《快穿:你惹他干嘛,他恋爱脑来着!》 第1章 反家暴(1) 言臻刚睁开眼,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耳光,直接将她扇翻在地。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她趴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她艰难地抬起头,被血洇湿的眼睛视物不清,眼前人影晃动,下一刻,人影迅速在她跟前放大—— 男人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巴掌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再次落到她脸上。 言臻半眯着的眼睛骤然凛冽起来,她突然伸手攥住男人的头发,往前一拽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往他额头撞过去。 “咚”的一声脑袋对撞发出的脆响,男人惨叫一声,随即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言臻也没好到哪里去,跌坐在地上的她眼前金星乱冒,足足十几分钟才缓过神。 等到视线明朗,她发现自己躺在客厅地板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墙上供奉佛像的电子蜡烛散发着血红色的光源,照得四周一片狼藉。 四分五裂的桌椅,碎了一地的花瓶渣子,最瞩目的是不远处的液晶电视,一把菜刀凿进屏幕,刀刃在夜色中泛着森寒的光。 两三米开外还躺着一个浑身散发着酒臭味的男人。 作为快穿司任务者,言臻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这次任务的委托方是个长期遭受家暴的女人。 好巧不巧,她穿过来的节点是原主刚经历过一场家暴。 额角有血源源不断涌下来,洇得脸颊和头发湿漉漉的,考虑到继续下去这个身体有可能失血过多休克,言臻忍着剧痛翻过身,费力往沙发爬过去。 三四米的距离,她爬得气喘吁吁满额冷汗,所经之处,地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摸到沙发上的手机,言臻颤着手拨打了120。 在等待救护车到来的时间里,她靠在沙发上,打开了攻略线。 原主姜雨浓今年28岁,和丈夫沈确结婚六年,两人育有一子沈安。 沈确是单亲家庭,父亲早逝,他由母亲带大,性格敏感而暴躁,婚后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对姜雨浓大打出手。 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姜雨浓提出离婚,沈确挽留无果,在姜雨浓躲回娘家时,拎着一桶汽油到姜家楼下,威胁说敢离婚就让姜家灭门。 怕连累父母,姜雨浓只能妥协。 结婚六年,被家暴了六年,姜雨浓报过警,求助过居委会,甚至闹到了沈确公司。 用尽一切办法却依然无法摆脱他。 某天沈确应酬喝多了,回到家再次对姜雨浓拳脚相加,实施了一顿暴行后,醉醺醺的他倒头就睡。 姜雨浓倒在血泊中,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男人,满心绝望的她抓起柜子里的黄铜摆件,一下一下砸在熟睡的沈确脑袋上,直到他血肉模糊。 因为故意杀人罪,姜雨浓被判八年有期徒刑,最后病死在监狱。 …… 看完攻略线,言臻面无表情地捋起袖子,手腕上有三道黑色的伤口——这是委托方以身体为代价,和任务者缔结契约留下的烙印。 只有完成委托方的诉求,伤口才会愈合,反之伤口会逐渐腐烂,要了任务者的命。 三道伤口,代表委托方有三个未了的心愿。 言臻稍稍一思索,就知道姜雨浓想要什么。 保全姜家父母和儿子沈安,让施暴者得到应有的报应,以及把她从这场家暴的困局中解救出来。 放下袖子,言臻闭上眼睛,细细消化了一遍原主过往的记忆。 等再次睁开眼,她眼中隐隐透出一丝兴奋。 这是个不死不休的局,既然一定要有人流血流泪才能破局,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沈确呢? 她脑子里一瞬间冒出几十种让沈确生不如死的办法,这时脑海中响起“叮咚”一声提示音。 系统上线,奶声奶气的正太音传来:“宿主请注意,本位面是现代文明社会,任务执行过程中请注意遵守当地法律法规,不能违反公序良俗……” “……”言臻扶额。 上个位面在封建王朝待了将近六十年,一步步爬到权利顶端,垂帘听政手执大权,身居高位的时间一长,她差点忘了现代社会不能乱来。 至少不能简单粗暴地弄死沈确。 看来得从长计议。 “知道了。”言臻应了一句,顺手关掉了系统。 不多时,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言臻挣扎着爬过去开了门,被医护人员抬到担架上时,她回过头。 婆婆黄桂兰穿着睡衣,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冷漠。 言臻在医院住了一礼拜。 期间姜爸姜妈打来电话,言臻把自己住院的事如实告知。 二老急匆匆赶到医院,一看女儿浑身是伤,额头上还缝了针,再一听她受伤的来龙去脉,暴脾气的姜爸当即变了脸色,怒气冲冲地要去找沈确算账。 “爸。”言臻叫住他,“你不是沈确的对手,赤手空拳去找他算账,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让我跟妈妈怎么办?” 姜爸脸色铁青:“我叫上你堂哥堂弟一块去!我就不信教训不了这个畜生!” “教训过后呢?”言臻问,“他从你那儿受的气,回头再撒到我身上,变本加厉打我?” 姜爸怒道:“离婚!你马上跟他离婚!” “你以为我不想吗?”言臻淡淡地说,“我跟他提过很多次离婚,每次提都被打得半死,沈确是个疯子,被激怒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真起了冲突,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还有可能连累你跟妈妈,为这种人赌上全家的性命,不值当。” 前世的姜雨浓也是出于这些顾虑,没敢告诉父母自己被家暴,直到她手刃沈确自首入狱,二老才知道过去六年她经历了什么。 姜爸姜妈肝肠寸断,卖车卖房四处奔波为她打官司,终于把一审死刑争取成改判八年有期徒刑。 可心如死灰的姜雨浓没能熬到出狱,她病死在入狱的第四年。 姜爸想起这几年频频上新闻的婚内杀人案件,多少女方在离婚冷静期内被杀,甚至全家被灭口,他额角不由得沁出冷汗。 作为普通人,面对这种疯子,他们惹不起更躲不起。 姜爸心里又急又痛:“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打你?” “我已经有反击的办法了。”言臻安抚道,“沈确多次用你们的安危来威胁我,你们要是想帮我,就不能成为他拿捏我的软肋。” 姜爸迟疑道:“我们要怎么做?” “离开这里,去外地避一段时间,等我把事情解决了你们再回来。” 姜爸姜妈沉默了很久,迎着言臻坚毅的目光,艰难地点头应下。 一礼拜后,言臻出院。 姜爸姜妈跑前跑后办理出院手续,言臻在洗手间换下病号服。 看着镜子里个头高挑,面容清秀,却因为长期遭受家暴而瘦得颧骨突出的女人,她嘴角微微一勾。 “姜雨浓,你受过的屈辱和折磨,我会让沈确加倍奉还!” 第2章 反家暴(2) 言臻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在病床边看到一道高大的背影。 那人穿着白衬衣和铁灰色西裤,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伸手去提姜妈收拾好的行李时,露出手腕上戴着的檀木佛珠。 ——沈确。 言臻眯了眯眼睛。 沈确转过身,和她四目相对,他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好点了吗?我来接你出院。” 言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确今年三十岁,身高一米八,单眼皮高鼻梁,五官说不上多出众。 但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衬得他身材挺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职场精英范儿十足。 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衣冠禽兽味儿。 言臻还没说话,去办出院手续的姜爸姜妈回来了,二老见了沈确,齐齐变了脸色。 特别是姜爸,握着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 沈确却跟没看到似的,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一手提起行李一手牵起言臻,语气中带了几分有恃无恐:“雨浓,咱们回家。” 言臻在医院门口跟父母道别,上了沈确的车。 两人一路无话,车在小区停车场停下,沈确没急着下车,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根烟。 烟快抽完了他才开口:“你爸妈都知道了?” “嗯。”言臻倒是没隐瞒,不动声色地解开安全带。 沈确在烟灰缸里碾灭烟头,突然一巴掌毫无征兆朝言臻脸上扇过来。 “你跟我之间的事,为什么要闹到你爸妈面前!” 言臻早就注意到他的动作,身体往后一偏躲了开去,沈确这一巴掌扇在椅背上。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直逆来顺受的妻子居然敢躲,而且还成功躲开了。 他脸色一沉,攥住言臻的衣领把她拽到跟前:“你吃熊心豹子胆了?” 言臻手摸到中央扶手上的玻璃烟灰缸,迎着沈确阴沉的视线,她不退反笑:“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动手?” 沈确扫了一眼前面,两个年轻宝妈正推着婴儿车遛娃,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频频扫过来。 “怕什么?”沈确狞笑,“这些年你每次挨打时鬼哭狼嚎的动静,小区里还有谁不知道咱家那点破事?” 言臻想了想,说:“也是。” 她话音刚落,迅速抓起烟灰缸重重砸在沈确脸上。 “砰”的一声钝响,沈确脑袋被砸得偏向一旁,立刻松了手。 他似乎被砸懵了,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紧接着伸手捂着嘴咳嗽了一下,等摊开手,掌心一片血红。 短暂的懵逼过后,沈确勃然大怒,一手攥住言臻的头发,蛮横地把她拖过中央扶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言臻被扇得半边脸都失去知觉,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无视头顶几乎要撕下她一块头皮的力道,她朝沈确扑过去,长长的指甲直戳他眼珠子。 打蛇打七寸——原主这个身体在身高和力气上都不如沈确有优势,那她只能发挥自己练了多年的近身格斗术,尽力一搏。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怕死的,不怕死的怕不要命的,对付沈确这种有恃无恐的疯子,就得比他更疯! 两人的厮打让车身剧烈晃动起来,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痛叫,外面遛娃的宝妈透过挡风玻璃看清车内互殴的一幕,两人面面相觑。 就在她们犹豫要不要过来劝架时,随着一声烟灰缸砸在挡风玻璃上的巨响,玻璃碎裂成蛛网状,车内的动静随之停止。 半分钟后,副驾驶的门开了,披头散发的言臻走下来。 她额头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崩开,血染红了半张脸,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掐痕,明明狼狈得不行,眼神却亮得惊人。 迎着那两个宝妈担忧的目光,她笑了笑:“没事儿,夫妻情趣。” 俩宝妈:“……” 两人一脸“你没事儿吧”的无语表情,推着婴儿车匆匆走了。 言臻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拿起放在后座的行李,往沈家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倒退几步弯腰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沈确狼狈的脸。 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右眼血流不止,这会儿捂着被扯下一块头皮的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老公,菜鸟驿站有两个快递,记得去取回来。”言臻笑眯眯地说,“我在家等你。” 沈确:“……” 看着言臻离开的背影,沈确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 姜雨浓为什么不怕他了? 回到沈家,婆婆黄桂兰正在给沈安喂饭,见言臻满脸是血地走进来,她一脸习以为常,顺手拿起遥控器调到沈安最喜欢的幼儿频道。 反倒是才三岁的沈安,见到消失一礼拜的妈妈,立刻伸手问她要抱抱。 “乖,妈妈先去洗把脸。” 言臻放下行李,进浴室清理伤口。 脸上的血还没洗干净,沈确回来了。 客厅很快传来黄桂兰的惊呼声:“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沈确不知道跟黄桂兰说了什么,等言臻打开门走出去时,黄桂兰正站在浴室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你敢打我儿子?” “怎么了?”言臻故作诧异,“不能打吗?” “他是你老公!你怎么能对他动手!” 言臻笑了起来:“妈,您不是不管这些事的吗?沈确平时打我也没见您说什么,怎么我跟他打闹几句,您就这么大反应?” 黄桂兰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我儿子平时辛苦挣钱,整个家都是他撑起来的,打你几下怎么了,你……” 她话还没说完,言臻抬脚踹在她小腹上。 黄桂兰猝不及防,被踹得往后踉跄几步,整个人摔在地上,手里的宝宝碗碎了一地。 “辛苦就能打人?”言臻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为这个家生儿育女也很辛苦,打他不行,打你行不行?” 黄桂兰懵了几秒钟,随即捂着肚子杀猪一样大叫起来:“姜雨浓!你敢打我!你这个贱人敢打我……” 进卧室找药箱的沈确听到动静,快步走出来。 一看黄桂兰挨打,他脸色骤变,抓起一旁的椅子就朝言臻冲过来。 言臻侧身躲进旁边的厨房,迅速把门关上。 外面很快响起砸门的动静,伴随着沈确的咒骂:“姜雨浓,出来!今天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事儿了!” 他蓄足力气砸了五六下,厨房门摇摇欲坠。 妻子躲进厨房这个举动让沈确找回了些许掌控感——看,这个女人还是怕他的。 只要她怕他,他就能继续拿捏她。 这个念头让沈确兴奋起来,他高高抡起椅子,准备一鼓作气爆开这道门,把那个女人抓出来,像平时一样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狠狠往墙上撞! 撞到头破血流为止! 这时厨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沈确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而过,一把菜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脸上劈下来。 第3章 反家暴(3) 沈确寒毛一竖,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他立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刀刃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劈下。 言臻一击失手,沈确却脸色剧变,看向言臻的眼神满是不敢置信。 刚才那一下,他可以肯定姜雨浓是想弄死他—— 她疯了吗? 自己每次对她动手都有分寸,打得最狠的那次也只是让她住了一个多月院,从来没想过要打死她。 她倒好,一出手就奔着要他命去的。 她什么时候变这么横了? 更何况,她知不知道杀人会有什么后果? 黄桂兰也被言臻这个举动吓得不轻,尖声大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言臻扫了她一眼,手腕一翻,用刀身当巴掌,重重扇在黄桂兰脸上,再次把她扇翻在地。 “闭嘴!再嚷嚷,我先拿你开刀!” 黄桂兰:“……” 收拾了黄桂兰,言臻扭头看向沈确。 沈确手上还举着椅子,被言臻透着兴奋的诡异目光一盯,他浑身一悚,顿时有种被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的感觉。 两人僵持了三秒钟,沈确率先做出反应,他把手里的凳子砸向言臻,趁着她闪身躲避的机会冲上去,攥住她的手腕,劈手夺下菜刀,远远扔开。 威胁一解除,沈确立刻掐住言臻的脖子,把她拖到跟前,咬牙切齿地说:“姜雨浓,你皮痒了?信不信我弄死你!” 言臻被掐得无法呼吸,嘴角却带着挑衅的笑:“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她说完,抱住沈确的腰,屈膝往他裆部狠狠一顶。 “啊——” 随着一声破了音的惨叫,沈确两腿弓成内八字,捂着裆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黄桂兰惊呆了!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沈确,想伸手把他扶起来,又怕加重他的伤势,只能徒劳地在旁边喊他:“儿子……儿子……你怎么样了?” 沈确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艰难地从牙根中挤出几个字:“叫……救护车。” 救护车来得很快,沈确被紧急送往医院,黄桂兰随车一同前往,家里顿时安静下来。 言臻转身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 墙上被砸出不少坑坑洼洼的痕迹,脚下的瓷砖也有数道裂缝,家具更是三天两头一换。 这个家跟原主姜雨浓一样,在长年累月的家暴中疲惫不堪,伤痕累累。 最后,言臻的目光落在沙发上专心看电视的沈安身上,眉头蹙了起来。 沈安不对劲。 无论是看到她进门时满脸的血,还是面对持刀互殴的父母,沈安都表现得很淡定。 淡定到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不过言臻转念一想,沈安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恐怕早就习惯了暴力和辱骂。 在他的潜意识中,父母这样的相处模式是正常的。 对家暴麻木不仁是一回事,就怕沈安耳濡目染下,长大了也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 沈安也是原主未了的心愿之一,看来以后要花费些心思去纠正这个孩子。 这么想着,言臻开始着手收拾客厅,扶起倒地的桌椅,扫掉碎瓷,捡起菜刀归位,还顺手把柜子上的灰擦了一遍。 擦到最后,她目光落在柜子上方供奉的佛龛上,慈眉善目的佛像正静静凝视着她。 言臻跟它对视了一会儿,伸手把佛像从佛龛里掏出来,捡起沈安的奥特曼玩具塞了进去。 蛇蝎心肠的母子,就别侮辱佛祖了。 当天晚上,姜家二老打来电话,告诉言臻他们已经搬离本地,到千里之外的亲戚家暂住。 “把手机号码也换了。”言臻叮嘱道,“陌生来电不要接。” 以黄桂兰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亏,势必会找亲家告状。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姜爸姜妈知道。 - 第二天早上,言臻还没起床,客厅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 她打开卧室门一看,黄桂兰回来了,正在收拾沈确住院要用的东西。 黄桂兰心里有气,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被她收拾出要拆家的动静,眼角余光瞟见言臻从卧室出来,她开始指桑骂槐。 “沈家造了什么孽啊,娶回来这么个丧门星,吃喝拉撒全靠我们沈家就算了,还动手打老公打婆婆,也不怕天打雷劈……老沈啊,你要是在天有灵,可一定要保佑我们母子平平安安,赶紧把那些丧良心的下贱东西带下地狱!” 言臻慢条斯理地走到餐桌旁倒了杯水:“我昨天是不是打你打轻了,你今天还敢在这里乱吠?” 黄桂兰一愣,随即怒道:“你还想动手不成?” 言臻喝完水,放下杯子:“你想试试?” 黄桂兰想起她昨天拎着菜刀劈砍沈确时那股狠劲儿,顿时噤了声。 言臻嗤笑一声,转身往浴室走去。 黄桂兰目光怨毒地盯着她的背影,昨天肚子上被踹的地方隐隐作痛。 再一想到躺在医院痛得生不如死的儿子,她顿时恶向胆边生,抄起桌上的玻璃水杯就狠狠朝言臻后脑勺砸过去。 这一击要是得手,足够这个疯女人喝一壶了! 言臻从反光的餐边柜玻璃柜门上把黄桂兰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脑袋微微一侧,水杯擦着她的耳朵尖飞了过去,“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她回过头,眯起眼睛盯着黄桂兰,把她从震惊到惊恐再到不知所措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然后快步朝她走过去。 黄桂兰在言臻转身那一刻就意识到事情不妙,再被她阴冷的眼神一盯,一股寒意顺着背脊骨窜上来。 一看言臻过来,她转身就想跑。 言臻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抓住黄桂兰后脑勺,一手拧住她的胳膊,把她脸朝下往餐桌上重重一撞。 “咚”的一声闷响,黄桂兰昨天被扇肿的脸颊跟餐桌来了个亲密接触,她顿时疼得嗷嗷叫。 “黄桂兰,我跟你儿子打得再凶闹得再狠,那也只是我跟他的事,你最多算没教好他和不作为,我没想把账算到你头上,但你要是为他强出头,我不介意连你一块收拾!” 第4章 反家暴(4) 黄桂兰的脸皮跟烙在烧红的铁板上似的,疼得她龇牙咧嘴脸色发白。 听了言臻这话,她目光怨毒:“我儿子每天在外面辛苦挣钱,你在家什么都不做,打你几下怎么了?” 说起这个,言臻手腕上的伤疤顿时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 她一巴掌抽在黄桂兰脸上:“我在家什么都不做?我没工作是拜谁所赐?” 姜雨浓本来在银行工作,四年前怀孕后请假。 生完孩子本想回到工作岗位,但沈确三天两头对她施暴,她脸上经常带着伤。 而且时不时请假住院耽误工作,被领导约谈了几次,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她主动辞职。 “更何况,这几年我在家闲过吗?怀孕生孩子带孩子做家务,哪一样不是我在做?” 言臻一手摁着黄桂兰,一手抽出果盘里的水果刀,“看来你不仅看不见沈确施加在我身上的暴行,更看不见我这些年的付出,既然眼睛没用,那就捐了吧。” 说完,她举起刀,直接朝黄桂兰脸上扎下去。 黄桂兰眼睁睁看着刀尖刺下来,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她,她一边挣扎一边疯狂惨叫,奈何力气敌不过言臻。 “铮”的一声,刀刃贴着她的脸颊,牢牢钉进实木餐桌。 黄桂兰瞳孔骤缩,脸颊一痛,颤颤巍巍地伸手一摸脸,满手都是血。 她心脏剧烈痉挛了几下,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言臻嫌弃地松开手,看着黄桂兰软绵绵滑下餐桌倒在地上。 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扭头却见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毛绒玩具站在卧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言臻微微一顿,她不动声色地平移了两步,挡住黄桂兰。 “醒了。”言臻说,“去洗脸,等会儿跟妈妈出门。” 沈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浴室,连看都没看一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黄桂兰。 不多时,母子俩一块出门,言臻今天约了一位拳击馆教练见面。 言臻做过大大小小数百次任务,格斗经验丰富,奈何原主这个身体不给力,从体能到反应速度都很弱。 她必须尽快把体能练上来,再跟沈确硬碰硬时才不至于吃亏。 跟拳击教练的见面很顺利,拳击课一节八百块,言臻刷卡一次性买了四十节,当天就从基础开始练起。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言臻一边带孩子一边上课,每天都在拳击馆练到精疲力尽才罢休。 第八天,沈确出院了。 黄桂兰搀着沈确进门时,言臻正和沈安在沙发上葛优瘫,一边看综艺一边吃外卖,披萨炸鸡和可乐摆了大半张茶几。 见了脸上贴着纱布的黄桂兰和走路还得夹着腿的沈确,言臻眉毛轻轻一挑:“哟,回来了。” 沈确被她这句明显带着幸灾乐祸意味的话激得脸色一沉,但又顾忌着她上次动手时那股疯劲儿,只能压着脾气挪到沙发另一边坐下。 “给我倒杯水。” 言臻没动。 沈确怒了,加重语气:“你聋了吗?给我倒杯水!” 言臻这才看向他:“你在跟我说话?” “不然呢?” 言臻把手里吃了一半的鸡翅丢回餐盒,慢慢直起腰,她抽出纸巾,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看向沈确:“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我可以教你。” 沈确被她凉飕飕的眼神一盯,背脊骨窜上一股寒气。 他权衡了一下当前的局势,要是没有把握一拳放倒这个女人,以她那打起架来不要命的狠劲儿,自己不占优势。 想到这里,他憋着一肚子火气,扭头语气僵硬地对黄桂兰说:“妈,给我倒杯水。” 黄桂兰脸上的伤还没好,额头上还有一大块淤青,过去一礼拜就盼着儿子出院,狠狠揍姜雨浓一顿,给自己出口恶气。 眼下见沈确吃瘪,她眉头紧蹙,嘴上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在厨房捣鼓半晌,黄桂兰端出来一杯水。 把水杯递到沈确手里时,黄桂兰特意选了个挡住言臻视线的角度,飞快地给沈确使了个眼色。 沈确微微一顿,接过那杯滚烫的开水。 脑子里以往那个逆来顺受的姜雨浓和眼前这个跟他针锋相对的女人不断闪现交替,住院一个礼拜以来积攒的怨恨和怒火顿时被烘到了一个新高度。 他要给这个贱女人一个教训! 像以前那样打到她怕,打到她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为止! 这个念头在心里疯长,甚至让沈确暂时忘了胯下的疼痛,在黄桂兰侧身让开那一刻,他猛地将开水泼向言臻脸上。 把她烫瞎,她就只能任由自己摆布了!!! 言臻看似放松,实则在沈确进门那一刻就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开水往她脸上泼来那一刻,她一个敏捷的翻身,本想直接躲开。 但沈安就坐在她旁边,自己躲开了,开水势必会烫到孩子。 是以她起身时连带着沈安也一并捞起,这个动作带累了她,躲闪不及下,一小半开水泼在她手臂,胳膊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沈确一愣,没想到居然被她躲开了。 言臻把沈安放下,拍了拍他,语气如常:“回房间去,把门关上。” 沈安看看言臻,又看看沈确,嗅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息,他点点头,抱着一罐可乐进了卧室。 言臻这才捋起被泼湿的袖子,露出烫红的胳膊,短短数分钟,胳膊上起了一串细密的水泡。 她放下袖子,迎着沈确有些紧张的注视,突然发难,操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猛地朝他脸上砸过去。 沈确在偷袭失败那一刻就知道坏事了,水杯砸过来的一瞬间,他本能地伸手一挡。 杯子砸在腕骨上,他疼得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后脑勺上的头发被抓住,身体被一股蛮力拖起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下一刻,他整张脸重重撞在沙发扶手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嘴里涌出一股甜腥味,他低头咳嗽着吐出两颗门牙。 黄桂兰见状,尖叫着扑过来试图把言臻拖开:“贱人!你放开我儿子!” 言臻抽空回头,一个耳光把她抽翻在地,然后回头专心对付沈确。 第5章 反家暴(5) 沈确挨了一顿连环暴击,一看躺在掌心那两颗醒目的牙齿,感受着门牙漏风的酸爽,他额头青筋暴突。 借着愤怒生出的勇气,他红着眼睛猛地掀开压在身上狂殴他的言臻,捞起一旁的小汽车玩具就朝言臻后脑勺砸下去。 言臻侧身躲过,小汽车飞出去,砸在墙上,“哗啦”一声脆响,墙上的结婚照掉下来摔了个粉碎。 伴随着沈确的咒骂声,黄桂兰的尖叫声,疯狂摔砸家具发出的巨大动静,两人惊天动地地打了一架。 这一架打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期间有人敲门,但微弱的动静被打砸声掩盖,等到双方停手,整个家宛如台风过境。 客厅墙上被砸出一个深凹下去的坑,随处可见玻璃渣子和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撕裂的抱枕鹅绒四处飘散,地上几乎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一片狼藉中,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 蜷缩在角落里的黄桂兰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两个片警,身后跟着五六个看热闹的邻居,全都抻长了脖子往屋里看。 “我们是莲花区派出所的警员,接到报警电话说你们家有人打架。”警察说着,看了一眼黄桂兰高高肿起的半边脸,“有这回事吗?” 黄桂兰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委屈地控诉道:“有,那个母老虎快把我儿子打死了!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她侧身让开路,警察立刻走进去。 跨过满地狼狈,警察看向乱七八糟的客厅中一坐一站的两个人。 男人满嘴是血,嘴唇和鼻梁肿到变形,身上的衬衫几乎被撕成两半,肩背有好几道见了血的伤口。 女人则靠在置物柜前,头发凌乱,脖子上有被掐出来的淤红。 她神色看不出喜怒,缓缓转动着手腕,“咔嚓”一下把脱臼的手腕复位。 年纪稍大的警察经验丰富,一看地上的结婚照,就知道是夫妻闹矛盾。 让他诧异的是,这男的好像是占下风的那一方。 这倒是少见。 警察开始例行公事,走流程询问双方是否需要就医和帮助。 言臻率先开口:“警察同志,不用麻烦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解决,就不浪费警力了。” 这话一出口,沈确立刻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息事宁人。 沈确还没表态,黄桂兰呼天抢地起来:“不行!这个贱人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还对我动手,警察同志,你们看看!” 黄桂兰展示自己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脸:“这些都是她打的!!!我要告她故意伤害!让她坐牢!” “妈,你确定要把事情闹大吗?” 言臻并不否认黄桂兰的控诉,她严肃地说,“家庭矛盾我们内部解决就好,闹到警局留下案底,以后会影响安安出国和考公,你作为奶奶,就半点都不为儿孙考虑一下?” 黄桂兰一愣,显然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她脸色又青又白,纠结不已。 一边不想就这么放过言臻,一边又担心将来会影响沈安的前程。 犹豫半晌,黄桂兰眼角余光扫过门外看热闹的邻居,心里迅速生出一个主意。 她突然往地上一坐,两手不停拍打着地板,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孩子爹啊,你怎么这么狠心,早早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被人看不起就算了,现在连儿媳妇都欺负到我们头上,趁着儿子出差到处偷人,还把奸夫带到家里乱搞!” 这话一出口,看热闹的邻居们顿时面面相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言臻眉头一挑。 黄桂兰这是告不了她就败坏她名声? 她已经能想象到,这则劲爆的桃色八卦会以多快的速度蔓延开来,让她在小区丢尽脸面,社会性死亡。 言臻扭头看向沈确,见他虽然皱眉,却也没反驳。 果然,这母子俩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出一辙的歹毒龌龊。 不过她要是会被这种下三滥伎俩打倒,她就不是言臻了。 “妈。”言臻打断还在绘声绘色控诉她出轨偷人的黄桂兰,淡定地说,“差不多得了,这么多邻居看着呢,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吗?我都已经保证过孩子一定是你们老沈家的了,你还想怎样?” 黄桂兰被她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目瞪口呆:“什、什么?” “更何况,这件事沈确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言臻看向沈确,“吃了那么多药阳痿都没治好,我还不到三十岁,总不能一直守活寡吧?” 沈确突然被扣了这么大一口黑锅,事关男人尊严,他顿时怒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言臻骂道:“姜雨浓,谁他妈阳痿了?你再胡说八道一个试试!” “好了。”言臻按下他的手,安抚道,“消消气,咱不吵了,本来吃阳痿药就把身体吃垮了,连我都打不过,回头再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沈确脸色煞白,脖子上的青筋都突出来了:“你……”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样吧,只要你不计较我跟别人约会,我就绝对不会提离婚。”言臻摆出和谈的架势,“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安安着想,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妈妈。” “姜雨浓!!!”沈确气得心口剧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挥拳朝言臻砸去,“我他妈弄死……” “哎哎哎!干嘛呢干嘛呢!”警察连忙拦住他,警告道,“再动手就去局里走一趟!” 这句话成功威慑住沈确,他浑身发抖,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 “夫妻之间有话好好说,打架伤感情还费钱。”被迫塞了一耳朵八卦的警察开始调解,“看看这些砸坏的家具,得花多少钱才能添置回来啊。” 言臻接话道:“没事,我老公虽然阳痿,但是赚的挺多。” 眼看沈确又差点被她这句话激破防,警察一边阻拦一边瞪言臻:“别挑事儿啊!” 言臻这才闭了嘴。 在警察一通批评教育下,沈确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口和解。 只是警察刚走,沈确立刻怨毒地盯着言臻:“你真出轨了?” 第6章 反家暴(6) 言臻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吵不过打不过,试图往她身上泼脏水,从道德层面给她制造心理压力。 只要她一露出怯态,他就会立刻抓住这点,对她加以精神打压。 “我有没有出轨,你该去问你妈。”言臻淡淡地说,“毕竟这事儿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 “……你最好没有!”沈确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背着我偷人,我一定弄死你!” “放心。”言臻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没有脚踏两条船的习惯,就算要找下一任,也会等现有的婚姻关系解除后,光明正大地找。” 沈确咬牙切齿:“想离婚?你做梦!” “不离婚。”言臻微微一笑,“我等丧偶。” 沈确:“……” 言臻回房间后,黄桂兰拿来医药箱,讪讪地看着沈确:“儿子,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沈确看了她一眼,表情很难看:“妈,下次不要当着外人的面编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姜雨浓再不好,那也是我老婆。” “是妈没考虑周全,下次不会了。”黄桂兰连忙认错,当时她满脑子想着羞辱姜雨浓,让她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贱人不仅脸皮奇厚,痛快认下这口黑锅,还反手扣到沈确头上。 母子俩这回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黄桂兰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一想到以后邻居们说起沈家,就会联想到“儿子阳痿”“儿媳妇出轨”“孙子好像是个野种”,她就越发憋屈。 不行! 这口恶气不出,她连晚上都睡不着! 黄桂兰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又想到一个主意。 “儿子,这样下去不行啊,那个女人都快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黄桂兰一边替沈确处理伤口一边低声说,“咱们得想个办法,好好治治她,让她知道这个家是谁在做主!” 沈确漱掉嘴里的血,冷水刺激下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怎么治她?她现在跟条疯狗一样,我伤又还没好,不是她的对手。” “咱不能明着跟她干,用点特殊手段。”黄桂兰凑到沈确耳边耳语了几句,“只要成功,她以后只能待在家里任你摆布!” 沈确心念一动,眯着眼睛思索了半晌,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做。” - 言臻回房间补了一觉,起床时外面夜色四合。 她走出房间,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沈确坐在沙发上,胳膊打着石膏,正身残志坚地用平板处理工作邮件。 他去医院补了牙,这会儿嘴唇肿得跟香肠一样,额头上缠着纱布,本来还算周正的五官变了形,活像一条胖头鱼。 新换的电视在播放晚间新闻,厨房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黄桂兰在准备晚饭,历经风暴洗礼的家透着诡异的平静。 言臻第六感向来很强,她从这种平静中嗅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这母子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又是当众丢人又是被打得浑身伤,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言臻倒了杯水,若无其事地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瞟了一眼沈确胳膊上的石膏:“伤到骨头了?” “嗯,骨裂。” “那接下来要好好养着,可别留下后遗症。” “好。” 两人冷静而客套地说了几句话,黄桂兰端着菜出来了。 见了言臻,她立刻笑眯眯地说:“儿媳妇醒啦,你等会儿,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言臻右眼皮一跳,目光落在餐桌上。 六菜一汤,今天的晚餐丰盛到像断头饭。 “好。”她应了一句,起身说,“我去叫安安。” 不多时,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黄桂兰殷勤地给言臻盛了一碗汤:“来,雨浓你多喝点。” 言臻故作不解地看着她:“妈,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黄桂兰闻言,笑容垮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今天沈确给我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我知道错了,以前不该那么对你。” “哦?”言臻看着她浮夸的演技,摆出愿闻其详的态度。 “你是我们沈家的儿媳妇,咱们是一家人,我以前对你太刻薄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知道,你是被我伤透了心才会性格大变…… 不过你放心,你过去几天做的那些事,我跟沈确都不计较,我已经想通了,为了沈确,为了安安和这个家,以后我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也希望你能跟沈确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打架了。” “哦……”言臻拖长了尾音,紧接着露出一个感动的笑容,她握住黄桂兰放在餐桌上的手,“妈,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我向您保证,以后也会把您当亲妈一样供起来!” 不就是拼演技吗? 跟谁不会似的。 黄桂兰被她这一握,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把鸡汤推到言臻跟前:“快尝尝,我特意买的老母鸡,炖了三个多小时呢。” “谢谢妈!”言臻端起碗送到嘴边,眼看唇快要碰到鸡汤,她猛地一抬头,果不其然发现沈确和黄桂兰都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透着紧张。 看来问题出在这碗汤里。 言臻放下碗,黄桂兰立刻问:“怎么不喝,是不合胃口吗?” 言臻把汤碗推到沈确跟前:“你是病人,比我更需要补身体,你喝吧。” “这里还有!”黄桂兰连忙把汤碗挪回到言臻跟前,“你喝你的,我这就给他另盛一碗。” 言臻盯着那碗香气四溢的汤看了几秒钟,转手喂到沈安嘴边:“儿子,来,喝汤,这是奶奶特意煲的,可香了。” 不明所以的沈安张嘴就要喝,黄桂兰心里一急,连忙出手掀翻了汤碗:“别喝!” 汤碗倒扣在桌上,四分五裂,汤水横流。 言臻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对面的母子俩。 迎着她玩味又洞悉全局的眼神,黄桂兰和沈确心里一沉。 完了! 露馅儿了! “说吧。”言臻老神在在地往椅背上一靠,“你们是争取坦白从宽,还是要我出手,严刑逼供?” 第7章 反家暴(7) 沈确头皮一麻,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傻就没意思了,证据还在桌上摆着呢。”言臻手指在餐桌上点了点,“下次换个高明点的招儿,这招过时了,连狗血偶像剧都不用了。” 沈确:“……” “我来猜猜,我要是被药倒了,你们打算怎么对我?”言臻笑眯眯地说,“是弄瞎我的眼睛,还是打断我的腿?让我彻底变成废人,以后就能任你掌控了吧。” “……”沈确心跳加速,表情越来越难看。 “啧啧。”言臻摇摇头,“多损呐,这主意是谁出的?” 听了这话,黄桂兰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在言臻目光扫过来时,她心虚地低下头。 言臻看着脸色越发苍白的母子俩,嗤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汤碗碎瓷慢慢把玩:“都不承认是吧?那我只能……” 沈确被她这个威胁意味十足的动作激得神经一紧,身上的伤口顿时疼痛起来,他脱口而出:“你想怎样?” 言臻微微一笑:“你把这锅汤喝完,这事儿我就不计较了。” 沈确猛地站起来,气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搐:“姜雨浓,你别欺人太甚!” “这就欺人太甚了?那你下药的行为叫什么?” 沈确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言臻的目光凶狠到恨不得把她活撕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言臻摆摆手:“别这么看着我,既然是道选择题,那你有拒绝喝汤的权利。” 这话让沈确越发戒备起来,他有预感,拒绝喝汤的下场会更惨。 他目光死死盯着言臻,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就怕她突然出手偷袭。 言臻慢条斯理地盛了一碗汤,趁着沈确被她手上的动作吸引,她在桌下突然出脚,踹在他膝弯上,直接把他踹跪了。 “啊!!!”沈确猝不及防,膝盖磕在地板上,疼痛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震动全身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还没反应过来,言臻迅速绕到他身后,一手锁住他的喉咙,一手端着汤碗就往他嘴里灌。 “你可以拒绝喝汤,但我会喂你!!!” 沈确牙齿被汤碗撬开,咕噜噜灌了三分之一的鸡汤,其他的全洒在他身上。 黄桂兰见状,一边尖叫一边想要扑过去拉开言臻。 她刚靠近,言臻空出手抓起沈安吃饭用的小叉子,“铮”地一下插进餐桌。 黄桂兰浑身一颤,那天被言臻持刀威胁的记忆回笼,她立刻捂着脸颊后退了好几步,眼里满是惊恐。 被压着的沈确目眦欲裂,拼命扒着言臻锁在他脖子上的手,试图挣脱出来。 挣扎间言臻手臂一痛,她低头扫了一眼,沈确的指甲把她的手臂挠得血淋淋的。 她眉头一皱,心底升起几分不耐烦,掰开沈确的手压在地上,拉过一旁的椅子腿往他手背上一跺—— “啊!!!” 给沈确灌了大半锅鸡汤,直到他出现意识模糊症状,言臻才松开手,任由他倒在地上。 她嫌弃地抽出纸巾擦手,眼角余光瞟到沈安坐在餐桌旁,她一拍脑门——动手前忘了把这小子打发走。 又让他目睹施暴现场。 “安安,回房间去,我没叫你不许出来。” 沈安倒是听话,应了一声,跳下餐椅就走了。 言臻洗了个澡,换下溅了不少鸡汤的衣服,走出浴室时,黄桂兰正跪坐在地上,一边低声抽泣一边用毛巾擦着油腻腻的地板。 沈确被她拖到沙发上躺着,这会儿已经不省人事了。 言臻走过去,黄桂兰立刻紧张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就怕她再对沈确做点什么。 好在言臻只是凑近查看了一下沈确的情况,见他呼吸均匀心跳平稳,她扭头叫黄桂兰:“妈。” 黄桂兰脑神经跟被拽了一下似的:“啊。” “这药不错啊,药性大还不伤身,你在哪儿买的?”言臻诚恳地问,“链接发我。” 黄桂兰:“……” - 沈确昏迷了36小时才悠悠转醒,恢复意识后,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头还疼得要命。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扭头看着窗户玻璃倒映出的自己,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肿得看不出五官,胳膊打着石膏,手背裹得像个粽子,本来镶好的门牙又掉了一颗。 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沈确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过去六年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姜雨浓,为什么突然开始反抗了? 还每次出手都能直击他的弱点。 而且,她怎么敢!!! 自己只不过是在实施一个丈夫管教妻子的权利,她凭什么反抗!!! 沈确满心的郁气左突右突无处发泄,这时房间门“吱嘎”一声轻响,黄桂兰进来了。 见沈确醒了,她松了口气,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确扫了一眼她身后,不答反问:“她呢?” “她带安安出去了……”说到姜雨浓,黄桂兰眼圈红了,她在床边坐下,低声说,“儿子,要不,你跟她离了吧。” 沈确立刻瞪大眼睛:“不可能!” “你俩要是不离,她迟早会打死你的。”黄桂兰哭了起来,“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人性,每次出手都那么狠,咱们又打不过她……” “你别说了,我不可能跟她离婚!”沈确烦躁地说,“打不过她是暂时的,等我养好伤,看我怎么收拾她!” 黄桂兰欲言又止。 沈确不耐烦道:“你还想说什么?” “要不,咱们去一趟姜家?”黄桂兰小心翼翼地说,“你之前不是用她父母威胁过她吗,她吃这一套,只要拿准她的软肋,她就不敢这么横了。” 沈确一顿。 他真是被气昏头了,居然忘了这茬。 两人结婚六年,姜雨浓受不了他家暴,数次跑回娘家,都被他以她父母的性命做要挟,逼了回来。 自己如法炮制再来一次,还怕镇不住她吗? 她不怕死,总不能连父母的安危也不顾吧? 想到这里,沈确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立刻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妈,去把杂物间那桶汽油拿出来。” 第8章 反家暴(8) 沈确带着那桶汽油,和黄桂兰一块开车去了姜爸姜妈所在的小区。 到了楼下,沈确没急着上楼,而是拎出那桶汽油,拍了个在小区楼下的视频发给言臻。 但对面半天都没回复。 沈确等得心烦气躁,拨了电话过去。 言臻接到电话时,拳击练习刚好中场休息。 “什么事?” 沈确听到她声音带喘,立刻疑神疑鬼地问:“你在哪儿?” 言臻实话实说:“拳击馆,怎么了?” 沈确:“……我给你发了视频。” 言臻打开微信对话框,看完视频,她冷冷一笑:“威胁我?” 沈确得意起来:“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那你烧吧,故意纵火能判好几年。” 沈确一愣,被她的有恃无恐弄得恼火不已:“你连你爸妈的死活都不管了?” 言臻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确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的怒火节节攀升。 他拎起那桶汽油,对黄桂兰说:“走,上楼!” 母子俩到了姜家门口,沈确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倒是隔壁邻居听见动静打开门:“你们找老姜?他们搬走了。” 沈确一愣。 同时反应过来,难怪姜雨浓丝毫不受他威胁,原来早就把姜家二老转移了。 “这个贱女人!”沈确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恶念疯长,拧开汽油桶盖子就要往上泼。 “哎哎哎,你们干嘛呢?”一道女声插进来,沈确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十多米开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正疑惑地看着他们。 黄桂兰最先反应过来,她压低声音说:“是姜雨浓的大姨。” 沈确立刻想起来了,姜家大姨就住在这栋八楼,他见过两三回,并不喜欢这个嘴碎还爱多管闲事的老女人。 眼看姜大姨走过来,沈确心生一计,他立刻放下汽油桶迎了上去,一开口就带了浓浓的委屈:“大姨,您见着我岳父岳母没有?” 姜大姨走近了才认出沈确是谁,被他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谁打的?” 沈确委婉且精准地向姜大姨传达了“姜雨浓性格大变,三天两头家暴我,把我和我妈打得不敢回家”,辅以身上的伤做证据,气得姜大姨直拍大腿。 “雨浓也太不像话了!哪有人天天打老公婆婆的,这日子还要不要过啦!” 沈确叹了口气:“大姨,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找到这儿来,想让爸妈帮忙劝劝雨浓,但他们不在,你也是雨浓的亲人,能不能叫上其他亲戚,出面调解一下?” 联系不上姜家二老没关系,他可以把事情闹到姜家亲戚面前,通过他们给姜爸姜妈施压。 老一辈的人爱面子,他就不信面对那么多亲戚的指指点点,他们还能继续当缩头乌龟。 言臻结束拳击课,接到大姨打来的电话,语气严肃地让她过去一趟,她和一众亲戚在家等她。 大姨和姜家住在同一个小区,再结合沈确发来的视频,言臻心里顿时有底了。 这是找不到她爸妈,就找去大姨家,想在娘家亲戚面前“揭穿”她? 想到大姨那一嘴和稀泥的本事,言臻心里有了应对的策略,她把沈安交给拳击教练暂带,开车去了大姨家。 来之前言臻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踏进大姨家,看到屋里包括大姨大姨夫,二舅二舅妈,四姨一家子,五六位表兄弟姐妹,甚至连快八十岁的二姥爷都被请过来的架势,她还是微微一顿。 看来沈确受害者的氛围渲染到位,这些亲戚看着她的眼神全都带着强烈的谴责。 沈确和黄桂兰坐在沙发上,和十几位亲戚一起,形成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言臻泰然自若地走进去,挨个跟亲戚们打了个招呼。 姜大姨率先开口:“雨浓,怎么回事儿?外甥女婿说你经常打他?” 言臻看了沈确一眼。 沈确身体做作地抖了一下,露出十足的受害者姿态。 言臻叹了口气:“嗯,这件事是我不对。” 这话一出口,别说亲戚们,就连沈确和黄桂兰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言臻会反驳辩解,甚至像那天当着警察和邻居的面一样给他泼脏水。 他可以借机以受害者的姿态把事情闹大闹僵,让亲戚们给姜爸姜妈施压,逼他们回来“管教女儿”。 只要他们现身,自己就能重新拿捏姜雨浓。 可没想到姜雨浓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承认了。 这下给沈确整不会了。 姜大姨也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后训斥起言臻:“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还把人打成这样?他是你老公,又不是外人……” “大姨说得对,我知道错了。”言臻认错态度诚恳,“动手是一时冲动,打完我就后悔了,这次过来,也有当着大家的面给沈确和婆婆道歉的意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对他们动手了。” 她说着,对沈确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 这个眼神在沈确看来却满是挑衅的意思,他心头火起,却不得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信,你上次把我打进医院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沈确红着眼睛控诉道,“可我出院了你照打不误,甚至连我妈也一块打,我不敢再相信你了。” 言臻闻言,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那你想怎样?” 沈确立刻抓住她话里的“破绽”嚷嚷起来:“你这是认错的态度吗——大姨,二舅,姥爷,当着你们的面她都这样,回去又该打我一顿了!” 黄桂兰也哭了起来:“亲家大姨,你帮帮我们,她天天打我们母子就算了,还当着孩子的面打,孩子吓得成宿做噩梦,全家都要提心吊胆看她脸色,这日子我们没法过了…… 你发发善心联系亲家公亲家母回来处理吧,再这样下去,我怕我儿子会被她打死!” 亲戚们闻言,纷纷谴责起言臻来。 “当着孩子的面打架,这也太不像话了!” “多大仇啊,把人打成这样。” “就是,以前怎么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雨浓,家暴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姜大姨更是气得直接掏出手机:“雨浓,你太过分了,我必须联系你爸妈回来好好管教你!” 第9章 反家暴(9) 言臻立刻攥住姜大姨要拨号的手,语气急切:“大姨,不能联系我爸妈,你没听出来吗?沈确想让他们回来,他好跟我离婚!” 姜大姨愣住了:“离、离婚?” “对,难道你想看着我离婚?”言臻说,“我儿子才三岁,你这个姨姥姥忍心让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有多可怜你知道吗?” 事情一上升到离婚的性质,姜大姨和一众亲戚立刻纠结了。 在长辈们看来,离婚是不可能离婚的,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只要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就没有离婚的道理。 再说了,被离婚的还是自家外甥女,离了婚小孩子可怜不说,姜雨浓以后想再二婚,那是要被人看轻了去的。 更甚至,他们担心今天自己掺了一脚,沈确真跟姜雨浓离了婚,回头自己会被姜爸姜妈怪罪。 想到这里,姜家亲戚立刻转移阵营站到言臻那边,帮着劝起沈确和黄桂兰。 “外甥女婿,离婚这种话可不能挂嘴上,伤感情!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你跟雨浓结婚这么多年,连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坎迈不过去?” “小两口过日子打打闹闹在所难免,雨浓下手是重了些,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而且你作为男人也该宽容大度点,知道雨浓是冲动易怒的性子,就不要惹她生气,夫妻嘛,就是要多包容理解,多站在对方的角度着想。” 沈确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自己演了半天戏才营造起来的悲惨氛围,怎么姜雨浓一句“离婚”就给破了? 而且姜家亲戚那些话似曾相识,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前几年他有一次对姜雨浓动手狠了些,她向居委会求助,当时上门的居委会主任就是用这套话术来调解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被调解的受害者成了自己,他才发现这些话有多荒唐可笑。 姜家亲戚越劝,沈确越怒火中烧,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今天找错了人。 这些人姓姜,嘴上再为他打抱不平,一旦涉及利益,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偏向姜雨浓。 计划流产,沈确心态炸了,他猛地站起来,凶相毕露:“去你妈的!你们这帮神经病,被姜雨浓打得半死,我还得包容理解她?你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姜大姨被骂得一愣,有些恼了:“外甥女婿,你怎么说话呢,我们也是为你好……” “滚蛋!” 沈确撂下这句话,叫上黄桂兰摔门而去。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对姜大姨笑了笑:“大姨,您别跟他计较,他就是这种性子,嘴臭还素质差,不然我也不会三天两头打他……” “该!”姜大姨有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憋屈感,骂道,“被打成这样还骂人,这还是挨揍挨少了!” 言臻目光往姜大姨身后那些亲戚身上一扫,人多眼杂,虽然大家是亲戚,但难保不会把她家暴沈确的事传出去。 她无所谓什么名声不名声,只是事情传开了,姜爸姜妈面子上过不去。 得让他们管住嘴才行。 而让他们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拉到跟自己统一的利益阵营。 一念及此,言臻叹了口气:“其实这事不能全怪沈确,我也有错,前段时间上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这儿。” 她指了指脑袋:“出了点问题,所以平时容易冲动生气。” 姜大姨吃惊道:“脑子?” “遗传性精神病。”言臻拉过姜大姨的手握住,“大姨,我和沈确的事儿您和大家得帮我捂紧了,医生说我这病不排除是从妈妈姥姥这边遗传的。 万一传出去,让人知道咱家有精神病遗传基因,几个还没成家的弟弟妹妹就不好找对象了,毕竟谁家都不想摊上这种事,您得为他们考虑。” 姜大姨有两个女儿还没结婚,闻言脸色都变了,连忙点头做保证:“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好,那我先走了。” 言臻出了门,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姜大姨声色俱厉警告亲戚们的声音。 “谁要是管不住嘴把雨浓这事说出去,就别怪我翻脸,到时连亲戚都没得做!” 言臻本以为沈确母子已经走了,下楼了才发现沈确蹲在车旁,捂着脑袋,脸上白得没有任何血色,不会开车的黄桂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言臻扫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过去这段时间沈确连着挨了好几顿打,那天又被灌了掺迷药的鸡汤,身体已经半垮了。 偏偏他还不消停,刚醒就拎着汽油来挑事,新伤叠旧伤,再加上被气得不轻,这会儿集中发作了。 “哟,怎么了这是?”言臻走过去,幸灾乐祸道,“刚才在我大姨家骂人不是还中气十足吗?怎么一下来就蔫了?” 沈确头晕得说不出话,倒是黄桂兰审时度势,低声央求道:“雨浓,先送他去医院吧,再耽误下去他会出事……” 言臻虽然乐见其成,但手腕上的伤疤还在,任务没完成,她不能让沈确就这么死了,于是打开后座车门:“扶他上去。” 沈确母子坐后排,言臻开车,往医院方向驶去。 车驶出一段距离,沈确从那阵让他恶心想吐的眩晕中缓过来了,身上盖着黄桂兰的外套,他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见驾驶座的言臻若无其事地开着车,丝毫没有受姜大姨家发生的那些事影响。 再对比狼狈不堪的自己,沈确心里的憋闷蹭蹭蹭地往上飙,忍不住讥讽道:“姜雨浓,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言臻淡淡地说:“现在高看还来得及。” “难为你了,为了对付我又是练拳击又是练嘴皮子。” 言臻笑了起来:“对付你这种档次的货色还用得着练?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 沈确被她云淡风轻的态度激得怒火直冲天灵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次起冲突自己都是吃亏的那个,连门牙都被打掉了。 他本以为是自己受伤了才打不过她,现在看来,这个女人发起狠来,武力值在他之上。 难道自己以后都得被她压着打? 那还不如拼着坐牢,先弄死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确脑子一热,借着外套的掩盖迅速抽出皮带,扑上去从驾驶座后面狠狠勒住言臻的脖子。 “贱人,你去死吧!!!” 第10章 反家暴(10) 脖子上一紧,言臻被勒了个猝不及防。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她手上的方向盘差点没控住,车头往旁边一歪。 她迅速冷静下来,没有反手厮打沈确,更没有去扯脖子上的皮带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而是极力回正方向盘,并下意识放慢车速。 隔着一道栅栏,车道右边就是护城河,随时都有出车祸的风险。 沈确却跟疯了一样没松手,勒住她的力道反而越来越紧。 “去死!姜雨浓,你给我去死!!”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今天不弄死你,我就不姓沈!!” 后座的黄桂兰被吓得不轻,连忙扑上去拽沈确:“儿子,你疯了?快松手!” 沈确一脚把她踹开,眼神狰狞:“我今天必须弄死她!” “她在开车!车翻了我们都得死!” 沈确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弄死这个女人!!! 就今天!! 就现在!! 因为缺氧,言臻脸色迅速发青。 她从后视镜看了沈确一眼,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而狰狞,眼底血红,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 要是再不做点措施自救,今天说不定真得被他勒死在这儿。 言臻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护城河上,她嘴角一勾。 在玩命这件事上,她还没怕过谁。 既然要死,那就拉个垫背的。 拉一个够本,拉两个稳赚! 想到这里,她猛打方向盘并踩油门加速,车头顿时往右一转,撞破护栏。 在黄桂兰惊恐万状的尖叫声中,车身腾空,坠入护城河。 沈确没系安全带,车身腾空那一刻他整个人被惯性狠狠抛起,脑袋撞在车顶,眼前金星乱冒。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上的剧痛把他惊醒。 等恢复意识,涌进车里的水已经淹到胸口,沈确立刻绷直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腹腔内传来一阵闷痛,他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的黄桂兰已经昏迷过去了,驾驶座的姜雨浓也一动不动。 水位还在持续上涨,耳边全是水流涌动的声音,沈确后知后觉害怕起来,他连忙推了推黄桂兰:“妈!醒醒!醒醒!” 黄桂兰迷迷糊糊醒来,看清眼下的情况,她脸色顿时惨白无比,下意识抓住沈确的胳膊:“儿子,怎么办……” 沈确不敢耽误,他忍着剧痛游到前排副驾驶的储物格,从里面取出一把安全锤,还不忘看一眼驾驶座上的姜雨浓。 见她撞得额头上全是血,双眼紧闭不省人事,他心里生出一股报复成功的快感。 贱女人,活该! 沈确用安全锤三两下敲烂后排车窗,先把黄桂兰推出去。 此时河水堪堪淹没整个车厢,他憋着一口气准备游出去,冷不丁后腿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沈确扭头,姜雨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这会儿正抓住他的腿,不让他出去。 水中视物不清,她的长发在不断涌动的水中漂浮得像水草,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微笑,乍眼一看,像极了老式港片中含冤而死的女鬼。 沈确头皮一麻,连忙踹了她几脚。 但姜雨浓挨了踹也不松手,反而试图把半边身体探出车窗的沈确拉回已经完全被水淹没的车厢内。 本以为她是在向自己求救的沈确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是想拉着他同归于尽! 一念及此,他惊得寒毛直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不仅不怕死,还想弄死他! 沈确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恐惧之下他连踢带踹十几下。 言臻不仅没松手,反而紧紧抱住他的腰,像只要把他拖进深渊的恶鬼。 沈确在水底憋得几乎快要气竭,他咬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碎裂的车窗上掰下一块碎玻璃,缩回车内,猛地朝言臻眼睛扎去。 言臻把沈确气急败坏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眼看目的达到,在他回身出手那一刻,她干脆利落地松了手。 沈确见成功逼退她,也不纠缠,立刻从车窗钻出去,踩着几乎快要沉底的车一鼓作气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胸腔几乎快要炸开。 黄桂兰在水面上等得心急如焚,一看沈确上来,立刻划着水过来拉住他,母子俩互相搀扶着往岸边游去。 轿车坠河的动静引来不少路人围观,沈确和黄桂兰在路人帮助下上了岸。 一番折腾下来,精疲力尽的两人瘫坐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热心的路人大叔一边往河里张望一边问:“小伙子,车里还有人吗?” 沈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和黄桂兰对视了一眼。 母子俩在这一刻有了共同的默契。 姜雨浓还没上来,这是个让她“意外身亡”的好机会。 车是姜雨浓开的,就算事后警方调出车里的监控录音,沈确最多也只能算过失致人死亡,而不是蓄意谋杀。 “小伙子,问你话呢,车里还有没有人?”路人大叔又问了一遍。 黄桂兰看了一眼沈确,抢先回答:“没有,车里就我跟我儿子。” 她话音刚落,轿车沉没的位置传来“哗啦”一声破水的动静,把岸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沈确立刻抬头,看着从水里游上来的女人,他喉头一紧,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那个女人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额角的伤口有血汩汩淌下来,衬得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像死了三天一样惨白。 可即使万分狼狈,她神色却依然淡定,嘴角甚至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她顶着这么一张脸,游到浅水区,一步一步往岸边走来。 路人大叔和两个年轻女孩连忙伸手拉了她一把,还不忘回头谴责黄桂兰:“老婶子,你不是说车里没人了吗?这姑娘不是你家的?” 黄桂兰:“……” 言臻上了岸,路人大叔把刚才黄桂兰否认车里还有人的事说了一遍,关切地问:“姑娘,他们想害你性命呢,要我们帮你报警吗?” 言臻居高临下看着沈确,迎着他心虚而惊恐的眼神,她微微一笑。 “不用,我相信他们不是有意的,对不对?老公,妈。” 第11章 反家暴(11) 沈确紧张到说不出话,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看见这个女人从水里钻出来那一刻,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她不会放过自己,回家了肯定要挨一顿暴打。 想起过去这段时间被打的经历,哪一次不是伤痕累累。 这次自己把她害得这么狼狈,她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他身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 路人还是报了警。 警察很快赶到,三人都受了伤,被送往医院。 诊断过后,沈确右手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还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治疗。 相比之下,系了安全带的黄桂兰情况要好得多,身上多处擦伤,包扎完就能走。 是以她一包扎好伤口,就火急火燎赶到沈确的病房。 见了新伤叠旧伤,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沈确,黄桂兰眼泪立刻下来了:“我苦命的儿啊……都是姜雨浓那个贱人把你害成这样,她不得好死!” 沈确本来又累又疼,一听黄桂兰提起姜雨浓,他顿时更烦了:“别跟我提她!” 一提她,他就心惊胆战。 黄桂兰似乎看出他的恐惧,犹豫了一下,收起眼泪低声说:“儿子,你跟她离了吧。” 沈确沉默。 这要是换了以前,他想都没想就会把黄桂兰这个提议否决掉。 离了婚,他上哪儿都去找一个逆来顺受,能承受他所有怒火和恶意的发泄工具。 可今天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亲眼见过那个女人想要拉着他同归于尽的狠劲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怕了。 怕被她弄死,也怕自己哪天跟她起了冲突,失手杀了她而背上人命官司,坐穿牢底。 为了这个女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不值得。 沈确权衡许久,点头:“好。” 黄桂兰立刻松了口气:“我等会儿回家拿证件,你通知姜雨浓一声,明天就去民政局把离婚证拿了。” 说着她又安慰道:“你别觉得可惜,摊上这么个母老虎,往后可没安生日子过,把婚离了,回头妈给你相个更好的。” 黄桂兰风风火火回家拿证件去了,此时的言臻处理完伤口,联系上拳击教练,接走了沈安。 晚上,言臻收到住院的沈确发来的消息:“如你所愿,离婚,明天早上九点钟,民政局见。” 看着那条消息,言臻眉头轻轻一挑。 同一时间,手腕上的伤口疼痛大幅度减轻。 她捋起袖子一看,果不其然,其中最深的那道伤口变浅了许多。 可还没完全痊愈。 离婚? 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沈确! 有婚姻这块遮羞布在,她就算把沈确打得半死,也只能算“夫妻矛盾”。 更何况,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言臻把手机静音,没有回复消息。 次日,言臻一觉睡到自然醒,打开手机一看,早上十点半。 屏幕悬浮窗上飘着十几个未接来电,有沈确的,也有黄桂兰的。 她随手回拨过去,声音懒洋洋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沈确气急败坏:“你在哪儿?” “在家。” “刚睡醒?” “嗯。” “你他妈……”沈确脏话飙了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憋屈地说,“我在民政局,你赶紧过来!” 言臻问:“真要离婚?” “对!”沈确没有一丝犹豫,“你不是也早就想跟我离吗?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马上过来!” 言臻轻笑了一声,心情颇好:“行,那我问问你,财产你准备怎么分割?儿子的抚养权归谁?把这些问题掰扯清楚了再谈离婚的事。” 沈确一愣,反问道:“财产分割抚养权?半年前不是你哭着喊着求我,说宁愿净身出户也要离婚吗?现在跟我提什么财产分割抚养权?” “半年前不是打不过你嘛,现在优势在我,哭着喊着要离婚的人是你。”言臻淡淡地说,“我建议你先摆正自己的位置再来跟我谈条件。” 沈确从她话中听出了威胁的意思,他又是好一阵沉默。 许久,他问:“你想怎样?” “你净身出户吧。” “……操!你做梦!”沈确勃然大怒,“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车是我买的,这几年挣钱养家的人也是我,你哪来的脸让我净身出户?” “需要我提醒你吗,房子我也还了一部分贷款,车是你买的没错,但你还车贷那两年,家里的日常开支是我在负责,你挣钱养家这几年,我在家做全职保姆。” 言臻声音冷了下来,“别想用偷换概念来否定我的隐形付出!” 两人结婚那会儿,沈确事业刚起步,经营不善,到了要倒闭的程度,姜雨浓拿出父母给的嫁妆帮他渡过难关。 如今沈确公司步入正轨,年收入百万。 也是因为掌握了家里的经济大权,他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家暴姜雨浓,如今更是理直气壮地要求她净身出户。 沈确咬牙:“那就打官司吧!姜雨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没工作没收入,跟我争抚养权,你没有任何优势!” 言臻闻言笑了起来:“你倒是提醒了我,我现在没工作没收入,又没有独立住房,离了婚岂不是要口袋空空露宿街头?” 沈确心脏猛地一跳,浮起不祥的预感。 “既然这样,那我会向法官主张对你还有感情,拒绝离婚。” 沈确:“……” “只要一天没拿到离婚证,你跟我就还是夫妻,既然是夫妻,有矛盾小打小闹很正常吧。” 言臻笑眯眯地说,“你住哪间病房来着?我下午去‘探望探望’你。” 沈确鸡皮疙瘩顿时冒了出来,他立刻挂断电话。 旁边揣着证件的黄桂兰立刻问:“她说了什么?” 沈确脸色难看得要命:“她要我净身出户,不然就拒绝离婚!” “净身出户?凭什么!”黄桂兰也恼了,“家里的钱都是你挣的,她天天在家混吃等死,怎么好意思让你净身出户!” 黄桂兰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目前的婚姻法,只要其中一方不松口离婚,法官就不会轻易判离。 就算判离了,还有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 鬼知道把那个疯女人逼急了,她会在离婚冷静期内干出什么来。 她心都揪起来了:“儿子,这……怎么办啊?” 沈确心烦意乱,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上赶着离婚还离不掉的一天。 “先找律师起诉离婚,这段时间我住医院养伤,你去医院外边的宾馆开个房间,为了安全起见,成功离婚前咱们先别回那个家。” 第12章 反家暴(12) 离婚未果,还被逼得有家都不敢回,沈确窝着一肚子火回到医院。 走进病房,看到站在病床边上,正低头翻看病历卡的女人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头皮一麻。 这个瘟神还是来医院了。 言臻听见开门的动静,抬头跟还握着门把手的沈确对视一眼,她挑眉:“回来了。” 沈确一只脚迈进病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黄桂兰去订宾馆了,他不敢单独跟这个女人共处一室。 但又不想在她面前露怯。 他还在左右为难,言臻开口催促道:“愣在那儿做什么?进来呀。” 沈确咬咬牙,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护士站,两个护士正在忙碌。 姜雨浓要是敢对他动手,他只要呼救就会有人来帮忙。 这个念头让他心下稍安,他谨慎地留了一道门缝,慢吞吞地走过去,冷着脸说:“你来干什么?” “不是说了嘛,我来‘探望探望’你。”言臻咬重了“探望”两个字,脸上笑容不变,“而且离婚这么重要的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不如,‘当面谈谈’?” 沈确:“……” 言臻拉过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手腕搭在膝盖上,摆出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强势的姿势:“让你净身出户的建议,你考虑一下。” 这话带了浓浓的挑衅意味,沈确极力压制的怒火瞬间被挑起:“你他妈……” “嘘。”言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急着拒绝,容我提醒一句,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以后你就算想离婚,我也不会放你走。” 这话成功让沈确冷静下来,到嘴边的脏话也咽了回去。 毋庸置疑,他跟这个女人过不下去了,想起她要弄死自己那股狠劲儿,他就打从心底害怕。 这种情况下别说同床共枕,就是跟她同处一个屋檐下,待在一个房间里,他都瘆得慌。 可她坚持不离婚,两人的婚姻关系就没法解除,以后她再对自己动手,只要不把他打死,对外就能用一句“夫妻矛盾”粉饰过去。 如果净身出户能把自己从眼前的困局中解救出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考虑得怎么样?”言臻问。 这句话成功把沈确从思索状态拉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净身出户的可能性,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被打怕了。 他,被一个女人,打怕了! 意识到这一点,沈确顿时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辛苦打拼这么多年的成果,凭什么净身出户让你坐享其成!我告诉你,婚我离定了,我已经联系上律师了,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啧啧。”言臻摇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眼神却越来越兴奋,“沈确,你刚才放弃了从死局中走出来的唯一一次机会。” 沈确被她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嘴上却不甘示弱:“我是打不过你,但法治社会,你真敢打死我不成?我要是出事,你也别想活!” “打死你?那太便宜你了。”言臻抱着胳膊起身,走到沈确跟前,她上半身微微前倾,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她说话呵出的气息喷洒在他耳朵上,明明是温热的,沈确背脊骨却窜上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对上言臻的眼睛。 她嘴角是带着笑的,那双眼睛却阴冷幽深,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讽,看他的眼神像在俯视一堆肮脏的垃圾。 高高在上,又把控全局。 沈确呼吸一窒。 直到言臻转身离开,门开了又关,他才回过神,两腿一软,跌坐在病床上。 这个女人还是他认识的姜雨浓吗? 下午,沈确请的律师来了。 律师姓陈,经手无数离婚官司,在听沈确说完离婚理由时,他眼神微妙。 “沈先生,家暴确实可以作为起诉离婚的理由,但根据您的叙述,您这种情况只能算互殴,不能算单方面被家暴……” 沈确不耐烦地说:“我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不算被家暴?” 陈律师照顾着他的情绪,委婉地说:“起诉家暴也要讲究证据,比如对方施暴时的监控录像,报警出警记录,还有被家暴后的验伤报告……” 沈确越发心烦气躁:“报警记录有,验伤报告我等会儿就去做,监控录像没有。” 以前姜雨浓倒是在家偷偷装过隐形摄像头,应该是想收集被他家暴的证据。 但还没来得及拍下什么就被他发现了,他当着她的面砸了摄像头,狠狠打了她一顿。 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姜雨浓惊恐无助的眼神。 沈确这会儿无比后悔,要是那个摄像头没拆掉,现在说不定能成为自己起诉她的铁证。 “没有录像就难办了。”陈律师为难地说。 沈确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律师斟酌半晌,说:“您要是坚持起诉,也不是完全离不了,只是对方不同意的话,起诉成功的时间会被拉长……” “要多久?” “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 沈确心肝一颤。 一想到未来三五年自己都要活在被这个女人支配的恐惧下,他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先起诉吧,走一步算一步。” 陈律师走后,沈确去做了验伤报告。 刚结束检查,他接到黄桂兰打来的电话,一接通,黄桂兰惨烈的哭嚎从电话那头传来:“儿子,救命!那个贱女人要打死我!!” 沈确心脏一紧,连忙问:“你在哪儿?怎么回事?” “我在家……” 沈确又急又怒:“我不是让你待在宾馆吗,你回家招惹她干嘛?” “我回来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伴随着砸东西的巨响,以往习以为常的动静此刻却跟实质性发生在沈确跟前一样,隔着电话都吓得他浑身一抖。 眼下的情况他不敢回家救黄桂兰,他打不过姜雨浓,回家就是送人头。 可又没法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妈挨打,他犹豫了几秒钟,说:“妈,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替你报警!” 第13章 反家暴(13) 另一边,沈家。 言臻看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黄桂兰,心里一阵好笑。 黄桂兰偷偷摸摸回家收拾换洗衣物时,言臻正在卧室睡午觉。 她要对付的人不是黄桂兰,听见她回家的动静也当没发现。 可黄桂兰临时起意,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还想带走家里值钱的金饰,其中包括沈确和姜雨浓结婚时买的三金。 所以她蹑手蹑脚摸进卧室翻找时,言臻顺势把她当成小偷,一脚踹在她腰上,抡起床头柜上的结婚照往她头上砸,把她打得头破血流。 警察来得很快,黄桂兰捂着血流不止的脑袋,一边哭一边控诉儿媳妇殴打她的恶行。 面对她的控诉,言臻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三言两语解释了黄桂兰摸进她房间试图拿走金饰,被她“误以为”是小偷暴打的来龙去脉。 得知两人是婆媳关系,警察把这件事定性为家庭矛盾,调解了几句。 黄桂兰本来不依不饶,但被言臻一句“你非要否认咱俩的婆媳关系,以受害者身份追究我打你的话,那咱们先来说说你入室盗窃的事吧,金子都揣你口袋了,也不知道涉案金额五万要判几年”堵得哑口无言。 这场“乌龙”最后以黄桂兰带着包灰溜溜地离开结束。 黄桂兰回到医院,在沈确面前又哭了一场。 看着狼狈不堪的母亲,沈确气得额头青筋直冒。 但他拿言臻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怄得几乎快吐血,却只能干巴巴地说:“你以后少去招惹她,在我离婚成功之前,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 沈确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期间言臻没来找他麻烦,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半个月后,他出院了,在公司附近租了套房子,和黄桂兰暂住下来。 他做好了打离婚持久战的准备,反正只要不回那个家,尽量避免跟言臻见面,她就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而且离婚官司时间拉长也不全是坏事,三五年时间,足够他把公司财产和手上的股份基金全部转移。 到时候就算对簿公堂,除了那套房子,别的东西言臻一分钱都别想分走! 这么一想,沈确心态平和起来,短暂的休养后,工作和生活都逐渐恢复正常。 可风平浪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这天,沈确外出谈下来一个合作项目,回到公司时快到中午了,前台小姐笑眯眯地说:“沈总,您太太来了,在办公室等您半天了。” 沈确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瘟神来干什么? 他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最近做的事,他没联系言臻,黄桂兰在他再三叮嘱下没往她跟前凑,离婚官司最近也没有新进展…… 难道是自己跟新来的实习生助理暧昧被她发现了? 沈确又迅速否认了这个可能性。 两人结婚这些年,姜雨浓没来过他公司,对他在公司的动向全然不知情。 沈确有些忐忑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果不其然见言臻坐在大班椅上,手上在翻一本杂志。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抬头,语气淡淡:“回来了。” 沈确并不想家里那点破事闹到公司,影响他在员工心里的形象,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你来干什么?” 言臻把杂志往桌上一放,从包里拿出一份收据:“来找你报销。” 沈确接过一看,是沈安的幼儿园报名费用,加上各项杂费,一共三万块钱。 他眼睛微微一眯,顿时找回了一点跟她对抗的底气。 家里的财政大权掌握在他手上,只要他不回家不给钱,该着急的就是她了。 想到这里,沈确冷哼道:“你不是要争儿子的抚养权吗,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你拿什么养他?” “那是你净身出户以后的事,现在还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这是你作为父亲该负的责任。”言臻问,“微信还是支付宝?直接转我银行卡上也行。” 沈确把收据丢到她跟前,冷冷地说:“不给,你逼得我和我妈有家不能回,这钱你自己想办法。” 言臻也不恼:“你这话说的,我又没拦着不让你们进门,明明是你自己被打怕了不敢回家,怎么能叫我逼得你们有家不能回?” “你……”沈确被她踩了痛脚,勃然大怒,指着门口说,“滚!今天你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里要走!你不是很牛逼吗,我倒要看看,没了我的经济供给,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言臻“啧啧”了两声,摇摇头:“虽然你这小破公司也就二三十人的规模,但老板因为不给家用而被老婆追到公司摁着打的事传出去,你面子上也挂不住吧。” 沈确炸毛道:“我是受害者我有什么好羞耻的,倒是你,因为那点钱对我大打出手,传出去了被戳脊梁骨的人是你和你爸妈!”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开了,一声甜腻的“沈哥,我给你做了便当”伴随着漂亮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那女孩目光先落在沈确身上,眼神含羞带怯,随即才注意到言臻,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她愣了一下,迟疑道:“沈……老板,这位是?” 言臻视线在女孩和沈确身上转了一个来回,立刻明白过来这两人关系不简单,她笑了笑:“沈哥?那我是你大嫂。” 女孩脸色骤变,说了句“抱歉”转身急匆匆退了出去。 “小姑娘挺漂亮。”言臻起身,一边捋袖子一边朝沈确走过去,“你说得对,因为这点钱对你动手确实有点小题大做,但要是你出轨呢?” 沈确一看她这个举动,被揍的恐惧顿时涌了上来,他条件反射般后退了两步,略显慌乱地反驳道:“我没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出轨了?” “工作时间,又是叫沈哥又是送便当,就算你们还没到上床那一步,暧昧总归有吧。”言臻说,“既然打你需要师出有名,那你放心,我会找个正当理由,绝对不会让你白挨一顿打。” 她说完,提起拳头朝沈确挥过去。 第14章 反家暴(14) 很快,沈确办公室内传出打架的动静。 办公室外,几个员工面面相觑。 “这是……打起来了?” “看不出来,沈总这么斯文的人居然会对自己老婆动手。” “沈总今天约了客户见面,客户马上就要来了,咱们要不要进去劝劝他别打了?” “这是老板家务事,咱们插手不好吧?” 几人正低声讨论,里面突然传出一声破音变调的惨叫,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打这么狠,要是出人命怎么办?” “沈总下手也太重了吧,这可是他老婆啊。” “我怎么觉得刚才那声惨叫不是女人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沈确狼狈地冲了出来。 他鼻血横流神色慌张,白衬衫领口处被撕裂,几乎是夺路而逃。 可他一条腿刚跨出办公室,一只烟灰缸从后面飞出来,“咚”的一声闷响,精准地砸在他后脖颈,把他砸得一个踉跄,往前摔了个大马趴。 员工们都惊呆了。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推门进来,正好目睹了沈确趴在地上那一幕。 他们一愣,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言臻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对目瞪口呆的员工和呆若木鸡的客户笑了笑,随即拽起沈确一条腿,在他又尴尬又惊恐的表情中,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回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里面很快又传来殴打的动静。 办公室外,员工和客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风中凌乱了。 半个小时后,言臻拿着从沈确那儿“要”来的三万块钱,神清气爽地走出办公室。 经过助理岗位时,先前给沈确送便当的年轻女孩坐在电脑前。 见言臻停下脚步,她立刻抽出一本文件翻动,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言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突然问:“沈确已婚,你知道吗?” 女孩在她的注视下紧张得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硬着头皮小声说:“知道。” 言臻叹了口气:“都厚着脸皮想做第三者了,也不提高眼光找个好点的,沈确有家暴倾向,这小破公司一年也就挣个百来万,这么点资产,不值得你冒着被人戳脊梁骨和打死的风险跟他暧昧。” 女孩:“……” 言臻说完,没理会她红得几乎快要滴血的脸,转身离开。 一片凌乱的办公室内,沈确坐在地上,神情呆滞。 他右边颧骨高高肿起,左脸颊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手掌印,脖子和额头有数道抓挠出来的血痕,全然不见平时的斯文干练。 办公室的门被人小心翼翼地从外面推开,一道迟疑的声音传来:“沈总……” 沈确回过神,见是秘书小陈,他神色一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什么事?” 小陈闪身进来,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前段时间新来的实习生助理刚才离职了,连工资都没要。” 沈确皱眉,估摸着她是被姜雨浓的凶悍吓着了。 他心里憋屈,表面上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摆摆手说:“离职就离职吧,你再重新招一个。” “好的,另外客户取消了这次的面谈,已经回去了,您看,要不要再重新约个时间?” 沈确:“……” 想起半小时前客户和员工目睹自己被家暴到毫无还手之力那一幕,他顿时臊得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起来了。 姜雨浓这个贱人,不分场合对他动手,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在员工面前立威?客户又会怎么看待他? 而且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业内还怎么做人!!! 沈确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唔,再说吧……啊!” 他刚起身,膝盖上传来一阵刺痛,激得他差点又跌坐回去。 小陈眼疾手快冲上来扶住他:“沈总!” 沈确撑住旁边的文件柜才堪堪稳住身体,扭头从文件柜的玻璃柜门上看清自己此刻狼狈得没有丝毫形象可言的样子,他一愣。 再一看旁边小陈躲闪的眼神,沈确脑袋“轰”的一下,感觉自己刚才的强装镇定和故作无事都成了大写的笑话,尴尬夹杂着怒火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你先出去。”沈确竭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 小陈极有眼色,意识到他表情不对劲,迅速转身,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沈确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猛地把办公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落在地,转身掀翻文件柜,不消片刻,本就凌乱的办公室宛如风暴过境。 沈确站在一地狼藉中,两眼充血发红,双手紧握成拳头,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弄死姜雨浓!!! 不惜一切代价!!! 半晌,沈确才平复好情绪冷静下来。 可想要弄死姜雨浓的念头更强烈了。 他不仅要弄死她,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思索半晌,沈确掏出手机给黄桂兰打了个电话:“妈,你收拾收拾,咱们搬回家住。” - 言臻带着沈安去幼儿园办好入学手续,又在外边悠哉悠哉逛了一圈,到了晚饭时间,两人找了家餐厅吃饭。 餐品送上来,沈安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问:“妈妈,为什么我们最近老是在外边吃饭?” 言臻不答反问:“外边的不好吃吗?” “好吃。” 言臻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吃就行了,别的不要问。” 问就是她压根不会做饭。 按理说作为快穿司任务者,每次穿越到委托者身上,受原主肌肉记忆和行为习惯影响,会继承下来一部分当事人的技能。 可言臻做过那么多次任务,不少高难度的技能都被她啃下来了,却死活学不会做饭。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但她似乎天生跟厨艺相克,一进厨房脑子就开始卡壳,做出来的东西堪称黑暗料理。 某次被锅里喷溅的油花烫到脸上起泡,剧痛之下手忙脚乱往锅里倒了一瓢水,继而引发厨房大火后,她就对厨房敬谢不敏。 每次出任务都尽量吃外食和干粮。 第15章 反家暴(15) 吃过晚饭,言臻带着沈安开车回家。 进了门言臻发现屋里亮着灯,玄关处放着黄桂兰和沈确的鞋。 哟! 这母子俩回来了? 沈确今天被打成这样还敢回来? 言臻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沈确不在,黄桂兰正在叠从阳台收进来的衣服。 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是黄桂兰前段时间搬出去时带走的。 婆媳俩对视一眼,黄桂兰眼神闪烁,表情局促,显然对半个月前被打的事还有阴影。 她很快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她不像之前那样惹事挑衅,这副样子反而让言臻来了兴趣。 直觉告诉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确和黄桂兰都不是甘心吃闷亏的人,在她手上栽了这么多次,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不仅不避其锋芒,反而主动搬回家住。 他们肯定在谋算着更大的事。 言臻想了想,目前对他们来说,更大更有利,值得他们冒着被家暴的风险搬回来的事就只有弄死自己了。 这样一来,既可以避免继续被家暴,还可以不再被逼着离婚净身出户。 这个念头让她隐隐兴奋起来,事情变得更有趣了呢。 没过多久,沈确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灯泡,见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言臻,以及旁边抱着一份鸡米花吃的沈安,主动开口。 “别老是带儿子出去吃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 说出的话是责怪的,但语气破天荒地算得上温和。 言臻抬头看他,经过一天发酵,他脸上的伤更肿了,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被蜜蜂蛰了的柴犬。 言臻扬了扬下巴,开门见山问:“你们娘俩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沈确沉默了几秒钟,说:“浴室灯泡坏了,我先去换了,咱俩再好好谈谈。” “行。” 沈确进浴室去了,言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跟了进去。 浴室门没关,沈确踩在梯子上,挽起袖子在换灯泡。 言臻悄无声息地站在浴室门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灯泡很快换好了,沈确从梯子上下来,言臻站在他右侧一米开外的位置,冷不丁开口:“灯泡怎么突然坏了?我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她突然开口似乎吓了沈确一跳,他立刻从左侧扭头看她—— 随即解释道:“可能是电压不稳定,烧坏了。” 说着他摁了一下开关,灯泡亮起。 他搬起梯子走出浴室,还不忘说:“你来一下书房,我有话要跟你说。” 言臻看着他扛着梯子进了杂物间,满脸若有所思。 刚才沈确受惊回头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明明站在沈确背后右侧方向,可他听到声音,却条件反射般从左边回头。 仔细想想,沈确好像一直都习惯从左边回头,可他并不是一个左撇子。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还是事出有因? 言臻抱着这个疑问走进书房,在办公桌前坐下。 不多时,沈确进来了,他手里端了两杯红茶,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两人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沈确把一杯茶推到言臻跟前。 见她露出疑惑的神色,他顿了顿,无可奈何地把两杯茶倒到一个杯子里混匀,再次分成两杯,又当着言臻的面喝了一口:“没下毒,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言臻的心思并不在红茶上,这点小计俩她压根不放在眼里,她目光落在沈确右边耳朵,想从中看出端倪。 沈确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先是长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离婚的事,我今天想了很多,我先声明,净身出户是不可能的,我不会放弃打拼了好几年才攒下的资产和儿子的抚养权。” “哦?”言臻嘴上敷衍着,脑子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沈确该不会是单侧耳聋吧? 她之前执行末世任务时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因为受伤导致左侧耳朵暂时性失聪,那段时间无论声音从哪个方向发出,她都下意识以为是从右边传来的。 沈确还在声情并茂地抒发自己的意见:“其实仔细想想,你跟我也没闹到必须离婚的地步,这段时间咱俩火气都大了点,都好好冷静一下……” “沈确。”言臻突然打断他的话,她点了点跟前的红茶杯,“我不想喝茶,你给我泡杯咖啡吧。” 书房里就有咖啡机,就摆在沈确身后的置物台上。 沈确愣了一下,虽然有些不解她为什么大晚上的突然想喝咖啡,但还是应了一声,端起茶杯转身往咖啡机所在的位置走去。 言臻看准时机,捞起桌上的地球仪猛地朝沈确身后右侧砸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沈确吓了一跳,立刻扭头—— 又是左边! 这回言臻看得很清楚,也基本肯定了心里的猜测。 沈确是半失聪,他右边耳朵听不见。 “你干什么!”沈确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脸色都变了,立刻摆出防御的姿势,就怕她又发疯,冲上来给自己一顿暴打。 言臻没理会他的质问,她走过去捡起摔散架的地球仪,三两下装好放回桌上,直勾勾地看着沈确。 “你右耳听不见?” 沈确愣住了,同时反应过来,刚才她砸地球仪的举动是在试探自己。 他脸色变幻莫测,半晌后他放下咖啡豆研磨器,垂着眼睛靠在置物台上:“嗯,很多年了。” 说着他苦笑起来:“九岁那年,邻居大爷骚扰我妈,我冲出去阻止,被他用铁锹砸聋的,以前家里条件不好,没去看医生,后来想治,却治不好了。” 言臻眼睛微微一眯,神色却并没有多意外。 像沈确这种把家庭暴力当乐趣的人,童年或者少年时期多多少少受过不良影响。 “我爸去世得早,我妈拉扯我长大,孤儿寡母是别人发泄恶意最好的对象,因为被欺负了也还不了手。 我们住的那条长长的小巷子,我妈每天都要忍受男人的骚扰和女人的言语辱骂,即使她什么都没做,我则被所有同龄孩子孤立霸凌。” 第16章 反家暴(16) 言臻问:“后来呢?” 如果沈确从小被霸凌到长大,性格应该会变得胆小懦弱。 可从他婚后对待姜雨浓的种种行为来看,他不像个被霸凌了还逆来顺受的人。 “后来……我趁着邻居大爷不在家,往他家楼梯上涂了猪油,他一脚踩滑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回想起过去,沈确眼神变得幽暗:“那是我第一次反击,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那个老流氓再也没骚扰过我妈,这次的事给了我启发,忍气吞声不会得到施暴者的怜悯,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我学会了以牙还牙,年纪小的时候力气有限,打不过那些高年级的孩子,我就学着用阴招。 往他们的水杯里放泻药,在重要考试前把他们反锁在厕所,挑拨他们跟校外的混混打群架,那场架打得上了新闻,六个高二学生被开除,一个瞎了一只眼,还有一个伤重不治身亡。” “后来长大了,有了跟霸凌者对抗的本钱,我开始以暴制暴,谁打我我就打谁,别人扇我一耳光,我回敬他两个,靠着暴力,我才得以顺利读完高中。” 沈确说到这里,觑了言臻一眼。 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 “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天生的暴力狂,我也是被逼成这样的,你不懂我少年时期的处境有多难,有段时间我甚至被打得不愿意出门,连晚上睡觉都在做噩梦……” “我懂。”言臻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我都懂。” 沈确立刻抬头看向言臻,她满脸都是动容和怜悯,他先是一怔,随即窃喜。 这是个博取她同情和信任的好机会。 只要让她对自己放下戒心,自己施展起计划就会更容易。 想到这里,他表情变得更加哀伤:“你原生家庭圆满幸福,父母开明又疼爱你,你怎么会懂……” “我懂。”言臻表情比他更悲戚,“被你打得生不如死还无法摆脱你的时候,我的绝望并不比你当初的少。沈确,作为把我逼成暴力狂的始作俑者,你不是最清楚我的心路历程吗?我懂不懂,你会不知道?” 沈确一愣,等看清言臻浮于表面的悲伤下那层嘲弄的底色,他猛地站起来:“姜雨浓,你耍我!” 言臻轻轻一嗤,脸上的怜悯消失得一干二净:“卖惨的人我见得多了,你这么恶心的倒是第一次见,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说,过去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都是你少年时期那群霸凌者的错,如果不是他们,你不会变成这样,再祈求我原谅并理解你,跟你重修旧好?” “你……”沈确被戳中那点隐秘的心思,表情难看起来。 “你少年时期确实惨,但跟我有什么关系?霸凌你的人不是我,别人在你身上种下的因,凭什么让我来承受恶果?” 言臻鄙夷地看着他,“别跟我说什么身不由己被迫无奈,反击霸凌者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暴力上瘾,对无辜者拳脚相向,从她们的惨叫声中得到快感和心理满足,你就是个肮脏无耻的下流货色!” “……”沈确被她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手紧握成拳头,脸色铁青。 这时书房门被撞开,黄桂兰快步跑进来,用力推搡了言臻一下,怒气冲冲地说:“你不许这么说我儿子!他没做错!他小小年纪就会保护我,对那些人动手也只是为了好好读书,他……” “你闭嘴!”言臻横了她一眼,“他是下流货色,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小小年纪就会保护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他被那些人霸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出来制止? 作为女人,你保护不好自己,作为母亲,你教育不好儿子,你就是个懦弱无能的软脚虾!助纣为虐的伥鬼!” “你……”黄桂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就往言臻脸上扇过去,“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言臻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反手给了她一耳光:“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没脑子和不作为,现在看来,你不仅蠢,还坏!沈确以暴制暴挑拨同学打群架的时候你没少鼓励夸赞他干得好吧? 他变成今天这样,除了骨子里是个坏种,还跟你的纵容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哪天要是死了,那一定是你间接害死的!” 黄桂兰几乎快气疯了,尖叫起来:“我儿子才不会死!要死也是你这个贱货先死!你等着,我儿子一定弄……唔!” 沈确连忙捂住黄桂兰的嘴,厉声喝道:“妈!” 黄桂兰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说漏嘴,她立刻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沈确原本是想借着今晚的谈话降低言臻的戒备心,以便实施接下来的计划。 但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眼看继续下去两人的关系会更紧张,他只好压着火气结束谈话。 言臻走出书房,正好看见沈安从浴室出来。 他刚洗完手,把两只湿漉漉的小手往衣摆上蹭。 言臻想起那颗坏得莫名其妙的灯泡,对沈安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跟前。 “客卫灯坏了,以后洗澡上厕所就去卧室主卫,明白吗?” 沈安歪了歪脑袋,不解道:“爸爸不是修好了吗?” “灯是修好了,别的东西还坏着呢。”言臻意有所指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总之听我的,以后别进客卫。” 沈安点点头,乖巧地应道:“好吧。” - 黄桂兰在书房挨了耳光和一顿骂,接下来几天都安静如鸡。 该说不说,黄桂兰和沈确搬回家后,言臻日子安逸了不少。 有人做饭打扫卫生和带孩子,沈安不用再像个挂件一样,言臻连去拳击馆都得带着他,每天练完拳击回来还有热腾腾的饭菜吃—— 穿到这个世界也有个把月了,每天不是吃外卖就是下馆子,言臻都吃腻了。 而黄桂兰上次在鸡汤里下毒被拆穿,偷鸡不成蚀把米之后,她就不敢再动这个心思了,老老实实做饭,勤勤恳恳带孩子。 这天傍晚,言臻从拳击馆出来,到停车场取了车正准备回家,不远处一对拉拉扯扯的男女引起她的注意。 第17章 反家暴(17) 那是一个穿着职业西装的女人,个子高挑,气质干练,手上提着公文包,从言臻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她写满了不耐烦的侧脸。 她旁边站着一个干瘦的男人,鸡爪般枯瘦的手按在车门上,一边阻止女人上车,一边语速极快地跟她说着什么。 说到情绪激动处,男人伸手想去抓女人的手腕。 女人侧身一躲,动作中满是避之不及,声音随之抬高。 “胡大伟,到底要我说几次,我不喜欢你,你别再纠缠我了!!!” 听见这个声音,言臻一顿,属于原主姜雨浓的记忆立刻涌了出来。 这个女人叫符遥,是前世为杀人入狱后的姜雨浓辩护的律师。 也是因为她的奔走和辩护,姜雨浓才能从一审死刑改判有期。 但姜雨浓入狱第二年,来探监的姜爸带来一个噩耗,符遥死了。 她被相亲对象纠缠,屡次拒绝后,对方恼羞成怒,在闹市中开车将她撞倒,丧心病狂地来回碾压了五六次,直到她血肉模糊,再无抢救生还的可能。 最恶心的是事发后,凶手被判死刑,其家人为了泄愤,在网上大肆散播符遥“不跟我弟弟处对象还花他的钱”“天天问我弟弟要礼物和转账”“把我弟弟工作十几年的存款榨干就将他甩了”的谣言。 把她塑造成一个死有余辜的拜金女,凶手则成了被辜负被欺骗才杀人的“老实人”。 言臻读取完姜雨浓这段记忆,上下打量了一眼纠缠符遥的男人,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就是那位丧心病狂的“老实人”了。 虽然这一世因为她的到来,“姜雨浓”没再杀人入狱,也不会跟符遥产生交集,但——来都来了。 言臻关上开了一半的车门,快步往两人走去。 她一走近就抡起包,重重砸在胡大伟后脑勺上。 胡大伟被砸得惨叫出声,往前一个踉跄,他捂着脑袋回头,恼怒道:“你谁啊?干嘛打我?” 符遥也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 “路过的热心群众。”言臻说,“请你马上滚开,不要再纠缠这位女士,否则我马上报警告你性骚扰!” 胡大伟闻言,立刻说:“什么纠缠什么性骚扰,她是我女朋友!” 符遥连忙摆摆手:“不是!我不是!” “遥遥!”胡大伟沉下脸,“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我承认我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但我都特意从邻市赶过来当面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符遥眉头紧皱,语气中的无奈都快溢出来了:“到底要我说几遍,我没生气,不回信息也不是冷落你,我只是……我不喜欢你,不会跟你在一起,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胡大伟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不喜欢我你还跟我见面?” “你是我妈妈闺蜜介绍的,出于礼貌才答应见面,要是因此让你误会我想跟你处对象,那我很抱歉。” “可那天我们聊得很愉快啊,我还请你喝了奶茶!”胡大伟不依不饶,“我知道,女人都爱嘴硬,我们现在在谈恋爱,你耍小性子我可以依着你,但以后结婚了你可不能这样!” “……”符遥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暴躁地说,“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没有答应跟你处对象!你不是我男朋友!你要是觉得请我喝奶茶亏了,我把奶茶钱还给你!” 她说着拿起手机要转账,胡大伟见状,连忙想去按住她的手。 但伸出去的鸡爪还没碰到符遥,被一只隔空伸出来的包挡住了。 “哟!”言臻阴阳怪气地说,“原来你只是请人家喝了杯奶茶呀,不知道的还以为跟人喝的是交杯酒呢。” 胡大伟皱眉:“这位小姐,这是我跟我女朋友之间的事,请你不要多管闲……” “见过脑子不好的也见过流氓的,仗着脑子不好耍流氓的倒是第一次见。”言臻嗤笑,“难怪死活听不懂人话,原来脑子还没发育完全呀。” 被她这么冷嘲热讽,胡大伟恼火道:“你有病吧,跟你有什么关系!识相点的赶紧滚!不然我不介意打女人!” “啧啧,连最基本的尊重女性意愿都做不到,就别学绅士不对女人动手那套了,穿得人模狗样也掩不住你这满身loser味。” 胡大伟彻底被激怒,一拳头朝言臻脸上砸过来。 符遥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把言臻拉开。 言臻侧身避开,指着胡大伟地对符遥说:“你给我作证,是他先动的手——我要正当防卫了。” 她话音刚落,飞快地抬起一脚,直接把胡大伟踹跪了。 胡大伟发出一声高昂的惨叫,言臻抡起包就凶残地往他脑袋上砸。 旁边的符遥都惊呆了。 一连砸了好几下,胡大伟被砸得抱头鼠窜,这时不远处传来喝声:“那边什么情况——喂!你们干嘛?” 言臻一顿,是停车场的保安来了。 言臻手上动作不停,脑子转得飞快。 但她还没想好应对策略,胳膊被人拽住了,符遥拉着她迅速钻上车:“快走!” 符遥开车,用最快的速度驶出停车场,一口气奔出两公里才靠边停下。 “谢谢啊。”符遥真心实意地说,“刚才那个是我的相亲对象,最近一直在纠缠我,要不是你,我今天还不知道该怎么摆脱他。” “不谢,这种人我见多了,你越有礼貌他们越蹬鼻子上脸,把你的教养当成他们不要脸的资本。” 言臻说:“你今天是暂时摆脱他了,但明天后天他还是会继续纠缠你,拉扯的时间一长,要么你妥协,他得逞,要么被你拒绝狠了,他恼羞成怒,对你实施报复,面对这种人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否则后患无穷。” 符遥一怔,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该说的我都说了,他只选择性听他想听的话……我现在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言臻想了想:“求助一下介绍人和父母,由长辈出面拒绝他?” 符遥叹了口气:“介绍人是我妈妈的闺蜜,至于我妈……我马上就三十岁了,她整天焦虑我成了大龄剩女,巴不得我早点结婚。” 第18章 反家暴(18) “即使是嫁给这种人?” 符遥点头:“对,她宁愿我结了婚再离,也不愿意别人背后说我嫁不出去。”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主动出击,找几个人把胡大伟打一顿吧,一顿不行就两顿,打到他不敢再来纠缠你为止。” 符遥一惊:“这……这是犯法的呀。” “信我,你现在不见法官,以后就只能见法医了。” 符遥:“……” 两人说话间,符遥手机响了。 她一看来电显示就深深地皱起眉头,但还是滑下接听:“喂,妈。” “遥遥,下班了吗?我跟你王阿姨来你公司附近的百货大楼逛街,你过来一块吃个饭。” “我手上好几个案子没处理,抽不开身。”符遥说,“你们逛吧,饭我就不吃了。” 符妈喋喋不休道:“工作要忙,饭也要吃啊,这都已经到饭点了,你们公司还不让员工吃饭吗,哪有这样的公司……” 符遥被唠叨得脸都黑了,无可奈何地说:“行行行,具体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符遥一脸生无可恋地对言臻说:“你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在这之前,我得先想个办法说服我妈。” 言臻沉思了几秒钟,问:“需要帮忙吗?反催婚我有经验。” 十多分钟后,两人抵达百货大楼,到了符妈说的那家餐厅,却不见她跟王阿姨。 符遥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电话那头的符妈兴致勃勃地说:“我还在买衣服呢,这家店的衣服你王阿姨说我穿着特好看,我多选几件,你先点菜,我一会儿就到。” 符遥对言臻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我妈这人就是这样,耳根子软,别人说好看她就信,老是买一堆不符合她审美和风格的衣服,过段时间不想要了就随手送人。” 言臻笑了笑:“老年人有兴趣爱好是好事,总比天天待在家里刷手机强。” “那倒也是。” 两人闲聊起来,符遥性格直爽,言臻用了点技巧,很快打听出她的家庭背景。 本地土着,独生女,小康家庭,父亲体制内管理层,沉迷钓鱼,基本不过问家里的事。 母亲文化水平不高,做了一辈子的家庭主妇,如今不愁吃喝,唯一焦虑的就是女儿的婚姻大事,生怕符遥嫁不出去。 转眼半小时过去,符妈和王阿姨还没来。 符遥显然很清楚自己母亲的性子,她都快没脾气了,应付了过来问要不要现在上菜的服务员,她起身去上洗手间。 言臻独自坐在餐桌前,百无聊赖地扭头看落地窗外的街景。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言臻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其中一个女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在她旁边坐下:“遥遥,菜点了吗?” 言臻抬头。 眼前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白净微胖,面相柔和,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没脾气又爱唠叨的老好人。 她跟言臻四目相对,立刻“呀”了一声站起来:“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我女儿来着。” 言臻微微一笑:“您找符遥吗?” “你认识我女儿?” “我是她朋友,今天正好碰上她,听说阿姨找她吃饭,我就厚着脸皮过来蹭饭了。”言臻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符遥去上洗手间了,一会儿就回来。” 符妈闻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了,她重新坐下:“你跟遥遥的背影真像啊,我刚才都认错了。” 言臻一顿,符遥的身高和体型确实跟她差不多:“是吗。” “别说你,我也认错了。”跟符妈一块来的女人开腔道,“我也是看着遥遥长大的,不也没认出来。” 言臻目光在那女人身上扫过,不动声色打量着她,这位应该就是给符遥和胡大伟牵线的王阿姨了。 跟微胖的符妈比起来,王阿姨身材要苗条得多,五官也更加凌厉,颧骨突起双颊凹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明刻薄劲儿。 符妈叫来服务员上菜时,符遥回来了。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笑,说到兴起,符妈打开购物袋给符遥展示她刚才买的那几件衣服。 言臻扫了一眼,确实如符遥所说,这花色夸张的衣服不符合符妈的穿衣风格,反倒适合旁边一直盯着衣服看的王阿姨。 想起符遥说符妈耳根子软,买一堆不符合她审美和风格的衣服,过段时间就送人…… 她轻哼一声,符妈这是被人当成刷卡付钱的冤大头了。 口袋里的钱被“闺蜜”用这种方式哄走,那女儿的婚事大概率也是被哄着当人情送出去了。 饭吃了一半,王阿姨手机响了,她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遥遥,大伟给我打电话,说他去找你的时候被打了,你还拉着打人的跑了,这怎么回事?” 符遥还没说话,符妈吃惊道:“遥遥,你找人打了胡大伟?” “没有!”符遥显然没想到胡大伟会告状,顾忌着王阿姨是长辈,她耐着性子把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 “我跟胡大伟说得很清楚,我跟他三观不合,也不喜欢他,王阿姨,你跟他说一声,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他已经给我的工作和生活造成困扰了!” 王阿姨蹙眉,摆起长辈的架子说教道:“年轻人性子不要那么急,你跟大伟才见了几次,就说不喜欢,那孩子人很不错的,又孝顺又老实,还很勤快,你多跟他接触接触,肯定能发现他的好。” “……”符遥握着筷子的手指都蜷起来了,她忍着脾气说,“不用接触了,我比较注重眼缘,第一眼不喜欢的,接触再久也喜欢不起来。” “你不要这么武断!”王阿姨继续说教,“我跟大伟爸妈认识这么多年,最是知根知底!他们家条件是不如你们家,但大伟绝对是个潜力股,现在就差个机会而已! 等你们结婚了,让你爸提拔他一下,以后他在外挣钱养家,你在家相夫教子,就不用吃上班那份苦了……” 很突兀的,言臻笑出了声。 餐桌上三人齐齐看向她,王阿姨眉头皱得更深了:“你笑什么?” 言臻笑得更开心了:“我笑你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符遥就差直说胡大伟长得丑她看不上了,你还扯什么潜力股——王阿姨,你选衣服的眼光那么好,怎么帮闺蜜女儿挑对象就那么随便?” 第19章 反家暴(19) 说者有意,听者心虚,王阿姨脸色微微一变。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过日子最重要的还是人品脾气……” 言臻笑眯眯地说:“可他人品差脾气也不好,情商低,还不尊重符遥。” “你……”王阿姨有些生气了,“你了解大伟吗?他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王阿姨。”言臻打断她的话,“你有女儿吗?” 王阿姨一顿:“我女儿今年刚大学毕业。” “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胡大伟这么好,你为什么不介绍给你女儿?” 王阿姨:“……我女儿年龄小,不着急结婚,哪像遥遥,都三十岁大龄剩女了,现在不赶紧找个对象,以后就只有被人挑的份了。” 言臻闻言,往椅背上一靠,眼神锐利地看着她:“你女儿是做什么工作的?” 王阿姨直觉她不怀好意,但本着不愿意落下风的心思,她抬头挺胸说:“我女儿形象气质好,在一家大公司做前台。” “前台?这行一个月工资顶破天了才几千块,可晋升空间也小得可怜,你女儿这种没什么前途的人才应该早点结婚,把‘潜力股’抓在手里。 不然过了三十岁成‘大龄剩女’,连形象气质好都不存在了,到时候怕是连胡大伟这样的人都看不上她。” 王阿姨闻言,“蹭”的一下站起来,脸色难看得要命:“你什么意思?你又不认识我女儿,凭什么这么攻击她?” “攻击?”言臻敛起笑容,“原来你也知道‘大龄剩女’‘被人挑’这些话是带攻击性的,你往符遥身上套的时候怎么没这个意识? 我一用来形容你女儿你就生气了,王阿姨,你这个长辈到底是有多看不上符遥,才会处处贬低看轻她。” 这话一出口,符妈立刻瞪圆了眼睛,看着王阿姨的眼神变得狐疑起来。 对啊,她平时说遥遥这样那样的时候信口拈来,同样的词,怎么放到她女儿身上,她就不高兴了? 符遥更是激动得差点拍手,这话简直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从小就不喜欢王阿姨,说不出来为什么不喜欢,她每次说话都让自己很不舒服。 今天被言臻这么一点,她顿时醍醐灌顶,分明是王阿姨先对她有恶意。 打着关心她的旗号夹枪带棒贬低她,她的第六感察觉到了这份恶意,才会生理性排斥她的接近。 “你……”王阿姨又急又气,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眼看旁边皱起眉头,一脸若有所思的符妈,她眼珠子一转,捂着脸就对符妈哭了起来。 “晴子,遥遥和她朋友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故意介绍烂人给她吗?天地良心啊,要不是心疼你整天操心她的婚事,我干嘛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现在倒好,她看不上大伟,迁怒到我头上,还骂我女儿……” 她一哭符妈就慌了,连忙安抚道:“你别误会,遥遥跟她朋友不是那个意思,她、她只是……哎呀,遥遥,快给你王阿姨道个歉!你都把她气哭了!” 符遥没动。 符妈推了她一把,生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妈。”符遥站起来,借着言臻把王阿姨驳得哑口无言带来的底气说,“我直说了吧,不是怀疑,我就是认为王阿姨在给我介绍烂人! 我三十岁了没错,但我学历工作薪水样样拿得出手,可胡大伟呢?家庭条件个人能力身材样貌脾气性格,要什么没什么!她怎么好意思给我介绍这种人,我拒绝后还再三要求我跟他接触! 如果胡大伟真是潜力股,那还是留给王阿姨做女婿吧,再把这种放到相亲市场上都无人问津的人往我跟前推,我要怀疑你是什么居心了!” 王阿姨呆住了。 她印象中的符遥性格乖巧优柔寡断,跟她妈一样,不擅长拒绝别人。 她就是吃准了她这样的性子,才把胡大伟介绍给她。 可现在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相亲不仅得黄,符妈估计还会察觉到什么。 想到这里,她立刻拿起旁边的包,看似生气实则心虚:“行,你眼光高,是我不自量力给你介绍胡大伟,都是我的错,行了吧!以后我不会再管你的事了,省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符妈“哎”了一声,起身要追出去。 符遥立刻拉住她:“妈!你还不明白吗?王阿姨根本就是看不得我好,介绍胡大伟这样的人,还极力撮合我跟他结婚,就是为了把我往火坑里推,你确定还要继续把她当好姐妹?” 符妈潜意识里知道闺蜜这么做不对劲,但不愿意把她往这么坏的方向想:“这……你王阿姨不是那样的人,这里边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符遥恼火道,她打开旁边的购物袋,把里面的新衣服抖出来。 “我早就想说了,她老是撺掇你买这些不适合的衣服,不是因为你穿起来好看,而是她喜欢!我要是没猜错,你穿不了几次,她就会明里暗里说你又胖了,这衣服不适合你,你一被贬低了不自信了,就干脆把衣服送给她,你看看她身上穿的用的,有多少是用这种方式从你这里拿走的!” “……”符妈整个人都陷入茫然和怀疑人生中:“我……她……”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还觉得她是好人,我不会阻止你跟她继续来往,但以后我的事,你跟她都不许再插手!” 符遥说完,拉起言臻就往外走。 两人走出餐厅,符遥半晌才把情绪平复下来,随即长舒了一口气:“爽!” 揍了胡大伟,爽! 怼了王阿姨,更爽! “谢谢你啊。”符遥诚恳地说,“以前一直觉得王阿姨是长辈,对她不满也不好表现出来,今天你提醒了我,坏人不分辈分和年龄,该怼的时候就得怼!” “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聪明和争气。” 符遥不愧是做律师的人,脑子灵活,一点就通。 而且想通了之后说做就做,丝毫不拖泥带水。 透过这样的符遥,言臻好像看见了上一世竭力为姜雨浓奔走辩护,极具共情力和正义感的女律师。 符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说:“能加你个微信吗?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言臻挑眉:“好啊,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有经验。” 两人互加了好友,眼看时间不早,来这一趟的目的也达到了,言臻说:“我得回去了。” “你的车还在停车场吧,我送你过去。” “好。” 符遥去开车,言臻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落地玻璃窗。 窗户上倒映出她跟符遥的身影,两人从身高到体型,甚至连头发的长度都差不多。 确实如符妈说的那样,她们的背影很像。 言臻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第20章 反家暴(20) 言臻回到家,沈确已经下班了,正和两个发小一起看球赛。 黄桂兰在收拾招待过他们的餐桌,沈安则安静地在旁边拼装乐高。 发小之一的陈源见了言臻,热情地笑着打招呼:“嫂子,好久不见。” 言臻也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玩儿?” “沈确说家里换了新的大电视,非要跟我们显摆显摆,我们就来了。” 言臻眉毛一扬,看向电视墙,确实刚换上一台价值不菲的液晶电视。 “你们好好聚聚,冰箱有啤酒,想喝就去拿。” “好嘞。” 言臻说完,跟沈安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卧室走去。 走了几步,她突然扭头看向黄桂兰,把她用眼角余光偷看自己的小动作抓了个正着。 黄桂兰连忙低下头,擦桌子的动作更卖力了。 托常年执行任务锻炼出来的敏锐第六感,言臻对危险的感知力比常人要强得多。 一意识到细枝末节的不对劲,她立刻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看了黄桂兰和沈确一眼。 两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看似正常,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沈确的背挺得比平时直,显得靠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有些僵硬。 黄桂兰反反复复擦着那一小块桌面,那股认真劲儿,好像要把桌面打磨抛光成镜子。 言臻留了个心眼,快步走进主卧,打开卫生间的门。 在看到马桶堵塞,水溢得满卫生间都是后,她心里顿时踏实了——沈确终于要开始行动了。 言臻自诩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她不怕沈确出手,就怕他一直隐忍不发,消磨浪费她的时间。 既然他主动来送死,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想到这里,言臻出了卧室,对沈确说:“卧室卫生间的马桶堵了,你打个电话,叫人上门通一下。” 沈确专注看着球赛,头也不回:“明天吧,我这看球赛呢,你先用客卫。” 言臻没反对,拿了睡衣去客卫洗澡。 进了客卫,言臻关上门,花几分钟四处检查了一遍,很快从灯泡上发现了端倪。 沈确换了一个内有乾坤的灯泡,并把热水器和灯泡的电源连接到了一起。 热水器使用时间一长,灯泡就会出现电压问题,继而引发热水器漏电。 姜雨浓每次洗澡时间超过四十分钟,言臻穿到这个身体后并没有改变原主的习惯。 而沈确深知妻子的习性,特意为她量身定制了这个致命陷阱。 要不怎么说当一个人突然身亡,配偶是第一嫌疑人。 因为太了解彼此,能在衣食住行上动的手脚数不胜数。 言臻甚至已经想好了沈确会怎么收拾善后。 只要她今晚在浴室触电,沈确就会在发小的目睹下第一时间切断电源和拨打急救电话,把她送往医院。 留在家里的黄桂兰则换下灯泡,销毁罪证。 就算事后姜爸姜妈察觉到她的死有蹊跷,要求司法介入调查,也找不到证据。 而今晚受邀来家里看球赛的发小会成为这场“意外”的现场目击者。 他们不仅能证明言臻死于热水器意外漏电,更会亲眼看到她出事后沈确是怎么积极营救的。 这样的犯罪手法并不高明,但沈确巧妙地利用了它的常见性—— 每年洗澡时触电死亡的人可不少,姜雨浓只是刚好那么倒霉而已。 识破他的计谋后,言臻稍稍一思索,很快有了应对的办法。 她开始往浴缸放水,制造出在洗澡的动静,又丈量好位置,往浴室门口挤了一大滩沐浴露。 随后换上睡衣,打湿头发用浴帽包起来,做出洗完澡的假象,闪身躲到了浴室门后。 一切准备完毕,言臻耐着性子等了半小时,直到头顶的灯泡闪了闪,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紧接着“啪嗒”一下,整个浴室暗了下来。 言臻适时发出一声尖叫。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沈确的喊声:“老婆,你怎么了?” 言臻没回答。 “老婆?老婆?”沈确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声音急切:“你没事吧?吱个声啊!” 两个发小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可能是浴室地滑,摔倒了。”沈确拧了两下门把手,意料之中,门从里面反锁了,他立刻叫黄桂兰去拿钥匙。 黄桂兰有意拖延营救时间,东翻西找了一会儿,说:“平时钥匙都是雨浓收起来的,我不知道她放哪儿了。” “救人要紧。”陈源说,“把门撞开吧。” 沈确眼睛飞快瞟了一下墙上的挂钟,从浴室发出尖叫到现在过去两分钟,不出意外的话,里面的人已经死透了。 他点头,往后退了几步,做了个助跑的动作,然后蓄力朝浴室门撞去。 浴室里,站在门后的言臻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和距离,在沈确撞上来那一刻,她猛地从里面拉开门。 事发突然,沈确刹不住脚步,一脚踏进浴室里,踩在那滩沐浴露上。 脚下一滑,整个人往蓄满水的浴缸飞去。 他瞳孔狠狠一缩,眼前的一切好像成了慢镜头。 短短一秒钟时间,沈确清楚地看到言臻站在门后,身上干净清爽,握在门把手上的手缠了一圈当做绝缘体的干衣服,脚下踩着塑料凳子。 对上他的视线时,她微微一笑,眼底是满满的嘲弄和恶意。 沈确心脏一颤。 她什么都知道! 这个念头刚闪现,“哗啦”一声,沈确整个人栽进浴缸里,浴室水花四溅。 他抽搐了两下,顿时没了动静。 站在门口的黄桂兰目睹全程,作为整个谋杀计划的知情人,她一看这情况就知道沈确触电了,脸色瞬间煞白。 她慌乱地推了陈源一把,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颤抖:“快!快救人!快救我儿子!” 陈源下意识以为沈确溺水了,立刻就要进浴室把他拉起来。 但他脚还没踏进浴室,言臻出声:“别进来,热水器漏电,他触电了!” 陈源的脚硬生生顿在原地,脸色骤变。 “先把总闸关了。”言臻不慌不忙,沉声吩咐道。 另一个发小短暂的懵逼过后,立刻转身去关电源总闸。 第21章 反家暴(21) 等到关闭电源总闸,几人手忙脚乱把沈确从浴缸拖出来,已经是两分钟后的事了。 沈确浑身湿透,脸色青白,陈源把他平放在地上,探了探他的口鼻,又俯身听他的心跳。 判断出呼吸心跳都已经停止,他当机立断,一边为沈确实施心肺复苏急救一边吩咐另一个发小:“快打120!” 相比陈源的镇定,另一个发小心理素质就没那么强大了,第一次摊上这种事,当事人还是从小熟识的发小,他拨号时手都在颤。 等到120赶来,陈源帮忙抬着沈确上了救护车,黄桂兰跟着挤了上去。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言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捋起袖子,见手腕上代表沈确那道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她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沈确死不了。 她回家换了身衣服,带上沈安前往医院。 言臻抵达医院时,沈确还在抢救,黄桂兰几人等在急救室外,都是一脸紧张不安。 特别是黄桂兰,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眉心深深地皱在一起,两只手反复攥紧又松开。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期间有护士打开急救室的门走出来。 黄桂兰听到动静,立刻迎上去问:“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护士说完就匆匆走了。 如此反复了几回,黄桂兰终于扛不住心理压力,蹲在急救室门口崩溃地大哭起来。 言臻还是第一次看到黄桂兰哭成这样。 眼泪顺着她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淌下,她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哑且绝望的哭嚎,换气时整个人像台残旧的破风箱,浑身都在抽搐颤抖。 陈源见不得老人家哭,安慰道:“阿姨,您别这样,沈确还在抢救,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黄桂兰听不进去,哭得撕心裂肺。 她嚎了半晌,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盯着言臻看了几秒钟,突然起身朝她冲过来,抬手就要抽她耳光。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诅咒我儿子!我儿子要是出事,我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不会放过你!” 言臻不躲不避,钳住黄桂兰的手腕:“沈确还没死呢,你现在就开始号丧,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你……”黄桂兰勃然大怒,抬起另一只手作势要厮打她。 言臻被她缠得有点烦,把她往旁边一甩,反手扭住她的胳膊,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更何况,你儿子就算死了,那也是咎由自取——他为什么会触电,你不是最清楚吗?” 黄桂兰顿时像只被掐住喉咙的蛤蟆,辱骂和呜咽全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又过了半小时,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这回走出来的人是医生。 陈源和黄桂兰立刻上前:“医生,人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抢救过来了。” 黄桂兰瞬间热泪盈眶,双手合十:“佛祖显灵,老天有眼……” “但是。”医生打断她的话,表情凝重,“他脑部缺氧时间过长,后续不排除有后遗症,具体情况还要等他醒来才能做判断。” 沈确被送到病房安顿下来,言臻象征性地跟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带着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沈安准备回家。 她走出医院,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嫂子。” 言臻脚步一顿,回过头,陈源紧走几步到她跟前:“这大晚上的不安全,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会开车。”言臻拒绝道,“你们也跟着折腾了半夜,回去休息吧。” 陈源却很坚持,他伸手抱起沈安:“就十多分钟车程,耽误不了多久。” 言臻从他的举动中看出了另一重意思,想了想,没再拒绝,把车钥匙交给他。 回到沈家,家里一片漆黑,陈源把睡着的沈安放在沙发上,说:“浴室漏电的电器需要处理,不然有安全隐患,我去看看。” 他打开手机照明功能进了浴室。 言臻盯着他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陈源在怀疑沈确触电是她做的局? 所以打着送她和沈安的理由折返回沈家,收集证据,替沈确伸张正义? 还是说,黄桂兰已经跟他通了气,陈源知道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是沈确,这趟回来是想及时销毁证据? 想到这里,言臻从抽屉拿出一支手电筒,悄无声息走到浴室门口。 浴室内,陈源踩着塑料椅子,去拆那个被动过手脚的灯泡。 他动作麻利地把灯泡拧下来,打着手机电筒观察线路接口。 言臻看着他的动作,基本肯定了先前的猜想。 她心里冷冷一嗤,毫无征兆地开了手电筒:“需要帮忙吗?” 陈源吓了一跳,立刻转身,言臻能看到他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 “不、不用。” 言臻眼神凉飕飕的:“这些事还是交给专业电工来做吧,我明天会叫人上门处理,时间不早,我就不送你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虽然她反感陈源助纣为虐的举动,但她谨记着这是个法治社会,打人伤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更何况她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沈确一个人,只要陈源不对她的计划造成影响,她并不想贸然对他出手。 “嫂子!等等!”陈源叫住她。 言臻转身,陈源从塑料凳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有事?”言臻问。 陈源沉默了几秒钟,突然说:“跟沈确离婚吧,他想杀你。” 言臻一愣。 陈源把她的反应当成震惊和害怕,他拿起灯泡给她看。 “我检查过了,这个灯泡被人为改过线路,如果我没猜错,热水器漏电是它引起的,目的是为了要你的命,并伪装成漏电事故。” 言臻从惊讶中回过神,眼神变得兴味:“可出事的人是沈确,你为什么会觉得受害者是我?万一设局的人是我,想杀人的也是我呢?” “事发时你在浴室,想杀人大可不必以身犯险,再者,从在医院黄阿姨的反应来看,她对沈确想害你这件事是知情的。” 陈源说到这里,顿了顿:“而且,你不是那样的人。” 第22章 反家暴(22) 这话说得微妙,言臻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跟沈哥结婚那年,我妈病重,我四处借钱,求到沈哥头上,你二话不说借了我二十万。 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着,你是个善良的人,我相信你不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 言臻沉默,脑子转得飞快。 让陈源误会她是个善良软弱的人也好,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博取他的同情,以后说不定有能用得上他的地方。 想到这里,言臻侧过脸酝酿了三秒钟,等再抬头看向陈源时,她眼底已经蓄起了一层薄泪。 “沈确想杀我这件事,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陈源吃了一惊:“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了安安怎么办?他不肯把孩子的抚养权给我。”言臻说着,落下泪来,“孩子是我心尖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忍心把他丢在有暴力倾向的父亲身边。” “暴力倾向?”陈源疑惑道,“你说沈确?” 言臻轻轻叹了口气,她把手电筒放在置物柜上,当着陈源的面开始解纽扣。 陈源见状,立刻尴尬地把脸转向一旁:“嫂子,你……” 言臻动作不停,解开衬衫上面三颗纽扣,拉开衣领,露出半截肩膀。 陈源眼角余光一瞟,被上面纵横交叠的伤疤惊住了。 巴掌大的位置,疤痕叠疤痕,乍眼一看,居然没一块完好的皮肤。 “都是他打的?” 言臻点头,拉起衣领穿好:“六年了,我庆幸自己还活着。” 陈源目光艰涩,好一会儿才说:“他平时看起来很正常,我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我去劝他离婚,把孩子的抚养权给你。” 言臻神色一慌,连忙说:“千万不要!” “为什么?” “沈确好面子,要是知道我把他有暴力倾向的事告诉你,他会打死我的!” 言臻低声抽泣起来,“至于离婚,他要是肯离,那早就离了,这六年来我求过他无数次,他说他只有丧偶,没有离异。” 这句话成功激起陈源的怒火,他攥紧了拳头:“沈确这个混蛋,太过分了!我真是眼瞎,跟他这么多年兄弟,居然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 他骂完,又低声问言臻:“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言臻摇头,擦去眼泪对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不用,你能听我说这些,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这些年我报过警,向居委会求助过,可所有人都跟我说,这只是夫妻矛盾而已,上升不到要离婚的地步,没有人站在我的立场为我考虑过。 每次我提离婚,沈确都说要杀了我父母,我担心连累他们,根本不敢告诉他们事实,今天跟你说出苦衷,我心里好受多了。” 陈源眼中的怜悯越发浓重:“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言臻低着头,眼睫毛颤了颤,“本来我今天是打算把沈确引到卫生间,跟他同归于尽的,没想到……” “你别冲动!”陈源打断她的话,严肃地说,“你们都出事了,孩子怎么办?” “我给爸妈留了遗书,他们会帮忙养安安,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至于走上这条路。” 陈源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好几回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可以帮你。” 言臻问:“怎么帮?” “沈确的公司我有一部分股份,他现在受了伤,有没有后遗症还不好说,想恢复至少要住一段时间院。 等他醒了,我会劝他安心养伤,把公司经营权暂时交给我,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联手架空公司,把他那部分财产转到你名下。 掌握经济权就等于掌握了主动权,到时候你再跟沈确谈离婚会更有底气,他也会有所顾忌,如果到了那种地步他还是不愿意松口。” 陈源顿了顿,目光坚定,“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为你打离婚官司。” 言臻眼睛一亮——这回倒不是装的。 比起简单粗暴地以遗孀身份继承沈确的财产,这个办法似乎更有意思。 她甚至能想象到以沈确的性格,发现信任的好兄弟和妻子联手架空他的公司时会有多愤怒多疯狂。 “谢谢你!”言臻感激涕零,“谢谢你肯帮我。” “我这么做不只是帮你,也是在帮沈确。”陈源语气沉重,“这么多年朋友,即使他是个混蛋,我也不想看他杀人坐牢,更不希望你跟他同归于尽。” 陈源没有久待,叮嘱言臻不要去碰浴室热水器后就走了。 言臻送他到门口,他的背影一消失在视线内,她脸上的感动感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送上门来的免费帮手,不用白不用。 - 第二天傍晚,言臻收到陈源发来的消息,说沈确醒了,但情况不太乐观。 言臻刚结束拳击课,目光落在“情况不太乐观”几个字上,她来了兴趣。 “我马上过来。” 开车到医院,言臻走进沈确病房时,里面来了不少人。 除了陈源,还有得知沈确受伤,前来探视的公司员工和客户。 沈确躺在床上,意识还算清醒,但反应明显有些迟钝。 四周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人,无论跟他说什么,他表情都很茫然。 众人看他状态不好,识相的没有久留,很快就走了。 言臻和陈源送他们出去,等人都走了,陈源才说:“沈确听力受损,听不见了。” 言臻皱眉——装的:“医生怎么说?” “目前不确定是暂时性还是永久性的,如果是永久性,后续可能需要植入人工耳蜗。” 陈源说,“另外,脑部缺氧也有后遗症,影响到肢体活动,你来之前他想上洗手间,下床时摔倒了。” 言臻越听心里越舒爽,同时手腕上热烘烘的,那是伤口在缓慢愈合的反应。 “沈确很清楚触电是怎么回事,他伤成这样,心里肯定有怨气。” 陈源低声提醒道,“为了防止他把怒火发泄到你身上,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你不要跟他独处,他只是行动不便,不是瘫痪了,想伤害你并不难。” 第23章 反家暴(23) 言臻点头,一副把他的劝告听进去了的样子:“好,我听你的。” 两人折返回病房,沈确本来正在发呆,余光瞟到有人进来,他扭过头,目光落到言臻身上时,瞬间变得凶狠。 言臻当着陈源的面,做作地往后缩了一下。 陈源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挡在她跟前,掏出手机用备忘录打字给沈确看,先告知他如今的情况,随即提出要代为管理公司。 沈确前段时间才谈下来一个项目,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公司不能没人管理,加上信任陈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叫来黄桂兰,让她带陈源回家取印章。 陈源不放心言臻留在这里:“让嫂子回家拿给我吧,小安不是也在家吗,家里不能没有大人。” 黄桂兰不知道他那点心思,说:“没事,我回去拿,正好要收拾住院用的东西,你开车捎我一程。” 她这么一说,陈源只好作罢,临走时在沈确看不到的地方给言臻使了个眼色。 言臻几不可见地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黄桂兰和陈源一走,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沈确顿时凶相毕露,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 但浑身又麻又痛,还使不上劲,他只能大着舌头辱骂道:“姜雨浓,你这个毒妇,贱货!” “你他妈不得好死!” “你等着,我一定弄死你!不弄死你我跟你姓!” 言臻抱着胳膊老神在在地看着他,表情戏谑得像在看上蹿下跳的小丑。 等他骂够了骂累了,她才慢条斯理走到病床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懒洋洋地抬起一条腿蹬在床沿上——顺便踩住了输液管。 沈确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输液管回血,他立刻笨拙地挥手想把言臻那条腿扫下去。 但他刚有所动作,胳膊就被言臻握住了。 “老公,别乱动嘛,你看,血都回流了。”言臻笑眯眯地说,她撕开固定输液针的胶带,缓缓把针头拔了下来,动作堪称温情脉脉。 但下一刻,她猛地把输液针转了个方向,扎进沈确手心,将他手掌刺了个对穿。 沈确发出一声惨烈的大叫—— 护士听到动静,推开病房门快步走进来时,差点被迎面飞来的水杯砸个正着。 她侧身躲过,只见病人家属躲在一旁,满脸惧意,而病人捂着血流不止的手掌,发了疯似的一边抓起身边能够得到的东西往家属那边砸,一边含糊不清地破口大骂。 他本就因为触电后遗症肢体不协调,这会儿发起疯来毫无理智可言,表情狰狞眼球震颤,脖子上青筋凸起,很快倒栽葱似的从床上摔下来。 最后护士和医生摁住沈确,给他注射了镇静剂,才让他平静下来。 病房恢复安静,言臻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事,她给沈确掖好被角:“沈确,你得好起来。” 沈确意识还算清醒,眼皮颤了颤,他虽然听不见,但看言臻阴森森的表情也知道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怎样?” 言臻牵起他的手,清晰而缓慢地在他手心写下一行字。 “我要你死。” - 沈确住了一个多月院。 这期间言臻三不五时去“探望”他。 在外人看来,每次言臻出现在病房,不出十分钟,沈确就会大发雷霆,又是怒吼大叫又是摔砸东西。 偏偏他伤还没好,反应迟钝行动不便,一场发作下来,伤痕累累的人往往是他自己。 而言臻作为他发泄怒火的对象,离开医院时表情总是很黯然。 只有沈确自己清楚,那个女人每次来都故意激怒挑衅他,挑着外人不在场的时候羞辱折磨他,手段花样百出。 把他激得暴跳如雷后还要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让人以为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沈确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此好几回后,就连到医院向他汇报公司经营情况的陈源都有微词了。 “你能不能消停点?现在住院部里里外外都知道你脾气不好,还打老婆。”陈源皱着眉头说,“你不嫌丢人吗?” 沈确听力恢复了一点,能听见两成声音,他沉下脸说:“我没打她,是她打我!” 他说着,笨拙地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被言臻打出来的淤青给陈源看:“那个女人阴险得很,你别被她骗了。” 陈源下意识想反驳,又顾虑着这个时候为言臻说话会引起沈确怀疑,对后面的计划不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不说这个,你该吃药了。” 陈源拿起床头柜上的药递给沈确,看着他吃下,又耐心等了半小时。 直到药效发作后沈确有些困了,陈源才拿出一份文件:“对了,这是项目申报知情同意书,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沈确哈欠连连,草草扫了文件前几页,没发现什么问题,他索性翻到最后面签下名字。 他一签完,陈源迅速把文件收起来:“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快步走出医院,陈源给言臻打了个电话。 “沈确在股份转让协议上签字了。” 言臻挑眉:“这么顺利?” 陈源一顿,声音低了下来:“他信任我。” 言臻听出他话里的罪恶感,立刻转移他的情绪:“陈源,谢谢你,如果能成功离婚,我跟安安这辈子都会记得你的恩情,是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好人,善良的人会有好报。” 陈源果然被安慰到了,语气轻快起来:“你言重了——等我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言臻一反先前的感激涕零,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回包里,看向餐桌对面的符遥—— 今天是周末,符遥约她出来吃饭。 “谁给你打电话?”符遥好奇地问。 这段时间两人一直保持联系,她隐约知道言臻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但见她打电话时是一个表情,挂断电话后又是一个表情,速度快得堪比川剧变脸,她还是啧啧称奇。 “我老公的好兄弟。”言臻说,“我跟他一块策划,把我老公的股份转到我名下,好逼他净身出户。” 第24章 反家暴(24) 这话信息量太大,符遥愣住了,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跟你先生的兄弟……你们……” 言臻一看就知道她想歪了,笑着说:“没出轨,我不干那种事。” 她三言两语把沈家的情况说了一遍,听得符遥先是生气,然后惊叹,最后两眼亮晶晶,崇拜地看着她。 “雨浓,你简直是吾辈楷模!”符遥朝她竖起大拇指,“无法忍受家暴所以去练拳击,最后反过来压着家暴男打,这放新闻上是要被供起来夸的程度。” “你是懂新闻流量的。”言臻说。 东拉西扯闲聊了一会儿,言臻问起符遥相亲的事。 “胡大伟还缠着你吗?” “我把他微信拉黑了,他换着小号来加我,不过我没理他。”符遥说,“上次你提点过我妈之后,她找人打听了胡大伟,你猜怎么着?” 符遥卖了个关子,见言臻被吊起好奇心才接着说:“好家伙,他爸是个赌徒,干的那些奇葩事是可以上《守护解放西》的程度,前两年欠债没钱还,他收了二十万彩礼,想把还在上高中的女儿给卖了。” 言臻挑眉:“后来呢?” “好在那女孩机灵,半夜逃出来报警,这事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胡家也成了众所周知的火坑,但凡知道他家情况的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胡大伟还有个大哥,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到处托媒人说亲,但说一桩黄一桩,我妈知道这个情况后很生气,直接打电话把王阿姨骂了一顿,跟她绝交了。” “干得漂亮!”言臻说,“你妈妈只是被信任的人蒙蔽了,跳出固有思维后,她本质上还是很清醒的。” “这次的事让她有心理阴影了,连着好几天都在我耳边念叨,说不该逼我相亲,我要是嫁给胡大伟那种人,这辈子就毁了。” 符遥说到这里,神色轻松,“你都不知道她松口之后我有多开心,之前迫于她的压力跟胡大伟接触,微信不能不回,电话必须得接,态度还要积极,不然胡大伟动不动就投诉到我妈和王阿姨那儿,说我没礼貌不理他……本来上班就烦,工作间隙还要应付这种人,我都快怀疑人生了。” 符遥开心的样子落在言臻眼里,她由衷地替她松了口气。 但想起前世符遥的遭遇,她正了正神色,提醒道:“你妈妈不逼你了是好事,但你不能掉以轻心,胡家那样的情况,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法律摆在那儿,胡大伟都想抢个女人回去绑起来生孩子了,他现在盯上了你,大概率不会轻易放弃,你要提防他下黑手。” 符遥敛起笑容:“他还敢乱来不成?” “这还真不好说。”言臻无法告诉她胡大伟这个人有多极端,“你是刑事辩护律师,人性有多恶,又能恶到什么程度,你应该比我见过更多的例子。” 一句话说得符遥脸色都变了。 她研读过很多恶性刑事案例,但人都有侥幸心理,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总觉得距离自己很遥远。 沉思过后,符遥严肃地点头:“好,我会提高警惕的。” 饭吃到尾声,符遥接到临时工作电话,要去一趟律师事务所。 两人在餐厅门口道别,符遥想了想,说:“虽然我不代理离婚案这一块,但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是业内很厉害的大佬。” “好,有需求了我一定找你。” “那我先走了。” “回头见。” 符遥转身去停车场取车。 她的背影一消失在停车场入口,还站在原地的言臻立刻注意到一道干瘦的身影尾随着她进入停车场。 这个人……是胡大伟! 言臻神色一凛,一边快步往停车场跑去一边拿出手机给符遥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言臻语速极快道:“胡大伟在跟踪你!他也进了停车场!” 符遥显然愣了一下,声音透出几分紧张:“他想干什么……” 言臻脑筋转得飞快,上一世符遥被胡大伟当街撞死是在一年后,如今胡大伟就已经开始跟踪她,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引发蝴蝶效应,胡大伟没了符妈和王阿姨的帮助,狗急跳墙,提前行动了? “不要慌!你现在按我说的做,先不要去停车位,那边人少,位置狭窄,容易被他找到机会对你不利。” “好。” “然后……”言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在餐厅外,透过落地窗看到自己这个身体和符遥高度相似时脑子浮起的念头,也许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测试一下可行性。 “然后什么?”符遥问。 言臻说:“我记得停车场西出口右侧有个洗手间,你现在马上去洗手间,期间保持通话不要挂断。” 符遥虽然不知道言臻让自己这么做的用意,但本着对她的信任,她一口答应下来,并立刻行动。 言臻叮嘱完毕,自己也大步往停车场西出口跑去。 三分钟后,言臻进了西出口,洗手间就在不远处。 隔着一段距离,她隐约看到女洗手间门口的暗处潜伏着一道人影。 是胡大伟。 但他显然有所顾忌,没有贸然跟进女洗手间里。 言臻不动声色地拉低头上的帽子挡住脸,装作没发现他,径直走进洗手间。 在洗手间跟符遥碰上面,她惊得脸色都变了,颤着声音说:“我看到他了……他带了棒球棍!” 一个小时前她才被提醒要当心这个人,一个小时后就发现对方在跟踪自己。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在言臻告诉她被跟踪之前,她压根不知道胡大伟尾随了她多久。 言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随即把自己的帽子戴在她头上:“没事的,别怕——把你外套脱下来。” 符遥下意识照着她的话做,直到言臻穿上她的外套,她才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我去把他引开,给他一点教训。” 符遥立刻抓住她的胳膊:“不行!太危险了!我们报警吧!” “报警有用吗?”言臻说,“他在跟踪你,他带了棒球棍当武器,他想对你不利——这些你我都心知肚明,可他还没动手,那就不构成犯罪事实,警察来了也只是对他警告和口头教育,而这么一来,他暴露行踪,以后会从偷偷摸摸跟踪,变成光明正大尾随!” 第25章 反家暴(25) 符遥哑然。 “相信我,我能对付他。”言臻反手握住符遥的胳膊,“今天必须要给他一点教训,不然下次还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说服符遥,言臻走进洗手间的隔间,把套在垃圾篓上的垃圾袋撸下来。 然后整理好外套,把披肩长发扎成和符遥一样的半披发,挎上符遥的包走了出去。 她一走出洗手间,立刻察觉到有道视线紧紧盯着她,强烈到恨不得在她身上凿出两个洞来。 下一刻,对方尾随上来。 言臻头也不回,看似步调轻松地往停车处走去,实则抬头悄悄观察四周的摄像头分布位置。 在勘测到其中一个监控死角后,她眯了眯眼睛,经过转角处的灭火器箱时,顺手把上面别人扔的半瓶没喝完的水塞进包里,然后往监控死角走去。 快抵达监控死角时,她加快速度小跑几步,一个闪身迅速消失在胡大伟视线内。 胡大伟一愣。 人跟着跟着就丢了,他往前跑了几步,发现前面的柱子下方露出符遥的外套衣角。 仔细一看,衣角还在轻轻颤抖。 他顿时了然,看来自己跟踪的事已经暴露了,符遥慌不择路,躲到这个地方试图甩开他。 胡大伟扫了一眼四周,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不是说律师是精英行业吗?这符遥也不怎么聪明嘛。 躲到这种地方,这不是等着他来瓮中捉鳖吗? 对方跑不了,胡大伟索性不着急了。 想到符遥三番两次拒绝他,还把他的微信和手机号码全部拉黑,他恶劣地把棒球棍的一端拄在地上,拖动着发出声响,一步一步往前走。 脑补符遥像电视剧里走投无路的炮灰一样,躲在角落里听着他靠近的动静而瑟瑟发抖,胡大伟就兴奋得脸上肌肉都扭曲了。 在距离柱子还有两步距离时,他故意停下脚步,正准备像个大反派一样带着压迫力出现在符遥面前,眼前却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带着一阵扑面而来的风。 他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被套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袋,他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拳脚雨点般落下来,胡大伟顿时被锤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眼睛和鼻梁上连挨了十几下,胡大伟惨叫连连,鼻血都飙出来了,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符遥。 符遥这个弱女子压根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谁啊!”胡大伟怒气冲冲地去扒头上的垃圾袋,但他一抬手,棒球棍“当啷”一声掉下来。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胡大伟的心顿时揪紧了,在蹲下去捡棒球棍和抬起手把垃圾袋撕下来之间犹豫。 他纠结的那一秒钟内,对方突然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胡大伟当机立断,立刻抬手撕开头上的垃圾袋。 他非得看清动手的人是谁不可! 垃圾袋一撕开,他刚重见光明,“哐”的一声脆响,棒球棍跟他的脑门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眼前一黑,倒地昏死过去。 几分钟后,言臻若无其事地出了停车场。 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的符遥立刻开车过来,接上她离开。 “没事吧?”符遥问。 言臻脱下外套抛到后座,捋了捋长发:“一切顺利。” 符遥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经过这一出,胡大伟知道他跟踪的事暴露,今天这顿打也跟你脱不了关系,可能会对你实施报复。”言臻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符遥这会儿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苦笑道:“他都带着棒球棍跟踪我了,证明他一开始想对我做的事就比报复好不了多少,不管怎么说,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栽这儿了。” “我们是朋友,应该的。”言臻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符遥蹙眉,好一会儿才说:“我会把这件事的严重性告诉我爸妈,由他们出面给胡大伟和他家人施压,另外,这段时间我不会单独出门,不给他再对我下手的机会。” “嗯,万事小心。” 言臻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 在停车场暴打胡大伟时,她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上一世符遥被胡大伟当街撞死,这一悲剧的发生跟符遥有没有彻底拒绝胡大伟无关,跟符妈的催婚撮合无关,甚至和王阿姨的恶意怂恿无关。 它发生的根源在于胡大伟——只要他不放弃纠缠,符遥就逃不掉。 甚至于这一世,在自己的提醒下,符遥已经意识到胡大伟这个人有多可怕,早早开始想尽办法防范,可不出意外的话,她依然没办法阻止悲剧发生。 符遥是个正常人,她需要社交,需要工作,她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家里。 只要她出门,胡大伟总能找到机会下手。 而胡大伟在决定对她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包括他自己的生死——他只想要符遥死! 摊上这么一个疯子,这就是个死局。 什么叫死局? 必须有人死才能破的局。 车驶入隧道,四周变暗。 言臻扭头看着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以及驾驶座上认真开车的符遥。 她伸手在两人倒影重合的地方点了点。 既然必须有人死才能破局,那就让流血的人变成施暴者吧。 - 过了几天,沈确出院了。 他的听力恢复了三四成,需要大声说话才能听见,至于肢体活动不灵活这点,则要靠卧床静养和按时吃药才能缓慢恢复。 当天晚上,陈源来家里向沈确汇报工作。 这段时间他经常出入医院和沈家,沈安跟他熟悉了不少,趁着沈确在看报表,沈安抱着陈源的腿,要跟他玩“人体秋千”游戏。 所谓人体秋千,就是把陈源的胳膊当成支撑点,沈安两手攀上去荡来荡去的游戏。 沈安百玩不腻,陈源也依着他,伸出胳膊配合他玩。 沈确看完报表,在上面签字,又询问一些工作上的事,陈源一一作答。 这时主卧的门开了,言臻走出来。 沈确敏锐地注意到,陈源立刻抬头,跟言臻对视了一眼。 第26章 反家暴(26) “陈哥来了。”言臻打招呼。 陈源笑了笑:“带几份报表过来让沈哥过目。” 言臻问:“吃晚饭了吗?” “还没呢。” “一块吃吧,我们家也还没开饭。” 陈源弯腰把吊在他胳膊上的沈安捞起来:“也行,谢谢啊。” “客气什么,加双筷子的事。” 两人随口搭了几句话,言臻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但这一幕落在沈确眼里,他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陈源什么时候跟姜雨浓这么熟了? 还有沈安,平时连话都很少说,陈源一来就缠着他,两人跟父子一样。 而且最近陈源老往自己跟前跑,公司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也要向自己汇报,态度还很殷勤。 他是不是打着汇报工作的借口来见姜雨浓的? 心里一埋下怀疑的种子,沈确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陈源在姜家蹭了一顿晚饭才走。 他前脚出门,沈确立刻朝儿童房大喊:“姜雨浓!姜雨浓!” 言臻打开门:“干嘛?” 沈确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份文件:“陈源落下的,他刚下楼,你给他送下去。” 言臻不想给他跑腿:“没空,叫你妈去。” “跑几步路能累死你?明天开会要用的重要文件,要不是你把我害成这样,我用得着使唤你?” 沈确说到这里,加重语气,“你要是不去,陈源明天发现文件落这儿,还得过来跑一趟。” 言臻这才接过文件,打开门快步下楼。 她一走,沈确眼神立刻阴沉下来。 果然,一说到要麻烦陈源,她立刻妥协了。 他俩肯定趁着自己住院这段时间搞上了! 沈确心里又愤怒又恶心,挪着僵硬的双腿踱到阳台,探长脑袋往下看。 很快,言臻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叫住准备上车的陈源,把文件递给他。 两人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陈源笑了起来。 言臻对他摆摆手,转身回家。 沈确目睹全程,感觉自己头上长了一片青青草原,他气得一巴掌拍在阳台栏杆上。 栏杆上晾着黄桂兰自制的梅干菜,被他这一巴掌拍得掉下来好几捆。 楼下的言臻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沈确连忙往阳台下面一缩,把自己藏起来。 言臻眯了眯眼睛。 回到楼上,言臻若无其事地进了儿童房,继续陪沈安玩拼图,脑子里却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沈确为什么要躲在阳台上偷看自己和陈源? 她反复琢磨沈确说的每一句话。 “明天开会要用的重要文件。” “你要是不去,陈源明天发现文件落这儿,还得过来跑一趟。” 她若有所悟,拿起手机给陈源打了个电话。 “陈哥,我刚才给你那份文件,是明天开会用的那份吗?” 陈源一愣,莫名其妙道:“开会?明天不开会啊,明天君越有个发布会,我得过去一趟。” 言臻心里瞬间有底了。 沈确这是怀疑她跟陈源有一腿,在悄悄试探她。 陈源问:“怎么了?” “没事,刚才沈确说拿错了,我看是他记错了。” 随口打发了陈源,言臻挂断电话。 她本来还发愁要怎么把沈确引出去,现在他起了疑心,机会这不就来了! 第二天,言臻化了妆,换上一身知性小香风齐膝裙,戴上一副能遮掉半张脸的墨镜出门。 她在玄关换鞋时,听见动静的沈确从卧室摸出来,疑神疑鬼地问:“你去哪儿?” “朋友约饭。” “什么朋友?”沈确追问,“以前怎么没听说你有朋友?” 言臻穿好鞋,抬头看他:“关你什么事?你要是在家闲着无聊,就把阳台那堆鞋刷了。” 沈确:“……” 言臻一出门,沈确立刻叫来黄桂兰:“快,跟上她,看看她去哪儿。” 黄桂兰一边脱身上的围裙一边问:“怎么了?” “这个贱女人背着我在外边偷人!”沈确咬牙切齿地说。 黄桂兰一听,这还得了! 她把手上的围裙一摔,立刻跟了出去。 言臻驾车驶出小区,从后视镜看到黄桂兰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不远不近尾随上来,她轻轻一嗤。 半小时后,车在君越酒店停下。 言臻没急着下车,在车里等了十几分钟,直到看见陈源开车过来,率先进了酒店,她才拎着包走进去。 随即从酒店后门出来,打车去符遥上班的律师事务所。 酒店前门,黄桂兰躲在绿化带后面,把一前一后进入酒店的陈源和言臻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立刻给沈确打电话。 “儿子,我看见了!是陈源!”黄桂兰激动地说,“他跟姜雨浓都进了酒店,我亲眼看见的!” 沈确心里一沉。 果然如此! 想到这些日子陈源对自己不正常的殷勤和关怀,原来是因为搞了他老婆而心虚吗? 亏自己把他当兄弟看,他却趁自己行动不便,在他头上种草! 沈确一时间怄得想吐血! 他猛地挂断电话,脑子转得飞快。 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他要想个办法,让他们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做人! 另一边,言臻抵达律师事务所,一进门就听到前台处传来吵嚷声。 “你们事务所的律师把我打成这样,你们管不管?” “还律师呢,打人犯法你不知道吗?让符遥出来见我!” “不然我今天就在这里闹到你们关门为止!” 言臻本来没想理会,正想从侧门进去,但听到符遥的名字,她脚步一顿。 把墨镜往下挪了几公分,她定睛一看,闹事的不正是前几天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的胡大伟嘛! 他果然没放弃,而且还把偷偷摸摸的跟踪升级成光明正大的骚扰,还闹到事务所来了。 言臻眼睛微眯,正想过去把他赶走,下一刻胳膊被攥住了,她整个人都被拽进办公室。 是符遥。 “你怎么来了?”符遥问。 言臻没说自己放心不下她,所以过来看看。 她转移话题:“胡大伟闹多久了?” “三天了。”符遥一脸无可奈何,“不仅在事务所闹,还跑到我家小区大肆散播,说我不跟他处对象还花他钱,要我给个说法,我爸妈报警才把他赶走。” 第27章 反家暴(27) 言臻皱眉。 胡大伟是懂怎么恶心人的。 他这么一闹,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胡大伟不是什么好人,符遥肯定也有问题。 “我爸也去找了他家里人,想让他们管管胡大伟,但是……”符遥的表情一言难尽,“他爸不仅没觉得胡大伟做错,还劝我别挑了,嫁给胡大伟不吃亏,把我爸气得够呛,差点跟他爸打起来。” 言臻对此并不意外。 上梁不正下梁歪,能教出胡大伟这样的儿子,老子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两人说话间,符遥手机响了。 她接完电话,拿起电脑包:“有个客户约我在咖啡厅见面,谈案子。” 说到这里,她有些头疼:“这几天都是我爸接送我上下班,现在他还没过来,胡大伟在外面……” 言臻问:“位置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符遥报出位置,压低声音说:“我们从后门出去,别让胡大伟发现。” 两人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从后门出去,绕到停车场驾车离开。 到了咖啡厅,客户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姓赵,符遥和他坐下开始沟通,言臻则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发呆。 续了两杯咖啡,符遥的案子还没谈完,时间到了傍晚。 外面夕阳艳烈如火,透过落地窗看去,染红了半边天,言臻拿出手机调整好焦距拍照。 一连拍了好几张,她放下手机打开相册,正准备欣赏自己的摄影作品,冷不丁在照片右下角看到一张阴沉的脸。 言臻放大照片一看,是坐在车里,直勾勾盯着咖啡厅里符遥的胡大伟。 她右眼皮狠狠一跳。 她和符遥离开事务所时是从后门出来的,在前台的胡大伟并不知情。 他是怎么跟过来的? 难道,他在符遥车上装了定位器? 言臻抬头看向七八米开外认真跟客户沟通的符遥,她对此一无所知。 这世道真是讽刺,符遥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被胡大伟这种自卑又恶劣的混账看上,就得赔上性命。 更恶心的是,前世在遇害之前,她已经想尽办法自保了,却还是没能逃脱被杀的厄运。 除非胡大伟死,否则没人能救得了她! 就在言臻思绪万千时,外面的胡大伟突然下车,径直朝餐厅里走来。 言臻警戒心瞬间拉满,迅速起身朝符遥走去:“遥遥,胡大伟来了。” 符遥往她身后一看,对上胡大伟那面色不善的脸,她神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 胡大伟很快走到餐桌旁,那双怨毒的三角眼扫过言臻和躲在她身后的符遥,最后落到客户赵先生身上。 “你是符遥的客户?”胡大伟问赵先生,“你确定要找这种律师为你辩护?” 赵先生被问懵了:“怎、怎么了?” “符遥作为律师,知法犯法!”胡大伟指着自己青紫交加的脸,“你看,这些都是她打的!” “胡大伟,你胡说八道!”符遥又害怕又生气,忍不住反驳道,“要我说多少遍,你受伤跟我没关系!你要是坚持认为是我打的,大可以报警!” “报警?”胡大伟冷笑,“你在监控死角对我动的手,我没证据——看看,这律师多可怕啊,利用法律知识来规避刑罚,我这种不懂法的平民百姓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找这么可怕的人辩护,你就不怕她为了利益倒戈吗?别到时候像我一样被坑一脸血还没处说理!” 被他这么一说,赵先生看向符遥的表情变得惊疑不定。 符遥见状,连忙解释道:“赵先生,别误会,没有这回事,他在故意抹黑我……” “我有没有抹黑你你心里清楚,符遥,人在做天在看,你这种连最基本的职业道德都没有的人,迟早会遭报应!你根本就不配做律师!” 被胡大伟一搅和,赵先生权衡利弊,还是拿起桌上的文件,跟符遥说了声“抱歉”,转身脚步匆匆地走了。 成功搅黄符遥的合作,胡大伟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符遥气得脸色发白,她狠狠瞪了胡大伟一眼,收起笔记本电脑,拉着言臻就要走。 胡大伟立刻拦住她,换了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哀求道:“遥遥,给我十分钟,我有话要跟你说。” 符遥厌恶到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滚开!” “遥遥!”胡大伟死活不肯让她走,“我不是故意这么对你,我实在是……我实在是被你逼得没办法了,我太喜欢你了,太想跟你在一起了才会这么做,我每天都在想你,做梦都想跟你见面…… 我这人嘴笨情商低,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但只要你给我个机会,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心和优点,你一定会对我动心的,遥遥,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你是不是有病?”符遥忍无可忍,“去看看医生吧,别出来祸害人了!你不是嘴笨情商低,你是长得丑还不自知!” 胡大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扭曲狰狞,指着符遥破口大骂。 “我去你妈的,你个臭婊子!” “老子捧你几句,你真当自己是白富美了?” “天天挎着包跟不同的男人见面,说得好听是谈案子,谁知道私底下约着干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女人,表面上跟贞洁烈妇一样,在床上叫得比谁都骚!” “等老子有钱了,你这样的女人跪下来给我舔鞋都不配!” 符遥不会骂脏话,被胡大伟这一顿输出,周围的人目光全被吸引过来,她脸色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反驳。 言臻这时轻轻拉了她一把。 她挡在符遥面前,扫了胡大伟一眼。 “家里没有镜子总有尿吧?照一照你现在恬不知耻纠缠人的样子有多倒胃口!”言臻冷冷一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轻蔑的眼神加上不屑的语气,胡大伟瞬间破防了。 他抓起餐桌上的玻璃花瓶,直接朝言臻脸上砸去。 “我他妈弄死你!!!” 第28章 反家暴(28) 言臻护着符遥侧身避开,花瓶擦着她们身侧飞过,在服务员的尖叫声中,砸在不远处的收银台上。 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收银电脑直接摔了下来。 言臻目睹全程,妥了! 咖啡厅负责人报了警。 胡大伟给咖啡厅造成了五位数的损失,加上动手伤人,被处七天行政拘留。 符遥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时还心有余悸。 符爸爸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把她接回家。 父女俩临走时,言臻留了个心眼,提醒符爸:“叔叔,跟咖啡厅交涉一下,把今天胡大伟对符遥动手的监控录像拷贝下来,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符爸想了想,点头:“好。” 这一通折腾下来,言臻回到沈家,时间过了晚上十点。 家里静悄悄的,沈安和黄桂兰已经睡了,书房还亮着灯。 言臻拿了睡衣去洗澡。 等她从浴室出来,发现沈确进了主卧,正坐在床上,鬼鬼祟祟翻她的手机。 言臻挑眉,往浴室门框上一靠,“哟”了一声:“还没休息呢?” 沈确立刻抬头,同时迅速把手机往身后一藏,眼神里泻出几分心虚。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言臻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那点小心思,“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行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沈确短暂的不自在过后,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把手机丢回床上,质问道:“你最近老往外跑,成天不见人,是去哪儿了?” “不是说了吗,跟朋友约饭。”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 沈确眼神讥讽:“姜雨浓,你真把我当傻逼不成?我只是受伤了又不是瞎了,你在外边有没有鬼我会看不出来?”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既然被你发现,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犯了一个女人都会犯的错。” “你……”沈确大怒,“姜雨浓,你别太过分了,咱俩还没离婚!” “离婚?我怎么舍得离婚。”言臻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爽肤水倒在手心,慢吞吞地往脸上拍,“家里有个赚钱养家的,外边有个知情识趣的,坐享齐人之福不只是你们男人的梦想。” 沈确气得额头上青筋都浮起来了:“荡妇!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 “啧啧。”言臻不赞成地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家里要是能吃饱,谁还跑外边打野食啊,你都半身不遂了,能不能恢复还不好说,总不能让我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吧?” 沈确被激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摆件就往言臻扔过去。 但他动作僵硬得厉害,摆件失了准头,砸在化妆镜上。 砸坏了镜子不说,上面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你闹什么!”言臻脸色一沉,捋起袖子朝沈确走去:“我是不是太久没收拾你,你皮痒了?” 沈确一愣,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你出轨在先,还想打我不成?” 他话音刚落,“啪啪”两声,脸上挨了响亮的两耳光。 沈确惊呆了,捂着脸怒吼:“姜雨浓!你……” “啪啪啪——” “你他妈……” “啪啪啪啪——” “我……” “啪啪啪啪啪——” 他每试图开口,言臻就左右开弓多打一耳光。 连挨了十几下,沈确捂着红肿起来的脸,眼底泛起泪光,气得浑身发抖,却愣是不敢再说话了。 言臻居高临下看着他:“今天只是给你一点警告,下次再因为这种小事跟我闹,就不只是打耳光了。” 沈确:“……” - 过后的几天,言臻依旧每天都外出。 有时候去拳击馆待一天,有时候逛街买东西打发时间,但大多数时候是去找符遥。 很快,她发现有人在跟踪偷拍自己。 她花了点心思做伪装,成功甩掉对方后来了个反跟踪,眼睁睁看着那人进了一家“侦探事务所”。 看着事务所招牌下边那行“专业抓小三,调查婚外情”的宣传语,她用头发丝都能猜到这个“侦探”是谁花钱雇来的。 沈确这是打算收集她出轨的证据,好对付她? 可惜,调查结果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言臻默默算着日子,转眼过了七天。 这天早上,言臻依旧睡到自然醒,然后化了妆,换上小高跟,摇曳生姿地出了门。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敲门。 黄桂兰跑去开门,门外是快递员,送来一份收件人是姜雨浓的文件。 黄桂兰代为签收,拿着快件翻来覆去地看:“这什么东西?” 坐在沙发上用草药泡脚的沈确说:“拿来我看看。” 他接过文件,看着上面寄件方是“xx工商局”时,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他迅速撕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看完,一时间肾上腺素狂飙,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上。 那是一份新的营业执照,公司正是他一手创办,如今由陈源代为管理的那家,而上面的法人已经更换成了姜雨浓。 这对狗男女! 趁着他受伤,偷偷把他的公司改名换姓,转到了姜雨浓名下!!!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确死死地盯着那份营业执照,血丝爬上眼球,胸膛剧烈起伏。 黄桂兰被他凶狠的样子吓着了:“儿子,怎么了?出什么……啊!!!” 沈确一脚踹翻泡脚桶,把营业执照撕碎。 他踉跄着站起来,拖着僵硬的步子挪进卧室,翻箱倒柜找出一把伪装成打火机的小型折叠刀,转身出门去找姜雨浓。 他要先杀了这个贱女人,再去弄死陈源! 这俩一个都别想跑! 另一边,言臻的车停在小区楼下,她看着快递员送完件出来,嘴角轻轻一勾,这才发动车,往符遥所在的事务所驶去。 布了那么久的局,今天是收网的日子,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得早点过去。 到了事务所,言臻没急着进去,而是在停车场找到符遥的车,绕着车身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贴在后备箱下面的定位器。 她把那个拇指大的定位器抠下来,揣进包里。 第29章 反家暴(29) 言臻进了事务所。 这段时间她经常来,前台小姐眼熟她,看见她就笑:“符律师在开会呢,你今天得等会儿。” 言臻点头,推门进了符遥办公室,坐下来开始等。 过了半小时,包里的定位器突然亮了一下。 言臻拿出来一看,代表定位器重新连接上信号的指示灯闪了闪,她立刻打起精神,来了。 她起身走出办公室,推开事务所大楼的消防楼梯门,从楼梯间窗户往外面看去,在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停车场。 果不其然,在一众车中发现了胡大伟的车——今天是他行政拘留释放的日子。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受此奇耻大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被释放后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符遥。 她没猜错。 胡大伟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直勾勾盯着事务所大门,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低气压,以及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 鱼咬钩了。 言臻扫了一眼腕表,现在只等另一条鱼上钩,她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沈确。 言臻滑下接听。 “你在哪儿?” 即使极力克制,沈确颤抖的声音中还是泻出几分怒火。 言臻装作没察觉:“在我朋友公司,有事?” “有,位置发我,我们当面说。” 言臻顿了顿,说:“行,顺便让你见见我朋友,省得你整天疑神疑鬼。” 她报出事务所的位置,然后去了一趟洗手间,掰烂定位器,冲进马桶。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办公室,符遥刚好开完会进来。 “来了。”符遥说,“我今天有点忙,你可能得多等我一阵子,等我下班了请你吃海鲜。” “没事,你忙你的。”言臻说着,搓了搓胳膊,“你这办公室空调是不是开太大了,我怎么觉得这么冷?” “冷?”符遥诧异道,“我没开空调啊,你是不是感冒了?” 言臻闻言,做作地打了个喷嚏。 符遥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从身后的柜子里拿了一件外套递给她:“我的,你先穿上,我同事那里有感冒灵,我去问她要两包。” 喝过感冒灵,言臻等了二十分钟,沈确再次打来电话。 “我到了,你下来。” “行。” 言臻起身,把办公室的窗户当镜子,理了理头发和外套,确保自己的背影看起来跟符遥有八九分相似,这才下楼。 沈确就在楼下,一看见言臻出现,他眼里几乎要冒火。 言臻走到他跟前,若无其事地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沈确手悄悄伸进裤袋,摸到了那把折叠刀,他双眼发红,表情狰狞而克制:“姜雨浓,我问你一句话,你必须老实回答我,不然后果自负!” 言臻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好,你说。” “你是不是跟陈源上床了?” “没有。” “你他妈还撒谎!”沈确浑身都在颤抖。 他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掏出折叠刀,抹了这个女人的脖子,那她就完了,自己也完了。 “我没撒谎,陈源是你兄弟,也是个好人,他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沈确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握着折叠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他都把我的公司转到你名下了,这还叫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你们这对狗男女,我弄死……” “沈确,我再说一遍,陈源没有对不起你。”言臻眼疾手快,在他抽出折叠刀那一刻摁住他的手,愣是用蛮力把他还没展开的折叠刀锁在他掌心。 远远看去,就像她握着沈确的手,两人姿态亲昵地在说话。 不远处,胡大伟被这一幕激得眼眶发红。 符遥!符遥!!! 这个婊子身边的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愤怒和耻辱在心头挥之不去,他发动车,朝她所在的位置驶去,并逐渐加速。 既然她眼睛长在头顶上,那他索性让她永远都无法再睁眼! “他是为了让你悬崖勒马!否则以你跟我的现状,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他不想看见你落到那个地步,才……” “我去你妈的!”沈确恶狠狠地打断言臻的话,“少为那个奸夫找借口,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你们垫背!” 言臻垂下眼睛,眼睫毛颤了颤。 等再次抬眼,她露出了沈确熟悉的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嘲讽表情。 听着身后轰鸣而来的油门声,言臻冷笑道:“是吗?” 她松开摁着沈确手的力道:“那你去死吧。” 她说完,身体往后一倾,做出一副被他推开的样子,连连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下一刻,一辆车以200码的速度冲过来,擦着言臻的身体而过,直接撞向沈确。 沈确瞳孔狠狠一缩。 “砰——” “砰——” 两声巨响接连响起,轿车撞飞沈确,刹车不及,一头撞向事务所大楼。 楼上,正在开会的符遥被巨响惊得浑身一抖。 办公室的人全都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涌到窗户边,探长脑袋往楼下看。 看清楼下的情况,符遥猛地捂住嘴。 - 警局,言臻做完笔录,和符遥一起坐在休息椅上,两人都是一脸呆滞。 言臻是装的。 沈确刚死,为了最大程度上避免麻烦,这个时候她需要扮演好一个刚失去丈夫,还无法从这个事实冲击中回过神来的女人。 符遥则是被吓着了。 虽然胡大伟重伤昏迷,现在还在医院,但警方调查了现场痕迹,又调出事务所楼下的监控,再结合言臻的笔录,基本还原了事情经过。 这是一起误杀——胡大伟原本是冲着符遥去的,却误打误撞,把穿着符遥外套的姜雨浓错认成目标,开车想撞死她。 而沈确在轿车冲过来那一刻推开姜雨浓,救了她一命,自己却被撞得血肉模糊,当场死亡。 符遥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血腥的恶性事件差点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两人都沉默着,这时警局外踉踉跄跄跑进来一个人,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要泣血。 第30章 反家暴(30) “儿子……我儿子在哪儿?” 黄桂兰两眼血红脸色惨白,她拉住一个经过的警察,双手颤得像在筛糠。 警察了解过她的身份,带她前往隔壁停尸房。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言臻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左手捂住右手手腕,那里持续传来热烘烘的触感。 不用看她都知道,代表着姜雨浓怨念的伤口在持续愈合。 不多时,黄桂兰被两个警察扶着出来。 她两腿瘫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是一看到坐在休息椅上的言臻,她顿时跌跌撞撞爬过来,抬手就要厮打她。 “贱人!姜雨浓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死我儿子的,一定是你害死我儿子的对不对!” 警察眼疾手快拦住她:“老太太,您冷静点,她也是差点被撞的受害者……” “我不信!”黄桂兰满脸都是眼泪,她指着言臻骂道,“这个女人家暴我儿子,还出轨,她跟我儿子的朋友搞上,这俩奸夫淫妇联手把我儿子公司给占了!我儿子肯定是她害死的!” 她说着,反手抓住警察的胳膊:“公安同志,她是杀人凶手!你们再调查一下,一定能查到她害死我儿子的证据!” 面对黄桂兰的控诉,言臻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 “妈,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平时您在家无理取闹,就已经让夹在中间的沈确很为难了,现在他人都没了,您能不能让他最后一程走得安心点?有事咱们回家说不行吗?” “你……”黄桂兰被她张嘴就来的颠倒黑白气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捂着胸口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姜雨浓,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对了,我有证据!” 黄桂兰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攥住警察的胳膊:“公安同志,我有证据,之前我儿子怀疑这个贱货出轨,找了私家侦探查她,那个私家侦探手上一定有她鬼混的证据!” 这种情况警察见怪不怪。 老来丧子,老太太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刺激,把伤心转化成怨恨和愤怒,发泄到平时就有诸多不满的儿媳妇身上,再常见不过。 他正要安抚黄桂兰几句,言臻却主动开口:“不如把侦探叫过来,这件事不掰扯清楚,我妈心里会一直有个疙瘩。” 警察同意了,传唤了那个私家侦探。 侦探姓吴,得知雇主死亡,他吃了一惊。 面对警察询问他这些天的“调查结果”,他支吾了一下,还是交出手机和相机内存卡。 跟踪言臻五六天,他拍了几百张照片。 但警察和黄桂兰一张一张看完,发现言臻这些天要么去拳击馆练拳,要么逛街,期间还去了一趟图书馆,其他时间都在律师事务所。 压根没有黄桂兰口口声声说的“跟男人鬼混”。 侦探如实说:“根据我查探的结果,姜女士没有出轨……” “你胡说八道!”黄桂兰厉声打断他的话,“我儿子亲眼看见她跟陈源勾勾搭搭,不然怎么会找你去查他们!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被这个女人收买了,故意拿这些照片替她脱罪!” 侦探是灰色行业,干的是窥探别人隐私的活儿,被查探的人要是追究起诉,那侦探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吴侦探被传唤到警局本就有点心虚,被黄桂兰这么一质问,他顿时恼火道:“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平吗,我敢这么说,那我查到的肯定不止这么一点东西!”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纸,上面是他调取的言臻和陈源微信聊天记录和手机号码通话短信往来。 “这是用你儿子提供的姜女士身份证查出来的东西,你自己看吧!”吴侦探没好气地说,“我今天本来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儿子,现在他人没了,你看也一样——看完付一下尾款。” 黄桂兰把那几张纸扒拉开仔细看,言臻和陈源的微信聊天记录寥寥数语,内容都是关于沈确,且都集中在沈确住院期间。 “沈哥状态怎么样?” “好多了,刚吃完药。” “我现在过去,有个文件找他签字。” “好,我跟他说一声。” 通话记录和短信来往更是少得可怜,内容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从这些东西来看,被调查的言臻和黄桂兰说的陈源确实没有任何暧昧痕迹。 黄桂兰拒绝接受这些证据,她死死地盯着言臻:“那你告诉我,你要是跟陈源没关系,他为什么要帮你转移我儿子的公司,还把法人换成你?” 言臻皱眉,神色中满是无奈:“这件事不是沈确主动提出来的吗?他考虑他的伤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公司一直让陈源代为管理也不是个事,干脆让我接手,更换法人的相关手续都是他亲手签字……这件事他没告诉你吗?” 黄桂兰怒气冲冲地说:“狡辩!今天营业执照寄到家里,沈确才知道公司换了法人,他明明是被你跟陈源那个奸夫给算计了!” 言臻眼神里充满了悲凉:“按照你的说法,我跟陈源偷偷转移沈确的财产,那我会这么不谨慎,把营业执照这么重要的东西往家里寄,还让你们收到? 妈,给我冠上谋杀亲夫的罪名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好吗?沈确已经走了,你还想让安安失去妈妈吗?” 黄桂兰被她的伶牙俐齿驳得说不出话,她指着言臻的手指疯狂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球突出。 半晌,她白眼一翻,气晕过去。 把黄桂兰送到医院,言臻准备回家陪沈安。 她刚走出医院,碰上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陈源。 他脸色发白,见了言臻就把她拽到一旁,低声问:“沈哥出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言臻一愣,盯着陈源看了几秒钟,她捂着脸在医院门口哭出声。 “陈源,是不是在你和婆婆眼里,我已经胆大包天十恶不赦到要杀人了?” 陈源:“……” “婆婆在警局因为这个事闹了半天,把家里那些事全抖出来了。” 言臻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为了自证清白,我把伤口撕开血淋淋地展示给他们看,好不容易应付过去,你现在问这种话,是要我在你面前再展示一遍吗?” 第31章 反家暴(31) 陈源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别哭了。” 言臻止住哭声,眼泪却停不下来,她哽咽着说:“我知道,我有过要跟沈确同归于尽的前科,你站在他兄弟的角度,怀疑我很正常。 但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警方的调查结果,我一个常年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女人,哪来那么大本事杀了人还能瞒天过海?” 陈源一顿,得知沈确身亡后就一直乱糟糟的脑子找回几分理智。 他仔细一思索,是啊,他总该相信警方的权威。 沈确要真是姜雨浓杀的,她现在根本无法站在这里跟他说话。 一念及此,陈源再看向眼前泣不成声的女人时,心里顿时满是愧疚。 “对不起,事发突然,我脑子太乱了,没考虑清楚就怀疑你……我向你道歉!” 言臻擦了擦眼泪,神色中满是疲惫:“算了,安安还在家,我得回去给他做饭。” 陈源连忙说:“我送你。” “不用。”言臻拒绝完,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陈源问:“怎么了?” “婆婆在警局闹的时候,我才知道沈确怀疑我跟你有不正当关系,找侦探调查我。” 陈源脸色变了。 “虽然什么都没查出来,但为了不落人口实,以后你跟我除了非必要场合,就别见面了。” 陈源好一会儿才点头:“好。” 言臻侧身越过他,到停车场驾车离开。 车一驶离陈源的视线范围,言臻立刻收起哀戚的神色,面无表情专注开车。 脑海中传来“叮咚”一声系统上线提示音,系统小七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怨气清除百分之九十,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言臻皱眉,嫌弃地说:“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声线跟我说话,不知道我讨厌小孩吗?” “……哦。” 下一刻,小七声音顿时换成了四五十岁中年男人粗糙低沉的声线:“我有个疑问。” “说。” “陈源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算让他怀疑是你弄死沈确的又怎样,反正他也找不到证据,费眼泪费时间去打消他的疑虑,不符合你用完就扔的行事风格啊。” 言臻手控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才说:“这世上好人本来就不多,就别寒他的心,让他余生都在愧疚中度过了吧。” - 沈确的葬礼是陈源帮忙操办的,黄桂兰在葬礼上哭得肝肠寸断,死死抱着骨灰盒不让下葬。 亲戚们好劝歹劝,直到她再次哭晕过去,葬礼才得以顺利结束。 晚上,黄桂兰在家里的床上醒来。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电子蜡烛散发出血红色的光源。 想起儿子的死,想起更换了法人的公司,想到以后家里的车房财产和儿子都属于姜雨浓这个杀人凶手,黄桂兰怄得头昏脑涨,几乎要吐血。 她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到厨房拎出一把菜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半天,准备潜伏在门后,等姜雨浓回来就砍死她。 她要这个女人给她儿子陪葬! 一切准备就绪,黄桂兰看着墙上供奉的佛像,想了想,走过去点燃一炷香,对着佛像喃喃自语。 “佛祖保佑我杀了那个贱女人,法律不能惩罚她,那就由我来惩罚她!她害死我儿子,我一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她虔诚地拜了又拜,郑重其事地把香插进香炉里。 下一刻,佛龛里的佛像突然往前一倾,眼看就要倒下来,黄桂兰手忙脚乱接了一下,发现触感不对。 她把佛像掏出来,等看清那压根不是什么佛像,而是沈安的奥特曼玩具,她瞪圆了眼睛。 多日来积压的愤怒、悲痛和绝望情绪瞬间爆发,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顶。 眼前天旋地转,黄桂兰抱着奥特曼,轰然倒地。 - 黄桂兰中风了。 半身不遂,眼斜口歪,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情况有所好转后,既要管理公司又要照顾孩子的言臻实在“无暇”照顾她,把她送去疗养院。 在这期间,符家发生了一件事。 胡大伟经过抢救,成功保住性命,但恶意肇事致人死亡,接下来等着他的是漫长的审判和牢狱之灾。 胡大伟的大哥和父亲为了给他减轻责任,四处散播消息,说胡大伟杀人是“事出有因”“被迫无奈”,试图用网络舆论给法院施压。 像上一世一样,胡家人抓住男女对立的敏感点,造谣符遥“不跟我弟弟处对象还花他的钱”“榨干他工作十几年的存款”“傍上大款就把我弟弟给踹了”,想把胡大伟塑造成被逼急了才起杀心的“老实人”。 面对谣言,符爸拿出当初从餐厅拷贝的监控录像,把胡大伟的真实面目公之于众。 “我去你妈的,你个臭婊子!” “老子捧你几句,你真当自己是白富美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女人,表面上跟贞洁烈妇一样,在床上叫的比谁都骚!” “等老子有钱了,你这样的女人跪下来给我舔鞋都不配!” 监控一经传播,胡大伟“老实人”的形象瞬间破碎。 符遥也没闲着,收集胡家人造谣的证据,一纸诉状把他们告到法院。 没过多久,胡家人灰溜溜地站出来公开道歉,自那以后再也没敢蹦跶。 - 转眼过了半年,言臻以沈确遗孀的身份接手公司,本就有经商经验的她在业内混得如鱼得水。 然而手腕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疤。 她花了几天时间研究姜雨浓身边的人,想知道这愈合不了的伤疤到底是什么未了的执念。 但尝试多次都未果,伤疤也没有恶化加重的迹象,她索性暂时不管了。 言臻忙着搞事业,准备攒一笔钱在这个世界舒舒服服待到60岁再离开,于是把跟屁虫沈安丢给搬回来的姜爸姜妈带。 这天傍晚,言臻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说沈安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起了冲突。 言臻驱车到幼儿园,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沈安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打火机,把同班小男孩的手给烫了。 面对哭得眼泪汪汪的小男孩,沈安面无表情,脸上不见丝毫心虚和内疚。 言臻不由得想起刚穿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的沈安,父母在他面前互殴,鲜血乱溅骂声四起,他却能安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对这一切好像不只是麻木。 小男孩的父母随后赶到幼儿园,一看儿子被欺负成这样,顿时怒了,作势要揍沈安。 言臻又是诚心道歉又是提出高额赔偿,好话说尽,对方才悻悻地作罢,指着沈安警告:“再有下一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安脸色一沉。 在他们牵着小男孩准备离开时,沈安突然抓起塑料凳子,猛地朝男孩后脑勺砸去。 “你去死!!!” 一直观察着他的言臻微微一顿,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沈安身上看到了沈确的影子。 她迅速做出反应,飞起一脚把沈安踹倒在地。 沈安挨了这一下,短暂的懵逼过后,他抬头盯着言臻的眼神怨恨得像在看仇人。 言臻没有就此作罢,她匆匆跟小男孩父母道过歉,捡起地上的打火机,拖着沈安就走。 上了车,言臻用安全带把沈安捆在后座儿童座椅上,拽出他的胳膊,捋起袖子,点燃打火机去烫他的手背。 沈安被烫了一下,尖叫着挣扎起来。 言臻摁住他连烫了五六下,沈安终于疼得哇哇大哭。 “疼吗?”言臻问。 沈安咬着嘴唇不愿意回答,言臻当着他的面点燃打火机,作势要继续。 沈安吓得拼命往后缩:“疼!妈妈我疼!” “被你烫的同学也疼!”言臻厉声说,“你为什么要用打火机烫他?” 沈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不喜欢他。” 他话音刚落,手背上又被言臻烫了一下。 沈安尖声大哭:“疼!疼!我已经回答你了,为什么还要烫我?” “因为我也不喜欢你!” 沈安愣住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不讲理?”言臻冷冷地说,“被你烫了的小孩也这么觉得,你现在有多委屈和难过,他被你欺负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受。” 沈安:“……” “不喜欢那个同学,你可以不跟他说话不跟他玩,但是不可以伤害他,他不欠你的!” 言臻警告道,“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也许理解不了这句话,但是沈安,以后你要是再敢莫名其妙对同学动手,你打他们一下,我打你两下,你烫他们的手,我就把你整只胳膊架在烤架上烤熟!” 沈安吓得一个哆嗦,眼底泛起泪光。 “听懂了吗?” 他点点头,小声说:“听懂了。” 言臻这才收起打火机,把绑着他的安全带调整到正常位置,转身去驾驶座。 她刚启动车,手腕上传来热烘烘的感觉。 她捋起袖子一看,那道半年都没动静的疤痕,此刻又开始缓慢愈合。 原来如此—— 言臻抬头,从后视镜看向后排抱着手委屈巴巴的沈安。 小树不修不直溜,也许她一时半会儿无法把沈安掰正,但没关系,接下来她还有三十年时间,慢慢教他做人。 (本位面完) 第32章 谋凤台(1) 三十年后,言臻寿终正寝,脱离了这个世界。 同一时间,快穿司,浩瀚如星河的虚拟空间内,无数细小的萤火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道曼妙的身影。 身影逐渐具象,最后轻飘飘落地。 身段修长高挑,皮肤瓷白细腻,五官精致明艳,加上那一头海藻般的微卷长发和目中无人的气场,妥妥的高冷御姐。 言臻捋了捋长发,快步往快穿司总部走去。 她刚走出几步,一只淡青灰色的玄凤鹦鹉扑闪着翅膀,嘴里一边奶声奶气地喊着“主人”一边飞过来,收起翅膀落在她肩上,脑袋亲昵地往她脸颊上蹭。 “主人,好久不见!” 言臻看了它一眼,下一刻,抬手毫不客气将它从肩膀上扫下去。 “我说了,不要用这种声线跟我说话!” 玄凤鹦鹉被扫得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迅速蹦起来,费力扇动翅膀重新飞回言臻肩头。 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嘶哑低沉的老男人声线:“好的,主人。” 言臻脚步不停,雷厉风行地推开快穿司的门,里面是一间虚拟出来的办公室,跟人类世界随处可见的办公陈设一样。 但里面穿行的生物却形态各异。 迎面走来一只人身蛇头的“同事”,言臻脸色不变,对方开口跟她打招呼,她点头算是回应。 双方擦肩而过,言臻低声问系统:“七仔,快穿司业务又发展到哪个旮旯角?总部多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七回答:“最近开发了一个新星系,新同事都是从那个星系来的。” 它说完,又想起一件事,兴致勃勃地说:“对了,还有个消息,镜沉大人醒了。” 言臻脚步一顿。 镜沉,快穿司创办者之一,然而这位有天才之称的主神外出执行任务时脑部遭遇重创,在休眠仓躺了三百年。 本以为他要么能量耗尽就此死去,要么永远沉睡在休眠仓,没想到居然醒了。 言臻思索了一会儿,对小七招招手,示意它靠近。 “镜沉,长得帅吗?” 小七一囧,自己名下这位宿主是出了名的风流花心好男色,最大的爱好就是闲着没事的时候找个漂亮男人玩玩。 快穿司内无人不知,它平时也知道她是个什么德性。 可把主意打到主神身上,这就惊悚了。 “这……在能量液里泡了三百年,再帅的脸也泡皱了吧?更何况,他都三百多岁了……” 言臻一听,立刻脑补出一个缺牙少发,身形佝偻,皮肤还皱巴巴的老头形象。 她歇了想去看看的心思,推开办公室的门,在大班椅坐下。 小七尽职尽责地汇报起任务总结:“这次任务耗时三天,积分收入98,您当前的总积分三十六万八千五百六十一,快穿司排名第二……” 言臻本来懒洋洋地把玩着桌上的星宿仪,闻言直起腰:“第二?第一是谁?” 她都霸榜好几年了,这才出了三天任务回来,怎么就被挤到第二了? “周晏清。”小七解释道,“他的工种跟您不一样,而且很拼命,平均一小时就能做完一个任务,积分排名攀升快很正常。” 听到这个名字,言臻又躺回椅子上:“那个替死者?” “对,听说他急着回现实世界,所以才这么拼命做任务。” 现实世界—— 言臻轻嗤一声,随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睡会儿,醒了再出发去下个世界。” “好的。” 言臻睡了一觉,毫不意外,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阴雨天,她穿着一身黑衣,手上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墓园里。 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对她吼:“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随即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她浑身又僵又麻,身体和意识好像分裂开来——身体满脸痛苦泪流满面,意识却冷笑连连,宛如在看一场无法共情的戏。 梦中画面一转,她被困在着火的轿车内,四周烈焰熊熊,灼得她皮肉焦痛。 她疯狂拍打着车窗想要逃出去,透过挡风玻璃,那个被她称之为“母亲”的女人却站在远处冷眼看着她,嘴巴动了动。 言臻看懂了那句唇语。 她说:你去死吧。 “砰——” 言臻猛地睁开眼,半晌眼神都无法聚焦。 旁边传来熟悉的笃笃声,她偏头看去,小七还维持着玄凤鹦鹉的样子,用尖尖的喙慢吞吞地敲着键盘做任务报告。 听见动静,小七回头,圆圆的绿豆眼里满是关切:“主人,你又做噩梦了?” 言臻没回答,好一会儿才说:“走吧,去下一个世界。” - 言臻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淹在水中,身上厚厚的宫装坠着她往下沉,窒息感强烈。 四周光线不明朗,隐约能看见是个湖,水并不深,她只要稍稍划水就能冲出水面。 但目前情况不明,她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原主是在被追杀,那她贸然冒头,估计一出水面就会被打死。 出于安全考虑,她迅速打开攻略线,一目十行扫了一遍。 这是个封建王朝,原主叫萧令宜,是大晋朝镇国公府嫡女,今年十五岁。 萧家世代为将,镇国公萧定方手握六十万兵马,为大晋镇守边关。 他用兵如神,多年来从无败绩,是晋国百姓眼里的战神,但也因此功高震主,引起晋帝猜忌。 萧令宜十岁那年,晋帝下令接她入宫,放言以后无论哪一位皇子被封为太子,她都是太子妃。 萧家这一代无男丁,这道圣旨名为恩赐,实则是将她这个萧家嫡女困在深宫中作为要挟萧定方的人质。 五年后,十五岁的萧令宜在皇后寿宴上落水,被皇长子夏侯瑾救起,为了保住她的名节,夏侯瑾顺理成章娶了她,坐上储君的位置。 又过了六年,皇帝驾崩,夏侯瑾登基,萧令宜被封为皇后。 可她身子骨弱难受孕,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 她抱着孩子的尸身在寝宫中坐了很久,自那以后,她一病不起。 缠绵病榻三年,直到边关传来战报,萧定方战死沙场,萧夫人殉情。 七日后,二十四岁的萧皇后与世长辞。 第33章 谋凤台(2) 扫完攻略线,再结合眼下落水的处境,言臻很快猜到自己穿到了宫宴上落水,被夏侯瑾救起的节点。 不出意外的话,夏侯瑾很快就要跳下来救她了。 她不能嫁给夏侯瑾,该怎么破局? 她脑子转得飞快,这时头上传来“噗通”一道落水声,她立刻抬头,不甚明朗的视线中,看清朝她游来的男人,她微微一顿。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好美貌的一张脸。 男人游到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腰,就要把她带上去。 言臻却眯了眯眼睛,迅速勾住他的脖子,像个落水后惊慌失措的人那样奋力挣扎起来。 水中阻力大,加上厚重的衣物阻碍,夏侯瑾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法把她带上去。 两人在水中浮浮沉沉,不过片刻,头顶又下饺子般传来好几声跳水的动静,有宫女和侍卫下来营救了。 言臻瞅准时机一脚把憋得脸色苍白的夏侯瑾踹开,转身朝跳下来的宫女游去,主动攀上她的胳膊。 很快,她宫女被带出水面,拉上岸。 一大群宫人尖叫着“郡主”,簇拥过来用披风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在水里憋气时间太长,原主的身体素质扛不住,言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在失去意识前,她昏昏沉沉地看到夏侯瑾也被救上对岸。 他浑身湿透,那张清俊的脸白得像鬼。 - 言臻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绣着暗纹的浅青色帏帐,身下是精美奢华的千工拔步床,空气中能嗅到淡淡的檀香。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四周,没有立刻出声。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帏帐外有宫女轮守,这个时候只要她发出动静,宫女就会立刻挑起帐子进来。 穿过来的节点太匆忙混乱,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攻略线。 反复看了两遍攻略线,言臻眉头微皱。 萧令宜处在这样一个君权大过天的时代,父亲功高震主,引帝王猜忌,她被架在这个位置,无论嫁不嫁给夏侯瑾,这一生都注定是悲剧。 因为是人质,她不能出宫。 嫁给任何一个皇子,对方都会因为忌惮外戚干政夺权而处处压制她。 她压根没得选。 萧定方早年助还是皇子的晋帝登基,对晋帝来说,他是大功臣。 既是功臣,又是手握重兵的大将,还是深得民心的战神,这样一个人,无论晋帝对他有多忌惮,都不能轻易杀了。 所以晋帝选择用这种方式慢慢消磨萧家。 攻略线上说萧家这一代无男丁,这恐怕也是晋帝的手笔。 就像嫁给夏侯瑾的萧令宜“难受孕”“孩子出生便夭折”一样,在本就让帝王猜忌的基础上,她不能生下皇子。 她的终点只能是缠绵病榻,抑郁而终。 最可怕的是,萧令宜是清醒地陷在这样的困境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上绝路的。 无法挣扎无法摆脱,她只能平静而无力地接受自己和整个萧家都要覆灭的命运。 言臻沉思起来,既然放在眼前的无论怎么走都是绝路,不如打破常规。 她心里迅速组织起一个计划,这个计划让她隐隐兴奋起来。 做过那么多次古代任务,公主,贵妃,皇后,甚至连太后她都做过,就是没坐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眼下不正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打定主意,她轻轻翻了个身,发出细碎的嘤咛。 果不其然,下一刻,有婢女挑起帐子进来:“小姐,您醒了。” 言臻装作刚睁眼的样子,抬头一看,眼前的丫头长着一张鹅蛋脸,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沉着冷静,是原主从萧家带来的家生奴婢,名唤红玉。 她抬手,红玉立刻扶着她坐起来。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言臻轻咳了两声,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红玉低声说,“昨儿夜里您发了高热,大皇子传唤了太医,熬了一夜高热才退下去。” 言臻抓住她话中的关键词:“大皇子来过?” “是,还送来好些药材。” 她侧身让开,不远处的桌上果然放着一摞锦盒,名贵药材散发着幽幽药香。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扶我起来。” 她起身,一边洗漱一边问红玉宫内的情况。 原主是晋帝亲封的仪宁郡主,宫宴上落水,大庭广众下大皇子还跳湖营救——虽然未果,但引起的讨论度会只高不低。 她想知道风向有没有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贵妃娘娘震怒,下令彻查此事,说事关郡主名节,后宫上下不得议论。” 言臻挑眉,这就有意思了。 当今皇后无所出,且身体不好,见风就咳,后宫诸事交由贵妃打理,而皇长子夏侯瑾正是贵妃所出。 不仅如此,如今年岁相近的几位皇子皆是由宫中妃位以上的妃嫔所生,这也是储君之位一直悬而未决的原因。 如今贵妃慌里慌张摆出要掩盖此事的态度,倒像是在变相地向众人证清白——这件事绝对不是夏侯瑾策划,逼娶仪宁郡主,助他坐上储君的位置。 主仆二人说话间,外面传来唱喏声:“贵妃娘娘到——” 言臻整理了一下仪容,由红玉搀扶着到门口,见贵妃快步走来,她屈膝就要行礼。 “拜见贵妃娘……” 礼行了一半,就被紧走几步到跟前的贵妃伸手托住扶起:“你高热刚退,起来作甚,快回去躺着。” 对方语气和态度熟络中透出一丝焦急,言臻心里疑惑,借着起身的间隙用眼角余光打量了她一眼。 贵妃今年不过三十五岁,体态丰腴,气质温和,倒是跟她想象中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宠妃形象不一样。 贵妃拉着言臻在榻边坐下,关切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好些了?头还疼不疼?” 她的动作自然亲切到和自家长辈一样,言臻一时间不知道她是演技太好,还是真的跟原主关系有这么好。 言臻摇头,低声说:“谢娘娘关怀,好些了。” “难为你了。”贵妃叹了口气,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像在为受了惊吓的孩子安神,“吓坏了吧,我没想到那些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第34章 谋凤台(3) 言臻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着贵妃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她在试探贵妃。 贵妃一看她的神色,微微一愣,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令宜,难不成你也跟旁人一样,以为落水是阿瑾一手策划,想毁坏你的名节,逼你嫁给他?”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有些惶恐地说:“我、我不知道……” “你跟阿瑾打小情投意合,宫中谁人不知,圣上虽未言明,但早已默许你和阿瑾的婚事,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冒着害你性命的危险,用这么下作的手段逼娶你?” 贵妃焦急地说,“这是别有用心的人设下的陷阱,就是为了挑拨你跟阿瑾离心,也想让圣上猜忌阿瑾觊觎东宫之位,你若是轻信,便着了那些人的道。” 说到这里,贵妃眼睛红了:“阿瑾一早便去圣上那儿请罪,到现在都没回来,令宜,若你也信了奸人挑拨,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言臻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从关心到焦虑,再到慌乱,贵妃的情绪过渡如此自然不做作,如果不是发自内心,那她的演技可谓出神入化。 “娘娘……” “罢了。”贵妃用帕子掖了掖眼角,起身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你在宫中的处境我理解,你且放心,我一定会查出背后主使者,给你一个交代。” 她说完,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云云,匆匆带着宫人离开。 倚华殿恢复安静,言臻思索半晌,问身旁的红玉:“依你看,贵妃的话有几分可信?” 红玉低头:“奴婢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红玉这才谨慎地说:“奴婢斗胆猜测,此事与贵妃娘娘和大殿下无关。” “仔细说说。” “宫中人人皆知郡主身子弱,这个时节故意推您落水,若是染上风寒症……去了,于大皇子和贵妃有害无益,反观其他皇子,若是大皇子失了您和萧家襄助,如同斩去臂膀,东宫那个位置,他们便有了一争之力。” 言臻若有所思:“有道理,倒是我想得浅了。” 她说着,低声咳嗽起来。 红玉取来大氅为她披上,这时一个圆脸丫头风风火火跑进来禀告:“小姐,二殿下来了。” 二殿下? 言臻在原主记忆中搜了搜,这位二殿下名叫夏侯川,今年十八岁,是宸妃所出,跟原主关系不错。 萧令宜入宫时才十岁,还是个小丫头,思念家人积郁成疾,有段时间郁郁寡欢,当时十三岁的夏侯川狗胆包天,把她乔装打扮一番藏在采买司的马车里,想带她出宫见家人。 两人在宫门口被查出来,送回后宫,夏侯川被宸妃狠狠打了一顿。 夏侯川性子活泼,平时有空就往宫外跑,看见好吃的好玩的就顺手带一些回来送她,原主入宫五年,关于宫墙外那片天地的想象,全都来自这位二皇子。 “请他进来。” 圆脸丫头名唤绿珠,小声道:“二皇子说您身子不适,他不便进来,请您到门口一见。” 言臻想了想,披紧大氅走到倚华殿门口,却不见夏侯川。 她目光四处搜寻,冷不丁宫墙外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她定睛一看,一只木头制成的风筝从外面飞了进来。 风筝做得精巧,几个旋转飞到她跟前,下方悬挂着一个油纸包,红玉立刻伸手把油纸包摘下,打开一看,是一包酥糖。 远处传来口哨声,言臻抬头,倚华殿的外墙上扒着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少年。 少年眉眼清俊,见了她就笑,手上还扯着风筝线,压低声音唤她的乳名:“阿姮!阿姮!” 认出那是夏侯川,言臻抬脚就要过去。 夏侯川却制止了她:“别过来!母妃不让我见你,我得走了,不然让她知道,又要赏我一顿打。” 他说着,又悄声问:“你好些了吗?高热可退了?” “我好多了。” “那就好。”夏侯川说,又抬了抬下巴示意红玉手中的酥糖,“那是陈记新出的酥糖,吃药苦了你就含一颗,吃完了我再去给你买。” 言臻顿了顿,点头:“好。” 夏侯川也不久留,收回风筝:“我得走了,你好好养着,等母妃不拘着我了,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像做贼一样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悄悄摸下墙头离开。 夏侯川来得快去得也快,言臻看着红玉手中那包酥糖,轻轻挑眉。 这个夏侯川,有点意思。 言臻醒来连着见了贵妃和夏侯川,这会儿觉得身心俱疲,她折返回内殿,打算再睡一觉。 但她还没躺下,绿珠又从外边进来了,说三皇子遣人送了东西过来。 是一块巴掌大的奇石,散发着暖暖的热源,由一个大太监和两个宫女送来,说是对驱寒有益。 这件事像开了一个头,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各宫都遣人送来礼物。 大到布料首饰奇珍异宝,小到一份甜羹,把内宫的桌子都堆满了。 从礼物可见亲疏,言臻打起精神查看,把送来的礼物跟送礼人一一对上,这一看之下,她发现原主跟目前年岁相当的四位皇子关系都不错。 除去二皇子夏侯川,还有三皇子夏侯骁,五皇子夏侯安。 倒是跳下湖救她的夏侯瑾,从她醒来到现在都没出现。 原主身体底子差,虽然高热退了,但生病消耗的精气神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过来。 言臻在床上睡睡醒醒躺了三天,总算在第四天早上能打起精神出门晒太阳。 时近秋日,内务府送来不少菊花盆栽,在檐廊下一字排开。 言臻摘下开得最好的那朵,坐在鱼池边上,把花瓣揪下来扔到池子里。 看着锦鲤争先恐后游过来,发现不是鱼食后又悻悻游走,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一朵盘龙彩爪菊还没揪完,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阿姮。” 言臻扭头。 来人身穿鸦青色窄袖锦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精致的暗纹,腰间坠着缠龙白玉佩,一头黑发用镶碧玉鎏金冠束起,说不出的丰神俊朗,气质矜贵。 第35章 谋凤台(4) 是夏侯瑾。 言臻眉头微微一挑。 那天在湖中惊鸿一瞥,她就知道夏侯瑾长得不错。 此刻他站在数十米开外,五官俊美无俦,身材修长挺拔,愈发的赏心悦目。 言臻把手里的花丢进鱼池,起身就要行礼。 但她膝盖还没弯下去,夏侯瑾紧走几步到她跟前,攥住她的手腕。 她抬头,两人视线相交那一刻,夏侯瑾脱口而出:“不是我!” 言臻目光落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和贵妃制止她行礼时轻轻托起她的动作不一样,他这个举动亲昵意味更强。 看来原主跟他的感情果然不错—— “不是我让人推你落水,阿姮,你信我……” “我知道。”言臻低声说,“我信你。” 得到她这句答复,夏侯瑾似乎松了口气,又解释道:“你别担心,母妃已经在查幕后主使者,相信很快就能查出眉目。” “嗯。” 夏侯瑾想了想,又解释道:“这几日我都待在父皇那边,脱不开身,所以没能过来看你。” 言臻再次点头:“太医每日都会过来请脉,我已无大碍,你不必记挂。” 夏侯瑾欲言又止。 言臻主动问:“殿下想问什么?” 夏侯瑾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那日在湖中,你为何要推开我?” “您不是说了,那是个陷阱。” “可那是性命攸关的事,更何况,你我之间……”夏侯瑾说着,赌气一般松开她的手,“为了避嫌,你连命都不要了。” 言臻认真地说:“避嫌并非无用,那日若是殿下抱着我上岸,您恐怕还得在圣上那边多待好些时日。” 夏侯瑾一愣,反应过来她避嫌并不只是为了她自己,同时也在为他考虑。 “我已同父皇解释清楚了。”他脸色缓和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阿姮,你再多等我一些时日,我……我定会娶你为妻。” - 白日在后殿喂了一个时辰鱼,吹了风,晚上,言臻整个人又昏昏沉沉发起低热。 太医连夜被传唤到倚华殿,又是开药又是针灸,折腾半夜,天蒙蒙亮,她出了一身汗才退了热。 这次生病给言臻敲响了警钟,她得把原主这个林黛玉一样的身体调理好,免得以后成就大业却没命享福,早早就死了,那她还努力个什么劲儿。 她病歪歪地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精气神总算慢慢恢复了。 期间贵妃时不时过来探望,各宫娘娘也会派人来探视,就连夏侯川都偷偷摸摸来过两回。 倒是夏侯瑾很忙,鲜少出现,但经常让人送来各种各样的小礼物。 有时候是一盆珍稀的牡丹,有时候是外藩进贡的稀奇小玩意儿,知道她爱看宫外的话本子,他让人搜罗了不少,换了书封送到倚华殿供她消遣。 倚华殿有个碎嘴的小丫头绿珠,言臻即使没刻意去打听,也知道夏侯瑾最近在忙什么。 前天是京中一条住满贫民的巷子走水,烧死数百人,昨天是关外蛮夷蠢蠢欲动,隐有犯边之举,今天是徐州蝗灾,粮食大幅度减产,百姓人心惶惶…… 作为今上最倚重的皇长子,这些事需要夏侯瑾劳心劳力,他每天都忙得脚不点地。 “圣上派大殿下去徐州巡视灾情,安抚灾民,徐州路途遥远,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言臻靠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绿珠跪在脚踏上一边给她捶腿,一边小声嘟囔。 言臻翻了一页话本,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再过二十八日,就是您十六岁生辰啦。”绿珠说,“往年都是殿下陪您过的,今年他可能赶不回来了。” “多大点事。”言臻不以为意,“礼物送到就行,人来不来没关系。” 绿珠:“……” 言臻不关心过生日,她最近的精力放在锻炼上。 早起练两遍八段锦,中午减少午睡时间,晚上用过晚膳还会绕着倚华殿溜达两圈——有了上次落水的先例在,为了防止再次被暗算,她能不出倚华殿就绝对不出去。 锻炼了大半月,她明显感觉身体素质有提高,至少不会整天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 转眼入了九月。 徐州传来消息,夏侯瑾和诸多农官经过反复试验,用燃烧有刺激气味的草药驱赶蝗虫,取得显着效果,蝗灾控制住了。 绿珠每日扒在宫门口往外看,嘴里念念有词。 “蝗灾控制住了,那殿下应该快回来了。” “殿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能在月底赶回来的吧?” 言臻路过,把手里的话本子卷成筒,在她脑门上一敲:“天天盼殿下回来,殿下回来了是能给你加月银,还是会赏你金饼子?” 绿珠捂着脑袋:“奴婢不想加月银也不要金饼子,只要殿下回来陪小姐过生辰,小姐开心,奴婢就开心了。” 言臻一顿,试探性地问:“殿下往年都是怎么陪我过生辰的?” 绿珠愣了一下,反问:“小姐,您都忘了吗?” “没忘。”言臻立刻说,“我这不是考考你吗,你都不知道他怎么陪我过生辰的,怎么知道我开不开心?” 绿珠撇嘴:“每年生辰殿下都会带您去摘星楼放孔明灯,放完孔明灯回来,您连着几天心情都很好。” 言臻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上的话本,这夏侯瑾对萧令宜的好,好像不全是装的。 萧令宜对夏侯瑾,也不像是全然不动心。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萧令宜生辰那日。 绿珠从早上就开始盼着宫外能传来夏侯瑾回宫的消息,但到了午时,夏侯瑾派人送了礼物过来。 看着摆在桌上的锦盒,绿珠小脸皱成一团,失望地说:“殿下今天赶不回来了。” 言臻打开锦盒,本来以为是金银首饰珠宝玉器之类的东西,但出乎意料的,盒子里是一串麦穗。 她拿起那串麦穗,金黄饱满的穗粒压得麦秆弯出一道沉甸甸的弧度,在她手中一颤一颤地弯着腰。 透过这串麦穗,言臻读懂了夏侯瑾想跟她分享成功控制蝗灾的心情。 第36章 谋凤台(5) 对于萧令宜,夏侯瑾不仅想把他认为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更是有恋爱中的人都有的“分享欲”。 既然喜欢,为什么后来眼睁睁看着萧家覆灭,看着她积郁成疾死去? 言臻把麦穗放回锦盒,吩咐绿珠收起来。 到了傍晚,倚华殿掌起灯,言臻用过晚膳,看了一会儿书准备睡觉。 红玉为她卸下妆发,放下帐子,吹熄烛火,寝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言臻感觉帐子被人挑起,有道视线明晃晃落在她脸上。 她浅眠,瞬间清醒过来,但没急着睁开眼睛。 静静等了半晌,来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但也没有对她做什么。 言臻这才睁眼,夏侯瑾坐在榻边,看她的眼神温柔而缱绻。 “殿下……”言臻立刻坐起来,“您回来了?” “亥时刚到。” 在徐州月余,夏侯瑾晒黑了,也熬瘦了,下巴还有浅青色的胡茬,那双点漆般的黑眸却比先前更明亮有神,让原本温润斯文的他添了几分沉稳和坚定。 他握住言臻的手:“今日是你生辰,我原本昼夜兼程,想着早些赶回来,怎知途经益州,有百姓拦马喊冤,一查才知当地官僚勾结,巧立名目强占百姓良田,逼得民不聊生,处理这些事耽搁了几日。” “正事要紧。”言臻体贴地说,“生辰每年都能过。” “不一样,十六岁只有一回。”夏侯瑾说着,起身取来披风,朝她伸出手,“走。” 言臻讶异:“去哪儿?” 夏侯瑾却笑着卖了个关子:“你去了便知。” 两人没有惊动守卫,从小门出了倚华殿。 更深露重,夏侯瑾牵着言臻的手穿过御花园,到了他居住的长信宫。 夏侯瑾虽已年十九,却并未纳妾,身边只有两个伺候着的通房丫鬟,长信宫除了主殿,大多数偏殿都空着,在夜色中显得空荡而寂寥。 两人进了小厨房,夏侯瑾挽起袖子,开始生火煮面。 言臻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着,看着金尊玉贵的皇长子笨拙地往烧开的水里放面条,险些被溅起来的水烫到,手忙脚乱的样子跟他平时的成竹在胸大相径庭。 有种奇异的反差萌,看得她想笑。 她想,这个男人是懂得怎么讨好小姑娘的。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言臻跟前,夏侯瑾擦干筷子递到她跟前,神态中带了几分想要博她欢喜的讨好:“尝尝。” 言臻挑起一筷子面尝了尝,有些咸了。 为了不拂他的意,她点头:“好吃。” 夏侯瑾顿时眉开眼笑。 言臻继续吃面,夏侯瑾从怀中摸出几封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给。” “这什么?” “边关寄来的信。” 言臻一愣。 镇国公萧定方驻守边关十几年,无召不得回京。 夏侯瑾作为太子热门人选,更是忌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手握重兵的武将私下有往来。 这封信经了夏侯瑾的手,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再捅到圣上跟前,足够夏侯瑾喝一壶了。 言臻接过信,拆开看完,心脏深处轻轻一悸。 信是萧定方和镇国公夫人写的,信中全是父母对女儿的思念和愧疚,信末反复叮嘱她要养好身体,万事珍重。 看完信,言臻吸了吸鼻子,受原主情绪影响,她想哭。 夏侯瑾看不得她难受,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阿姮,有我在,他日定能让你和家人团聚,不再受骨肉分离之苦。” 言臻抬头,夏侯瑾眼底满是坚定和真挚。 那一刻,她相信十九岁的夏侯瑾是真的爱着萧令宜,无关权势,只为眼前这个人。 “好,我信你。” 言臻在烛台上烧了那两封信,吃完面,夏侯瑾送她回倚华殿。 从倚华殿到长信宫,再从长信宫回倚华殿,路程不算近,言臻穿着软底缎鞋,走得有些吃力,回程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夏侯瑾发现了,紧走两步到她跟前,背对着她蹲下身:“上来。” 言臻扫了一眼四周,谨慎地说:“被人看到怎么办?” “无妨。”夏侯瑾说,“若是有那不长眼的说闲话,本宫让人掌他们的嘴。” 言臻噗嗤一乐,爬到他背上,夏侯瑾稳稳地将她背起来。 穿过长长的宫巷,夏侯瑾把她送回倚华殿。 “今日太晚了,明日我让文德送个小玩意过来。”夏侯瑾替她掖了掖毛绒绒的披风领口,“你若是喜欢,便好生养着,若是不喜欢……” 他顿了顿:“下回我再送你些别的。” 言臻点头:“好。” 夏侯瑾却蹙眉,有些不满地抱怨:“我成日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见上你一面,除了好,你还能再同我说些别的么?” 言臻歪了歪脑袋看他:“你想听我说什么?” 夏侯瑾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抬手替她把滑到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底全是克制:“以后再说……来日方长。” 第二日,夏侯瑾的贴身太监文德公公送来一只白毛蓝眼的波斯猫。 小猫浑身圆滚滚的,憨态可掬,一送到倚华殿,阖宫上下都跑来看新鲜,绿珠更是爱不释手。 “小姐,殿下对您真好。”绿珠抱着猫,笑得见牙不见眼,“您给它取个名字吧。” 言臻想了想,说:“就叫它翻雪吧。” 翻雪的到来给平静的倚华殿增添了不少乐趣,就连来倚华殿溜达的夏侯川看了都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前些日子听说外藩进贡了一只蓝眼狸奴,皇姐问父皇讨要无果,原来是被皇兄要了送你这儿来了。”夏侯川酸溜溜地说:“皇兄手可真快。” 言臻揶揄他:“怎么,你也想要?” 夏侯川眼睛一亮:“你要送我吗?” 言臻斜他一眼:“想得美。” 夏侯川顿时泄了气,用力撸了几下猫头,才悻悻地走了。 时间很快到了初冬。 这期间京中出了一件大事,有人举报朝中二品官员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且数额巨大。 夏侯瑾奉命彻查此事,经过顺藤摸瓜,牵连出三十多人,其中不乏位高权重的老臣。 圣上震怒,斩首的斩首,抄家流放的抄家流放,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 到了十一月,一切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朝中颁布了一道圣旨,立皇长子夏侯瑾为太子。 第37章 谋凤台(6) 消息传到倚华殿,绿珠高兴坏了:“小姐,等大殿下受过册封礼,是不是就该迎娶您过门了?” 言臻靠坐在美人榻上,翻雪卧在她怀里懒洋洋地打着盹儿。 她手上翻着文德公公前两日送过来的时兴话本,旁边的缠枝青花瓷瓶插着一枝盛开的雪梅,上面还沾着露珠,是夏侯瑾一早剪了让人送来的。 他很忙,两人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但倚华殿中处处都是他的痕迹,没人觉得突兀。 就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被立为太子,跟她成婚是理所当然的事。 言臻放下话本子,脸上看不出情绪:“也许吧。” 从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她花了四个月时间,用旁观者的角度观察他。 宫宴落水不是他设计的,贵妃娘娘把她当儿媳看待,他对她很好,十九岁少年的热烈和真心全都写在一言一行中,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 可她不能嫁给他。 既然他像前世一样坐上太子之位,那她也该行动了。 过了两日,宫外传来消息,萧家老夫人病重。 消息传进倚华殿,人人表情微妙。 晋朝重孝道,家中若有长辈逝世,晚辈须得守孝三年。 这三年内不得嫁娶,眼下太子册封在即,过后便是迎萧令宜入东宫。 若是因为萧家老夫人去世而耽搁三年,这三年里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变故。 言臻心急如焚,换了一身素色宫装,到议事殿外求见圣上。 晋帝宣她觐见,她一入殿便跪地叩首:“陛下,祖母病重,阿父阿母远在边关,臣女恳请陛下,允臣女回萧家为祖母侍疾。” 晋帝念在她一片孝心,应允了,并点了一支羽林军和两个嬷嬷护送她。 当天言臻便回了萧家。 得知萧令宜出宫,萧家旁支叔伯早早候在门口。 到了萧家,言臻跟各位叔伯见过礼,便急匆匆去了老夫人院子。 老夫人病得昏昏沉沉,听说入宫多年的孙女回家侍疾,她挣扎着起身,眼中满是异色。 当着两位嬷嬷的面,言臻把“侍疾”的态度做足,又是为老夫人擦手擦脸,又是亲喂汤药,直到老夫人睡过去,她才回了儿时住的院子。 两位老嬷嬷寸步不离跟着她,到了夜里甚至留下一人,和红玉一块守夜。 到了夜里,房间燃起安神香,老嬷嬷拄着胳膊,在香味缭绕中眼皮似有千斤重,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很快,帐子被人挑起,红玉低声唤她:“郡主,人来了,在外间候着。” 言臻起身,动作利索地下床,抓起屏风搭着的披风,边走边吩咐道:“去外头守着。” “是。” 在闺房外间,言臻见到了一个中年女子。 那女子其貌不扬,换了一身粗使仆妇的衣裳,面无表情时跟这大宅院内洒扫除尘的仆妇没有任何区别。 但抬头嫣然一笑时,瞬间变成八面玲珑世故圆滑的商人。 这是萧令宜早年入宫时,萧定方留在宫外的眼线,对外的身份是和夫家一块经商的女掌柜,做的是来往边关和皇城的布匹宝石生意。 皇城中有任何异动,都会透过她手底下搭建的经商线用最快的速度传往边关。 女儿入宫为人质,看似享尽荣华富贵,但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一步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萧定方并非全无准备。 言臻此次寻她前来,是想通过她给萧定方传递消息。 但这个消息太具爆炸性,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更别提用密信来往,一旦被截下,等着整个萧家的就是被抄家诛九族。 言臻打算人肉传递——让这个名唤容娘的女子带到边关,亲口告诉萧定方。 言臻说完自己要传递的消息,容娘震惊得半晌回不过神。 “容娘。”言臻叫她,“怎么了?” 容娘反应过来,磕巴了一下,看她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她屈膝行了一礼:“遵命。” 说完转身欲走。 言臻又叫住她,叮嘱道:“密信与人同在,若是半路被截,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容娘正色起来,又对她一抱拳:“属下明白,若是半路被截,密信会和属下一块烂在地底下。” - 言臻在萧家待了三天,每日衣不解带伺候老夫人。 三日后,在老嬷嬷的催促下,言臻不得不回宫。 临行前她去探望了老夫人,老夫人握着她的手,低声叮嘱道:“令宜,祖母撑不了多久,你尽快同太子成婚,萧家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和所有生在这个时代的人一样,萧家人也难逃被皇权洗脑驯服。 功高震主被打压,他们认。 嫡女入宫做人质,他们也认。 皇权是明晃晃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铡刀,可他们仍心存侥幸,觉得“只要听话安分就能逃过一劫”“陛下并非昏聩无能的庸主,他迟早会看到萧家的忠心”“只要同太子成婚,抓牢他,就能保萧家无虞”。 言臻反手握住老夫人的手,巧笑嫣然:“是,令宜听祖母的。” 可是,她只相信她自己呢。 在羽林军护送下走出萧家,言臻意外见到了夏侯瑾。 他还穿着官服,骑在马上。 见了她,夏侯瑾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辛苦你了,老夫人可好些了?” 言臻轻轻摇头。 夏侯瑾默了一默:“我让御医来府上瞧瞧。” “好。” “走,我送你回宫。” 他牵着言臻的手,送她上了马车。 到了倚华殿门口,夏侯瑾停下脚步:“阿姮,我们成婚吧。” 言臻的手在袖子下收紧,迎着夏侯瑾紧张中透着期待的目光,她轻轻点头:“好。” 夏侯瑾松了一口气:“我晚些就去向父皇请旨,尽快将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目光中掺了几分愧疚和不安,又很快被他压下,像是为了表明决心一样,他拉过她的手捂在掌心里。 “我定会对你好,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言臻一如往常地笑了笑:“我信你。” 夏侯瑾走后,言臻刚进主殿,就见绿珠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小姐,翻雪不见了!” 第38章 谋凤台(7) 言臻眉头轻皱:“怎么回事?” “翻雪每日要在殿中后花园打滚晒太阳,今日是奴婢疏忽,去拿趟鱼食的功夫,回来它就不见了……” 绿珠急得几乎快哭出来了,“我和紫璎姐姐将整个倚华殿都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言臻沉思了一会儿,沉声道:“别急,翻雪胆子小,走不了多远,应该是一时贪玩出了倚华殿,找不到回来的路——红玉。” 红玉立刻上前:“郡主。” “让殿内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事,两人一组,沿着倚华殿四个方向分开找,一些偏僻的死角和树上要格外注意。”言臻吩咐道,“动静不要太大,不许惊动别宫的人,若是有人问起,你们如实回答便是。” “是。” 很快,整个倚华殿的人全部出动去找翻雪。 言臻也没闲着,她带着红玉选了偏僻的西北角,开始细致地找猫。 言臻以前做任务时,不乏有宿主是猫奴,她穿过去后接手猫咪养到寿终正寝的,是以她对猫的习性有一定的了解。 原本以为翻雪胆子小,腿还短,应该走不了多远。 但连着找了两个时辰,外头乌金西沉了还是没能找到,她才意识到这小东西跑得比她预想中要远。 “郡主,再往前就是冷宫了。”红玉提醒道。 言臻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荒凉破败,杂草逐渐茂盛的小路,蹙了蹙眉。 她知道红玉在担心什么,偌大的宫城,越偏僻的地方越危险,而且谁也不知道再往前会看到听到什么。 “无妨,小心些便是。”言臻从荒草丛中抽出一根棍子当成探路杖,时不时拨一下路两边的杂草,“若是今晚找不到,就得求助大殿下了。” 主仆俩又往前找了一段,前面废弃宫殿内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言臻立刻打起精神,她对红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放轻脚步靠近。 里面若是翻雪,动静大了可能会惊跑它。 绕过荒废残破的宫门,两人进了满是枯枝荒草的院子,透过从宫墙垂下来的枯萎爬山虎,看清不远处的一幕,主仆俩脚步齐齐一顿。 红玉更是上前一步,下意识挡在言臻跟前。 ——一个衣衫上满是血痕的孩子,正费力地将一个身穿内监服饰,脖子软绵绵垂下去的男人拖到废弃的枯井旁,推了下去。 那孩子不过十来岁,身形瘦弱,两颊凹陷,一副严重营养不良的模样。 把太监推下井后,他咬牙从旁边搬起井盖,把井口严严实实盖了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做完后他靠在井沿上,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冷汗,气喘吁吁。 言臻看得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 见过杀人的,也见过毁尸灭迹的,这么小的孩子杀了人还知道把尸体弄到鲜少有人来的废弃宫殿毁尸灭迹,倒是不常见。 而且看这孩子身上的衣饰,款式旧了些,料子也不是时兴的,甚至有些不合身。 但不是宫中太监穿的,反倒像是哪位不受宠的皇子或者宫人子。 红玉低声提醒:“郡主,咱们走吧。” 言臻没说话,心里迅速生出一个念头。 她抬脚,做了个让红玉措手不及的动作,踢向旁边倒垂下来的爬山虎,发出“哗啦”一声响。 这一动静在寂静的废弃宫殿中尤为明显,那孩子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翻身缩到井后,弓起身体戒备而阴狠地盯着她。 言臻迎着他充满警惕的目光,慢条斯理走过去,在距离他七八米外站定,扬了扬下巴,示意井里的人:“你杀的?” 孩子不说话,只是用一双幼兽般阴鸷的眼睛死死看着她。 言臻又问:“你是谁?” “他又是谁?” “为什么杀他?” 孩子一言不发。 言臻注意到他扒在井沿上的手遍布冻疮,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短了的袖子露出一截有虐打痕迹的手腕。 言臻将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作势还要再靠近。 “郡主!”红玉试图阻止。 她话音刚落,那孩子突然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朝言臻掷过来。 红玉连忙冲到言臻面前一挡。 石头落地,未伤言臻分毫,但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那孩子转身从宫墙下一个狗洞钻出去,迅速消失不见。 身手敏捷得像只小猎豹。 言臻捡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表情意味深长。 她转身往外走,吩咐红玉:“查清此人身份,我有用。” “是。” 言臻回到倚华殿,翻雪已经被找回来了。 小家伙浑身脏兮兮的,受了惊,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绿珠和几个小宫女拿着它最爱的肉干,趴在床沿下想把它骗出来。 “不用哄它,让它自己缓一缓,明天就好了。” 言臻打发走那群小宫女,随手将石头搁在化妆台上。 想起那个孩子那双阴狠又警惕的眼睛,她嘴角轻轻一勾。 - 红玉动作很快,第二天便将那孩子的真实身份打听清楚了。 “是掖庭宫的宫人子。” 掖庭宫,是宫女居住和犯罪官僚家属劳动之处。 都说后宫所有女人都是皇帝的,皇帝哪天一时兴起,宠幸身边伺候着的宫女,或者妃嫔身体不适,随手用她们宫中伺候的宫人代替侍寝,这种事并不少见。 宫人子就是这些一夜承宠却没有位份的宫女生下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大多数住在掖庭宫。 “不过……”红玉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那孩子的母亲不是宫女,是一位从南方来的花园子。”红玉道,“十几年前,宫中从南方引入‘翠盖华章’,种了好几年,京中花匠无一人能种活,有朝臣引荐在南方颇具盛名的花匠世家,一对父女应召入宫,那孩子的母亲在御花园种花时被陛下瞧见,当晚就承了宠。” 言臻不解道:“既然承宠,为何没有位份?” “奴婢听说,那孩子的母亲并非自愿。”红玉小心斟酌着措辞,“当时她抗拒得厉害,险些伤了陛下,也因此被陛下厌弃,发落到掖庭宫,十月怀胎,生下孩子没两年就死了。” 第39章 谋凤台(8) 言臻顿时了解。 宫人子身份尴尬,奴才不是奴才,主子又不是主子,那孩子以陛下血脉的身份待在掖庭宫那样的地方,难怪会被欺负。 “陛下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 “这……”红玉迟疑道,“奴婢不知。” 言臻思索半晌,吩咐道:“你备上一些吃食,明日随我去一趟掖庭宫。” 第二天,言臻带上红玉前往掖庭宫。 红玉早已打点好,那孩子被掖庭宫管事拎过来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戒备。 言臻挥手屏退了满脸谄媚的管事,对那孩子道:“跟我来。” 她走了几步,那孩子却没跟上来,而是站在原地,背挺得僵直。 言臻也不恼,她伸出手,露出手里那颗石头,威胁意味十足地在他跟前晃了晃。 孩子:“……” 他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主仆俩带着孩子行到偏僻处,言臻示意红玉打开带来的食盒,露出里面甜香扑鼻的糕点。 果不其然,那孩子盯着糕点看,悄悄咽了口口水。 “吃吧,都是给你的。”言臻把食盒推到他跟前。 孩子却没动。 “你在担心我下毒?”言臻好笑道,“我要是想弄死你,把你杀人抛尸的事捅出去不就完了,何必大费周章在糕点里动手脚?”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他那颗脑袋瓜子里想了些什么,他突然破罐子破摔般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 几碟子糕点眨眼间被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 “好吃吗?”言臻问。 孩子吃完糕点,又变成锯嘴葫芦,抿着嘴不开口。 言臻连问了几个诸如“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的问题,他都拒绝回答。 她只好站起身,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吩咐红玉:“去把刚才那个管事叫过来,就说我们昨天在云光殿看见……” 她话还没说完,那孩子连忙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衣摆,焦急溢于言表:“不、不要!” 言臻低头看他,他脏兮兮的小手在她衣摆上攥出一个黑手印。 孩子也发现了,立刻松开,把手背到身后蹭了蹭。 言臻嘴角弯出微笑的弧度,笑意却没达到眼底:“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孩子:“……” 言臻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夏侯澈。” “多大了?” “十一岁。” 言臻手在他脑袋上量了量,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原主身高一米六三左右,这孩子个头才到她胸口。 都是营养不良造的。 说话间,管事带着一帮人从不远处匆匆跑过。 “到那边找找,良生平时最好偷懒,指不定躲起来睡觉了。” 言臻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见夏侯澈手指蜷缩起来,似乎有些局促,她问:“良生……你昨天杀的那个?” 夏侯澈抿紧嘴唇,在她的视线压迫下微不可见地点头。 “为什么杀他?” “他……欺辱我。”夏侯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逐渐发白。 言臻当做没看见,追问:“怎么欺辱你的?” 夏侯澈却不愿意说了。 “又装哑巴?红玉——” “我说!”夏侯澈攥紧拳头,浑身开始发抖,“他在我面前脱裤子,让我……让我……” 那些侮辱意味极强的字眼,他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言臻直视他的眼睛:“很屈辱?” “……” 近距离观察他,言臻才注意到夏侯澈除了干瘦,五官却长得不错,精致却不显阴柔,眉眼间隐约还能看见今上的影子。 “没了一个良生,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良生,只要你还在掖庭宫,就难逃被欺辱的命运。”言臻放低声音循循善诱,“你想不想,从掖庭宫走出去?” 夏侯澈一愣,猛然抬头看着她。 “你是皇上的血脉。”言臻说,“往上爬,你就是皇子,爬高了,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夏侯澈没有立刻回答,看她的眼神像小红帽在看狼外婆。 “而且,宫中不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会不会调查到你身上还不好说。”言臻也不催他做决定,她放下那块石头,“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就把这块石头放到云光殿外的石狮子上,我看见了,自然会来找你。” 她说完,让红玉收拾好食盒,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红玉不放心地问:“郡主,您想扶持夏侯澈?” “对。” “可他在宫中一无人脉根基,二不得圣宠,三无外家支持,扶持一个一无所有的皇子,谈何容易?” 言臻笑而不语。 一无所有,才更容易收买。 而且,十一岁的夏侯澈敢杀人,杀了人还能面不改色地抛尸,证明此人既有一定的胆色,也不缺小聪明。 她的计划中正缺一枚不会蠢到拖后腿,又没有根基,好拿捏的棋子。 回到倚华殿,出乎意料的,夏侯瑾来了。 他见了言臻迎上来:“阿姮,你去哪儿了?” “掖庭宫。” 夏侯瑾皱眉:“去掖庭宫做什么?” 言臻面不改色:“翻雪昨日跑丢了,是掖庭宫的宫人帮忙找到送回来的,我送了些吃食过去聊表谢意。” “这种小事,让宫人跑一趟就是了,你何必亲自过去。”夏侯瑾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往内殿走。 言臻岔开话题:“殿下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说到这个,夏侯瑾脸色严肃起来:“有两件事要同你说,我求父皇赐婚,他允了,赐婚圣旨不日便会颁下来,但……” 夏侯瑾叹了口气:“巴蜀传来急报,那边发生大地裂,死伤无数,父皇命我带兵过去赈灾。” 言臻敛起笑容,正色道:“正事要紧。” “可这一来一回,又得耗上数月。”夏侯瑾犹豫道,“我恐婚事生变。” 萧家老夫人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她若是去世,婚事势必要拖到三年后。 “殿下是储君,应以万民为重。”言臻说完,又缓和了声音,“若是婚事有变,三年而已,等便是了。” 夏侯瑾握紧她的手,神色中满是不舍。 许久,他将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阿姮,等我回来。” 第40章 谋凤台(9) 巴蜀地裂事不宜迟,夏侯瑾当天下午便率兵出发。 言臻送他到宫门口,替他理了理披风的毛领:“天寒地冻,此去务必保重身体。” “好。”夏侯瑾想了想,解下腰间佩剑的剑穗放到她手里,“我会尽快回来,你安心等我。” 夏侯瑾翻身上马,言臻上了城楼,远远目送他离开,直到蜿蜒的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回宫。” 次日,红玉进来禀报:“郡主,掖庭宫那边有消息了。” 她说着,将手里的石头放在桌上。 言臻坐在妆台前,并未回头,随手拔下头上的步摇,卸下耳垂上的珍珠:“入了夜,去把人带过来。” 红玉迟疑道:“带到倚华殿?” “对,避着点人。” 红玉了然:“是。” 深夜子时,后宫万籁俱静,倚华殿内一灯如豆。 红玉带着夏侯澈走进来时,言臻发现他脖子和手背上又多了几道鞭打出来的血痕。 京城已经入了冬,天寒地冻的夜里,他却只穿了一身薄衫,一双破烂到露出脚趾头的鞋子无法御寒,站在言臻面前,他冻得浑身无法抑制地发抖。 言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给红玉使了个眼色。 红玉转身退下,言臻则起身,解下身上的斗篷,走到夏侯澈跟前,轻轻为他披上。 夏侯澈被这带着余温和淡淡馨香味的斗篷一裹,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言臻把他的抗拒和警惕看在眼里,她笑了笑:“良生的死,查到你头上了?” 夏侯澈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他们怀疑是我做的,但没有证据,也没找到良生的尸首。” 言臻赞赏地点头:“嗯,你处理得不错。” 夏侯澈并没有因为她这句夸奖而放松戒备,看她的眼神像只跟人类对峙的幼兽,因为未知的危险和毫无胜算,眼底带了几分强压下去的不安。 “你说要帮我走出掖庭宫,你打算怎么做?” 言臻不答反问:“会种花吗?” 夏侯澈犹豫了一下,点头:“小时候娘教过我,她还留下一本手札。” “我会打点一番,将你调到芙蓉池,那里是你娘当年种翠盖华章的地方。”言臻居高临下看着他,“路我给你铺到这儿,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夏侯澈垂下眼睛沉思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在他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等到抬起头,他眼神坚定:“知道。” 这时红玉推开门进来,手里抱了一个药箱。 她把药箱放在言臻旁边的桌上,从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言臻接过,打开瓶塞,对夏侯澈道:“过来。” 夏侯澈站在原地不动,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他拒绝道:“不用了,我……” “我让你过来!”言臻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强势,“想成为我的人,第一点就是要听话。” 夏侯澈腮帮子一紧,一脸不情愿地走过去。 “伸手。” 夏侯澈捋起袖子,把伤痕累累的手露在她跟前。 言臻取出药膏在掌心揉化,敷在他满是冻疮和血痕的手背上。 温软的触感落在僵冷粗糙的指关节,夏侯澈愣了愣,抬起头盯着她看。 她一半脸隐没在阴影中,被烛火照亮那半边脸精致秀美,鸦发如云,肤如凝脂,这么近的距离,也看不到她脸上有任何瑕疵。 夏侯澈看得入神,冷不丁言臻抬眼,跟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夏侯澈心里一慌,狼狈地低下头。 言臻看透他那点小心思,并不拆穿,而是问:“你方才说,小时候你娘教过你种花——你还记得你娘?” “记得一些。”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侯澈抿着唇,不说话了。 “以后到了陛下跟前,少不得会提到她。”言臻提点道,“不管你对她有多少怨恨,在陛下那儿一个字都不能提,明白吗?” 夏侯澈半晌才点头:“嗯。” 上完药,言臻把小瓷瓶放到他手里:“每日睡前敷一遍,你这双手以后是要执朱笔,定生死的,好生养着。” 趁着夜色正浓,红玉把夏侯澈送回掖庭宫。 她折返回倚华殿时,言臻还没睡。 “郡主,奴婢看这夏侯澈机灵有余,却不是个好脾气的,万一到了圣上跟前,他行差踏错惹出乱子,到时候把您供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不受宠的宫人子,他说什么便是什么?证据呢?”言臻懒洋洋地说,“惹出乱子弃了便是,左右不过是颗随手安置在棋盘上的棋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红玉沉思了一会儿,低头道:“是奴婢多想了。” 言臻目光落到她手臂搭着的斗篷上,白色缎面上用金银丝线绣出精美的红梅图,帽檐和脖领上围了一圈白色的狐狸毛,价值不菲。 刚才夏侯澈离开时想脱下来,她制止了他,直道夜里寒凉,让他披着回掖庭宫。 他倒是谨慎,回到掖庭宫还是坚持让红玉把斗篷带回来了。 红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斗篷:“郡主,这斗篷还要留着吗?” 言臻本想说丢了,但是转念一想,她又道:“留着吧。” “是。” - 言臻没有亲自出面,让红玉代为打点,花了银子疏通,把夏侯澈从掖庭宫调到芙蓉池,做了一名侍花奴。 她给夏侯澈的心理预期时间是三个月,没想到仅过了二十天,芙蓉池便传来消息。 “小姐,芙蓉池的荷花开了!”绿珠一早便在言臻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从外边听来的新奇事。 另一名为言臻梳头的宫女紫璎好奇道:“荷花不是夏秋之际才开的吗?这都入冬了,怎么还会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是新入宫的舒贵人生辰在即,芙蓉池的管事为了讨好这位眼下最得宠的主子,挖沟渠引入温泉水,催开了荷花。” 绿珠说得头头是道:“这消息整个后宫都知道了,不少娘娘跑去赏花,小姐,咱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紫璎道:“你别起哄了,郡主身子弱最受不得寒……” “好,那便去看看。”言臻打断紫璎的话。 说不定能看场好戏。 第41章 谋凤台(10) 用过早膳,言臻在宫人和嬷嬷陪同下前往芙蓉池。 一路上遇到不少各宫妃嫔和公主,都是听说芙蓉池在寒冷沉闷的冬日里荷花竞相开放,跑过去看新鲜。 到了芙蓉池,池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因着引入温泉水,整个芙蓉池上雾气缭绕,半池盛放的荷花亭亭玉立于水面,宛如出尘的仙子。 言臻一眼就注意到池中央绽放的翠盖华章。 她放眼四下,池边倒是有不少侍花奴在忙碌,唯独不见那道瘦弱的身影。 不多时,有太监尖锐的唱喏声传来:“皇上驾到,舒贵人到——” 池边的妃嫔公主纷纷回身行礼,言臻也不例外。 “都起来吧。” 晋帝刚过不惑之年,身材挺拔,相貌英武端正,一袭明黄龙袍衬得他气势十足。 身边陪着近日来最受宠的舒贵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向池边赏花的高位份妃嫔见过礼后,她兴致勃勃地走到池边,很快便瞧见了那朵最为特殊的翠盖华章。 “那是什么?”舒贵人指着翠盖华章问,“颜色好特别。” 芙蓉池管事是个白白胖胖的太监,赶忙上前道:“回主子的话,那叫翠盖华章,是从南方引入的品种。” 晋帝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舒贵人全然未觉,扯着晋帝的袖子娇声道:“陛下,您瞧,真好看。” 晋帝回过神,笑着道:“我记得这翠盖华章有好几年没开了。” 管事眼珠子转了转,态度愈发殷勤谄媚:“翠盖华章喜暖不耐寒,今年许是为了应这喜时,便是寒冬腊月也开了。” 舒贵人被这番吉祥话哄得心花怒放,无视周围妃嫔嫉妒的神色,晃了晃晋帝的袖子撒娇:“陛下,可否将这翠盖华章赏予臣妾?臣妾想将它带回宫中制成样方,保存起来。” 晋帝乐得卖这个人情,吩咐管事:“去,把这翠盖华章摘下来。” 这么冷的天管事不可能亲自下水,朝身后招了招手,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刻躬身上前,当着众人的面下水,拨开荷叶往湖中心游去。 言臻注意到那道穿着侍花奴衣裳的身影,正是夏侯澈。 她眯了眯眼睛,来了兴趣,想看看他到底能用什么办法引起晋帝的注意。 湖中即使引入温泉水,在冬日里也冷得刺骨,夏侯澈采下翠盖华章,游回到岸上,嘴唇都冻青了。 他双手捧着那支荷花涉水上岸,管事太监眼疾手快取过花,还不忘警告地瞪他一眼,转身呈到晋帝跟前。 夏侯澈也不争抢,穿着湿透的衣裳垂手静立在一旁。 舒贵人得了整个芙蓉池里唯一一朵翠盖华章,捧着花嗅了又嗅,眼角眉梢都是满足的笑意。 “多谢陛下!” 赏过花,晋帝准备回宫,妃嫔们纷纷屈膝行礼恭送。 言臻扫了一眼依然低着头毫无存在感的夏侯澈,就在她以为他今天要失败时,意外突生。 一支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对面的湖心亭射来,目标直冲晋帝。 晋帝脸色剧变,根本来不及闪躲,眼看那支箭就要没入他胸口。 旁边的夏侯澈突然一跃而起,朝晋帝扑过去。 晋帝被他抱了个满怀。 下一刻,“噗”的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动静,抱着他的夏侯澈身形一颤,脱力般滑跪下来。 晋帝一愣,下意识搂住他,将人翻过来一看,箭羽从后背没入,穿过前胸,将夏侯澈胸口射了个对穿。 夏侯澈嘴角溢出鲜血,奄奄一息,看他的眼神却满是眷恋和孺慕。 “陛下……”夏侯澈攥住他的袖角。 晋帝看着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震惊不已:“你是谁?” 夏侯澈疼得浑身发抖,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早已风干的莲子,塞进他手里。 随即呛出一口血,倒在晋帝怀中。 芙蓉池边乱成一团。 言臻看完整场戏,眉梢一挑,转身离开。 这个夏侯澈,比她想象中更豁得出去。 - 接连好几日,宫中人心惶惶。 皇帝在芙蓉池赏花时遇刺,关键时刻,芙蓉池边的侍花奴扑上去救驾,替陛下挡了这一箭。 刺客随即在众目睽睽下跳入芙蓉池,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个救驾负伤奄奄一息的侍花奴被陛下带走,安置在长秋殿,宣了最好的太医入宫救治。 听说陛下对这个侍花奴颇为上心,下令让太医无论花费什么代价,都必须救活他。 绿珠一边替言臻簪花一边道:“现在宫中流言四起,都说那侍花奴是个姿色上乘的女子,陛下将人留下来,还让太医一定要救活,是看上她了。” 言臻:“……这样啊。” “可不是,陛下前些日子都宿在舒贵人宫中,这几日为了那个侍花奴没召她侍寝,舒贵人鼻子都快气歪了。” 言臻好笑地问:“那侍花奴伤势如何?” “说是性命垂危,不知是真是假。” 又过了几日,绿珠兴冲冲地说:“那侍花奴醒了,宫中要多位娘娘了!” 言臻嘴角抽了抽:“捕风捉影的事儿,不要乱说。” “那是小姐您不知道陛下的性子。”绿珠压低声音道,“只要是陛下看上的女子,就没有能逃掉的,不然后宫三千佳丽是怎么来的?” “要不打个赌?”言臻逗她,“我赌这个侍花奴不会被纳入后宫。” “好啊,我赌她会入后宫,瞧陛下对她的上心程度,至少是个才人!” 主仆俩以绿珠一个月月银为赌注,定下赌约。 又过了几日,早上,绿珠风风火火从外边跑进来,脚步踉跄到进门时甚至绊了一下。 红玉蹙眉:“你这冒冒失失的,出什么事了?” 绿珠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长秋殿那位……” 言臻正在梳妆,闻言从镜子里看她,眼神揶揄:“是封了才人,还是封了贵人?” “都不是。”绿珠咽了口口水,“他、他是十一皇子。” 言臻跟红玉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十一皇子?” “对,听说是掖庭宫宫女生下的宫人子,此次救驾有功,陛下有意让他认祖归宗,不日就要上玉牒了。” 第42章 谋凤台(11) 言臻微微一顿。 这夏侯澈是个有手段的。 她稍微给个机会,他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倔强又强势地冒头了。 看现在这势头,他一跃成为圣上跟前最受宠的皇子也不是不可能。 - 又过了五六日,晋帝颁下一道圣旨,公开认下夏侯澈十一皇子的身份,赐居麟趾宫。 宫中一时间全是这个“十一皇子”的传闻。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夜里,言臻靠坐在美人榻上看书。 绿珠从外边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她往手心呵了一口气,又使劲儿搓了搓:“小姐,这天是越发冷了,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在巴蜀好不好,什么时候能回来。” 言臻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快了吧。” 绿珠在脚踏跪下,给她捶腿:“就算年前能回来,这婚事恐怕也得到年后才能办了。” “年后就年后,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言臻手上的书翻到尾页,她瞥了一眼绿珠,“倒杯水。” “嗳。”绿珠应了一声,转身去倒水时,言臻从旁边的矮几上翻了翻,不着痕迹地换了本封面一模一样的书。 绿珠倒了水回来,见言臻又开始从头翻看这本话本子,她好奇道:“小姐,这话本很好看吗?您都看好几遍了。” “嗯,聊斋志异,里面的妖精鬼怪很有意思。” 绿珠一听,立刻被劝退了,她最怕这些东西,平时听太监宫女们说哪个宫哪个殿闹鬼,她晚上都要睡不着。 主仆两人说话间,红玉从外边进来,屈膝行礼:“郡主。” 言臻一看就知道她有话要说,还是不能让绿珠知道的那种。 于是挥手屏退绿珠,问道:“怎么了?” 红玉低声道:“十一皇子来了。” 言臻一怔。 夏侯澈是宫里最近最受瞩目的人,到处都是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居然还敢跑到倚华殿来。 “让他进来,你去外边守着。” “是。” 不多时,披着黑色斗篷,把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夏侯澈从侧门闪身进来。 入了内殿,他掀起斗篷兜帽,抖了一地的雪屑。 半个月没见,他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身上穿着织锦绣金线的影青色锦袍,长发用卷纹镂花银冠束起,有了几分富贵人家小公子的模样。 只是较之前,他神色更为紧绷和阴鸷。 言臻冲他抬了抬下巴:“坐。” 夏侯澈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盘棋。 言臻左手黑棋右手白棋,自己跟自己对弈,语气漫不经心:“雪夜前来,有事?” 夏侯澈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的晚膳,有人给我下毒。” 言臻眉毛微微一挑。 她知道在宫中越得宠就越危险,但没想到那些人居然这么着急,夏侯澈还没上玉牒就急着要弄死他。 不过转念一想,晋帝越是重视夏侯澈,越早除掉他越好,免得他以后在宫中发展出势力,想再对他下手就难了。 “怕了?”言臻问。 夏侯澈摇头:“我不怕,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嗯?” “他……父皇对我越好,那些人就越想要杀了我,我在宫中没有任何依仗,这样下去,被杀是迟早的。” 夏侯澈把问题看得很透彻,“而且,太子已定,其他皇子身后都有强大的母族,除非把他们全部除掉,否则这皇位怎么都落不到我头上。” 言臻修长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枚白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那就全部除掉他们。” 夏侯澈一愣,随即皱眉:“杀太子皇子,谈何容易?” “没让你现在就动手。”言臻抬起头,一双潋滟的凤眼淡淡地看着夏侯澈,“你那位父皇还有六年才宾天,你有六年时间可以准备。” 夏侯澈被她看得心头一颤,连忙移开视线,随即才注意到她的话:“你怎知父皇他……” “这你就不要管了。”言臻打断他的话,“我给你六年,该怎么做,要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你自己斟酌,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沉迷眼前的富贵,一心贪图享受不思进取,你怎么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我会怎么让你摔下来。” 夏侯澈:“……”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见他脸上全是被威胁了的不甘和敢怒不敢言,言臻有些好笑,这到底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对待孩子,不能一味威胁打压,还需要适当安抚和给颗甜枣。 想到这里,她把棋子放回棋盒,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我有一事不解。” “你说。” “那日在芙蓉池,配合你刺杀陛下的人是谁?” 夏侯澈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影下微微颤了颤:“没有旁人,是我自己做的机关。” “哦?”言臻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夏侯澈悄悄挺直了背脊,说:“陛下来过两次芙蓉池,我观察过他,他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待一刻钟就走,我便在湖心亭设了一处弓弩。 发动弩的机关用莲梗丝牵引,系在那朵翠盖华章上,采下那朵翠盖华章,机关便会在半盏茶后发动,射出弩箭,弓也会随之落入湖中,那莲梗丝用石灰水浸过,遇水就化,事后羽林军只能从湖中捡到弓弩,找不到其他痕迹。” 言臻若有所思道:“所以无论去采那朵翠盖华章的人是谁,只要花被采下,就会触发弩箭?” “对。” “那你中箭后,芙蓉池边有人目睹刺客跳水逃走,这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从湖底挖的淤泥,用残荷枝叶糊出人形,落水后便会沉底消散,湖面烟雾缭绕,他们看不真切。”夏侯澈道,“在此之前,我在引入温泉水的沟渠口丢了一套夜行衣,做出刺客顺着沟渠逃离皇宫的假象。” 言臻听到这里,简直想给夏侯澈鼓掌了。 这小子比她想象中更加聪明,难怪小小年纪就敢杀人抛尸。 “你做得很好。”言臻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我没看错你。” 夏侯澈抿了抿唇,眼角眉梢露出一点克制的得意和欣喜。 第43章 谋凤台(12) 夏侯澈没在倚华殿久待,很快就离开了。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沉思半晌,叫来红玉。 “想办法安插一个会拳脚功夫的到麟趾宫。” 红玉问:“监视他?” 言臻扫了她一眼:“别说的这么难听,那叫——保护。” - 转眼,时间到了腊月。 上京大雪纷飞,整个皇城银装素裹。 萧令宜这个身体很怕冷,言臻整日窝在殿内不出门,美人榻边的矮几上,书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都是同一个封面。 言臻每天花大量时间在这些书籍上,为年后的计划做准备。 直到腊月十七那天,言臻用过午膳,在书房画画打发时间,“砰”的一声,绿珠撞开门,跌跌撞撞跑进来,脚步匆忙到狠狠磕了一跤。 这动静把书房内陪着言臻的几个宫女吓了一跳。 绿珠不等人来扶,狼狈地爬起来,奔到言臻跟前,瞪大眼睛却急促地粗喘着说不出话,脸色一片煞白。 言臻见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了章程,嘴上还是问:“绿珠,怎么了?” 绿珠张了张嘴,喉咙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汹涌地落下来:“小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薨了。” 言臻一顿,手中的笔掉在桌上,墨渍把即将完工的寒梅图晕染得斑驳不已。 旁边的宫女更是呆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刚刚传到宫内的消息,太子殿下和赈灾的官员在巴蜀被山上流下来的泥石冲散,找了三天,在河下游发现太子殿下的……遗体。”绿珠泣不成声,“随行将士在扶灵回宫的路上,再有四日抵达上京。” 言臻目光发直,手微微发颤。 直到旁边的紫璎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起身道:“为我更衣,去永春宫。” 她赶到贵妃居住的永春宫时,宫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进出的宫人面色严肃,低着头不敢言语。 言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提起裙摆小跑奔进内殿。 贵妃倚在榻上,一只手支着额头,太医正在为她诊脉。 “娘娘!” 贵妃抬起头,眼眶通红脸色惨白,雍容华贵的一宫之主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见了言臻,她浑身轻轻颤抖着,压抑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言臻一走近,贵妃抱住她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 言臻一言不发,轻轻拍着她的背。 贵妃哭到晕厥过去,太医手忙脚乱地为她施针和按摩,一通抢救才让她缓过来。 整个皇宫度过了乌云压顶的四天。 这四天,言臻都待在永春宫,照顾伤心过度高热不退的贵妃,同时为无法理事的贵妃主持处理六宫诸事。 在外人看来,她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未婚夫的人。 只有永春宫和身边陪着的绿珠紫璎知道,这四日她没合过眼。 第四天傍晚,太子灵柩抵达上京。 言臻一身素缟出宫迎灵。 整个皇宫都挂上白纱换了白灯笼,浓浓的哀戚氛围笼罩在皇城上空,在一长溜跪在宫门口等待接丧的人群中,言臻见到了夏侯川。 夏侯川一脸欲言又止,但顾忌着场合不对,没敢跟她说话。 很快,黑色灵柩缓缓进入宫门,宫内顿时哭声四起。 言臻以太子妃的身份陪同灵柩进了停灵的长德殿,晋帝和一众王爷都等在那儿,连病歪歪的皇后都来了。 灵柩停在灵堂中央,棺盖缓缓打开,晋帝只看了一眼,他便不忍地别开脸,掩住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言臻上前两步,正要靠近灵柩,晋帝突然道:“仪宁,别看了。” 言臻脚步一顿。 “瑾儿不会希望你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言臻没说话,熬得拉满血丝的眼睛满是固执,她错开晋帝的手走到灵柩旁,静静地看着躺在里面毫无生机的人。 夏侯瑾死的时候并不安详,凝固的表情痛苦到了极致,那张清隽俊逸的脸被泥石划得残破不堪,天寒地冻的腊月里,他的遗体呈现出可怖的青灰色。 一个多月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变成这样躺在棺椁里,言臻有种亲眼看着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被毁坏砸烂的惋惜感。 她并不讨厌夏侯瑾,相反的,还挺喜欢他这张脸和身上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少年气。 可惜了,他是天家人。 萧令宜上一世用短短二十四岁的寿数和抑郁而终的结局验证了一个真理,年少情深抵不过男人与生俱来的,对权利地位的渴望和追求。 他爱萧令宜没错,可为了稳固皇权,为了断绝外戚干政的可能,他最终选择站在她的对立面,把她困在深宫中,让她绝嗣,在绝望中慢慢死去。 这个男人很好,可他必须死。 而她得在他死后把戏演足。 四天四夜没合眼,吃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萧令宜这个本就娇弱的身体几乎快熬干了,言臻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压下喉头涌上来的腥甜。 当着晋帝和一众王爷的面,她颤着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脸。 她这副伤心到了极致,反而哭不出来的样子落在晋帝眼里,他不忍心道:“仪宁,节哀。” 他话音刚落,言臻突然毫无征兆的,一口血猛地喷在灵柩上。 在一众人的惊呼声中,她倒地昏厥。 - 太子逝世,准太子妃仪宁郡主伤心过度,一病不起。 除了太子出殡那天,她撑着瘦得几乎站不住的身体起来送殡外,其他时间都在倚华殿闭门不出,谢绝所有探访。 整个腊月,连带着春节,上京都因为太子的薨逝蒙上一层阴霾。 转眼春节过去,万物复苏时,闭了整整两个月的倚华殿大门终于开了,仪宁郡主着一身素衣,到御书房求见晋帝。 “陛下,太子已去,臣女心如止水,此生同太子缘浅,做不成夫妻,求陛下准许臣女削发为尼,入千佛寺修行。” 晋帝看着跪在御案前,瘦得形销骨立,眼中再无昔日神采的女子,无奈道:“仪宁,朕承诺过,无论谁做太子,你都是太子妃。” “谢陛下隆恩,但臣女已无心红尘,只求今生修行,换来世和太子再续前缘。”言臻说着,伏地深深叩首。 晋帝沉默。 他理解萧令宜和瑾儿青梅竹马互许终生的深厚感情,但萧令宜是他控制萧定方的棋子,说什么也不能放她出宫削发做姑子。 “你同瑾儿感情深厚,他就这么去了,你一时想不开,朕理解,但朕一言九鼎,万没有反悔的道理,大晋的太子妃只能是你。” 晋帝话音刚落,御书房外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瑾儿尸骨未寒,陛下这就急着要给仪宁郡主选新夫婿了吗?” 第44章 谋凤台(13) 言臻回头,贵妃快步走进来。 原本丰腴雍容的美妇人消瘦得双颊凹陷,那头青丝中掺了几缕白发,以往保养得很好的脸上多了好几道深刻的皱纹,过去总是温柔和蔼的眼神此刻更是变得刻薄而锐利。 两个月不见,丧子之痛让贵妃仿佛变了一个人。 “月容,你胡说什么!”晋帝不悦道,“当初宣仪宁进宫,朕就许诺她是将来的太子妃,瑾儿已去,难不成你想让朕出尔反尔,叫仪宁年纪轻轻为他守一辈子寡?” 贵妃眼睛发红:“令宜愿意,不是吗?她跟瑾儿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愿意为瑾儿守身一辈子……” “胡闹!”晋帝怒了,“仪宁才十六岁,若让她青灯古佛了此一生,朕要怎么对镇国公府交代,怎么对萧将军交代!” 贵妃却魔怔了一般,把言臻从地上拖起来,往晋帝跟前推:“令宜,告诉陛下,告诉陛下你愿意,你愿意为瑾儿守身如玉一辈子,你这辈子谁也不嫁,你只能是瑾儿的妻子……” 她长长的指甲几乎要陷进言臻胳膊里,她疼得皱起眉头:“娘娘,您冷静……” “你不愿意吗?”贵妃突然攥住她的肩膀,眼底的痛苦几乎快要溢出来,“你跟瑾儿的感情不是最好的吗?为了你瑾儿这些年连侧妃都没纳,他对你这么好,一心想娶你过门,如今他才去了两个月,你就变心了?” 言臻:“……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贵妃疯狂起来,头上的钗环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叮当作响,她死死盯着言臻。 “我儿死在外边,还死得那样惨,他才十九岁,连血脉都没留下,他肯定不甘心……令宜,你去陪他好不好?他肯定希望你能去陪他。” 她话音刚落,晋帝勃然大怒,拉开贵妃抬手重重扇了她一耳光:“贱妇!你胡说八道什么!” 贵妃被扇翻在地,顿时鬓发散乱,珠钗散了一地。 她捂着脸,看向晋帝的目光满是怨恨,那是一种后路被截断,所有希望一夕之间泯灭的绝望和不甘。 “他是你第一个孩子,可你有那么多儿子,我却只有这一个。”贵妃眼泪顺着红肿起来的脸颊往下淌,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非要派他去巴蜀赈灾,他也不会死!” 晋帝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内疚,随即又道:“他是储君,救万民于水火是他职责所在……” “你总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去徐州,去边关,去巴蜀,是为了让他的储君之位更名正言顺,不让令宜殉葬,是可怜她年纪小。”贵妃冷嗤。 “可事实呢?军心民心都是为你挣的,他在外边再辛苦再劳累,到现在连命都丢了,功劳还不是全都算在你这个当爹的头上?你不让令宜出家,不过是为了牵制萧……” “住嘴!”晋帝厉喝道,他脸色微变,对御书房外喊道,“来人!” 两个持刀侍卫迅速进来:“陛下!” “贵妃出言无状,将其送回永春宫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外出。” 贵妃被拖出御书房,离开时满脸都是狼狈和不甘,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陛下,人在做天在看,人在做,天在看……” 泣血般嘶哑的声音渐渐远去,晋帝看向言臻,无奈地叹了口气:“仪宁,你受惊了。” 言臻却像没听到似的,整个人都陷入失神状态。 晋帝蹙眉:“仪宁?仪宁?” 言臻这才回过神,她定定地看了晋帝一会儿,突然跪了下来。 晋帝一看她这个样子就头疼:“仪宁,你不用说了,朕不会同意你出家……” “陛下,臣女不出家了。”言臻目光坚定,“臣女自请到巴蜀,继续太子殿下未完成的遗愿,为灾民主持灾后重建。” 晋帝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言臻正要重复一遍,晋帝却挥手打断她的话:“莫要胡闹,你一个弱女子,怎能千里跋涉到灾区,若是出了什么事,朕无法同你阿父阿母交代。” 言臻苦笑:“可是不给自己找些事做,往后的日子,臣女该如何熬下去?” 晋帝:“……你想开些。” 言臻摇头:“初得知太子薨,臣女不是没想过随他去,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二老尚在人世,自尽乃大不孝。 太子是为家国社稷而死,臣女既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妃,理应想太子所想,念太子所念,臣女愿以余生去完成太子未竟的遗愿,求陛下成全!” 晋帝沉默。 “更何况,熬不下去的不止臣女一人。”言臻情真意切道,“臣女若能以太子妃的身份去做太子做过的事,也能为贵妃带来一些安慰。” 晋帝一怔,神色已经不如先前那般坚定。 贵妃是他在潜邸时就纳的侧王妃,两人风风雨雨,携手走过这么多年,比起身体不好的皇后,雍容大度善解人意的贵妃更得他心。 虽然恼怒她行事荒唐冲撞自己,但对于这个陪了自己半生的女人,他到底是怜惜她的丧子之痛。 他再次看向言臻,如果去巴蜀一趟,能解了这两个女人的心结,未尝不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他开口应下:“好,朕答应你。” 从御书房出来,言臻去了一趟永春宫。 虽然贵妃有让自己给夏侯瑾殉葬的荒唐念头,但她在宫中积攒多年的威仪,以及她身后庞大的外家还有用处。 出发去巴蜀前,她得拉拢一番。 晋帝虽然下令禁足贵妃,却没禁止别的妃嫔公主去探视她。 言臻把自己的决定跟贵妃说了。 原本鬓发散乱,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地坐在榻上的女人听完后,愣了很久,然后抓着她的手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倚华殿,不消片刻,封言臻为安抚使,前去巴蜀协助灾民灾后重建的圣旨就宣下来了。 整个倚华殿都惊呆了。 绿珠这些日子消沉了不少,得知这个消息,再一听言臻前往灾区的初衷,她强烈要求同行。 言臻没打算带她。 除了会拳脚功夫的红玉和不得不带上的紫璎,其他人她都没打算带。 好说歹说才把绿珠安抚住,到了夜里,夏侯澈潜着夜色来了。 第45章 谋凤台(14) “你要去巴蜀?”夏侯澈进门就问。 “对。” “为何?” “圣旨上不是说了吗,本太子妃感怀太子……” “你糊弄鬼呢!”夏侯澈打断她的话,有些暴躁道,“你要是感怀他,何必杀了他。” 这话一出口,整个内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言臻放下手里包着话本书皮的《水经注》,幽深的眸子定定看着夏侯澈。 夏侯澈在她的注视下,心虚地低下头。 “这种引火烧身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言臻淡淡道,“往后你在宫中要谨言慎行,切勿因为出言不当这种小错误而丢了性命。” 夏侯澈连忙问:“你不回来了吗?” “短时间内回不来。” “那、那我怎么办?”夏侯澈不安道,“你不在宫中,我要是遇上无法解决的事,该如何是好?” “你要是遇上无法解决的事,我就算在宫里,也帮不上忙。”言臻挑眉,“最好的办法是,尽量避免遇上这种事。” 夏侯澈脸上满是不安:“话是这么说,可是……” “可是什么?” 夏侯澈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你在宫中,我会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 言臻一顿,明白夏侯澈是把她当成主心骨了。 就算他提防她,不信任她,她这个主心骨能提供的帮助也很有限,但在孤立无援的夏侯澈看来,他们是一个阵营的同伙。 他能像现在这样,在深夜过来跟她说一说那些不能对外人道的压力就够了。 言臻起身,走到夏侯澈跟前。 他恢复皇子身份已三月有余,这些日子养尊处优,他长高了一些,原本只到她胸口的身高,这会儿已经到她肩膀处了。 言臻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别怕,你如此聪慧,我相信你能行。” 夏侯澈抬头看她。 两人目光交汇,看到她眼中的肯定和鼓励,他抿了抿唇:“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前往巴蜀的日子定下后,晋帝派了夏侯瑾生前麾下的一支兵,护送言臻前往巴蜀。 言臻前脚带着红玉和紫璎在五百余名将士护送下出宫,后脚麟趾宫传出消息,十一皇子夏侯澈中毒,性命垂危。 此事一经扩散,整个皇宫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太子薨逝不到三月,晋帝已经很难过了,脾气日渐暴躁。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颇得他疼宠的十一皇子也中毒离世,宫内还不知道要经历一场怎样的浩劫。 麟趾宫。 夏侯澈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脸色苍白嘴唇乌青,鼻端气息微弱。 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被宣过来,内殿不断有宫女太监端着药盅木盆,低头进进出出,气氛压抑而紧张。 晋帝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不多时,御前侍卫统领进来,呈上一份褐色的纸包:“陛下,下毒的人抓到了,是麟趾宫伺候十一殿下的贴身太监。” 晋帝眯了眯眼睛,沉声道:“带进来。” 被带进来的小太监不过十八九岁,跪在晋帝跟前时浑身抖得像筛糠:“陛、陛下……” 晋帝问:“谁指使你下的毒?” 小太监汗如雨下,眼珠子转来转去,大呼冤枉:“陛下,奴婢冤枉啊!殿下中毒之事与奴婢无关……” 侍卫统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从你屋里搜出来的毒药,你还想狡辩?” 看到摆在晋帝旁边的褐色纸包,小太监顿时面如土色。 这东西……他不是早就销毁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是给夏侯澈下过毒,但那是两月前的事了。 难道这药有延后性,毒性两月后才发作? 小太监一时间又心虚又害怕,低着头冷汗涔涔。 晋帝眼光何其毒辣,一看小太监这副样子,就知道此事跟他难逃干系。 “朕给你个机会,若是老实交代,留你一具全尸,若是嘴硬,诛九族。” 这话一出口,小太监浑身僵硬,伏在地上连腰都直不起来。 侍卫统领察觉到异样,连忙上前将人拖起,那太监七窍流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侍卫统领一惊,连忙掐住他的脖子,试图在他气绝之前逼问出凶手:“说!是谁指使你下毒的!” 太监浑身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消片刻,他两眼一翻,四肢软绵绵地垂下,暴毙而亡。 侍卫统领连忙撇下尸体,下跪领罪:“陛下恕罪,是臣疏忽才让此人有畏罪自尽的机会……” 晋帝闭了闭眼睛,疲惫地挥挥手:“拖下去,朕给你三天,务必查清此人是受谁指使,谋害十一。” “是!” 小太监的尸首很快被拖走了,晋帝透过屏风看向内殿,纷杂交错的人影中,夏侯澈静静躺在榻上。 他握紧袖中的拳头,这个儿子,他不能再失去了。 - 经过三天三夜抢救,夏侯澈有所好转。 但他意识不清醒,时不时迷迷糊糊一边叫“父皇”一边喊疼,晋帝心疼得除了上朝,其他时间都守在麟趾宫陪他。 又过了几天,夏侯澈总算醒了过来,得知下毒的太监已经被处置,但幕后指使者还没抓到,他沉默了很久。 自那以后,麟趾宫的人发现,十一皇子中毒后虽然缓过来了,但身体却变得很差,畏寒不说,还总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他本来话就不多,经此一事,变得愈发沉默。 晋帝听着宫人回禀,也把夏侯澈的变化看在眼里,这天批完折子,他去了一趟麟趾宫。 到了麟趾宫书阁,守在书阁外的太监立刻跪下行礼,晋帝示意他不要声张,悄无声息走了进去。 夏侯澈正在练字,太过专注,丝毫没察觉到晋帝的到来。 晋帝双手背在身后,扫了一眼桌案上铺开的纸,夏侯澈已经练了十几张,“晋”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握笔的姿势也不对。 想到这个儿子从小养在掖庭宫,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回到他身边时却难得的没有生出怨怼,反而对他颇为孺慕,看他的眼神时常带着崇拜,而且并没有因为他这个父亲身居高位,就像其他儿子一样对他又敬又怕。 在这个儿子身上,他体会到了寻常人家纯粹的父子亲情。 “澈儿。” 夏侯澈抬头,见了晋帝,他立刻放下笔,从那堆纸张中扒开自认为写得最好的一张,献宝似的送到他跟前。 “父皇,这是儿臣今日练的字,您看看有进步吗?” 第46章 谋凤台(15) 晋帝接过,端详了一会儿,又是皱眉又是叹气。 见夏侯澈在观察他的神色,见他这样,挫败和失落全写在脸上,晋帝才歇了继续逗他的心思,笑着道:“写得不错,有进步。” 夏侯澈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晋帝拿起笔,手把手教他怎么握笔,手腕又该怎么发力,书阁内气氛轻松,父子俩一派其乐融融。 夏侯澈学得很认真,掌握了要领后当着晋帝的面又写了一张。 晋帝看着他专注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夏侯澈察觉到了,抬头问:“父皇,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晋帝斟酌了一会儿,问:“澈儿,你想不想,同你外祖家相认?” 夏侯澈一愣,转瞬明白晋帝此举是为了什么。 他想扶持他的外家,成为他在宫中安身立命的后盾。 下毒的事有一就有二,他越受宠,在宫中的处境就越危险。 晋帝虽然是九五之尊,但无法时刻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就算把他身边都换成信得过的人,可总有为了钱权连命和九族都背弃的。 更何况,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麟趾宫不出去。 夏侯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不想。” “为何?” “娘亲还在世时教过我,不要想着依靠别人,若想自保,还是只能靠自己。”夏侯澈道。 “儿臣这几日读了不少史书,纵观过去,外家若是强大到能成为皇子的后盾,要么引同胞兄弟忌惮,要么惹帝王猜忌,儿臣不愿让父皇为难,更不想因此同父皇离心。” 这话已经相当大逆不道了,晋帝却没生气,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那你且说说,你打算如何靠自己自保?” 夏侯澈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笔:“父皇,您给儿臣找个习武先生吧,儿臣想练些拳脚功夫傍身,这样一来,以后父皇就不用担心儿臣会遭人暗算了。” 晋帝顿时忍俊不禁,同时又感慨,这孩子终究是掖庭宫那种小地方长大,不了解宫中人心和手段能恶到什么程度,单纯到以为光靠拳脚功夫就能保护自己。 不过夏侯澈的话也提醒了他,这个孩子才上玉牒月余,就险些被毒死,足以见宫中那些人对他有多忌惮。 特别是眼下太子薨逝,东宫之位空悬,诸多皇子和后妃为了争夺那个位置,什么铲除异己的手段使不出来? 以后说不准还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 如果自己不能为他谋划好,哪天自己去了,他会被撕碎在这深宫中。 “好,朕答应你。” 晋帝一松口,夏侯澈开心起来,扯着他的袖子道:“儿臣可以自己选武夫子吗?” “哦?你还提前看好了?” “嗯,儿臣想拜忠勇大将军为师,以后若是练有所成,还能跟着他一块上阵杀敌,戍卫我大晋万里河山!” 十一岁孩子的脸上全是满满的憧憬和志气,但说完这些话,他一口气喘岔了,捂着嘴咳嗽不止。 晋帝连忙为他拍背顺气:“有抱负是好事,但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是……咳咳咳……我听父皇的。” 晋帝话虽这么说,第二天指派忠勇大将军为十一皇子武夫子的圣旨就下达到将军府了。 忠勇大将军刘肃是正二品武将,大晋无战事时便在上京军营练兵,一旦有战事,他会立刻领兵出战,十几年来,为大晋立功无数。 在大晋,他是威望仅次于萧定方的武将。 此时的忠勇将军府,年近半百的刘肃接过圣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传旨公公走后,他一脸严肃地捧着圣旨往后院走。 身边的亲随低声问:“将军,陛下信任您,把他最疼爱的十一皇子交由您教导,这不是好事吗?您怎么还不高兴呢?” 刘肃冷哼:“一个从掖庭宫那种腌臜地爬出来的宫人子,费尽心思讨陛下欢心才有今天,让本将去教这种满脑子钻营的人武功,这分明是在折辱本将!” 亲随:“……” 刘肃把圣旨一卷,目光狠戾:“本将平日里最是不耐这些满腹算计之人,待到了我手下,看我怎么训他!” 与此同时,麟趾宫。 夏侯澈看着宫人送进来,在桌案上一字排开的习武服和靴子,眉梢微微一挑。 快了,他也快离开这个黄金鸟笼了。 - 经过十四日跋涉,言臻带着五百将士抵达巴蜀。 距离地裂过去三月有余,灾区仍然满目疮痍,在废墟中穿行的当地灾民衣着破烂面黄肌瘦,宛如一具具行尸走肉。 言臻看得眉头紧皱,这里的情况比她预想中要严重。 当地官员接到消息,早早在城外候着,远远见到车驾驶近,立刻带着随行下属下跪迎接:“参见仪宁郡主。” 言臻挑起马车帘子,见一个身着松花绿官服,头戴乌纱帽,白白胖胖的官员跪在前方,这应该就是当地知府张辽。 她从容下车:“张大人不必多礼,请起。” 张辽起身,抬头看见言臻那一刻,他愣了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殷勤道:“郡主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下官在府中备下薄酒,为郡主接风洗尘,请郡主随下官移步寒舍。” 言臻没接话,越过张辽扫视四周,城中建筑密集,地裂中损毁得更加严重,不少灾民已经着手在废墟上开始重建,城中到处都是在忙碌的灾民身影。 二月底天气尚寒,一阵风吹过,带来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她问:“地裂受灾人数和遇难人数都统计出来了吗?” 张辽顿了顿,报出一个笼统的数字。 言臻倒是没较真,古代交通不便,地裂时不少道路被掩埋截断,一些偏远的村庄估计连死了多少人都无法得知。 “城中灾民眼下都安置在何处,每日吃食可供应得上?” 张辽应道:“安置在城北,每日两顿清粥和一个糙面馒头。” 他说着,看言臻的眼神古怪起来。 他本以为这位准太子妃来“赈灾”是走个过场,为今上拉拢人心,可眼下看她这个架势,倒像是真的想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张辽目光落在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上,心里冷哼连连。 就这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小身板,能干点什么? 第47章 谋凤台(16) 言臻没忽略张辽眼底那抹轻蔑,但她没有理会,叫上红玉紫璎和几个将士,陪同她在城中几条主干道上转了转,又去了一趟城外的灾民安置区。 马车一驶入灾民安置区,立刻引起灾民注意。 不少衣衫褴褛的人亦步亦趋跟了上来,随行的十多名将士提高警惕,就怕这些灾民突然冲上来伤了郡主。 不多时,马车在安置区停下,红玉和紫璎扶着言臻下车。 她刚落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仗着身量矮小,从将士胯下钻过来,扑到言臻跟前紧紧攥住她的裙摆,跪在地上,仰头可怜巴巴道:“贵人,贵人赏点吃的吧!饿好几天了!” 言臻低头看了这个饿得面如菜色的孩子一眼,毫不客气地一手将他拂开。 那孩子一愣,还想再扑上来,旁边的将士眼疾手快将他拽起来,粗暴地丢到一旁,又拔出剑厉喝道:“都退开!不许靠近!” 言臻没有阻止。 这一幕让身后虎视眈眈的灾民生了怯意,都自觉退开一丈远。 言臻没有久待,转了一圈,她心里基本有底了,于是折身回马车。 紫璎看着马车外面黄肌瘦的老人孩子心生怜意,低声问:“郡主,咱们马车上还有些吃食,不如送给这些孩子吧?” 言臻还没说话,红玉皱眉:“不可。” “为何?” “灾民太多了,这点东西杯水车薪,拿下去会引起哄抢,若是引发踩踏,那是要死人的。”红玉道,“不然你以为郡主方才为何要推开那个孩子。” 地裂至今三月有余,这些人数百天的时间都生活在食不果腹无家可归的环境中,早已学会察言观色和争夺资源。 一旦让他们察觉出“贵人”在释放善意,便会一拥而上。 乐观点的情况是东西抢完人散了,不乐观的情况是东西抢完,但哄抢的动静把周围灾民源源不断吸引过来,他们这数十个护卫如何能敌过数以千百计的灾民? 只怕到时候不仅会踩踏,连他们都要丢了性命。 紫璎闻言脸色一白:“是奴婢思虑不周。” 言臻没计较:“往后提高警惕便是。” 她说完,思忖半晌,敲了敲车壁。 张大人的声音很快在马车外响起:“郡主有何吩咐?” 言臻沉声吩咐:“让负责赈灾的官员过来见我。” 傍晚,张大人府邸早早燃起灯,言臻坐在主位上,查阅手中的赈灾账册。 下方十几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双手揣在袖子里老神在在,有的神色不安,有的东张西望,偷偷用眼神和同僚交流,偌大的待客室内,气氛微妙。 足足半个时辰,言臻粗略翻完账册,又问了官员几个问题,随即开始分派任务。 “徐方徐大人,你明日带人重新丈量城中几条主干道,两日内将详细数据呈上来,好重新规划城区重建。” “最近蜀地天气转暖,废墟下遇难灾民遗体没能及时挖掘出来掩埋焚烧,腐烂后容易引起瘟疫,李儒李大人,你带两百人去收一批生石灰,兑水喷洒在城中各处防疫。” “周豫周大人,你带一批人到灾民安置区,招收灾民以工代赈,城中重建需要大量人手……”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发下去,足足十几条,言臻说完了,底下的官员面面相觑,却没一人应声。 言臻迎着他们质疑的目光,丝毫不意外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在他们的认知中,女子就该待在内宅相夫教子,管好后院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哪轮得到她来灾区指手画脚。 她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姿态看着慵懒,眼神却强势:“怎么,各位大人有什么问题?” 名叫周豫的官员左看看右看看,没人发声,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郡主有所不知,这以工代赈花费的银钱可不少,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所剩无几,我们哪来的钱请灾民干活?” “朝廷拨了多少银子下来?” 周豫一顿,道:“统共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九十万石救济粮,分四次送到灾区,收支都记在账本上了。”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九十万石救济粮,三个月了,你们连这座主城都没折腾起来,数以万计的灾民到现在还挤在安置区,偏远些的村庄死了多少人你们都不知道。”言臻把账本拍在桌案上,“你们有在为朝廷尽心尽力做事吗?” 官员们神色微怔。 周豫脸色一沉,反驳道:“郡主可能不知道,赈灾本就不是易事,每逢大灾,粮食物价必涨,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听着不少,但在灾区根本就买不了多少东……” “每逢大灾,控制物价也在你们的职责之内!没做到便是失职!”言臻打断他的话。 她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涌进十几位持刀侍卫:“郡主!” 这些前太子麾下训练出来的精锐步伐铿锵声如洪钟,震得官员们心头一凛。 “周豫赈灾不力,致使数万灾民至今无家可归食不果腹,且巧言令色推卸责任,属严重失职!从今日起,削去官职,押入大牢,待灾后再一一清算!” 在场官员脸色齐齐大变。 徐方立刻上前,脸上已经不复先前的冷静:“仪宁郡主,周大人是此次赈灾主力,亦是正五品官员,地裂以来他一直待在灾区,劳心劳力,就算您是皇上亲封的安抚使,也无权处置周大人!” 其他人也是一脸不服:“对,凭什么你说削去官职就削去官职!” “我等不服!” “仪宁郡主此番动作,是要寒了我们这些一直坚守在灾区老臣的心啊!” 面对十几位同仇敌忾的官员指责,言臻丝毫不慌,她给旁边的红玉使了个眼色。 红玉了然,立刻取出一面玉牌交到她手中。 官员们一见那面代表太子妃身份的玉牌,眼神骤变。 “陛下亲封的安抚使不足以削你们的官职,那太子妃呢?” 言臻把玉牌往桌上一放,“陛下金口玉言,无论谁被封为太子,本郡主都是太子妃,本宫以太子妃的身份,能不能治你们一个赈灾不力?” 第48章 谋凤台(17)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纷纷闭了嘴。 太子妃,那是未来的一国之母。 别说官从正五品的周豫,便是一二品的内阁大臣,都要忌惮她几分。 今天要是跟她对着干,假以时日她回到上京,在今上面前一告状,自己这乌纱帽还能保得住吗? 在场的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短短一瞬间就权衡好了利弊。 虽说不能明面上跟未来太子妃对着干,但阳奉阴违,这十几岁的女娃娃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说到底,巴蜀是他们的地盘。 他们团结起来,对她的命令敷衍了事,她还能一次性把他们全部打入大牢不成? 有本事,她带着从上京来的五百将士自己赈灾去! 众人心里各自盘算起了小九九,并偷偷交换眼神,迅速达成共识。 言臻只当没看见他们眉来眼去,发落了周豫,她收起玉牌:“本郡主刚才说的那些话,诸位大人可还有异议?” 众人齐齐拱手:“全凭郡主吩咐!” “好,各位先退下吧。” 众人转身往外走,言臻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徐大人留下。” 徐方心里“咯噔”一下。 迎着同僚们或疑惑或惊疑不定的目光,他脚步顿在原地,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其他官员前后脚离开,整个议事处只剩下言臻主仆三人,以及徐方和张辽。 言臻扫了一眼站在原地张辽,故作诧异:“张大人还有事?” 张辽眼神在徐方和言臻身上转了一个来回,拱手道:“郡主到现在还未用过晚膳……” “无妨,本郡主不饿,你先下去吧,我同徐大人有话要说。” 张辽这才躬身离开。 走出议事处时,他听到那位郡主一反先前的严厉,笑吟吟地让婢女给徐方看座。 张辽在院外站了好一会儿才一脸不安地离开。 这一夜,诸位大人都失眠了。 徐方一夜未眠,连早饭都没胃口吃,一早召集了手底下的人准备去丈量城中各处数据——虽然打算用消极怠工来阳奉阴违,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出门时他反复琢磨着昨夜郡主把他单独留下来的用意——他在议事处干坐了大半个时辰,郡主在翻看过去三月的灾情记录,连句话都没跟他说。 大半个时辰后便让他走了。 她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徐方正百思不得其解,李儒带着一队人骑马经过,他立刻拱手打招呼:“李大人,早啊。” 李儒坐在马上,态度不冷不热,点头算是回应,连马都没停,直接越过他走了。 徐方一愣。 他什么时候得罪了李大人? 他疑惑间,一辆马车从后方粼粼驶过来,他认出那是张辽的马车,连忙道:“张大人。” 马车倒是停了,张辽掀起车帘,脸色冷淡:“徐大人有何见教?” 听着对方疏离的问候,徐方愈发惊疑不定。 两人前几日还在张大人府上把酒言欢,怎的过了一夜,他态度就变了? 徐方心里憋不住话,加上自认为和张辽关系不错,上前一步低声问:“张大人,徐某可是哪里得罪了诸位大人,为何一大早,诸位都给徐某脸色看?李大人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张辽一顿,表情微妙:“张大人说笑了,没有这回事。” “张辽!”徐方有些生气了,“我把你当朋友才问你,你要是还念着多年同僚之谊,不妨给我一句明话,省得我跟无头苍蝇一般猜来猜去。” 见徐方好像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张辽犹豫了一下,道:“昨夜郡主把你留下来,跟你说了什么?” 这话一出口,徐方顿时明白了。 他们怀疑他跟郡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比如那些赈灾银和粮食…… 甚至于,怀疑他本就是郡主的人。 “冤枉啊!”徐方又急又气,怄得一肚子火,压低声音道,“我徐方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岂是那个黄毛丫头几句话就能收买的,更何况,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若是轻易把那些事交代出去,我自己还要不要命啦?” “当真?”张辽话虽这么问,神色却已是信服了几分。 “千真万确!昨晚她把我留下来,什么都没问,只让我在议事处干坐了半个时辰便让我走了。”徐方急道,“这黄毛丫头分明是在使挑拨离间计,咱们可不能上当!” 张辽一听也是,正要说点什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齐齐扭头。 不远处,二三十名将士打马而来,为首的少女一袭艳烈如火的红色窄袖胡服,脚踩皂靴,长发用银冠束成男子样式,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却有种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经过徐方和张辽时,言臻勒停了马,笑着打招呼:“张大人,徐大人,早。” “郡主!”两人连忙见礼。 “张大人。”言臻道,“到灾民安置区召集大夫,设立医疗点,集中为灾民诊脉熬药的事就劳烦你了,这事需得尽快去做,耽误不得。” 张辽拱手道:“郡主放心。” 言臻点头,目光转到徐方身上。 徐方顿时头皮一麻。 他做好心理预设,无论这位郡主跟他说什么,他都要冷淡以对,撇清关系。 没想到郡主却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眼神,便打马扬长而去。 这一幕落在张辽眼里,他的警惕性顿时起来了。 徐方一回头,对上张辽再度戒备的眼神,他心头一紧,连忙解释:“张大人,我……” 张辽却冷哼一声,放下车帘,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方:“……” - 徐方在同僚揣测的目光中惶惶不安地过了两日,到了第三日夜里,他的上级马卓马大人家被抄了。 言臻带去的人精准地撬开马大人府邸设于地下的密室,搜出黄金白银珠宝古玩共计价值三十七万余两。 同时查出他有三座位于偏远城郊的酿酒庄子,从庄子里查获粮食七万多石——马大人私吞的救济粮远不止于此,但其他粮食都已经被酿成酒了。 第49章 谋凤台(18) 数以万计的灾民每日只能以清粥果腹,马卓却私吞这么多粮食,在大灾年用来酿酒。 这个时代的酿酒工艺,平均四到五斤粮食才能酿出一斤酒。 言臻看着堆成小山的粮食,几乎气笑了,她做主先斩后奏,直接砍了马卓的脑袋,马家家眷被全部打入天牢。 次日,七万余石粮食被接连运入城中粮仓。 张辽从灾民安置点回来,看着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粮食运输队伍,他脸色苍白如纸。 夜里,李府。 “啪”的一声脆响,油灯在夜色中爆出一朵灯花,在一片死寂中显得尤为明显。 书房内,包括李儒和张辽在内的十一位官员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肃色。 唯独徐方不在内。 许久,张辽试探性地开口:“你们说,马大人这事,是徐方举发的吗?” 一位平日里跟徐方不对付的蓝衫官员愤愤道:“除了他还能有谁!马大人是他上司,把他拉下来,再讨好那位郡主,他可不就能往上爬了吗!” 另一位和徐方同级的官员也道:“我看这事跟徐方脱不了干系,那位郡主才来了几天,光凭她手底下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查出马卓家里的密室,还把他城外的酿酒庄子给掀出来了,肯定有人告密。” 李儒面色凝重:“事已至此,是不是徐方干的已经不重要了,郡主铁了心要整治我们,有马大人前车之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辽眼底闪过一丝戾色:“强龙还斗不过地头蛇呢,她非要出头,那就让她把命留在这儿,陪她那位短命的太子夫君!” 李儒道:“太子的死是意外,若是她也把命折在这儿,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被问罪,太冒险了,得不偿失。” “那你说该怎么办?”张辽暴躁道,一想到那位瘟神还住在他府上,他就瘆得慌。 大家都在巴蜀地界为官,平时知根知底,可是现在出了徐方这个叛徒,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举发抄家的会是谁。 “打不得也杀不得,为今之计,我们只能配合她赈灾。”李儒道,“早些完成赈灾,她也能早点离开,我们就安全了。” 张辽闻言,上下扫了李儒一眼:“李大人,你这是被她吓怕了?” 李儒反问:“难不成张大人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张辽冷笑,阴阳怪气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张某敢收下那些东西,就不怕吃不下,我可不像李大人,在家受河东狮的气,官场上还要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吓得屁滚尿流!” 李儒闻言,顿时怒了:“你……”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同僚们纷纷劝道:“好了,别吵了。” “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 “都少说两句!” 好说歹说,两人才歇了火气,但被这事儿一搅,众人也没了继续商量对策的心思,很快便各自散去。 李府书房恢复安静,李儒叹了口气,拖着满身疲惫回到隔壁的寝房。 正准备休息,但推开门,看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卷轴,正在看他作的画作的红衣女子,他顿时一个激灵,疲惫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拜见郡主!”李儒跪下行了个大礼,同时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寝房隔壁就是书房,方才各位同僚说的话,这位郡主应该全都听见了。 言臻没急着叫他起来,神色淡淡地把手里的万马奔腾图卷起来:“李大人画艺精湛,本郡主甚是欣赏。” “郡主谬赞。”李大人冷汗涔涔。 言臻拿起桌旁放着的一幅画卷,递给李儒:“本郡主听说李大人喜欢收藏名家画作,这是从马卓府上搜出来的《游园仕女图》,价值万金,马卓抄家一事你举发有功,赏你了。” 李儒不敢接:“不、不敢当,都是下官应做的,不敢受赏。” “拿着吧。”言臻起身,“本郡主赏罚分明,贪污受贿,该杀的我不会放过,但有功的,本郡主也同样不会忘记——起来吧。” 李儒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接过仕女图时宛如在接一个烫手山芋。 言臻看着他额角的冷汗就没停过,好笑道:“李大人不必紧张,本郡主言出必行,只要你肯配合我把赈灾诸事做好,我不仅保你平安无事,日后还能平步青云。” 李儒犹豫了一下,点头拱手:“是。” 言臻恩威并施过后,打算离开。 李儒却叫住她,支吾道:“郡主,内子……可还好?” 他说完,又连忙解释道:“下官入仕前,贱内陪着熬了好些年苦日子,挣钱养家侍奉公婆,供下官读书,因此落下一身病根,平日里需吃药养着,下官没别的意思,只担心她的身体……” 言臻笑着道:“放心吧,李夫人很好,昨天还张罗着做叶儿粑,说是让我这个外来客人尝尝巴蜀当地特色。” 李大人闻言松了口气:“是内子叨扰郡主了。” 李大人目送言臻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这才颓然跌坐在门槛上,抱着画轴发呆。 言臻上了停在李府后门的马车,想起李大人宛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打蛇打七寸,李儒这条地头蛇,算是被她彻底拿捏住七寸了。 发国难财这种事,从古到今屡见不鲜。 言臻来巴蜀之前就猜到赈灾水深,于是提前做了当地官员的功课。 在抵达巴蜀当夜,她带着二十余人潜入李府,绑了李儒的夫人。 李儒出身寒门,靠科举入仕,此人在官场上圆滑世故,但为官数十载,难得的是他没有纳妾没有通房,家中仅有一位入仕前就成亲的糟糠之妻。 果不其然,李儒对李夫人感情深厚,一见她被绑,急得脸色大变。 尽管很为难,但为了李夫人的安危,他答应跟言臻合作。 马卓家中有密室的消息,还有城外三座酿酒庄子的位置都是李儒提供的。 他是言臻打散这群官官相护的贪官的突破口。 至于徐方,那是用来给李儒打掩护的幌子 眼下她已经将钉子嵌入他们中间,让他们互生嫌隙,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第50章 谋凤台(19) 上京,京郊军营校场。 忠勇大将军刘肃负手而立,冷眼看着校场上的夏侯澈被将士一个过肩摔重重撂翻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半晌都爬不起来。 “起来!”刘肃厉喝道,“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你练什么武!” 夏侯澈脸色煞白,浑身疼得跟散架了一样,听了刘肃这话,他咬牙爬起来,对着将士摆出一个准备进攻的姿势。 那将士年纪虽轻,但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神色轻蔑,一个箭步冲上去,往他下盘一扫,“咚”的一声,夏侯澈脸朝下,再次摔了个狗啃泥。 等他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磕破了,嘴角全是血。 随侍的太监见状,急得连忙小跑到刘肃跟前,躬身谄媚道:“将军手下留情,这练出一身伤,回到宫里让皇上见着了,小的不好交代呀。” 刘肃冷哼:“这才哪儿到哪儿?十一殿下要是觉得本将太过严厉,那就回去吧,娇气得跟小姑娘一样,练什么武!” 后面那句话他抬高了音量,是故意说给夏侯澈听的。 夏侯澈扭头往刘肃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辩解,而是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决心——他再次爬起来,跟那将士扭打在一起。 一个上午,夏侯澈被摔了无数次。 好在刘肃虽然想逼他知难而退,到底顾忌着他是十一皇子,下手有分寸,练了两个时辰后便叫停了。 夏侯澈被随侍太监搀到一旁漱口时,有军中将士抬来两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颗颗黑色的小型火药弹,其中一个箱子里的火药弹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将军,上次演练时哑炮的火药弹已经查出原因了,是那段时间京城一直下雨,受潮了。” 将士道,“火药坊的人想了个法子,用油纸把火药裹起来防潮,这箱没用油纸包裹起来的全部受潮哑炮了,请将军对比查验。” 刘肃看了一眼两个箱子,让人取来火把,当场试燃了一颗用油纸包裹起来的火药。 随着一声剧烈的炸响,浓烟散去,爆炸的火药在原地留下一个深坑。 夏侯澈看着这一幕,惊得瞳孔微微一缩。 刘肃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眯了眯眼睛,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要是能借此把他吓到不敢再来军营,那最好不过。 想到这里,刘肃摆出夫子的架势:“十一殿下,过来。” 夏侯澈立刻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刘肃跟前,拱手道:“师父。” “知道这是什么吗?”刘肃拿起一颗受潮的火药弹,在他跟前掂了掂。 火药弹在本朝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夏侯澈研读过不少兵书,自然知道这东西为何物。 “是火药弹。” “没错。”刘肃道,“刚才你也看到了这火药弹的威力有多大,咱们大晋的江山就是靠这个守下来的。火药弹一共有三种用法,一是用投石车,二是配合火铳使用,至于第三种。” 刘肃接过将士手中的火把,点燃引线:“力气够大的情况下,可以用手投出去。” 在他说话间,引线迅速燃烧变短,夏侯澈的眼神也紧张起来。 在引线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时,刘肃作势要把火药弹投出去。 但他手“不小心”一滑,火药弹顿时脱手,坠在两人脚下一米处。 夏侯澈瞳孔一缩。 刘肃把他眼底瞬间狂涌而出的恐惧看得一清二楚,他眉头一挑,猜测这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子是会慌不择路扭头就跑,还是吓到腿软摔坐在地上,更甚者干脆吓到尿裤子。 可下一刻,夏侯澈没跑也没吓到腿软,他猛地扑上去,用身体压住那颗引线几乎快要燃尽的火药弹,扭头冲围在四周的刘肃和一干将士吼道:“快跑!!!” 刘肃惊呆了。 周围一行等着看笑话的将士也纷纷沉默,笑不出来了。 引线燃尽,哑炮了的火药弹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随即没了动静。 闭上眼睛的夏侯澈等了一会儿,没等来爆炸声和粉身碎骨的疼痛,他睁开眼睛,见刘肃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再一看被他压在身下完好的火药弹,他一愣。 意识到自己干了蠢事,他耳根瞬间红透了,吭哧吭哧爬起来,站到一旁尴尬得不敢抬头。 可这回谁也没有嘲笑他。 一片寂静中,刘肃开口道:“好了,今日的训练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夏侯澈咬了咬下唇,小声问:“师父,明日我还能来吗?” 刘肃板起脸:“怎么,明日你不想来了?” “想!我想!” “明日卯时,我在西门等你,你若迟到一刻,以后就不必来了。” 得到肯定答复,夏侯澈松了口气,躬身对刘肃行了一礼:“是。” 随侍太监搀着夏侯澈离开,刘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场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此子倒是个心善的,若能培养成将才,以后想必能善待麾下将士。” 夏侯澈上了停在校场外的马车,车帘一放下,他脸上的尴尬惶恐不安褪得一干二净。 他往车壁上一靠,眯了眯眼睛,眼神阴沉而危险。 随侍太监拿出药箱为夏侯澈处理伤口,对他川剧变脸般的表情见怪不怪:“殿下今日受累了。” 太监名唤杨沛,比夏侯澈年长两岁,是他在掖庭宫的旧识。 两人在掖庭宫时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儿,而且都被良生盯上过,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情。 前些日子,夏侯澈动用皇子特权,将杨沛从掖庭宫要出来,调到麟趾宫,做了自己的贴身太监。 杨沛机灵圆滑,这些日子为他办了不少事。 夏侯澈扫了一眼血糊糊的手背,轻轻一嗤:“这算得了什么。” 都是皮肉伤,以往在掖庭宫,随便挨一顿打都比这些伤重。 杨沛低声说:“不过今日您也太冒险了,若是那火药弹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夏侯澈淡声道,“刘肃要是死在这么低级的错误下,那他不配做忠勇大将军。” 杨沛知道他心里有数,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为他手背上的伤口撒上金疮药。 药粉浸入血肉,向来对疼痛敏感的夏侯澈被激得一个哆嗦。 杨沛连忙往他伤口上吹气:“殿下且再忍耐忍耐。” 夏侯澈疼得额角沁出冷汗,方才在校场上受的罪悉数涌上心头,他咬牙道:“杨沛,今日在校场上殴打本殿下的将士——杀了他,把他那双手剁下来喂狗!” 杨沛一顿,随即应道:“是!” 第51章 谋凤台(20) 次日,夏侯澈早早候在西门,卯时一到,刘肃亲自过来接他到校场。 一整日训练下来,夏侯澈明显感觉得到刘肃对他多了几分耐心。 他知道,昨天的计策起作用了。 他抓住这个机会,训练起来愈发认真,再累再疼绝不抱怨一句。 刘肃把他的努力刻苦看在眼里,不出半月,他彻底推翻了对夏侯澈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教导他也越发用心。 而夏侯澈为了方便练武,在拜刘肃为师两个月后,索性和将士们一起住在军营,吃粗糙的大锅饭,睡臭烘烘的大通铺。 凭着“随和”的性格和好脾气,他很快和将士们打成一团。 转眼过了半年,中秋节到了。 晚上,军营中燃起篝火,将士们凑在一起喝酒吃肉。 夏侯澈穿着普通将士的戎服,和两个将士一块去搬酒。 他抱着一坛酒,穿行在篝火间,给将士们倒酒,招呼他们吃肉,全然没有贵为皇子的架子。 一坛酒还没倒完,身后传来声音:“殿下。” 夏侯澈回头,见刘肃站在不远处,他立刻把酒坛子交给身旁的将士,快步走过去:“师父!” “跟我来。” 刘肃带他走到校场外,把手上的红木雕漆食盒递给他:“陛下托我转交给你。” 夏侯澈接过,打开一看,毫不意外,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吃食,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合上盖子:“有劳师父了。” 刘肃看着他,眼底全是笑意。 这半年来,刘肃亲眼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起来,武艺日益精进,性格越发沉稳。 跟为东宫之位斗得你死我活的几位皇子比起来,专注习武,两耳不闻宫内事的夏侯澈像是一个另类。 “你有月余没回宫了吧,陛下跟我抱怨,说我都快把殿下养成自己的儿子了。” 夏侯澈笑了笑:“师父莫要说笑,让人听去了,对您不好。” 刘肃很欣赏他身上这股谨慎自持的劲儿:“训练不能落下,其他事也一样,多回去看看陛下,他记挂着你呢。” 夏侯澈没有立刻回应。 刘肃看出他的异色,问道:“怎么了?” 夏侯澈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月回宫探视父皇,麟趾宫夜里进了刺客。” 刘肃神色一凛:“抓住了吗?可伤着你?” “我没受伤,人抓住了。” 刘肃怒道:“羽林军都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刺客进了麟趾宫……” “怪不得他们。”夏侯澈顿了顿,“刺客是我宫里负责洒扫的宫人。” 刘肃一怔,短短一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大概率又是把夏侯澈当成假想敌的妃嫔皇子安排的人。 “此事陛下知情吗?” 夏侯澈摇头:“我没声张,把人发落了就算了,若是追究起来,幕后主使者落不到好,我也讨不着什么便宜。” 自从去年前太子在巴蜀遇难,东宫之位空悬,宫中那几位年纪相近的皇子明争暗斗日益剧烈,朝堂上暗流汹涌。 敢肖想东宫之位的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自身本事不差,后宫母妃位分不低,宫外还有势力不小的外家支持。 后两样夏侯澈都没有,他若是贸然卷进储位之争,只怕不仅不能替自己讨个公道,还会被当枪使,到时候势单力薄的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肃理清其中的利益纠葛,看夏侯澈的眼神带上几分心疼。 难怪他宁愿待在辛苦的军营中,都不愿意回到皇宫那个富贵窝里。 “罢了,不想回便不回吧。”刘肃道。 见夏侯澈只是笑,刘肃心头浮起一个大胆的疑问。 他向来快言快语,不是个心里能憋住事儿的人,忍不住问夏侯澈:“殿下,有件事,臣斗胆一问。” 夏侯澈见他连自称都从“我”变成“臣”了,正色道:“师父请说。” “你入军营练武,是不是和其他皇子一样,想争一争那个位置?” 夏侯澈一愣,随即摇头:“不,我只是想活下去。” 刘肃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丝毫表情变化:“当真?” 夏侯澈苦笑:“光是活在宫中就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了,我无意东宫之位,对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更没有兴趣,现在只想低头做人,只盼着以后无论哪位皇兄登基,能赐我一片封地,若无圣召,澈至死不会再踏入上京一步。” 他眼神清澈态度坦荡,刘肃顿时信服了,他拍了拍夏侯澈的肩膀:“殿下放心,老臣若能活到那个时候,定会倾力护殿下平安。” 夏侯澈一顿,对刘肃抱拳道:“澈儿谢过师父!” 师徒俩夜谈的第二天,西南传来紧急军情,有敌来犯。 刘肃接下出征的圣旨,即刻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前往西南支援。 在校场练射箭的夏侯澈得知此事,匆匆回了一趟皇宫。 在御书房门口,他跟往外走的刘肃打了个照面。 “师父!”夏侯澈叫住他,“您等等我,我准备向父皇请命,跟您一块去西南。” 刘肃蹙眉,下意识想拒绝,夏侯澈刚过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孩子上战场过于稚嫩了些。 但考虑到他在宫中的处境,带他出去历练历练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点头道:“好。” 夏侯澈进御书房后,把请命出征的事跟晋帝一提,毫不意外遭到拒绝。 晋帝让他去练武的初衷是为了强身健体和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让他上战场拼命。 无论夏侯澈怎么恳求,晋帝都不肯松口。 这时刘肃去而复返:“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晋帝还以为是军情,立刻道:“爱卿请说。” 刘肃把上月夏侯澈在麟趾宫遇上刺客的事说了。 “陛下爱子心切,微臣明白,但留在宫中对殿下而言并非明智之举,不如让殿下随微臣到西南历练,微臣别的不敢说,护殿下平安还是能做到的。” 晋帝一怔。 朝中局势他并非不清楚,几个儿子明争暗斗,打得你死我活。 他虽然腻烦,但储君之位向来是能者居之,只要不涉及他的底线,他并不打算干涉。 上次夏侯澈中毒之事,他狠狠发落了一批人,原本以为敲打过后,这些人会有所忌惮。 可没想到他们不但不收敛,还愈发猖狂。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留在皇城,对毫无根基的夏侯澈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晋帝沉默许久,松了口:“也罢,澈儿出去长长见识也好。” 第52章 谋凤台(21) 两日后,大军开拔,前往西南。 经过半月行军,大军途经巴蜀地界,雨水变得密集起来。 瓢泼大雨不带停歇地下了整整两日,严重阻碍行军进度。 刘肃考虑到巴蜀发生地裂不到一年,山上泥土松散,连日大雨恐怕会引发泥石崩塌,于是下令大军选了一块开阔地,搭帐篷休整。 夏侯澈这次随军前往西南,为了掩人耳目,并未对外公开他是十一皇子,而是以忠勇将军亲兵的身份,随侍在刘肃身边。 帐外大雨瓢泼,主帐内几位将军在商议军情,夏侯澈站在桌案旁一言不发。 直到几位将军先后离开,主帐内只剩下刘肃和夏侯澈。 刘肃手上拿着军报,头也不抬道:“十一,倒杯水。” 夏侯澈恍若未闻。 刘肃又喊了一句,没得到回应,他抬起头才发现夏侯澈在发呆。 “十一,想什么呢?”刘肃敲了敲桌案。 夏侯澈这才回过神,脸上带了几分尴尬:“没什么。” 刘肃上下打量着他:“自从进了巴蜀地界,你就心不在焉的,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不妨跟为师说说,兴许为师能帮上忙。” 夏侯澈总不能说那个把他从掖庭宫带出来的女人就在巴蜀,他在犹豫要不要去见她一面。 “真的没什么。”夏侯澈拿起杯子给他倒了杯水,转移话题,“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再继续下,蜀地恐生水患。” 刘肃见他不愿意说,倒也没勉强:“这几年各处大大小小的灾害就没断过,既来之则安之,不必杞人忧天。” “是。” 夏侯澈话音刚落,外面跑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将士,禀报道:“将军,在前方林子里抓住两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身上携带军用弓弩,还受了伤。” 刘肃蹙眉:“把人带上来。” 两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很快被押进主帐,其中一人身上多处受伤,几乎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随着他们一块被送进来的还有两把朝廷军队制式的弓弩,这东西在民间管控极为严格,平民百姓不能私造私藏,一旦发现,是要杀头的大罪。 这两人是什么身份? 逃兵? 细作? 刘肃给夏侯澈使了个眼色。 夏侯澈点头,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摇头道:“不是将士。” 军中将士长时间练武,手掌有茧,身上有肌肉,这两人虽然看着健壮,却并非长期操练的士兵。 刘肃开始审问两人。 但两人显然有所忌惮,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透露身份。 刘肃正准备严刑拷打,斥候再次进来禀报:“将军,外头来了一队骑兵,说是仪宁郡主麾下的,正在捉拿山贼。” 夏侯澈猛地抬起头。 刘肃也是一愣。 沉吟半晌,他让人取来蓑衣:“出去看看。” 夏侯澈连忙跟上。 营帐外,雨势不减,夏侯澈跟在刘肃身后两三步外,脚步匆匆。 远远地看见营寨外立在雨中,个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骑兵,他一眼就看到为首的是个身穿红衣的女子。 他心跳莫名加速,还下意识理了理身上的戎服。 到了近前,刘肃认出骑在马上的言臻,拱手行了一个平级官员之间的见面礼:“仪宁郡主。” 当初听说仪宁郡主被封安抚使,前往蜀地赈灾,刘肃和朝中大部分官员一样嗤之以鼻,觉得她不过是在作秀。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千里迢迢跑到灾区能干什么? 可过去半年,蜀地赈灾的好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回上京。 初到蜀地,她便以雷霆手段发落了几位贪污赈灾粮款的贪官污吏,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将那些地头蛇治得服服帖帖。 随即迅速重新规划蜀中几座重要城池重建,以工代赈,将灾民都动员起来,打通断裂和被泥石掩埋的官道,让各地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交通。 四个月前,她还镇压了一处出现瘟疫的小镇,使得疫情没有大幅度外溢。 前些日子,她上书朝廷,详述灾后恢复情况,请求为蜀地免去三年赋税,给这片土地上的灾民休养生息的时间。 往年凡是发生地裂这样的大型灾害,失去家园的受灾民众会被迫往外地迁徙,形成威胁和隐患都极大的流民群。 可今年因为仪宁郡主的到来,蜀地不仅没有发生灾民外流的情况,还迅速恢复生机。 刘肃领兵一路走来,把灾后的恢复情况看在眼里,对于这位仪宁郡主,他不敢再轻视。 言臻翻身下马,也拱手道:“刘将军,别来无恙。” 两人寒暄了几句,言臻道:“前方山头有一伙灾民落草为寇,平日里打劫路过的民众和商人,前些日子还劫杀了我派出去的将士十三人,我这两日带人在围剿这伙贼寇,但有两人劫持孩童突围跑了,不知道刘将军看见这两人没有?” 刘肃招了招手,立刻有将士押着那两个狼狈的男人出来。 言臻见了他们,眯了眯眼睛,下一刻,她拿起挂在马鞍上的弩箭,单手连射两箭。 一箭正中眉心,一箭直入心脏,眨眼间便射杀了两人。 这干脆利落的手法,别说目睹全程的夏侯澈看呆了,就连久经沙场的刘肃都吃了一惊。 “有劳刘将军!”言臻收起弩箭,转身上马,“城中还有要事,告辞!” 刘肃拱拱手:“后会有期。” 言臻一拽缰绳,打马绝尘而去,期间连看都没看夏侯澈一眼。 - 夜幕降临,雨势依然没有减小。 言臻直到天擦黑才回到住处。 进门时她浑身湿透了,脚下一步一个水脚印。 紫璎赶忙上前接过她脱下的斗笠和蓑衣,敏锐地注意到她脚下的水印带了淡淡的血红色,她连忙问:“主子,您受伤了?” 言臻脸色发白,低声道:“别声张,小伤。” 她开始脱湿漉漉的外衣。 连日大雨,城外一处堰塞湖水量骤然增大,眼看继续下去有可能引发水患,她连忙派人到涪州去请有治理堰塞湖经验的致仕水官过来。 没想到老水官半路被山贼掳走,情况危急,她连夜点了三百余精锐,经过两天布局,杀上山头,一锅端了那伙贼寇,将老水官带了回来。 但连着三天两夜没合眼,人疲马乏,回程路上马摔了一跤,她被马甩下来,整个后背被碎石子剐得血淋淋的。 第53章 谋凤台(22) 脱衣服的动作牵动后背的伤口,哪怕言臻是极能忍疼的性子,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紫璎连忙上前搭把手。 脱下湿漉漉的里衣,言臻后背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紫璎看得心疼极了,动作迅速地为她上药。 药上了一半,红玉从外面进来,她找了个理由支开紫璎,低声道:“郡主,十一殿下来了。” 言臻并不奇怪,她有预感夏侯澈会来找她。 “请他进来。” 夏侯澈进来时,言臻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桌旁用膳。 见了夏侯澈,言臻上下打量他一眼。 半年没见,夏侯澈长高了不少,黑色的夜行衣下是流畅起伏的肌肉线条。 十二岁的少年,个头都快赶上她了。 “吃过了吗?”言臻问。 夏侯澈点头:“嗯。” “那你等我半刻。” 她加快吃饭的速度,夏侯澈见了,道:“不急,我等你。” 言臻没理会他,很快用完饭,她转身走入里间,见夏侯澈站在原地不动,她皱眉道:“愣着干什么,进来。” 夏侯澈犹豫了一瞬。 里间是女子闺房……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想到她白日杀人时干脆利落的手法,不能把这人当普通女子看待。 夏侯澈进了里间,才发现里边放了一张桌案,案上堆了满满的待处理文书。 她燃起灯,一边拿起文书一边道:“找我何事?” 夏侯澈对她全程没看自己几眼的态度有些不满,在她对面坐下,隔了一张桌案看她:“我要跟刘肃去西南打仗。” “嗯,我知道。” “你知道?” “白日又不是没看见你跟在刘肃身边。”言臻头也不抬,“你冒雨前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废话吧?” 夏侯澈前一刻还在为她白天看见自己而生出几分欣喜,下一刻又被她后面那句话打回原形。 他气鼓鼓地看着她飞快地批阅文书,忍不住道:“你就不问问我这半年在京城都干了什么?” “没什么好问的。”言臻道。 夏侯澈被她的冷淡一激,心头恼怒,忍不住抬脚踢了一下桌腿。 桌案一震,言臻批阅文书的动作顿了下来,她抬头,眼锋如刀,盯着夏侯澈。 夏侯澈被她这么一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惹她不快了,他沉默了一瞬,心虚地用袖子擦了擦桌案:“这桌子……有灰。” 言臻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我不问,是因为相信你能做好,不用我操心,而不是不管你,明白吗?” 夏侯澈一怔,心头的不满瞬间散了一大半:“当真?” “我要是不管你,何必费心思往你身边安插人手,保护你的安全?” 这事夏侯澈是知道的,言臻安插到麟趾宫的那人,明里暗里帮过他数次。 他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失了,语气轻快起来:“我在京城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传言,都说你赈灾有功,可眼下局势未定,你若风头过盛,恐怕会引起陛下猜忌。” “他对萧家人的猜忌就没断过。”言臻冷冷一嗤,“跟来蜀地赈灾的,从谋士到我身边婢女紫璎,都是他安排的人,你放心,此事我有分寸。” 夏侯澈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闻言不再多说。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夏侯澈敏锐地嗅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蹙眉:“哪来的血腥味?” 言臻闻言,反手往自己背上一摸,掌心一片殷红。 夏侯澈一惊,立刻起身:“你受伤了?” “大惊小怪什么。”言臻不以为然,刚才夏侯澈来得突然,她伤口只处理了一半,没想到血没止住,这会儿把后背的衣服都染透了。 她对疼痛不敏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我看看。”夏侯澈绕过桌案到她身后,一看她背后染了一大片的红色,他心脏一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涌上来。 “去叫红玉进来。”言臻沉声道。 不多时,红玉进来为言臻处理伤口。 里间的帘子放下,言臻在里面上药,夏侯澈搬了张凳子,背对着里间,一脸闷闷不乐地坐在帘子外。 直到里间传来一声“可以了,进来”,他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言臻换了身衣服,旁边的托盘上放着好几团染血的纱棉,夏侯澈目光定定地盯着纱棉,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快再次剧烈起来。 言臻注意到他脸色不善,问:“怎么了?” 红玉端走托盘,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没有淡去,夏侯澈手指攥成拳头:“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嗯?” “不是说好了,只是做戏给他们看,江山是夏侯氏的江山,你做得再多,受益的也是夏侯氏,何必为了做戏,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夏侯澈压着怒火,“受了伤,疼的人是你自己!” 言臻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心疼她。 她顿时挑眉:“能为百姓多做些事,减轻他们的疾苦,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夏侯澈定定盯着她的眼睛,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为百姓? 这个满腹心机,阴险又狠心的女人真的会为天下百姓着想吗? “萧令宜。”夏侯澈直呼她的姓名,“你到底想要什么?” 言臻直视他的眼睛,丝毫不掩饰眼底的野心和欲望。 “我想要萧家不再受制于人,想要能做主自己的命运,我还想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夏侯澈一怔。 他原本以为她是想从皇宫那个金丝鸟笼中逃脱出来,摆脱太子妃的身份,不再受制于皇权。 现在看来,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她想当皇后,生下皇子,让萧家一半的血脉共享夏侯氏的江山。 “好,我知道了。” 夏侯澈转身往外走。 “等等。”言臻叫住他。 她起身走到角落,打开箱笼,从里面翻了翻,拿出一件厚实的披风。 “西南边境冬季寒冷,这披风你留着御寒。” 言臻将披风递到他跟前,见他犹豫着接过,又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斗笠压歪了的发冠,叮嘱道,“打仗不比军营演练,刀剑无眼,切记,好好活着,我在上京等你平安回来。” 她明艳的脸近在咫尺,夏侯澈心跳骤然加速,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移开视线。 “好。” 第54章 谋凤台(23) 五年后。 京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言臻带着人打马从京郊的种植试验区回宫,入目皆是皑皑雪色。 过去五年,言臻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宫外,哪里受灾了就代表朝廷去哪处赈灾。 若是各地无事,闲下来的她便整日待在农桑司,和一群农官研究怎么根据各地不同气候分种作物,丰富粮食种类并提高产量。 前两年晋帝只当她小打小闹,想找些事情做,好让自己忙起来,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但两年间,她连续出宫三次,地裂,水患,鼠疫,凡是经她手的灾情,最后几乎都能妥善解决。 民间渐渐有了传言,都说一袭红衣的太子妃是天女下凡,来襄助大晋度过这些苦厄。 晋帝本来还因为这些传言很是不快,但接下来的三年,言臻主管的农桑司研发出了高产量的稻谷,从外藩引进土豆,红薯和棉花,这些作物极大程度上提高了大晋子民的生活水平。 百姓不再饿肚子,冬天也能穿上棉衣盖上棉被,国库也日渐充盈,往年三不五时要闹一场的内乱,这几年几乎全部平息了。 晋帝把言臻为大晋带来的种种福祉看在眼里,不由得沉思,或许这萧家女,还真能为大晋带来好运。 言臻回到倚华殿,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内殿迎出来:“阿姮。” 是夏侯川。 他最近往倚华殿跑得勤,就算言臻不在,他也会在这儿等她。 “二殿下。”言臻脱下沾着雪屑的披风交给绿珠,“今日来找我,不会又是想喝酒吧?” “今日不喝酒,给你看个新奇的小玩意儿。”夏侯川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只木头制成的小鸟,在鸟翅膀上转了转机关,那木头小鸟突然扇动翅膀凌空飞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小鸟绕着倚华殿连飞了好几圈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言臻眼里露出几分惊奇。 夏侯川从小就喜欢捣弄木工,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每次新研发了什么好玩儿的,他总是第一个送来倚华殿。 夏侯川观察着她的反应,自豪地说:“别小看这小东西,它最远可以飞二十里地。” 言臻好奇道:“它的驱动力是什么?” 夏侯川解释了一通,言臻听得云里雾里,但不妨碍她动了别的心思:“能让它落到指定位置吗?若是可以,倒是能往军中送几只,伪装一番,紧急情况下可以用来送信。” 培养一只信鸽的成本很高,而且遇到雨雪雷暴这种极端天气,信鸽无法飞行,若是这东西能取代信鸽,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夏侯川犯了难:“它只能原地打转,或者往一个方向直飞,毕竟是死物,无法停到指定位置。” 言臻倒也能理解,这又不是信息时代,夏侯川能研究出这种东西已经很厉害了。 “这只借我玩两天。”言臻说。 “说什么借不借,想要你便拿去。”夏侯川将小鸟从空中唤回,放到她手里,豪爽道,“这样的小东西我府上还有很多,你若是感兴趣,来我府上逛逛,我都给你展示一遍。” 言臻自动过滤他的邀请:“好,得空了再说。” 夏侯川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过几日便是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言臻把玩着手里的木头小鸟:“就这个吧,我很喜欢。” “那多没诚意。”夏侯川鬼鬼祟祟地左右扫了一眼,见宫人们各忙各的,他低声道,“户部向父皇提议解宵禁,开夜市,鼓励贸易,父皇答应了,这几日上京的夜市就要开了,你生辰那天夜里,咱们偷偷出去逛逛?” 言臻来了兴趣:“好啊。” 夏侯川高兴起来,还想再说点什么,紫璎带着一个嬷嬷进来:“郡主,贵妃宫里的悯月姑姑来了。” 悯月福身行礼后道明来意:“郡主,贵妃有请。” 言臻点头:“好,马上来。” 悯月自觉退出内殿,言臻看向夏侯川:“我得去趟永春宫,改日再招待你。” 夏侯川眼神微微一黯,眼看言臻转身入内室准备去换衣服,他突然出声:“阿姮。” 言臻脚步一顿。 “皇兄走了五年,贵妃记着他无可厚非,难道你也还对他念念不忘?” 言臻回过头,眉头轻蹙:“你想说什么?”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要往前走。”夏侯川道,“你再缅怀皇兄,他也回不来了。” 言臻沉默。 夏侯川上前两步,语气急切:“我知道你对皇兄情深义重,这些年为大晋效命,也是为了弥补他早逝的遗憾,可……” “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言臻打断他的话,“二殿下,你狭隘了。” 夏侯川却不信:“若非受皇兄逝世刺激,你一个闺阁女子又怎会频频跑到灾区去受苦,阿姮,五年了,你该放下了。” 言臻直视着他,眼神锐利:“放下,然后呢?” 夏侯川被她这么一盯,莫名有些底气不足:“自然是回到后宫养尊处优,侍弄田地那些粗活,就不是世家贵女该做的……” 言臻没了继续跟他辩解的耐心:“二殿下说的是,我会慎重考虑的——绿珠,送二殿下。” 夏侯川:“……” 言臻换下轻便的胡服,穿了宫装梳上发髻,前往永春宫。 这些年,贵妃时不时会请她到永春宫小坐。 两个不同辈的女人,一个中年丧子,一个还未过门便死了丈夫,相对而坐时共同话题也不多,贵妃经常望着她出神。 言臻知道,贵妃是在从她身上寻找心理安慰。 她这些年在外行走,都是打着“太子妃”的名义。 只要未立新太子,旁人说起太子妃,想起的还是前太子夏侯瑾。 到了永春宫,比起五年前,宫里的装饰低调了很多,多以深色为主,乍眼一看,还以为是哪位不受宠的宫妃居所。 但事实正好相反,贵妃从最初的丧子之痛过后,打起精神,将六宫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执掌后宫多年,贵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之晋帝对她有几分愧疚在,是以她虽然失了子嗣,却一直没有失宠。 她依然是后宫除了皇后以外,身份最尊崇的女人。 第55章 谋凤台(24) 见了贵妃,言臻跟她寒暄了几句,贵妃突然道:“陛下病了。” 言臻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装得一愣:“病情如何?太医怎么说?” 贵妃摇摇头:“年初后宫新进了一批秀女,陛下本就体虚,过度纵欲,身体亏损得越发厉害,今年一入冬,寒气入体,引发臌症,太医说……不是什么好话。” 言臻蹙眉,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前世晋帝在三个月后病逝,算算时间,现在也差不多该显出颓势了。 “跟你说这些,是想给你提个醒,前朝那几位这些年明争暗斗得厉害,陛下不表态立谁为太子,生病的事一传出去,他们只会为了那个位置斗得更狠,你身份特殊,要格外注意些,最近能不外出就别外出了。” 贵妃这番话言辞恳切,确实是在为她的安全考虑。 言臻郑重点头:“多谢娘娘提醒,令宜记下了。” 言臻没在永春宫久待,很快便告辞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言臻该干嘛干嘛,每日在农桑司和倚华殿,以及京郊的试验田三点一线来往。 明年春播要试验更高产的新品种,她不能松懈。 转眼到了原主生辰那天。 夏侯川约了言臻外出逛夜市,趁着天还没黑,宫门尚未落锁,言臻换了身简便的男装,和打扮成小厮的红玉一起出宫。 夜市开了三天,这在晋朝还是头一回,加上这几年百姓丰衣足食,乐意花钱的人多了,夜市很是火爆。 言臻跟夏侯川接上头,在夜市中闲逛起来,红玉和夏侯川的小厮则隔了一段距离跟在两人身后。 夏侯川虽然是皇子,但早已出宫开府,常年混迹在市井的他对夜市上各种小玩意儿很熟悉,热情洋溢地为言臻解说,仿佛两人上次在倚华殿的不欢而散不存在。 逛到一处羊肉摊子前,锅里滚动的奶白色羊汤散发着浓浓的香气,看得言臻食指大动,她提议坐下来尝尝。 两人要了两碗羊汤,言臻喝得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喝过羊汤,言臻被前方的杂耍摊子吸引。 她刚走近,杂耍艺人猛地往她所在的方向喷出一口火,热浪几乎要灼到她脸上,她下意识一侧身,腰却被人伸手揽住。 她抬头,是夏侯川。 两人挨得极近,言臻被他抱在怀里,甚至还能闻到他大氅上沾染的羊肉味——好膻。 言臻皱眉,正想推开他,夏侯川却牢牢箍住她的腰身不放,眼底情意涌动:“阿姮,我……” 他话还没说完,杂耍艺人再次喷出一口火。 这次似是没控制好力道,火烧着了挤在最前排的观众的头发,随着一声尖叫,四周的人躁动起来,纷纷转身往外挤,生怕被殃及无辜。 混乱中,言臻和夏侯川被挤散了。 言臻在人群中被挤得连站都站不稳,她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小说和影视剧中,每逢出现这样的剧情,接下来肯定会出意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双手犹如鬼魅般从她身后伸出,捂住她的口鼻,拖着她就往一旁黢黑的小巷子里走。 言臻心头“咯噔”一下。 捂住她口鼻的手带着粗粝的茧,后背紧贴着硬邦邦的胸膛,言臻迅速判断出来人是男子,而且身量极高。 她没有慌乱没有挣扎,手悄悄摸到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反手就想刺入来人的胸腹。 但她一刀刺出,短刃却好像扎到铜墙铁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下一刻,她手腕一痛,短刃脱手飞了出去,她同时也被迅速掳进小黑巷子。 失策了——这人武功比她高很多! 进了巷子,言臻被那人镬住双手按在墙上,形成一个禁锢意味十足的姿势。 巷子里光线昏暗,言臻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穿一身黑衣,身材高大,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长相。 即使视物不清,言臻也能感觉到对方上下打量她的目光带了浓浓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这是个厉害角色,她打不过。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有些不淡定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分析来人可能是谁,绑架她又有什么目的,在打不过的情况下她要从什么角度出发劝对方悬崖勒马…… 但还没等她分析出个一二三四,对方做了个让她措手不及的动作——他突然低头,吻住她的嘴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言臻被咬得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顿时起来了,她抬腿就往他胯下一顶。 但对方似乎早就防着她了,轻松化解她的攻势不说,身体跟她贴得越发近,亲吻她的动作也越发孟浪。 被人摁在墙上禁锢住手脚猥亵,言臻做了那么多次任务,还没吃过这样的亏。 她恼怒不已的同时,从对方生涩到只知道毫无章法的啃和咬的吻技中,意识到这可能是个童子鸡。 想到这里,她稍稍放松身体,仰头迎上去,给了对方一点回应。 那人果然一愣,随即兴奋地想要跟她更亲近——就是现在。 趁着对方放松警惕,言臻一口重重咬在他嘴角。 “唔……” 对方闷哼一声,立刻松开她,退开一步。 也就是这会儿,习惯巷子昏暗光线的言臻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五官轮廓有点眼熟。 她眯了眯眼睛,不太确定道:“夏侯澈?” “……是我。” 他话音刚落,言臻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夏侯澈被扇懵了,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她。 “放肆!你好大的狗胆!”言臻紧绷的神经一松,随之而来的是勃然大怒。 想到自己被这小子压着不能动弹的狼狈样,她再次抬手,左右开弓又扇了他两个耳光。 夏侯澈不躲不闪,嘴角被打到溢出血渍,他甚至舔了舔,随即皱眉:“什么味儿,好膻。” 言臻:“……” 她握紧拳头,把翻涌起来的怒火压下去,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过去五年夏侯澈都随刘肃镇守西南,逢年过节都没回来过。 现在突然出现在上京,其中难道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下午刚到。” “为何突然回来?” 据她所知,晋帝并没有召他回京。 夏侯澈紧紧盯着她,直白坦荡的目光中全然不见五年前的谨慎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勃勃野心。 “听说老皇帝病了,我回来兑现当初的承诺,争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娶你做我的皇后。” 第56章 谋凤台(25) 言臻一愣。 当初她把夏侯澈从掖庭宫带出来,一来是顺手,二来看中他的敏捷谨慎,不会拖自己后腿。 至于第三,则是把他当成棋子。 在她的计划中,自己想要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置,就得找一个傀儡作为过渡点。 这个傀儡可以懦弱无能,可以蠢笨如猪,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对方必须听话,方便她操控。 她会把一切都打点好,将传位诏书和玉玺送到他手里,他只要按着她的意思,乖乖继承皇位就可以了。 可没想到这个“傀儡”不仅有了野心,还主动入局,费尽心思去争权。 这对言臻来说是好事,可以为她省下很多功夫。 但“棋子”有了自主意识,意味着对方可能不会再对她言听计从,有失控的风险。 言臻思索间,夏侯澈凑上来,抱住她,下巴垫在她肩窝里黏黏糊糊地蹭:“萧令宜……” 言臻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她猛地推开夏侯澈:“干什么?!” 夏侯澈皱眉,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跟你亲热,不行吗?” 言臻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弄得一怔,随即更加恼火了:“当然不行!你脑子在想什么?” “你是我妻子,为什么不行?” “……我什么时候成你妻子了?” “你把我从掖庭宫带出来,要扶持我做皇帝,你做皇后,那我们不是夫妻是什么?” 言臻被他的脑回路和理直气壮的态度惊呆了,抬手又扇了他一耳光。 夏侯澈脸颊被扇得发红:“为什么打我?” “把你脑子里那些龌龊的想法给我收起来!”言臻指着他警告道,“陛下还没死呢,你也没还坐上那个位置,再让我听到你胡乱嚷嚷,我把你的嘴缝起来!!!” 夏侯澈选择性抓重点:“他死了,我成了新帝就可以吗?” 言臻:“……” 做过那么多次任务,她什么样的奇葩没见过。 但此刻面对夏侯澈,她有种在面对一根筋的傻子,无法沟通的无力感。 “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再说。”言臻没有把话说绝。 五年没见,她不知道夏侯澈掌握了多少底牌,才敢大言不惭说出要夺位的话,但眼下最好不要跟他撕破脸皮。 夏侯澈得了这句话,高兴起来:“好,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大晋的国母。” 言臻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敛起不耐烦的表情,问:“刘肃呢?” “在回京路上。” “陛下召他回京?” “对。” 言臻明白了——晋帝估计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清楚这个时候自己的处境很危险,谁也说不准那几个儿子会不会为了夺位对病中的他下手,让他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这个时候把刘肃召回来,是为了威慑夏侯川在内的几位皇子。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言臻问,“陛下秘密召你回来?” “没有,我偷偷回来的。” “刘肃知道吗?” “知道。” 言臻心头一顿:“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默认同意你回京,是想帮你夺位?” 刘肃掌管着三十万兵马,若能得他襄助,夏侯澈夺皇位至少成功一半。 “没有,刘肃只听命于老皇帝。”夏侯澈说着,又道,“但他手中那三十万兵马迟早是我的。” 言臻:“……” 这小子怎么越看越像在说大话? “行了,你既是秘密回京,就不要乱跑。”言臻道,“找个地方躲好,不管前朝还是后宫,这段时间都会很乱,我无法顾及你的安全。” 她叮嘱完,考虑到夏侯川可能在外面四处找她,转身欲走。 夏侯澈却拉住她的手:“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献宝似的送到言臻跟前。 言臻瞅了一眼,警惕地问:“什么东西?” “生辰礼。” 言臻顿了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夏侯澈先刘肃一步回京,不会是为了给她过生辰吧? 她接过礼物,迎着夏侯澈期待的眼神,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串做工粗糙的项链,串成项链的东西长得奇奇怪怪,乳白色的,上面带着黄黄黑黑的斑块,形状不规则,有大有小,还散发着一股怪怪的味道。 言臻捻起这串丑得让人没有丝毫佩戴欲的项链,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想根据气味嗅出是什么材质。 也许是某种奇石。 辨认无果,她问:“这什么东西?” “头盖骨。” “……”言臻捻着项链的动作一僵。 “是我这些年斩杀的敌军将领的头骨,我割下他们的头颅,取了最中间那一小块。”夏侯澈兴奋道,“西南有个传说,把男子的功勋送给心爱的女子,可以保佑她们健康长寿。”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把项链放回布包:“嗯,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在夏侯澈看不见的地方,言臻捻过项链的手指在衣摆上反复碾擦,试图通过这个动作减轻心理上“我脏了”的不适感。 夏侯澈没察觉,见她收下项链,他高兴道:“你喜欢就好。” 打发走夏侯澈,言臻从小黑巷子里出来,很快看见正在四处找她的夏侯川和红玉。 “你去哪儿了?”夏侯川满脸都是担心,一跑到她跟前,就拉起她的手检查,“人这么多,没受伤吧?” “我没事。”言臻抽回手,“不早了,回去吧。” 夏侯川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一看她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疲色,又忍住了:“好,我送你。” 到了宫门口,言臻停下脚步,对夏侯川福了福身:“就送到这儿吧,二殿下请回。” “阿姮。”夏侯川叫住她,他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鼓足勇气道,“我心悦你。” 言臻淡淡地看着他,一双眸子无波无澜,似乎毫不意外他会说出这种话:“是吗。” “……” 她的反应过于冷静,把准备了一肚子话的夏侯川整不会了。 “我知道,在父皇病了这个节骨眼上跟你说这些话,有拉拢萧家助我上位的嫌疑,但阿姮,我确实心悦你。” 夏侯川继续道,“我知道,我不如皇兄优秀,也不如他同你感情深厚,可你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在我们兄弟中选一个成为你未来的夫君,我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第57章 谋凤台(26) 言臻闻言,眉梢微挑:“何以见得?” “我同你自小一块长大,除了皇兄,我是最了解你的人。”夏侯川自信道,“我知道你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跟我在一起,你可以做你自己,不必委屈不必拘束,我会给你最大的自由。” 言臻眼神变得玩味:“那若是我说,我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要姓萧,你当如何?” 夏侯川愣住了,磕巴了一下:“这……女子出嫁从夫,孩子哪有随母姓的道理?” 言臻轻轻一嗤,转身就走。 夏侯川见状急了,连忙道:“阿姮,你莫要说笑,就算我同意,朝中大臣也不会同意啊。” 言臻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夜寒风大,二殿下早些回吧。” 夏侯川:“……” 他目送言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眼底满是不甘,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身后的随从上前两步,低声道:“二殿下,郡主这不是明摆着在为难您吗?自古以来,哪有让皇子随母姓的道理?” 夏侯川眸中戾气翻涌,全然不见在言臻面前时的和煦开朗:“仗着身份拿乔罢了,一个闺阁女子,想让她屈服,有的是办法!” 他说完,转身拂袖离开。 皇宫距离夏侯川的皇子府还有一段距离,随从牵来马车,跪趴在地上,夏侯川踩着他的背上马车。 马车穿行在夜色中,行驶出一段距离后,一支箭凌厉地从前方射出,正中马的前腿。 马吃痛受惊,凄厉地嘶鸣一声,在夜色中狂奔起来。 夏侯川在马车中被颠得东倒西歪,磕得头破血流。 他双手死死地扒住车壁,惊恐地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夜色中,一道黑色的人影高高立在屋檐上,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持弓箭,远远地看见马车翻倒,车厢中的人不知死活,他才冷哼一声,飞身下屋檐,消失在黑夜中。 - 第二天,宫中两道消息满天飞。 一是晋帝病重,吐血不止,凌晨急召太医入宫。 二是二皇子遇袭,马车翻倒,他伤了一条手臂。 两道消息混在一起,一时间宫中人心惶惶。 众人心知肚明,这皇城要变天了。 言臻从农桑司回来,经过倚华殿檐廊下,两个洒扫宫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二皇子遇袭的事,她听了一耳朵,轻咳一声。 宫人抬头,连忙跪下行礼:“参见郡主。” “这些话在倚华殿说说,我当你们闲来无事消遣,若是上外头嚼舌根,让人听去了,便是我也保不住你们。”言臻语气淡淡,说出的话警告意味强烈,“宫中最忌多嘴长舌之人。” 两个宫人脸色微变,连忙磕头道:“奴婢知错,郡主恕罪。” “下不为例。” 进了内殿,言臻叫来绿珠,打听夏侯川遇袭的具体情况。 得知夏侯川是昨晚遇袭,时间是在跟自己分开没多久,言臻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夏侯澈,直觉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若是其他皇子对夏侯川下手,势必会弄死他才罢休。 只伤了夏侯川一条胳膊,倒像是夏侯澈为了搅局,嫁祸给其他皇子而故意为之。 这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鉴于这件事跟自己无关,言臻很快抛到脑后,抽出大晋舆图研究起来。 夜里,言臻早早熄灯歇下。 这几年夜里点灯看了不少书,她视力有下降的趋势,古代没有近视手术可以做,她这一年来分外爱惜眼睛,一入夜就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言臻半梦半醒间,外头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言臻觉轻,立刻惊醒了。 帐子外有宫女守夜,言臻侧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宫女出去查看的动静。 她顿觉不妙,闭着眼睛佯装熟睡,悄悄摸到枕头底下藏着的匕首,做好御敌的准备。 下一刻,帐子被人掀开,来人丝毫不掩饰踪迹,直接上榻扑到她身上,抱着她低头就亲。 言臻:“……” 这生涩的童子鸡式吻技,言臻不用睁眼都知道来人是谁。 这个不长记性的混账! 言臻怒从心起,睁开眼睛,抬手想把夏侯澈推开。 但她刚有所动作,夏侯澈就抓住她的双手压在头顶,另一只手得寸进尺地掀开被子,急切且毫无章法地往她亵衣下钻。 言臻:“……” 打又打不过,挣又挣不脱,她只能极力撇过脑袋避开他,压低声音警告道:“夏侯澈,你想死吗!滚下去!” 夏侯澈呼吸粗重,盯着她的眼神带着浓浓的侵略性:“我不!” “我再说一遍,滚下去!” “不!” 言臻脸色难看起来:“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不会杀我。”夏侯澈笃定道,“我是你一早就选中的人,你怎么舍得杀我!” 他话音刚落,言臻一脚踹向他裆部。 夏侯澈侧身避开,言臻借着这个间隙,摸出匕首凌厉地扎进他肩膀。 “噗嗤”一声刀刃入肉的细响,匕首穿透夏侯澈的肩胛骨,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夏侯澈一愣。 他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匕首,又怔怔地看向言臻:“你……” 言臻一脚把他踹开,翻身退到床角,冷脸道:“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没了你夏侯澈,还有夏侯川夏侯骁夏侯安,只要我愿意,他们哪个不能受我驱策?你算个什么东西!” 夏侯澈脸色迅速发白,他满眼不可置信:“在你眼里,我跟他们是一样的?” “不然呢?” 夏侯澈抿了抿唇,委屈道:“可是我跟你的孩子,可以姓萧。” 言臻一愣,反应过来昨晚夏侯川跟她说的话都被夏侯澈听去了。 昨晚袭击夏侯川的人果然是他。 “不只是第一个孩子,只要你想,所有孩子都能随母姓……他们能吗?” “我比他们听话,只听你的话,他们能吗?”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想要什么我便为你去争什么,他们也能吗?” “他们不能!”夏侯澈眼睛红了:“萧令宜,你不能把我跟他们混作一谈!” 第58章 谋凤台(27) 言臻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被他委屈的表象迷惑,冷笑道:“你要是真听我的话,刚才我让你下去,为什么不照做?” 夏侯澈噎了一下:“这件事除外。” “敢情你的‘听话’还分情况?”言臻嘲讽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时候听话,什么时候不听话,全凭你心情,那我还有什么主动权可言?” “不是……”夏侯澈连忙解释道,“除了这件事,其他的我都听你的。” “行,那你现在马上离开!”言臻下了指令,“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夏侯澈愕然:“你赶我走?” “对。” “……不要。” 言臻摊手,眼神越发讥诮——看,你所谓的听话就这? “你……”夏侯澈又急又恼,“萧令宜,你故意的!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偏偏不让我如愿,旁人养条狗都还要给根肉骨头,你什么好处都不愿给,叫我如何心甘情愿听你驱策!” 言臻鄙夷道:“旁人养狗,是看家护院了才有肉骨头吃,你又为我做过什么?什么力气都没使,就眼巴巴上赶着来讨要好处,真把自己当盘子菜了?” “……”夏侯澈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言臻指着门口,厉声道:“滚出去,我不想再说一遍!” 夏侯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脸不甘愿地从榻上下来。 动作牵动还插在肩上的匕首,他立刻抬手捂住伤处。 眼角余光见言臻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他计上心头。 咬咬牙,内力透过掌心灌入伤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他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血淅淅沥沥地顺着袖子,滴得满地都是。 “对不起。”夏侯澈疼得脸色苍白如纸,用另一只干净的袖子去擦地上的血,“给你惹麻烦了。” 言臻把他那点小动作悉数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玩意儿为了博她心疼,连苦肉计都使上了。 “行了,别擦了。”言臻下榻,居高临下看着他,“把伤口处理了再走。” 言臻拿来药匣子,又取来一把剪刀,本想把夏侯澈伤口周围的衣料剪开,方便取出匕首。 没成想夏侯澈一看她这个举动,说了句“不用这么麻烦”,直接攥住匕首的刀柄,把匕首拔了出来。 随着匕首拔出,血溅了一地。 言臻:“……” 拔完匕首,夏侯澈拿起一块纱棉。 言臻本以为他动手要给自己止血,但他用那块纱棉把匕首上的血擦了个干干净净。 “……” 言臻手里拿着一瓶金疮药,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夏侯澈的大脑构造好像异于常人。 夏侯澈把擦干净的匕首放远了一些,开始动手脱下被血染透的夜行衣。 言臻并不制止,直到他脱光上半身,她才微微一怔。 夏侯澈今年十七岁,这个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间的身体,腰肢劲瘦肌肉结实,冷白的皮肤上遍布伤疤,整个背部和前胸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夏侯澈注意到她蹙起的眉头,以为她介意,迟疑了一下,解释道:“军医说我还年轻,养一养,以后不会那么难看的。” 言臻:“……” 她确定了,夏侯澈的脑子确实不太正常。 她走过去,拿过他手中的纱棉,先清理伤口上的血,又倒上金疮药。 金疮药迅速融入伤口,夏侯澈浑身轻轻一颤。 言臻问:“疼?” 夏侯澈轻轻点头。 “你自找的。”言臻面无表情,但给他缠上纱布时,动作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夏侯澈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心里一喜,在她两手虚虚环抱住他,将纱布绕过他的后背时,两人距离极近。 他得寸进尺地凑上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下一刻,他脸上重重挨了一耳光。 夏侯澈:“……” “老实了吗?” 夏侯澈捂着脸,委屈地点点头。 上完药,言臻收拾着药匣子,突然问:“为什么是我?” 夏侯澈正在穿衣服,闻言不解道:“什么?” “为什么心悦我?” 当初把夏侯澈从掖庭宫带出来,她知道他有些小聪明,所以时常言语警告敲打他,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十一岁的夏侯澈眼底藏都藏不住的不服气。 被那样对待,按理说他不记恨她就不错了,为什么还会喜欢她? 夏侯澈不假思索道:“你好看。” 言臻:“……” 得! 色令智昏! “而且,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我。” 言臻蹙眉:“什么意思?” “我生在宫中,长在军营,在掖庭宫时,为了活命,我需要装得很无害很听话,后来在麟趾宫,为了讨老皇帝欢心,我需要演一个对他很崇拜的孝子,到了军营,我要在刘肃面前扮一个爱民如子,心怀大善的将军…… 可这些都不是我,真正的我,是在废弃冷宫杀人抛尸时被你撞见的那个人。萧令宜,对我来说,你跟我是一条船上的‘自己人’,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敢露出真面目。” 言臻明白了,敢情这小子到现在都还把她当成精神寄托。 “我不管你怎么想,丑话我说在前头。”言臻说,“我不喜欢你。” 夏侯澈一愣,顿时急了,张嘴就想说点什么。 言臻按住他的肩膀:“听我说完。” “我不会喜欢任何人,但想要我跟你在一起,也不是不行。”言臻直视他的眼睛,“我身边容不下有二心的人,你必须绝对服从我的命令。” 夏侯澈面露犹豫。 “怎么,不行?” 夏侯澈小声道:“那我想跟你……” 言臻抬手作势要扇他。 夏侯澈条件反射般捂住脸:“好好好,我听话我听话。” 言臻这才放下手:“这几日夏侯川等人应该会有所动作,你不要乱跑……你住哪儿?” “杨沛在宫外置办了一处宅子。”夏侯澈说了一个地址,“我现在在那儿落脚。” “嗯,躲好。”言臻下了逐客令,“回去吧。” 夏侯澈走后,言臻拿起放在桌上,擦得干干净净的匕首。 脑子里夏侯澈结实健壮,满是战损痕迹的身体一闪而过。 她挑眉,年纪是小了点,但胜在宽肩窄腰,赏心悦目。 第59章 谋凤台(28) 次日,言臻乘坐马车,去了一趟京郊试验田。 马车行到僻静处,停了一瞬间。 等车夫再次驱动马儿,车厢里多了一个人,是戴着幂篱的容娘。 “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言臻虚扶了容娘一把,低声问,“可是父亲有消息带来?” 容娘点头:“将军得知皇帝病重,已做好万全准备,一半兵马留守边关,只要您一句话,他便会亲率三十万兵马回京,助您一臂之力。” “不急。”言臻道,“刘肃也带着他手底下的三十万兵马回来了,不日便可抵京。” 容娘脸色微变:“这可如何是好?” 刘肃手底下的三十万人,对上萧定方那三十万兵马,一旦在上京开战,岂不是要打得你死我活? 先不说这么大规模的内斗有多伤元气,若是外藩闻讯赶来横插一脚,届时整个大晋都将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 百姓才安居乐业了几年,容娘私心里并不想看见事情变成这样。 言臻看透了她的想法:“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我不会让刘萧两家手底下的人打起来,你回去告诉父亲,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以我的密信为准,若是策划得当,也许我们可以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到了京郊一处农庄,容娘悄悄下车离开,言臻则继续前往试验田。 在京郊忙了大半日,言臻直到天黑才折返回皇宫。 她刚回到倚华殿,有宫人进来禀报,说永春宫的贵妃娘娘遣人来请她过去一叙。 言臻换了身衣服,带上红玉,跟着永春宫的人走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宫中点起灯笼。 经过太液池边的长廊时,言臻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前方带路的宫人一踏上光线亮一些的长廊,就下意识低头。 像是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言臻对于未知的危险因素向来敏感,一察觉到不对劲,便放慢脚步,没话找话般跟那宫人“闲聊”。 “你是新来的?我怎么没在永春宫见过你?” 那宫人回答得很谨慎:“回郡主的话,贵妃娘娘心善,前些日子放了一批到年纪的宫人出宫嫁人,奴婢是新调遣到永春宫补空缺的。” “原来如此,难怪觉着你眼生。”言臻说着,又问,“这几日天寒,娘娘腿疾可有发作?” 宫人微微一顿:“谢郡主挂心,娘娘一切安好。” 她话音刚落,一把匕首抵住她的后脖颈。 宫人脚步猛地停下,背脊僵直。 言臻打量着她:“你不是永春宫的人,谁派你来的?要把我带去哪儿?” 宫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速度极快地转身,藏在掌心里的白色粉末朝言臻脸上扬来。 言臻连忙侧身避开,刀刃在她胳膊上一划,对方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借着这个间隙,纵身跳入太液池。 等到言臻和红玉奔到太液池边,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言臻看着刀刃上留下的血,眉头微皱。 红玉问:“郡主,要追吗?” 对方还没跑远,只要她们叫来巡夜的羽林军,搜查整个太液池,有可能把人抓住。 言臻收起匕首:“不用追。” 她说完,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回倚华殿,你去问问绿珠,今日有几位皇子入宫,又有几位皇子留在宫中过夜。” 这些事,说来说去,跟那几位争权的人脱不开干系。 “是。” 言臻回倚华殿沐浴一番的功夫,红玉带了消息回来:“今日二殿下,三殿下,五殿下都入宫为陛下侍疾,留在宫中过夜的有二殿下和三殿下。” 二殿下夏侯川,三殿下夏侯骁。 言臻若有所思:“我记得三殿下的母妃,贤妃娘娘的永庆宫就在永春宫旁边。” 红玉问:“是三殿下做的?” 言臻摇头:“不,是夏侯川。” 引她往永庆宫方向只是个幌子,一来,永庆宫跟永春宫相近,一路过去她不会生疑。 二来,半路若生变故,比如像现在这样,设局之人可以把锅甩给三殿下夏侯骁。 如果言臻没猜错,过了太液池就有埋伏等着她,至于最后会把她送到哪里,对她做些什么…… 古代女子名节大过天,无非就是毁她名节,逼她就范。 她本想坐山观虎斗,等夏侯氏那几个兄弟争得你死我活再坐收渔翁之利。 但现在看来,这些人不会放过她,他们一定会把她这个太子妃拉下水。 既然如此,她不如先下手为强,把水搅得更浑。 想到这里,言臻低声吩咐红玉:“你明日把刘肃率兵回京的消息散到各个皇子府,最好让他们以为,其他皇子都已经知道陛下秘密召刘肃回京的事,只有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红玉先是一怔,很快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 “是!” - 第二日,皇子府。 夏侯川出宫回府就得到谋士的消息,刘肃率领三十万大军,正在回京的路上,还有三日便能抵达京城。 他心头一紧,连忙问:“此事老三老五可知情?” 谋士犹豫道:“他们应该已经知晓了。” 夏侯川登时大怒:“什么叫‘应该已经知晓了’?我要的是确切消息!” 话虽这么说,他想起昨天在养心殿抢着侍疾献殷勤的老三,还有淡定自若成竹在胸的老五,越想越觉得哪一个都可疑。 他们其中肯定有一人早就知道这个消息,而且是父皇亲口告诉他们的! 父皇这是打算传位给老三或者老五? 所以秘密命刘肃率兵回京,襄助其中一人上位? 一念及此,夏侯川心头的怒火暴涨,他猛地将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翻在地。 以前夏侯瑾还在时,因着他是皇长子,又深受父皇器重,所有人都默认他会被立为太子。 所以没人敢去同他抢。 可他死了。 他一死,年龄,资质,外家背景相近的几个兄弟都起了心思,觉得自己只要争一争,便有望登上那个位置。 这五年来,夏侯川不断筹谋,跟老三老五明争暗斗,耗了无数心思。 可眼下,他发现自己居然被当成一块磨刀石,被父皇用来磨练他看中的那把刀。 这叫他如何甘心! 第60章 谋凤台(29) 无论老三还是老五,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登上大宝,把自己踩在脚底下!!! 不就是三十万大军,只要自己赶在刘肃抵京之前杀了老三老五,将萧家拉入自己的阵营,坐上那个位置。 届时木已成舟,他忠勇将军还能把自己拉下来不成? 夏侯川眼底血红,他慢慢直起腰,吩咐随从:“去,把陈将军,江副统领叫过来,布置一下,咱们今晚入宫。” 皇位,他势在必得! - 傍晚,乌金西沉,夏侯川一身常服,在宫门落锁前带着两个随从入宫侍疾。 他走进养心殿时,三皇子夏侯骁和贤妃正在晋帝床前伺候。 晋帝倚在贤妃怀里,夏侯骁则端着碗,一小匙一小匙地喂晋帝喝药。 “儿臣给父皇请安。”夏侯川行过礼,上前关切地问,“父皇今日觉着如何,可好些了?” 晋帝喝完药,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说:“还是老样子。” 贤妃扶着晋帝躺下,对夏侯骁道:“骁儿,去拧条热帕子,给你父皇擦擦脸。” 夏侯骁手里还端着药碗,夏侯川上前一步:“我来。” 贤妃连忙起身,不动声色挡开他:“不用,二殿下白日里忙,没时间过来,陛下能理解,你好好歇着吧,这里交给本宫和骁儿就行。” 夏侯川眼神黯了黯。 贤妃这话看似在为他着想,实则在提醒陛下,他这个二儿子忙到“没时间过来”侍疾。 这样的软钉子她可没少在自己和老五跟前使,明里暗里给父皇上眼药。 以往他想着她是妇人,又是长辈,不跟她计较。 可今日不同。 他今晚没打算让老三活着出宫,至于这个他早就看不顺眼的女人—— 夏侯川冷冷一笑,握紧藏在袖子下的匕首。 “贤妃娘娘说笑了,父皇身体染恙,我和老三同为人子,理应在床前尽孝,白日里再忙,我心里也是惦记着父皇的,您这话倒好像是在指责我在侍疾一事上躲懒,不如老三尽心尽力。” 贤妃一愣。 夏侯骁也是一怔。 这几年为了太子之位,两人和老五之间针锋相对,但无论私底下斗得再狠,到了陛下跟前,都要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来。 夏侯川今天这话,倒像是要直接跟贤妃撕破脸皮。 “二殿下误会了,本宫没有这个意思。”贤妃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本宫只是担心二殿下操劳过度,陛下还在病中,你要是也病倒,岂不是要让陛下挂心?” “前头刚指摘完我侍疾不如老三尽心,现在又给我扣一顶让父皇挂心的帽子,贤妃娘娘,杀人不见血的精髓可算是让您悟透了。” 贤妃:“……” 夏侯骁看不下去他的咄咄逼人,放下手里拧了一半的帕子,皱眉道:“二哥,你今天怎么了?跟吃了枪药一样,我母妃好歹是长辈,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话?” “长辈就要有长辈的样子,天天在父皇跟前挑拨离间,生怕我和父皇父子不够离心,这算什么长辈?” “你……” “好了,吵什么!”晋帝拍了拍床沿,动了怒,“朕还没死呢!” 他身体本就虚弱,一怒之下一口气喘岔了,猛地咳嗽起来。 贤妃赶紧为他拍胸口顺气:“陛下,陛下息怒!” 夏侯骁也连忙跪下请罪:“儿臣知错,父皇息怒,身体要紧!” 只有夏侯川站在原地,眼神凉飕飕地看着他们表演母贤子孝的戏码。 晋帝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扭头看到夏侯川负手立在殿中,无动于衷,脸登时沉了下来:“老二,你今日是入宫来给朕找不痛快了?” 以往他要是这么说,夏侯川早就吓得跪下磕头冷汗涔涔了。 可今日的夏侯川冷静得不像话,他扭头看着养心殿外,远远地看到天幕升起三朵紫色烟花—— 这是他和羽林军副统领江昱约定好的,只要他杀了羽林军统领,带兵控制整个皇城的防守,就以三朵紫色烟花为信号。 接收到整个皇城都被自己人控制的信号,夏侯川回过头,眼神中透着兴奋的光,居高临下看着晋帝:“父皇觉得呢?” 这话一出口,别说晋帝,就连夏侯骁和贤妃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三人神色都警觉起来。 “老二,你这话是何意?”晋帝挣扎着坐起来,贤妃立刻扶了他一把。 夏侯川亮出手中的匕首。 贤妃顿时花容失色,连忙抓住晋帝的袖子。 夏侯骁则脸色骤变:“夏侯川,你要干什么!” 反倒是晋帝要淡定得多:“老二,你果然有异心。” 夏侯川一步步逼近他:“我有异心?父皇,难道不是你先利用我在先?你把我当磨刀石,磨练你心目中的皇储人选时,可想过那个人一旦登上皇位,我们这几个跟他争得死去活来的兄弟哪还有活路可言?” 晋帝蹙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事到如今,你还想糊弄我吗?”夏侯川把晋帝的态度看在眼里,越发心寒,“老三和老五,哪个才是最得你意的皇位继承人?告诉我,我给他留个全尸!” “夏侯川,你放肆!”夏侯骁怒了,可苦于所有皇子入宫前都要缴械的规矩,他手中并无利器可以同夏侯川抗衡,更不敢贸然上前,“你这是篡位!就算登上皇位,也会被后世戳脊梁骨!” “我都逼宫了,还在乎后世会不会戳脊梁骨?”夏侯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突然拉过瑟瑟发抖的贤妃,匕首直抵她的脖子。 贤妃吓得大叫起来。 夏侯骁心头一紧:“住手!放开我母妃!” 夏侯川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以及江昱大喊“包围养心殿”的动静,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当着夏侯骁的面,一刀干脆利落地抹了贤妃的脖子。 血从贤妃脖颈处喷涌而出,夏侯骁瞳孔狠狠一缩,冲上去接住她软绵绵倒地的身体:“母妃!!!” 与此同时,大批乔装成羽林军的私兵涌入养心殿,长剑直指夏侯骁和晋帝。 夏侯川慢条斯理地擦掉匕首上余温尚存的血,对晋帝道:“父皇——我现在还叫您一声父皇,您写一份禅位诏书,将皇位传给我,我让您体面地在后宫寿终正寝,如何?” 第61章 谋凤台(30) 晋帝不为所动:“朕要是不呢?” “那您今晚就跟贤妃,老三老五一块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晋帝扫了一眼养心殿内乌泱泱的私兵,斟酌了一会儿,道:“朕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说说看。” “放过老三和老五。”晋帝道,“朕会给他们一块偏远的封地,今晚就下诏,让他们连夜去封地,往后无召,终生不得入京。” “这不可能,我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夏侯川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了,父皇,你只能自保,就别想着保别人了。” 晋帝沉默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老二,非得闹到这个地步吗?” “这是您一手造成的,怨不得别人。”夏侯川听出他态度有所松动,招手让人呈上早就准备好的空白诏书,放到他跟前,“父皇,动笔吧。” 晋帝无可奈何地拿起笔,开始写诏书。 一封诏书写下来,本就虚弱的他额头上布满冷汗。 盖完玉玺,夏侯川迫不及待地将诏书抢过来,他连着看了三遍,确定没有纰漏,这才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好!” 收起诏书,他向江昱打了个手势。 江昱得令,手起刀落,将跪在地上的夏侯骁的脑袋砍了下来。 晋帝闭上眼睛,不忍看儿子人头落地的惨状。 但下一刻,夏侯川森寒的声音响起:“父皇——” 晋帝睁开眼,夏侯川端着一杯酒走到龙床前:“诸事尘埃落定,这大晋的江山,儿臣会替夏侯氏好好守下去,您放心地去见列祖列宗吧。” 晋帝一惊:“你……你竟敢出尔反尔!” 夏侯川原形毕露,笑容邪性又阴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皇,一路走好。” 他说完,捏住晋帝的下巴,无视他的挣扎,硬生生将毒酒灌进他嘴里。 一刻钟后,夏侯川走出养心殿。 他手下的陈将军匆匆赶来,手上还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 到了夏侯川跟前,陈将军单膝跪地:“不负二殿下所望,臣已将闻讯赶来的五殿下斩于朱雀门。” 他说着,打开布包,里面正是五皇子夏侯安的人头。 “做得好。”夏侯川满意地点头。 他扭头看向养心殿,从他所在的位置,能看到躺在龙床上,一条胳膊垂下床沿,口吐黑血死不瞑目的老皇帝。 他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江昱提醒道:“二殿下,该去倚华殿了。” 刘肃带着三十万大军,还有两日便能抵京。 夏侯川虽然控制了整个皇宫,但若是让刘肃知道他弑父杀兄,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逼宫篡位,必定会带着大军攻入皇城。 夏侯川要拿下萧令宜,逼萧家身后的镇国公府,以及萧定方手下的六十万兵马站到他的阵营,这皇位才能坐得稳固。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萧令宜那张无论什么时候都冷静得不像个闺阁女子的脸,夏侯川就有种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的预感。 “等等。”夏侯川道,“不能直接去倚华殿,得将人叫过来。” 江昱主动请命:“属下这便去倚华殿请人!” “不行!”夏侯川又道,“直接去请,她不会来。” 他前两日给萧令宜下过圈套,可被她识破了,以她的聪慧程度,必定会怀疑到他身上。 明知道这是另一个圈套,她不会心甘情愿过来。 除非想个办法,让她不得不主动过来。 夏侯川沉思半晌,对江昱道:“你去永春宫把贵妃带过来,再对倚华殿放出消息,说贵妃连夜被请到养心殿。” 江昱虽然不懂他这么做的理由,还是应道:“是!” - 与此同时,倚华殿。 已到了戌时,平时这个时间,言臻早就休息了,今晚却一反常态,燃着灯在练字。 她练了一张又一张,舒展劲挺的瘦金体跃然纸上,直到红玉推门快步进来:“主子,二殿下让人带走了贵妃娘娘。” 言臻笔尖一顿,一滴墨滴染在纸上,污了一整张纸。 她只停顿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知道了。” 写完一整张纸,她才放下笔:“走吧。” 红玉立刻取来狐皮大氅为她披上,一打开门,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冻得言臻打了个寒颤。 她脚步一顿,想起什么似的,吩咐红玉:“去,把二殿下送的木头小鸟取来。” 红玉不明所以,还是转身从博古架上取来那只小鸟。 言臻接过,拧紧小鸟翅膀下类似于发条的机关,又瞄了半天方向,才伸手在唇上擦下一点口脂,抹在小鸟头上,将其放飞。 看着小鸟扑扇着翅膀径直往前飞去,言臻往手心呵出一口热气。 机会她给了,能不能抓住,就看夏侯澈自己的了。 红玉撑起伞,主仆俩冒着雪往养心殿走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养心殿,言臻见到了夏侯川。 养心殿已经被清理过了,但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言臻目光第一时间去搜寻贵妃的身影。 见她坐在红木椅上,一左一右守着两个持刀将士,脸上虽然苍白神色不安,但人还好好的,言臻顿时松了口气。 夏侯川看出她的担忧,笑了起来:“用贵妃引你前来,这招果然有用。” 言臻瞟了一眼龙床,晋帝的尸首还在那里,盖着被子,像睡着了一样,但露在被子外的手背皮肤已经开始发青了。 “你要如何?”言臻问。 “聪明人不说糊涂话。”夏侯川说,“你现在给写两封信,一封快马加鞭送往边关,让萧定方带兵马回朝助我登基,另一封送往镇国公府,让国公府所有人入宫——事成之后,你萧令宜就是皇后,生下的嫡长子就是太子,我说到做到!”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夏侯川,六年前我在宫宴上落水,夏侯瑾下水救我,此事是不是你一手策划?” 夏侯川一愣,没想到她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还在问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是。”事到如今,夏侯川承认得毫无心理负担,“我知道你平日里最厌烦被人算计,若是大哥下水救你,能挑拨你跟他之间反目,对我来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第62章 谋凤台(31) “你既然知道我最厌烦被人算计,还敢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何不敢?”夏侯川冷笑:“萧令宜,你该不会以为你不配合,我就拿你没办法吧?” 言臻挑衅道:“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当然不会。”夏侯川捏住她的下巴,“刘肃在带兵回京的路上,还有两日才到京城,我若是现在下令,每隔半个时辰就杀十个镇国公府旁支的子孙,你觉得萧家能扛到什么时候? 萧令宜,你当真忍心让萧家为了你的愚忠,付出这么大代价?” 言臻慢条斯理地说:“你可以试试,你杀了多少人,等我爹回来,我就在你身上剐几刀。” 她的镇定激怒了夏侯川,他猛地掐住她的脖子:“萧令宜,你找死!” 一旁的贵妃心头一紧,连忙站起来:“夏侯川,你放肆!” 夏侯川扭头,目光落到贵妃身上,他想到了什么似的,松开言臻,给那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了然,立刻把贵妃押到他跟前。 夏侯川拔出匕首,在贵妃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话是对言臻说的:“瞧我这记性,你从小入宫,对萧家人没什么感情,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也正常,但贵妃,她可是差点成为你婆母的女人。” 刀刃近在咫尺,贵妃被吓得浑身发抖。 言臻则脸色一沉。 “你这么多年守身如玉,无论我和老三老五怎么对你示好,你都无动于衷,不就是因为还惦记着夏侯瑾那个死人吗?”夏侯川笑了起来,“既然你这么挂念他,我先送贵妃娘娘下去跟他团聚,如何?” 他说完,作势要杀了贵妃。 “住手!”言臻立刻道,迎着贵妃动容又无措的眼神,她语气凛冽,“放了她!我答应你就是了!” 夏侯川顿时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放了她可以,我要先看到你的诚意。” “诚意?” 夏侯川环视养心殿,眼神落在殿中的屏风上:“去那儿,把衣裳脱了——伺候我。” 这话一出口,贵妃先急了:“夏侯川,你不要太过分了!若是被萧将军知道你这样折辱令宜,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也得等萧将军班师回朝再说!更何况,等萧令宜成了我的女人,大晋朝的国母,万千荣华富贵在身,她是疯了才会把这种有损名节的事往外说。”夏侯川看向言臻,“对吧,阿姮?” 言臻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只要顺着剧情走下去,就能把贵妃彻底收入己方阵营为她所用。 她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屏风处走去。 贵妃见状,崩溃地哭了起来:“令宜,不要!若你今日为了我委身给夏侯川这个畜生,将来到了地下,我有何面目去见瑾儿!我活到这个年纪,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我已经活够了!你不要为了我做傻事!令宜——” 贵妃想要冲过去阻止,但被两个侍卫死死反剪双手动弹不得,她只能徒劳地又哭又喊。 言臻绕到屏风后,刚脱了华丽的宫装外袍,夏侯川便迫不及待地过来了,搂住她的腰就要上下其手。 “等等。”言臻抬手阻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几米开外龙床上晋帝的尸首,面露忌惮,“当着陛下的面,这不太好……” “一个死人罢了,有什么好怕的。”夏侯川说完,粗暴地把言臻揽进怀里,扯开里衣衣领,伸手抚上她的锁骨。 美人如玉,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一幕,他眼底瞬间涌出浓浓的欲色。 言臻不挣扎也不主动,在夏侯川低头去嗅她身上的香气时,她悄无声息拔下头上的金簪。 就在她扬手蓄力要给夏侯川致命一击时,“哐”的一声巨响,养心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夏侯川一惊,立刻抬头。 下一刻,一支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凿透屏风,径直朝他左眼射去。 夏侯川立刻松开言臻,身体往后一仰,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刚直起身体,胸口骤然一痛。 另一支箭紧随而来,射中他胸口,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金丝楠木圆柱上。 夏侯川瞳孔狠狠一缩,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被贯穿的胸口。 言臻手里还握着金簪,扭头看向门口。 养心殿殿门大敞,雪粒子裹着风刮进来,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那里,手上还握着弓,一身凛冽的气息比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是夏侯澈。 殿内控制着贵妃的两个侍卫懵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拔刀就朝夏侯澈冲过去。 夏侯澈跨进殿内,搭弓引箭,出手干脆利落,一箭一个,射穿了扑上来的两人。 他快步奔到屏风后,见言臻手上紧紧握着金簪,衣衫不整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只立在风雨中的小雀。 他眸色一沉,立刻脱下外袍将她裹起来。 随即转身,拔出腰间的剑反手一劈,夏侯川连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已身首异处,横死当场。 “没事吧?”夏侯澈解决掉夏侯川,上前拥住言臻,低声问,“他可伤了你?” 言臻从他的外袍下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我没事。” 她话音刚落,殿外响起冲天的喊杀声,火光四起。 言臻隐约听到了“救驾”“杀反贼”的喊声,她皱眉:“你带了谁过来?” 据她所知,夏侯澈在京中并无人手。 “是刘肃。”夏侯澈道。 “他不是还有两日才能抵京吗?” “我飞鸽传书将京中的情况告诉他,他带了三万将士,快马加鞭连夜赶回来救驾。”夏侯澈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床上已然凉透了的晋帝,语气玩味,“可惜了,还是晚来一步。” 言臻眼睛微微一眯,电光石火间,她想明白了什么,看夏侯澈的眼神顿时变了。 “你这是在玩火!”言臻有些恼怒,夏侯澈这一出,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 夏侯澈满不在乎道:“富贵险中求——你且等我消息,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第63章 谋凤台(32) 刘肃活捉了江昱和陈将军,待到他带人冲进养心殿时,便看到太子妃萧令宜和贵妃娘娘相拥着立在一旁,两人都是一脸惧色。 二皇子夏侯川人头落地,身子却还钉在殿中的柱子上。 夏侯澈则站在龙床前,怔怔地看着榻上的人。 刘肃心头一跳,连忙上前:“澈儿,陛下他……” 夏侯澈动作僵硬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通红。 刘肃连呼吸都在颤抖,他紧走几步到龙床前,看着垂在床沿上,早已凉透了的手,大拇指上还戴着玉扳指。 “陛下!!!”刘肃大恸,跪了下来,“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夏侯澈垂下眼睛,掩住眼底的嘲讽之色,也跟着跪了下来。 - 丑时刚过,皇宫中传出浑厚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三响即为丧钟! 睡梦中被惊醒的大臣们心里“咯噔”一下,连滚带爬从被窝里钻出来,换上朝服就急匆匆往皇宫赶。 不出一个时辰,一群大臣挤在奉天殿外,看着宫中一反常态,在这个时间不断来回穿梭的宫人,面面相觑。 奉天殿殿门紧闭,里面烛火通明,刘肃一身银甲,站在殿中看着上首的龙椅,目光深邃。 权势是个好东西,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争这个位置头破血流。 想起手底下的人从养心殿后面搜出贤妃的尸首和三皇子五皇子的头颅,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麾下的将士进来禀报:“将军,周丞相和几位阁老来了。” “请他们进来。” 丞相和几位内阁大臣都是朝中重臣,刘肃把今晚宫中发生的事跟他们一说,几人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痛哭流涕。 刘肃看着他们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止不住地厌烦。 皇子想夺储位,少不了拉拢朝中重臣,他就不信这几人没有站位,对今晚的事一无所知。 但官场是个巨大的人情世故,刘肃耐着性子等他们哭过一阵,商议起后续诸事该如何处理。 刘肃想过此事涉及到各方利益,会很棘手,但是一看几位阁老在说到“国不可一日无君”“需尽快立新帝稳固朝堂”时,吵得面红耳赤凶相毕露,他顿觉头大如斗。 几人吵了半天都没吵出个所以然,眼看到了上朝时间,候在奉天殿外的朝臣躁动起来,周丞相提议此事上朝再议。 于是一行人乌泱泱地进了奉天殿,开始新一轮争吵。 奉天殿内吵了大半天,对于立谁为新帝还没商议出个章程来,各宫却接二连三传来噩耗。 “六皇子昨夜中毒身亡。” “七皇子淹死在后花园鱼池。” “九皇子暴毙,死因不明。” 就连京中几位王爷和其世子,都以各种离奇的理由在一夜之间横死。 奉天殿一时间安静到落针可闻。 许久,不知是谁叹了一句:“二殿下为了夺位,当真是不择手段啊。” 又有一人道:“眼下可如何是好?能继位的皇子都不在了,难不成要过继一位有皇家血统的孩子来继承大统?” 刘肃听着这些话,眉心狠狠一跳,心头浮起不详的预感。 偏偏这时,有人道:“十一皇子不是还在吗?”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刘肃身上,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刘肃顿时如坐针毡。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一夜之间,包括陛下和诸多皇子王爷世子在内的皇家人几乎死绝了,只剩下一位十一皇子。 这位十一皇子在他手底下长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把人带回京来了。 这怎么看都像是他在帮夏侯澈有预谋地夺位。 刘肃脸上强作镇定,找了个借口走出奉天殿,叫住一个经过的太监:“十一皇子在哪儿?” “在乾阳殿。” 乾阳殿是晋帝停灵的地方,他的尸首已经被转移到这里,刘肃走进去时,夏侯澈换了一身孝衣,跪在灵前烧纸。 从刘肃的角度看去,他的背影高大而挺拔。 刘肃像是才注意到一般,这孩子在他手下养了快六年,不知不觉,竟已长得这么大了。 他想起六年前刚到军营时追着他一口一个“师父”喊的夏侯澈,完全无法将那时候瘦弱怯懦的孩子和眼前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他不想怀疑夏侯澈,可回想过去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那些“巧合”的蛛丝马迹,容不得他再装聋作哑。 刘肃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走过去在夏侯澈旁边跪下,捡起堆在旁边的纸钱,一张一张往铜盆里放。 “澈儿。”刘肃按捺住心底的不安和躁动,故作冷静道,“方才各宫传来消息,你那几位皇兄,包括宫外的王爷和几位世子,一夜之间全部横死。” 夏侯澈机械地重复着往铜盆里放纸钱的动作,面无表情道:“哦?是吗。” 火苗舔舐着纸钱,眨眼间燃烧殆尽,刘肃摁住夏侯澈的手,制止他继续往铜盆里投纸钱的动作,直勾勾盯着他:“澈儿,这件事,跟你有关吗?” 夏侯澈眼底映着铜盆里跳跃的火光,好一会儿才扭头看向刘肃,露出一个让他无比陌生的笑容:“您觉得呢?” 刘肃手一抖,纸钱散了一地。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夏侯澈,震惊全写在脸上:“你……果然是你……” “嘘!”夏侯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点声——师父,您是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跟我一块破开城门,冲进养心殿救驾的,若我被坐实暗杀兄长和各位皇叔,那您也难逃其咎,刘家上下两百多口人,您也不想他们为我陪葬吧?” 刘肃胸口急促地起伏,眼睛慢慢爬上血丝:“你算计我!夏侯澈,你竟敢算计我!” 夏侯澈站起来,挥了挥手,一旁的杨沛立刻将乾阳殿内的宫人全部驱赶出去,关上殿门。 偌大的乾阳殿只剩下师徒两人,和被安置在棺材内的晋帝尸首。 “这怎么能叫算计呢?”夏侯澈笑了起来,“师父若肯助我登上帝位,我必然不会亏待您,往后您就是大晋的一等公爵,这可是能惠及后代的泼天富贵啊。” 第64章 谋凤台(33) 刘肃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剑柄上蠢蠢欲动。 夏侯澈扫了一眼他这个小动作,丝毫不惧:“我知道您很生气,恨不得杀了我,但我劝您三思。 您若是助我登上帝位,在旁人看来,顶多是以雷霆手段铲除异己,扶您看好的皇子上位。 若您现在将我斩于父皇灵前,那可就是乱臣贼子,篡位谋逆了,刘家世代忠臣良将,难道您想这么多代清名,毁于您之手吗?” 刘肃:“……” 夏侯澈前后几番话,全都拿捏在他的命脉上了。 他不能置刘家二百多口人的性命不顾,更不能让刘氏毁在他手中,否则百年后他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可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培养起来的孩子居然是个挑拨父兄反目,手刃同胞族亲的恶魔,他胸口就气血翻涌。 打了这么多年仗,再穷凶极恶诡计多端的对手他都见过,最后居然被一个孩子骗得团团转。 一念及此,刘肃双膝一软,跪在先帝灵前,猛地喷出一口老血。 先帝的灵位近在咫尺,他目眦欲裂:“我刘肃……有眼无珠啊!!!” 夏侯澈居高临下看着他悔不当初,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微微一笑:“师父既已做出选择,还请您多担待,毕竟,你我以后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奉天殿和乾阳殿的暗潮涌动言臻无暇理会,她把精神几乎崩溃的贵妃送回永春宫。 贵妃虽然执掌六宫多年,宫斗时什么样的腌臜手段都见过,但还是第一次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斩下脑袋。 而且晋帝被杀,大晋的天要变了,她往后将不再是六宫之主。 惊吓过度和对未知未来的不安压着她,回永春宫的路上,她几次险些跌倒。 回到永春宫,贵妃裹着被子坐在榻上,半晌都回不过神。 嬷嬷送了安神汤伺候她喝下,她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言臻直到贵妃睡沉了才离开。 从永春宫出来,时间已到下午,刘肃带兵围了皇宫,拥十一皇子为新帝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言臻注意到,整个后宫的守卫都换上了新面孔。 回到倚华殿,言臻卸下钗环,洗漱过后准备休息一下。 昨晚熬了一夜,她很是乏累。 但躺在榻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知道夏侯澈胆子大,但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连刘肃都敢算计。 刘肃手握三十万兵马,若是他不受夏侯澈要挟,反手将他斩杀,夏侯澈近六年的筹谋将毁于一旦。 富贵险中求,眼下他是“求”成了,自己的计划却变得有些棘手。 她原先的打算是挑拨老二老三老五和晋帝打起来,等他们斗得元气大伤,自己再和萧定方里应外合,扶持一位势弱的皇子上位,以皇后的身份坐在暗处把持朝政。 等到时机成熟,再送这位傀儡皇帝驭龙宾天,将夏侯氏的天下改朝换代成萧氏。 届时她军政一手抓,又有萧定方麾下六十万兵马做后盾,朝中谁敢不服? 夏侯澈是她看中的傀儡皇帝人选,可她没想到,这个在她眼中“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的皇子不仅将夏侯氏有继承资格的直系和旁支诛杀殆尽,让他自己成为唯一的必选项,还将手中有三十万兵马的刘肃诓上他的贼船。 眼下刘肃已然和夏侯澈统一战线,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夏侯澈是个问题,她若想杀了夏侯澈取而代之,刘肃这个老古板第一个不同意。 虽然她可以调动萧定方麾下的兵马跟刘肃狠狠斗一场,但私心里她并不想看见那样的局面。 都是晋朝的将士,自己人打自己人,就算最后萧家胜了,留给她一个满目疮痍民不聊生的王朝,她需要耗费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恢复民生。 她想赢,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脑子太乱,言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 言臻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等她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内殿静悄悄的,言臻掀开被子坐起来,喊了一声“绿珠”。 下一刻,帐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来人一身素色孝衣,还带着少年气的眉眼俊美无俦,见了她就笑:“醒了。” 是夏侯澈。 他不知来了多久,搬了张红木太师椅坐在床帐外,内殿宫女跪了一地,一个个屏息静气,连头都不敢抬。 言臻沉默了一瞬,若无其事地下榻:“你怎么来了?” 先帝的丧仪还未操办,新帝登基诸事也未定,这个时间,他不是在乾阳殿守灵,就是在奉天殿忙得脚不点地才是。 夏侯澈拿起外衫,自然而然地为她披上:“有些事要同你商议。” “你说。” “司天监呈了登基吉日上来,定在七天后,我想,不如封后大典也一块办了吧,你意下如何?” 有宫女送了漱口的茶水上来,言臻正要伸手去端,夏侯澈却先她一步端起茶杯,揭开杯盖送到她跟前。 言臻顿了顿,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茶水漱口。 “你看着办吧,我没意见。” 见她这么说,夏侯澈又有些犹豫:“七日后有些匆忙,我担心赶制出来的皇后吉服不够精细,而且,边关遥远,岳父不一定能在七日内赶回京。” 言臻漱了口,眼睁睁看着夏侯澈亲自绞了热帕子递给她擦脸,动作熟稔到像做了无数回。 “那便再等等,不急。” 夏侯澈皱眉,脱口而出:“我急!” 言臻抬头看他。 夏侯澈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一般,挽尊道:“我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能一块办就一块办了吧,省得过些日子还要再折腾一回。” 言臻看透了他那点小心思,把手中的帕子扔回盆里,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 待到内殿只剩他们二人,言臻冷笑道:“你这是还没登基,就想做个昏君?” 夏侯澈一愣:“此话怎讲?” “寻常百姓家中有长辈仙逝,需得禁欲戒荤守孝百日,先帝躺在乾阳殿还未下葬,你就色欲熏心精虫上脑,这不是昏君做派是什么?” 第65章 谋凤台(34) 夏侯澈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他气急败坏道:“我没有!你莫要胡说!” 言臻眼神嘲讽:“没有?没有你这么着急成亲做什么?” 夏侯澈憋了一会儿,怒气冲冲道:“我想娶你,想让你做我的皇后,不行吗?” 言臻一愣。 夏侯澈破罐子破摔般暴躁道:“要不是为了娶你,我何必跑到西南那种偏远之地一待就是五年,何必每次上战场都在前头冲锋陷阵,何必卖乖讨巧讨好刘肃和老皇帝,我对什么皇位什么权势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说你想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我替你争来了,你却说我成日只想……萧令宜,到底是我在你眼里一无是处,还是你本就这么狠心,故意说这些难听话让我难受!” 言臻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疑惑道:“你说这些话是何意?” “到底要我说几次,我心悦你,你是不相信,还是听不懂?” 言臻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要开口时,夏侯澈却像怕她说出更难听的话一样,急切地打断她的话。 “罢了,我管你是不相信还是听不懂,左右这天下已经在我掌握之中,封后大典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皇后的位置我给你弄来了,我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到祭天大典上!” 说完,他瞪了言臻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言臻站在原地,罕见地陷入迷茫。 她思索半晌都摸不着头绪,于是呼叫系统:“小七。” 系统秒速上线,萌萌的正太音传来:“主人,我在哒。” 言臻没计较它又用这个聒噪的声线,问:“你也是男人,替我分析分析,夏侯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七不假思索道:“他不是说了吗,他喜欢你呀。” “这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小七理直气壮道,“主人这么有人格魅力,任何人喜欢你我都觉得很正常。” “少拍马屁!”言臻并不吃它这一套。 小七跟她之前,是个混了将近一百年还是基层系统的菜鸡,分配给她之后一路躺赢,拿着她给的积分兑换了不少好东西,在快穿司内混得风生水起。 就连摸鱼打牌,其他系统都会让着它。 对于这个任务执行能力max的宿主,它成了头号无脑吹。 那些彩虹屁听多了,言臻已经免疫了。 小七想了想,说:“他对您一直都有兴趣,你感觉不出来吗?” “感觉得出来,但是……”言臻表情一言难尽,“他是抖m吗?” “啥?” “男人好美色很正常,但要说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不顾一切,打死我也不信,上下五千年都找不出一个恋爱脑的男人。 你设身处地想一想,你会爱上一个脾气不好态度差,贪慕权势富贵,阴险狠毒满肚子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整天对你没什么好脸色,动不动就抽你耳光的女人吗?即使她是个美女。” 小七思考了几秒钟,果断摇头。 “那就对了。”言臻摊手,“图美色很正常,但正常人都不会在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还爱上我。” “那万一夏侯澈不是正常人呢?” 言臻:“……” 这话她没法反驳。 小七问:“你怀疑夏侯澈立你当皇后是别有用心?” “这不明摆着呢吗。”言臻揣测着他的心思,“也许他跟夏侯瑾一样,想通过我得到萧定方手中那六十万兵马的掌控权。” 小七闻言,忧心忡忡道:“那你嫁吗?” “嫁,为什么不嫁?”言臻眉梢一挑,“都走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就看谁棋高一着吧。” 夏侯澈在倚华殿发了一通火,离开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这一幕被绿珠看在眼里,她进来伺候言臻更衣时神色忐忑,欲言又止。 言臻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把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她好笑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绿珠这才道:“小姐,陛下走的时候很生气,这……是不是不太好?” 言臻想起夏侯澈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气急败坏的样子,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绿珠小声道:“我向杨沛公公打听过了,新帝陛下爱吃甜糕,要不,让小厨房做些糕点,您给陛下送过去?” 言臻:“嗯?” “宫里的天都变了,先帝立您为太子妃的旨意也不知道还作不作数,万一您把陛下惹恼了,他不肯立您为后……” 绿珠越说越不安。 她家小姐十岁进宫,转眼过去十二年,寻常女子这个年纪早就成亲,生了好几个孩子。 若是新帝毁约,不肯立小姐为后,她家小姐要么在宫中孤独终老,要么只能出宫嫁人。 可作为“大龄剩女”,她这个年纪还能挑到什么好夫婿? 眼下讨好新帝陛下才是紧要的。 言臻转过身,看着这个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的丫头:“不必着急,我心里有数。” 夏侯澈对她有所图谋,在他达到目的之前,就算她态度再差,他也会容忍她。 这是她的优势,至于该怎么把这点“有恃无恐”的优势利用发挥到最大,她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言臻用了些晚膳,白天睡多了,晚上有些睡不着,她找出水利方面的书籍,挑灯夜读。 这一看书就到了深夜,直到眼睛酸涩,她才熄灯上床。 但她刚酝酿出一点睡意,就察觉到内殿中多了一道呼吸声。 言臻立刻警觉起来,手刚摸到枕头底下的匕首,来人挑起帐子:“是我。” 夏侯澈。 他来干什么? 大概是连轴转忙了一天,他眼底带了几分疲惫,全然不见白日里对她又吼又跳脚时的凶劲儿,躲躲闪闪不敢跟她对视的样子反而有几分别扭。 灯下看人美三分,更何况来人穿着一身显俏的丧服,言臻坐起来:“有事?” 夏侯澈看起来想爬到床上,但又有所顾忌,纠结了一会儿,他索性在脚踏坐下,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仰头看她。 “我听杨沛说,白日里你身边的丫鬟去问他打听我的喜好。”夏侯澈期期艾艾道,“你……” “不是我授意的,是那丫鬟自己去的。”言臻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莫要会错意。” 夏侯澈:“……” 第66章 谋凤台(35) 他神色难掩失望:“你连说句好听话哄哄我都不愿意吗?” 言臻淡淡道:“你是天子,往后虚情假意说好听话哄你的人多的是,不差我这一个。” 夏侯澈小声嘀咕:“你跟他们又不一样……” 言臻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不早了,陛下该回去歇息了。”言臻提醒道。 夏侯澈道:“我不困。” “我困了。” 夏侯澈:“……那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眼巴巴地趴在床沿,没有要爬上来,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言臻索性躺回床上,拢好被子闭眼睡觉。 过了一会儿,夏侯澈低声喊她:“萧令宜,你睡着了吗?” 言臻:“……” 她装作没听见。 “萧令宜,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你眼睛在动。” 言臻:“……” “萧令宜?萧令宜?”夏侯澈叫魂一样叫个没完就算了,还戳了戳她的脸颊。 言臻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你有完没完?” 她说完才发现夏侯澈用来戳她脸的东西是她宫变那日放出去的木头小鸟,她怔了怔。 夏侯澈把她那一瞬间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这东西是你派来给我送信的,对吗?” 言臻不说话。 “虽然你嘴上不承认,但我知道,在你心里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不然你为什么不给别人送信,偏偏给我送信,通知我宫变的消息?” 夏侯澈把玩着那只小鸟,“你看,你还是希望成为你夫君的那个人是我。” 言臻看着他眼角眉梢飞扬起来的得意和不加掩饰的开心,不由得纳闷,她好像也没说什么吧,这混账东西怎么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你说是就是吧。”言臻敷衍道。 说到宫变,她倒是想起一件事,于是问:“宫里那些皇子和宫外的王爷世子,都是你杀的?” 夏侯澈点头:“对。” 言臻皱眉:“哪来那么多人给你卖命?” 夏侯澈这几年待在西南,就算私底下发展出势力,那也是在西南那一带。 西南的人跑到京城来杀人,还是潜入大内皇宫和王爷府邸,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纰漏。 “是这些年杨沛培养起来的。”夏侯澈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我跟随刘肃出宫后,秘密联系上我娘的娘家,外家在江南一带本就很有声望,我利用身份之便为他们打通一条商路,短短一年敛起巨额财富。 这些钱辗转到京城,有钱能使鬼推磨,杨沛用这些钱上下打点,疏通关系,替我在京城建立了一个杀手组织。 杀手组织专收在天灾战争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孩童,选出好苗子训练后送进皇宫和王府,充入各个职位,各宫的宫女太监侍卫里都有我的人。” 言臻听得眉心一跳一跳的:“倚华殿也有?” 夏侯澈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点头,又连忙解释道:“跟别处不一样,他们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若是不愿,我明日就将他们撤走。” “嗯,撤走。”言臻也不矫情,“若是可以,以后安排人到我身边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见她没生气,夏侯澈悄悄松了口气:“好。” 言臻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他是怎么说服刘肃同意他无召回京,在野心暴露后又是怎么说服刘肃上他的贼船……夏侯澈言无不尽和盘托出,一丝隐瞒都没有。 言臻越听脸色越微妙。 她没想到当年随手从掖庭宫带出来的“有点小聪明”“没有根基好拿捏”的棋子,居然比老二老三老五加起来还要难搞。 跟这样的人抢皇位,就算萧定方手中的兵马是刘肃的一倍有余,她胜算也只有五五开。 她得想个办法,把胜算往上提一提才行。 夏侯澈说完,见言臻没说话,眼神有些飘忽,他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迎着夏侯澈坦荡又清澈的眼神,言臻果断做出决定,她往床里侧挪了挪,让出一人的位置,又拍了拍床榻——上来。 夏侯澈眼睛一亮,担心她反悔似的,动作利落地翻身滚上床。 人是躺在床上了,夏侯澈牢记言臻白日里那番“昏君”言论,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 “萧令宜。” “嗯?” “过去那几年,我偷偷去见过你两次。” 言臻一顿:“什么时候?” “你在外赈灾的时候。”夏侯澈说,“青州水患,荆州鼠疫,我都去过。” 言臻问:“既然去了,为何不找我?” “当时一切都在筹谋,没做出实绩,我不想让你看见两手空空的我。”夏侯澈道,“你曾说过,想为百姓多做些事,想减轻他们的疾苦,起初我觉得这不过是你的托词。 后来亲眼看到你数次出入疫区,为了百姓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我才知道你没有说谎。 是我狭隘了,那时我便在想,像我这样的小人,想要配得上你,就只有兵不血刃地将天下送到你面前这一条路了。” 言臻心头微微一动。 “萧令宜。” “嗯。” “往后你想要什么,尽管同我说,能做的我一定去做。”夏侯澈越说越小声,“做我的妻,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言臻侧过脸,定定地看着他。 夏侯澈不带停歇地奔波了一整个白日,这会儿躺在她旁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表心迹的话。 “好。”言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睡吧。” - 言臻一觉睡到天亮,被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 她睁开眼,帐子已经挽起来了,夏侯澈正在穿衣服,几个宫人端水的端水,送早膳的送早膳,在内殿穿梭忙碌。 察觉到她起身的动静,夏侯澈转过头,笑道:“醒了。” 他扣好丧服的玉腰带:“我得去一趟乾阳殿,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时辰尚早。” 言臻目光落在他身上,对他招手。 夏侯澈凑到她跟前:“怎么了?” 言臻替他理了理衣领,将压在丧服下的一缕长发拨到他身后:“去吧。” 言臻如此自然地为他整理衣冠,夏侯澈恍然有种他们已经成亲多年的错觉。 这个念头熨得他心头暖洋洋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言臻,他壮着胆子飞快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屏息静气,等着挨一顿削。 第67章 谋凤台(36) 然而出乎意料的,言臻既没生气,也没骂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了,去忙吧,别耽误了要事。” 免了一顿打的夏侯澈先是一愣,随即兴高采烈,走出倚华殿时脚步无比轻快。 接下来的几日,夏侯澈无论再忙,每日都会过来一趟。 宫中虽然历经一场大变,但有刘肃的人控场,无论是先帝的丧仪,还是新帝的登基大典,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封后的圣旨下来那天,整个倚华殿都喜气洋洋的。 最高兴的要属绿珠,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转眼到了登基大典那日。 萧定方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终于在大典当天赶回京中。 言臻身着皇后吉服,和一身黑金色冕服的夏侯澈站在祭坛上,远远看到萧定方和他身侧的镇国公夫人。 父女隔着人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繁冗的典仪过后,言臻被送到皇后寝宫昭阳殿。 在一堆宫女嬷嬷的注视下,言臻顶着头上十几斤重的凤冠巍然不动。 等了数个时辰,夏侯澈才回到昭阳殿。 行过交杯酒仪式,夏侯澈催促言臻换下吉服,并亲自为她取下凤冠。 “走,带你去个地方。” 言臻换了身简便的宫装,和夏侯澈跟做贼一样,偷偷出了昭阳殿。 夜色如墨,虽然时值新帝登基和封后大典,但先帝还停灵在乾阳殿,是以宫中四处悬挂着素纱。 两人绕了好一会儿,夏侯澈带着她到了芙蓉池,言臻一眼就看到芙蓉池中央的避雨亭上候着两个人。 是萧定方和镇国公夫人。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夏侯澈。 夏侯澈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岳父岳母等候你多时了。” 言臻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原主自打入宫起,先帝就防着她跟镇国公府的人接触,为的就是不给他们父女互通消息的机会,夏侯澈就这么放心她跟萧定方夫妇独处? “你跟岳父岳母多年未见,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就不去打扰了。”夏侯澈道,“待三日回门,我再正式见过岳父岳母。” 他的信任全写在脸上,言臻不再迟疑,提起裙摆快步往避雨亭奔去。 “爹,娘!” 原主入宫十二年,跟父母整整十二年未见。 也多亏了这十二年天各一方的时光,言臻不至于担心会在萧定方夫妇面前露馅。 她熟练地陪着萧定方夫妇演了一出父母女儿相见,动容相拥落泪的戏码。 萧定方虽然有很多话想问她,但他很清楚这是皇宫,他在封后大典结束后进宫见萧令宜已是不合规矩,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更是不能在此时说。 萧定方夫妇没有久待,叮嘱了言臻几句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言臻目送他们从避雨亭另一端的小道远去,好一会儿才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芙蓉池边,夏侯澈正歪着身子坐在石阶上,手里揪着一片残荷叶子,撕成小块往池子里扔。 他身上还穿着黑色滚金丝的皇帝冕服,看起来跟这副懒洋洋,坐没坐相的样子格格不入。 言臻一走近,夏侯澈立刻扔了手里的叶子,站起身,顺便在冕服上擦了擦手:“岳父岳母回去了?” “嗯。”言臻想了想,又道,“谢谢。”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谢。”夏侯澈凑上来牵她的手,带着她往昭阳殿方向走去,“忙了一日,你饿不饿?” “有一点。” “那回去吃些东西。” 回昭阳殿的路上,夏侯澈心情很好,一路叽叽喳喳跟言臻说着今日典仪上的见闻。 但这种好心情在走进皇后寝宫,看到那只卧在凤榻上白毛蓝眼的波斯猫时荡然无存。 “谁把这东西带过来了?”夏侯澈盯着那只猫,神色不善,“把它弄出去!” 殿中伺候的宫女都极有眼色,知道这是皇后养了多年的爱宠,而新帝陛下在皇后面前又不是很能做主的样子,是以一时间竟没人敢动。 “都聋了吗?把这小畜生给朕弄……”夏侯澈到了嘴边的‘走’字,在看到言臻时,硬生生转了个弯,“弄回倚华殿去,着人好生伺候。” 言臻越过夏侯澈,抱起翻雪,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陛下不喜欢翻雪吗?” “……不喜欢,我最讨厌猫了。”夏侯澈气鼓鼓地说。 “那可如何是好?”言臻看着夏侯澈,试探他的底线,“臣妾这些年习惯翻雪陪伴,没了它,怕是夜不能眠。” “……”夏侯澈犹豫了一下,换了种说法,“这猫年纪大了,掉得到处都是毛,不干净,你将它送回倚华殿安置,我再送你只更漂亮乖巧的。” “年纪大了便要将它遣走?”言臻故作惊讶,“那以后臣妾年纪大了,陛下是不是也要换个年轻漂亮的皇后?” “你……胡说什么!”夏侯澈算是看出来了,言臻铁了心不想把猫送走,他闷闷不乐地往榻上一坐,退步道,“算了,不想送走就不送,以后少让我看见它便是。” 言臻抱着猫得寸进尺地在他旁边坐下:“陛下为何不喜欢翻雪?它很乖的,不信你摸摸它。” 她说着,握着翻雪的爪子去蹭夏侯澈的手。 夏侯澈扭着身体躲开,嫌弃全写在脸上:“不要,走开!” “它真的很乖,从来不闹人。” 夏侯澈被逼到床角,退无可退,黑着脸道:“有多乖?跟夏侯瑾一样吗?” 言臻一愣。 随即明白他在闹什么脾气了,敢情是介意这只猫是夏侯瑾送的,担心她睹物思人。 “你想什么呢?”言臻好笑道,“前太子都仙逝多少年了。” 夏侯澈冷哼:“那你不也还留着他送的猫……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当初在掖庭宫时就没少听说你跟他的事,说他对你有多好,成日里送你这个那个……” 他话里的酸气都快溢出来了,言臻挑眉道:“所以你现在是要把以前皇子们送我的东西都清理掉?” 夏侯澈理直气壮道:“对!我自会送你更好的!” “好吧。”言臻朝他伸手,“那你先把东西还来。” 夏侯澈不解道:“什么?” “给你报信的木头小鸟。”言臻好整以暇道,“那是夏侯川送我的。” 夏侯澈:“………………” 第68章 谋凤台(37) 夏侯澈气鼓鼓地生了一夜闷气。 隔日,言臻起床后,在殿外檐廊下发现了那只木头小鸟。 木头小鸟翅膀被掰断了,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无声地彰显着上一任拥有者的不满。 - 转眼又过去大半个月。 先帝停灵一个月后,终于下葬了。 丧仪办得极为隆重,先帝遗体葬入皇陵,预示着晋帝的时代翻篇,而后宫的诸位先帝嫔妃需得迁往偏僻的西宫,成为“太妃”。 迁宫不是小事,整个后宫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言臻在这沉重的氛围中,去了一趟永春宫。 永春宫的宫人正在收拾东西,言臻一路走进去,昔日人人趋之若鹜的永春宫如今门庭清冷,大半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走了,只留下数个忠心的。 贵妃——如今被称为贵太妃,素面朝天,靠坐在美人榻上失神。 宫人通禀“皇后娘娘到”,贵太妃才回过神,见了言臻,她起身,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令……皇后。” “娘娘。”言臻皱眉道:“您跟往常一样,唤我令宜便是。” “这不合规矩。” 言臻拉着她在罗汉榻坐下:“您知道的,我不是在意那些虚礼的人。” 贵太妃沉默。 言臻扫了一眼殿内,眉头皱得更深了:“平日伺候着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贵太妃轻轻叹了口气:“到西宫用不了那么多伺候的人,我让他们都散了。” 贵太妃话虽这么说,言臻却很清楚,宫中最常见的就是跟红顶白,离开的那些人,大多数是见跟着过气的太妃没前途没油水,才忙不迭地另寻去处。 人走茶凉,贵太妃要说丝毫不介怀,言臻是不信的。 她今日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娘娘,您可愿留在永春宫,助我掌管六宫?” 贵太妃一愣:“这……于礼不合。” 她既不是现任天子的母妃,也不是太后,在夏侯澈那儿,顶多占了个长辈的情分。 这点微末的情分不足以让她成为“例外”,留在永春宫继续享受尊荣。 更何况,她是前太子的母妃,萧令宜跟前太子又有过那样人尽皆知的一段,若是现任天子介意,萧令宜夹在中间,岂不是要让她左右为难? “您只管说愿不愿意,其他的我会处理。”言臻诚恳道,“您知道的,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在宫外和农桑司奔走,对后宫诸事知之甚少。 如今后宫人少,倒是轻松些,可往后陛下要添置新人,逢年过节要操办宫宴,这些我一窍不通,若您能留下来为我指点一二,令宜感激不尽。” 贵太妃沉默,脸上尽是犹豫之色。 言臻握住她的手,放低了声音:“娘娘,我知道,瑾哥哥过世之后,您对权势富贵便淡了心思,这些年一直强撑着协理六宫,也不过是为了您身后的外家着想。 如今新帝登基,朝中各部势必会经历一轮大换血,若您这个时候退居西宫,过去六年的坚持岂不是要白费了?就算不为了您自己,为了外家子孙,您也得留下来呀。” 言臻这番话打动了贵太妃,她踌躇半晌,终于点头:“好,我听你的。” 说服了贵太妃,言臻从永春宫出来时松了口气。 她志不在后宫,也没空去跟夏侯澈往后要纳入后宫的莺莺燕燕争风吃醋,那就得有个人来替她处理这些杂事。 贵太妃无疑是最佳人选。 言臻正准备去养心殿找夏侯澈,跟他说一声让贵太妃留居永春宫协理六宫的事,却见杨沛匆匆赶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拜见皇后娘娘!” 杨沛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言臻跟前,匆忙行了个礼便道:“您快去御书房瞧瞧吧,陛下又发脾气了。” “怎么了?” 言臻话虽这么说,却马上行动起来,跟着杨沛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从杨沛嘴里,言臻得知夏侯澈在政事上跟内阁大臣有分歧,前两日便在奉天殿当着众臣的面吵了一架。 今日下朝后,夏侯澈又在御书房跟张阁老吵起来了,大发雷霆之下,说要砍了张阁老的脑袋。 “陛下将张阁老下了诏狱,张阁老是三朝元老,年逾古稀,哪受得住诏狱那种地方,几位大臣为他求情,不是挨了一顿板子,就是被降职。” 杨沛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娘娘,眼下只有您才能劝得住陛下了。” 言臻听得眉头紧皱,往御书房的脚步更快了。 她刚到御书房,还没跨进门,迎面飞过来一张奏折,险些拍到她脸上。 御书房内,御前太监全都跪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满地都是夏侯澈打砸的痕迹,而始作俑者双手叉腰,背对着殿门方向,正在发脾气。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夏侯澈头也不回,怒吼道:“滚!全都滚出去!不然朕砍……” 他的话在转过身看到言臻那一刻,硬生生噎在喉咙里:“你怎么来了?” 言臻迈进御书房,没急着说话,而是给杨沛使了个眼色。 杨沛了然,连忙将御书房内所有宫人都遣出去,顺便关上门。 整个御书房只剩下言臻和夏侯澈。 “出什么事了,发这么大脾气?”言臻问。 夏侯澈绕过御案,走到言臻跟前,顾左右而言他:“不是什么大事……是不是杨沛那个狗东西把你请过来的?多大点事,敢闹到你跟前,我看他是胆子肥了!” “别转移话题。”言臻不吃他这一套,“又打又杀的,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夏侯澈眼看忽悠不过去了,这才把事情原委道来。 其实有分歧的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根源在于夏侯澈在宫中人脉基础弱,出身低微,几位“拥护正统”的内阁大臣不服他,仗着资历老,明里暗里驳他的面子。 夏侯澈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被挑衅了两三次,索性将张阁老下了诏狱,打算来一招杀鸡儆猴。 “杀了姓张的,我看以后谁还敢跟我作对!”夏侯澈怒气冲冲道,“谁再敢犯,张阁老就是他们的下场!” 言臻听完,无可奈何道:“张阁老挑衅你在前,是他不对,但你若是因此杀了他,天下人不会深究内情,只会以为你没有容人的气度,给人留下暴君的印象,以后谁还敢在你面前说实话? 长此以往,身边留下的都是阿谀奉承,只会说好听话哄你开心的宵小,这天下还要怎么治理?” 第69章 谋凤台(38) “难道我要由着那帮老东西欺压我?”夏侯澈不服气道,“若是做皇帝还得忍气吞声,那这一国之君,我不做也罢!” “不许置气。”言臻用奏折敲了敲他的脑门,“你从未习过帝王术,不知道怎么应付那帮玩心眼的老臣很正常,我倒是有个主意,不仅能治一治这张阁老以下犯上,还能将他收得服服帖帖。” 夏侯澈来了兴趣:“说说看。” 言臻低声将自己的主意说了一遍,夏侯澈想了想,点头:“我试试。” - 又过了几日。 这天,言臻正在昭阳殿练字,夏侯澈下了朝过来,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萧令宜,今日张阁老来向我认错了。” 言臻丝毫不意外,面上却像哄孩子一般,惊喜道:“这么快?” “是你出的主意好!”夏侯澈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开心,“找人举发张阁老的曾孙狎妓,孙子和儿子受牵连停职,做出张阁老下诏狱后被落井下石的假象。 在整个张家陷入被动,朝臣纷纷和他们划清界限,无人伸出援手之时,我再亲自出面,赦免张阁老,又澄清他的曾孙被冤枉狎妓一事,张阁老果真吃这一套,今日早朝后便到御书房请罪,还说以后誓死效忠我。” “做得不错,这招叫先威后恩。”言臻夸完了,又不忘敲打他,“你往后要多学一学御下之道,免得再被朝臣牵着鼻子走。” 夏侯澈闻言,脸色一垮:“我不想学,跟这些老古板打交道累死了,一个两个心眼儿比蜂窝还密,话里话外都在给我挖坑……还不如回军营练兵打仗来得轻松。” 言臻好笑道:“你去练兵打仗,那政事谁来处理?” 夏侯澈一噎,哼哼唧唧道:“早知道当皇帝这么累,我才不想当,做个闲散王爷,再把你抢到西南做王妃多好。” “行了,别使小性子。”言臻吩咐绿珠端了甜糕过来,“吃点东西歇一歇,你该回御书房看折子了。” 夏侯澈吃了甜糕,懒劲儿上来了,赖在昭阳殿不想走。 言臻坐在桌案前练字,他歪在她身上,捉着她一缕头发编辫子。 言臻催了几次他都不肯走,无奈之下,她让杨沛去御书房将折子搬过来,让夏侯澈在昭阳殿办公。 折子在昭阳殿的桌案上堆成小山,夏侯澈看了几本,又开始不耐烦了,心浮气躁地把手里的朱笔丢到一旁。 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一手字写得歪歪扭扭不说,也没有耐心长时间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言臻抬头看他:“又怎么了?” 夏侯澈到了嘴边的抱怨,迎上言臻微微蹙起的眉头,顿时变成了:“我眼睛疼。” 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 “我看看。”言臻装作没看出来他那点小心思,放下手里的笔,作势要检查他的眼睛。 夏侯澈在她捧起自己的脸那一刻,凑上去亲了她一下,随即冲她挤眉弄眼地笑。 言臻这才露出一个发现自己被耍了的无奈表情:“你又想躲懒是吗?” “我不想看折子。”夏侯澈一脸生无可恋,“这些字跟虫子在纸上爬一样,看得我眼睛不舒服。” “那你想怎么样?” 夏侯澈想了想,拿起一本奏折塞进言臻手里:“你念给我听。” “后宫不得干政……”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嘛。”夏侯澈自认为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理直气壮地往美人榻上一靠,“来,皇后,给朕念念这折子上都写了什么。” 言臻手里拿着那本折子,像握住了一本隐隐发烫的天书。 这一本小小的奏折,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男人会痴迷权势在手的滋味,这种感觉,确实令人着迷。 她压下心头的兴奋,故作严肃道:“当真要我念给你听?” “念!” 言臻坐下来,迅速将折子内容看了一遍,剔去占了半本篇幅的拍马屁废话,提炼出主要内容,告知夏侯澈,再由他来决定怎么下批注。 夏侯澈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跟言臻商量怎么下批注,但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心思就转到了别的地方,最后干脆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外头天快黑了,昭阳殿中燃起了宫灯。 夏侯澈揭开盖在脸上的折子,抬头见言臻依然坐在桌案前,正在认真翻阅着什么,而一旁的桌案上,批阅好的折子摞在一起,放得整整齐齐。 “萧令宜。”夏侯澈坐起来,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翻了翻,上面不仅用朱笔做好批复,还贴心地仿了他歪歪扭扭的丑字,“你都批完了?” “嗯。”言臻忙着手上的事,头也不抬,“不然等你醒来再批阅,怕是要熬到深夜。” 她说着,随手拿起旁边一张折子:“这是今日呈上来的奏折里重要的几件事,我都抄录下来了,你用心看看——奏折可以不看,早朝时大臣跟你商议什么,你总不能一问三不知。” 夏侯澈感动不已,凑过去揽住她的腰,用下巴蹭她的发顶:“辛苦皇后了。” 言臻嫌弃地推开他:“边儿去,我这忙着呢。” 夏侯澈问:“你在看什么?” “金城每年丰水期都要闹一次水患,我想着是不是能修一道坝口,解决这个问题。” 夏侯澈目光落在她身上,越看越着迷。 他最初被吸引的,不就是她身上这股运筹帷幄,雷厉风行的气场么。 言臻无视夏侯澈的视线,看完舆图又跟他商量:“过些日子让人去一趟金城,实地勘测,若是可行,你来说服户部拨款修建坝口。” 夏侯澈点头:“好。”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言臻以为他是随口应下,又强调道:“修建坝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整个工程可能需要数十年,这是很大一笔银钱,需要每年持续支出,户部可能会以各种理由推拒。” “我知道,他们若是不给,我给。” 言臻疑惑道:“你有钱?” “有。”夏侯澈担心她不信似的,又道,“我外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银钱方面不用愁,你想做什么都行。” 第70章 谋凤台(39) 言臻心念微动:“你这外家倒是个可靠的,过些日子就是新年,不如请些女眷入宫一叙。” 夏侯澈问:“你想见她们?” 言臻点头:“外家既是你的后盾,就该好好拉拢,该加官进爵的,逢年过节该给赏赐的,面子里子都不能少,只有给足了好处,他们往后才会尽心尽力为你办事。” 夏侯澈闻言,凑上来抱她的腰:“这些人情世故,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言臻笑了笑,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有件事要同你商量,贵太妃,也就是夏侯瑾的母妃,我想让她留在永春宫,助我统理后宫。” 夏侯澈一听是夏侯瑾的母妃就下意识皱眉:“为何?你忙不过来吗?” 言臻知道他在介意什么,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像在安抚小狗:“你莫要胡思乱想,我将她留在永春宫是真的有用。先帝在世时,太妃娘娘掌管六宫多年,于此事上经验丰富。 我虽然长在后宫,却鲜少接触这些事,如今后宫人少,尚且轻松,往后你纳了新人,后宫妃嫔多了……” “我不会纳妾!”夏侯澈打断她的话,脸色沉了下来,“后宫只你一个,不会有其他人。” 言臻一怔。 她紧盯着夏侯澈:“事关皇嗣……” 她还没说完,夏侯澈突然将她推开。 “萧令宜,你可真大方!”夏侯澈脸色难看极了,“上赶着给我纳妾,我不想要你还不高兴,你到底是被后宫那些死板的规矩教化成这样,还是心里压根就没有我,所以可以毫无芥蒂地跟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言臻:“……” 夏侯澈沉着脸,丢下一句“那什么贵太妃你想留便留下,至于纳妾,你想都别想!”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言臻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那种迷茫的感觉又来了。 她做过那么多次任务,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 虚情假意,蛇蝎心肠,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样的谎话都能信口拈来。 前一刻还温情脉脉耳鬓厮磨的人,下一刻能亲手将刀子捅进爱人的心脏。 见得多了,她觉得所有男人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管外表是美是丑,底子是如出一辙的虚伪自私。 唯独夏侯澈,她好像看不透他。 这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对她袒露所有的野心和欲望,同时也把全部弱点和软肋都暴露给她。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取悦她。 就好像猫明知道肚皮是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因为饲主喜欢,它便翻过身,袒露肚皮任由她搓圆捏扁。 夏侯澈不是个蠢人,可他确实在干一件让言臻不可思议,并且无法理解的蠢事。 因为太过愚蠢,蠢到甚至让她生出警惕,觉得这是另一种另类的,从未见过的陷阱,意在攻心。 红玉端着一杯安神茶上来,放在桌上。 言臻叫住她:“红玉,你说,夏侯澈这是什么意思?” 红玉平日里话不多,看事情却很透彻。 红玉不答反问:“主子是担心陛下别有用心?” “嗯。” 红玉思忖良久,道:“奴婢觉得,不如试着信他一回,日久见人心,他若是心口不一,您再出手也不迟。” 言臻往椅背上轻轻一靠,若有所思:“试着……信他一回?” 夏侯澈夜里没回昭阳殿,宫人来禀报,说他宿在养心殿。 第二日,言臻让昭阳殿的小厨房做了几样小点心,并一碗莲子粥,去了御书房。 到了御书房,几位大臣正在里边议事。 言臻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直到朝臣离开,这才进去。 她进门时夏侯澈明明看见了,偏要装得目不斜视,拿着一本奏折翻来翻去。 言臻将食盒放在御案上,提醒道:“折子拿反了。” 夏侯澈立刻将折子翻过来一看,没拿反。 意识到自己被言臻耍了,他恼羞成怒:“要你管!” 言臻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莲子粥取出来,温声道:“杨公公说,你还没用早膳,这莲子粥加了石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夏侯澈瞥了一眼,脸上的怒色稍减,拿乔道:“我今天不想吃甜的。” “那你尝尝这蟹壳黄,咸口的。” 夏侯澈抬了抬下巴:“一大早吃这个,太腻。” “试试小桃酥?” “太淡。” “牛舌饼?” “齁得慌。” 言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啪”的一声,她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惊得夏侯澈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折子都掉了。 “杨沛。” 御前伺候的杨沛立刻躬身上前:“娘娘。” “把东西拿出去喂狗。”言臻冷冷地说,“人不吃,狗吃。” 杨沛惊疑不定地看看言臻,又看看气势上完全败下阵来的夏侯澈,犹豫了一下,还是胆战心惊地去取食盒。 但他手还没碰到食盒,就被夏侯澈一个眼神瞪退了。 夏侯澈将食盒拢到跟前,拿起一块牛舌饼往嘴里塞。 言臻问:“不齁得慌了?” 夏侯澈连忙摇头,又端起莲子粥,三两口喝了个干净。 言臻冷笑:“好好说话你不听,非要我发火才消停。” 夏侯澈闷头啃桃酥,不敢回嘴。 他把食盒里所有东西都吃完了,盖上食盒盖子,觑着言臻道:“我吃完了。” 他的惶恐全写在脸上,言臻今天本就不是过来给他添堵的,于是缓和了语气道:“还生气吗?” 夏侯澈立刻摇头:“不气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呢?” 言臻微微一笑,拿出哄小朋友的态度:“我本来就没生气。” 夏侯澈明显不信:“真的吗?” “我要是生气,为何还要一早过来给你送吃的?” 夏侯澈一想,也是,他顿时松了口气,试探性地去揽言臻的腰。 他坐在龙椅上,言臻站着,把人揽到跟前,他把脑袋埋在她怀里,小声抱怨道:“可你刚才好凶。” 言臻看着怀里蹭来蹭去的脑袋:“你怕我?” “……有一点。” “为何?” “以前被你打压惯了。” 言臻忍不住笑了:“没出息。” 由着夏侯澈腻歪了一会儿,言臻提醒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夏侯澈不肯松手:“不要,你留下来为我批折子。” 言臻扫了一眼四周:“在这儿?” 夏侯澈点头,给杨沛使了个眼色。 杨沛了然,将御前伺候着的宫人全部赶出去,又带上了御书房的门。 第71章 谋凤台(40) 言臻没有推辞。 夏侯澈让开位置,她坐在龙椅上,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章。 与此同时,刘肃入宫面圣。 到了御书房外,却见大门紧闭,几个御前太监守在门口。 见他到来,太监总管杨沛连忙笑眯眯地上前行礼:“见过刘将军。” 刘肃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御书房大门:“陛下不在?” 杨沛迟疑了一瞬,立刻道:“在,在批奏折呢。” 刘肃捕捉到他那一瞬间不自在的神色,顿时起疑:“御书房中还有谁?” “……皇后娘娘也在。” 刘肃眉毛深深皱起:“妇道人家,不在后宫待着,跑到御书房做什么?这是女人能待的地方吗!” 杨沛讪讪一笑,腰躬得更深了。 “劳杨公公禀报一声,老臣有事上奏。” 杨沛深知刘肃的身份,不敢耽误,应了一声,转身轻轻敲了敲御书房的门:“陛下,陛下!” 得到应声,他才推门闪身进去。 刘肃站在殿外,杨沛开门那一瞬间,他从门缝里看见御案后坐着一个女人,正手执朱笔批阅奏折。 这一幕太具视觉冲击,几乎颠覆了刘肃的认知,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女人? 萧皇后? 批阅奏折? 等到杨沛出来,告知他可以进去了,刘肃才收起凌乱的思绪,跨进御书房。 一进御书房,他目光立刻四处搜寻,殿内只有夏侯澈一人。 后宫女子不能见外男,萧皇后避到后殿很正常,可刚才看见那么震撼的一幕,刘肃这会儿疑神疑鬼。 “刘将军。”夏侯澈对他左右张望的举动有些不满,出声提醒,“你入宫见朕,有事?” 刘肃这才收回目光,把要禀报的事说了。 事情商议完毕,刘肃走出御书房,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脚步停顿了一下。 是他看错了吗? 心里存了疑惑,刘肃隔日特意找了一件事,呈了一份折子上去。 等第三日批注后的折子退回来,他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的丑字确实像夏侯澈写的。 但仔细辨认,细微处却能看出下批注的人有着不俗的书法功底,这手狗爬似的丑字更像是刻意仿出来的。 刘肃心头升起浓浓的危机感,他稍作思忖,去拜访了户部侍郎。 次日,早朝,户部侍郎提起一件事——后宫空虚,是时候将选秀提上日程了。 夏侯澈闻言,脸色不太好看:“先帝仙逝才多久,朕还在孝期,这个时候选秀,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朕?” 户部侍郎理由充足:“陛下,这选秀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从采选到入宫,至少要一年,一年后陛下孝期也过了,这批秀女正好可以入宫。” 夏侯澈不为所动,直接否了这个提议:“朕现在没有心思选秀,此事再议。” 刘肃看着这一幕,眯了眯眼睛,几乎可以肯定夏侯澈被萧家女拿捏了,连纳妾都不敢做主。 一想到每日呈上去的奏折都是萧皇后在批阅,朝野上下诸事也是这位萧皇后在幕后做主,自己拼着整个家族的名声和性命,推上皇位的皇帝其实是个傀儡,刘肃心口便气血翻涌。 也不知道夏侯澈是被迫的,还是心甘情愿的。 无论哪种情况,他必须要尽快制止萧家女干政,否则这天下迟早改姓萧。 这日,刘肃和几位内阁大臣在御书房面见完夏侯澈,其他人转身离开时,他留了下来。 “陛下。”刘肃上前一步,“臣前几日得了一匹千里马,想献给陛下,已经让人送到马场了,陛下可要去瞧瞧?” 夏侯澈来了兴趣:“好啊,走。” 两人在宫人和侍卫陪同下到了马场,侍卫牵出一匹枣红色的千里驹。 千里驹体格健壮,皮毛油光水亮,夏侯澈上马背,把着缰绳跑了几圈,高兴道:“不错,这马性子温和,女子也能骑,送给皇后正合适,她定会喜欢。” 刘肃神色一顿,在夏侯澈翻身下马时,他上前一步:“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必须先确定夏侯澈是被迫的,还是心甘情愿听萧令宜驱策。 夏侯澈蹙眉,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但还是跟着刘肃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一众随从。 刘肃从怀中掏出奏折,低声问:“陛下,这奏折是您亲自批阅的吗?” 夏侯澈心里一顿。 这老狐狸发现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当然,怎么了?” “那日老臣在御书房外,看到萧皇后坐在龙椅上批奏折。”刘肃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陛下,萧皇后是不是胁迫了您?” “你看错了。”夏侯澈道,“没有这回事。” 刘肃眼神冷了下来。 他已经将态度表明,夏侯澈依然不承认,那就只能证明他是心甘情愿受萧皇后驱策。 “老臣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瞎了!”刘肃怒道,“陛下,您糊涂啊!那萧定方手握六十万兵马,对朝廷来说本就是极大的威胁,先帝当初下旨让萧家女入宫,压根不是做什么太子妃,而是当做人质牵制萧定方,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您如今不冷落萧家女便算了,还让她一个后宫妇人干政,倘若萧家有了野心,这不是把江山往他们手里送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夏侯澈索性不反驳了:“你放心,萧家世代忠良,皇后更是一心为民,绝不会做出谋朝篡位的事,我信她。” “老臣不信!”刘肃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她若是没有野心,明知后宫不得干政,为何还要插手政事?” “是朕让她批折子的。”夏侯澈说,“那些字看得朕眼睛疼,皇后心疼朕才代劳……” “陛下!”刘肃打断他的话,神色中满是恨铁不成钢,“女子不统理六宫相夫教子,反而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这是僭越!祖宗规矩您都忘了吗?萧皇后此举不仅于礼不合,还违背祖训,当罚!” 夏侯澈一愣,顿时恼了:“只要能将天下治理好,让黎民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当皇帝不一样?皇后这些年为大晋谋的福祉有目共睹,她若是想做女帝,我便是将帝位让给她又何妨!” 第72章 谋凤台(41) 刘肃惊呆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夏侯澈,气得脖子上青筋凸起,也顾不上失礼,指着他的手指不停颤抖:“荒唐!太荒唐了!陛下,您太让老臣失望了! 早知您是这样的性子,当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受您威胁,助您登基!这大晋的天下,迟早毁在您手里!” 夏侯澈脸色阴沉:“皇后前些日子还说要在金城修坝口治理水患,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百姓,从来没为她自己和萧家谋私利,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朕和皇后要毁了大晋?” “假象!都是假象!她这是在麻痹你!” 夏侯澈不说还好,一说这个,刘肃想起过去民间关于萧令宜“天女救世”的传言,越想越觉得可疑。 “她早就在为萧家夺位做铺垫了,过去这些年在民间立起威望,让黎民百姓记住她的功劳,往后萧家便是谋逆篡位,百姓也不会反对得太厉害,此女和萧家根本就是狼子野心!” “你闭嘴!”夏侯澈忍无可忍,“朕不许你这么诋毁皇后!” 刘肃:“……” 他紧紧攥住拳头,胸口气血翻涌。 当初被夏侯澈逼着站位,他虽然不情愿,但想着夏侯澈终归是皇家血脉,立他为帝,也算匡扶正统。 可刘肃怎么也没想到,夏侯澈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说出“便是将帝位拱手相让又何妨”这样的话来。 一瞬间,刘肃心头除了后悔,便是滔天的愤怒和杀意。 他硬生生咽下嘴里的血腥味,死死盯着夏侯澈,眼锋如刀:“陛下若一意孤行,便不要怪老臣以下犯上,不忠不义了。” 夏侯澈眯起眼睛:“刘肃,你要干什么?” “臣有错,当年先帝将您托付给臣,臣没教好您,这是其一,后来宫变,一念之差带兵助您登基,致使大晋如今被一个女人操控于股掌之中,这是其二。 臣愧对先帝,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但臣绝不能看着您一错再错,等到日后江山易主,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废后,若您不听,萧皇后干政之事,明日便会传遍朝野,臣手中三十万兵马也会为了大晋的江山,拼死一搏!” 刘肃的话铿锵有力,夏侯澈一怔。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巴蜀地裂,萧令宜连着几天没睡觉,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血淋淋的背。 青州水患,她穿着粗糙的短打,在灾民安置区施粥,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一双白皙的手泡得皱巴巴的。 荆州鼠疫,她不顾危险,毅然带着药材进入被封锁的疫区。 她不是皇家人,却将大晋视为自己的家。 如果由着刘肃将事情闹大,萧定方和他都不会坐视不管,届时刘肃麾下三十万兵马对上萧定方手中的六十万将士,整个大晋将会陷入战火连天的内斗。 他不在意这些人是生是死,但这绝对不是萧令宜想看到的画面。 他得阻止刘肃。 一念及此,夏侯澈调整了一下神色,再次开口时声音缓和了许多:“刘爱卿,你冲动了,你有三十万兵马,萧定方手中也有六十万兵马,两方若是打起来,受苦的是黎民百姓,外藩还有可能趁虚而入,你想让大晋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吗?” 刘肃冷哼:“陛下不必用这些事威胁我,臣守的是夏侯氏的江山,若是这江山迟早要落入萧家手中,臣也没必要再守了,不如豁出去,臣就是拼着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他萧定方得逞!” 夏侯澈露出无奈的神色:“那你想过没有,朕才登基多久,朝中势力尚且不稳固,这个时候下旨废后,激怒了萧定方,他带着兵马打回来,朕何来招架之力?战火一起,到时不仅朕的皇位保不住,整个大晋都要生灵涂炭。” 刘肃听出他话里的妥协之意,蹙眉道:“只要陛下有废后之意,臣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夏侯澈咬牙,心里暗骂刘肃不是个东西,脸上不动声色道:“你有什么主意?” 刘肃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臣可以安排杀手,暗杀萧令宜。” 夏侯澈心头“咯噔”一下,看着刘肃,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不行!”夏侯澈道,“皇后死得蹊跷,萧定方定然会追查,朕要先削去萧家一部分兵力,防止萧定方气急败坏下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刘肃闻言,狐疑地上下打量他:“陛下此话当真?” 夏侯澈知道自己态度转变太快,刘肃压根不信,他顿了顿,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兵权要削,萧家要打压,皇后也可以废,这些事朕都可以听你的,但朕有个条件。” 刘肃立刻道:“陛下请说。” “留萧令宜一命,不可伤她。”夏侯澈适时露出色迷心窍的样子,“萧家女实在美艳动人,就这么杀了,可惜。” 刘肃:“……” “你若是答应这个条件,往后我便听你的。”夏侯澈跟他讨价还价,“诸事毕,朕会将萧家女囚于宫中,当玩物养着,不给她任何位份,她若是还不安分,再杀了也不迟。” 刘肃看着眼前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心知他如今正迷恋萧家女,自己若是逼得太紧,反而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于是妥协道:“好。” 打发走刘肃,夏侯澈憋着一肚子火气去了昭阳殿。 他进门时言臻正在批阅奏折,杨沛和红玉在旁边伺候着,乍眼一看,坐在桌案后手执朱笔的人还真有几分运筹帷幄的女帝相。 “陛下回来了。”言臻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善,“听说刘将军送了您一匹千里驹,怎么,千里驹不合意?” “什么千里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瘸马,又坏又不听话!”夏侯澈意有所指地发泄着不满,“这刘肃,真是该死!” 言臻观察着他的神色,想起红玉今早提起的事——刘肃这几日在多方探听她和夏侯澈的事。 他怕不是对她干政的事起了疑心。 想到这里,言臻放下手中的笔,对夏侯澈招了招手:“过来。” 第73章 谋凤台(42) 夏侯澈走到她跟前,杨沛和红玉立刻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言臻捧起他的脸,跟揉小狗似的揉他的双颊:“怎么,咱们陛下又被老臣欺负了?” 夏侯澈犹豫着要不要将刘肃今天说的那些话告诉她。 但是想到她会因此难过,甚至是为刘肃的猜忌感到心寒,他又不忍心。 她为大晋做了这么多事,那些因为她是女子而生出的鄙夷和恶意,实在不该拱到她跟前。 罢了,寻个机会杀了刘肃便是。 “没有。”夏侯澈任由她揉自己的脸,“就是说了几句我不爱听的话。” “哦?什么话,说来我听听。” “算了,平白污了你的耳朵。”夏侯澈顾左右而言他,“折子批完了吗?批完了陪我蹴鞠去。” “还没有,让杨沛寻几个身手好的宫人陪你玩。”言臻叮嘱道,“记得避着点人,你如今还在孝期,行事不可张扬。” “好。” 夏侯澈走出昭阳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杨沛。” 杨沛立刻上前:“陛下。” “安排几个人,杀了刘肃。” 杨沛一怔。 夏侯澈大步往前走去,杨沛立刻跟上,低声劝说道:“陛下,万万不可!” 夏侯澈烦躁道:“为何?” “朝中皆知您登基一事刘将军功不可没,刘将军若是这个时候身故,流言一起,于您不利。最重要的是,军中也会以为您卸磨杀驴,寒了将士们的心,想再收拢回来就难了。” 夏侯澈眼神阴沉。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一想到刘肃胆敢怂恿他杀了萧令宜,他就压不住怒火。 “陛下且再等等。”杨沛劝道,“待明年开春,边境若有战事,可将刘将军派出去,战场刀剑无眼,届时设局让他战死沙场,您再厚葬追封他,谁也无法说什么。” 夏侯澈沉默许久,松了口:“也罢。” 他不能心急。 另一边的昭阳殿。 夏侯澈走后,言臻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迟迟没有翻阅。 “主子。”红玉温声提醒道,“墨要干了。” 言臻回过神,放下手中的朱笔:“你差人去马场打听打听,夏侯澈今天跟刘肃说了什么。” 红玉领命,不出一个时辰便回来了。 “奴婢让人去套马奴的话,那马奴说,陛下今日跟刘将军说话时,其他人都被遣开了。” 言臻问:“所以没人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是,但是陛下和刘将军好像吵起来了。” 言臻若有所思,夏侯澈果然有事瞒着她。 过去这些日子,夏侯澈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知无不言。 无论她想知道什么,只要她问,夏侯澈必定如实相告。 但今天他满脸怒色地从马场回来,她问起来,他却目光闪躲,还故意岔开话题。 再结合刘肃打听她跟夏侯澈的举动,看来刘肃不仅发现她涉政,还因为这件事跟夏侯澈吵了一架。 言臻早有预感,刘肃知道这件事后会反对。 这些老古板不会同意一个本该待在内宅,“三从四德”的附庸品骑到他们头上发号施令,这对他们来说是耻辱。 特别是像刘肃这样手握兵权的老古板,他不仅有反对的动机,还有反对的资本。 那么夏侯澈在这件事中是什么态度? 要说他同意刘肃的观点,他在马场跟刘肃吵起来了。 可他要是反对刘肃的意见,他回来后却支支吾吾,不敢如实告知她。 言臻往椅背上一靠,眉头微皱,屈起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案。 无论夏侯澈是什么态度,她都要提前做好相应的对策才行。 - 过后的几天,夏侯澈似乎有所顾忌,不仅亲力亲为批了两天折子,便是再让言臻代劳,也不让她去御书房了。 言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微妙。 那日刘肃在马场说的话,果真影响到了夏侯澈。 转眼又过了半月,新年快到了,宫中忙碌起来。 夏侯澈应言臻所请,将在江南的外家请来京中过年。 夏侯澈的外家姓孙,族中有个舅舅于做生意一事上颇有天赋。 夏侯澈用身份为他行了方便,他便一路将生意铺开,如今名下好几条生意线遍布整个大晋。 孙家进京第二日,言臻召见了孙家老太太并一众女眷,赏下不少好东西。 随同孙老太太一同入宫的还有几位年轻貌美的族中小辈女子,孙老太太话中明里暗里想让言臻做主,为小辈赐婚。 言臻也正有此意。 她要将孙家纳入麾下,就得将他们留在京城。 赐婚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忙忙碌碌,很快到了腊月二十八,宫中设宴,请四品以上的京官携家属入宫宴饮。 贵太妃操办这些事驾轻就熟,言臻几乎不用插手。 到了宫宴当晚,男女分席而坐,设宴的主殿留给夏侯澈并文武百官,言臻和一众女眷则在偏殿吃酒。 酒过三巡,红玉过来低声耳语:“主子,陛下和刘将军先后出去了。” 言臻微微一顿。 她这些日子让人留意夏侯澈和刘肃的动静。 刘肃倒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夏侯澈平时除了上朝和会见朝臣,其他时间几乎都黏在她身边,和刘肃没再单独见过面。 今日宫宴,刘肃果然来见夏侯澈了。 言臻寻了个理由离席,走出偏殿后问:“他们去哪儿了?” “太液池。” 宫宴设在麟德殿,旁边就是太液池,今夜灯火通明。 言臻往太液池方向走了一段,隔着一座假山,很快听到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陛下,萧定方手下的飞骑校尉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证据呈上多时,您为何迟迟不行动?”刘肃语气中满是不快。 言臻听得心口微微一窒。 夏侯澈好一会儿才道:“不急,朕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刘肃道:“证据确凿,您可下旨,治萧定方一个御下不严之罪。” “嗯,知道了,年后朕便下令。”夏侯澈道,“刘爱卿,回去吃酒吧。” 刘肃听出他的敷衍,声音里染了几分怒火:“陛下,您这是要反悔,不想对付萧家了?” “没有。”夏侯澈不耐烦道,“你急什么?萧定方和皇后都不是等闲之辈,若是表现得太急切,让他们发现我们的计划,来个先下手为强,你那三十万兵马挨得住萧定方打吗?” 第74章 谋凤台(43) 刘肃一噎。 他深知夏侯澈的顾虑不是没道理,可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就窝火。 眼下两人同处一个阵营,刘肃就算再着急,也不能把夏侯澈逼得太紧。 否则他逆反起来,反水跟萧家联手对付他,那他和整个大晋就彻底完了。 一念及此,刘肃缓和了声音道:“陛下,臣知道您舍不下那萧家女,可您往长远处想想,只要削兵权,杀萧定方,抄了整个镇国公府,萧家女无依无靠,还不是只能任您拿捏?就如您所说,到时将她关在后宫当玩物养着,不比整个萧家仗着兵权压在您头上来得畅快?” 夏侯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刘卿言之有理。” “陛下想通了就好。”刘肃拱手道,“那臣等您的好消息。” 夏侯澈“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刘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檐廊转角,这才往另一边走去。 他走出一段距离,麾下的亲兵迎了上来,低声问:“将军,陛下怎么说?” 刘肃冷冷道:“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我看他压根不想对付镇国公府!如今只是在拖延时间!” 亲兵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刘肃远远望着歌舞升平的麟德殿,眸中迸出森寒的杀意:“既然他下不了手,那本将就亲手清君侧!先斩杀了萧令宜那个妖女!” 亲兵一顿,又犹豫道:“可皇后成日待在后宫,后宫侍卫又都是陛下的人,这些日子皇宫守卫比往日森严了数倍,咱们的人进不去啊。” 刘肃思忖半晌,道:“再过月余便是一年一次的春猎,届时陛下会携皇后妃嫔出宫,找个机会,在春猎上杀了她。” 亲兵眼睛一亮:“属下这便着手部署!” 另一边,假山后。 刘肃和夏侯澈前后脚离开,言臻站在原地,半晌,她对旁边的红玉道:“走吧,回麟德殿。” 她说完,转身率先朝麟德殿走去。 红玉犹豫了一下,紧走几步到她跟前,跪了下去:“奴婢知错,请主子责罚!” “你何错之有?” “奴婢看错了陛下。”红玉支吾道,“还、还……” 先前主子问过她,夏侯澈是何意,当时她大胆建议,让主子试着相信夏侯澈一回。 主子显然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自那以后,对夏侯澈的态度明显耐心了许多。 然而这才过了多久,她就被现实打脸了。 言臻微微一笑,俯身将红玉扶起:“你当时不也说了,他若心口不一,再动手也不迟。” 别说红玉看错了夏侯澈,她也看错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试着去相信他跟别的皇子不一样。 可事实摆在眼前,夏侯澈跟她以前见过的那些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红玉忐忑道:“主子,那您……” 言臻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言臻没在麟德殿久待,跟孙老夫人,以及几位诰命夫人寒暄了一会儿,便以不胜酒力为借口,回了昭阳殿。 婢女为她卸下钗环妆发,她泡了澡,换上亵衣准备就寝,外头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很快,夏侯澈带着一身酒气进来,看见她就笑,醉醺醺地往她怀里扑:“萧令宜……” 言臻接住他,面色如常:“怎么喝这么多酒?” “那帮老东西变着花样灌我。”夏侯澈脸颊通红,抱着她撒娇,“头晕,我难受。” 言臻扶着他到榻上躺下,吩咐婢女端来醒酒汤喂他喝下,又拧了热帕子为他擦手擦脸。 夏侯澈躺在凤榻上,看着她忙忙碌碌做这一切,见她放下帕子,他突然攥住她的胳膊,将人拽到榻上,一个旋身把她压在身下。 “萧令宜。”夏侯澈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她,“我爱你。” 言臻微微一笑:“我知道。” “那你呢?” 言臻反问:“你觉得呢?” “唔,不太爱。”夏侯澈头晕目眩得厉害,索性倒在她身上,往她肩窝里拱,“至少现在不太爱。” 言臻没否认,伸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睡吧,你醉了。” 夏侯澈闭上眼睛,不满地抱怨道:“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我当小孩哄骗恐吓。” 言臻闷声笑道:“你吃这一套。” “不,是因为哄骗恐吓我的人是你,我才吃这一套。” 言臻脸上笑容不变:“妾多谢陛下给的殊荣。” 夏侯澈哼哼唧唧:“这算什么,以后你要什么,只要能弄到,我都给你。” 言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问:“妾若是想要陛下的命呢?” “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没有你,我在掖庭宫活不到现在。”夏侯澈想都没想便道,“想要我的命,你随时来取。” 言臻轻轻叹了口气。 夏侯澈睁开眼睛,抬头看她:“怎么了?” 他清隽俊逸的眉眼近在咫尺,言臻抬起手,指尖细细描摹他的轮廓,语气半是感慨半是惋惜:“你这张嘴,真是会说话。” 夏侯澈没听出她话里有话,权当她在夸自己了,他笑嘻嘻地凑上去亲她的脸,讨赏一样:“那跟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嗯,开心。” “我也开心,我长这么大,所有开心的事都与你有关。” 言臻只是笑。 半醉的夏侯澈表达欲旺盛,搂着她黏黏糊糊地说了许多话,直到后半夜言臻撑不住困意睡过去。 她睡沉了,夏侯澈却睁开眼睛,放轻动作下榻。 他赤脚走出昭阳殿,很快有暗卫上前,跪在他跟前:“陛下。” 夏侯澈眼神清醒,不见丝毫醉态:“一月后的骊山春猎,你带人伪装成南蛮细作,潜伏在围场内刺杀朕,待刘肃上前护驾,将其斩杀。” 暗卫领命:“是。” - 转眼过了月余。 春至,上京冰消雪融,天气转暖,皇宫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猎。 夏侯澈后宫空虚,没有妃嫔和皇子,这次带了许多朝中大臣和家眷,刘肃作为此行的护卫将军随行,浩浩荡荡的围猎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言臻坐在马车里,身边陪着绿珠和红玉,另有孙家的女眷三人。 这三人都是孙家嫡出的小姐,年前夏侯澈下旨,为其中两人赐了婚。 第75章 谋凤台(44) 一人许给丞相的嫡长孙,一人配了正二品将军的次子,再加上提拔了孙家在江南为官的两个子弟入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要提携外家。 可外人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言臻授意夏侯澈做的。 队伍行了半日,抵达骊山。 此处植被茂盛,树木高大,春日里一派草长莺飞。 言臻换上轻便的胡服,从马车出来,立刻有马奴牵来一匹矫健的白马。 言臻翻身上马背,接过弓箭,搭弓引箭试了试手感。 春猎分为两种,一种是将小型猎物围圈起来,在一定范围内射杀。 另一种则需要深入骊山森林,去猎杀大型食肉动物。 前者一般是女眷射着取乐,后者则是各家子弟角逐,每年猎回最多猎物的人会获得丰厚的赏赐。 言臻试过弓箭,骑着马在围圈起来的小猎场里溜达,身后有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护她的安全。 不一会儿,言臻射了两只兔子。 “娘娘好箭法!” 前方传来一声喝彩,言臻抬起头,是一身银色铠甲的刘肃。 他骑马过来,身边跟着一位红衣女子。 那女子年纪跟言臻差不多,骑着一匹褐色千里驹,一头长发束成高马尾,五官英气而锐利,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娘娘。”刘肃到了言臻跟前,拱手一礼,“猎场上刀箭无眼,侍卫又是男子,多有不便,这是臣的侄女刘莺,自小在军营长大,身手了得,今日便由她陪娘娘围猎,护娘娘周全。” 言臻上下打量了刘莺一眼,点头:“刘将军有心了。” 刘肃当着言臻的面,叮嘱了刘莺几句,便打马离开。 言臻拽动缰绳,驱动马往猎场里走去,刘莺立刻跟上。 前方很快出现一只野鸡,言臻立刻拉弓,这一箭却射偏了,野鸡从她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 然而野鸡刚逃出几步,身后射出一箭,直接将野鸡射了个对穿。 言臻扭头,三四米开外的刘莺还维持着射出弓箭的姿势。 迎着言臻投来的目光,刘莺拱手:“承让。” 言臻从她这个举动中嗅到了挑衅的味道。 这不是错觉——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刘莺寸步不离跟着言臻,每次有猎物出现,她不是先言臻一步射下,便是越过她去追逐猎物,丝毫没有因为她是皇后就让着她的意思。 刘莺身后跟着捡拾猎物的侍从手里拿得满满当当。 言臻眯起眼睛看着兴致越来越高的刘莺,不由得有些好笑。 这姑娘,被人当笺子来送死了还浑然不知。 不过既然戏台子都搭到眼前了,她要是不陪着唱一出,可就说不过去了。 言臻想到这里,策动身下的马,跟刘莺比拼起来。 这一幕在外人看来,是两个年纪相当的姑娘被激起了胜负欲,打算好好比试比试。 言臻也装作没察觉自己正在往猎场的边缘而去。 直到临近围起来的小猎场边缘,刘莺率先拉住缰绳:“娘娘,再往前便是骊山森林,那边是大猎场,有猛兽出没,咱们回去吧。” 言臻那句“好”还没出口,斜刺里射出一只飞镖,直接钉入她座下的马臀上。 马吃痛,仰起前蹄嘶鸣了一声,不管不顾地越过围栏,往骊山森林深处奔去。 刘莺一愣,立刻打马追上:“快!快拦下娘娘的马!” 言臻死死拽住缰绳,上半身压低匍匐在马背上,才没被受惊的马甩下来。 脚下的森林越来越茂密,头顶的树枝划拉掉她头上的帽子,一阵狂奔后,不远处赫然是一处断崖。 言臻心头一顿,果断松开缰绳跳马,落地时调整好姿势,在地上滚了几圈。 这个动作缓冲掉大部分惯性,但言臻依然摔得不轻,头晕眼花了半晌眼前才能视物。 她扶着旁边的大树站起来,四周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二三十个手持弓箭的蒙面黑衣人接连冒头,将她团团围住。 言臻不慌不忙:“你们是谁?” 黑衣人没回答,为首的男子直接朝她射出一箭。 言臻侧身,避之不及,这一箭直接射穿了她的右肩,血迅速浸透胡服,在她肩膀上染出大团的湿渍。 言臻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大树上。 见她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一棵两人环抱粗的大树后走出一人,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对方戴着黑色的面具,言臻却一眼看出来了:“刘肃。” 刘肃沉默了一瞬,索性摘下面具:“娘娘好眼力。” 言臻捂着肩膀,脸色逐渐苍白:“为何杀我?” “明知故问!”刘肃冷冷道,“萧家狼子野心意图篡位,你不该死吗?” 言臻目光紧盯着他:“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刚才那一箭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她。 刘肃顿了顿:“我问你一句话,你若实诚回答,我便给你一个痛快,留你一具全尸,若你耍心眼……” 刘肃冷哼,眼中尽是威胁之意。 言臻来了兴趣:“好,你说。” “夏侯澈夺位,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你的手笔?” 刘肃也是这几个月才开始调查夏侯澈的过去。 这一查之下,他才发现当年夏侯澈从掖庭宫出来,被先帝认回皇家一事处处都透着蹊跷。 结合萧令宜多年前便开始部署夺位的举动,刘肃怀疑夏侯澈从一开始就是萧家的人,自己被迫协助夏侯澈上位,也是萧家部署中的一环。 如果是这样,那夏侯澈也不能留了。 等杀了帝后,他自会从夏侯氏的远亲选一个子弟,扶持他登上帝位。 言臻微微一笑,挣扎着站了起来。 “有。” 刘肃心脏一突。 从萧令宜嘴里验证了心中的猜想,他只觉浑身的血直冲天灵盖。 他被这两人联手耍了六年!!! 刘肃握着长剑的手在发抖,他抬手就朝言臻心口刺去。 这时一支箭横空射来,将刘肃的剑打开,言臻顺势后退开来。 她扭头,夏侯澈带着数百侍卫匆匆赶来。 一看言臻受了伤,他眼睛瞬间红了。 “给我杀了这个老匹夫!” 夏侯澈一声令下,侍卫立即跟刘肃的人厮杀到一起。 第76章 谋凤台(45) 一时间,猎场内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四起。 夏侯澈疾冲到刘肃跟前,一剑将他逼退,又扭头去看言臻的伤。 目光落到她肩上的伤处,他心疼得连呼吸都颤了,看向刘肃的眼神越发仇视,咬牙切齿道:“刘肃,你该死!” 他说完,朝刘肃冲过去,两人缠斗到一起。 夏侯澈的武功是刘肃教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师徒俩很清楚对方的出招路数。 你来我往过了几十招,刘肃年纪大了的劣势慢慢显露,夏侯澈逐渐占了上风。 拼杀得你死我活的两人都没发现,猎场内悄无声息出现了几十名“侍卫”。 夏侯澈手臂上挨了刘肃一剑,剧痛之下杀招越发凌厉,又过了几十招,他冒着被割断喉咙的风险,一剑捅穿刘肃的心脏。 刘肃瞪圆了眼睛,满脸不甘心地倒下,死不瞑目。 夏侯澈抽回剑,顾不上被划得血淋淋的脖子,连忙转身扶起言臻:“你怎么样了?” 言臻靠在他怀里,虚弱地说:“头晕……” “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回去。”夏侯澈扭头,本意是想查看撤退的地形,但一看之下,他发现猎场中多出许多眼生的“侍卫”。 这些身穿侍卫制服的人,正在无差别剿杀刘肃和他手底下的人。 夏侯澈警觉心顿起,他下意识抱紧言臻,将她护在怀中低声道:“猎场中混进了另一帮人,你别害怕,我这就……” 他话还没说完,胸口猛地一痛。 夏侯澈低下头,看着精准插进心脏的那把刀,刀刃上泛着黑色,明显是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又看看还握着刀柄的言臻,眼中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言臻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退到数米开外,眼神冷淡。 夏侯澈脸色迅速发白,他疼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了一下,以剑拄地:“……为什么?” “刘肃没说错,萧家狼子野心,而你的存在,是阻碍。” 剧毒发作,夏侯澈嘴角溢出血,他猛地跪了下来:“不……我不是……” 言臻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话说得很动听,可我只相信我自己。” 她打算在这个世界待到六十岁,用剩下三十多年时间去赌一个男人不会变心,不会对权力生出欲望,不会听信谗言,站在对立面成为她的敌人,这太冒险了。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夏侯澈支撑不住倒地,胸口剧烈起伏,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里溢满了泪水。 他死死盯着言臻,眼底全是不甘。 言臻转过身不再看他,大踏步往森林外走去。 “萧令宜……” 言臻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别走……别走!” 言臻沉默了一瞬,离开的脚步更快了。 奔出密林,言臻找到一匹侍卫留下的马。 她翻身上马,用最快的速度往春猎队伍驻扎地赶去。 远远的看到春猎队伍察觉不对劲,一队巡逻侍卫迎了上来,言臻拿捏好距离,从马上摔下。 侍卫连忙接住她:“娘娘!” “快!快去救陛下!”言臻气若游丝,“有外敌伪装成侍卫埋伏在密林,陛下遇袭,刘肃为救陛下被杀……快去救驾!” 侍卫不敢耽误,立即将这个消息带回驻扎地。 一听夏侯澈遇袭,立即有世家子弟和武将带着将士前去救驾。 言臻带着伤一路狂奔回来,早已力竭。 被侍卫带回驻扎地,她血淋淋的样子吓了世家女眷们一跳。 胆子小的尖叫着躲开不敢细看,有稍作镇定的赶紧去请随行的太医,也有胆子大的上前检查她的伤势。 言臻听着耳边纷杂的吵嚷声,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坠入无边的黑暗。 - 言臻做了个梦。 梦里是深夜,她坐在芙蓉池的湖心亭里,石桌上的油灯是四周唯一的光源。 她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却怎么也看不清书上的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满身狼狈的夏侯澈从湖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染血的剑,剑尖拖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他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脖颈处血淋淋的,看她的眼神愤怒而怨恨。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说过我不会背叛你。” “有疑心病的人是你,为什么付出代价的人是我?” 言臻没有解释,她冷静而漠然地看着他——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夏侯澈将长剑横在她脖子上:“说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言臻依然一动不动,甚至有种看着游戏中的npc发疯的荒谬感。 夏侯澈似乎被她的冷漠激怒了,握着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言臻有种下一刻他会砍杀了自己的错觉。 但夏侯澈没有,僵持半晌,他扔下长剑,跪在地上崩溃地哭了起来。 “你没有心!” “我恨你!” 言臻沉默半晌,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手落在他头上,想像之前那样轻轻揉一揉他的脑袋。 可下一刻,“夏侯澈”却猛地抬起头,捉住她的胳膊。 脸还是夏侯澈那张脸,眼里却是隔了无数辈子,她依然感到熟悉的嘲弄和讥讽。 “言臻,你这样的人,活该永远在异世界漂泊。” …… 言臻被一阵哭声吵醒。 睁开眼,眼前是昭阳殿寝宫,绿珠跪坐在榻前,正在低声抽泣,连她醒了都没察觉。 嗓子又干又疼,言臻抬手敲了敲床沿。 绿珠猛地抬起头,见她醒了,她立刻扑到床沿上:“娘娘,您终于醒了!” 言臻示意她扶自己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肩头的伤,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靠在床上,言臻喝了两口水润嗓子,吩咐绿珠:“去,叫红玉进来。” 红玉很快进来,打发走绿珠,内殿只剩下主仆二人。 言臻起身,忍着疼痛一边穿衣服一边语速极快地问:“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两天一夜。” “我爹回来了吗?” “回了,国公爷带回来四十万兵马,接手了上京城防和刘肃手下的兵马,眼下京都守卫都是我们的人。” “孙家那边情况如何?” “萧家派人去过了,孙老太爷的意思是,如果主子能保证孙家平步青云,他们愿意为萧家提供助益。” 言臻顿了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夏侯澈呢?” 第77章 谋凤台(46) “陛下的遗体已运回宫中,停在乾阳殿。” 言臻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红玉为她系上腰带,她抬起头,眼神一派清明冷静。 “走,去永春宫。” 到永春宫见了贵太妃,她态度不如先前那般热络,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言臻。 言臻知道,萧定方带四十万兵马回京,又并了刘肃手中的兵马,还将整个皇宫防守都换成自己人。 整个大晋的兵马和集权中心都落在萧家手中,甚至连先帝夏侯澈的外家孙氏都投靠了萧家,在外人看来,萧定方这是妥妥地要夺权。 贵太妃自然也无法避免生出这种想法,对于言臻这个“乱臣贼子”的女儿,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她。 “娘娘。”言臻态度倒是一如既往亲近,牵着贵太妃的手在罗汉榻坐下,“我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贵太妃神色忐忑:“你且说说看。” “陛下驾崩,夏侯氏的近亲又在上一次夺权之争中被屠杀殆尽,为免天下因皇位再起纷争,我打算自立为帝。” 贵太妃低着头,似乎并不意外:“哦,这样啊,萧将军考虑清楚了便成,我没有意见……” “娘娘。”言臻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打算自立为帝。” “我知道,我……什么?!”贵太妃一愣,猛地抬起头。 言臻迎着她混杂了疑惑,震惊,不敢置信的眼神,郑重其事地点头:“你没听错,不是我爹,也不是萧家任何一个男丁,是我萧令宜,要自立为女帝。” 贵太妃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半晌回不过神:“你……令宜,你莫要开玩笑……” 从古至今,哪有女子做皇帝的道理? “我没有开玩笑,娘娘,我需要你的帮助。”言臻认真且诚恳道。 贵太妃身后的娘家唐氏是百年望族,虽然在晋帝有意压制下,唐家在朝为官的子弟并不多,有也并非身居要职。 但唐家是清流世家,在天下读书人中有很高的声望,如果能得到唐家的支持,言臻相当于掌控了这个时代读书人的舆论风向。 这也是这些年她一直护着贵太妃的原因。 读书人的笔杆子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她可以用强权压下反对的声音,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那些人对于“女子称帝”的成见。 一味捂嘴压制,长此以往必定会出事。 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控制舆论的源头。 “我知道,娘娘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件事。”言臻语气不紧不慢,“究其原因,不过因为我是女子,但女子又如何,我比男子差吗?” 贵妃沉默,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论能力,论见识,论手段,我不比夏侯氏任何一位皇子差,拥我为帝,我有把握让大晋的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而且我是女子,更能共情女子的处境,我会给大晋女子制造一个走出内宅,不再囚于后院那方天地的机会。” 言臻定定地看着贵太妃:“娘娘,您是过来人,十几岁入潜邸,大半生都围着丈夫和儿子过,七年前瑾哥哥离世,您的天塌了,说到底,让您如此痛苦的除了丧子,就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普世规矩。” “规矩告诉所有女子,夫为妻纲,三从四德,一个女人所有的价值就是为丈夫操持后宅,生儿育女,为家族奉献,做不到,那她便是人人唾弃的废物,可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我们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 这番话说得贵太妃茫然又惶恐,颠覆了她过去四十多年的认知,她不安地看着言臻:“令宜,我不懂……你欲如何?” “待我登上帝位,我会开创女子学堂,让女子也有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的机会,并且立下新的姻亲制度,男子可以凭七出之罪休妻,女子也可以休夫。” “往后女子可以走出内宅,经商,学医,练武,为官,让她们有选择的权利,自己有了底气,就不会一辈子都只能做男人的附庸,由男人来决定生死。” 贵太妃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不由得想起多年前,唐家旁支一位表妹在成婚前被退亲,起因是家中做错事被发卖出去的奴仆恶意透露她肩上有一片黑色的胎记。 与她定亲的男方家得知此事,认定表妹婚前“失贞”才会让那么私密的身体部位被人看去,非要退亲。 这件事闹得很大,退了亲后,表妹受不住族人非议,没过几日便跳井自杀了。 事后贵太妃才知道,男方并非介意表妹婚前失贞,而是心中有了别的女子,为了退亲才闹这么一出。 虽然她暗地里授意人给男方家使绊子出了口气,娘家表妹却平白丧命,担了一身污名。 她为此伤怀了许久,但哪怕她是贵妃,却也无可奈何。 如果萧令宜没有说大话,拥她为帝就能让女子拥有走出后宅的权利,像男子一样读书挣功名,经商挣钱。 凭自己的双手挣来安身立命的底气,往后再也不用看男人脸色,不用生不出儿子就要像个罪人一般辗转难眠,被休弃后更是只有死路一条…… 那将会是怎样的光景? 光是想想,贵太妃便心潮澎湃。 “你……此话当真?”贵太妃小心翼翼道,“可那些男人,他们不会让你这么做,他们一定会极力反对。”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贵太妃思虑许久,点头:“好,我信你。” 从永春宫出来,言臻脸色苍白,神色却轻松了不少。 红玉迎上来:“主子,国公爷和大臣在奉天殿候着,就等您过去了。” 言臻想起贵太妃说的话,甚至能脑补到她在奉天殿说出要自立为女帝的话后,朝臣们会如何激烈地反对,辱骂她,甚至是以死威胁她。 道阻且长。 但何妨一试? - 转眼过了三年。 御书房,言臻处理完御案上厚厚的奏折,外面天已擦黑。 殿内燃起宫灯,她起身活动筋骨,红玉送上来一盏茶。 “陛下,太妃娘娘求见。” 第78章 谋凤台(47) “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贵太妃快步走进御书房。 她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宫装,稳重却不显沉闷老气,脚步轻快容光焕发的样子看起来比三年前要年轻了好几岁。 “陛下。”贵太妃见了言臻,虚虚行了一礼,“明日便是第一届女子科举,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怎么了?”言臻问。 “担心会出岔子。”贵太妃的忐忑全写在脸上,“毕竟咱们争取了三年才得来这个机会,先前朝臣反对得那么厉害,若是他们使绊子……” 言臻登基半年后便开始陆续兑现当初的承诺,她第一次提出女子科举的概念时,朝中反对声四起。 有位年过花甲的老臣甚至激动到在奉天殿上演了一出“撞柱明志”,以死来威胁言臻放弃这个念头。 言臻让人拦下他后,直接让他乞骸骨,回家养老去了。 磕磕绊绊三年,女子科举终于落实,明日就是开考日,作为推动这项政策的女官,贵太妃心里却怎么都不踏实。 “放心,凡事有朕兜着。”言臻安抚道,“不过你的考虑不无道理——红玉。” 红玉立刻上前,躬身道:“陛下。” “传令下去,明日女子科举考场增派一倍的侍卫巡逻,发现形迹可疑之人,直接扣下,若是有人在考场闹事,影响考生发挥,可先斩后奏。” 言臻说到这里,想了想,又道:“巡逻侍卫统领便派闻玉去吧。” 闻玉是本朝第一个女武官,于两年前提拔上来,如今官从正五品,此人的官途颇为传奇。 闻玉本是平民百姓,家境贫寒,少年时期大晋又连年天灾,实在活不下去的她选择从军。 也不知她怎的混过了检查,以男子身份一路进了羽林军,成了皇城护卫营的小领导。 但两年前,一次意外,她是女儿身的事实暴露。 女子女扮男装进军营,还在军营待了六年,这是等同欺君的大罪,她的上峰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欲将其斩杀。 但闻玉在军中有个同僚,两人私交颇好,为了救下闻玉,那位赵姓侍卫不惜拦下从农桑司回宫的銮驾,跪在正阳门,将此事抖了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言臻听赵侍卫说完来龙去脉,直接宣见了闻玉。 一个女子能以男子身份在军中待六年,还混成了小领导,足以证明此人有过人的本事。 见过闻玉后,言臻发现此人不仅武功高,脑筋活络,心思细腻,还不缺大多数女子都有的共情力。 她破格免去闻玉的死罪,提拔她成了大晋第一位女武官。 闻玉的事成为一桩美谈,激励了不少后宅女子萌生练武的想法。 次年开春,京中增开了五六家专收女子的武馆。 “闻统领是女子,深知此次女子科举的意义和重要性,于此事上会更加上心。”贵太妃一拍手,“对,就派她去。” 言臻点头,她正是此意。 此事一定,贵太妃心里安定了不少,又说起她前些日子出资在坊间开了几家女子学堂的事。 “学堂是开了,但来报名的女子却不多,究其原因,世家女儿可以上族学,父母不屑于让她们出来抛头露面,平民百姓集全家之力也只能供出一个读书人,这读书的机会自是优先给家中的男丁。” 贵太妃叹气:“女子学堂一事,难啊。” 言臻稍作思索,道:“不若这样吧,女子学堂增设几门技能课,绣花纺织,园艺农桑,珠算做账,针灸医术,甚至是厨艺课,学堂的本意是让女子们学到能傍身和谋生的技能,不一定非要拘泥于读书科举。” 贵太妃闻言,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她脑子转动起来,举一反三道:“平民百姓家的女儿白日里要充当劳动力,为家里做活,到夜里才有空闲,那我增开夜课好了,让她们夜里来上学,对了,束修也得再降一降,免得父母因为束修太贵不愿意让她们来……” 贵太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眼角眉梢都是鲜活的喜色。 待到说完要事,贵太妃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陛下,我那娘家侄子连着两年官升三级,这也太快了,你别再给他升官了。” 言臻好笑道:“旁人恨不得将家里的猫猫狗狗都塞进官场,怎么到了你这儿,你还不乐意?” “我知道,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格外照拂他,但他那人脑子愚笨,当不起大任,官做大了,回家里吆五喝六,我看不惯他那个摆谱的跋扈样儿。” 贵太妃眼珠子转了转,狡黠道:“这份恩惠您先留着,待我娘家那几个聪慧的姑娘考出来了,我再来向您讨要。” 言臻微微一笑:“好。” - 三十四年后,六十岁的言臻寿终正寝,临终前将帝位传给亲手养大的***。 虽然言臻这几十年养了不少美貌的面首,但她不曾生育,***是她过继来的孩子。 从小世界抽离,言臻刚回到主神空间,小七就顶着聒噪的正太音飞到她肩上,叽叽喳喳道:“主人,你就这么放心走了?” 言臻反问:“不然呢?” “你养大那个***聪明归聪明,脾气也太暴躁了,你不担心她把你一手建立起来的盛世给毁了?” “毁了就毁了呗。”言臻无所谓道,“我只是个做任务的,任务完成积分到手,我也在那个世界享受了几十年人上人的日子,所有目的都达到了,临走我还得包它几十上百年的售后不成?” 小七一噎,小声嘟囔道:“看你那么用心去经营大晋,我还以为你对这个世界很有感情呢……” 言臻推开主神空间的大门,看着社畜感十足的仿人类办公室:“我只对积分有感情。” 一人一鸟往办公室走去,刚绕过一个转角,前面传来闹哄哄的动静,一群奇形怪状的“同事”挤在走廊尽头,抻长了脖子往其中一个房间看。 “那边是休眠仓放置区吧。”言臻好奇道:“出什么事了?” 小七一听她这么问,立刻分享起自己打听来的八卦。 “镜沉主神出事了,他不是脑部受创休眠了几百年嘛,醒来后脑电波一直不稳定,周扒皮做主把他的神识下放到三千世界蕴养,结果第一个世界就出了意外,他被小世界里的生灵给杀了。” 小七挥着翅膀做了个夸张的中箭倒地动作:“万箭穿心,死得可惨可惨了,他本人受惊不小,神识抽回来后脑电波更不稳定了,这几天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回,休眠仓都被炸好几次了。” 第79章 越轨(1) 言臻挑眉,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把一个脑部受创睡了三百年,好不容易醒过来的人下放到三千世界,美其名曰蕴养,周扒皮真不是找借口谋杀同僚吗?” 小七也是一脸看戏的表情:“谁知道呢。” 谁不知道快穿司现任主神是个精明算计,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人送外号“周扒皮”。 周扒皮平时看着慈眉善目,端着个大茶缸走来走去,但算起违规行为扣积分的时候那叫一个铁面无私。 言臻初来快穿司的时候没少在他手里吃亏,她合理怀疑周扒皮是担心沉睡多年的合伙人醒了会瓜分他手中的权利,所以找了这么个借口光明正大弄死镜沉。 一人一鸟靠在办公室门口,啧啧感慨了一会儿,休眠仓再次传出爆炸的动静。 一声嘶哑的惨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得整个办公室抖了抖,头顶甚至掉下来一块墙皮。 言臻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拍了拍落到身上的灰尘,调侃道:“三百多岁的老头,中气挺足。” 她说完,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这时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快步从她跟前走过,匆匆往休眠仓走去。 其中一个人满脸急色,不断翻着手中的治疗记录册:“精神镇静剂又失效了?” “对,镜沉大人受的刺激太大了,肾上腺素和糖皮质激素持续大量分泌,普通镇定类药物已经无法起作用,现在只能想办法从心理层面入手,刚才已经向周大人申请调取号小世界的复盘记录,查看他具体受了哪些刺激……” 研究员的声音逐渐远去,言臻嘴角的笑意却一顿。 ? 她扭头看向小七:“你有没有觉得这串数字有点耳熟?” 小七眨了眨绿豆眼:“是有一点,我看看……嘎!!!” 小七刚调出悬浮屏,就被惊得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这不是主人你刚结束任务的世界编号吗?!”小七大惊失色,脑袋上那撮毛都竖起来了。 它战战兢兢地看向言臻,一人一鸟交换了一个复杂而惊恐的眼神。 下放到小世界,被小世界的生灵杀害。 万箭穿心…… 死得可惨可惨了……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僵着脸问小七最后一个问题:“这位镜沉主神,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天前。”小七也联想到了什么,胆战心惊地说,“难道他就是夏侯……” 它话还没说完,休眠仓方向又是一声炸响,厚厚的门板直接被轰烂,挤在门口看热闹的生物们全都被炸飞。 烟雾缭绕中,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浑身湿漉漉的,一头黑发长及后腰,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好像会反光,下半身围了一条浴巾,上半身裸着,胸腹肌肉明显,两条腿显得格外修长。 乍眼一看,像极了希腊神话中的纳西索斯。 言臻定定地看着他,在对方那双蓝色的眼睛朝她扫过来时,她脑神经跟被拽了一下似的。 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长相,言臻果断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又“砰”的一声关上门。 小七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甩下,眼看镜沉大步往这边走来,它急得拼命扇动翅膀哐哐拍门:“主人,主人他过来了,别丢下我啊啊啊救命……” 下一刻,办公室的门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捏住玄凤鹦鹉,将它捏得“呱唧”一声,迅速掏进办公室。 甩上门,言臻立刻说:“快,马上送我去下一个世界!!!” 小七震惊道:“主人,你要当逃兵?” “不逃等着挨削吗?”言臻没好气地说。 这件事的性质好比她外派出差遇到一个小鲜肉,利用完人家的感情反手狠狠坑了他一把,结果回到公司总部发现小鲜肉其实是新来的上司。 上司怒气冲冲地过来寻仇,她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可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 小七话还没说完,被言臻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少废话,能躲一时是一时!快点传送我去下一个世界!” 她不想跟镜沉正面对上,至少现在不想。 只要想起自己在时是怎么威逼利诱和扇镜沉大耳刮子的,她就尴尬得脚趾抠地头皮发麻。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小七迅速启动传送功能。 言臻的身体迅速解体成细碎的星芒,像烟花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在最后一点星芒消失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镜沉看着办公室内眨巴着绿豆眼的玄凤鹦鹉,眼神森寒:“她去哪儿了?” 小七磕磕巴巴:“执、执行任务去了。” 镜沉沉默了几秒钟:“世界编号。” 小七毫不犹豫地报出一串号码。 “言臻是吧?好,很好!”镜沉握着门把手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蓝色的眸子深了几分,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 言臻在新身体中醒来,睁开眼,眼前天旋地转,脑袋一阵阵发晕。 她坐起来,甩了甩头,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家别墅型度假酒店的房间,从装修和地理位置来看消费不低,此时正是傍晚,从开阔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被夕阳染红了的海天一线。 头眩晕得厉害,言臻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房间桌上放着一大捧红玫瑰,旁边有个女式包包,拉链敞着,露出两本挨在一起的结婚证。 言臻一边喝水一边随手打开结婚证,上面显示领证日期是一个月前,女方叫明亦薇,20岁,男方叫周砚,26岁。 言臻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结婚证,倒退两步,从不远处的镜子中确认了一下,结婚证上面容姣好的女人正是她穿过来这个身体的原主人。 结合眼下的环境,言臻判断这是新婚夫妻来度蜜月。 喝完水,言臻正打算坐下来翻一翻攻略线,冷不丁的,一旁的房间传来啪啪的动静,夹杂着放肆的呻吟。 言臻一顿。 她很清楚这个动静代表着什么,于是放轻脚步走出房间。 外面是一道长长的走廊,此时只开了小灯,一墙之隔是一间桑拿房。 她悄无声息地透过桑拿房房门上的圆形透视玻璃看向里面,一对男女赤身裸体交叠在一起,战况激烈。 男人正在冲刺关头,高高仰起的脸兴奋而迷离,正是结婚证上的“周砚”。 第80章 越轨(2) 豁!出轨现场? 言臻饶有兴致地倚在门框上,一边实时看片一边打开攻略线。 原主明亦薇今年刚大学毕业,是个小有名气的言情漫画画手,丈夫周砚则是富二代,两人相识一周领证闪婚。 在遇到周砚之前,好赌的爸生病的妈,被偏爱到懦弱无能的哥哥和软柿子一样的她,组成了明亦薇悲剧的前半生。 周砚出现在明亦薇人生最低谷,替明爸还清赌债,为患肾病的明妈妈续医药费,给哥哥找到工作,还自带不菲的身家跟她结了婚。 明亦薇一度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直到婚后,刻薄的婆婆跋扈的小姑子,时刻觊觎她的小叔子和性无能的丈夫逼着她认清现实—— 周砚不举,婆婆催生,她不仅要面对一辈子无性的婚姻,还得通过试管才能怀上孩子。 因为对周砚心存感激,明亦薇打针吃药配合做试管,小心翼翼熬了十个月,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三岁那年,她发现周砚出轨了。 出轨对象是周砚少年时期仰慕的白月光苏迩,一位才华横溢,潇洒不羁的当红女歌手。 周砚对她着迷上瘾,两人暗度陈仓多年,周砚所谓的“不举”,是为了给苏迩守身。 明亦薇哭过闹过崩溃过,痛定思痛,她提出离婚。 周砚痛快答应,但是要求她把孩子留下。 孩子是明亦薇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她不愿意放弃抚养权,请律师跟周砚打起了离婚官司。 周家家大业大,离婚官司明亦薇毫无胜算,加上娘家并不支持她离婚,反而指责她不该为了这点小事跟周家闹翻。 种种压力下,明亦薇精神濒临崩溃。 一次偶然的机会,明亦薇到幼儿园接孩子,却远远看见孩子上了周砚和苏迩的车,亲亲热热地抱着苏迩的大腿喊妈妈。 心慌意乱的明亦薇偷偷尾随着他们进了一家餐厅,躲在隔壁卡座,她看见周砚献宝一样将孩子往苏迩怀里推。 “这是我为你准备了四年的礼物,一个有着你跟我血缘关系的孩子,你选我吧,我可以让你无痛拥有一个亲生儿子。” 明亦薇心头巨震。 她竭力冷静下来,等到儿子回家,悄悄取下他的头发做亲子鉴定。 鉴定结果显示,她跟怀胎十月,养了三年的儿子并无亲子关系。 她这时才明白,当初周砚坚持要做试管婴儿,是为了偷梁换柱,把她的卵子换成苏迩的,借她的肚子生下他和苏迩的孩子。 明亦薇震惊又愤怒,但她深知自己不是周砚的对手,于是默默收集证据,曝光了周砚和苏迩借腹生子的事。 苏迩因为此事遭到网暴,事业岌岌可危,周砚也涉嫌违法被拘留。 明亦薇却在隔天被绑架,逃跑过程中失足坠崖,摔成了植物人。 言臻翻完这荒诞感十足的攻略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返回前情页一看——果然! 从明亦薇的视角来看,她的前半生是典型的悲惨小白花女主,婚后生活则成了家庭伦理剧,但现实是,她只是一本小黄文里的炮灰女配。 小黄文真正的女主是苏迩,一个游走在各色男人之间,片叶不沾身的高段位女海王。 周砚是她集邮册上十几位男主之一,担的是“引诱有妇之夫”“叔侄共事一妻”的背德y。 就连最后明亦薇曝光借腹生子,苏迩被网暴,明亦薇遭绑架坠崖,也是为了促进苏迩和另一位护着她的大佬男主的感情发展。 众所周知,配角都是工具人,工具人不配有人权。 言臻关了攻略线,一道正太音在耳边响起:“这哪个作者写的文?三观都歪到太平洋了!” 言臻扭头,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这会儿蹲在她肩上,绿豆眼中满是不忿。 言臻好笑道:“看小黄文图的不就是爽吗,要什么三观。” “你看小黄文没有雷点吗?” “只要主角不开妓院不贩毒,其他的怎么着都行。” 一人一鸟讨论小黄文时,桑拿房里的男女开始第二轮征战。 言臻扫了桑拿房一眼,她穿过来的节点是周砚和明亦薇婚后一个月,两人还没开始做试管。 不出意外的话,此时背对着她,分开双腿坐在周砚腰上的女人就是苏迩了——她还挺想看看这位魅力十足的女海王长什么样。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偷吃偷到她眼皮子底下,不做点什么,对不起这个机会。 言臻悄悄退出几步,从走廊尽头的杂物间拿出拖把,卡在桑拿房的门把上,又把外面的控温面板打开,将房间温度调到最高。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回隔壁房间床上躺下,继续扮演一个被下了安眠药,睡到昏天黑地的无辜炮灰。 不出十分钟,隔壁传来一声大叫,紧接着是兵荒马乱拍门呼救的动静。 言臻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她什么都没听见。 一觉醒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饥肠辘辘的言臻起床找吃的,走到客厅时正好看见周砚被酒店管家扶进来。 周砚长得不错,身高一米八,身材匀称,五官端正,气质属于阳光开朗那一挂的。 但此刻他浑身发红,脸颊跟煮熟了的虾子似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 “老公,你怎么了?”言臻故作惊讶,上前几步从管家手里搀过他,“你的脸……” “没事。”周砚神色中带了几分不自在,“桑拿房温度太高,不小心烫伤了。” “啊,怎么会这样?酒店连基础设施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吗?”言臻气愤不已,紧接着又抱怨道,“温度太高你就赶紧出来嘛,烫成这样,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说到这个,周砚脸上浮起怒色:“桑拿房的门被人堵住了,我出不来!” “谁干的?”言臻脸上全是活灵活现的震惊,“是不是有人要害你?我们调监控吧老公,别墅里应该有监控的。” 周砚:“……算了,也没多大事,只是轻微烫伤,过几天就好了。” 他压根不敢说,这次出国蜜月旅行是为了见满世界开巡回演唱会的苏迩,为了避免留下对苏迩不利的录像,他早就让人把四周的监控全屏蔽了。 别墅里没有第四个人,在医院经过苏迩提醒,周砚本来怀疑堵门调温度是半道醒来的明亦薇干的,回来路上还琢磨着要试探她一下。 但此刻一听她这么说,他顿时放下了怀疑。 明亦薇并不知道监控被屏蔽的事,如果真是她干的,她不会主动提出要调监控。 第81章 越轨(3) 更何况,他之所以会选中明亦薇作为孕母,看中的就是她年轻单纯阅历浅。 以她的智商,发现丈夫和别的女人偷情,估计只会吵闹哭泣,绝对想不到要去堵门,把他们关在桑拿室里。 这么一想,周砚放下心来,敷衍了言臻几句就回房间去了。 言臻打电话叫了酒店外卖,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刷时事新闻一边吃。 刷了一会儿,手机推送过来一条新闻:情歌天后苏迩食物过敏,全球演唱会米兰站宣布延期。 言臻点进去一看,新闻配图是苏迩发的致歉微博,她拍了张手背的照片,烫红的程度比起周砚有过之而无不及。 言臻眉头一挑,小黄文女主耐力好归好,但也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体质。 填饱肚子,安眠药导致的晕乎劲儿终于全部消退,言臻捋起袖子,手腕上有三道黑色的伤口。 她琢磨了一会儿,理清原主的委托心愿。 摆脱炮灰命运,报复渣男贱女,以及拯救她那个生了肾病,常年靠药物和透析续命的妈。 想起攻略线上关于原主家庭寥寥几句的描述,言臻微微皱眉。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心愿恐怕没那么容易达成。 - 接下来的几天,受伤的周砚老老实实待在酒店,言臻则把周围的景点和美食都尝了一遍。 两人本来的行程计划是要到另一个城市玩几天——苏迩巡回演唱会的下一站就在那个城市。 但眼下演唱会延期,周砚也没心情继续待在国外,便提前结束行程回国。 飞机在枫城落地,言臻拎着礼物回了一趟明家。 刚到明家门口,言臻就听到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动静,她心脏微微一突,心跳顿时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是来自原主从小形成的,对于父母吵架的肌肉记忆。 即使身体换了芯子,这种恐惧和阴影也一时半会儿没法消除。 她上前敲门,很快,一个脸色蜡黄身材矮小的女人开了门。 两人打了个照面,女人惊喜道:“薇薇,你不是去度蜜月吗,怎么回来了?” 眼前的女人正是明妈,言臻视线从她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上一扫而过:“周砚公司有事,我们提前回国了。” 她进了屋,明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到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身材肥胖,脸色虚白,手上夹着一根烟,抽得满屋子都是刺鼻的烟味。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作响,地上躺着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 言臻跟明爸打了声招呼,把带来的礼物放下,去拿扫把的功夫,出来时明爸已经自顾自拆上礼物了。 原主给明爸买的礼物是肩颈按摩仪,他拆开试了试,丢到一旁,又开始动手拆明妈那一份。 “薇薇,你大老远出了一趟国,就带回来这种破烂玩意儿?这东西街口超市一百块钱能买俩!不是说米兰珠宝黄金最便宜吗?也不知道带点值钱的东西回来……” 言臻没接话,默默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干净,转身拉着明妈进厨房。 关上厨房门,她低声问:“他又骂你了?” 明妈嗫嚅了一下:“没有,就是念叨了几句。” 言臻没放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心虚,继续问:“这次是因为什么?” “……” 明妈不说话,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言臻索性去掏她裤袋里的手机。 打开微信一看账单,原主前天给明妈转了三千块钱做透析费,她收钱不到五分钟,钱就被明爸转走了。 言臻问:“你这周的透析还没做?” 明妈眼看瞒不下去,委屈地摇头。 言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医院。” 明妈倒是没反对,只是说:“我先把饭做好再去,不然你爸中午要饿肚子。” 言臻:“……” 她看着明妈转身去洗菜的背影,突然说:“妈,跟他离婚吧,以后我养你。” 明妈一愣,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回道:“你说什么傻话呢。” “……” 明妈在厨房忙碌时,言臻去了一趟阁楼,找明亦薇以前画的手稿。 原主是个漫画师,言臻这几天把她以前的作品大致看了一遍,画功和风格很有特色。 接手这个身体,言臻打算继续干这一行。 她在阁楼翻箱倒柜时,客厅再次传来明爸的咒骂声。 言臻听了两耳朵,捕捉到了“要钱”之类的字眼,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下阁楼。 “爸,妈,怎么了?” 明爸的咒骂戛然而止,他飞快地给明妈使了个眼色,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让你妈跟你说。” “不用,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明爸显然对明亦薇有所顾忌,摸了摸鼻子,腆着脸说:“你妈这周的透析还没做呢,我等会儿带她上医院,家里没钱了,你先给拿点呗。” “我开了车过来,我带她去吧。” 明爸皱眉道:“你不是刚从国外回来吗,回去好好休息,我送你妈上医院就行,你转我五……一万块钱,我顺便给你妈买点补品。” 言臻沉默了一瞬,拆穿他:“你前天不是从妈那儿转走三千吗,这么快就花完了?” 明爸一愣,随即意识到女儿从始至终都知道他说谎,他顿时恼羞成怒,反手一巴掌扇在明妈脸上。 “贱货,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告诉她吗?屁大点事都要往外说,嘴比逼还松……” 明妈本就瘦小,这一巴掌直接把她扇翻在地。 言臻立刻制止:“住手!” 这一声落在明爸耳朵里,无异于在挑战他作为父亲的尊严。 但他不敢得罪嫁入豪门的女儿,只能抬脚对着明妈的肚子连踹了好几下泄愤。 言臻冲过来试图把他拉开,明爸甩手把她撇开,一脚接一脚往明妈身上踹:“扫把星,臭婊子,要不是娶了你我哪会这么倒霉!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早点死了大家都清静!” 言臻的火气顿时冲到了天灵盖,她抓起一旁的椅子,重重砸在明爸背上。 明爸猝不及防,被砸得往前一扑,压在沙发上。 言臻不解气,作势还要教训他,明妈却在这时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眼里一半是眼泪一半是怨怼。 “薇薇,你干什么?他是你爸啊,你要打死他吗!” 第82章 越轨(4) 言臻手上的动作一顿,她回过头,目光凛冽地盯着明妈看。 对于明妈这样的反应,她一点都不奇怪。 有那么一部分女人,因为“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家里总要有个男人”“以后我生病了他还能搭把手”“这世道对离异女人不友好”“没有男人这个家还是家吗”种种原因,死守着腐烂生蛆的婚姻不愿意走出来。 言臻刚成为宿主做任务时,遇到这样的女人会苦口婆心给她分析利弊,让她知道离开烂人只会过得更好,没有男人的日子其实没那么难。 但见多了不愿意离开,反过来指责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女人之后,她便歇了心思。 在她看来,愿意留在烂透了的婚姻里吃苦是个人选择,不理解但尊重祝福。 但偏偏有这么一撮人,自己在婚姻里吃了苦受了罪,扭头便将这部分苦难传达转嫁给亲近的人,变着花样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可怜和委屈,以此获得在另一半身上得不到的心疼和怜悯。 ——你看,他对我真的很不好。 ——离婚吧,离开这个傻逼!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他是我孩子的爸爸啊! 这种人,言臻愿称之为自作自受的“伥鬼”。 “你心疼他?”言臻问。 明妈被她盯得身体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讪讪地说:“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爸,你怎么能打他……” 言臻丢下手里的椅子:“那你以后不要再跟我诉苦了。” 明妈一愣。 言臻拿出手机,给明妈微信转了三千块钱:“以后透析费我会定时打到你卡上——这是我为人子女的责任和义务,但这笔钱能不能守得住,有没有用到你身上,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要是守不住被抢走,没钱透析吃药,不要跟我说更不要跟我哭诉,你愿意守在这个烂人身边被他吸血是你的选择,那你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言臻说完,拿起桌上的包,在明妈呆滞的眼神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明家,言臻利索地拉黑了明爸明妈的微信。 做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 她把明爸明妈之间的问题引爆,表明自己不会再为他们兜底的态度,接下来能不能醒悟,就看明妈自己的了。 她要是执迷不悟,自己投入再多的钱和感情也没法拯救她,还会被她一块拉入深渊。 解决了这件事,接下来该考虑怎么处理原主和周砚的恩怨了。 周家是枫城的豪门望族,好几代的财富积累下来,就算周砚这一脉只是旁支,资产和人脉也远非常人可比。 原主作为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要是贸然跟周砚摊牌,那言臻斗不过他。 周砚说不定还会担心她把事情泄露出去,影响苏迩的名声和前途,从而对她下死手。 上一世明亦薇搜集证据把周砚骗婚出轨,借腹生子的事公之于众,事情闹大了,她都没能逃过被报复的后果。 琢磨了一会儿,言臻觉得或许可以趁着现在还没接受试管怀孕,恶心周砚一把,让他主动提出离婚。 至于要怎么恶心他…… 言臻眉梢一挑,心里很快有了章程。 调整好心情,言臻去了一家大超市,买了一大堆适合老人家吃的零食补品,开车前往离枫城一百多公里的小镇。 明亦薇小时候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工作,只把哥哥明亦荣带在身边,她则在小镇跟着奶奶生活,到了高中才转到枫城市区上学。 明奶奶是个精明市侩的小老太太,抠门且爱财如命,有她帮忙,自己的计划能事半功倍。 言臻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到小镇奶奶家,她直接道明来意——结婚一个月发现有钱老公出轨女明星,直接离婚太亏了,希望奶奶能出手,帮她从老公身上捞一笔。 明奶奶听完来龙去脉,得知孙女被欺负,她气愤不已,当即打包行李跟言臻去了枫城。 言臻直接带着明奶奶住进原主和周砚的婚房,一套位于市中心的独栋小别墅。 晚上,周砚回到家,刚开门就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大喇喇地把脚搭在茶几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他诧异不已:“老太太,你是?” 明奶奶斜了他一眼:“你就是周砚吧?我是薇薇的奶奶。” 周砚愣了一下,他跟明亦薇只领证,双方父母简单吃了个饭,并没有办婚礼,是以不仅明亦薇没见过他家大部分亲戚,他也没见过多少明家人。 “是奶奶呀。”周砚回过神,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紧走几步到明奶奶跟前,“我听薇薇提过您,她是您带大的,按理说结婚前该去见您一面的,但这段时间太忙了……” “没事。”明奶奶摆摆手,随口把瓜子壳吐在地毯上,“我这不是来了吗,打算在这住上一段时间,好好陪陪薇薇,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这是应该的。”周砚话虽这么说,看着地毯上的瓜子壳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您尽管住,想住多久都可以。” 这时言臻洗完澡出来,一看周砚跟明奶奶见过面了,她把周砚拉到阳台上,为难地看着他:“不知道谁告诉奶奶我结婚的事,她听说我嫁了个有钱人,非要过来看看……” 周砚倒是没在意:“没关系,奶奶也是牵挂你,你好好陪陪她。” “不是啊老公,我奶奶她……”言臻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对钱看得比较重,这次过来应该是……” 言臻点到即止,周砚却听明白了,这不就是穷亲戚来打秋风嘛。 他痛快地掏出钱包抽了一张黑卡递给她,笑容大方:“奶奶难得来一次,这几天你陪着她到处转转,该买买该花花,别给我省钱。” 言臻接过卡,一脸惊喜:“谢谢老公!” 第二天,言臻开着车库里的布加迪,带明奶奶出去“转转”。 今天是周一,周氏集团有股东大会,周砚一早到了公司。 股东大会上,他手机接连响起提示音,拿起来一看,一连十几条都是刷卡扣费信息。 第83章 越轨(5) 一开始只是几百上千的消费额,然后是两三万,七八万,十几万。 最新的一条扣费信息是三十二万。 周砚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不缺钱,公司每年分红都高达上千万,更别提其他投资收益。 但他对明亦薇没感情,看着她这么大手大脚刷自己的卡,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另一边,言臻带着明奶奶先去数码店,给明家数十个小辈一人刷了一台手机,年纪小的就买学习机。 然后转战金店,一口气买了上百万的金饰。 看着言臻干脆利落地刷卡付款,明奶奶拽了拽她的袖子,有些不安地问:“丫头,这么个花法真的成吗?回头他跟你提离婚的时候会不会问你要回去?” “不会。”言臻说,“他不爱我还跟我结婚,离了婚我就是二婚女人,不得问他要点补偿?” “也是!”明奶奶瞬间理直气壮起来,“走,再去给你二姑买点补品!” 祖孙俩在外逛了一天,前前后后花了三百多万。 晚上,周砚下班回家,看到客厅堆成一座小山的购物袋包装盒,以及躺在沙发上累得跟咸鱼一样的祖孙俩,他眉头狠狠一皱。 “老公,你回来啦!”言臻坐起来,对他挥挥手,“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让阿姨给你做。” “吃过了。”周砚越过小山,对言臻使了个眼色,“薇薇,你过来。” 两人上楼进了主卧,周砚严肃地问:“你今天买了什么?花了三百多万。” 言臻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不满,掰着手指算给他听:“都是奶奶给亲戚们买的礼物,年轻人一人一台手机和电脑,长辈买的是补品,还有金饰玉石珠宝。对了,还给我爷爷买了一筒茶叶,四十五万!虽然没喝过,但是这么贵,味道肯定很棒!” 周砚:“……” 他算是明白了,老太太这是把他当冤大头,可劲儿薅羊毛呢。 “不是,薇薇,钱不是这么花的。”周砚委婉地说,“光礼物就买了三百万,这是不是太多了?” 言臻装作一愣,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委屈地看着他:“可你不是说,不用给你省钱吗?” 前世明亦薇跟周砚结婚四年,因为对他帮助明家的事心怀感激,所以从未开口问他要过什么。 周砚给了她一张卡当家用,她平时倒是不缺钱花,但周砚名下所有车房,动产和不动产都跟她没关系。 这直接导致后来明亦薇发现周砚出轨,摊牌离婚打官司,搬出周家被停了卡,她连律师费都付得很艰难。 如今有这个机会,言臻打定主意要狠狠薅他一笔,不让他出点血不罢休。 周砚一噎,换了种说法:“这些钱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不花就是你的,花出去就是别人的了。” “没事儿了,既然是我的,那我乐意给奶奶花。”言臻说,“小时候奶奶老嫌弃我是个丫头片子,说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今天给她花钱,她不知道有多开心呢,一直夸我有出息,能找到你这么厉害的老公!” 周砚:“……” 他重新审视起言臻——之前怎么没发现她是这么虚荣的人? 言臻察觉到他的视线,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花太多,让你不高兴了?” 她说完,又自顾自说:“可我看网上的情感博主说,男人的爱在哪里,钱就在哪里,你有钱却不愿意让我花,是不够爱我吗?” 周砚:“……” 涉及这个话题,周砚沉默了几秒钟,妥协了:“你这话说的……我不爱你为什么要跟你结婚呀?三百万而已,花就花了,你跟奶奶开心就行。” ——跟他的代孕计划比起来,区区三百万算得了什么? 就当是提前给她的代孕费了。 这么一想,周砚心情顺畅了很多。 “真的吗?老公你真好!”言臻一把抱住他,“对了,奶奶说想在市区给我哥哥买套房子娶媳妇用,我们今天都看好了,全款只要五百多万!” 周砚:“……” 明奶奶在枫城几乎玩疯了,言臻带着她白天胡吃海塞购物,晚上泡夜店蹦迪,开十几万一瓶的酒。 言臻出手大方,夜店不少年轻漂亮的男孩凑上来,簇拥着她和明奶奶,甜言蜜语哄祖孙俩开心。 被哄得心花怒放的明奶奶戴着墨镜,穿着骚气的花衬衫,学着电视剧里手一挥:“今晚全场的消费奶奶包了,大家尽情喝!不要客气!” 明奶奶在枫城待了一周,吃喝玩乐加上买车买房,花了将近两千万。 她不仅没有要回去的意思,言辞中反而透露出想把亲戚接过来一块玩。 周砚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 这天晚上,言臻收到婆婆江月婵发来的消息,过两天周砚的奶奶要办生日宴,让她跟周砚一块回老宅参加。 言臻翻了翻攻略线,前世这个生日宴,周砚并没有带她出席——他一直在避免明亦薇出现在周家人面前。 这一世江月婵主动通知她参宴,看来周砚终于急了。 他不好开口制止言臻跟明奶奶继续胡闹,打算让江月婵以婆婆的身份来敲打她。 言臻眼看自己“虚荣心强”“见钱眼开”“扶哥魔”的形象立得差不多了,于是第二天送明奶奶回小镇。 她开跑车,明奶奶坐副驾驶,后面跟着一辆厢式小货车,上面堆满了祖孙俩这些天买的东西。 到了小镇,司机把东西往家里搬,明奶奶拉着言臻到一旁,从包里掏出两本房产证递给她。 “房子虽然落在我名下,但东西是你的。”明奶奶说,“等离了婚,这房子你要自己住还是卖了都行。” 言臻有些意外。 她把薅来的房子落在明奶奶名下,是为了避免离婚清查资产,被周砚要回去。 本来以为以明奶奶爱财如命的性子,自己要费点心思才能把房子要回来,没想到老太太主动表明态度,不会要她的东西。 明奶奶看出她的心思,没好气地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你怎么说也是我养大的,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太婆,贪你这些东西做什么?” 言臻吃痛,“嗷”了一声,转瞬又笑嘻嘻地去抱她的胳膊:“我就知道奶奶最疼我了。” “去去去。”明奶奶推开她,想了想,又叮嘱道,“婚尽早离了,别贪多留在那儿,姓周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他跟你结婚打的什么主意。” 言臻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郑重其事地点头:“好。” 第84章 越轨(6) 两天时间转瞬而过。 周末,言臻换了一身粉色的小礼服,和周砚一块回周家老宅,参加周奶奶的生日宴。 周奶奶七十岁大寿,生日宴办得很隆重,宴请四方名流。 言臻挽着周砚的手穿过宴会厅,一路上看到好几张活跃在大银幕上的脸。 请了娱乐圈当红明星,那苏迩应该也会来。 一想到今晚有可能近距离目睹那位女海王的真容,言臻心里甚至有点期待。 两人进宴会厅不久,周砚找了个借口离开。 言臻留了心眼,几分钟后顺着周砚离开的方向跟上去。 宴会厅外面是周家后花园,不远处就是后厨,佣人来来往往,正在为晚宴做准备。 言臻没进后花园,而是提起裙摆上楼。 三楼有个观景台,在这里可以将整个后花园尽收眼底。 站在观景台,夜色下视线并不明朗,言臻打开手机热成像功能,扫了一遍后花园,很快在远处的葡萄架下发现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周砚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燕尾服,而双手攀在葡萄架上,被他按住腰肢从后面贯穿的女人则身穿暗蓝色礼服,两人在夜色中很好地隐藏了身形。 要不是有热成像,言臻还真找不到他们。 三十米开外的后厨人来人往,忙得热火朝天,葡萄架下的两人也不遑多让,做到兴起处,苏迩上半身往后仰,偏过头跟周砚接吻。 周砚被勾得兴奋至极,动作越发粗暴凶悍…… 言臻调整摄像头焦距,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拍完证据,言臻下楼,在花园边缘上转悠了一圈。 以她对花园的了解,这么大面积的花园大概率有自动喷淋系统。 不多时,言臻在靠近后厨的方向找到了。 她去了一趟后厨,拎出一桶飘着红油的潲水,一股脑全部倒进喷淋系统的施肥口,然后启动喷淋系统。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转身回宴会厅。 在她迈进宴会厅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大叫。 言臻眉头一挑,并没有回头。 她一走进宴会厅,有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过来,彬彬有礼道:“少夫人,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言臻点头,跟着他去了宴会厅后台。 晚宴是江月婵操办的,她这会儿正在主控室确认宴会大屏幕要播放的vcr内容,言臻走进去时,她身边围着两个工作人员。 见了言臻,江月婵摆摆手,那两个工作人员很识相地退出主控室。 江月婵上下打量着言臻时,言臻也盯着她看。 江月婵不到五十岁,身材苗条,保养得宜,穿着剪裁精良的旗袍配珍珠项链,是很典型的贵妇形象。 但深刻的法令纹和刻薄劲儿十足的眉眼不难看出此人并不好相处。 前世这个婆婆没少磋磨明亦薇,因为嫌弃她出身低微,在她面前,她从来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轻视和恶意。 说话难听就算了,还整天挑剔她照顾不好周砚,就连明亦薇最喜欢的漫画,也因为江月婵觉得“上不了台面”“说出去让人笑话”而不得不放弃。 “你前几天干嘛去了?”江月婵一开口就是浓浓的质问,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递到她跟前,“这个老太太是谁?” 言臻接过一看,是她跟明奶奶在酒吧蹦迪的视频。 “是我奶奶,她来枫城看望我,我带她出去玩。” “这地方是你一个结了婚的人该去的吗?”江月婵冷冷地说,“还带老人家去,像话吗?” 言臻故作不解:“为什么不能去?周砚也去呀,他不也已婚。” “周砚是男人,跟你能一样吗?”江月婵拧眉,“男人要应酬要交际,去这种地方是谈生意,是放松压力!你呢?天天在家什么都不干,一大家子等着周砚养,还跑到这种地方去挥霍,像什么样子!” 江月婵话说到这个份上,言臻哪还能听不懂。 介意她带奶奶去夜店是假,膈应她花出去两千多万才是真。 想起江月婵刚才打发走工作人员的举动,这女人极其爱面子,在外人面前一直保持着温和大气的形象,也就是关起门来才敢对儿媳横眉竖眼。 要是能拆穿她的真面目…… 言臻扫了一眼连接宴会厅的主控台,心里有了主意。 她借着把手机放到主控台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把连接宴会厅外放音响的推钮往上一拨,然后转身靠在主控台边缘上,挡住江月婵的视线。 “妈,您是觉得我花钱太大手大脚了吗?” 江月婵一听她这个称呼,顿时恶声恶气道:“谁是你妈,别叫我妈!” 言臻委屈道:“我跟周砚都领证了,您是我婆婆,叫您一声妈不是应该的吗?” “你配吗?”江月婵冷笑,语气尖锐,“我还没问你呢,这么多钱你都花哪儿去了?” “给我家里人买了点礼物……”言臻辩解道,“卡是周砚给的,他说了,让我随便花,不用替他省钱。” “他让你随便花是他大方,你倒是真不客气啊,带着打秋风的穷亲戚,把我们家当羊毛薅!”江月婵越说越生气,指着言臻骂道,“野鸡飞上枝头,真把自己当凤凰了?穷疯了吧你!” 言臻一愣,随即装作被激怒的样子,沉下脸说:“妈,你说话有必要这么难听吗?我不就是刷了周砚的卡,那也是经过他同意的,他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在这里教训我?” “我凭什么教训你?”江月婵气笑了,“凭我是你婆婆!你进了周家的门,享受着周家少奶奶的福利,就得乖乖听我的话——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听话,那我也不会勉强你,尽早跟周砚离婚,外边不知道多少女人争着抢着想做周家的儿媳妇!” 言臻闻言,嗤笑道:“你确定?” 江月婵被她不屑的语气一激,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 “周砚性无能,在床上硬不起来,这事儿你知道吗?”言臻字正腔圆,特意咬重了‘性无能’三个字。 “他让我做试管婴儿,我本来同意了,但现在看来,我得重新考虑一下了,本来就是冲着周家条件好,以后能财富自由才嫁给周砚。 可我才花了多少钱,你就跟被抄了家一样呼天抢地!老公性无能,婆婆抠门精,这生理上无性,物质上刻薄的婚姻,你确定有的是人抢着嫁进来?” 第85章 越轨(7) 江月婵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主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管家满脸急色地走进来,先到主控台拨下推钮,又附到江月婵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江月婵脸色剧变,一看言臻挡住主控台的动作,再一看门外探头探脑往里面看的人,她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被算计了。 一想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全部通过主控台的音响传到宴会厅,今晚所有来宾都听见了,她浑身一阵发凉,同时也恼羞成怒,盯着言臻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小贱人,你敢算计我!!!” 言臻一看她这架势,识相地往后退了两步:“哎!夫人,您可要考虑清楚,刚才您说的那些话外边的客人都听见了,我脸上要是带着巴掌印出去,不就坐实了您嫌弃虐待儿媳的事实吗?” 江月婵:“……” 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言臻的目光怨毒到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身穿职业装的中年女人:“太太,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江月婵神色一顿,表情更难看了。 看来这件事已经传到婆婆耳朵里,今晚她免不了一顿训斥。 “我回头再收拾你!”江月婵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冲地离开主控室。 言臻摆了她一道,心情极好地从主控室出来。 她回到宴会厅,远远看到周砚正在跟管家说话,他身上换了套衣服,显然是淋了一场潲水雨后重新收拾过。 言臻调整了一下表情,朝周砚走过去。 周砚见了她,立刻问:“你跟我妈在后台吵起来了?” “嗯。” “你……”周砚有些生气。 他正想说点什么,旁边插进来一道声音:“周砚。” 言臻和周砚齐齐回头,苏迩站在三米外。 她也换了身白色礼服,五官说不上多美艳,但气场张扬霸道,整个人散发着睥睨一切的自信,有种成熟女人尖锐而外放的美。 让言臻有些意外的是,她似乎比周砚要大上几岁。 苏迩的视线在言臻身上停留了两秒钟,转到周砚身上:“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周砚顿了顿,有些紧张地看了言臻一眼,似乎怕她发现什么端倪。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周砚撂下这句话,跟着苏迩走到远处说话。 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言臻直觉话题跟自己有关——他们说话时,目光频频往她这边瞟。 很快,两人结束交谈,周砚往她这边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言臻迎着他的视线,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周砚一到她跟前,立刻攥住她的胳膊,粗鲁地将她拽出宴会厅。 两人到了后花园,周砚开门见山:“你都知道了?” 言臻故作不解:“什么?” 周砚伸手去抢她的包,翻出手机打开相册,他一眼就看到了二十分钟前在后花园拍的视频。 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言臻则下意识攥紧拳头——自己轻敌了,周砚是个粗神经,但苏迩不是。 连着两次被算计,苏迩察觉到不对劲,直接告诉周砚,让周砚来解决她。 果然是大女主做派,不屑于跟她这种边角配角纠缠。 周砚看完视频,将手机揣进兜里。 他低头沉默半晌,等再次抬起头,眼底再无平日里伪装出来的耐心跟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撕破脸皮后的冷淡和压迫。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砚问。 他问完,不等言臻回答,又自顾自接话:“在国外度蜜月那次?我早该猜到的,苏迩怀疑是你,我还不相信——所以我被关进桑拿房,和今晚后花园喷淋系统突然启动,浇了我和苏迩一身污水,都是你干的?” 事已至此,言臻承认:“是。” 她话音刚落,脸上挨了一耳光。 周砚完全没收着力道,这一巴掌扇得言臻偏过头,脑袋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失聪了。 “你得庆幸苏迩没出事,不然我弄死你!”周砚恶狠狠地说。 言臻回过头,指腹一抹嘴角,上面全是血,她突然笑了。 周砚皱眉:“你笑什么?” 在他印象中,明亦薇并不是聪明人,在发现自己出轨后没有第一时间哭闹,他就已经很惊讶了。 如今面对质问,她居然丝毫不慌,也没见她露出惊惧的神色,那副淡定的样子看得周砚一阵不爽。 “出轨的是你,居心不良的人也是你,丑事败露,你居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对我动手。”言臻冷笑,“长见识了,我才知道人可以无耻下流到这个地步。” 周砚闻言并不生气,而是捏住她的下巴:“随你怎么说,既然被你发现,那我也懒得隐瞒了,我跟苏迩在一起好几年了,心里只有她,不过她不愿意被婚姻束缚,也不想生孩子,所以我才娶了你。 我需要给家里一个交代,也需要一个孩子来继承家业,明亦薇,我跟你无冤无仇,并不想为难你,只要你为我试管生下孩子,我给你一亿,离婚放你离开,怎么样?” “不怎么样。”言臻撇开他的手。 周砚并没有说实话,出轨的铁证摆在眼前,第三者还在宴会厅里,他却依然在说谎,把前世最让明亦薇恶心的“代孕”美化成“试管怀孕”,试图让她以为答应试管,生下的孩子会有一半她的血脉。 周砚打量了她一眼:“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知道国外的代孕行情吗?一两百万就能买一个孩子,我给你一亿,生下孩子拿钱走人,你这辈子都不用为钱发愁了。” 言臻问:“你觉得我赚了?” “当然,怀孕十个月换一个亿,多少女人捧着肚子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 “可你并不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言臻笑了笑,“我就怕辛苦怀胎十个月,拼命生下孩子,钱没拿到,命丢了,还为他人做嫁衣。” 周砚一顿,迎着言臻看透一切的目光,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他别开视线,声音冷了下来:“你没有拒绝的余地,明亦薇,要么替我生孩子,拿钱离开,要么我弄死你全家,毕竟,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第86章 越轨(8) 面对周砚的威胁,言臻往身后的大理石柱子上一靠,神色淡定:“你要杀了我?” “是你自己找死!” 言臻微微一笑:“我今天要是死在这儿,明天苏迩出轨有妇之夫,联手奸夫给原配下安眠药,背着原配在蜜月酒店一墙之隔交媾寻刺激的消息就会满天飞——我在国外就知道这件事,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不会以为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这话果然踩在周砚的软肋上,他神色微变:“你干了什么?” “别紧张,只是拍了一些视频啊照片之类的东西,高清无码有正脸那种,存在我朋友那儿了。 我跟她说好了,只要我超过二十四小时没跟她视频联系,她就会把这些东西交给娱乐记者,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爆出来,苏迩还有没有洗白翻身的机会……” 周砚:“……” 他握紧拳头:“你敢!” “我只是为了自保。”言臻耸耸肩,“你不动我,我自然不会把东西爆出去,上赶着找死,毕竟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知道就好!”周砚恶声恶气道,“说吧,你想怎样?” “离婚。” “不可能。”周砚想都没想就道,“你手上有证据,只有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我不可能就这么让你走了。” “那怎么办?”言臻摊手,“这么僵持下去,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周砚思索了一会儿,说:“不如这样吧,各退一步,你把证据给我,我帮你妈找肾源,治好她的病,等她痊愈,你们全家搬离枫城,以后我们互不相干。” 周砚知道,明亦薇最是孝顺,用她妈做鱼饵,她说不定会咬钩。 言臻好笑道:“都到现在了你还把我当傻子?证据是我保命的秘密武器,真交出去了,我还有命等到我妈痊愈那天吗?” 见她不上当,周砚有些急了,恼怒道:“那就是没得谈了?” “耗着吧。”言臻说,“看谁命更长。” 周砚憋了一会儿,怒气冲冲地说:“那我们走着瞧!” 他说完,转身往宴会厅走去。 言臻盯着他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既然暂时离不了婚,周砚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有仇不如当场报了。 想到这里,她俯身从旁边的花圃里掏出一块砖头,追上去猛地给了周砚后脑勺一下。 “去你妈的!” 周砚毫无防备,被一砖头拍进花圃里。 花圃二十分钟前才被喷淋系统浇灌过,周砚刚换的衣服又滚了一身油腻恶臭的污水。 他捂着爆痛的后脑勺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明亦薇,你她妈……” 言臻冲他竖了个中指,转身扬长而去。 走出周家,言臻才发现自己大意了。 周家老太太喜静,老宅位于山上,远离市区不说,下山的还是一条蜿蜒盘旋的盘山公路,走下去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这里打不到车,她只能徒步下山。 为了搭配参宴的小礼服裙,言臻今晚穿了一双八公分的高跟鞋,走了不到半小时,脚就开始隐隐作痛。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来参宴的客人驾车离开,言臻打算蹭辆顺风车下山。 但她连拦了三四辆车,车上的人要么带了女伴,顾虑到同行女伴的感受,要么把她当成想蹭进名流晚宴的外围女,全都拒绝了。 言臻心情有些暴躁了。 眼看后面驶过来一辆黑色红旗,她立刻伸手拦下,扑到驾驶座车窗,先报上自己的身份:“你好,我是周家二少爷周砚的妻子,能劳驾带我一程吗?我要下山。” 驾驶座的司机回头请示了一下后座的人,那人不知道给了什么反应,然后司机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从言臻面前开走。 言臻:“……” 靠! 这帮万恶的有钱人! 言臻气馁地转身走到路边,大喇喇地在路基坐下来,托腮沉思。 今晚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倒是提前让她预知了结果。 不管她收集了多少周砚出轨的证据,只要周砚不肯放过她,那她在离婚这件事上就掌握不了主动权。 说白了,明亦薇和周砚无论是财力人脉还是家世背景都相差太多了,普通人和有权有势的富豪对上,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她没有任何胜算。 以往言臻也做过这种双方力量悬殊的任务,一般这种情况下,只有两条出路。 一条是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自身实力,达到和对方抗衡的目的。 另一条是借助旁人的力量来对付敌人。 言臻想都没想就否决了第一条,就算她是商业天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挣到能和周家平起平坐的财富和社会地位。 至于借助旁人的力量…… 言臻还没理出头绪,一辆奔驰在她跟前停下,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二少夫人?” 言臻起身:“对。” 司机下车,为她打开车门:“上车吧,我送您下山。” 言臻上了车,问司机:“大叔,谁让你来送我的?” 周砚挨了她一砖头,绝对不可能这么好心派车送她下山。 司机说:“是三爷。” “三爷?”言臻皱眉,她并不认识这一号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周三爷周让,你先前拦的那辆红旗就是他的,不过他有事,不方便带您,就打电话到老宅,让我开车送您一程。” 周让—— 这名字有点耳熟。 言臻打开攻略线仔细翻了翻,前世明亦薇跟这个人没有任何交集,从她视角出发的攻略线没提到过这个人。 言臻又翻了翻前情提要,很快从小黄文中找到这个人的资料。 周让,周砚的三叔,周家现任掌权人,也是女主苏迩集邮册上十几位男主之一,和周砚一起担了小黄文中“叔侄共事一妻”y。 从盘山公路回到市中心的婚房小别墅,言臻仔细阅读原着中关于周让的剧情,她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苏迩和周让的相识是一场意外——苏迩跟周砚因为琐事吵了一架,到邻市周边的一座渔岛散心,救下被仇家追杀,坠海漂到渔岛的周让。 在岛上和周让相处了几个月,两人日久生情。 后来回到枫城,叔侄俩为了苏迩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周让经常用辈分和公司掌权人的身份压周砚一头,周砚敢怒不敢言。 而现在这个节点,苏迩还没遇见周让。 第87章 越轨(9) 言臻手指在悬浮屏上点了点,如果她利用先知的优势,抢先苏迩一步跟周让相遇,成为他的救命恩人。 那周让身上属于女主的那部分气运会不会为她所用,成为她的助益? 这个念头一浮现,言臻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她很清楚,她想对付周砚,势必会牵连到苏迩。 以周砚对苏迩的在意程度,一旦涉及她,那就不只是对付两个“渣男贱女”这么简单了。 自己不仅会被周砚疯狂报复,苏迩身后十几个身披各种光环的男主还会义无反顾为她撑腰。 随便拎一个男主出来,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她。 她必须借助外力才能完成这次的任务。 周家掌权人…… 言臻打算试一试。 关于苏迩和周让相遇的时间地点,原着中有详细的描写,“美救英雄”的时间发生在一周后,地点在邻市的渔岛。 言臻准备去一趟。 不过在这之前,她需要了解一下周让这个人。 小别墅照顾周砚和明亦薇饮食起居的保姆是从周家调过来的,对于周家的人员组成很了解,言臻回家后旁敲侧击问了一通,很快拿到了想要的信息。 周让,29岁,未婚单身,在周家排行老三,24岁之前在国外读书,回国后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拿下周氏集团。 如今周家名下百分之八十的产业都掌握在他手中,是个不折不扣的霸总。 周让接手集团五年,将周氏的版图扩大了好几倍,是以当初他夺权时用了不少卑鄙手段,甚至亲手将自己的大哥送进监狱,整个周氏却也没人敢说什么。 “三爷不是老太太亲生的。”保姆低声说,“他跟老太太不亲,平时也很少回老宅,一年到头都看不到他几次。” 言臻好奇道:“他是私生子吗?” “不清楚,不过……”保姆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听说三少爷的亲生母亲是老太太的妹妹。” 言臻一愣。 这是姐妹俩嫁给同一个男人? 保姆说:“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你别往外说哈。” 言臻点头:“好,我知道了。” 言臻花了几天时间做好功课,又去买了一部手机。 她的手机被周砚拿走了,而周砚这几天应该忙着跟苏迩闹别扭,没回小别墅。 做好周全的准备,言臻跟保姆打了个招呼,告诉她自己要出去采风,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不用她特意叮嘱,保姆会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周砚。 万事俱备,言臻带着相机电脑和画册,打扮得像个游客一样出发了。 她先坐高铁到邻市,又转了几趟车到达海边。 事发地渔岛是个偏僻海岛,虽然风光优美,但还没开发旅游资源,需要搭乘渔民的渔船才能过去。 言臻在小码头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原着中“身穿黑色防风衣,皮肤晒得黝黑,左脸颊上有颗痦子”的渔民——这是唯一一个开船来往渔岛和陆地的渔民。 她紧走几步上前:“大叔,去渔岛吗?” 那渔民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单程200,往返350。” 言臻抽出两千现金递给他:“我是来旅游的,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两千块钱,您带我过去,明天在渔岛等我一天,我想回来了您随时带我过来,成么?” 明天是苏迩去渔岛的日子,她本就是心情低落,想随便找个没人认识她,也不会被周砚找到的地方待着,渔船是随手选择的。 只要自己租下唯一一条通往渔岛的船,苏迩明天就没法再去事发地了。 那渔民想了想,接过钱:“上船。” 很快,渔船哒哒哒启动,往渔岛所在的方向驶去。 一个半小时后,船在渔岛小码头停下。 言臻登了岛。 这处岛屿不大,交通不便,消息闭塞,常住人口只有几百人,而且都是老弱妇孺。 年轻人要么出去工作要么在外上学,逢年过节才回来。 与世隔绝加上未经开发,这里海水干净,沙子柔软雪白,风景和空气都很好。 岛上闲置的房子不少,言臻随口一问,很快租到了一处两层楼带院子的民房,房东还包一日三餐。 搞定住宿,言臻带上相机,骑着房东的侧三轮小电驴绕着小岛溜达了一圈,先踩踩点。 心里有了底,言臻才折返回民房休息。 第二天,言臻一觉睡到自然醒,打了半天游戏,直到天快黑了才出门。 出门第一件事,言臻先到村口小卖部买了点零食,又“不经意”向经营小卖部的老太太打听,今天有没有新的游客登岛。 为了谨慎起见,她得确定苏迩没像原着一样也来到渔岛。 从老太太嘴里得到“没有,今天没有外人来玩”的肯定答案,言臻才骑着小电驴往一处满是礁石的海边走去。 昨天踩点她就注意到了,这个地方暗流聚集,坠海的人极有可能被暗流卷到这里。 夜幕降临,海边涛声阵阵,言臻脱了鞋,光着脚爬上滑溜溜的礁石极目眺望,很快在黑褐色的礁石丛中发现了一处显眼的白色。 她走近了一看,是一个身穿白衬衣黑西裤,脸朝下趴在礁石上的男人。 男人下半身浸在海水里,昏迷不醒,湿透的白色衬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挺拔的背部肌肉线条。 虽然知道能成为男主,还是小黄文男主的男人外形肯定差不到哪儿去,但言臻费力地把男人翻过身来后,看清那张脸,她还是眉梢一挑。 男人个子很高,目测将近一米九,额前的碎发湿透了,露出光洁的额头,立体的骨骼线条让他的五官显出极强的侵略性,冷白的皮肤被海水一泡,呈现出吸血鬼般的孤高冷傲感。 言臻指尖在他挺直的鼻骨上轻轻一划,不错,是个赏心悦目的极品帅哥。 费了点力气,言臻把男人搬上小电驴,带回民房。 问房东要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言臻把男人身上的湿衣服扒下来,为他换上,仔细一检查,发现他右小腿红肿起来,显然是伤到了骨头。 她连夜叫来岛上唯一一家诊所的医生,这里没有专业检查仪器,医生只能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又留下一些药。 夜里,男人发起高烧,体温直逼40度。 第88章 越轨(10) 他处于深度昏迷中,无法自主吞咽,退烧药喂不进去,言臻只能兑了低浓度酒精反反复复为他擦身体,降低体温。 这一忙活就是大半夜,直到凌晨,男人的体温才降到正常值。 接下来的三天,男人都在昏迷。 期间小诊所的医生来过一次,为他输了葡萄糖。 “这么下去不行啊,他今天要是还不醒,明天最好坐辉子的船,把他送到城里的大医院。”年过半百的老医生说,“不然耽误下去,他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辉子就是那天开船送言臻上岛的男人,岛上年纪小的都喊他一声辉叔。 言臻心想,有男主光环护体,这人没那么容易死。 嘴上却应道:“好,听您的。” 医生走后,言臻拧了热毛巾给男人擦脸擦身体。 擦完她不忘在男人劲瘦的腹肌上摸了两下:“听见没有,要是还不醒,明天就把你扔海里自生自灭。” 男人唇色苍白,一动不动。 - 深夜,男人迷迷糊糊醒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打断了又重组一样,喉咙又干又疼。 他睁开眼,短暂的恍惚过后,眼神迅速清明起来,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海边,从屋里能听到外面传来阵阵海浪声和风声,他所处的屋子不大,装修和陈设都很破旧,头顶亮着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 此时他躺在床上,右腿夹着夹板,身上多处伤口都包扎好了,床头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旁边还有用报纸包起来的散装药丸。 几米开外有张行军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被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得正熟。 她是谁?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让闭了闭眼睛,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他带着助理到邻市处理生意上的事,车经过一处海湾,被三辆越野前后夹击,最后他乘坐的红旗硬生生撞碎护栏,从高崖坠海。 本以为必死无疑,现在看来,自己是被人救了。 是那个女人救了他? 周让费力地坐起来,隔着一段距离打量行军床上睡得正沉的女人。 她很年轻,最多不超过22岁,五官清纯而秀气,柔柔的长发拢在肩头,睡着的样子透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清澈和单纯。 跟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共处一室还敢睡这么沉,防备心不是一般的差。 周让心思转动间,外面的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女人被吵醒了,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先是一愣,随即利索地下床走到他跟前,惊喜道:“你醒了呀!” 她一靠近,周让神色立刻戒备起来,紧盯着她不说话。 女人倒是没在意他的反应,给他倒了杯水:“渴不渴饿不饿?你昏睡了三天三夜,水和药都喂不进去,医生说你要是再不醒,就得送你出岛,去大医院保命了!” 周让迟疑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嗓音沙哑道:“岛?” “对,这里是一处小渔岛。”女人在床前蹲了下来,仰头看他,“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蹲下让自己处于下位的动作稍稍降低了周让的警惕性,他抿了两口水:“好多了,是你救了我?” “对,我在礁石堆里捡到你。”说到这里,女人欲言又止,“那个,你……哎呀,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很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想开点。” 周让一怔,随即意识到女人把他当成跳海轻生的人了。 他没有解释,沉默地喝着水。 女人见他不回答,也不觉得尴尬,又问:“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周让并不觉得饿,身体上的痛感盖过了饥饿感,但几十个小时没进食,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眼下受了伤,他必须要尽快恢复体力,一来方便养伤,二来,想要他命的那帮人要是找到这里,他得保证自己有离开的力气。 “好。”周让点头,想了想,又僵硬地说,“谢谢。” “不客气。” 言臻撩起帘子走出房间,脸上的热切和温和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眼神变得玩味。 小样儿,警惕心还挺高。 看来想要拿下他,自己还得费点心思才行。 言臻在厨房倒腾了一个小时,端出一碗黑糊糊的东西。 “来,趁热喝。” 周让看着那碗成分不明,黏黏糊糊,看起来有点恶心的东西,沉默了一瞬,问:“这是什么?” “黑米粥。”言臻说,“我加了糖,你试试够不够甜。” 周让在她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言臻问,“我第一次下厨,味道可以吗?” 周让面无表情地放下碗:“……厨艺进步空间很大。” “……” 最后言臻从包里掏了一只临期的小面包给周让,吃完后他躺下睡了。 - 次日,周让醒来,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外面风好像更大了,他起身下床,夹着夹板的右腿无法着力,他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门口。 走出客厅,他打量了一下这个二层小民居,默默记下地形,然后出了院子。 院子临海,出门就能看到远处浪花翻涌的海面和黑沉沉的天幕,看这天色,接下来应该会有一场风暴。 周让眉头紧皱,要不要趁着风暴还没来临,联系部下开直升机过来接他? 留在这里并不安全。 他隐约知道袭击自己的人是谁派来的,幕后那人行事谨慎,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不会罢休。 或迟或早,他们会搜到这座小岛上。 但他身上的通讯工具全部在海中遗失,想要联系外界就得通过那个女人,他能相信她吗? 周让还在权衡,身后传来喊声:“你怎么出来了?” 他回头,那个女人手上拎着篮子,快步朝他走来。 到了跟前,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搀他:“医生说你的腿伤要静养,这段时间不能下床,快走吧,跟我回去,要下雨了。” 周让在她的手搀住自己胳膊那一刻,浑身一僵——他并不习惯跟人有这么亲密的举动。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女人不由分说带着他往院子里走,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强势。 第89章 越轨(11) 进了屋,周让被摁坐在沙发上,他看着女人打开篮子,端出三菜一汤。 “我不会做饭,饭菜是房东做的。”她倒了一碗汤放到他跟前,“这是花生猪蹄汤,趁热喝。” 休息了一夜,周让精神恢复了许多,他一边喝汤一边从女人话中提取有效信息:“房东?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来这儿旅游的。”女人笑了笑,“对了,我叫明亦薇,你叫什么?” 周让顿了顿,面不改色道:“我姓赵。” 大概是看出他不愿意透露姓名,女人没有勉强,擦干筷子放到他跟前:“那我以后叫你赵大哥。” 周让蹙眉:“以后?” 他并没有在岛上久留的打算。 女人听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要刮台风了,岛上通讯断了,暂时联络不上外边,唯一一艘能回市区的渔船目前也没法冒险出海,在风暴结束前,你安心待在这里养伤吧。”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房子的租金我已经交过了,多住一个人不收费,吃饭一天四十,你要是方便,等家人来接你的时候再还给我。” 刮台风断通讯,这么巧? 周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道:“好。” 饭后,女人收拾碗筷送回房东家,周让注意到,她离开的时候把门从外面拴上了。 这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从小到大数次被追杀暗杀的经历使得周让养成极为谨慎多疑的性子,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有问题。 他愈发戒备。 趁着女人不在家,他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厨房柜子里找到一把不锈钢筷子。 筷子头很尖,可以当防身武器,他拿走一根随身藏起来。 外面的风越来越猛烈,不多时,暴风伴着大雨倾盆而下。 暴风雨持续了整整三天。 周让原本以为这个别有居心的女人会在这三天内会有所动作,比如刻意讨好他——他知道自己的外形有优势,再加上落水时穿的衣服,手上戴的高奢腕表,都足以证明他财力不俗。 也许这个女人会趁着共处一室的机会在他面前刷好感。 或者对他有别的图谋。 但出乎意料的,她什么都没做。 她每天会冒着风雨到数百米外的房东家取来三餐,吃完饭再收拾好碗筷,除了提醒他吃药,其他时间她都安静待在阁楼上,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每天的交流少得可怜。 风暴在第四天停了。 饭点一到,女人去房东家取餐,周让看准时机,走到门口一拉门,门果然又从外面拴上了。 他找来一个衣架,掰成铁丝勾住锁扣,费了点功夫打开门,走出院子。 天气转晴,但海边的风依然很大,沙滩上被风暴卷上来不少海洋生物,几个孩子赤着脚在浅滩上捡贝壳。 周让慢慢往那几个孩子走去,准备打听一下有没有办法可以联络外界。 但岛上的孩子戒备心很强,一看陌生人靠近,不等他开口,立刻远远地跑开。 周让:“……” 求助无果,周让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高大的礁石上。 爬上那块礁石,可以将附近的民居尽收眼底,也许他可以找到类似于小卖部和小超市之类的地方,给部下打个电话。 想到这里,他挪动还打着夹板的右腿,登上那块礁石。 但还没等他观察四周的民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赵大哥,你别冲动!” “老天爷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就是觉得你命不该绝!” “眼下再苦再难的事,过个十年八年回头看都不算什么,时间会治愈所有创伤的!” 周让:“……放开我。” “不放!”身后的女人抱他的手更紧了,“除非你答应我不跳海!” 周让从她抱上来那一刻就浑身僵硬得厉害,这会儿连呼吸都乱了,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没有要跳海,也不是要自杀!” 女人一愣,立刻松开手:“那你爬到这里做什么?” 周让回过头:“屋里闷,我出来透透气。” 女人似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她脸上浮起几分尴尬:“那个……所以你不是跳海自杀才被暗流冲到这里?” “不是。” 她更尴尬了,同时又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周让想到了什么,问:“你每次出门都把门拴上,是担心我出来寻死?” “嗯。”女人无辜地挠了挠后脑勺,“我都把你带回来了,要是因为我的疏忽,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去,我下半辈子都要在内疚中度过了。” 看着她傻兮兮的表情,周让心里微微一动,意识到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想到这里,他先前高高竖起的戒备顿时消散了一大半,表情柔和了几分。 “你的伤还没好,外边风大,咱们先回去吧。”女人说着,率先跳下礁石,然后背过身,躬身拍了拍自己的背。 周让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愣着做什么?上来呀。”女人说。 周让这才反应过来,女人是想要背他回去。 他表情微妙起来。 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有人提出要背他,还是个女人。 “不用,我自己可以……” 周让话还没说完,女人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胳膊往背上一拉,弯腰直接将他背了起来,踩着细白的沙子深一脚浅一脚往民房走去。 “……” 趴在女人背上,周让浑身都不自在了。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我体重一百五十斤,会压着你。” “明小姐,我……” 女人开口打断他的话:“医生说你的腿暂时还不能下地行走,你要是不想伤势加重,现在最好不要说话。” 周让:“……” 回到民房,女人将他放在床上,蹲下来仔细检查他的腿上的夹板。 “还好夹板没走位。”她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房东叔叔的爸爸被树砸伤,他去渔岛的另一边照顾老人家,目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接下来要自己解决一日三餐。” 说到这里,她觑了他一眼:“我做的饭……你将就将就?” 第90章 越轨(12) 周让本来想说他不挑食,但是想起自己刚醒来时那碗黑乎乎,味道和口感都很诡异的粥,他到了嘴边的话变成:“我会做饭。” 女人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道:“可是你还受着伤,总不能让你一个伤号下厨。” “没关系,你把菜买回来,其他的我来处理。” 女人想了想:“那我给你打下手。” 拿捏男人第一步——先卸下他的防备。 言臻去了一趟菜市场,带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鱼肉和菜,同时带回来一个消息。 “辉叔说天气还不稳定,出海有风险,要过几天才会开船回市区,不过有人在修复岛上的通讯基站,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联络上外界。” 周让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接过菜去了厨房。 周让切菜和炒菜的手法都很熟稔,言臻说是打下手,但完全没有她插手的余地,很快,三菜一汤上桌。 言臻尝了一口,眼角眉梢都鲜活起来:“赵大哥,你上过新东方吗?” “嗯?” “味道堪比专业厨师做出来的。” 周让眉头微微一挑,语气克制而委婉:“以前经常做饭。” 拿捏男人第二步——肯定他的付出和价值。 一顿饭吃下来,言臻把所有的菜都光盘了。 饭后,她像往常一样爬上阁楼画漫画。 只是这回她在窗前坐下没多久,阁楼楼梯口传来动静,周让顺着木梯爬了上来。 他手里拎着一串香蕉:“刚才来了一个小孩,送来这个。” 言臻起身接过:“应该是房东的儿子,房东收了钱,现在没时间给我们做饭,他挺不好意思。” 周让扫了一眼阁楼,地方不大,打扫得很干净,靠窗的位置有张书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还有一摞画册。 他在楼梯口坐下:“你这些天待在这里画画?” “对,我是画漫画的。”言臻说,“靠这个吃饭。” 周让似乎来了兴趣:“什么类型的漫画?” “言情漫,也会画一些小说改编的悬疑漫。” “我能看看吗?” 言臻取下一本原主前两年出版的画册递给他,周让翻阅起来。 他认真的样子不像只是“随便看看”,言臻问:“你也看漫画?” “嗯,上学的时候看。” 言臻这下倒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周让长着一副职场精英高冷霸总的模样,加上平时不苟言笑,她还以为这种人从出生就随身带着财经杂志。 周让注意到她讶异的神色,反问:“很奇怪?” “有一点,你看起来像那种随身带着公文包,包里放着商业合同或者民法典的人。” “内涵我严肃古板?” 言臻笑了起来。 画册翻阅过半,周让指着其中一处男主和男配的商战戏份说:“男主角这种行为涉及恶意商业竞争,是违法的,男配可以告他,这种性质一告一个准。” 他说完,言臻适时露出诧异的神色:“赵大哥,你真是律师啊?” 周让没急着回答,反问:“怎么?” 言臻犹豫道:“你会打离婚官司吗?” “不会。” “……” “你问这个做什么?” 言臻欲言又止,最后把话题岔开:“我最近要画的剧情涉及离婚官司,想向你取材。” 周让合起画册:“你问吧,我修了法学学位。” 言臻想了想,半真半假道:“女主是普通人,嫁给富豪老公,老公婚后出轨,还想利用权势逼迫女主为他和第三者代孕生下孩子,这种情况下,女主要怎么利用法律,才能从这场婚姻里全身而退?” 周让拎出好几条法律条文,从法学角度解答了一番,最后给出一个意外的答案:“这些都是最理想化的做法,但现实往往不如人意,所以我建议,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富豪。” 言臻一怔:“可是,可是这样会坐牢的呀。” “你也说了,出轨的人是富豪,女主角只是普通人,在权势地位都被富豪碾压的情况下,女主的胜算低得可怜,杀了他,女主再说出苦衷,是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判有期徒刑的。” 很好,周让是个狠人。 言臻喃喃自语:“可是为了一个烂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真的值得吗?” “碰上这种人,不想见法医,那就只能见法官了。”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周让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表情凝重,秀气的眉头紧蹙着,他突然问:“这真的是你漫画中女主角的遭遇?” 拿捏男人第三步——引起他的好奇心。 言臻露出错愕的神色,随即苦笑道:“不是,是……是我一个朋友遇到的事。” 周让手指在画册边缘碾了碾,沉思了一会儿:“给我纸和笔。” 言臻从桌上拿来稿纸和笔,周让接过,在上面写下一个号码。 “让你朋友去找这个律师,也许可以帮到她。” 言臻犹豫了一下,摇头:“谢谢你,但还是算了。” “为什么?” “我……朋友的老公有权有势,要是让他发现是你帮的忙,可能会针对你。”言臻轻声说,“我不能因为这种事连累你。” 周让上下打量她,从救下他,免费提供食宿,照顾他的伤势,到担心他自杀,把他的安危当成己任,再到现在为了不连累他而拒绝帮助,他基本上可以肯定,这是个善良到没有任何坏心眼的女人。 “不至于,我心里有数,敢帮就不怕被连累。” 言臻却推回他的手,坚定地摇头:“你也不容易,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嗯?我怎么‘不容易’了?” 言臻犹豫了一下,往他跟前挪了挪,神色小心翼翼中带了点八卦。 “你不是自杀,却掉进海里,是不是被仇家报复?你的处境这么危险,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万一给你雪上加霜,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该怎么办?” 周让一怔。 他没想到她会考虑到这个份上。 女人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漂亮的眼睛正认真而诚恳地看着他,眼底干净而澄澈,还带着点年轻女孩独有的单纯和好奇。 周让嘴角一抿,数天以来高度紧绷的精神和压抑烦躁的心情一松,他莫名有点想笑。 言臻见状,不解道:“你笑什么?” “你比我想的要有脑子。” 善良和聪明是两种相悖的特质,聪明的人看的想的太多,很难保持纯粹的善良,而纯善的人一般不会太聪明。 但他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这两种特质融合在一起,并且毫不相斥。 第91章 越轨(13) 言臻适时露出一点被夸了的害羞:“谢谢啊……” 但刚说完,她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眉毛一拧:“我之前看起来很不聪明吗?” 周让没回答,放下画册下楼。 言臻的抗议在他身后传来:“喂!我到底哪里看起来不聪明了?” 周让头也不回,背对着她,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拿捏男人第四步——展示自己的闪光点,并“不经意”让他看到。 阁楼谈话过后,言臻明显感觉得到周让对她放下戒心,话也多了起来。 每次他在厨房做饭,言臻在旁边绕着他打转,时不时帮忙递一下油盐酱醋,两人天南海北不着天际地聊天,气氛轻松而愉快。 聊漫画,聊游戏,周让把职场上遇到的趣事当漫画素材讲给她听。 通过聊天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言臻发现周让这个人,远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和严肃。 相反的,他心思细腻且有趣,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比如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他会避开人,躲在公司配电室打游戏。 言臻不解地问:“为什么是配电室?” “人少,不会有人来打扰。”周让说,“就算有人进来看见了,我也可以解释说是来检查设备,不会破坏我高冷的形象。” 言臻嘘他:“所以你的高冷都是装出来的?” “不高冷压不住手底下的人。” 言臻闻言,后退两步抱着胳膊打量他:“还别说,装得挺像。” “像什么?” “放偶像剧里,像高冷霸总,放现实中,像那种压榨员工,把员工当牛马使唤的黑心老板。” 周让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离我的预期不远了。” 拿捏男人第五步——制造共同话题,提供情绪价值。 两人平日里相处融洽,但言臻很清楚,此时的周让对她的态度更像是在面对一个因为没有利益冲突,所以让他感到安全无害且相处舒适的朋友。 其中或许掺杂着一点欣赏,距离她想要的“动心”,还差一个契机。 她在寻找这个契机。 转眼又过了两天,渔岛基本风平浪静,陆续有渔民开船出海了。 上午,言臻从菜市场回来,带回来一部老式按键手机。 “我手机还是没信号,这是岛上渔民的手机,可以打电话。”她把手机递给周让,“你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你的家人。” 周让接过,不等他开口,言臻很识趣地出门避开了。 周让给信得过的心腹助理打了个电话,对方得知他还活着,激动溢于言表。 周让没急着报出自己的位置,而是先问了公司的情况。 得知幕后那人果然把手伸向公司,并且开始动作,他眯了眯眼睛,本来打算回去的他改了主意:“好,我知道了。” “老板,您在哪儿?我马上派人过去接您。”助理问。 “不急,我暂时不回去,另外,我还活着的消息先瞒着,正好可以利用这次风波引出公司和周家别有用心的人,等我回去了,一次性清理掉。” 助理明白了他的用意:“好的,老板!” 挂断电话,周让慢慢走出客厅。 言臻正坐在院子里,拿着一把电钻往几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上打螺丝,将木棍组装到一起。 周让问:“这是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言臻花了十几分钟,把木棍组装起来,变成一副简易的拐杖。 “来,试试能不能用。” 周让在言臻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走了几步。 因为右腿上的伤,他平时走路很慢,拄上拐杖之后走路倒是快了很多,但是走得歪歪扭扭,跟刚学步的幼儿似的。 “稳住,稳住!” 言臻扶着他走了几步,周让受伤的右腿无法着力,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她连忙倾身想要接住他。 但言臻忽略了周让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这一接不仅没成功,她整个人被带累,两人齐齐一摔。 关键时刻周让为了不压着她,眼疾手快一搂她的腰,让自己垫在底下,言臻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两人嘴唇磕到了一起。 言臻一愣。 周让瞳孔则微微一缩。 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两人近距离大眼瞪小眼,空气逐渐变得暧昧,周让心跳加速,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 迎着言臻错愕又怔愣的神色,感受着压在胸前的柔软,他突然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直到言臻皱着眉头“嘶”了一声,捂着嘴坐起来。 “怎么了?”周让连忙问。 “……磕着了,疼。”言臻问,“你不疼吗?” 被他这么一说,周让摸了摸嘴唇:“……有点。” 两人捂着嘴对视了一眼,莫名其妙齐齐笑了起来,暧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言臻一边笑一边吐槽:“电视剧里两个人抱着摔倒唯美亲嘴都是骗人的,现实中这么磕一起不受伤才怪。” 周让:“就是!” “误导小朋友。” “没错。” 两人跟傻子一样坐地上嘎嘎乐了半天,言臻起身,把周让也拽起来,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然后捡起拐杖。 “我再改造一下,等家人来接你的时候,你就可以拄着它回家了。” 周让微微一顿,说:“我家人暂时没法来接我。” “嗯?为什么?”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诧异又不解的样子落在周让眼里,他心头一动,莫名觉得可爱,突然起了想要捉弄她的心思。 于是故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们并不在意我的死活。” 言臻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先是一愣,眼里流露出几分克制的怜悯,但是不想让他发现,很快又收起情绪,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关系,你想回去,我可以让辉叔……” “我不急。”周让打断她的话,“先养养伤,不然这个样子回去,他们指不定要趁我伤着,干出什么来。” “也好。”言臻点点头,“那、那我先把手机还给渔民。” “好。”周让掏出手机递给她。 言臻接过,转过身那一刻,眉毛微微一挑——鱼儿主动咬钩了。 第92章 越轨(14) 周让打算暂住下来,言臻放弃那根粗糙的拐杖,网购了一个电动轮椅,托出海的辉叔带回来。 她组装轮椅的时候,周让在旁边看着:“我不出门,买轮椅有点浪费。” 言臻晃了晃手里的螺丝刀:“不是你不出门,用不上轮椅,而是没有轮椅,限制了你出门,等你用上,就知道这东西有多方便了。” 当天傍晚,太阳下山时,言臻用轮椅推着周让出门,沿着海边修建出来的人行道闲逛。 周让第一次在渔岛看到日落。 夕阳像颗挂在天边的咸蛋黄,远处的海和天在滚烫热烈的金红色中几乎融为一体,沙滩上不断有海鸟飞过,迎着带咸味的海风和阵阵涛声,周让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突然懂了那些归隐田园的人是什么心态了。 待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里,没有冗杂的工作,没有让人焦头烂额的争权内斗,更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用担心被算计被欺骗,甚至是被杀…… 确实让人有在这里躺平一辈子的冲动。 “怎么样,很舒服吧?”身后推着轮椅的言臻开口,“我刚来那几天,每天傍晚都要过来这条小道走一走,吹吹海风,听海鸥唱唱歌,回去了就能灵感爆棚,工作效率都提高了。” “嗯,很舒服。”周让说,他想起一个问题,“你不是本地人,为什么会来这里隐居?” 言臻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轮椅也随之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她支吾了一下:“就……觉得外边的人际来往太烦太累了,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一待。” 她不愿意细说,周让也不勉强,只是问:“以后要回去吗?” “要。”言臻苦笑,“我只能暂时在这里当一段时间缩头乌龟,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周让笑了笑。 两人逛到太阳彻底下山才回去。 到了民房门口,言臻想起家里没盐了,于是说:“你先回去,我去小卖部买包盐。” “好。” 到了小卖部,言臻买了盐和一点小零食,店主找零钱时,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坐在竹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言臻听了一耳朵。 “来了几个人?” “四个还是五个,天黑了没看清,都是高高大大的男人,看着不像来旅游的。” “来我们这地方不是旅游还能干啥?” “那谁知道,可别是来捞长寿龟的,早几年政府就不让下海捞长寿龟了……” 言臻听得心里一顿,不动声色地打听道:“奶奶,岛上来外人了?” “是啊。”老奶奶说,“来了好几个呢,看着挺有钱的。” 言臻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怎么看出来的?” “人家开快艇来的。”老奶奶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向远处的小码头,“喏,快艇还停在那儿呢。” 言臻眯起眼睛看去,借着码头的灯,果然看到一艘快艇停泊在那儿。 结合老奶奶说的“四五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她立刻反应过来,这些人是来找周让的! 她脑子转得飞快,原着中苏迩在渔岛救下周让,周让养伤期间两人互生好感,在岛上过了一段干柴烈火握雨携云的日子。 期间虽然偶尔有游客登岛,但除了一个没眼色的女孩想要勾搭周让,被苏迩狠狠教训了一番,成为两人的感情催化剂以外,并没有其他人打扰。 和原着相比,唯一的变数是周让前段时间打的那通电话。 想杀他的那帮人有可能根据号码定位,直接搜到这里来了。 一念及此,言臻连零钱也不要了,转身飞快往家里跑去。 快靠近民居时,她远远看到那四五个男人敲开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门——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下一户就到他们这里了。 言臻不敢耽误,迅速进了屋,顺手把门反锁了。 周让正在厨房洗菜,听见她进来的动静,他头也不回道:“醋也快用完了,你下次去小卖……” “赵大哥!”言臻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岛上来人了,可能是来找你的。” 周让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几个人?” “四五个,他们正在挨家搜查,已经到隔壁刘婶家了。”言臻问,“是你家人还是……” “来者不善。”周让当机立断关掉水龙头和灶上的火,拿起毛巾胡乱擦了两下手,他走到次卧,谨慎地撩开窗帘往外看,从这里可以看到邻居家。 几个男人正好从刘婶家出来,往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周让眯起眼睛,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正打算带着言臻从后门出去,离开这里,扭头却发现言臻不见了。 周让心里一紧:“明小姐?” “明小姐?” “明亦薇!” “我在这里。”主卧方向传来言臻的声音,“赵大哥,你快过来。” 周让到主卧一看,言臻掀开脚下的木地板,露出一个类似于地下室的地方:“快,进去躲一躲,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周让没犹豫,快步走过去跨进地下室,抬头却见言臻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他问:“你不下来?” “厨房还有余温,家里没人反而更可疑,我在上面应付他们,你放心,他们不认识我,搜过就会离开。” 她说着就要盖上木地板,周让连忙攥住她的胳膊:“万一搜到我呢?” 那毫无疑问,留在上面的她只有死路一条。 言臻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然后迅速把他往地下室里摁:“不会的,我会应付过去,你藏好。” 周让死死攥住她的手:“要躲一块躲!” 言臻还没回答,外面传来粗鲁的敲门声:“喂!开门!” 周让咬牙,直接揽住言臻的腰,不由分说将她抱进地下室,“啪”的一声轻响,木地板迅速在头顶盖上。 进了“地下室”,言臻才发现这地方比她想象中要小得多,狭窄不说,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周让甚至没法站直,两人只能面对面,几乎是被迫“拥抱”在一起。 地下室里光线昏暗,视线不明朗,触感反而变得更清晰。 两人身体贴着身体,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周让浑身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外面的人敲了几下没回应,索性粗暴地踹门进来。 第93章 越轨(15) “你们去那边。” “你,你们两个去厨房,都搜仔细点。” 外面的人一举一动清晰可闻,言臻甚至能根据脚步声猜出他们的搜索路线。 很快,主卧的门被人推开,头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动静。 言臻下意识绷直身体。 不一会儿,四五个人似乎全部聚集到主卧,有人道:“大哥,没人。” “楼上也没人。” “厨房的炉子还是热的,人应该刚走没多久。” “客厅有台轮椅,成色很新,应该是最近才买的。” 在地下室的言臻:“……” 本来以为来的是帮小喽啰,没想到搜查得这么仔细,而且观察力惊人。 “人没走。”一直没说话的“大哥”开口了,“前后门都从里面反锁,人还在屋里,重新搜一遍。” 言臻闻言,抬头看向周让。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敌人就在外面,他的脸色倒是不见慌乱。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甚至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一抚,无声地安抚她。 那帮人重新搜了一遍,最后再次聚集到主卧,而且就踩在他们头顶的木地板上。 “大哥,角角落落都搜遍了,没人。” 被叫大哥的男人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上面开始传来敲墙的动静。 言臻眉头一皱,要坏菜了。 对方不仅来者不善,智商也不低,敲墙是为了确定墙中间有没有夹层空间,人会不会藏在夹层空间里。 按照他们这种排查法,敲完墙迟早敲地,搜到他们藏在地下室只是时间问题。 看来今天免不了要打一场了。 好在原主身体素质不错,以她锻炼了这么多个位面的格斗技巧,拼一场不是没有胜算。 想到这里,言臻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前前后后花了十多天才在周让面前塑造起“柔弱善良小白兔”的形象,等下一动手,形象就全毁了。 周让也不知道会怎么看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头顶传来“咚咚”两声敲击声,她心头一紧。 敲地板的人似乎也意识到这块木地板下有乾坤,一时间脚步声全部聚集过来,然后是有人揭地板的动静。 言臻抬头死死盯着那块木板,身体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将周让护在身后,然后抽出藏在口袋里的不锈钢筷子——那是她刚才顺手抓来当防身武器的。 她在考虑木地板一被揭开,自己先发制人,用筷子扎瞎一个,废掉对方五分之一战力的可能性有多高。 她认真准备着进攻,全然没注意到被她拢到身后的周让此刻有多震惊——这个身高比自己矮了二十多公分,娇小玲珑的女人,像只护崽的猫一样蓄势待发,冲在前面试图保护他。 他活了二十九年,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为利益,没有任何目的,并且罔顾生死拼尽全力去护着他。 他心跳逐渐加速,又急又重,震得他心口酸涩发麻。 千言万语都难以形容这一刻心中的震撼。 相比满脑子乱七八糟想法的周让,言臻此时全副心思都在那块木地板上。 木地板被揭开一条缝,且越来越大,言臻攥紧手里的筷子,计算着冲上去的时间和机会—— 三! 二! 一…… “喂!你们干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揭地板的人手一颤,“砰”的一声,地板落回原地。 然后是脚步声涌进主卧的动静,听着人数还不少。 刘婶的大嗓门响起:“陈警官,就是他们!不知道哪来的,挨个搜我们的房子,还把我们家院子门给踹坏了!” 言臻闻言,高悬的心顿时落回原地。 隔壁邻居把驻扎在岛上的民警请来了。 接下来的事很顺利,那几人不敢逗留,被民警“请”了出去。 直到头顶的脚步声全部消失,言臻才松了口气。 她正要招呼周让上去,一转身却撞在他胸口,耳边传来他急促又慌乱的心跳声,她微微一愣。 模糊的视线中,周让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两人目光碰撞在一起,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言臻结合前因后果一想,转瞬明白过来——周让把她刚才冲在前面的举动看在眼里,被感动了。 没想到这帮人歪打正着,倒是给自己助攻了。 言臻朝他伸出手,本意是想拍拍他的肩膀。 周让却误解了,立刻紧紧握住她:“明小姐,我……” “别怕。”言臻装作没看懂他眼底涌动的情绪,轻声安慰道,“他们走了,我们安全了。” 周让:“……” 从地下室出来,两人身上蹭得脏兮兮的。 为了安全起见,言臻偷偷潜到小卖部打听,确定警察把那帮人赶走,又亲眼看到停泊在码头的快艇不见了,这才折返回家里。 “人是被赶走了,但是他们发现这里有问题,迟早会回来,这里不能住了。”言臻着手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让辉叔送你出海。” 周让问:“你呢?” “我换个地方住。”言臻说,“房东叔叔在岛的另一边也有房子,我搬到那边去。” 周让面露犹豫。 他想留下来,又担心自己留下会像今晚这样,再次给她带来危险。 眼下他离开,回到枫城才是最稳妥的。 言臻收拾完东西,见周让坐在轮椅上不说话,既没有开口要求留下来,也没对要把他送走这件事发表想法。 她想了想,走过去关切地问:“怎么了?” 周让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想留下?” 周让抬头看她,还是没说话,他不敢要求留下。 言臻却装作会错意:“是不是出岛对你来说并不安全?回去了你会更危险吗?” 周让愣住了。 “那你留下吧。”言臻说,“在这里至少有我保护你。” 周让抿了抿唇:“不,跟我待在一起很危险。” “像今晚这样?” 周让点头。 言臻笑了起来:“那有什么,他们要是再来,我们一块跑就是了,我用轮椅推着你跑,到轮椅没法行走的地方,我再背着你跑!别忘了,我背得动你。” 周让心尖一颤,那种陌生的,来自心脏深处的酥麻感再次涌上来。 他紧盯着言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言臻歪着脑袋想了想,眼底全是单纯无邪:“因为你做饭好吃,你要是走了,就没人给我做辣炒带鱼了。” 第94章 越轨(16) 次日一早,言臻带着周让,搬到渔岛的东面。 新家在半山腰上,房子密度低,最近的邻居都在三百米开外,上下山不如之前方便,但好处是四周都是山林,一旦有危险,方便隐蔽。 房东听说两人是因为被闯到岛上的人吓着了才搬家,当天下午就把家里的监控拆过来,装在通往他们住处的小道上。 “手机上装个app,以后只要有人靠近,app就会发出预警,你们也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言臻向房东道谢,给他塞了一块让辉叔从外边带回来的腊肉。 虽然新家的地理位置让言臻和周让去海边散步变得不方便,但两人闲暇之余有了新的乐趣——探索屋后那片山林。 山里栖息着很多鸟类,树木遮天蔽日,潮湿的环境中长了很多野生菌子。 言臻偶遇过两个岛民上山采菌子,跟着他们上山转悠了一圈,长了不少见识。 隔天就拎着相机,用那副自制的拐杖带周让上山采菌子掏鸟蛋,回来的路上还采了一种不知名的野果子。 原主明亦薇本身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因为画漫画这个职业,她习惯去感受和观察能接触到的新鲜事物。 言臻穿到这个身体后,没有忽略她这个特性,上山一趟,拍了不少没见过的动植物照片回来。 周让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但言臻停下来拍照和认真观察那些东西时,他都会静静站在一旁。 言臻每次回头,都能看到单手拄着拐杖,一侧肩上挂着相机包,另一只手拎着篮子的他站在两三米开外,耐心十足地注视着自己。 “拍完了?”周让问,他拄着拐杖走过来,伸手去拿言臻采下的那片形状奇特的叶子,放进篮子里——看到这种新奇的东西,言臻会摘下来带回去做成标本。 “嗯,拍完了。” “走吧。”周让说完,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山道蜿蜒曲折,头顶是浓密的树冠,一片从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拉出了长长的丁达尔效应。 周让往前走了几步,正好走进那片光斑里,一时间他整个人好像在发光,连头发都被阳光染成了碎金色。 言臻下意识举起相机,将这氛围感十足的一幕拍了下来。 回到家,时间快到傍晚了,每天这个时间都有渔民出海回来,两人一合计,决定去趟码头,买一点新鲜的鱼货。 这个时间码头人很多,言臻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周让,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挑选想要的东西。 言臻对下厨一窍不通,之前买菜都是看到什么买什么,完全没有搭配可言。 周让开始掌勺后,头两天见识过她乱买一气的行事作风,索性列了清单让她出去买。 言臻只需要把清单交给菜市场摊主,对方就能帮她把东西搭配齐全。 到了码头,言臻尽职尽责地当起跟班,周让则负责选菜。 周让一连买了四五样,都是言臻爱吃的,她提醒道:“买点你喜欢的。” 周让点头,可下一个买的海螺依然是她的喜好。 直到快要离开码头,周让手里拎得满满当当的东西都是言臻偏好的口味。 言臻见状,干脆把周让连人带轮椅推到一旁,自己跑去一个渔民的摊子前要了一条午鱼。 周让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唯独这种鱼,他会比别的食物更感兴趣一点。 见言臻拎着鱼回来,周让微微一顿,随即认真地说:“你不用这样。” “嗯?” “你喜欢吃的我都可以。” “那不行,人总要有‘最喜欢’的菜才行,这样每次买那种菜,就会早早开始期待开饭。” 周让问:“你最喜欢哪一种菜?” “怎么,想讨好我这个付伙食费的?” 周让点头。 言臻不假思索道:“相比菜,我更喜欢你的手艺,只要是你下厨,我对每一顿饭都充满期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让被撩了一下,那种被对方肯定和需要的感觉让他心情像爬坡的过山车一样,哒哒哒地缓步上升到高点。 他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连语气都轻快起来:“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饭。” 言臻推着轮椅就走,似乎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劲:“好!” 在新家的日子过得松弛而惬意,转眼过去十多天。 周让腿上的伤恢复状况不错,医生为他拆下夹板,他已经能不依靠拐杖慢慢行走了。 这天下午,房东打来一通电话,说家里的无线网突然不能用了,问周让会不会修。 岛上年轻人少,这种科技产品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不会修,周让应了下来,吃过午饭,房东上门用轮椅将他推走了。 家里只剩言臻一个人,她像往常一样在二楼伏案工作,一旁的手机突然传来急促的预警声,她拿起来一看,是监控app发来的,显示有人进入监控区域。 她立刻打开监控,一个背着背包,游客打扮的年轻男人正在通往她家的绿荫小道上晃悠。 那人拿着相机,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听到监控发出“您已进入私人区域,请立即离开”的提示音后,他不仅没走,反而穿过小道,到了院子门口。 很快,楼下传来他的喊声:“有人吗?你好,有没有人?” 言臻本来不打算理会,但他喊了足足十多分钟还是不放弃,吵得她根本没办法专心工作。 言臻不得不蹬上拖鞋下楼,把院门拉开一条缝:“你有什么事?” 也就是这会儿她才看清,来人虽然身材高大,但长了一张俊秀的娃娃脸,年龄最多不超过二十岁。 男人看见她,眼睛一亮:“小姐姐你好,你的房子出租吗?” “不租。” “我只要一个房间。”男人连忙说,“租金您开个价,我住三天就走。” 言臻有些不耐烦,狮子大开口道:“一天三千,三天一万。” “行。”男人兴高采烈地推开院门就要往里走,“我扫您收款码还是?” 言臻:“……” 这哪来的冤大头? 她“哎”了一声,用脚抵住院门不让他进来,上下打量他:“我宰你呢,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但是价格我能接受。”男人说。 言臻皱眉,对方答应得越痛快她越觉得他图谋不轨,于是指了指外面:“沿着这条小路直走一百米,右转再走三百米,那边有房子租,一万能住一年。” 她说完就要关门,男人连忙把整条胳膊插进门缝里不让她关:“不不不,小姐姐,我只要你家这个位置的房子,您要是对租金不满意,咱们还可以商量。” 第95章 越轨(17) 言臻戒备起来:“你什么意思?” 男人闻言,知道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我是个航拍摄影师,来渔岛拍日出素材,附近的房子我都看了,只有您这处的角度和高度都正合适,我租房子是想夜里拍星空延时和早上航拍日出,没别的意思。” 他说完,取下包打开拉链,露出里面的航拍设备给她看。 得知对方没有敌意,再一看这人手上有长期使用相机留下的茧子,背包也有磨损痕迹,确实是个摄影师。 言臻没再怀疑他的话,态度缓和了许多,不过依然拒绝道:“我也是来旅游的,这是我租来的房子,不方便再租给你了。” 男人不死心:“是没有空余的房间了吗?我可以打地铺的。” 言臻:“……” “拜托了!”男人双手合十,恳求道,“我的作品集就差渔岛的星空和日出素材,没有比您家这处更合适的拍摄位置,小姐姐帮个忙嘛,可以吗?” 言臻向来吃软不吃硬,对方要是硬闯或者拿钱嚣张地砸她,她能把人打到满地找牙。 可对方软着声音求她,加上确实是刚需,她顿时心软了。 “三天?” “对,就三天。” “拍完就走?” “拍完就走,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言臻这才把门敞开:“二楼有个空房间,你自己收拾一下。” “谢谢您,谢谢您!”男人对她鞠了一躬,提起包大步往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说:“我叫边原,姐姐您怎么称呼?” “我姓明。” “好的,明姐姐,接下来三天打扰您了。” 边原在二楼收拾房间,言臻上去把自己的笔记本和数位板挪下来,打算把二楼让给他三天。 没过多久,周让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房东给的鱼。 言臻还没开口跟他提家里多了一个人的事,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一阵风似的冲下楼,在客厅几乎蹦成了一只发疯的猴子。 周让一惊,立刻把言臻护在身后:“你是谁!” 边原拼命去挠自己的后背:“蛾……蛾子!有蛾子!” 言臻拍了拍周让,示意他稍安勿躁,走到边原背后,把黏在他肩胛骨上的一只飞蛾捉下来:“好了,抓住了。” 边原立刻退后好几步,惊魂未定地盯着言臻手里的飞蛾,满脸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我对这种飞蛾的粉末过敏。” 言臻皱眉,打开窗户把飞蛾扔掉,回头见周让盯着男人看,她三言两语把边原租房的原因解释了一遍。 “他住三天就走。” 边原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对着周让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实在抱歉,打扰你们了。” 周让神色明显不悦,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把衣服穿好”,然后转身拎着鱼去了厨房。 边原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他挠了挠胳膊,一脸歉意地问言臻:“姐姐,您有过敏药吗?我的忘带了。” 言臻一看,短短数分钟,他胳膊和背上起了一层小疙瘩,确实是过敏了。 “等着。” 她拿了过敏药给边原,对方又是好一阵道谢,这才上了二楼。 晚饭时,边原厚着脸皮蹭了一顿饭,一边吃一边夸:“这鱼也太嫩太鲜了,明姐姐你手艺真不错!” “青菜也好好吃,我没见过这种青菜,姐姐这个叫什么?” “汤也好喝,姐姐你是专业厨师吗?怎么能把饭菜做得这么好吃!” 言臻还没表态,周让突然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的声音吓了边原一跳。 他捧着碗不安道:“哥哥,你怎么了?” 周让:“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他冷脸的时候很有威慑力,边原看看他,又看看言臻,小心翼翼地点头:“哦,好的。” 言臻看得有点想笑,解释道:“饭是‘哥哥’做的,不是我做的。” 边原这才反应过来马屁拍错人了,他两眼亮晶晶地看向周让,正准备把刚才的马屁重新拍一遍,周让看出他的意图,一记眼锋扫过去:“闭嘴。” 边原:“……” 用过晚餐,天黑了下来,边原到楼顶架好三脚架准备拍延时星空轨迹。 言臻饭后在院子里溜达消食,楼顶不时传来“啪啪”打蚊子的巴掌声。 岛上夜里的蚊子又多又毒,考虑到边原要在楼顶待一整夜,为了明天不至于见到被叮成猪头的他,言臻拿了蚊香和驱蚊液送上楼顶。 边原对她的雪中送炭感激涕零:“明姐姐你真好,人漂亮就算了,心地还这么善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言臻即使知道对方是说好听话,但他顶着这张俊秀的娃娃脸,那些话她讨厌不起来。 “航拍风景摄影师不是天南地北到处跑吗,你拍夜景怎么连驱蚊工具都没准备?” 说到这个,边原苦巴巴地说:“之前都是跟助理一块出门,器材以外的东西是他带,这次助理有事来不了,我就给忘了。” 言臻想起他毫不犹豫应下给一万租金的豪爽劲儿,这确实是个能请得起助理,且不差钱的主儿。 她轻笑一声,转身准备下楼。 边原叫住她,凑近了八卦兮兮地问:“姐姐,你跟楼下的哥哥是情侣吗?” 言臻摇头。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叔叔和侄媳—— 言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上却说:“朋友。” “只是朋友?” “不然呢?”言臻反问。 边原撇撇嘴,小声吐槽:“他好凶哦,看我的眼神跟被抢了地盘的哈士奇一样。” 言臻斜了他一眼:“背后说人坏话,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绿茶吗?” 边原摊手:“谁让我怂呢,不敢当面说,只能背后偷偷说,过过嘴瘾。” 言臻被他逗笑了,笑完又道:“有坏话你也憋回去,接下来几天你吃饭得靠他,惹他生气了,这穷乡僻壤的你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边原闻言,立刻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两人靠在楼顶防护栏嘀嘀咕咕小声说话,全然没注意到漆黑的楼道口,周让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幕,他手指蜷缩起来,不自觉紧握成拳头。 第96章 越轨(18) 边原在楼顶拍了一夜加半个早上,直到次日上午八点才收起设备,满脸疲惫地下楼找吃的。 他下来时一楼只有周让一个人。 “哥哥,明姐姐呢?”边原一边倒水喝一边问。 周让正在厨房处理午餐用的食材,头也不回道:“出去了。” “你们起好早哦。”边原笑嘻嘻地问,“哥哥,有吃的吗?我好饿。” 周让语气冷淡:“没有。” “这样啊。”边原无奈地说,“那我只能等姐姐回来,让她帮我弄点吃的了。” 周让转身,冷眼看他。 边原被他压迫感十足的眼神一盯,顿时有点怂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男人看起来也就比自己大个六七八九岁,可面对他,自己总有种在面对一个很严肃的长辈的感觉。 边原正想收回先前那句话,周让却说:“只有面条。” 边原眼睛一亮:“面条就可以了,谢谢哥哥!” 不多时,周让从厨房端出来一碗面,连着筷子往他跟前重重一放。 边原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周让转身就走。 面条上面卧着一颗煎蛋,旁边还铺了几根青菜,看起来色香俱全,饿了一晚上的边原食指大动,拿起筷子就吃了一口。 下一刻,他猛地吐出来——齁咸! 他怀疑周让把一整包盐都倒进去了。 周让听见动静,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边原:“怎么,不好吃吗?” 边原对上他“敢说不好吃你就等着挨揍吧”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有点咸”顿时变成了违心话。 “好吃,很好吃!” 周让这才转过头继续处理海螺,在边原看不见的地方,他嘴角轻轻一抿。 哼,臭小子! 边原在楼上睡了一天,直到傍晚才醒来。 他下楼时,周让在厨房忙碌,言臻刚把一道炒蛏子端上餐桌。 “醒了,去洗个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边原一看桌上五菜一汤的菜色,顿时馋得口水直流,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手。 晚饭时边原以风卷残云的架势疯狂搂菜,一道蒸鱼眨眼间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一边吃还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太幸福了,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还能吃上这么好的晚饭,我今晚又有动力干活了……” 周让拧眉,看着本来是做给言臻吃的菜,三分之二都进了边原肚子,他满脸都是不悦。 饭后,言臻收拾好厨房,正在院子里溜达消食的边原立刻对她招手:“明姐姐!” 言臻走出去:“干嘛?” “帮我拍个照。” 边原把手机递给她,自己则爬上一米多高的院子围墙,以远处被落日余晖染红的海面为背景,拍了一张单人照。 这个角度的照片意境很漂亮,言臻调整焦距帮边原连拍了十几张。 拍完后边原跳下围墙一看照片,惊喜道:“不错呀,练过?” “不算,只是买了相机拍着玩儿。” 边原来了兴趣:“你用什么牌子的相机?” “尼康。” 两人就着相机讨论了起来,很快起了争执。 言臻:“尼康宽容度高,我愿称之为拍风光的top!” 边原:“佳能也不赖好吧,人家色彩多好看,原图直出毫无压力。” 言臻:“得了吧,佳能屏幕上看是一个色,导到电脑上看又是另一个色,‘骗妹屏’不是白叫的,而且太笨重了,全画幅加个长焦镜头,单手根本操作不过来。” 边原:“说得尼康就有多轻便似的,要论轻便还得是索尼。” 言臻:“你用的什么牌子?” 边原:“徕卡。” 言臻:“……” 用六位数高端设备的人民币玩家,跟她这种用入门机的菜鸡争论,意义在哪里? 边原一看言臻露出“装逼被雷劈”的鄙视表情,顿时被逗乐了,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冲她挤眉弄眼:“想不想试试徕卡?我借你。” “算了,弄坏我赔不起。” “哪儿那么容易弄坏,而且弄坏了也不要你赔。” 言臻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上甩下去:“不是说设备是数码狗的第二个老婆,不外借的吗?你怎么还上赶着借我?” 边原油嘴滑舌道:“这不是喜欢你嘛,难得遇到一个这么对我胃口的漂亮姐姐。” 他说完,感觉一阵阴风从背后刮过,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问言臻:“你有没有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没有啊。”言臻诧异道。 她说完,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什么,齐齐扭头一看,周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就站在边原身后。 边原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下差点碰翻他手里的果盘。 一看周让面色不善,边原干笑道:“……哥哥,你也出来吹风吗,哈哈。” 周让伸手护住果盘,没搭理他,往两人中间一挤,看似不着痕迹,实则别有深意地把边原给挤开了,对言臻说:“吃点水果。” 边原:“……” 被周让这么故意一挤,边原倔劲儿上来了,他伸手去拿果盘上的葡萄:“我也想吃水果。” 周让手一错,把果盘挪开了:“冰箱有,想吃自己洗。” 他的针对意味已经很明显了,而且软硬不吃,靠嘴甜男女通吃的边原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 他绕到言臻那边,靠着她故意夹着嗓子说:“明姐姐,哥哥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呀,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言臻目光在沉下脸的周让和茶里茶气的边原身上来回转了一圈,隐约嗅到这两人身上的硝烟味。 想起周让从昨天见到边原开始,就不太开心的种种表现,她顿时明白过来,周让在吃醋。 目前她跟周让之间的进度太慢了,除去周让本身是个慢热而谨慎的人,也跟渔岛上平静的日子有关系。 没有起伏的感情,很容易平淡到让人忽略它的存在。 也许她可以利用边原刺激周让一下,拉一拉进度条。 想到这里,言臻笑眯眯地顺着边原的话说:“这很奇怪吗?你这么吵,我都嫌你烦。” 边原瞪她:“嫌我烦你还跟我唠半天?” “这不是你非要拉着我唠嗑吗?” “你……” 两人看似在斗嘴,但气氛更像是在打情骂俏,周让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引来两人的注意力。 “小薇,厨房在炖银耳羹,你进去帮我看一下炖好了没有。” 第97章 越轨(19) 言臻应了一声,无视边原疯狂暗示她别走的眼神,快步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周让和边原。 迎着周让森冷的神色,边原缩了缩脑袋,感觉自己成了主人不在身边的小狗,恨不得夹起尾巴认怂。 “边原是吧。”周让学着他刚才搂言臻的样子,把胳膊往他肩上一搭,手掌攥住他的后脖颈。 姿势看起来哥俩好,语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有女朋友吗?” 周让身高比边原高出半个头,手掌也大,边原顿时有种只要说错话,他下一刻会毫不犹豫拧断自己脖子的感觉。 他缩着脖子脸色僵硬,感受着来自后脖颈的死亡威胁,小心翼翼地摇头。 “会不会做饭?”周让又问。 边原再次摇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她不喜欢不会做饭的,你没有胜算,懂吗?” 边原怂了吧唧地点头:“懂,我懂。” “那就好,离她远点。”周让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威胁意味十足的眼神,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边原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随即不服气地冲着周让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也就是明姐姐不在,他才敢这么欺负他。 在明姐姐面前,他不也怂得跟什么似的。 周让本以为警告了边原,他会有所收敛。 但夜幕降临,边原去顶楼继续拍摄,周让跟言臻在客厅看电影,言臻去趟洗手间的功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接连响起消息提示音。 周让瞟了一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是边原发来的消息,前面十多条是图片,最后一条是文字。 ——明姐姐,蚊香用完了,楼下还有吗? 周让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心情突然烦躁起来。 他本想着忍过这几天,边原走了就好了。 可他跟明亦薇互加了微信。 这小子油嘴滑舌的,一张嘴各种好听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年纪又跟明亦薇相仿,两人有共同话题,每次他俩凑一起都有说有笑的。 万一这小子离开渔岛了,还是继续在微信上勾引明亦薇,那她会不会被勾走? 想到这里,周让坐不住了。 他把手机屏幕向下反扣在茶几上,从抽屉里拿出蚊香,往楼顶走去。 到了楼上,边原正在调试设备,周让把蚊香丢在一旁,不等边原道谢,转身就走。 下楼时周让没急着回客厅看电影,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突然走出院子,往屋后走去。 岛上蚊虫多,房东在屋后安装了一个灭蚊灯。 这种散发着紫蓝色光源的灯不仅能吸引蚊子,还会引来飞蛾,但飞蛾体积大,灭蚊灯对它无效。 边原那小子对飞蛾过敏。 周让走到屋后,犹豫了一下,心里暗想,只要把那小子赶走就好了。 他在夜色中打开了灭蚊灯。 回到客厅,言臻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你干嘛去了?” 周让面不改色:“边原要蚊香,我给他送上去。” 言臻诧异,周让不是对边原有意见吗?为什么还会好心给他送蚊香。 直到她拿起手机,看见悬浮屏上的消息她才反应过来,如果周让不去送,那她就得去送。 周让估计是为了避免她到楼顶跟边原单独见面。 想到这里,她有些好笑。 “那个,你跟边原很聊得来吗?”周让突然问。 言臻抬头,周让脸色有些不自在,那点小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了。 “他是学摄影的,我学美术,在构图和色彩这方面有共通之处,算是有共同话题吧。” 言臻话说得委婉,周让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他不知道什么来头,你别轻易相信他,什么话都跟他说。” 言臻点头:“好。” 一部电影看完,时间不早了,言臻回房间睡觉。 睡到半夜,言臻的房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明姐姐!明姐姐!” 言臻被吵醒,开灯开门一看,站在外面的边原手上脸上浮起红疹,脸上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外面好多飞蛾,我又过敏了。”边原难受得厉害,不停地去挠身上的疹子,“你还有过敏药吗?” 言臻眉头一拧,果断转身去拿手电筒和手机,然后拽过边原往外走:“你这种过敏情况太严重了,光吃过敏药不行,马上跟我去诊所打过敏针。” 严重过敏是会危及性命的。 两人往外走时,隔壁房间的周让被惊醒了,一看言臻拉着边原的胳膊,再一看边原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他先是一怔,立刻道:“我跟你们一块去。” 事不宜迟,言臻给房东打了个电话,向他借电动车。 在等待房东送电动车过来的时间,言臻注意到楼顶盘旋着很多飞蛾,数量是往常的好几倍。 今晚的飞蛾怎么那么多? 她想起刚搬到这边时,房东说过屋后有个灭蚊灯,但是晚上开的话最好把窗户的纱网关上,灭蚊灯会引来飞蛾。 房东很快来了,言臻走出院子后往屋后方向扫了一眼,果然看到那边隐隐透着灭蚊灯的光。 她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骑着侧三轮小电驴,言臻用最快的速度把边原送到诊所,房东提前给医生打过电话,医生也是刚起来,一看边原这情况,他吃了一惊。 一边手脚麻利地配药一边问:“怎么会过敏得这么严重……哎呀你别挠了,再挠脸都要花了。” 边原还是第一次遭这样的罪,他难受得说话都带哭腔了:“不挠我难受,医生爷爷您快帮帮我!” “你早干嘛去了?一开始发现过敏就该用药的,都这么严重了才来,你这种情况,再晚一两个小时,岛上的药都救不了你了!” 边原一愣,吓得脸色都变了。 言臻也深深皱起眉头。 医生为边原打了过敏针,又配了药水为他输液,折腾了半夜,边原躺在诊所的小床上睡了过去。 诊所里弥漫着药水和消毒液混合的味道,言臻不太喜欢,索性走到外面透气。 不一会儿,周让也出来了,两人靠在外面的栏杆上。 言臻想起屋后的灭蚊灯,想了想,还是说:“赵大哥,边原交了租金。” “嗯?” “我收了租金,算是跟他建立了租赁关系,这三天内我得保障他的安全。”言臻轻声说,“严重过敏有可能危及生命,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周让脸色一变。 第98章 越轨(20) 意识到自己开灭蚊灯引来飞蛾,故意害边原过敏那些小动作暴露了,周让一时间除了心虚和无地自容,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在商海浮沉这么些年,更阴暗卑鄙的事他都做过,可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像现在这样窘迫和心慌,担心明亦薇知道这些事后会看轻,甚至是远离他。 他并不想在她心里留下这样的印象。 “我……”周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无措地别开脸,耳根又红又烫,半晌才道,“抱歉。” 言臻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说的话也点到即止,见他领悟到了,她笑了笑,不再说话。 周让却把她的沉默当成不满,他纠结半晌,撂下一句“我去向边原道歉”,便快步进了诊所。 边原正在睡觉,突然被人攥住肩膀摇了摇:“边原!边原!” 他迷迷糊糊醒来,见来人是周让,于是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皮:“哥哥,怎么了?” “对不起,你今晚会过敏,是我导致的。” 边原一愣,瞌睡醒了一大半:“什……什么?” 周让把灭蚊灯的事一说,边原浑浑噩噩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他顿时又惊又怕:“你太过分了!知不知道你差点要了我的命!” “对不起,是我的错。”周让道歉,“我会承担你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在岛上恢复期间我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等你恢复了,给我列个清单,我……” “我不需要!”边原打断他的话,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太可恶了,要不是明姐姐及时送我来诊所,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过敏致死了?对一个只认识了两天的人下这样的毒手,你简直……可怕至极!” 周让站在病床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低下,是一个十足的“低头认错”姿态,任凭边原怎么骂都不还口。 他道歉的姿态很足,可这副样子落在边原眼里,他却没看出丝毫悔意。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对方只是为了道歉而道歉,并不是真的为害了他这件事感到后悔和歉疚。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请你出去!”边原指着门口说,“跟你这么可怕的人共处一室让我很有心理压力。” “好。” 周让往外走时言臻正好进来。 两人擦肩而过,周让飞快瞥了言臻一眼。 言臻脚步一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意味强烈。 周让忐忑焦躁的心情顿时被抚平了几分。 边原见言臻进来,立刻坐起来,把周让刚才跟他道歉的事说了一遍,控诉道:“你说他是不是太可恶了,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 他活了快二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可恶的人。 言臻在病床边坐下,附和道:“对,确实很可恶,这件事绝不能这么轻易翻篇,要给他一个教训才行……让他赔多少钱好呢?你开个价,我帮你去谈,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前半段话边原听了,还为言臻站在自己这边而沾沾自喜,但听完后半段,他顿时眯起眼睛:“你向着他?” 言臻面不改色道:“哪儿的话呀,我这不是在为你争取权益吗?” “哼,你表面上是在帮我要赔偿和出口气,其实还不是想用钱替他摆平,息事宁人,真当我是个傻子,看不出来你在袒护他呢?” 见他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言臻索性不隐瞒了,好声好气地顺边原的毛:“你们俩都是我的朋友,我向着谁也不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提点过赵大哥,他知道错了,也愿意赔偿你所以损失,所以你看看,能不能收了赔偿,不跟他计较?” 她说着,又给出保证,“只要你不跟他计较,接下来你在岛上的食宿我全给你包了,各种新鲜海货管够。” 这一通好话说下来,边原气消了一大半,拿乔道:“你都这么说了,那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了……不过我不想再跟他住一个屋檐下了,这人太危险,你让他搬出去。” “不行。”言臻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我可以另外帮你找房子,他不能搬出去。” “为什么?” 言臻敛了敛笑容,表情认真:“虽然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但他才是我的人。” 边原:“……” 最后边原同意言臻帮他另找房子,等天亮了就搬走。 天亮后,边原输完液,过敏反应基本止住了,但脸上的红肿需要时间才能褪下去,拿了医生开的药,三人骑着小电驴回家。 行到半路,周让突然叫停,他下了车:“我去菜市场买点菜,你们先回去。” “好。” 言臻带着边原回到家,边原上楼收拾东西,言臻则联系房东,她记得房东手里还有好几套房源。 房东听说边原要租房,热情洋溢地过来帮忙接走了行李,言臻则带上打扫工具,过去帮边原一块打扫房子。 周让买完菜回到家,进门就发现家里静悄悄的。 他推门进去一看,楼上楼下都没人。 不仅言臻和边原不见了,边原的行李也不见了。 他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边原是不是把明亦薇拐跑了? 想到这里,他顿时急得脸色都变了。 他想联系明亦薇,可没有手机,也没有明亦薇的号码。 周让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从他去菜市场到回来,也不过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他们走不了多远。 而且离开渔岛唯一的途径就是坐辉叔的船,他现在赶去码头,也许还来得及阻止他们。 他满脑子充斥着“她不要我了”“她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她要跟边原那小子一块走”的念头,转身就往码头跑去。 周让的腿还在恢复期,医生并不建议多走路,可此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连奔带跑往码头赶。 到了码头,辉叔的船还停在那里,他跑过去一看,船上没人。 再向码头不远处的小卖部一打听,几个聚在一起唠嗑的老奶奶都说没见到有人出海。 他们还在岛上——周让高悬的心顿时落回一半,也就是这会儿,他才察觉到右腿传来一阵阵疼痛。 撩起裤腿一看,受过伤的小腿红肿起来。 第99章 越轨(21) 另一边,言臻帮着边原一块打扫好新租下来的房子。 房子很久没人住了,该有的东西都有,边原从柜子里翻出被子,立刻捂着鼻子嫌弃道:“好臭啊,这么重的霉味,晚上还怎么睡觉?” 言臻扫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天幕,天气预报最近几天有大雨,今天没太阳,晒不了被子。 她提议:“我去把我那边你盖过的那床被子拿过来吧。” 边原想了想:“也行,再给我带瓶椰子水。” 于是言臻回住处搬被子。 她把被子枕头塞进行李袋,又从冰箱拿了几瓶饮料,拎着一块走出院子时,正好遇到一瘸一拐回来的周让。 两人打了个照面,言臻那句“你腿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周让扫到她手里的行李袋,脸色骤变,立刻冲上来攥住她的胳膊:“你要走?” 言臻一愣,解释道:“不是,边原在西面租了房子,我搬点东西过去……” “你要搬过去跟他一块住?” 周让说这话时,攥住她胳膊的手无意识收紧。 言臻被攥疼了,挣扎了一下:“没有……” 她挣扎的动作却激怒了本就精神高度紧绷的周让,不等她说话,他猛地把人拽到跟前,咬牙切齿道:“不许去!你敢跟他走试试!!!” 言臻被他这一拽,险些撞到他胸膛上,抬起头近距离注视着他愤怒到微微扭曲的脸,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流落到渔岛上的周让平时表现得太过温和持家,她差点忘了,这是个22岁就能从群狼环伺的周家夺过主事权,还亲手把自己大哥送进监狱,让偌大的周家都得仰他鼻息的狠角色。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省油的灯。 此时的周让跟只应激的猫一样,迎着言臻错愕的眼神,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听见没有,你不许跟他走!” “算计他是我不对,可他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我警告过他不许再动歪心思,谁让他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让他滚!再靠近你,我打死他!” 说到最后,他劈手夺过言臻手里的行李袋,不由分说拽着她回院子:“跟我回去!你不许再去见他!” 言臻皱眉,反手拉住他:“我只是去给边原送套被子而已,他那边的被子发霉了。” “不许去!”周让整个人还陷在暴躁情绪中,什么都听不进去,见言臻站在原地不肯动,他索性单手将她抱起来往屋里走。 言臻把他反常的状态看在眼里,本想先顺着他,等他冷静下来再沟通,但被他抱进客厅抵在沙发上,他伸手掏走她的手机,想拉黑边原的联系方式时,她忍无可忍抢回手机。 言臻恼了:“我都说了只是给边原送被子,送完我就回来……” “不许去!”周让固执地说着,又要来抢她的手机。 言臻立刻把手机远远丢开,一只手抵在他胸口,不让他靠近:“赵大哥,你说边原没有边界感,那你呢?” 那句“赵大哥”叫得周让一怔,他浑身跟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 对她来说,边原是朋友,可他又何尝不是? 他甚至连真实姓名都没有告诉她。 他们只是“朋友”。 他没有资格吃醋,更没有立场阻止她去见边原。 趁着周让怔愣的间隙,言臻从沙发靠背翻下来,甩了甩被攥红的手腕。 “你太冲动了,先好好冷静一下,我晚点再回来。” 说完,言臻捡起手机提了被子出门。 客厅只剩周让一个人。 他怔怔地跪坐在原地,整个人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中。 过去二十九年,所有的教育和经历都在教他该怎么解决问题和敌人,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和喜欢的姑娘有了矛盾,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化解。 言臻给边原送了被子,转道去房东家溜达了一圈,交了伙食费,把边原的三餐都安排好了才回到家里。 她进门时天已经黑了,客厅亮着灯,却不见周让。 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言臻拿起来一看:晚餐在厨房,热过再吃。 旁边还画了简图,用箭头标示煤气阀门该往哪个方向拧。 言臻看得想笑,拿着纸条去敲周让的门。 周让没开门,但是闷声应了:“怎么了?” 言臻问:“你吃了吗?” “吃过了。”他说完,像是怕她继续打扰似的,“我有点累,先睡了。” 看出他还在生气,暂时不想搭理自己,言臻也不自讨没趣,转身去了厨房。 有一说一,周让虽然在闹情绪,但晚餐一如既往的丰盛,做的都是她爱吃的。 吃完饭,言臻冲了个澡,也早早睡了。 昨晚折腾了一夜,她困得连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 等她起床,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周让不见踪影。 言臻估摸着他去菜市场了,恰逢辉叔打来电话,说她的快递到了,于是她去码头取快递。 取了快递,回家路上边原给言臻弹微信语音,得知她在码头,让她帮忙从小卖部买一件雨衣。 言臻到边原家时,他正顶着一张稍微消肿了的脸在收拾设备。 言臻问:“你要去哪儿?” “上山拍素材。”边原说。 言臻皱眉:“今天可能会下雨,上山有风险,你先别去了。” “就是冲着拍雨前的云团变化去的。”边原说,“我看过天气预报,今晚才会下雨,我天黑之前回来。” “海边天气变幻莫测,天气预报只能当参考,而且你的过敏还没完全消退,今天最好不要上山。” 说到这个,边原拆了她带来的雨衣,得意洋洋地说:“这不是让你帮我买了雨衣嘛,有了这个,就不用担心那些可恶的飞蛾再袭击我了。” 他铁了心要上山,言臻劝不住,只能作罢,叮嘱道:“天黑之前一定要下山,不要把安危当儿戏,明白吗?” 边原打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我很惜命的。” 送走边原,言臻回到家,依然不见周让。 她这才反应过来,周让在躲她。 原着提过,周让坎坷的身世和童年经历让他性格敏感,同时也不懂得怎么处理感情和情绪。 言臻看这段时,只当是作者为了给苏迩拿下周让提供发挥余地而随手做的设定,并没有往心里去。 如今她成了要“拿下”周让的人,才发现他这种带着回避倾向的性格有多棘手。 第100章 越轨(22) 棘手归棘手,这样下去对她的计划不利,言臻打算找个机会跟周让好好谈谈。 周让直到天黑了才回来,外面下起大雨,他手里拎着海货,裤脚湿漉漉的。 两人打了个照面,周让率先移开视线:“我去做饭。” 不多时,周让从厨房端出四菜一汤,两人相对而坐,言臻正打算借着吃饭的机会跟他好好谈谈,这时手机响了。 是边原打来的,言臻下意识看了对面的周让一眼,这才接通:“喂。” “明姐姐,救命啊,我被困在山上,上不去了。”边原带了哭腔,电话那头传来哗哗的水声。 言臻一顿,立刻问:“你在哪儿?” 边原还没回答,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咚咚”几声钝响,紧接着通话就断了。 言臻连忙回拨过去,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提示无法接通。 言臻脸色严肃起来,她一边起身一边给房东打电话,把边原被困在山上,联系不到他的事说了一遍:“你现在报警,让警察上山帮忙找人,我这边也准备上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挂断电话,对面的周让朝她投来询问的目光,言臻解释道:“边原今天上山拍摄,被困在山上到现在都没回来。” 周让眉头微皱。 言臻走到玄关换鞋,对周让说:“我跟房东去看看能不能把人找回来……” 她话还没说完,周让脱了围裙:“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言臻拒绝道,“你的腿还没好,上山的路雨天湿滑,晚上视线又不比白天,要是再摔倒,你还要不要这条腿了?” 周让却很坚持:“你不放心我跟着上山,我又怎么能放心你在夜雨天去山上找人?” 言臻一愣。 周让没给她犹豫思索的机会,从柜子里拿出雨衣和手电筒,换上雨鞋:“赶紧走吧,早点把人找回来。” 两人冒着大雨出门,在山脚下跟房东和两个警察汇合。 房东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带了不少工具。 边原的手机始终无法打通,言臻无从得知他的具体位置,只能把自己目前掌握到的信息告诉房东。 “边原给我打电话时说他被困在山上,‘上不去了’,而且我听到他附近有很大的水流声,他是去拍雨前云图,山上有没有地势高还开阔的地方?” 房东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脸色微变:“他不会跑到绝情崖去了吧?” 言臻一听这个武侠小说味满满的名字就知道大事不妙:“那是什么地方?” 房东跟她简单解释了一下,岛上最高的那座山有一面刀削斧凿般的悬崖峭壁,因为地势高风景好,能将渔岛的东面尽收眼底,能看到绝美的日出,崖上还有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不少游客都把那里当做打卡点。 “如果边原是跑到绝情崖去,那就糟糕了。”房东忧心忡忡道,“去绝情崖的路很陡,白天去爬都够呛,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雨去找人,难度加倍,而且我担心……” 剩下的话房东没说出来,可言臻和周让都很清楚他在担心什么。 只是被困在山上还是最乐观的情况,就怕边原失足坠崖。 “先去绝情崖看看吧。”言臻说。 去绝情崖的路有两条,因为不知道边原是从哪个方向上山,五人商量后决定兵分两路。 两个警察从西面上山,沿路搜索,言臻,周让和房东则从东面上山,这条路最近。 三人打着手电筒出发,房东对周围很熟,在最前面开路,言臻第二,周让走在最后面。 几人往上爬了一段,路上的水越来越多,哗哗往下淌,没过了他们的脚踝。 言臻没注意到,走在最后的周让脚步越来越蹒跚。 一路磕磕绊绊,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几人到了绝情崖上。 雨更大了,崖边的小瀑布在雨水汇聚下成了开闸般的大水柱。 “边原?边原?” 言臻和房东开始大声呼喊边原的名字。 但呼声一出口就淹没在沙沙的雨声和瀑布水流声中。 周让没有跟着一起喊,而是蹲下身,观察起脚下的杂草。 绝情崖上有段时间没人来了,脚下的杂草长势茂盛,人走过之后踩得东倒西歪,周让排除了他们几人上山时踩过的路线,很快顺着歪倒的杂草找到无人机遥控和背包。 “这边。”周让冲言臻他们晃了晃手电筒。 言臻过去一看:“是边原的东西。” 周让继续顺着被踩倒的杂草往前找,不多时便发现了倒在瀑布口下不省人事的边原。 人是找到了,但眼下的情况有些棘手。 瀑布口往下三米左右有一处被经年累月的水流冲刷出来的平台,再往下就是悬崖,地势险峻。 平台上还停着一架无人机,看样子是无人机受天气影响,降落在平台上,边原抱着侥幸心理下去捡,结果被困在那里了。 但他为什么会晕倒? “可能是被蛇咬了。”房东用手电筒照了照边原的脚,他倒在平台上,只穿了一只鞋,左腿的裤脚捋到膝盖上,脚踝处用鞋带打了个结,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况,但很像是被蛇咬了之后做的紧急处理。 房东这么一说,言臻几乎能猜出边原在绝情崖上经历了什么——无人机降落失误,停在瀑布口下,边原爬下去捡,但雨天悬崖湿滑,爬不上来了。 于是给言臻打电话求助,但还没交代清楚所在位置就被蛇咬了,惊吓中手机掉下悬崖,他只能在原地等待救援。 这一等,他蛇毒发作晕了过去。 捋清前因后果,言臻叹了口气,心想边原要是还醒着,她肯定得骂他几句。 收起手电筒,言臻准备下去把人带上来,旁边的周让先她一步开始脱雨衣。 言臻一看他的动作,立刻明白他想干什么,她一把拉住他:“不行,你不能下去。” 他的腿伤还没好,无法负担起边原一百三四十斤的体重。 “我可以。”周让很坚持。 “我下去。”言臻说,“我背得动你,也能背得动边原,而且我体重轻,跟边原加在一起只有二百多斤,你们在上边拉绳子,把我们带上来能更轻松。” “我会攀岩,还拿过奖。”周让不给她争执的机会,“别争了,边原的情况不能拖了,再耽误会要命的。” 第101章 越轨(23) 旁边的房东也帮着劝道:“是啊,明小姐,这种事还是让小赵来吧,你一个女孩子家,下去太危险了。” 言臻沉默了一下,叮嘱道:“那你小心。” 周让从房东带来的救援工具包里拿出两条绳子,一条挂在身上,另一条系在腰上,绳子的一端牢牢绑在一棵树上。 做好准备后,他小心翼翼滑下了平台。 下到平台处,周让先检查了一下边原的伤,他确实是被蛇咬了。 重新给他脚踝上的伤做了简单处理,周让把边原扶起来,过到背上,用绳子把他绑紧,然后开始爬回悬崖上。 言臻和房东拉着绳子的另一头,目光紧盯着在瀑布口下移动的两人。 一步又一步,周让爬得很稳。 眼看马上就要抵达瀑布口,很突然的,周让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岩石上。 言臻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膝盖骨撞在岩石上发出的闷响。 “赵大哥!”言臻心里一紧。 “我没事。”周让咬牙,趴在岩石上稍作调整,很快背着边原再次起身,不出五分钟便成功爬上来。 一上到悬崖,周让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几乎动不了了。 言臻和房东上前,手忙脚乱地把边原从他背上解下来。 房东一检查边原的情况,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是剧毒蛇,得尽快下山注射血清,不然就算保住命也会留下后遗症。” 周让闻言,气都还没喘匀,立刻爬起来:“走。” 但他刚起身又跌坐回地上,脸色一片煞白。 言臻意识到了什么,捋起他的裤腿一看,小腿又红又肿,膝盖血流不止,显然早就开始不舒服了。 言臻有点恼火,但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她扭头跟房东解释了周让的情况。 房东了然:“我先背边原下山找医生。” “好。” 房东背起边原,又叮嘱道:“雨太大了,这边山势又特殊,下了这么久的雨容易有山洪,你们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 房东走后,言臻捡起雨衣将浑身湿透的周让裹起来,把手电筒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背对着他蹲下,作势要背他下山。 周让一动不动。 言臻扭头催促:“上来呀。” “不。”周让说,“下山路太远了,我在这里等警察上来。” “我背得动你。” “不要。”周让很固执。 言臻转过身,借着手电筒的光,两人四目相对,周让立刻移开视线。 言臻这才发现周让拒绝她背,不只是不想让她受累,还带了点闹情绪的成分。 她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现在是生气的时候吗?”言臻哭笑不得,“你今年多大了?五岁?” 不等周让回答,她自顾自说:“说多了,最多三岁。” 周让:“……” 言臻拿出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我向你道歉行不行?我错了,昨天不该那么说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成吗?” 周让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他小声说:“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那你是怎么了?” 周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在言臻搀扶下起身,坚持要自己步行下山。 “山路湿滑,你背着我,万一摔下去,我们俩都会受伤。” 言臻犹豫了一下,妥协了。 两人互相搀扶,一路走走停停,脚下的雨水越来越深,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山脚终于在眼前了。 言臻松了口气,只要越过眼前那条小溪,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 周让这一路走下来很吃力,言臻打算过了小溪就背着他走。 然而蹚进溪水里,言臻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平时的小溪水只到脚踝,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膝盖处,眼下他们一入水,水直接淹到了大腿,而且水流还很急。 不仅如此,在哗哗作响的雨声中,小溪上游似乎传来异样的动静。 言臻想起房东那句“下了这么久的雨容易有山洪”,她脑子一抽,立刻推着周让往回走:“快,上岸!” 她话音刚落,上游异样的动静直接变成了清晰的轰隆声,山洪裹挟着碎石泥沙瞬息而至,本来只到大腿的水位瞬间上升到胸口,而且水流湍急到压根站不稳。 言臻头皮一麻,心里暗骂怕什么来什么,她紧紧抓住周让的手,两人挣扎着往岸边游去。 到了岸边,言臻本想先把周让推上去,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水下一双手托住她的屁股,将她整个人托送到岸上。 她迅速转身想把周让拉上来,这时水位再次抬高,轰隆作响的急流直接将周让卷了下去。 言臻心脏一突,动作快于反应,她跟着跳进洪水中,朝周让游去。 她的想法很简单,她会游泳,但她不确定周让会不会。 他要是不会,自己出手救他,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周让得活下来,不然自己铺垫布置了这么久的计划就要功亏一篑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跳下来那一幕落在周让眼里,给了他多大的震撼。 又一次,这个人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言臻奋力游到周让身边,从救援包里翻出绳子将两人绑在一起,顺着山洪往下漂了一段。 到了水势稍微平缓的地方,周让抓住一根从岸边垂下来的树枝,两人挣扎着上了岸。 爬到相对安全的高地势,言臻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她连绳子都来不及解开,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旁边的周让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狼狈得像落水狗。 等到终于喘匀了气,言臻坐起来,一边解身上的绳子一边盘算。 两人的手电筒和救援包都遗失在洪水里了,她的手机也是,眼下天还没亮,四处都黑漆漆的,看来得在这里等到天亮才能回去了,好在这里离村子不远…… 她解绳子的动作不停,脑子转得飞快,这时旁边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明亦薇。”周让喊她。 “嗯?” 言臻以为周让要帮忙解绳子,说:“我来就行了,你休……” 她话还没说完,周让突然将她拽到怀里,用力抱紧。 第102章 越轨(24) 言臻微微一顿。 隔着湿漉漉的衣服,周让急促的心跳清晰地传到她身上,她意识到了什么。 “明亦薇。”周让的声音低沉喑哑,隐隐透着紧张,“我……我喜欢你。” 言臻顿时有种卡了很久的游戏终于通关了的感觉,她不易察觉地舒出一口气,脸上却装作怔愣:“什么?” “我喜欢你!!!”鼓足勇气开了话头,接下来的话周让说得顺畅多了,他松开言臻,黑暗中视物不清,他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 言臻沉默。 她的沉默对于周让而言无异于一种煎熬,为了不错过答案,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许久,言臻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抱歉。” 周让心脏一沉,追问道:“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言臻摇头,又想起四周黑黢黢的,周让看不见她的动作,她只能叹了口气:“抱歉,不喜欢。” “不可能,你要是对我没有任何好感,不会收留我这么久,更不会三番两次不要命地救我!” “我……”言臻战术性地哑然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如果让你误会,那我很抱歉。” “你要是对我没有一丁点在乎,为什么会在意我的安危?”周让不死心,他摸索着抓住言臻的手,往自己心口按。 “你给我上药,把我从海边背回家,我们还亲过,你不是随便的人,可你的身体不排斥我的靠近,明亦薇,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对我没有丝毫心动?” 言臻:“……” 她的沉默给周让带来一丝希望:“你不敢,你也喜欢我,对吗?” 言臻:“……” “为什么不承认?是我哪里不好,让你有所顾虑吗?你说出来,我……” “不是,不是!”言臻打断他的话,她再次把手从周让手心抽出来,别开脸,声音泻出一丝颤抖,“是我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什么问题?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言臻再次沉默。 察觉到她有难言之隐,周让湿漉漉的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直面自己:“我个人资产还算丰厚,不管你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都会尽力去解决,小薇,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话还没说完,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言臻的脸颊,落到他手背上。 周让愣住了。 她在哭。 “小薇……”周让瞬间手足无措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替她擦眼泪,“别哭,你别哭……是我让你为难了吗?对不起,我……” “不是。”言臻打断他的话,她声音里带了极力压抑,却仍然不受控制的哭腔,“我已经结婚了。” 周让浑身一僵,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半晌才说:“你……”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那个‘朋友’的事吗?富豪老公出轨小三,想利用权势逼迫我朋友为他和第三者代孕生下孩子,那个‘朋友’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她说完,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周让愣在原地,只觉得一颗心脏像在热油里滚过一遭,又烫又疼,除了对明亦薇已婚这件事感到震惊,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也是资本家,知道普通人对上富豪,在权势地位悬殊的情况下,会被压迫成什么样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活泼善良的明亦薇居然在忍受这样的苦难。 难怪她要躲到这里生活,难怪她不愿意离开。 周让立刻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 “该道歉的人是我。”言臻止住哭声,“我不该隐瞒已婚,不该没有边界感,做出让你误会的事,赵大哥,对不起。” 这话一出口,周让心里更难受了:“不要道歉,你没错,要不是你救了我,我现在连命都没有了。” 言臻苦笑:“可我的隐瞒让你在不知道先决条件的情况下喜欢上我,这就是我不对,不管怎么说,我很抱歉。” 听出她话里的苦涩,周让手攥成拳头,突然问:“你喜欢他吗?” 言臻怔了怔,听懂了周让嘴里那个“他”指的是“富豪老公”,她眉毛微微一挑。 自己甚至没有过多引导,事情就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曾经心动过,但知道他一心一意扑在小三身上,为了给小三守身甚至不惜对我撒谎说他是性无能,跟我的婚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之后,我对他就只剩下恨了。” 周让心尖一颤,心底的念头蠢蠢欲动:“那你想离婚吗?” “当然想!”言臻毫不犹豫地说,随即情绪低落下来,“可他死活不同意,非要让我做试管,为他和小三生个孩子。” “我可以帮你离婚。”周让说,“等你们离了婚,我们再……” “不行!”言臻立刻打断他的话,“他很有钱,背后是个根深蒂固的大家族,你贸然插手进来,他会整死你的。” “不怕,我有把握……” “赵大哥,你别说了。”言臻故作生气,“我理解你现在喜欢我,愿意为我豁出一切,可我不能连累你——今晚这些话我当你没说过,以后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只是朋友。” 周让:“……” 他还想说点什么,言臻却站了起来,解开身上的绳子,随即搀起他,摸索着往村里的方向走去。 头顶雨势不减,两人浑身都湿透了,身上还有被乱石剐出来的伤,眼下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周让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躁动,打算回家了再说。 等两人摸黑回到村里,已经快到凌晨五点了。 两人洗澡换了干爽衣服,言臻用家里的座机给诊所打了个电话,确定边原已经注射了血清,脱离生命危险后,她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挂断电话,言臻转身看见周让站在浴室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半干的湿发撸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冷峻的五官显得越发立体,右脸颊上和脖子上都有被碎石剐出来的血口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言臻率先移开视线,去架子上找医药箱:“过来坐,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第103章 越轨(25) 周让听话地走过来,在单人沙发坐下,言臻拎着医药箱走到他跟前蹲下,用棉签蘸了消毒药水替他清理伤口。 除了脸颊和脖子,周让手臂,腹背和腿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剐蹭伤。 相比之下,被山洪卷走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言臻要好得多,身上的伤口少而小。 在处理他手背上一道很深的伤口时,消毒药水一碰到伤处,周让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言臻注意到了,低头替他轻轻吹了吹伤口,加速消毒药水挥发。 这一幕落在周让眼里,他眼眶一热,立刻攥住她的手,将她拽起来。 言臻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不解地看着他:“赵大哥?” “我不姓赵。”周让忍住想把她揽进怀里的冲动,强调道,“我姓周。” 言臻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点头:“哦。” 见她露出这副神色,周让立刻解释:“之前有所隐瞒是因为……” “我懂。”言臻笑了笑,“你被人追杀才会落到渔岛上,对陌生人警觉性强一点不是坏事,我能理解,不怪你。” 她的笑容有些勉强,周让看在眼里,心里跟被猫爪子挠了一样,又痒又难受。 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碍着她“已婚”这层身份,加上过去这些日子对她的理解,知道她是个道德底线很高的人,他不敢越过雷池,让她背上“出轨”的心理负担。 他只能尽量克制而平静地向她解释:“小薇,你信我一次,不管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他敢做出这种事,我就有把握扳倒他,还你自由身,你……” “赵……周大哥。”言臻叫住他,神色中是满满的无奈,“那个人威胁的不只是我,还有我的家人,我撞见他跟小三在一起那天,撕破脸皮后他有恃无恐地打了我一耳光,指着我的鼻子警告,说我要么乖乖替他生下孩子,要么死,我要敢把事情说出去,他就弄死我全家。” 周让眉头一皱。 “这样一个人,别说道德和法律意识,他连心都没有,我实在不敢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赌上我全家的性命。” 周让:“难道你打算回到他身边,做代孕妈妈?” 言臻苦笑:“这样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不是吗?自打我被骗进这个圈套开始,我就没有选择权,除了认命,我什么都做不了。” 周让看不得她露出这么委屈的样子,一想到那个男人动手打她,还对她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他就恨不得一刀捅死对方。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周让说,“我替你摆平。” 言臻咬了咬下唇,摇摇头:“不。” “小薇,你信我,我可以。” 言臻还是摇头,后退了几步:“对上那种人你会没命的,更别说让他知道我跟你在渔岛上共处一室那么久,他绝对会杀了你。” “小薇……” “周大哥!”言臻捂住耳朵,像个遇到危险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眼睛都红了,“我救你的初衷是想看着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让你去白白送死!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说了。” 眼看她情绪都快崩溃了,周让只能暂时按捺下心底涌动的念头:“好好好,我不说了,对不起。” 言臻盖上药箱,逃避道:“你的腿伤需要处理,我去诊所拿点药。” 她说完,无视周让的劝阻,撑起伞匆匆出门。 看着她迅速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周让心头一阵懊恼。 他到底还是太着急了。 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明亦薇对他也有好感。 只要她也喜欢他,那他就有信心说服她同意离婚。 言臻到诊所时,边原已经醒了,刚结束一轮呕吐。 他被蛇咬了的脚踝又红又肿,包扎得跟个大馒头一样,这会儿发起低烧,还伴随着恶心呕吐症状。 言臻倒了杯水给他漱口,见他脸色苍白中带了一点绿,整个人虚弱得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她把想骂他没脑子的念头按捺下去。 “怎么样,好点了吗?” 边原靠在枕头上,虚弱地摇头:“头还是晕。” 房东在旁边念叨:“小伙子,下次不能再干这么冒险的事了,知道吗?你这次是命大,遇到小明和小赵两个大好人,换了别人,可没小赵那么大的胆子下去把你救上来……” 房东话还没说完,边原哀嚎道:“是姓赵的救了我?” “对。” “……谁要他救啊!” 好不容易有了能拿捏他的把柄,这下好了,他救了自己一命,抵消了。 言臻闻言,一巴掌拍在边原脑袋上:“他要是不救你,你这会儿还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边原本来就头晕得厉害,这一巴掌差点没把他送走。 他昏头昏脑地把脸藏进被子里:“我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去捡无人机了,姓赵的那么小心眼,救了我肯定要拿这件事做文章,说不定还会笑话我……” “你少以己度人,赵大哥才没你那么幼稚。” ——一个小时后,诊所里,“没那么幼稚的赵大哥”抱着胳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跟病床上的边原大眼瞪小眼。 言臻跟医生描述了周让的伤情,医生建议让他过来做个检查。 于是言臻回去接他。 医生检查过后,决定给周让开一些外敷的中草药消肿。 其中有一味草药不在诊所,言臻趁着雨停了,骑着小电驴去医生家里拿。 诊所里只剩下周让和边原。 边原迎着周让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心里又憋屈又恼火,忍不住呛他:“你看什么看!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对你感激不尽,我知道你是看在明姐姐的面子上才去救我的,就算欠人情,我也是欠了明姐姐……” 周让并不跟他吵,而是抬起一条腿蹬在病床的床沿上,当着边原的面捋起裤腿,露出红肿的小腿和磕得血肉模糊的膝盖。 边原呛声的话戛然而止。 “我坑你一次,救了你一次,我们俩扯平了。”周让说。 边原满脸诧异:“那你露伤口给我看干什么?” 他还以为他要挟恩图报呢。 周让指着伤口上那层乳白色的药膏说:“看到这个了吗?” 边原皱眉,凑近了一点:“什么?” “小薇给我上的药。”周让说,“她亲手给我清理伤口,而你只能躺在这个满屋子消毒水臭味的破诊所里,谁对她更重要,不用我说了吧?就你这样,还想跟我争……呵!” 第104章 越轨(26) 边原震惊了。 他瞪圆眼睛盯着周让,半晌才指着他气结道:“大哥你几岁啊?连这个也要比?” “我只是在教你认清现实。”周让放下裤腿,站起来用胜利者的姿态睥睨他,“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他说完,转身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边原瞪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要是有尾巴,这会儿就该翘上天了。 他抓起床上的枕头朝周让的背影砸过去:“你幼不幼稚啊!!!” 言臻从医生那里拿了草药,开着侧三轮小电驴,载周让回家。 回到家里,言臻去捣个草药的时间,发现本该休息静养的周让正在厨房捣鼓着做饭,她立刻制止道:“我刚才给房东打过电话,这段时间在他家吃饭,你别做饭了,养伤要紧。” “不碍事,做饭又不是打仗,不耽误养伤。”周让头也不回道。 “可是……” “我心里有数,不会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周让说,他递过来一张列好的清单,“雨停了,去小卖部把这些东西买回来,我有用。” 言臻接过来一看,什么鸡蛋面粉酵母,清单末尾还委托了辉叔去市区的时候帮忙带奶油和黄油回来。 “你要做蛋糕吗?” “嗯。” 言臻只当他在岛上待久了想吃甜品换换口味,没多想,拿着清单去了小卖部。 第二天,天气转晴。 言臻一早就听到厨房传来炒菜的动静。 她洗了把脸走出来一看,桌上的早餐比平时要精致得多,熬得黏糯飘香的皮蛋瘦肉粥配四个爽口小菜,旁边摆着的蒜蓉蚝油生菜是摆了盘的。 菜式简单,但不难看出下厨的人花了心思。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言臻正疑惑着,周让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几个煎蛋,煎蛋还用模型煎出心形…… 言臻:“……” 敢情周让在这儿讨好她呢? “起来了,昨晚睡得好吗?”周让问。 他把煎蛋放在桌上,神态自若,好像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挺好的,你腿还痛不痛?” “好多了。”周让招呼她,“吃早餐吧。” 吃完早餐,言臻上楼工作。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打蛋器运作的动静。 过了大半个小时,隐隐有蛋糕胚的香气飘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周让端着一个小蛋糕上来了。 他把蛋糕往她跟前一放:“尝尝。” 蛋糕造型精巧,颜值上就十分赏心悦目,言臻有些意外:“你还有这技能?” 周让说:“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以后慢慢展示给你看。” 言臻闻言,扭头上下打量了周让一眼, 换做平时,听了她这种带着夸奖意味的话,周让要么自谦几句要么笑笑不说话。 可今天他不仅直接认下来,甚至还开始推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言臻有种周让成了一只公孔雀,正在向她开屏,展示自己美丽的大尾巴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迎着她探究的眼神,周让不躲不避,坦然地任由她打量。 言臻收回视线,拿起小叉子挖了一口小蛋糕尝了尝。 蛋糕体绵软湿润,奶油香而不腻,夹层的水果新鲜香甜,加上颜值,是能打九十分的美味。 迎着周让期待的眼神,言臻给了评价:“很好吃。” “烘焙类我会的不少,不过岛上材料有限,现在只能做最简单的水果蛋糕,等以后出了岛,再给你做其他的,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周让直视她的眼睛,“要是不会做,我去学。” 言臻:“……” 周让达到示好的目的,不等言臻发表意见,起身说:“晚餐有想吃的菜吗?还是我随便做一点?” “随便做一点就好。” “好。” 等言臻结束一天的工作,下楼吃饭时,被桌上的八菜一汤震惊了。 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就算了,甚至还有冷盘和解腻的饭后甜点。 “这就是你说的‘随便做一点’?”言臻怀疑他在炫技。 周让没有要谦虚的意思,擦干筷子放到她跟前:“尝尝看。” 一顿饭吃下来,言臻想,在吃饭这一块,周让算是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他有意讨好自己,加上这些日子把她的喜好都摸透了,这桌子菜是按照她的偏好做出来的,以及他厨艺不错,好几种buff叠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意志力要是薄弱一点,说不定就主动投怀送抱了。 用过晚餐,周让起身准备收拾碗筷,言臻叫住他:“周大哥。” “嗯?” “我们谈谈。” 言臻摆出这么严肃的架势,周让也不由得认真起来:“你说。” 言臻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所以你不用为我做这些,我不会动摇的。” “你想劝我不要做无用功?”周让问。 言臻点头。 “你受用,不是吗?” 言臻微微一顿。 没错,她很吃这一套。 “那就不是无用功。”周让说,“我喜欢你,在心仪的异性面前展示自己的优势,这是本能,至于你会不会因此喜欢我,我不强求。 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你要是因此喜欢上我,我自然会很开心,要是无法打动你,那我至少不会有遗憾,你安心受用就好。” 言臻眉头微蹙:“冲着求偶刻意释放魅力,你不觉得这样目的性太强了点吗?” 多少男人婚前是一个样子,婚后又是另一个样子。 还有那些用孩子拴住女人,认定她们跑不了,所以原形毕露的男人她又不是没见过。 “我承认我是带着目的性的,眼下向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变,空口无凭,你也不会相信。”周让说,“但有些东西,你可以不要,我不能没有。” 他点了点桌上空了的盘子:“比如做饭,你爱吃,我会做,至少以后你想吃了我能随时为你做,而不是只张嘴说些廉价的甜言蜜语,干巴巴地说我会永远爱你。”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跟你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对我来说,是。”周让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她,“不管你信不信,我会为你摆平离婚的事,但我并不希望你冲着这份恩情勉强自己跟我在一起,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爱上我,纯粹的,爱上我这个人。” 第105章 越轨(27) 言臻心里微微一动。 原着提过,周让虽然快三十岁了,但是个不折不扣的处男。 在遇见苏迩之前,他一心扑在事业上,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 此时面对他的撩拨,言臻感慨,就算没谈过恋爱,有这么多年驰骋商海洞悉人心的经验在,依然不妨碍周让释放他作为成熟男人独特的魅力。 周让点到即止,说完这些话,他收拾碗筷去了。 过后的几天,言臻感觉眼皮子底下时刻晃悠着一只漂亮的公孔雀。 周让变着花样给她做三餐,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包圆了一切家务,尽职尽责地释放自己的“人夫感”,力求把她的生活照顾得舒适安逸。 某天晚上洗完澡出来,他下半身只围了一条浴巾,在发现言臻目光时不时从他壁垒分明的胸腹肌上瞟过后,他开始“衣衫不整”了。 不是白衬衣的扣子只扣到胸肌下面,露出精致的锁骨和性感的喉结,就是洗完澡光着上半身,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地坐在沙发上跟她一块看电影。 偏偏这些放在别人身上会略显油腻的举动,因为他那张俊美的脸和秀色可餐的身材,加上自己是被讨好的那个人,言臻不仅不反感,还挺受用。 果然,过去她之所以不喜欢有心机的人,是因为自己不是被费尽心机讨好的那一个。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过了一礼拜。 晚上,言臻在楼上赶稿子。 周让送了果盘上来,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今晚要加班?” “嗯,明天是截稿日。”言臻随口应了一句,视线始终放在电脑屏幕上,没有挪动分毫。 周让不再打扰她,安静地坐在旁边。 言臻自顾自忙了一会儿,跟前突然递过来一只剥好的葡萄。 她偏头看了周让一眼。 周让表情坦荡,丝毫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谢谢。”言臻接过葡萄吃下,抽了张纸巾擦掉手指沾上的葡萄汁液。 过了两分钟,周让又递过来一只葡萄。 言臻摇头:“你吃吧,我这忙着呢。” 周让不动,手固执地举在她跟前。 言臻有些无奈,伸手去接葡萄,周让却错开她,直接把葡萄送到她唇边。 言臻:“……” 她沉默了三秒钟,就着他的手吃下葡萄。 周让像得到了某种默许,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一直在投喂言臻,直到她吃不下了才作罢。 “对了,我明天要出岛。”言臻说。 周让立刻问:“你要走?” “不是,我手机遗失在洪水里,要出岛补办号码,不然出版社那边联系不上我。”言臻说。 周让这些日子为她做的种种,她都看在眼里,计划铺垫得差不多了。 她需要离岛做一些布置,结束岛上的生活,开启计划的下一环。 周让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好,我等你回来。” 他腿脚不方便,跟着她一块去只会添麻烦。 最重要的是,回到市区,他不确定会不会遇上搜寻自己的人,把危险带给她。 言臻迟疑了一下,还是说:“边原会跟我一块去。” 周让皱眉:“为什么?” “他要回家了,顺路。” 周让闻言,眉头松开又皱紧:“他是不是故意的,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你要出岛的时候走。” 万一把她骗跑了怎么办? “刚好碰上了而已。”言臻哭笑不得。 周让不说话了。 言臻等了半晌,没等来他发表意见,以他这些日子有意无意阻拦自己跟边原见面的行事风格,这么安静不像他的作风。 于是她侧过脸一看,周让果然气鼓鼓的,正在生闷气。 言臻好笑道:“你这什么表情?” 周让不看她,低头去抠桌角剥落的漆,闷声说:“想反对,但是没立场。” 这才像他—— 言臻深知钓鱼就得张弛有度,不能一味拒绝,否则会把鱼吓跑。 她解释道:“出岛的船一天只有一次,他急着回家,我的事也不能耽误,上岸我跟他就分道扬镳了,你不用担心我会跟他走。” 周让这才抬头看她:“真的?” “真的。” 周让这才放下心,低头继续抠桌角的漆。 抠着抠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言臻疑惑:“你笑什么?” “你刚才在安抚我。”周让有些高兴又有点害羞,“你看,你在意我的感受。” 言臻:“……” 周让话虽这么说,但第二天送言臻到码头,碰上边原,他又开始毫不掩饰自己的防备和恶意,把边原堵在石墩子前。 “身份证给我。” 边原捂住口袋:“你要干什么?” 周让理直气壮地伸手:“让你给就给,问那么多干嘛!” 边原被激怒了,呛声道:“你说给就给啊,你算老几?” 周让干脆上手去抢他的包。 两个男人在码头上你争我抢,不多时,边原落败,钱包到了周让手里。 周让抽出夹层里的身份证,把上面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然后还给边原:“我知道你家在哪儿。” 边原一头雾水:“so?” “你要是敢对小薇怎么样,我会去你家找你。”周让警告道,“你最好收起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边原:“……” 周让警告完毕,转身走到言臻跟前,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忧心忡忡又恋恋不舍地问:“一定要明天才回来吗?” “嗯,要办的事情有点多,得在市区住一晚。” 周让叮嘱道:“那你多加小心。” “好。” 船快开了,言臻准备上船。 周让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会回来的吧?” 言臻失笑:“在你眼里,我是这么容易就被拐跑的人?” 周让闷声说:“不是,但架不住外边有觊觎你的人。” 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已经上船的边原。 边原接收到他这个带着满满怨念的眼神,立刻回瞪了他一眼。 “放心吧。”言臻低声说,“岛上有你在呢,我不会跟别人走的。” 周让一愣,头一回察觉到她释放的示好信息,他眼底涌出巨大的惊喜。 他忍住想用力抱一抱她的冲动,克制地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好,我等你回来。” 第106章 越轨(28) 风和日丽,一个半小时的航程,言臻和边原抵达燕城。 上了岸,言臻和边原道别后分道扬镳。 言臻带着身份证,先去附近的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卡,又买了新手机。 插卡开机,信号恢复那一瞬间,几十个未接来电涌进来。 有明妈的,有大哥明亦荣的,也有周砚和出版社编辑的。 言臻先给出版社那边回了电话,通话期间,手机不断提示有新的来电。 她不紧不慢地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刚挂断电话,下一刻手机就响了,是周砚打来的。 言臻滑下接听:“喂。” 周砚气急败坏道:“你去哪儿了?” “出来散散心,有事?” “一走就是一个多月,你还记得你现在是我的人吗?” 言臻好笑道:“怎么,跟苏迩和好了,有闲心来管我?” 周砚一顿,语气敛了几分:“你最好马上回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放心,我妈还在枫城,我没打算跑。”言臻慢条斯理地说,“不想在家待是不想闻到你身上那股骚味,怪恶心的。” “你……” “等着吧,我过几天回去。” 言臻说完,不给周砚回呛的余地,迅速挂断了电话。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明妈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接通后,她问:“小薇,你手机怎么一直关机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你找我有事?” 明妈顿时期期艾艾道:“其实也没什么事……” 言臻懒得跟她拉扯,直接道:“那我挂了。” “哎哎哎,小薇。”明妈连忙制止道,“是这样的,我这周的化疗还没做……” “哦。”言臻声音冷淡。 明妈一愣,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同时也意识到,这个女儿是真的不想再惯着自己了。 她咬牙,直接把话挑明:“我没钱了。” “化疗的钱我按时打你卡上了。”言臻说,她设置了定时转账,每周都会给明妈银行卡账户转3000块钱。 “卡被你爸抢走了。”明妈说着,低声抽泣起来,“他……” “那是你的事。”言臻打断她的话,压根没耐心听她诉苦,“我说过,你不离婚,以后我只给化疗的钱,守不守得住钱,有没有去化疗都跟我没关系。” 明妈闻言,嚎啕大哭起来:“小薇,你怎么能这样,我那么辛苦把你养大,你……” “别卖惨了,我没空听。”言臻说完,直接把电话给挂了,顺手拉黑了明妈的手机号。 做完这些,她拎着包去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办理入住。 在燕城待了一夜,次日中午,言臻在酒店自助餐厅吃午饭时,敏锐地注意到隔了几张桌子,有两个男人在鬼鬼祟祟观察她。 她从容地用完午餐,退房走出酒店,那两个男人果然悄悄跟了上来。 ——来了。 引起这帮人注意,是她此次出岛的两个目的之一。 上次有人闯岛搜查之后,岛上的民警加强了防备,一旦发现有三人以上结伴登岛,就会进行身份检查和盘问。 这些人不敢跟警方杠上,免得把事情闹大,牵扯出幕后的人。 他们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上岛抓人,于是派了一个人伪装成游客去渔岛上转悠了几圈。 可渔岛面积不小,民居又分散,登岛的人虽然确定周让就在岛上,身边还陪着一个女人,却始终无法接近他。 言臻这次出岛给了他们一个机会——既然他们无法登岛,不如抓住这个女人,把周让引出来。 言臻装作没察觉,拐进一家药店,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深色塑料袋。 她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回到燕城码头,找到等在那里的辉叔。 “辉叔,什么时候出发回去?” 辉叔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再过半小时。” 言臻点头,她正要上渔船,辉叔突然站起来:“明小姐,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再去转转?” 言臻闻言,眉毛轻轻一挑。 在原着中,辉叔可不是什么好鸟。 原着里周让和苏迩在岛上待了一段时间,伤好得差不多了,两人打算回枫城。 离岛时乘坐辉叔的船,半道上被反派截下来,周让险些丧命,幸好他手底下的人及时出现,救了他们—— 辉叔在利益诱惑下出卖了他们,配合反派,试图让苏迩和周让神不知鬼不觉葬身大海。 眼下辉叔这反应,估计是遵循原着,再次干了出卖的勾当。 言臻知道,他劝自己去“转转”,并不是良心发现想阻止她上船,而是担心她在渔船上出事,过后周让找不到人,势必会牵扯到他。 毕竟监控能拍到她在燕城码头上船,回到渔岛却不见踪影,辉叔虽然可以解释说她落水失踪,并配合演一出搜救无果的戏,但多少会沾上一些麻烦。 能让她在燕城出事,那最好不过。 辉叔那些小算盘言臻心里门儿清,但她没打算让他如愿。 “不用,该买的东西我都买了,我先上船等着,你忙完了咱们就出发。” 说完她直接上了船。 辉叔:“……” 不多时,渔船出发了。 开出一段距离,燕城码头渐渐看不见了,渔船行到一处海域时,身后传来快艇的声音。 言臻回头,一艘快艇快速朝他们逼近。 很快,快艇横在前面挡住他们的去路,甲板上的男人一开口,言臻就认出是那天晚上搜查民居时带头的男人。 “明亦薇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言臻淡定地坐在渔船上,神色冷静:“不去。” “你没得选,要么自己乖乖过来,要么我们过去抓你。”男人狞笑,“不过等我们过去抓你,待遇可就不一样了。” 言臻站了起来,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辉叔:“这些人是你带来的?” 辉叔目光闪躲,不敢跟她对视。 这态度等同默认,言臻又问:“这片海域你熟吗?” 辉叔下意识点了点头。 言臻微微一笑:“那你跟我一块走吧。” 她说完,打开塑料袋掏出一瓶大容量液体,往甲板上用力一砸。 玻璃瓶碎裂,液体四溅,浓浓的酒精味四散开来。 辉叔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瞳孔一缩,大吼着“不要”就冲了过去,试图阻止她。 但他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言臻掏出打火机点燃,丢进酒精中,火焰瞬间蔓延了整个甲板。 第107章 越轨(29) 辉叔都快气疯了。 这艘船是他攒了十几年的钱才买下的! 他转身想去拿灭火器,言臻眼疾手快,先他一步,一脚把灭火器连带着消防箱一块踹进海里。 “你!!!”辉叔恨不得掐死她。 火势在继续蔓延,言臻往后退了几步,避开几乎要舔到自己裤腿的火苗。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辉叔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一起跳海,你熟悉这片海域,带我去安全的地方,过后我不仅不追究你出卖我,还赔你一条渔船,要么我被抓走,你被灭口。” 辉叔:“……” “他们敢光天化日干这种杀人劫货的勾当,就不会允许你这个知情人活着,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主使者。”言臻加重语气,“要死要活,你慎重考虑。” 辉叔额头上渗出冷汗,目光在言臻和对面快艇上那几个男人之间来回转动,心里在做着剧烈的挣扎。 快艇上的人一见渔船着火,担心爆炸会殃及他们,立刻发动快艇退出一段距离,远远注视着他们。 几秒钟后,辉叔问:“你真能赔我一条船?” 言臻反问:“我像缺钱的样子吗?” 辉叔想起第一天遇到她,她出手就是两千,而且平时托他买的东西拿的快递都价值不低。 “好。”他咬咬牙,从身后抽出一条毛巾,垫在被火灼得滚烫的船舵上,随即猛地一转,冒着爆炸的风险,带着燃烧的渔船掉头,往快艇反方向飞速逃离。 快艇上的男人一看辉叔反水,怒骂了一声,立刻追了上来。 渔船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快艇,很快就被追上了,但那些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不断喊话。 “船要爆炸了!” “你们要是不想死就马上停下!” “渔夫,你想陪她一块死吗?” 辉叔充耳不闻,老旧的渔船几乎快在海面上飞起来,眨眼驶出老远。 “来不及了。”一直看着手表掐秒的言臻说,“船快爆炸了。” 辉叔闻言,拉下求救信号发射器,拿起一捆绳子,拽着言臻跳下海。 没人控制的渔船继续狂飙出一段距离,“轰”的一声,在海面上爆炸开来。 - 同一时间,渔岛。 周让正在厨房准备晚餐食材。 算算时间,明亦薇还有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他打算把汤炖上,然后开侧三轮小电驴去码头接她。 这时客厅的座机响了,周让擦干手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房东焦急的声音传来:“小赵,辉子的船出事了。” 周让心脏一颤。 他匆匆赶到码头,房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怎么回事?”周让脸色绷得紧紧的,他平时就不苟言笑,这会儿表情严肃起来,气质凛冽。 “二十分钟前警务室收到辉子渔船发来的求救信号,现在联系不上他,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房东说着,见周让脸色不对,又安慰道:“已经通知海警了,事发海域不远,岛上的民警打算调船过去看看,我跟他们一块去。” “我也去。” “这……”房东本来要阻拦,但想了想,又松了口,“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能激动。” 很快,岛上的备用船来了,房东以前是水手,由他掌舵前往发出求救信号的海域。 一个小时后,船抵达那片海域。 海警已经先他们一步抵达,海面上有好几艘带着海警标志的船来回穿梭搜救。 民警用船上的对讲机跟海警接头,双方正在交流信息。 站在甲板上的周让敏锐地注意到海面漂过来一片黑色的残渣,他立刻拿起网兜捞起来。 房东见状,凑过来看了看,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渔船残骸。” 周让呼吸一滞,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瞬间蔓延到整颗心脏。 同时他又存了侥幸心理,万一她不在船上呢? 随行的民警和搜救的海警交流完信息,快步从船舱出来。 房东立刻问:“问清楚了吗,怎么回事?” 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晒得黝黑,表情严肃:“渔船爆炸了,现在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爆炸。” “人呢?” 民警摇头:“还没找到。” 房东沉默。 即使他不说,几人心里也清楚,海上,渔船,爆炸,几种因素结合在一起,船上的人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 “她不会出事的。”周让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自我安慰,还是真的认定言臻不会死,“她那么聪明,遇到危险了也能解决……她一定不会出事的!” 房东见他眼睛都红了,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 搜救在持续,备用船上的几人也在这片海域中来回穿梭,试图帮上一点忙。 船舱里的对讲机一直开着,不时有海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往那边一点。” “注意打捞。” “找到了!” 周让的脑神经跟被拽了一下似的,本来在甲板上的他立刻奔进船舱。 民警大叔一直守在对讲机前,立刻问:“找到人了吗?男的女的?多大岁数?” 对讲机那头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在等待回应的时间里,几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让更是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镬住,不断收紧,让他呼吸困难。 终于,对讲机那头传来回应:“不是人,是一个手提包。” 房东大叔顿了顿,问:“什么颜色的?” “棕灰色,银色拉链,正面有卡通图案,里面……里面有一个海蓝色钱包和一些化妆品。” 对讲机那头每说一个特征,周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个包,他打扫卫生时在明亦薇房间见过。 “钱包里有身份证,现金若干和购物小票……明亦薇。”对讲机那头的人说,“身份证持有者叫明亦薇。” 最后那句话,把周让心底仅存的侥幸冲得一干二净。 他跟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脑子一阵轰鸣,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去,剧烈的耳鸣和头痛让他无法站立,他猛地跪了下来。 房东连忙搀住他:“小赵!” 周让缺氧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像硬生生被掏出来一样,他捂着心脏,剧痛下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悔恨的情绪将他压得死死的。 明知道出岛有风险,他为什么不坚持跟她一块走! 本以为自己不在她身边,可以为她免去很多危险和麻烦。 没成想一念之差,天人永隔。 第108章 越轨(30) 房东站在周让旁边,想安慰他几句,却又无从下口。 这时驾驶舱里的对讲机传来沙沙的电流声,一阵杂音过后,民警接通了信号,一道沙哑的男声传了进来。 “咳咳咳,我是陈辉。” 民警精神一振,连忙问:“辉哥,你在哪儿?” 听见动静的周让和房东也连忙进了驾驶舱。 三人挤在驾驶舱里,紧张地盯着对讲机。 “渔船着火,我跟明小姐跳海,被附近的渔船救下来,现在的坐标在……”辉叔报出一串坐标,就在不远处。 周让连忙抢过对讲机:“明亦薇呢?她怎么样,有没有事?” 对讲机那头传来乱七八糟的动静,几秒钟后,言臻的声音传来:“我没事。” 这三个字宛如一颗定心丸,周让所有的焦躁不安瞬间被抚平。 “我去接你。” “好。” 跟海警交代了辉叔和言臻还活着的消息后,备用船出发前往言臻所在的位置。 前后不过半小时,备用船就抵达了那处。 那是一条破旧但体积比辉叔那条破船大很多的渔船,周让第一个上了船,扫了一眼甲板,没见到人,他不等渔船上的人招呼,立刻进了船舱。 在看到浑身湿透,披着毯子蜷缩在船舱里的言臻时,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眼睛又红了。 言臻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前后不过几秒钟,他一眨眼,眼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微微一愣。 说好的高冷霸总呢? 怎么突然变哭包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言臻也知道这回估计把他吓得不轻,她主动朝他伸出双臂,做出一个索抱的动作。 周让奔过来,将她揽入怀里用力抱紧。 什么叫失而复得? 大概这就是了。 他抱着言臻,哽咽出声。 言臻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抱歉,吓着你了吧?我新买的手机又掉海里了,不然我该早点联系渔岛的……” 周让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没事就好。” 随后进来的民警和房东见状,很识趣地出去找在甲板上的辉叔了。 半晌,周让的情绪才平复下来,他向渔船主人要了毛巾,跪坐在言臻身后给她擦半干的头发。 他问起渔船出事的过程,言臻组织了一下语言,半真半假说了。 “是上次闯到家里那帮人,他们开着快艇追我们的船,要我跟他们走,我猜测是想把我抓了,好威胁你出岛。” “辉叔的渔船跑不过他们,我只能把船点燃,他们不敢靠近,辉叔带着我跳海逃生,附近的渔船收到求救信号,赶过来把我们救起。” 周让又心疼又愧疚:“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言臻摇头:“没事,现在不是脱险了嘛。” 周让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就算跟他们走,他们也不敢对你怎么样,我会去救……” “不行。”言臻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目光很坚定,“我不会让你陷入那么危险的境地。” 周让心头一暖,脑子发热,将她拥入怀里:“明亦薇,我们在一起吧,我陪你回去离婚,然后我们结婚。” “好。” 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周让反而愣住了,毕竟他想好了一大堆理由,准备慢慢说服她。 “你答应了?” “嗯。”言臻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掉到海里快淹死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就很遗憾很难过……书上说得对,人生短短几十年,死了就回不来了,我想勇敢一点,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心头猛然炸开,周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激动的眼圈又红了:“小薇……谢谢你!” 一看他又要掉眼泪,言臻立刻捧住他的脸颊:“又哭?你是水做的吗?” 周让这才把眼泪压了回去,凑过去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 言臻想起一件事,推开周让低声问:“那个,你之前说你资产还可以……是真的吗?” 周让点头:“你需要钱?” 言臻搓了搓手,表情讪讪的:“我说了会赔辉叔一条船,他才同意把船烧了逼退那些人,刚才向那些人一打听,一条船要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他跟前晃了晃,苦巴巴地说:“我没想到这么贵,身上的钱不够。” 周让被她窘迫的样子逗笑了,扣住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我来解决。” 言臻松了口气,背过身去,周让继续给她擦头发。 在周让看不见的地方,她神色散漫起来。 出岛第二件事,用“假死”逼周让一把。 经历过一回失而复得,他该下定决心出岛了。 - 言臻没猜错,回到渔岛,周让先带她去诊所做了个检查。 确定她没事之后,他借了诊所医生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等回到家里,他正色道:“小薇,岛上不能待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那些人知道他们在岛上,而且明着交过手,或迟或早,他们一定会找到岛上来。 言臻点点头:“好。” “我已经联系了手底下的人,他们会开直升机过来接我们。” 言臻脸色一顿。 直升机? 那岂不是要直接飞回枫城周家? 她要是就这么大喇喇跟周让回了周家,两人侄媳和叔叔的身份一暴露,估计不等周让反应过来,自己那个恶婆婆就得先打死她,清理门户。 而且周让能不能接受她是自己侄媳的身份还不好说,届时他会面临全族反对的局面。 周让不介意她已婚,但未必跨得过喜欢的女孩是自己侄媳妇那道坎。 万一他扛不住背德的压力,撇清关系把她弃了,周砚肯定不会放过她。 不行,她不能跟周让同时出现在周家,至少不能是现在。 周让见言臻皱着眉头,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来转去,他问:“怎么了?” 言臻咬了咬下唇,小声说:“我恐高。” “不敢坐飞机?” “嗯。”言臻又道,“你先回去,我坐备用船出岛。” 周让却摇头:“我们一起坐备用船出岛。” 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他哪还放心让言臻一个人出岛。 第109章 越轨(31) 周让手底下的人速度很快,当天傍晚就开着快艇登岛了。 来的人有十几个,清一色身穿便衣的男性保镖,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 言臻眉头微挑,都是男的,那就好办了。 周让收拾好东西,跟房东道了别,带着言臻离岛。 言臻戴着口罩帽子,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 周让不解地看着她这副打扮:“怎么穿成这样?” 言臻神神秘秘地说:“躲监控。” “为什么?” “万一离婚失败,可以避免我老公根据随处可见的监控查我这段时间去了哪儿,跟谁在一起,只要监控没拍到我的脸,就不会连累你。” 她为他考虑到这个份上,周让心里感动到无以复加:“你放心,无论那个人是谁,我都能摆平他。” 言臻笑了笑,趁着周让不注意,往口袋里塞了一卷现金。 快艇顺利抵达燕城,码头边停着三辆低调的轿车,正等着他们。 上了车,一行人马不停蹄往枫城赶。 言臻安静地坐在周让旁边,车窗外的高速街景在飞快倒退,她看似在发呆,实则在寻找脱身的机会。 没过多久,前面出现高速服务区。 时间已到深夜,加上这段路平时车流量不大,服务区人不多,言臻提出想上洗手间。 周让示意车拐进服务区,派了两个保镖陪言臻去洗手间。 他考虑到言臻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于是到卖餐食的窗口转了转。 窗口餐食种类不多,而且看起来做得很粗糙,周让点了一份章鱼小丸子,又买了一杯热豆浆,打算先给言臻垫垫肚子。 等回到枫城再给她做好吃的。 言臻到了女厕门口,对保镖说:“你们不方便进来,就在这里等我吧。”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好的,小姐。” 言臻进了女厕,在里面转了转。 厕所不大,最后一个隔间放着杂物,旁边有两个很大的垃圾箱,一个头发花白的清洁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 她把垃圾打包好放进垃圾箱,然后推着其中一个垃圾箱出去了。 厕所里只剩下言臻一个人,她目光落在剩下的那个垃圾箱上。 垃圾箱上方有一排窗户,半敞着的玻璃落满了灰尘,从厕所里能听见外面隐隐传来水流声。 言臻手撑在垃圾箱盖,往上一跃,踩着垃圾箱往窗户外一看,外面是条臭水河,夜色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她心里生出一个主意,伸手将玻璃窗打得更开,用袖子擦掉一部分玻璃窗和窗沿上的灰尘。 然后脱下鞋,一只丢在地上,一只挂在窗沿上,做出自己被人从窗户带走的痕迹。 布置完毕后,她脱了外套,艰难地从窄窄的窗户中挤出去。 落地后,言臻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哗啦”一声,将窗户打碎。 守在厕所门口的保镖听见动静,神色一凛。 两人顾不得其他的,连忙奔进厕所,一看现场痕迹,一个迅速在每个隔间里搜寻,一个用对讲耳机联系其他人。 周让得到消息,脸色骤变,连忙赶到洗手间。 保镖刚查看完窗户上的痕迹,把情况汇报给他:“人是从窗户带离的,外面是条污水河。” 其他保镖闻言,立刻要出去沿着污水河找人。 周让扫了一眼做作地挂在窗沿上的鞋子,制止了他们,当机立断道:“是障眼法,痕迹太明显了,除了她,还有没有人进出过洗手间?” 保镖立刻回答道:“有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出去了。” “马上拦住那个清洁工,人还在服务区!务必把人给我找回来!” 保镖马上分头去找,周让捡起鞋子,愤怒下,他眸色逐渐幽深。 把主意打到明亦薇身上,他不会放过那个人! 一墙之隔的洗手间外,言臻听着保镖匆匆去追赶清洁工的动静,舒出一口气。 得亏她了解周让谨慎多疑的性格,成功虚晃一枪,不然今天恐怕很难脱身。 清洁工能拖延的时间不多,言臻光着脚,借着夜色掩护,避开监控鬼鬼祟祟绕到停车场,潜上一辆停在角落里的大型半封闭货车的尾厢。 十多分钟后,货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服务区。 货车里装着大半尾厢的泡沫棉,言臻往上一躺,又软又舒服,就是味道不怎么好闻。 奔波了一天,言臻着实有些累了。 在有节奏的摇晃中,她眯起眼睛打起了盹儿。 货车行驶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货车停了下来。 言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刚滑下泡沫棉堆,就跟打开货厢门的司机来了个四目相对。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突然看见货厢里钻出一个年轻女孩,先是一愣,随即又吃惊又警惕:“你谁啊?怎么在我车上?你要干什么?” 言臻睡眼惺忪地挠了挠后脑勺,跳下车厢,扭头对司机说:“别紧张,搭个顺风车。”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现金,抽了两张递给司机:“车费。” 司机愣愣地接过,直到言臻大摇大摆走出好一段距离,他才反应过来,指着言臻道:“喂,你别走!说清楚你到底是干嘛的,什么时候爬上我的车……” 言臻拔腿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司机眼皮子底下。 言臻戴好口罩帽子,四处转了转,很快就弄清了眼下的位置。 这辆随手搭的“顺风车”把她带到距离枫城一百多公里外的一座小城市。 她找了个早餐店先填饱肚子,然后向早餐店的老板借手机,给周砚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接自己。 周砚还没睡醒,接了电话一听言臻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去接她,他差点气笑了:“让我开车去一百公里外接你?明亦薇,你哪来这么大面子?” “你可以不来,我等下给我朋友打个电话,让她联系娱乐记者爆个料……” “明亦薇!”周砚怒了,声音瞬间清醒了许多,他咬牙切齿地说,“具体位置给我!” 言臻报了位置,周砚恨恨地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言臻坐上了周砚的车。 周砚上下打量着她,见她光着脚,脸色疲惫,手臂和脖子上还有细小的伤口,他冷嗤:“怎么,你这是让人给打了?” 第110章 越轨(32) “是啊。”言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跟男朋友闹翻,被他打的。” 周砚一愣,立刻靠边停车,紧盯着言臻:“你出轨了?” “嗯,不然你有对象我没有,总觉得心里不平衡。” 周砚危险地眯起眼睛:“你们上床了?” “该做的都做了。”言臻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像你那么不知廉耻,把人带到合法配偶眼皮子底下乱搞。” 周砚怒了,伸手揪住言臻的衣领,把她拖到跟前:“明亦薇,搞清楚你的定位,你不过是我买来生孩子的工具,在我这里,你没有人权和公平可言,敢出轨跟别的男人搞到一起,我他妈弄死你!” 听了他这话,言臻也不恼,拍了拍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 周砚不仅不放,吼得更大声了:“那个男人是谁?你们上床有没有戴套?你要是敢怀个野种跑回来,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言臻眸色一沉,猛地一巴掌扇在周砚脸上。 这一巴掌蓄足了力气,周砚被扇得脑子嗡的一下,有那么几秒钟,他耳朵里除了尖锐的耳鸣,什么都听不见。 好半晌,周砚才从眼冒金星的状态缓过来,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他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伸手就掐住言臻的脖子。 言臻抓住挡风玻璃前的摆件朝他脑门砸过去。 两人在车里打了一架。 等到打完,双方都是一脸伤。 言臻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她眼尾出血,嘴角挨了一拳,红肿得厉害,脖子上还有掐出来的淤痕。 做戏做全套,这满身是伤的样子接下来能派得上用场,她很满意。 周砚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上有好几道血痕,一只眼睛肿得跟大熊猫一样,鼻孔里塞着两团纸巾,堵住源源不断往下淌的鼻血。 “明亦薇,我真是小看你了。”周砚换了两团纸巾堵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居然会打架。” 下手还这么狠。 言臻微微一笑:“我会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要是坚持不离婚,以后可以让你挨个儿体验一把。” 周砚:“……” 他发动轿车,踩下油门回枫城。 与此同时,枫城一处富人别墅区。 三层大别墅的门被一辆越野蛮横地撞开,几辆黑色豪车冲进院子里,霸道地堵住门,二十几个手持武器的黑衣保镖簇拥着身材高大的男人快步走进客厅。 保姆听见动静出来一看,顿时被这黑社会寻仇一样的阵仗吓着了,连连后退。 周让看了一眼旁边的保镖,保镖立刻了然,抓住保姆拎到他跟前。 “周礼在哪儿?” 保姆吓得瑟瑟发抖,怯生生地指了指楼上。 周让带着保镖上楼,踹开主卧门,惊得床上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尖叫起来,连忙扯过被子盖住身体。 被子一扯走,露出趴在床上光溜溜的男人。 男人被吵醒,因为宿醉头疼不已,他不耐烦道:“吵什么,再吵就滚出去……” 话还没说完,冰凉的金属触感抵上他的额头。 男人一顿,睁开眼,看见周让站在跟前。 再一看他手中的热武器,他怔了怔,随即坐起来,懒洋洋地笑了:“哟,三哥,回来了。” 周让没心思跟他寒暄,冷声道:“把人交出来。” “什么人?” “你心知肚明,我不想重复第三遍,把人交出来。” 周礼迎着他寒气四溢的眸子,总算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稍稍坐直了身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 他话还没说完,周让速度极快地将枪口往下一挪,“砰”的一声响,子弹射穿了周礼的小腿。 周礼瞳孔剧颤,抱着腿疯了一样大叫起来。 周让再次把枪抵上他的太阳穴:“说,你把人藏哪儿了。” 周礼疼得额头上冷汗狂冒:“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藏起来,你倒是先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让认定他是死鸭子嘴硬,收起枪后退两步,对保镖说:“抓起来拷问。” 保镖一拥而上,拖起周礼往浴室走去。 周让则转身下楼,在客厅沙发坐了下来。 浴室里的惨叫声时断时续,一个小时后,保镖拖着浑身湿漉漉,脸色惨白,已经昏迷过去的周礼出来。 把人往客厅地板上一扔,保镖低声说:“三爷,他还是咬死了说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撒谎,可能……真不是他干的。” 周让沉默不语。 周老爷子年轻时私生活混乱,在外情人无数,周礼是私生子里最受宠的那一个。 老爷子年纪大了,担心自己去世后周礼和他妈得不到善待,于是不顾周家人反对,把一部分产业划到周礼名下。 周礼尝到甜头,野心越来越大,这两年不仅公开跟周让作对,还隐隐把手伸到周让分管的区域。 试探了几次,发现无法撼动周让在周氏集团的地位后,他把主意打到了周让身上。 周让坠海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身居高位,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恶鬼。 周让原本没把这些腌臜手段看在眼里,可他们动了明亦薇。 这是他的逆鳞。 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不是他也跟他脱不了关系——把他丢到月亮湾去。” 月亮湾是周礼亲妈的住处,那个空有美貌没有脑子的女人发现儿子吃了这么大的亏,势必会闹到周家老宅讨要说法。 让她去闹一闹,掳走明亦薇的人说不定会冒出头来看热闹。 - 言臻回到枫城,拒绝了保姆要为她处理伤口的好意,她洗了个澡,闷头睡了一觉。 傍晚,周砚打电话回来,说老宅那边出了事,周老爷子大发雷霆,让所有周家子弟都回家一趟。 跟周让重逢的机会来了—— 言臻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经过一天的发酵,脖子上的淤痕越发明显,眼尾的伤倒是可以用化妆盖住,但红肿起来的嘴角没法遮掩。 不过这正合她意,这些可都是她被“欺负”的证据呀。 言臻化了淡妆,穿了一件跟眼下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高领外套就出了门。 第111章 越轨(33) 和周砚回到周家老宅,外边的停车场停了几十辆豪车,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 言臻故作好奇:“出什么事了,来了这么多人?” “大房的三叔回来了。”周砚脸颊还隐隐作痛,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咱们今晚就是来走个过场,你要是不想丢人就找个角落安分待着,过一会儿就走。” 言臻眉毛一挑,痛快应道:“好。” 周家做生意发家,族规第一条就是要团结。 大家族最忌权力外流和分散,从周砚这一辈数,往上三代人都没分家,主支旁支一大家子加上保姆保镖,两三百人全都住在周家老宅,逢年过节宴席都要摆几十桌。 言臻挽着周砚的胳膊走进去,偌大的议事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议事厅铺着地毯,装修得古香古色,摆了几十张花梨木圈椅,只有族中辈分高权力大的人才有资格坐,旁支和小辈只能站着参加会议,连周砚的亲妈江月婵也不例外。 两人找了个角落位置站着,言臻一眼就看到坐在议事厅右边座位上的周让。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冷肃的气场为他增加了几分威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言臻往他身上瞟了好几眼,看看,这才是高冷霸总该有的样子。 白发苍苍的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议事厅中间摆着一副担架。 一个浑身裹得跟粽子一样的男人躺在担架上,另有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人跪坐在担架旁,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什么。 言臻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从中年妇人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中理清了来龙去脉——周让把担架上的男人给打了。 还打得不轻。 言臻低声问周砚:“担架上那男的是谁啊?” 周砚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 “你不告诉我,我去问别人。” 她说着转身要走。 周砚立刻攥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妥协:“是我四叔。” “他被你三叔给打了?” “嗯。” “三叔为什么打他?” 周砚瞪了她一眼,既烦她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告诉她:“四叔是私生子,这几年跟三叔斗得厉害,三叔前段时间失踪了一个多月,应该是四叔搞的鬼,三叔一回来就把他给打了。” “哦~”言臻声音拖得长长的,又问,“跪那儿哭的是小三?” “嗯。” “现在的小三脸皮都这么厚吗?登堂入室就算了,算计正房的儿子也算了,人家反击了她还好意思跑到家里哭,啧啧,不知羞耻。” 周砚听了她这番含沙射影的话,顿时怒了:“少阴阳怪气,你进门后我亏待过你吗?黑卡随你刷,一花就是上千万……” “哟,心疼了?”言臻故意激怒他,“区区几千万而已,你不花有的是人给我花,我男朋友可比你有钱多了,人家不仅舍得给我花钱,床上功夫也是一流……” “明亦薇!!!”周砚怒火几乎快压不住了,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言臻瞟了一眼议事厅中央,跪在地上的老四亲妈哭诉完了,事情进展到十几位长辈一起批判周让,要他就打人的事给个说法。 周让没搭腔,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圈椅扶手上,脸上隐隐透出几分不耐烦,仿佛随时都要抽身走人。 言臻琢磨着时机差不多了,假装被周砚攥疼了,小小挣扎了一下。 周砚以为她要走,用力把她拽了回来。 言臻借着他拉拽自己的力道往前一扑,撞在离得近的一张圈椅椅背上,惊叫一声,顺势摔到地毯上。 会议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言臻身上。 言臻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慌乱地抬起头,“一不小心”扯开外套的领子,露出嘴角和脖子上的伤。 时机,角度都拿捏得刚刚好。 对面本来一脸不耐烦的周让看清她的样子,瞳孔微微一缩,瞬间坐直身体。 言臻眼神从周让身上扫过,先做出怔愣的样子,又迅速低下头,慌里慌张地爬起来,却左脚绊右脚狼狈地摔回地上。 不远处的江月婵快被这个丢脸的儿媳妇气死了,立刻给周砚使了个眼色。 周砚脸色也很难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言臻跟前,正要把她拖走。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先他一步扶起了言臻。 周砚一愣:“三、三叔?” 周让没理会他,目光紧盯着言臻,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激动:“你怎……” 言臻却慌乱地打断他的话,把手从他掌心挣出来,退到周砚身边:“谢谢三叔。” “三叔?”周让一怔,视线在她和周砚身上梭巡。 周砚立刻说:“三叔,您可能没见过她,这是我妻子,明亦薇。” 周让眸色一沉,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着周砚的眼神变得极为森冷:“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就几个月前,只领了证,还没办婚礼呢。”周让讪笑着说。 他只是周家旁支,父辈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连带着他也混不进周家的集权中心。 以往一年到头都跟这位厉害的三叔说不上几句话,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三叔居然对他的事有兴趣,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虽然这位三叔只比他大了三岁,但他掌权这几年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行事风格摆在那里,周砚莫名有些怵他。 这会儿被他冷厉的目光一盯,周砚后背窜上一层寒意。 好在周让很快收回视线,对周砚说:“会议结束后你留下,我有事要交代你。” 长辈发话,周砚虽然疑惑,却不敢不从,连忙应道:“好的,三叔。” 他说完,拉着明亦薇出了议事厅。 言臻一走出议事厅就被江月婵叫走了。 毫不意外,江月婵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从她任性消失了一个多月联系不上人,到她今晚在议事厅丢人,把言臻骂得狗血淋头。 言臻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却在琢磨别的事——以周让的性子,会议结束后应该会来找她。 想到这里,她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把眼眶哭得湿漉漉的。 江月婵骂累了,见言臻哭得梨花带雨,这才警告了她几句,放她离开。 言臻走出江月婵住的院子,一双手从门口高大的桂花树树影下伸出,捂住她的嘴,迅速将她拉进旁边的假山里。 第112章 越轨(34) 言臻被抵在假山壁上,里面光线昏暗,她抬起头,只能隐约看见周让的轮廓。 即便如此,他灼热的视线存在感强烈到不容忽视,她很快移开眼睛,轻轻挣扎:“周……三叔,你放开我。” 周让死死盯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许久,他撩开她脖子上的头发,指腹在那片淤痕上摩挲:“他打的?” 言臻沉默。 周让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跟自己对视:“回答我,是不是他打的?” 言臻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眼底先氤出一层薄泪。 她这副样子等同默认,周让看在眼里,身上的气息顿时变得凛冽,他扭头往外走。 言臻连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去揍那个杂碎。” “不要!”言臻紧攥着他的衣角,“你这一去,我们在渔岛……的事就暴露了。” “他迟早会知道。” 言臻心里顿时有底了。 周让是见过世面的,从知道她是自己侄媳到现在,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接受了她这层身份,看样子还打算把帮她离婚再娶她的计划执行下去。 可他这么想,言臻却不能马上答应。 在离婚之前,她需要借周让的手为她做一些事。 想到这里,她脸上做出一副凄惶的神色:“你是他的叔叔!” 周让察觉到她的退却和顾忌,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明亦薇,你反悔了?” 言臻低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我不知道,我心里很乱,我没想到你是周砚的三叔。” 意识到她在害怕,周让把她揽进怀里。 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言臻却把他推开:“不行,你是长辈,我们不能这样。” 周让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相信我,我能摆平。” 言臻摇头,神色中满是无措:“不行,不可以……周让,我们这样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而且,我们结婚以后你可以不回周家,我保证那些闲言碎语传不到你耳朵里。” 言臻还是摇头:“不,我不敢。” “小薇!!”周让又无奈又生气,“不离婚,难道等着被周砚利用,为他和他的情人生孩子吗?” 言臻像是被这话定住了,她愣愣地看着周让,半晌后靠在假山壁上无助地流眼泪。 她一哭周让就心疼,抱着她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戳你的痛处。” 言臻低声啜泣:“周让,我不想被周砚利用生孩子,可我也不敢跟你在一起,你的身份……要是被我爸妈知道,他们肯定会觉得我丢脸,会打死我的。” 周让知道,两人的辈分摆在那里,这段畸形的感情要是公开,那些人忌惮他是周家掌权人的身份,不敢明着说什么,但那些恶意会倾倒在明亦薇身上。 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答应回来离婚再嫁给他就已经耗光她的勇气,再让她去面对那么多流言蜚语,别说她不敢,他也于心不忍。 “你要是相信我,这些事情交给我来解决。”周让拥着她低声说,“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言臻没回答,伏在他怀里静静哭了一会儿,她很快擦干眼泪,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有些冷漠地推开周让。 “谢谢你为我着想,但这些事到此为止吧,在渔岛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在老宅见了面,我会当作不认识你,你也……” “明亦薇!”周让有些恼了,“说白了你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 言臻别开脸,眼睫毛轻轻颤了颤:“你说是就是吧,周砚还在等我,我先走了……三叔。” 周让阻拦她的手被这句“三叔”弄得僵在半空中,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言臻快步走出假山,一路小跑,眨眼间消失在转角。 周让站在原地,心头的怒火一阵接一阵往上窜。 气周砚是自己的侄子,气命运捉弄人,更气自己为什么是周家人。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摸出来一看,是助理方天齐打来的。 “boss,砚少爷在东二栋等您半小时了,说您有事要交代他,您看……” 周让满心怒火无处发泄,一听周砚撞到枪口上来,他眯了眯眼睛:“我现在过去。” 东二栋是周让在老宅住的院子,此时灯火通明。 周让大步走进去时,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周砚立刻站起来:“三叔。” 周让越过他,在单人沙发坐下,随手扯了扯领带,吩咐助理:“倒杯水。” 方天齐跟在他身边好几年了,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此时心情不佳,忙不迭倒来一杯水。 周让喝了几口,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打开平板电脑开始翻阅资料。 期间连个眼神都没给周砚。 周砚等了一会儿,见周让没搭理自己,他忐忑地问:“三叔,您让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让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实在算不上和善,凌厉的眼锋像刀子一样,剐得周砚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周让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双腿交叠,开口时嗓音冷而锐:“周家旗下的汇美连锁生鲜超市是你在管理?” “是的,三叔。” 周让突然发难,把平板丢到他脚下:“三年,五百多起投诉,客户满意度不到百分之九十五,你是怎么做事的!” 周砚一愣,弯腰捡起平板一看,上面正是汇美生鲜超市这几年的年度报告。 周家旗下产业众多,涉及各个领域,生鲜超市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汇美开业三年以来,在枫城和燕城有二十三家分店。 三年,二十多家分店,五百多起投诉,而且大部分都妥善解决了,周砚自认为这个数据算是不错的了。 更何况,周让掌管着周家那么大一个商业帝国,因为这点小事特意找他来训话,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想到这里,周砚表情微妙:“三叔,是这样的……” “不用解释。”周让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冷声道,“汇美明年计划全国扩张,满意度对口碑影响重大,你作为管理者不重视客户反馈,无视客户投诉,对汇美不上心,那就换个人来管——明天去交接一下,以后你不用再去汇美了。” 第113章 越轨(35) 周砚吃了一惊:“三叔,这……” “方天齐,送客。”周让冷冷地说。 方天齐立刻上前,对周砚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砚脸色一沉。 汇美从三年前开业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管理。 虽说作为周家的产业,汇美起点就高,不差钱也不差人脉,开业到现在顺风顺水,但这几年无论是日常经营还是营销,每个方案都是周砚和团队用心做出来的。 现在准备全国扩张,三叔一句“不重视客户反馈”就把他给打发了,这明摆着是来摘果子的。 周砚心里又憋屈又恼火,忍不住说:“三叔,我不服!汇美虽然是周家旗下的产业,但也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我又没有犯错,您凭什么把我给撤了?” 周让冷眼看他:“凭什么?凭周家现在是我做主,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周砚:“……” 走出东二栋时,周砚憋了一肚子火。 他本想借着在汇美做出的业绩挤进周家更高一层的管理圈,慢慢进入集权中心,但今天莫名其妙被撤职就算了,还挨了一顿批,一朝回到解放前。 他心里憋屈得不行,回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三叔了。 到了停车场,周砚上了车,言臻正坐在副驾驶打游戏。 见他脸色不善,言臻调侃道:“怎么,路上踩狗屎了?脸色那么臭。” 周砚皱眉:“闭嘴,别惹我!” 听出他心情不好,言臻直觉跟周让有关,她关掉游戏:“我是在关心你,你怎么还不领情呢,出什么事了,你在周家还能被欺负?” 周砚本来不想说,但他突然想起言臻在议事厅摔倒,三叔出手扶她那一幕。 三叔对主家的这些小辈向来不关心,为什么看到她摔倒会过去扶? 扶起来就算了,还问起她的事。 难不成三叔认识她? 一念及此,周砚不答反问:“你认识三叔?” “认识啊。” 周砚一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等他抓住,言臻又补了一句:“不是今晚你介绍给我认识的吗?” 周砚:“……” 迎着言臻认真无邪的眼神,他翻了个白眼。 是他想多了。 三叔怎么可能认识明亦薇这种草根阶层。 考虑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三叔,而明亦薇生下孩子前,逢年过节两人还得回老宅。 为了避免她莽莽撞撞地加重三叔对自己这一房的差印象,周砚警告道:“三叔撤了我在汇美的管理权,他这人脾气古怪,你以后见到他,躲着他点。” 言臻挑眉。 还真是周让干的。 诉苦果然有用。 “好。” 第二天,言臻一觉睡到自然醒。 周砚已经出门了,家里只有她和保姆。 她刚起床,保姆送进来一个包裹:“太太,您的包裹。” 言臻接过一看,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 这什么东西? 她拆了包装,里面是几瓶活血祛瘀的药膏,每一瓶的瓶身上都用打印出来的便签标着用法用量以及注意事项。 虽然寄件人不详,但细心到怕给她惹麻烦,连便签都不敢用手写,还关心她受伤的人就只有周让了。 言臻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监控室一看,果然,不远处的绿化带旁停着一辆低调的豪车。 东西是周让亲自送来的。 他胆子可真不小,光天化日就敢蹲守在侄子家门外勾搭侄媳。 言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收下这份礼物,收拾一番,出门买手机。 她注意到,自己刚出门没多久,那辆低调的豪车悄悄跟了上来。 新手机开机没多久,明亦荣打来电话,说明妈住院了,让她过去一趟。 挂断电话,言臻叹了口气。 不用想她都知道明妈为什么会住院。 她的肾病只要按时吃药和透析,病情是可控制的。 现在闹到要住院,要么是明爸不顾她的死活,每周都把她的透析钱拿走,导致她病情加重不得不住院。 要么是这夫妻俩发现女儿不听话,还隐隐有只尽义务不讲情分的趋势,所以急了,狼狈为奸用住院逼她出现。 摊上这种吸血的爸和拎不清的妈,真是难为原主了。 言臻打车到医院,按着明亦荣给的地址去了住院部。 明妈住的是六人间病房,言臻走进病房时,明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输液,明爸和明亦荣一人占了病床的一边,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刷短视频。 “妈。” 见她来了,明家三人神色各异。 明爸瞟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继续刷短视频。 明妈闷不吭声,脸上又出现言臻熟悉的委屈表情。 明亦荣倒是马上坐了起来,笑容有几分讨好:“薇薇,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你。” 言臻淡淡地说:“出去采风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住院?” “嗐,老毛病呗。” “医生怎么说?” 明亦荣下意识看向明爸。 明爸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明亦荣跳下病床:“我们出去说,出去说。” 兄妹俩到了走廊,明亦荣低声说:“医生建议做手术,妈也同意了,就是这手术费……” “什么手术?” 明亦荣抬手飞快地摸了一下鼻子,眼神有些飘忽:“就是肾脏手术。” “针对哪方面的?切除肾脏还是换肾?” 明亦荣支吾了一下:“医生说的很复杂,一大堆专业名词,我哪记得住啊……” “我去问问。” 她说着转身要去找主治医生,明亦荣连忙拉住她:“主治医生忙着呢,你不用操心这些事,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手术费吧。” 言臻看着他拙劣的演技和一拆就穿的谎言,忍住冷笑的冲动:“哦?需要多少钱?” “手术费用大概是三……四十万,术前术后还需要吃药调养住院,七七八八加起来大概七十万。”明亦荣搓了搓手,“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我们拿不出这笔钱,你能不能让妹夫先垫付一下,以后有钱了我们再还给他。” 言臻眼角余光瞟到不远处的走廊转角高大挺拔的人影,再一看明爸也走到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她心里生出一个借刀杀人的主意。 “哥,我无能为力。”言臻稍稍抬高了声音,“我准备跟周砚离婚,他不会再给我钱了。” 她这话一出口,明亦荣还没说什么,明爸快步走过来,嗓门洪亮:“离婚?你脑子被屎糊了,离了婚你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有钱的老公?” 第114章 越轨(36) “可周砚出轨了,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身上。” “你少矫情!”明爸沉下脸,“周家那样的家庭,周砚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否则你烧十辈子高香都遇不上这么有钱的,离婚你想都别想,我跟你妈绝对不会同意!” 明亦荣也在旁边帮腔:“是啊,薇薇,全世界结婚的人那么多,都是因为爱情吗?还不是凑合过,周砚条件那么好,咱家需要他帮衬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这个时候提离婚,咱妈的医药费谁出?” 言臻冷笑:“咱妈真的要动手术吗?” “你这话说的……”明亦荣目光闪烁,嘴上却说,“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不成?” “你利用妈问我要钱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拿万儿八千的我懒得拆穿你,这回一张嘴要七十万,真当我是开银行的?”言臻眼神嘲讽,“就算我跟周砚好好的,也迟早被你们这些吸血的穷亲戚给作散了。” “你……”明亦荣那点心思被戳穿,顿时恼羞成怒,指着她骂道,“谁他妈是吸血的穷亲戚,你嘴巴放干净点!别以为攀上高枝你就高人一等,你就算再有钱也是明家的女儿,也是我妹妹!那爸妈的日常开销和养老你必须出一份!” “我不会推卸父母的养老责任,但那是在合理范围内。”言臻说,“你说妈要做手术,行,做吧,做完了拿缴费单子和发票算账,一人一半,该是我那半我给,除此之外,你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明爸闻言,怒道:“明亦薇,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有钱不帮衬娘家,你往哪儿花?我是你爸,阿荣是你哥,我们是跟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以后你但凡出点什么事,只有我们能给你出头……” “出头?”言臻讥笑道,“你所谓的出头,就是在得知我丈夫出轨后不去找他算账,不给我撑腰,反而要我委曲求全,继续从他那里捞钱给你们花?” 明爸:“……” 明亦荣:“……” 几人的争吵引得不少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探出脑袋来看,连明妈也提着输液瓶出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无措地往这边看。 明爸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得要命:“所以你是铁了心要离婚?” “对。” “我不同意!!!” 明亦荣也连忙表态:“我也不同意,离了婚的女人多掉价,你这不是给我和爸妈丢脸吗!” 言臻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故意激怒他们:“这是我的事,不需要经过你们同意,我已经拟好了离婚协议书,今天就会跟周砚提……” 她话还没说完,明爸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言臻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明妈见状,尖叫了一声冲出来,挡在言臻跟前:“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 言臻微微一顿。 明爸有种一家之主的权威被挑衅了的耻辱感,他一把推开明妈:“滚边儿去,要不是你惯着这个贱货,她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今天不把她打服了,老子不姓明!” 明妈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上提着的输液瓶摔得四分五裂,把她的掌心割得鲜血淋漓。 明爸撸起袖子冲过来,薅住言臻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作势要扇她耳光。 这时一只手突然拽住明爸的衣后领,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明爸被衣领勒得无法呼吸,低头看到自己双脚离地,他顿时慌了,扭头想看看身后的人是谁。 那人却一甩手,明爸肥硕的身体像一条腐烂的番薯,“啪叽”一下拍在墙上,再软绵绵地滑落下来。 言臻扭头,看清来人是周让,她故作惊讶:“周……三叔!” 周让还没回答,一旁的明亦荣见明爸吃亏,先是一愣:“你谁啊?” 周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明亦荣迅速后退一步,意识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立刻扯着嗓子嚎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救……” 周让皱眉,掐住明亦荣的下巴,“咔嚓”一下清脆的骨骼脱位的动静,明亦荣下巴被卸脱臼了。 他顿时疼得眼泛泪花,大张着嘴,口水不断从嘴角淌下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场面瞬间控制住了。 周让这才看向言臻,她脸颊浮起一道清晰的指印,他皱眉:“你还好吗?” 言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见明妈还跌坐在地上,掌心的血汩汩往外冒,言臻正要过去扶她,明妈却不顾还在回血的输液针,爬到明爸身边,把趴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他翻过来。 看清明爸半边脸因为撞到墙上而发红,连鼻血都撞出来了,明妈哭了起来:“薇薇,你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说也是你爸啊。” 言臻:“……” 听到这熟悉的委屈无助的哭诉,有那么一瞬间,言臻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松了口气。 对于想让明妈“醒悟”,不再做丈夫和儿子的吸血管这件事,她彻底死心了。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护士站,护士带着保安跑过来。 一看这情况,护士一边检查明爸和明亦荣的情况一边说:“干什么啊这是,医院不能打架你们不知道吗?谁动的手?” 言臻正要开口,周让却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方天齐,到住院部四楼——剩下的事我助理会处理。” 后面那句话是对言臻说的,周让说完,拉着她先离开。 两人刚走出几步,明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薇薇,你就这么走了?” 言臻没回头,脚步不停。 明妈又着急又生气,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你们站住!你带来的人打了你爸和你哥,连医药费都不付就走吗?” 言臻充耳不闻,直到进了电梯,明妈懦弱的哭声消失在耳边,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路走出医院,周让的脚步都很快,言臻被他牵着,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到了停车场,周让打开车门把言臻塞进副驾驶,又探进半边身体为她系上安全带。 他一靠近,身上那股清爽的剃须水味道扑面而来,言臻错开脸,身体往后绷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周让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系完安全带后看了她一眼,随即关上车门快步离开。 言臻一个人坐在副驾驶,短暂地懵了一下。 周让把她留在这里,自己干嘛去? 第115章 越轨(37) 十多分钟后,周让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子药。 他开门上了驾驶座,先用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拧开一条药膏,要给言臻上药。 言臻没忘了自己这会儿要跟他保持距离的人设,连忙说:“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要去拿药膏,周让却摁下她的手,语气不容置喙:“别乱动。” 他把药膏挤在指腹,轻轻擦在言臻红肿起来的脸颊上。 凉丝丝的感觉在脸颊上扩散开来,疼痛瞬间缓解了不少。 一片安静中,周让突然问:“为什么不躲开?” 她不是那种临场反应慢的人,明爸又是个迟钝的胖子,那一巴掌她能躲开。 言臻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以为我妈会心疼我。” “嗯?” 言臻把明家父子通过明妈,不断向她索要钱物的事说了。 “我也是前段时间才意识到,只要我心疼我妈,我妈自己又立不起来的话,我会被当成血包,榨干最后一滴价值,本来想通过这件事让我妈看清我爸和我哥贪婪的嘴脸,但她……” 说到这里,言臻苦笑了一下,“在她眼里,她的丈夫和儿子才是一家人。” 她是女儿,还是个嫁出去的女儿,对母亲来说,她是外人。 也许丈夫挥拳向女儿的时候明妈会心疼,可真正权衡起利弊,她始终是向着“家人”的。 上完药,周让问:“他们这么对你,周砚知道吗?” “多少知道一点。”言臻半真半假地说,“毕竟我给我妈的一部分钱是周砚给的。” 周让沉默了半晌,又问:“你打算怎么做?” 明家人趴在女儿身上吸血吸惯了,迟早还会来找她。 “再说吧。”言臻揉了揉眉心,情绪肉眼可见的焦躁,“他们是我家人,我妈还生着病,总不能完全不管。” 周让还想再说点什么,言臻却打断他的话:“我该回去了,今天的事谢谢你,三叔。” 周让眉心蹙起,显然对她这个带着划清界限意味的称呼很不满意,但还是说:“我送你。” “不用,要是被周砚看到,他会起疑心,我不希望我们的事泄露出去。” “……” 她的态度摆在那里,周让脸色发沉,看起来想生气,但又忍住了。 “我送你到小区外面,不进去,他现在在汇美交接工作,不会发现。” 周让说完,不给言臻拒绝的机会,发动车往她和周砚的住所驶去。 周让说话算话,送言臻到小区门口就停了车。 言臻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下车,偷偷摸摸进了小区。 周让看着她的背影,心情越发沉郁。 她太没有安全感了。 糟糕的原生家庭,算计她的丈夫,欺压她的婆婆,种种压迫让她没有勇气去打破世俗偏见,跟自己在一起。 如果自己帮她扫清障碍呢? 周让骨节分明的手抓握住方向盘,微微拢起眉——那就从她的原生家庭作为切入点吧。 言臻回到家,休息了一会儿,翻出相机,把在渔岛上拍的照片导入电脑,一张一张翻阅起来。 很快,她翻到了那张在后山拍下的周让背影照。 照片中他站在阳光下,短发被光线染成碎金色,宽肩窄腰,背影挺拔,氛围感拉满了。 言臻把照片移出文件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拿出拍立得,把照片导入拍立得,打印出来。 她把照片塞进钱包夹层放好——不出意外的话,迟早能派得上用场。 筛选完照片,言臻关了电脑,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对方的微信名是一个大写的“z”,头像是一张从下往上仰拍的银杏树照片。 这严肃古板的风格,一看就知道是周让。 言臻点开他头像这么一会儿功夫,周让似乎以为她不肯通过好友添加请求,又连发了两条好友申请过来,还附带留言。 “把辉叔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要支付渔船的钱给他。” 言臻本来就没打算拒绝好友申请,不然计划还怎么进行下去。 他主动找了理由,倒省得她还要费心思找借口了。 言臻点下通过,然后看着聊天对话框上边反反复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足足三分钟,周让才发过来一句话。 “辉叔的联系方式发我。” 言臻发了辉叔的号码过去。 周让回了个“ok”,对话框上方再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这回憋了五分钟之久,周让才说:“不许删我。” “……”言臻哭笑不得。 “好。” - 明家的事,言臻知道周让不会袖手旁观,但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 第二天傍晚,言臻结束工作,打开手机,发现明亦荣给她打了三十多个未接电话,发了十几条信息。 她扫了一眼信息,从那些粗俗不堪的咒骂中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亦荣被人给打了。 还打得不轻。 也不知道动手的人说了什么,明亦荣认定那些人是她派去的,嚷嚷着要她付出代价。 言臻截图短信,给周让发了过去。 明大宝:“你派人干的?” z秒回:“嗯。” 明大宝:“谢谢你肯替我出气,但我哥是个硬骨头,打他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z:“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他敢找你麻烦就再打一顿,打到他不敢骚扰你为止。” 言臻扬起眉毛,这个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但用来对付明亦荣和明爸这种没脸没皮没下限的奇葩,说不定真有奇效。 明大宝:“他们可能会报警,到时候会连累你。” z:“我叮嘱过他们选监控死角动手,不会留下证据。” 明大宝:“警方真调查起来,你现在跟我发的这些话就是证据。” z:“那我给你打电话说?” 明大宝:“……” 周让似乎看出她的抗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是三四本摞在一起的书,从封面上来看,是探讨人生哲学,心理和原生家庭的。 z:“关于原生家庭,我翻阅了这方面的书籍,所有前人总结的经验和传授的方法都在教受害者调整心态,自强自立,通过改变自身去抵抗亲情绑架和霸凌。” z:“因为现有的法律制度很难介入到家庭矛盾中,等到了法律能介入的程度,那受害者受到的伤害大概率已经不可逆了。” z:“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不需要调整心态,不用妥协,更不用改变自己。” 第116章 越轨(38) 言臻心里微微一动。 “谢谢你,周大哥。” 周让从这个熟悉的称呼中察觉到她态度有所松动,他原本沉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看来自己努力的方向是对的。 摆平了她的家人,那接下来就是周砚了。 周让打开笔记本电脑,鼠标停留在其中一个文件夹上。 这是他让人调查到的周砚的资料。 自己这个侄子头脑简单,顶多算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普通人,但他的情人苏迩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此人风流成性,跟多位顶级权贵有来往,其中不乏已经结婚了的。 最重要的是,这些男人似乎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却全然不在意。 这种情况,要么是苏迩手段了得,把这些男人收得服服帖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甚至心甘情愿跟多个男人共享她。 要么大家都是玩票性质,在外面打野食而已,吃了又不用负责,何必管这盘菜是不是有主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种心思深沉的女人都不好对付。 而他要动周砚,多少会牵连到苏迩。 在动手之前,他得找机会,会一会这个女人。 周让存了这样的心思,让人注意着周砚的动向。 过了几天,助理发来消息,说周砚今晚和朋友在会所聚会,苏迩也去了。 周让驱车前往,到了会所,负责盯点的保镖低声说:“二少爷和苏小姐去楼梯间了。” 周让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没有说话,而是进电梯到了上一层,然后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一开一关,隔开外面的灯红酒绿,下一层啪啪啪的动静和男女动情的喘息声变得尤其清晰。 周让没下楼,靠在楼梯间墙上,点燃了一支烟。 动静持续了二十分钟,随着一声闷哼结束,然后是男女调笑的动静。 周砚问:“你明天几点的飞机飞欧洲?我送你去机场。” 苏迩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上司也在,不方便。” “上司?哪个上司?” “经纪公司老总,就那个扑克脸。” 周砚情绪激动起来:“他又缠着你?” “没有,工作上有来往。” “你没骗我?”周砚显然不相信。 苏迩闻言,有些不耐烦了:“你要是不相信我,以后就别联系了。” 周砚被她这么一说,立刻放软了声音:“我不是怀疑你,实在是……我也是男人,知道男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担心他强迫你……” “强迫我我就会妥协吗?不是什么男人都能爬我苏迩的床。” “也是,一般男人满足不了你。”周砚有被安慰到,“那些细软短你看不上。” 苏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下,拍了拍周砚的脸:“他可不是细软短……他也就是看着高冷禁欲,在床上比你狂野多了。” 周砚一愣,怒道:“你们果然搞到一起,你……” “够了。”苏迩打断他的话,毫不避讳道,“周砚,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会只有你一个男人,你要是接受不了我跟别的男人来往,大可以跟我分道扬镳。” 周砚沉默,半晌才闷声问:“为什么?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你为什么不能为我收收心?” “为什么?”苏迩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又轻佻又娇媚,“当然是因为,你一个人满足不了我啦。” 周砚:“……” 成功把周砚激到炸毛,苏迩又缓和了态度,娇笑着说好话哄他。 哄来哄去,眼看楼下马上要开始第二轮征伐,周让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楼下的苏迩游走在周砚腰腹上的手一顿,嗅着空气中淡淡的烟草味,她意识到了什么,松开周砚。 周砚被她撩拨得兴致正浓,茫然道:“怎么了?” “有点累,不想做了。”苏迩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你先回包厢,我抽根烟再回。” 周砚走后,苏迩穿好衣服,沿着楼梯往上走。 一转过楼梯转角,她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周让。 楼梯间没开灯,没关紧的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光线,斜打在周让身上,他轮廓优越的脸一半在光影里,一半隐在暗处,显得他气息愈显清冷。 苏迩认出他,笑了起来:“周总,好久不见。” 周让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眸色深沉,微微眯起眼的动作像是猎豹盯紧了猎物,准备伺机而动,冲上去咬断对方的脖子。 这种近在咫尺的危险气息看得苏迩心头微微一跳,新鲜的刺激感涌上来,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几乎瞬间确定,这个男人会是她最新的一盘菜。 一念及此,苏迩往上走了几个台阶,在周让跟前停下。 她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媚眼如丝:“周总,借个火。” 周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咔哒”一声点燃了打火机。 苏迩目光紧盯着他,迎着他冷淡的神色,缓缓凑近。 在烟快要碰到火苗那一刻,周让突然松手,打火机掉在苏迩裙子上,惊得她连连后退,差点被高跟鞋崴了脚。 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氛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苏迩狼狈地看向周让,眼神中带着恼怒:“周让,你不识好歹!” 周让转身往外走,打开消防楼梯间的门,他侧过头,声音冷淡:“周砚已婚,别再招惹他。” 说完,他没等苏迩回应,头也不回地离开。 苏迩站在原地,头一回出手失利,她气得摘下烟丢在地上,攥紧拳头。 这个该死的男人! - 周让出了会所,在车里处理公务。 不多时,保镖打开车门,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周砚上车。 周让扫了他一眼,吩咐司机:“开车,送二少爷回家。”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周让亲自下车,跟拎小鸡仔一样拎起周砚下车,然后去按门铃。 保姆很快跑出来开门,一看来人是周家三爷,手里还拎着醉醺醺的二少爷,她连忙把人迎进来。 楼上,言臻忙完手头的事,舒舒服服泡了个澡,这会儿穿着真丝睡袍,靠坐在床上一边看漫画一边敷面膜。 楼下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心下好奇,放下手机走出客卧一看,正好和扶着周砚上楼的周让来了个四目相对。 第117章 越轨(39) 言臻一愣——这次倒不是装的。 她知道周让会按捺不住来找她,但没想到他敢这么明目张胆登堂入室。 保姆跟在身后,周让只淡淡地扫了言臻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扶着周砚进了隔壁的主卧。 言臻想了想,跟了进去。 保姆为周砚脱掉外套和鞋子,打来热水为他擦脸擦手。 刚把周砚安顿好,周让沉声吩咐道:“家里有没有醒酒药,给他喂一点,明天总公司有重要会议,不能耽误。” 保姆有些怵周让的气场,连忙应道:“有,有。” 她找来药箱,拿出醒酒药,周让皱眉:“不是这种。” 他说了一个牌子:“药店有,你现在去买。” 保姆不疑有他,应道:“好。” 打发走保姆,主卧里剩下言臻和周让,还有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周砚。 周让回头看着言臻,目光从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落到她的睡衣上,睡衣款式保守,但真丝材质垂坠感强,穿在身上曲线毕露。 周让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言臻注意到他眸色变深,不动声色地把睡衣领子往上扯了扯。 周让眯了眯眸子,突然快步走到她跟前,攥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外走。 言臻被拽得踉踉跄跄,到了主卧门口,她死死扒住门框,低声说:“走廊有监控。” “我已经让助理干扰屏蔽了。” 言臻:“……” 敢情他有备而来? 她晃神的功夫,周让把她拽了出去,打开旁边次卧的门闪身进去,门“砰”的一声关上,她整个人被他抵在门后。 两人身体相贴,周让比她高出一个人,低头注视她时压迫感强烈。 言臻顿时有种自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好,更何况眼下的进度还不到任凭周让胡作非为的时候,她推了周让一把:“周大哥,你放开……” 她话还没说完,周让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吻住她。 他气息涌动得厉害,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断升高,房间里暧昧的氛围急剧攀升。 周让吻技实在生涩,言臻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唇齿辗转间还被他一口啃在嘴角,疼得她打了个哆嗦。 周让察觉到了,立刻松开她,低头检查她的嘴唇,随即皱眉:“……流血了。” 言臻刚想说没事,周让却突然低头,将她唇上渗出的血珠吮去。 言臻浑身一震,后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她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周让,他瞳仁深黑,鼻骨挺拔立体,唇上还沾着她的血,线条凌厉的五官显出浓浓的压迫感,加上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的姿态,浑身散发着强烈的侵略性。 一时间,言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真他妈性感啊!!! 周让再次俯身下来时,言臻没再拒绝,反而攀上他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什么计划什么进度,通通一边去! 她先拿下这个尤物再说!!! 保姆从药店回来,主卧里只剩下睡得死沉死沉的周砚。 “三爷回去了?”保姆嘀咕道,“可车不是还停在外面吗?” 她倒来一杯水,费劲地把周砚扶起来:“少爷?少爷?” 周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嗯?” “把醒酒药吃了再睡,不然明天醒了难受。” 周砚配合着张嘴咽下醒酒药,倒头继续睡觉。 保姆替他盖好被子,又收拾了放在一旁的衣服鞋子。 然后走出主卧,轻轻关上门。 这时旁边的客卧传来一声脆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保姆不放心,走过去敲门:“少夫人,您没事吧?” 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回应:“没事,不小心打碎了爽肤水。” “需要我进去收拾吗?” “不用,你去休息吧。” “好的。” 保姆转身离开。 客卧里,言臻竖起耳朵听着保姆远去的脚步声,确定人下楼了,她才松了口气。 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结了婚的人要出轨了,那种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确实刺激。 特别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这会儿就躺在隔壁,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 中途被打断,言臻稍稍冷静了一下,拍了拍周让,示意他放开自己。 周让却没放,反而抱起她,越过碎裂的花瓶,将她放在沙发上。 他拿了垃圾桶,开始清理满地的碎片。 言臻打开空调,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周让用透明胶把细小的瓷碎粘起来,动作认真而细致。 收拾完毕,周让走过来,闷不吭声地抱住她,下巴垫在她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很莫名的,这个带着依恋感的姿势让言臻不合时宜地想起夏侯澈。 再联想到夏侯澈就是镜沉,自己完成任务后回到快穿司,势必会跟这位主神碰面,给他一个“交代”…… 她有些烦躁了。 为了遏止思维继续发散,她推了推周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周让一动不动:“翻脸不认人?” 言臻哭笑不得:“说得好像你吃亏了一样。” 周让似乎感应到她的焦躁,松开她,转而亲昵地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子:“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送周砚回来?” “你的动机和目的我都知道了,过程不重要。”言臻说,“只要是你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到的。” 周让被她逗笑了:“他今晚在会所聚会,苏迩也在。” 言臻一怔。 周砚和苏迩碰面会发生什么? 就小黄文男女主那点事。 周让说这些是想告诉她,他出轨了,你不必对今晚的事感到不安。 想通这一点,言臻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压根不是在烦这个,对于今晚的事更是没有任何不安和心虚。 但人家把理由都给她找好了,她索性顺坡下驴。 “我跟周砚这叫什么?表面是夫妻,婚后各玩各的?” “你们很快就不是夫妻了。”周让说。 言臻垂下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就算能顺利离婚,以后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以他的性格也不会放过我。” “到了那个时候,他没有机会再对你不利。”周让凑上去,轻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他不是我的对手。” 第118章 越轨(40) 言臻明知故问:“你要对付他?他是你侄子,要是被人知道,周家族人的口水都能把你淹了。” 周让毫无心理负担:“不让他们知道就好了。” 言臻:“……” 说到这里,周让想起一件事:“离开渔岛那天,你在服务区突然消失,是你自己跑了?” 他虽然这么问,但眼里明晃晃地写着答案,他已经知道,并且笃定她是自己跑的。 言臻讪讪一笑,打了个哈哈试图把话题错开:“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要跑?” 言臻犹豫了一下才说:“我那会儿不知道你是周家人,担心你跟周砚撞上,他会对你不利。” 周让心里微微一动。 她总是在为他着想,即使代价是自己会遇上危险。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回来面对周砚?” “嗯,我回来之后跟他提了离婚,本来想离了婚再去找你。”言臻叹了口气,“但周砚说要离婚可以,前提是让我给他和苏迩生个孩子。” 周让眼神一沉,冷冷地说:“他倒是敢想。” 他说完又心疼起来,手指在她脖子上细细摩挲,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那里还有淡淡的淤痕。 “我知道你为我着想,但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天知道在周家老宅议事厅看到她身上的伤,再得知这些伤是周砚打的,那一刻他有多想弄死周砚。 言臻叹了口气:“现在我知道你是周家人……以后不会了。” 周让听出她话里有话:“你还是介意我的身份?” “也不是介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跟老公离婚再嫁给老公的叔叔,这太炸裂了,我只在小说里见过这样的剧情。” 周让哭笑不得:“你要是担心流言蜚语,那我们搬家,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言臻蹙眉:“这么一来,你是不是要放弃周家的主事权?” “没关系,本来就是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放弃就放弃了。” “可是……”言臻欲言又止。 “嗯?” “我听人说,你努力了很久才有今天的成就,你说不想我做任何改变,我也不想你为了我有所放弃。”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跟感情起冲突了,换一份就是,能赚钱的工作多了去了。”周让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但你只有一个,我不想错过。” 言臻抿了抿唇,一脸感动地抱住他:“周大哥,谢谢你!” 两人又说了半晌话,直到凌晨三点钟周让才离开。 他前脚刚走,系统服务灯后脚就亮了起来,小七标志性的正太音传来:“主人,您打算跟周让结婚吗?” “没有。” “那你还跟他那什么……” “玩玩而已。”言臻满不在乎地说,“在别的世界又不是没玩过男人,以前怎么没看你发表意见?” 小七没敢告诉她自己把这个世界的任务编号告诉镜沉了,他有可能追到这儿,到时候要是让他撞见……它简直不敢想象那将会是什么样的修罗场。 “我就是随口问问……”小七小声说,又委婉地劝道,“您不是说靠人人会跑,靠山山会倒,凡事最好靠自己吗?依赖男人不可取,还有损您女王的形象……” 言臻嗤笑:“你少给我戴高帽子,我这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利用身边可利用的一切资源——包括周让,能让他为我所用,这怎么就不是一种策略呢?” 小七换了个角度继续劝道:“可我觉得比起周砚,周让更难对付,万一到时候解决了周砚,您又被周让给缠上,您又不打算跟他结婚,到时候要怎么办?” “缠就缠呗,正好我也对他有兴趣。”言臻说着,表情玩味起来,“他那身材和颜值,我至少能玩十年。” 小七:“……” 算了,反正它已经委婉提醒过了,宿主不听,后果由她自行承担。 想到这里,小七迅速下线,服务灯暗了下去。 - 第二天,周砚醒来时头疼得跟被人砸了一榔头似的。 他坐在床上,半晌浑浑噩噩的脑子才缓过劲来。 想起昨天晚上在会所楼梯间苏迩说的那些话,他心情烦躁起来。 这才多久没见,她身边又有别的男人。 而且她还亲口盖章那个男人比他强,能给她带来更多的新鲜感和刺激。 他几乎可以预想到苏迩跟她所谓的“上司”出差这几天会发生什么。 在苏迩眼里,他只是她众多情人中的一个,跟那些人比起来,他并不突出,也没有优势。 看来必须尽快弄个孩子出来,拴住苏迩。 一念及此,周砚捞过手机,给医院打了电话,给自己和言臻预约了上午的体检。 挂断电话,周砚下床洗漱。 这时保姆进来了,一边整理床上的被子一边说:“少爷,司机在楼下等您,用过早餐就能出发了。” “去哪儿?”周砚回头,“我今天没叫司机。” 保姆奇怪道:“总公司啊,三爷不是说今天总公司有会议,不能耽误吗?” “三叔?”周砚更不解了,“他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晚上……您是不是不记得了,昨晚是三爷送您回来的。” 周砚:“……” 他脑子里划过一些零星的片段,昨晚在会所喝醉后被人扶了出来,然后上了一辆车,在车上他好像确实看见三叔了…… 不过当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三叔为什么会这么好心送他回家? 之前把汇美从他手里抢走的时候,他明明觉得三叔很不喜欢,甚至是有点敌视他。 周砚心里虽然疑惑,却不敢打电话向周让求证。 思来想去,他给周让身边的特助方天齐打了个电话。 “方特助,早上好啊。”周砚笑着说,“三叔上班没有?昨晚他送我回来,我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 方特助:“二少爷早上好,boss在开会。” “他在忙啊……那我就不去打扰了,你帮我跟三叔说一声,昨晚给他添麻烦了。” “您太客气了,boss昨晚在会所谈合作,看您喝多了,顺便把您送回家,举手之劳而已,您不用放在心上。” 听了方特助这话,周砚顿时了然。 说到底他姓周,是周家的小辈,三叔作为长辈,担心他喝多了出事,顺手把他送回家,这很正常。 倒是自己东想西想的举动,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第119章 越轨(41) 言臻昨晚睡得晚,早上周砚来敲门时,被吵醒的她满脸都是起床气。 “有事?” “跟我去医院做体检。” 言臻皱眉:“好端端的做什么体检?” 周砚懒得隐瞒:“做试管之前的常规检查。” 言臻脸色一沉,拒绝道:“我不去,更不会做什么试管婴儿,你死了这条心。” 周砚并不生气,他早有准备,招了招手,楼下走上来四个身强体壮的保镖。 “你有的选择吗?要么乖乖跟我去,要么被这些人架着去。”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很识时务地妥协了:“好吧,我去洗把脸。” 她转身要回房间,周砚却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随即给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进了房间,很快带着她的手机出来了。 “为了防止你耍花招,手机我先没收了。” 言臻一顿。 她刚才确实想给周让通风报信来着。 “你想多了。”言臻翻了个白眼,“我有自知之明。” “最好是这样。” 很快,言臻被带到医院。 一系列常规检查花了小半天时间,检查结果显示言臻贫血和缺乏微量元素。 都是很常见的小问题,考虑到她在备孕,医生开了不少补血补微量元素的药。 还有一部分检查结果要隔天才出,周砚带着言臻先回家。 体检需要空腹,言臻回家路上有点头晕犯恶心。 回到家里,周砚亲自倒了杯水放在言臻跟前,催促道:“把药吃了。” 言臻说:“我先吃点东西。” 至少让她垫垫肚子再吃药。 周砚把她的举动断定为不配合,他眯了眯眼睛,叫来保镖把言臻摁在沙发上,拿起药往她嘴里塞。 “我说过,你没有拒绝的资格!不配合就是自讨苦吃!” 言臻被摁住手脚无法挣扎,十几颗花花绿绿的药丸塞进嘴里,周砚端起水杯往她嘴里灌,她被灌得呛咳起来。 药丸只咽了一半,其他的全吐了,身上也洒了不少水,言臻浑身狼狈不已。 周砚看着她咳得脸色苍白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警告道:“我会让人盯着你,不肯吃药我就给你灌下去,你要是不想每次都弄得这么狼狈,那就乖乖听话——再说了,把身体调养好,对你自己也是有好处的,怀孕的事板上钉钉,你也不想分娩的时候难产,送了命吧?” 言臻好不容易停止咳嗽,没接话,只是剜了他一眼。 周砚并不在意,把药丸交给保镖:“一天两次,盯着她吃药。” “是。” 周砚转身准备离开,言臻叫住他:“等等,把手机还给我。” 周砚从口袋掏出手机递给她。 言臻伸手去拿时,他又缩回手:“明亦薇,你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 言臻没好气地抢回手机:“知道了!我又不是聋子,你不用反复强调!” 周砚出门后,言臻回到房间,捋起袖子给手腕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周让。 她皮肤白,刚才几个保镖摁着她吃药时,挣扎间手腕上留下几道淤痕。 照片发过去不到十秒,周让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他又对你动手?” 言臻调整了一下情绪,带着哭腔说:“不是他打的,是保镖弄的,他让保镖摁着我吃药。” “吃什么药?” “备孕药。”言臻语焉不详,“今天早上他带我去医院做检查,为试管做准备,医生开了好几种药,回家后他逼着我吃,我拒绝,他就让保镖摁着我,给我灌药……” 说到这里,言臻咳嗽起来。 周让听得心都揪起来了:“你等我,我过去接你。” “去哪儿?” “我家,你不能继续待在那里。” “不行!周让,你冷静一下!”言臻立刻拒绝道,“周砚派了保镖监视我,你现在过来,事情闹大了人尽皆知,到时候在外人看来,我是婚内出轨,你是小三,我不能让你承受那样的非议。” “我不在乎……” “我在乎!”言臻“哭”了起来,“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连离婚都要你出手帮忙,如果还给你制造这样那样的麻烦,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不想我们还没在一起,自己就处于亏欠你的弱势状态。” 周让暴躁起来:“我总不能看着他欺负你!” 言臻稍稍收了哭腔:“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在成功离婚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她好说歹说,才把周让安抚住,松口答应不过来接走她。 但挂断电话之前,周让语气阴沉。 言臻估摸着,周砚要倒大霉了。 - 傍晚,周砚收到老宅管家发来的消息,语气严肃地说家里出了点事,让他马上回去一趟。 周砚匆匆回到老宅,议事厅里来了不少人,长辈晚辈都有,一个个表情微妙。 周让坐在主位上,神色漠然。 而江月婵站在议事厅中央,正在低头抹眼泪。 周砚走进去时,整个议事厅的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事情跟自己这一房有关。 “奶奶,三叔,出什么事了?”周砚忐忑地走过去,在江月婵身边站定。 周让看了旁边的方天齐一眼。 方天齐立刻捧着一个文件袋过来:“三爷收到匿名举报,说四太太帮着打理老宅这几年,借着操办大小宴席和年节采购吃回扣敛财,经过调查,证据确凿。” 周砚一愣,立刻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桩桩件件都列得一清二楚,五年间江月婵从中牟利两千四百多万。 “妈?”周砚扭头看向江月婵,向她求证。 江月婵根本不敢看他,只是低头掉眼泪,显然在证据面前无法反驳。 周砚一时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同时又有些恼火。 既觉得这件事丢脸,又恼火三叔大张旗鼓地抖出来,半点余地都不给他留。 两千多万,对周家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但凡帮忙操持家事的,谁不从中捞点好处费? 虽说江月婵确实贪心了点,但三叔大可以私底下跟他说一声,他会警告江月婵,再把这些钱补上。 现在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以后他在老宅族人面前哪还抬得起头? 江月婵跟这些族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后她又该如何自处? 第120章 越轨(42) 周砚心里憋着火,但这么多族人在场,加上确实是母亲不占理,他只能忍气吞声道:“三叔,抱歉,我妈一时糊涂……” “她侵占的是整个周家的公用财产,你不该向我一个人道歉。”周让冷声说,“而且时间跨度长达五年,她不是一时糊涂,你要是诚心道歉,就不该给她找借口。” 周砚脸上火辣辣的,又丢脸又难堪:“对不起大家了,这件事是我妈做得不对,我代替她向大家道歉,这笔钱我会补上,再由我个人出资,赔偿公家一千万,看在都是周家人的面子上,大家能不能原谅我妈这一次?” 周让没说话,脸色依然冷沉。 议事厅内气氛凝滞。 族中几位老人见状,开始当和事佬,为周砚和江月婵说话。 “老三,小惩大诫,我相信她以后不敢了,这件事就算了吧。” “是啊,都是一家人,闹大了面子上过不去,还伤感情。” 就连老太太也开口道:“老三,差不多得了,月婵帮着管家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翻篇,以后我会监督她,不会让她重蹈覆辙的。” 周让本来靠坐在圈椅里,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老太太开了口,他稍稍坐直了身体:“翻篇也可以,以后堂嫂不用再帮管老宅的事了。” 江月婵一愣,反应过来后脱口而出:“不行,你凭什么剥夺我的管家权!” 江月婵这一脉属于周家旁支,丈夫不争气,连周家集权中心的边都摸不着,他们一家子只能每年吃些分红。 江月婵是个有野心的,为了给周砚创造进入周家管理圈的机会,她苦心在老宅经营人脉,花了将近二十年时间,才博得老太太赏识,分了一部分管家权给她。 只有她知道,作为旁支和嫁进周家的半个外人,混到这个份上有多不容易。 如今家主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把她过去这么多年的钻营和努力都作废,她自然不服。 周让态度冷淡且不容置喙:“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不然以后谁来管家都像你这样收受好处中饱私囊,老宅还有安宁日子过吗?” “收好处的又不止我一个,凭什么只罚我?”江月婵恼火道,“你敢说其他人手上就没沾半点荤腥,他们就干净吗?”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周砚眼皮狠狠一跳,连忙制止道:“妈,别说了!” “还有谁手脚不干净?”周让问。 江月婵丝毫不理会周砚的话,想都没想就说:“大嫂和六婶!” 被点名的两房人顿时怒了,纷纷指责她。 “胡说八道!你有证据吗?” “对啊,你贪公家的钱是有证据的,说我们跟你一样也拿了公家的钱,你拿出证据来!” 江月婵冷哼:“有没有证据,查一下不就知道了,两个月前后山换的那批琵琶榕是六婶负责采购的,市场价一株也就四千块钱,报的公账是一株七千,整个后山换了三百七十多株,光这一项虚报数额就超过百万了,更别提逢年过节换的盆栽和绿化树,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 六婶脸色铁青:“我买的琵琶榕品质都是最好的,比市面上一般货色要贵得多,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联系供货的卖家提供流水跟你对质!” “卖家早被你收买了,钱先进他账户,再兑成现金或者金条给你,你那点小动作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你……”六婶满脸心虚,瞪着她的眼神几乎要喷火。 江月婵见她吃瘪,本着法不责众的心态继续说:“还有大嫂……” “妈!”周砚大吼一声,喝断了她的话,“你给我闭嘴!” 再说下去,不得把整个主宅的人都得罪完了。 到时候他们这一房在主宅还怎么待得下去! 江月婵被他吓了一跳,扭头见周砚脸色难看得要命,她不服气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别人能举报我,我为什么不能举报别人?” 说到这里,她意有所指地剜了一眼大嫂和六婶:“而且举报我的人,指不定是谁呢,她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她们称心如意!” 她平时就跟这两人不对付,没少互相内涵和给对方下绊子,自己这次被举报,肯定跟她们脱不了干系。 周砚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看大伯和六爷那边的人全都不满地往他这边看,他知道,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这件事无论三叔给出什么样的处罚我们都认,我妈情绪不好,我先送她回去。” 周砚说完,无视江月婵的挣扎,迅速把她拖了出去。 西三栋是江月婵一家在主宅住的院子,回到院子里,一进门江月婵就哭了起来。 “肯定是六婶举报的,上周她才因为一点小事跟我吵架,她早就对我心存不满了……我不会放过她的!” 周砚被她哭得心烦不已:“好了,别哭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在这抱怨有什么用!” 江月婵闻言,瞪了周砚一眼:“你也跟他们一样怪我贪心?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不然就你爸那个窝囊废和败家程度,一年几百万的分红够干什么!” 说到这里,江月婵又抹起了眼泪:“周砚,别忘了你创业第一笔资金是怎么来的,要不是我在老宅帮着经营人脉,你能有今天吗?” 周砚:“……” 这话他没法反驳。 他不是个头脑特别灵活的人,生意做得也一般。 创业的第一笔资金不仅是母亲提供的,母亲这几年以周家女眷的身份游走在大大小小的世家宴会上,为他笼络了不少人脉。 没有母亲,就没有今天的他。 想到这里,周砚缓和了语气:“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刚才你在议事厅不帮我说话,我这么多年的努力算是白费了。”江月婵心情糟糕至极,“以后老宅凡是沾上钱的事都不会再让我插手,除非周家女眷都死绝,否则我别想再管家了。” 周砚:“……” 江月婵越说越伤心:“咱家今年到底是犯什么太岁啊,娶了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儿媳妇,你丢了汇美的差事,我没了管家权……要不是知道你三叔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要怀疑他在故意针对我们家了。” 周砚一怔:“故意针对?” 第121章 越轨(43) “是啊,不然怎么所有倒霉事都摊到我们家头上……” 被江月婵这么一提醒,周砚想起汇美管事权被收回的事。 原来不止自己有被针对的感觉,母亲也有。 三叔真的在针对他们这一房? 可他们做错了什么,三叔要故意针对他们家? 而且,三叔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心里存了疑惑,却又无处求证,周砚只能安慰了江月婵几句,很快便离开老宅。 另一边,周让处理完老宅的事,驱车离开。 半路上,他想起今天言臻被周砚强制带去医院检查身体的事,吩咐方天齐把拷贝一份检查报告,他想知道言臻的身体状况。 长期生活在那样压抑的环境下,如果她的身体出现亚健康,也好及时为她调整。 第二天一早,方天齐带着两份检查报告来到周让家:“boss,二少爷和明小姐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周让正对着镜子系领带,从镜子里看见方天齐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直觉检查报告出了问题,立刻转身接过。 看完后报告,他眉头微皱。 检查报告确实有问题,但不是言臻的,是周砚的。 他患上高危型性病,有一定的传染性。 周让沉思了几秒钟,当机立断:“跟我去把明亦薇接出来。” 言臻昨晚看漫画看到凌晨三点钟,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她心情十分暴躁。 连看都没看来电显示,滑下接听:“谁啊。” “我。”周让说,听她说话还带着鼻音,猜测她是被吵醒的,他声音放缓,“你醒醒神,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言臻皱眉:“什么事?” 周让把周砚体检报告的事跟她一说,言臻的瞌睡顿时醒了。 “高危型性病?”言臻脑子转得飞快。 这不是小黄文宇宙吗? 按理说主角都是金刚不坏体质,周砚作为男主角之一,怎么可能会得性病? 主角都得性病了,这黄文谁还看得下去啊。 毕竟读者看的是男女主之间的情感拉扯和肉体碰撞,而不是主角每天互问“你今天按时吃药了吗”“检查报告转阴了没有”。 难道是因为她抢走周让,让主角跟主角成为对立面,从而打破了包括苏迩和周砚在内一众角色的“主角光环”? “对,这种病有一定的感染性,你不能继续跟周砚住在一起,我现在过去接你,你把重要的东西收拾好,我二十分钟后到。” 周砚安排了保镖在别墅把守,周让现在过来,势必会跟这些人正面对上。 言臻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但想到“主角光环崩塌”,她又兴奋起来。 她得去求证一下这个猜测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苏迩就不是无懈可击的。 她就可以放心把水搅得更浑了。 一念及此,言臻把别墅里有保镖守着的事跟周让说了:“我有办法出去,你在小区北门接应我。” 周让不同意:“这太危险了,万一他们发现你逃跑,对你动手怎么办?” 言臻心道自己在周让面前塑造的柔弱形象挺成功,他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 “周砚还等着我给他和苏迩生孩子呢,保镖不会打我的,如果三十五分钟后我还没到北门跟你集合,你再过来找我也不迟。” 周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应下:“好。” 言臻收拾了证件和笔记本电脑,沿着窗户顺利下到一楼,再从后院两米多高的围墙翻出去,在没惊动保镖的情况下成功出了别墅。 二十八分钟后,她在北门见到周让。 她一上车,周让立刻将她揽进怀里。 前面开车的方天齐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嘴角抽了抽,随即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你怎么出来的?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翻墙。” 周让闻言,立刻松开她,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脚:“别墅的围墙那么高,有没有蹭伤摔伤?” “没有,我结实着呢。”言臻说着,朝他伸出手,“检查报告呢,我看看。” 周让拿出报告递给她,言臻看完后,表情微妙起来。 事实证明,没了主角光环保护,就算是黄文主角,乱交也是会得病的。 周砚得的病不仅具有传染性,如果不及时治疗,到了晚期甚至会导致失明和瘫痪。 周砚只有苏迩一个性伴侣,他的性病来源只能是苏迩。 那是不是证明苏迩也已经感染了? 她能不能借着这个契机,把主角团一网打尽? 周让以为她担心自己被传染了,立刻说:“你是安全的,要是不放心,我陪你去医院再做一次检查。” 言臻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言臻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得找个落脚的地方,你有没有房子借我住一段时间。” 说到这个,周让下意识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本正经:“去我那儿怎么样?” “行。” 周让:“……” 他准备了一大篇类似于“待在我身边更安全”“周砚就算知道你住在那儿,也不敢闹到我面前”的理由来说服她,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他顿时有种无处发挥的无措感。 但短暂的无措过后,他嘴角有点压不住了。 周让住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处大平层,三百多平的房子,只住了他一个人。 言臻进门时,偌大的鞋柜里放着一双男士拖鞋。 周让拿了拖鞋给她换上,他则光着脚,一边带着言臻走进客厅一边给方天齐打电话,让他买一些日用品送过来。 房子装修风格以黑白调为主,冷硬单调中透着高级,光是客厅就有八十多平,家具寥寥无几,加上将近五米的层高和一整面墙的落地大玻璃,一眼看过去,空间感无敌。 言臻四处打量时,周让挂断电话,问道:“你还没吃早餐,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言臻想起在渔岛时的时光,还真有点怀念他能把简单的食材做出各种花样来的厨艺:“随便,你做的我都可以。” 周让被这话取悦了,嘴角一弯:“那吃海鲜面。” 周让在厨房忙碌,言臻往沙发上一坐,从意识中打开小黄文原着,搜索起苏迩交往过的其他男主。 很快,她找到了其中玩得最花的那一位。 第122章 越轨(44) 那是一位名叫傅熔的男明星,少年成名,三十岁就把各大奖项拿了个大满贯,是个货真价实的影帝。 傅熔对外的人设是淡泊名利老干部,实则重欲又爱玩。 他跟苏迩是在一档旅游类节目认识,两人一见面就看对眼了,避开跟拍摄影组,在异国他乡的洗手间翻云覆雨。 将近三年时间,两人一直保持着纯粹的肉体关系。 这一切的前提是,傅熔有公开的正牌女友。 女友叫季静,曾经跟傅熔一块上过恋综。 她是搞学术的,性格有些木讷,但在专业领域十分出色,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一所知名高校的副教授。 原着中,因为女主光环强大,别的男人只要跟苏迩有过肉体关系,就会对她念念不忘,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 傅熔是个例外,他虽然也很喜欢苏迩,对她却没有占有欲,两人每次见面干柴烈火,做完后各自分开,该干啥干啥。 苏迩的性病传染源大概率来自床伴无数的傅熔。 如果傅熔有病,那季静大概率也被传染了。 只要证实季静和傅熔染病,那言臻基本可以肯定主角团们的主角光环集体失效。 要联系上季静并不难,言臻找到她所在的高校办公室的联系电话,打过去后请人帮忙转接。 不出五分钟,季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好,我是季静。” 季静的声音又软又轻,结合她被傅熔带着上恋综时呆板和毫无情趣的表现,言臻猜测,傅熔跟她在一起,更多的是把她当个挂件,用来装饰自己“老干部”的人设。 “季教授你好。”言臻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你男友的情人的情人的妻子。” 季静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言臻花了两分钟,把傅熔→苏迩→周砚→明亦薇的关系跟季静说了一遍,季静听完后,半晌都没说话。 “我老公前几天在医院常规体检查出高危性病,他的性伴侣只有苏迩一个,苏迩又跟你男友保持肉体关系,如果你最近跟傅先生有亲密接触的话,我建议你最好也去做个检查。” 这个消息对季静打击不小,好一会儿她才颤着声音说:“好……谢谢你。” 言臻挂断电话,周让端着面出来。 色香味俱全的海鲜面,看得言臻食指大动,她低头专心干饭时,周让起身去收拾客卧。 铺好床,整理好衣柜,他把言臻的指纹录入门锁。 一切处理完毕后,周让说:“公司还有事,我得过去一趟,你在这里待着,暂时不要出门。”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言臻没拒绝:“好。” - 枫城某高级会所包厢,周砚被手机铃声吵醒。 昨晚他离开周家老宅后,因为不想回别墅,约了几个朋友到会所喝酒。 几人喝得醉醺醺的,他直接在会所睡了一觉。 宿醉后头昏脑涨的,周砚摸出手机接听:“喂?”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周砚立刻坐起来:“什么?” 动作之大,旁边东倒西歪的几个狐朋狗友被惊动,纷纷醒了过来。 “周砚,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挂断电话,周砚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名下投资的几个项目要么爆雷,要么出现危机,他经营的一家公司也被风控了,一夜之间,损失高达上亿。 脑子短暂的混乱过后,周砚基本可以肯定有人在故意针对自己。 他立刻想到了周让。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周让,他为什么要针对自己? 这时他手机又响了,是苏迩打来的电话,请他帮个小忙——有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富商太太过生日,苏迩人不在枫城,请周砚到奢侈品店帮忙挑选一样礼物,亲自送到富商太太府上。 周砚答应下来。 苏迩听出他语气不对,随口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周砚犹豫了一下,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跟她说了:“我怀疑三叔在针对我,但我跟他无冤无仇,他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才对。” 说到周让,苏迩想起那天在楼梯间差点被他的打火机烫到的事,她眯了眯眼睛,说:“我倒觉得不一定是你三叔。” “那还会是谁?” “别忘了,你家还有个知道咱俩关系的小娇妻。”苏迩语气嘲弄,“要说深仇大恨,她跟你的仇不比别人深多了?” 周砚不是没有怀疑过明亦薇,可她压根没这么大能耐。 “是不是她,你去调查一下就知道了,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小白兔,有胆子有脑子还沉得住气,咱俩都栽她手里两回了,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被苏迩这么一提醒,周砚越想越觉得明亦薇可疑。 “好,我现在就回去问她。” 周砚从会所回到别墅,进门时差点和匆匆往外走的保镖撞到一起。 他本来心情就差,顿时有些恼火了:“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保镖神情紧张:“老板,太太不见了。” 周砚一愣。 把整座别墅都搜了一遍,最后在北门监控里看到言臻背着包,上了一辆车离开。 她居然敢跑! 周砚心里恼火,吩咐保镖去查那辆车的车牌号码,他则立刻给言臻打了个电话。 他本来没指望电话能打通,毕竟这个女人都敢逃跑了,肯定不会再接他的电话。 但出乎意料的,打过去的电话响了两声后接通了。 言臻这会儿正坐在周让家超大的沙发上,开着大屏幕打游戏,她两只手都没空,手机只能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有事?” 周砚被她云淡风轻的态度一激,火气蹭蹭蹭地往上涨,立刻吼道:“你去哪儿了?马上给我滚回来!” “不回,你能拿我怎么样?” “那你最好祈祷不要被我找我。”周砚恶狠狠地说,同时示意保镖定位言臻的手机信号位置。 言臻笑了起来:“我在三叔家,有本事你过来啊。” 周砚愣住了。 负责查车牌的保镖过来,低声说:“车主叫方天齐,是枫城人,电话号码是……” 周砚抬手示意他闭嘴,卡壳的脑子好一会儿才转动起来。 第123章 越轨(45) 明亦薇上了一辆车离开。 那辆车的车主是方天齐。 方天齐是三叔的特助。 明亦薇现在在三叔家里。 总结:三叔在帮着明亦薇针对她。 过去几天发生的事一时间都能解释得通了。 理清这件事,周砚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不可思议。 他有种第一次在猎奇餐厅菜单上看见“生蚝冰淇淋”“巧克力灌肥肠”的荒诞感。 三叔和明亦薇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三叔怎么可能会看上明亦薇,还帮着明亦薇对付自家人? “明亦薇,你最好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过来看看。”言臻挑衅道,“知道三叔住哪儿吗?需不需要告诉你地址?” 周砚猛地挂断电话。 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努力压下即将爆发的怒火。 冷静下来后,他想起前段时间三叔失踪了一段时间。 同一段时间,明亦薇也不在枫城。 所以他们是那个时候好上的? 周砚这会儿是冷静了,可随之而来的是被戴了绿帽子的屈辱感。 明亦薇这个贱人! 出轨就算了,出轨对象居然是他叔叔! 侄媳和叔叔…… 这太荒唐了。 最重要的是,他作为明亦薇的丈夫,压根不敢理直气壮地去向周让讨要说法。 即使知道明亦薇就在周让家,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把人抓回来。 周让只是动动手指,就能让他这一房在主宅丢尽脸面和实权,要真跟他杠上,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苏迩说的没错,果然不能小看明亦薇,这个女人找了一座他无法撼动的靠山。 周砚憋了半天的怒火无处发泄,他一脚踹在门口的盆栽上。 盆栽应声倒地,摔得四分五裂。 周砚思索了很久,在不敢跟周让正面碰上的前提下,他打算回周家老宅求助——把周让勾引侄媳的事捅出去,他就不信周家人会坐视不理。 特别是周让的亲妈,老太太是老宅的主心骨,现在虽然上了年纪不太管事,但一众女眷都得看她的脸色行事。 而且,据周砚所知,周让跟老太太的关系并不好。 周砚回了一趟老宅,带上哭哭啼啼的江月婵,把这件事告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听完后并没有出现周砚想象中勃然大怒的反应,而是沉默许久,问周砚:“你有什么诉求?” 周砚被问懵了:“什么?” 老太太把话挑明了说:“我要是命令周让跟她分开,那姑娘你还要吗?” “当然不要!”周砚脱口而出,听出老太太话里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他连忙表明立场,“我带她回来过,族里不少人都知道她是我老婆,就算我要跟她离婚,她也不能跟三叔在一起!他们不能这么羞辱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老太太了然,吩咐管家:“叫周让今晚回来一趟。” 周让今天提前下班,到超市买了不少海鲜和零食,结账时接到老宅管家打来的电话。 管家在电话里委婉地提醒道:“砚少爷白天回来闹了一通,老太太挺操心的。” 周让顿时明白过来,跟管家道了谢,挂断电话。 自从下定决心跟明亦薇在一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因此他并不意外。 把零食和海鲜交给保镖先送回家,派了个厨艺不错的保姆过去做晚饭,他给言臻发了条消息。 z:我晚点才能回去,保姆会过去,开饭不用等我。 明大宝:ok。 周让回到老宅,老太太谴退其他人,客厅里只有母子二人。 “周砚今天回来过,跟我说了一些事。”老太太语气淡淡,“你怎么看?” 周让脸上没什么表情:“想来该说的他都说了,我就不复述了,明亦薇跟他离婚后,我要娶她。” “不怕族人说闲话?” “我向来不在意这些。” “你代表周家的脸面,闹大了总归不好。” “那您不妨给我传授一下,怎么遮掩过去最好,毕竟,您有经验。” 老太太一怔,脸上浮起怒色:“周让,你不用拿过去的事来刺我,那件事当年是经过你妈同意的。” “人已经死了,是不是真的经过她同意,谁也不知道。”周让起身说,“我的事,以后您别管了,我在外人面前叫您一声‘母亲’是给你脸,不代表您能对我行使母亲的权利。” “你……” 老太太大怒,一口气喘岔了,猛地低头咳嗽起来。 周让转身就走。 管家听到动静,连忙小跑进来,给老太太拍背顺气。 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喘匀了气,她注视着周让离开的方向,抓住椅子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 “管家,联系上那个姓明的姑娘,我要跟她谈谈。” 周让回到家,进门就看到言臻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周砚的体检报告,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回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周让换了鞋进去:“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言臻回过神,招手示意他走近。 周让在她旁边坐下。 言臻弹了弹检查报告:“我跟周砚体检的医院是周家旗下的。” “嗯。” “是你在管理?” “对。” “那你能不能把他的检查结果改了?” 周让立刻明白她想干什么。 周砚的性病是中期,离晚期只有一步之遥。 把检查报告改了,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拖到晚期,到时候治疗起来不仅很痛苦,还有失明和瘫痪的风险。 周让问:“就这么恨他?” 言臻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周砚的厌恶:“对,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事关任务,她可没忘记原主是怎么死的。 “行。”周让应了下来。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言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是你侄子,你真愿意为了我这么对付他?” “嗯,愿意。” 言臻总算明白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严肃正经的周让,在原着里会愿意跟周砚共事一妻了。 这分明就是个恋爱脑。 站在受益者的角度,她很受用对方这种恋爱脑。 “对了,周砚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我知道,他告到了老太太跟前,以我对老太太的了解,她这两天应该会找你。” “找我?”言臻眼睛一亮,“是不是要甩给我五百万支票,让我离开她儿子?” 第124章 越轨(46) “有可能。”周让故作正经,“你会答应吗?” “当然不会!”言臻说,“你就只值五百万吗?得加钱!” 周让被她逗笑了,拉过她抱在怀里。 “你放心,老太太自诩是个体面人,年纪也大了,说不出什么难听话,最多就是伦理道德入手,劝你跟我分开,你左耳进右耳出,别往心里去。” 言臻靠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服,感受着他形状分明的胸肌,她手不安分地摸上他劲瘦的腰:“那我直接不去见她就行了。” 周让表情微妙:“这个恐怕不行。” “为什么?” “你不去见她,她会直接来找你。” 言臻一愣。 - 周让一语成谶。 第二天言臻到楼下放风,老宅的管家跟幽灵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明小姐,老夫人想请您吃个早茶。” 这话说得客气又礼貌,但他身后那两个牛高马大的保镖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一个小时后,言臻在一家高端的粤式茶楼包厢见到了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了,气质优雅,披着紫藤色的披肩,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法令纹深刻,眼神却很清明。 见言臻过来,她微微一笑:“坐。” 言臻在她对面坐下,老太太给她斟了一杯茶:“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我今天请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想必清楚。” 言臻点头。 老太太开门见山:“你和周让不合适,分开吧。” 言臻也不拐弯抹角:“我们互相喜欢。” “人是理性动物,能排在感情之前的东西多了去了,礼义廉耻,道德伦理……” 言臻嘴角一抽,周让还真没猜错。 “……你们不能在一起。”老太太絮絮叨叨列了一大堆理由,然后下了总结。 言臻听了个囫囵:“按辈分来说,您是周砚的祖辈,我也该叫您一声奶奶,我想问问,您今天这番话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还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来说的?” 老太太:“自然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我不仅是你和周砚的奶奶,还是周让的母亲。” “晚辈犯了错,长辈是有引导和纠正的义务。”言臻笑了笑,“但您不能只逮着我一个人纠正,对周砚干的那些事就选择性忽略。” 老太太眉头轻蹙:“周砚怎么了?” 言臻干脆利落地把周砚和苏迩厮混,并且想让自己为他们代孕的事全交代了。 “您是过来人,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每个女孩结婚时都是满怀期待的,想跟丈夫好好过日子,想跟婆婆打好关系,想生一两个可爱的孩子,可周砚打碎了我所有的期待。”言臻语气平静,“您要自持长辈身份干涉这件事,那就请您一碗水端平,也‘纠正纠正’周砚吧。” 老太太沉默了,神色复杂。 半晌,她再次开口时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明小姐,周砚和苏迩的事我原先不知情,在这里,我向你道歉,这件事我会让人好好处理。” 言臻眉毛一挑。 这老太太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为了报复周砚去接触周让,并说服他娶你,这实在不应该。” 言臻没否认她这个说法:“我接触他确实目的不纯,但您应该相信您儿子的个人魅力,他很好,我是真的喜欢他,希望您成全。” “你就不怕流言蜚语?” “不怕,周让说他会解决,我们可以搬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老太太定定地看着她。 言臻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眼神坚定。 许久,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你了解周让吗?” 言臻从她这句话中嗅到了挑拨离间的味道:“您想说什么?” 老太太端起茶杯,茶香袅袅中,她淡声道:“你坚持要跟他在一起,除去他能把你从眼下的困境中摘出来,图的就是他的家世背景和人品,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完美。” 言臻突然想起从保姆那里打听到的关于周让的消息——他的亲生母亲并不是老太太,而是老太太的妹妹。 她有预感,老太太可能要拿这点做文章。 想到这里,她悄悄拿出手机。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言臻顺着她的话说。 老太太接着道:“我不知道周让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不是我亲生的。” 言臻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蹙眉,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看来没有,你看,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出身拿不出手。” 言臻眉头皱得更深了:“您有话直说。” “周让虽然叫我一声母亲,但他不是我生的,他的母亲是我妹妹。” 言臻适时睁圆了眼睛,一脸惊讶。 她的反应取悦了老太太,她继续道:“他养在我名下,可能不是亲母子,他始终跟我亲近不起来,后来他出国读书,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大哥送进监狱,再用非常手段夺取周家主事权,那会儿他爸还在,包括他爸在内,整个周家的人都要看他的脸色。” 言臻沉默。 “你年纪还小,可能一时被他的表象蒙蔽,他这个人心狠手辣,发起狠来连亲人都不放过。”老太太说,“他现在对你好,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新鲜感过去,你觉得以你的能力,能从他手里拿走什么?只怕到时候会落个人财两空。” “嫁给周砚,是你走错的第一步,为了从一个错误里挣脱出来,再迈进第二个错误里,这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是过来人,看事情比你通透,你要是愿意听我一句劝,就离开周让吧,我可以给你一些补偿。” 言臻突然问:“五百万吗?” 老太太一怔,随即道:“可以。” 言臻笑了起来。 老太太皱眉:“你笑什么?” 她掏心掏肺在这里跟她分析利弊,她却是这样的反应。 实在不礼貌。 这让老太太很不悦。 言臻露出放在桌下的手,手里握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在老太太跟前晃了晃。 通话对象赫然是周让。 老太太脸色微变。 第125章 越轨(47) “你……” “过去的事我总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对质是最直接的办法。”言臻打开免提,问电话那头的周让:“周大哥,对于老太太的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让倒也不含糊,对老太太说:“既然要用我的身世劝退小薇,那不如把话说全吧,我的亲生母亲确实不是您,但您大可不必偷换概念,语焉不详地让小薇以为我母亲是个勾引姐夫的坏女人。 明明是您担心车祸致残的大哥和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二哥会被丈夫的私生子争走继承权,于是安排您的堂妹,我的母亲跟父亲在一起,生下我作为您固权的工具。” 老太太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她被您利用完后送回老家,嫁给当地一个男人,婚后第三年死于难产。”周让声音很平静,“当然,您也可以一口咬定是我母亲勾引父亲,但据我所知,母亲生下我那年,她妈妈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您给了这笔钱。”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周让站在那里。 他挂断通话,先看向言臻,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到老太太身上,盯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有句话您没说错,我确实心狠手辣,不然您以为父亲是怎么死的,二哥的病又为什么越来越严重?” 老太太一惊,猛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言臻也顿了顿。 果然,小说男主都是美强惨出身。 “说到底,罪魁祸首是您,知道我为什么不动您吗?”周让微微一笑,“我要留着您,让您亲眼看着您在乎的,拼尽全力想得到的一切都落入我的掌控中。”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周让,别忘了你也姓周!不管你母亲是谁,你始终是周家人!” “一个姓而已,姓王姓张还是姓周,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周让眼神讥讽,“您要为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说完,周让牵起言臻的手,带着她离开包厢。 周让没带助理和保镖,车就停在外面。 两人上了车,言臻突然问:“你小时候,老太太对你不好?” 周让说:“不缺吃穿。” 物质上没短过他,但仅此而已。 他没细说,但言臻从蛛丝马迹能猜到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老太太一手促成了堂妹和丈夫的露水情缘,并如愿得到了她想要的,健康的继承人。 可那两人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堂妹,她心里始终是膈应的,所以没有刻意隐瞒他的身世,只是模糊了重点,让人以为周让是小姨子和姐夫背德造出的产物。 连家里的保姆都知道三少爷的亲生母亲的老太太的妹妹,可见周让童年时期明里暗里遭受过多少非议。 童年遭冷眼,少年时期离乡背井,学成回国后调查得知自己身世真相,难怪他对周家人没有感情。 所以周让在得知自己是周砚的妻子时,会没有丝毫犹豫,想把她抢到身边。 所以他会那么干脆利落答应自己,出手对付周砚。 想到这里,言臻心情很复杂。 周让过去二十九年的人生里,关于“感情”这个板块是荒芜的。 人生经历和敏感多疑的性格使然,他像一头独狼,别说亲情和爱人,甚至连能交心的朋友都没有。 感情上一片空白,在渔岛上她稍微对他释放善意,他就沦陷了,继而回赠给她满腔热烈的爱意。 这样一个人,真诚而又危险。 对他来说,他接纳了自己,那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她。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容不下背叛,更无法忍受她不爱他。 言臻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一旦自己跟他结婚,在这个世界剩下的四十年都跟他在一起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她不是长情的人,对带着性缘性质的男人的欣赏仅限于颜值,她没有兴趣去挖掘男人的内涵。 更何况,一条狗养久了都会有感情,更别提余生四十年都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她无法脑补自己跟任务中的npc产生牵绊会是什么样子。 这太愚蠢,也太可怕了。 “……小薇?小薇?” 言臻回过神,开着车的周让正忐忑地看着她。 “嗯?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周让问,“叫你几声都没听见。” 言臻自然不能告知他自己的真实想法,随口敷衍道:“没什么。” “……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言臻看向他,他眼神闪烁,眼底满是不自信。 “没有,我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到。” “那你刚才……” 从茶楼出来后,她就一直在走神。 周让有些后悔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残忍的一面。 “我只是在想,老太太说帮我收拾周砚,你激怒了她,这话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周让松了口气:“不用她插手,我没打算放过周砚。” 言臻笑了起来:“我这不是想着给你省点事嘛。” “又不麻烦。”周让错开话题,“中午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言臻点了几样菜,敷衍完周让,她当机立断呼叫出系统:“小七,加快任务进度,任务完成立刻脱离这个世界。” 小七秒上线:“啊?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明亦薇这个身体吗?” 自家宿主习惯把完成任务后的时间当度假,六十岁再抽离。 虽然之前也有过做完任务提前抽离的情况,但那是因为原主的身体是个断了一条腿的残疾人,所在的世界背景还是一颗污染严重的“垃圾星”。 言臻义正言辞地说:“周晏清积分超过我太多了,我得端正工作态度,支棱起来,不能让他把我比下去。” 小七犹豫道:“可是……回去就得面对镜沉主神了呀,你不怕他削你吗?” 言臻:“……” 前有狼后有虎。 她咬咬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晚死不都是死,按我的命令行事,解决掉周砚和苏迩就抽离这个世界。” 小七只好应道:“好的,请允许我提醒您一句,宿主在原主的身体还是青壮年时期抽离,需要有个正当的理由。 要么意外死亡,比如车祸、坠楼、被杀、自杀,要么是病亡,如果选择后者,我现在就为您植入病因,确保您能在想要抽离的时间顺利死亡。” 第126章 越轨(48) “意外死亡。”言臻做出选择。 病死太折磨人了,不仅自己受折磨,最后那段时光陪在她身边的人也跟着受折磨。 回到家,周让下厨去了,言臻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她滑下接听,对面的人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传来几声很轻的抽泣。 言臻隐约猜出是谁,试探性地喊她:“季小姐?” 过了一会儿,季静稍微平复了情绪:“是我,抱歉,让你见笑了。” 她说话时带着鼻音,言臻立刻意识到,她可能去做了体检,并且拿到了结果。 “你还好吗?”言臻问。 季静轻轻叹了口气:“我被传染了性病,好在目前情况不算太严重,按时吃药能控制住。” “万幸,你保重身体。”言臻又问,“那傅先生……” “他也病了。” 言臻并不意外。 男女身体构造不同,男性在外面偷吃,可能会成为病菌携带者,把病菌传染给配偶,自己却不会生病。 但傅熔能同时把病毒传染给两个女人,证明他本身就处于生病状态。 “另外,我查了傅熔的手机,他跟苏迩保持这种关系至少有三年了。”季静说,“我目前还没跟他摊牌,我想知道,他的病到底是苏迩传染给他的,还是他传染给苏迩的?” 言臻顿了顿,不答反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季静一怔。 “同为女人,我理解你的不甘和愤怒,但无论是谁传染给谁,都改变不了他们背着你偷情的事实,我建议你不要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尽快离开那个人渣才是最重要的。” 季静沉默半晌,说:“明小姐,谢谢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诚恳地向言臻道谢。 言臻一时间摸不准她是什么态度,但她没有出言相劝。 清醒的人不用劝就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不清醒的人即使劝了也不会听,说多了反而招人烦。 挂断电话,言臻基本可以肯定主角团们的光环消失了。 那她接下来可以大展身手,先拿周砚开刀了。 言臻针对周砚做了一系列计划,但她还没开始实施,当天晚上,一条来自知名高校副教授的帖子引起轩然大波。 帖子详细讲述了影帝傅熔和音乐人苏迩长达三年的“地下恋情”,辅以几十张聊天记录截图为证。 吃瓜网友们火速聚集,化身显微镜,从聊天记录中扒出不少细节。 比如傅熔和苏迩第一次相识在某档综艺节目,两人避开摄像机在洗手间发生关系。 再比如从傅熔和苏迩“约你老是没时间,又跟谁在一起”“我跟xxx谁的技术更好”的聊天细节中,发现跟苏迩保持长期性关系的人不止一个。 事情发酵不到一个小时,帖子被紧急删除。 同一时间,傅熔工作室发出澄清公告,不仅全盘否认,还反咬季静一口,说两人前段时间分手,季静怀恨在心,捏造这些谣言来污蔑他。 苏迩本人也亲自下场辟谣,作风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 “没有这回事,跟傅熔先生的接触仅限于三年前那档综艺,录制完毕就没再联系,关于此事,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面对苏迩和傅熔的粉丝疯了一样的围攻和撕咬,季静用实名验证账号很平静地发了两个字:“等着。” 又过了半小时,她再次投下一颗深水炸弹——一段来自傅熔家别墅的监控。 监控内容是傅熔和苏迩在客厅沙发上滚床单,季静给两人的关键部位打了码,但露出了正脸。 视频一出,傅熔工作室沉默了。 苏迩继续澄清:“ai换脸技术玩得挺6,我身正不怕影斜,报警了,等着警察联系你吧。” 苏迩反驳得这么理直气壮,给了粉丝不少底气。 粉丝开始组织起来,针对季静的职业举报她学术造假,试图将她摁死。 季静继续放证据,这次是一段行车记录仪,看不到画面,但记录了傅熔和苏迩车震调情的全过程。 苏迩声音很有辨识度,这段视频一放出来,一半的粉丝都不说话了。 聊天记录截图可以p,监控录像可以狡辩是ai换脸,但这段行车记录仪里露骨的对话又该怎么解释? 另一半粉丝坚信行车记录仪内容是季静找人模仿苏迩和傅熔的声音伪造出来的,但这回,苏迩没再反驳。 网上一片喧嚣,季静发了第四条微博,晒出自己的体检报告,控诉傅熔乱交,导致自己也染上性病,并提醒和这件事有关的人尽早去做体检。 事情发酵到第二天下午,一个新注册的微博账号突然爆料,自称是傅熔和苏迩聊天记录“我和xxx谁的技术更好”中“xxx”的妻子。 她录制了一段视频,在视频中悲愤地控诉苏迩和她丈夫保持着不正当关系,她昨晚经过朋友提醒才发现自己被绿了,连夜去医院做了检查,并于今天中午拿到检查报告。 毫不意外,她也染上性病。 她表示已经跟丈夫提出离婚,并对苏迩提起诉讼。 这条微博将整件事的热度推到了白热化阶段,网上的风向在悄然发生变化,有细心的网友发现,傅熔和苏迩三年前参加的那档综艺悄无声息下架了。 紧接着,苏迩代言的品牌删了跟她有关的所有内容。 傅熔即将上映的新电影也宣布延期。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言臻在线下吃瓜吃得津津乐道。 季静不愧是高校副教授,逻辑清晰,行事果断,并且不受外界因素干扰,仅用三条微博就将苏迩和傅熔锤得死死的。 事情闹得这么大,这两人基本没有洗白的可能了。 言臻用乐子人的心态吃瓜吃得正起劲儿,周砚打了个电话过来,一接通他就怒吼道:“明亦薇,是不是你干的?” 言臻装傻:“什么玩意儿?” “你他妈少装无辜,只有你知道苏迩的事,这件事绝对跟你脱不了关系!不是你干的也是你指使的!” 言臻忍不住笑出声:“周砚,请允许我采访你一下,到底是你太包容,还是你本身有绿帽情结,所以能容忍喜欢的女人同时跟好几个男人保持来往?” 第127章 越轨(49) 周砚几乎快气疯了,大爆粗口:“关你屁事!” “关我屁事?你别忘了咱俩还没离婚,我要是以受害者身份去网上发个帖子,给苏迩的光辉情史添上一笔,顺便把你的绿帽癖暴出来,你说你以后在熟人面前还抬得起头做人吗?” “你……” “没话说了吧?看,你也知道这是不光彩的事,那你为什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来找我问罪?” 周砚呼吸急促:“你少给我扯东扯西,我只问你一句,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就算是,你能拿我怎么样?”言臻挑衅道,“我在你三叔家,你要过来捶我吗?” 周砚:“……” 他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此时的苏家,周砚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苏迩时表情平静了许多。 昨晚看到网上爆发的舆论后,周砚第一时间联系上苏迩,并赶到她的住处陪着她。 苏迩一夜没睡,这会儿脸色很难看,情绪也相当糟糕:“明亦薇怎么说?” 周砚犹豫了一下:“她没否认也没承认。” “绝对是她干的!”苏迩烦躁道,“我平时很谨慎,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她发现了。” 说到这里,苏迩冷眼看着周砚:“周砚,这都是你给我惹出来的麻烦。” 周砚一愣,随即道歉:“对不起。” “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苏迩皱眉,“得想个办法止损。” 周砚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苏迩皱眉:“你想说什么?” “苏苏,我觉得比起止损,现在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周砚小心翼翼地说,“你要不要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苏迩一愣,勃然大怒:“你相信那个女人说的话,怀疑我有病?” “不是不是!”周砚连忙说,“有备无患嘛,为了你的安全和健康……” “我有没有病我会不知道?”苏迩暴躁道,“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去检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前段时间才做了常规体检,一切正常。”周砚说,他连声安抚苏迩,“你不想去就不去,我相信你。” 在他眼里,苏迩一直都是个有主见的人,并且总能在紧要关头做出正确的决定。 她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苏迩这才稍稍压住火气,但下一刻,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是经纪人发过来的合作方解约通知。 类似的消息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就一直没断过。 苏迩意识到,这件事影响之大,已经不在她的能力可以摆平的范围内了。 她必须向外求助。 好在她眼光挑剔,过去能入她眼的男人从身材颜值到家世背景都不是什么凡品,其中不乏大佬级别的人物,只要她开口,一定能把这件事压下来。 想到这里,她拨通了其中一位财团掌权人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对方显然在忙,态度敷衍。 苏迩察觉到对方的变化,直接问:“你在忙什么?”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说:“体检。” 苏迩:“……” 她恼火地挂断电话。 苏迩又拨了几个电话,对方要么说几句就挂断,要么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干脆不接电话。 苏迩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后果是全盘失控。 而她根本无力挽救。 她撑住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砚看不得她这么难受,倒了一杯热水放到她跟前,温声说:“你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了,要不然先去休息吧?” 苏迩抬头看向周砚,事发到现在,只有他陪在自己身边。 对比其他人,高下立现。 她态度不由得缓和了许多:“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说着她站了起来:“不过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事情已经发生了,天塌下来又怎样,反正压不死人。 她的所作所为说白了只是道德问题,又不犯法,那些人闹翻天了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好,我去弄点吃的,等你睡醒了再吃点东西。” 周砚转身要去厨房,手突然被拉住。 苏迩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笑容媚意横生:“那些事让保姆去做就行,你别忙活了,昨晚陪我熬了一夜,你也休息一下,嗯?” 听出她话里的暗示,周砚脸色微微一僵,没有立刻答应。 苏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周砚是她所有情人里最听话的一个,平时只要她勾勾手指头,他就会迫不及待扑上来。 现在她把话说得这么明显了,他却一反常态,只能证明一件事——他怀疑自己有病,担心被传染。 苏迩向来有话直说:“怎么,你还是怀疑我得了性病,怕我传染给你?” 周砚支吾着说不出话,为难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苏迩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滚!你给我滚出去!” 周砚被赶出苏家,无论怎么敲门,苏迩都不肯开。 他在门外徘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发现周围出现疑似狗仔的人,他立刻给苏迩发去消息,提醒她不要出门,然后匆匆离开。 周砚刚回到老宅就被江月婵叫走了。 江月婵也看到了新闻,她狠狠训斥了周砚一顿,勒令他不许再跟苏迩来往。 周砚没心思跟她争吵,嘴上答应下来,蔫蔫地回了房间。 把自己关在房间,周砚心烦气躁得想砸东西。 苏迩的事闹得这么大,以后自己再跟她结婚,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跟这件事比起来,更让他惊恐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苏迩的感情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坚定了。 明明之前就算知道她身边男人环绕,自己只是十几分之一,他也没想过要跟她分开,甚至还想力压其他人,做不成唯一,那就做她心里的第一。 可现在他动摇了。 越是考虑两人的以后,他就越不坚定。 周砚有种自己背叛了苏迩,背叛了这段感情的罪恶感。 他努力撇去这个念头,打算明天去哄哄苏迩,等她气消了就把她接出来,不能让她继续待在被狗仔监视的环境中。 另外,最好能说服她去做体检。 打定主意,周砚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周砚被电话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来电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哥们,他没好气地滑下接听:“干嘛?” “周砚,看见新闻没?苏迩被人捅了。” 第128章 越轨(50) 周砚脑子一炸,猛地坐起来:“什么?” 他连忙打开微博一看,占据热搜前三的都是苏迩被捅伤的词条。 捅伤苏迩的是傅熔的粉丝,粉了傅熔十几年。 傅熔被曝出乱交染病后,虽然官方没承认,但是从电影撤档,线下活动紧急取消种种举动来看,粉丝们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伤人的粉丝脑回路清奇,她花钱买了傅熔的个人信息,登上他的病案系统,从电子病历中得知他确实患上严重性病。 这一消息无异于直接击碎了她的白月光,她万念俱灰,认定这件事的罪恶源头是苏迩,于是打听到苏迩的住址,潜伏在她家门口。 趁着苏迩出门,冲上去连捅了她好几刀。 苏迩被送到医院,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 伤人的傅熔粉丝已经被警方控制住了,对捅伤苏迩的事实供认不讳。 周砚连鞋都来不及换,冲出周家,开车直奔医院。 苏迩伤得很重,那几刀捅穿她的脾脏,导致她内脏大出血,送到医院时生命垂危。 如今吊着一条命躺在icu里,昏迷不醒。 周砚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苏迩,心里又急又痛。 原来昨天他看到的疑似狗仔的人压根不是狗仔,是想要伤害苏迩的凶手。 他不该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不该在这种特殊时期离开她。 悔恨充斥着周砚的脑海,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别人怎么看苏迩,他都要陪在她身边,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 与此同时,周家老宅。 管家通知江月婵去老太太院子一趟。 江月婵到了那边,发现不仅老太太在,跟她最不对付的大嫂和三婶也在。 那两个女人见了她,一个在老太太看不见的地方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另一个则抽出纸巾捂住鼻子。 江月婵默默忍了,对老太太扬起一抹笑容:“妈,您找我?” 老太太脸色严肃:“我听说你家老二跟苏家的女儿在一起?” 江月婵立刻否认:“没有的事,您别听那些人胡说……” 老太太打断她的话:“老二媳妇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你是不承认,还是不知情?” 江月婵:“……” 她在心里暗骂明亦薇不懂事,这种事怎么能告到老太太面前。 对于周砚跟苏迩的事,江月婵隐约知道一点,但她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男人爱玩是天性,反正最后娶的人不是年纪比周砚大的苏迩就行。 眼下苏迩出了那样的丑闻,老太太又专程把她叫过来问起,江月婵只能说:“周砚那孩子平时不爱跟我说这些事,我不知情,他现在在家呢,我去问问他……” 她说着,转身要回自己的院子。 老太太叫住她:“不用了,你先带周砚去体检,安全最重要。” 六婶这时插嘴道:“我听说这种病有潜伏期,刚传染的时候查不出来,偏偏这个时候传染性最强,打个喷嚏吐个口水都有可能传染给别人,一旦传染上,就跟留下案底一样,就算治好了也能查出来得过这种脏病……哎哟,老宅那么多小娃娃,可别传染给小辈,毁了他们一辈子啊!” 老太太皱起眉头。 江月婵则怒了:“你少胡说八道,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传染性真要那么强,只要有一个得病的在大街上打个喷嚏,那整条街的人不都要被传染?” 大嫂添油加醋道:“六婶也是担心老宅孩子的安全,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话说,你这么了解,该不会是为了周砚专门去查过这些东西吧?” 说到这里,大嫂夸张地捂住鼻子:“天哪,该不会是周砚真传染上了?” “你……”江月婵气得脸色发白,说出的话却有些底气不足,“你少血口喷人!” 得知苏迩染病以后,她确实查过相关内容,本来打算今天等周砚睡醒了催促他去医院做个体检,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老太太叫过来了。 老太太把她的心虚看在眼里,沉默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阿婵,你们一家子去做个体检吧——另外,我在外头有套房子,你们先搬过去住一段时间。” 江月婵一愣:“老太太,您要赶我们走?” “你这话说的,老太太也是为了老宅其他人的安全着想。”六婶煽风点火,“倒是你,苏迩的事闹得这么大,你明知道周砚跟她有来往,还瞒着不说,咱们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你是半点都没把我们的安危放在眼里啊。” 这要是换成平时,江月婵高低要跟她吵一架。 但此刻,迎着老太太不容置喙的表情,她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被赶出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江月婵回到院子里,推开周砚房间的门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给周砚打了个电话。 得知他在医院守着苏迩,江月婵的愤怒和憋屈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你马上给我滚回来!” 对于母亲的态度,周砚丝毫不意外。 他拒绝道:“不管你们怎么看待苏迩,我不会放弃她,更不会离开她,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今天变成这样都是被人算计了……您要是不能接受我跟她在一起,那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周砚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打定主意要陪着苏迩,周砚每天往医院跑。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要面对的事远比想象中复杂。 苏迩脚踩多条船的事愈演愈烈,牵连出多人,其中不乏位高权重的从政人员。 那人的死对头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成功将他拉下马。 苏迩的经纪公司权衡过后,向她提出解约,并索要巨额赔偿。 先前隐身的苏家人跳出来,跟经纪公司打起官司。 苏迩名下的财产被申请诉前冻结,周砚只能先出钱替她交医药费。 这一切,昏迷不醒的苏迩都不知情。 唯一的好消息是经过治疗,苏迩的情况有所好转,各项体征稳定下来后,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 周砚二十四小时在医院守着她,除了日常护理,还要防止狗仔和博眼球的自媒体网红潜入病房偷拍。 每天精神高度紧绷,周砚身体开始出现不适,皮肤时不时会浮起一些不痛不痒的小红点,脖子,腋下出现肿块。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吃不好睡不好,心理压力大导致的,直到他发现自己的生殖器出现溃烂,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第129章 越轨(51) 忐忑的周砚立刻重新做了检查。 这次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确诊性病中晚期。 周砚拿着检查报告,第一反应是误诊。 可身体上的种种不适都在提醒他,他确实被传染了。 “医生,我前不久才做过体检,当时结果显示我是正常的,怎么这次查出传染,而且中晚期了?” 医生问:“前不久是什么时候?” 周砚说了具体日期。 医生皱眉:“之前有可能是误诊了,你这病发展到现在中晚期,感染至少有半年以上了。” “那、那我还能治好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委婉道:“先配合治疗吧。” 周砚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想起自己上次做检查的医院是在周氏旗下,幕后管理者正是周让。 而明亦薇跟他一起去做体检,撺掇周让改了他的体检报告并不是难事。 这个阴险恶毒的女人,硬生生让他的病从中期拖到中晚期。 他看着已经蔓延到脖子上的红疹,怒意铺天盖地涌上心头。 他不会放过明亦薇,更不会放过周让! 是他们把自己和苏迩害成这样的! 自己无法撼动周让,周砚想起四叔周礼,那是整个周家唯一能跟周让分庭抗礼的人。 而且,他跟自己一样,跟周让有仇。 周砚说干就干,马上动身去找周礼。 另一边,言臻待在周让的大平层,日常吃了睡,睡醒打打游戏看看电影画画稿子,时不时关注一下苏迩和傅熔娱乐事件的进度,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傅熔塌房塌得很彻底,各大平台封禁了他的账号,下架跟他有关的影视剧,他被封杀了。 前几天有记者拍到他全身过得严严实实进出医院,应该是在治病。 至于苏迩,目前还没醒。 言臻看八卦看得兴致勃勃,这时手机响了,是明亦荣打来的电话。 最近明亦荣给她打了几次电话,先是为过去所做的事道歉,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没了她每周定时给的那三千块钱,家里的生活有多困难云云。 言臻滑下接听,明亦荣依然是那番车轱辘话,目的只有一个,要钱。 大概是见言臻不为所动,明亦荣无奈之下提出一个条件——既然她已经不想再回这个家了,只要给一百万“断亲费”,以后父母生病养老,都跟她无关。 言臻听得想笑,直接拆穿他那点心思:“过段时间断亲钱花完了,是不是又该来个‘绝爱费’?真把我当傻子不成?” 明亦荣哄骗不成,开始卖惨:“你小时候妈那么疼你,你忍心不管她?她现在连透析费都没有了……” “她都忍心让你跟爸这两个蠢货趴在我身上吸血,我为什么要不忍心不管她?” 言臻笑了起来,“不过明亦荣,我还是劝你带她去透析吧,她要是没了,以后就没人心疼你跟爸,没人给你们洗衣做饭,也没人会在你们被打的时候哭天抢地护着你们了。” “你……”明亦荣怒了:“行,你等着,我要用爸妈的名义起诉你不赡养父母。” “去吧,找个靠谱点的律师,能不能从我这里薅到你们爷俩下半辈子混吃等死的资本,就看这次起诉了。” 挂断电话,言臻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她捋起袖子一看,其中两道伤口痊愈了百分之九十,但另一道恶化了。 这是代表拯救明妈的心愿未完成。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拯救,值得被拯救。”言臻自言自语,“人要作死,跟天要下雨一样,拦不住的。” 把袖子往下一放,言臻拿起手机继续刷八卦。 周让从洗衣房出来,臂弯里还放着烘干叠好的衣服,他没问刚才那通电话是谁打的,而是说:“冰箱空了,一块去趟超市吧。” “好。” 言臻换了身衣服出门,周让开车,她坐在副驾驶,拿着手机戳戳点点,时不时抬起屏幕来个人脸识别。 周让问:“你干嘛呢?” 言臻头也不抬:“捐款。” “嗯?” “明亦荣要起诉我不赡养父母,这种官司一打就赢,法院判决的赡养费标准是根据个人资产来定的,我辛辛苦苦挣的钱,捐出去都不能便宜了这帮吸血虫。” 她准备抽离这个世界,为了防止自己离开后,个人资产变成遗产被父母亲人继承,她索性全部捐出去。 反正任务完成率达不到百分百,那不如把事情做绝,不给那几个吸血虫留后路。 到了超市,周让负责选购,言臻推着购物车跟在他身后,两人慢吞吞地闲逛。 走到零食区时,言臻敏锐地注意到货架转角投来一道视线。 她留了个心眼绕了几圈,这一观察,她发现超市内至少有六个人在跟踪他们。 是她的仇家还是周让的仇家? 言臻不动声色,临出超市之前顺手往购物车里放了一个维修工具包。 周让问:“买这个做什么?” 言臻笑得神神秘秘的:“有用。” 在收银台扫码结账,眼角余光注意到那六个人悄悄围上来,言臻把钱包塞给周让:“刷我的卡。” 她有预感,今晚会是自己抽离这个世界的机会。 周让看着手上的钱包,犹豫着要不要花她的钱。 言臻看出他的想法:“不花我可就捐出去了啊。” 周让这才打开钱包,翻了两下,抽出卡递给收银员,目光被钱包夹层里的照片吸引了。 趁着言臻低头摆弄工具包,周让抽出那张照片,看清照片上的背影正是他自己,他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她很在乎他的吧,不然也不会把他的照片放在钱包里,随身携带。 以后他要对她很好很好,才能不辜负她的这份在乎。 结了账,两人走出超市,言臻搡了搡周让:“那边有卖冰淇淋,你帮我买一个,要抹茶口味的。” 周让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一手去牵她:“一块去。” “不去。”言臻避开他的手,把购物袋接过来放在地上,语气懒洋洋的,“我不想排队。” 周让扫了一眼四周,这个时间超市人流量很大,周围进进出出都是人,让她自己待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那你等我回来。” 周让走后,言臻从购物袋里翻出工具包,抽出一把十公分长的双头小螺丝刀,拔下手柄,然后把螺丝刀当发簪,在后脑勺挽了个丸子头。 做完这些,她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她一走到人少的僻静处,身后立刻传来脚步声,一双手捂住她的嘴,几个男人轻而易举将她塞进一辆车,迅速驶离超市。 第130章 越轨(52) 几分钟后,周让带着冰淇淋回到超市门口,购物袋还放在原地,言臻却不见人影。 行驶的车上,言臻被蒙住眼睛反绑双手扔到后座上,从头到尾都没挣扎。 车上安静得可怕,许久,一个男人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晕过去了?为什么没动静?” 他话音刚落,言臻出声:“没有。” 对方:“……” 另一个男人没好气地说:“管她的,人抓到就行了。” 半小时后,车停了下来,言臻被提溜下车,塞进另一辆面包车。 蒙眼的布条被摘下,见了车上坐着的周砚和周礼,言臻眉毛一挑。 她还以为要抓自己的人是周砚,没想到周礼也来了。 她的仇人加上周让的死敌,买一送一,今晚不亏。 周砚一看到言臻,眼睛几乎要喷火,抬手就扇了她一耳光:“明亦薇,我他妈弄死你!” 周礼阻了一下:“急什么!现在把人打死,还怎么把他引过来?” 周砚这才压下火气,恶狠狠地剜了言臻一眼。 言臻被扇得脸颊火辣辣的,看着他们的眼神却很淡定。 周礼上下打量她一眼,诧异道:“我们抓了你,你不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周礼只当她在嘴硬,笑了起来:“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为了引周让过来。” “没错,你知道了这件事,我们也不会放过你。”周礼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许惊慌,“你也得死。” 言臻依然淡定:“我知道。” 看出她是真的不害怕,周礼摸着下巴意味不明地说:“老三是个奇葩,看上的女人也是个奇葩。” “谢谢,我当你是在夸我了。” 车重新启动,言臻扭头看向窗外:“咱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让你和老三来了就回不去的地方。”周礼说,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死期在即,不仅不害怕,还能如此冷静地跟他们攀谈。 言臻又问:“那个地方偏僻吗?” “当然,杀过人的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得选个人少的地方。” 周砚看出周礼对她来了兴趣,提醒道:“四叔,别跟她说太多,这个女人一肚子坏水,当心被她算计了。” “她都被绑成这样了,身上又没带手机,还能耍什么心眼儿?” 周礼话虽这么说,但言臻异于常人的反应摆在那里,他到底还是有所顾忌,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没再继续跟她说话。 车驶入郊区,路边开始出现落差。 言臻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她扫了一遍车里,面包车一共三排座位,副驾驶和驾驶座各有一个保镖,她在中间一排,改装过的座椅正对着后座,周礼和周砚则坐在她对面,也就是最后一排。 四个人。 也许是她被反绑了双手,也许她是个女人这点本身就让周礼没那么戒备,车上居然只有两个保镖。 虽然后面还跟着两辆车,但可以忽略不计。 先拿周砚下手—— 言臻看向周砚,见他全身上下用连帽衫裹得严严实实,她激怒他:“周砚,穿这么严实,是怕别人看到你身上的红疹吗?” 这话等于踩在周砚的雷点上,他顿时暴怒,冲过去一巴掌抽在言臻脸上,揪住她的衣领:“贱人!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言臻挨了一耳光,嘴角渗出血,继续挑衅:“现在弄死我,你们还怎么把周让引过来?” 周砚掐住她的脖子,眼睛都气红了:“他不是喜欢你吗?就算是具尸体,他也会过来抢……啊!!!!” 他话还没说完,言臻反绑在身后的双手突然挣脱绳子,速度极快地拔下后脑勺上的螺丝刀,扎进他眼里。 周砚瞬间被废了,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疯狂惨叫。 开车的保镖被吓了一跳,方向盘一拐,车身顿时崴了一下。 副驾驶保镖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扑过来想制止,言臻把周砚往保镖所在的方向一推,保镖立刻接住他。 言臻动作极快地转身越过椅背,往驾驶座爬去。 但半边身体刚越过椅背,左脚脚踝就被抓住了,她扭头一看,是周礼。 周礼脸色沉了下来:“周砚说的没错,你果然一肚子坏水,我小看你了。” 言臻眯了眯眼睛,回身右脚踹在他胸口。 周礼死抓着言臻不放,被踹回座位上时,连带着言臻也被拖了回去。 言臻手还扒在椅背上,整个身体都悬空了,她索性松开手,趁着周礼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脚跺在他裆部。 周礼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裆,身体几乎弓成虾米。 卸了周礼的战斗力,先前接住周砚的保镖再次扑上来,言臻避无可避,脸上身上挨了好几拳。 开车的保镖没得到停车的命令,只能握紧方向盘频频往后张望,见言臻被堵在座椅上狂揍,他松了口气。 说到底只是个女人,哪会是男人的对手。 言臻口鼻都是血,却跟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在保镖再次挥拳下来时,她不躲不避,正面迎上去。 打不过对方的情况下,只能用命来博输赢。 眼看手里的螺丝刀就要扎中保镖的拳头,保镖下意识侧身避开。 言臻趁着这个机会从他身边钻过,直奔角落里半死不活的周砚,拖起他用螺丝刀抵住脖子:“都不许过来!” 保镖被震慑住了,下意识看向周礼。 周礼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一看言臻这个举动,他问:“你想怎样?” “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他!” 周礼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那你杀了他吧。” 周砚眼眶的血流得满脸都是,疼得浑身几乎无法动弹,听了这话,他愤怒地吼道:“周礼!” “她今天要是不死,死的就是我们。”周礼说,“从你来找我那一刻开始,你就该知道,我们跟他们只有一方能活。” 周砚不说话了。 今天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言臻拖着周砚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接近驾驶座方向,脸上却装出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是你侄子,你确定不救他?” “他都被你伤成这样了,活下来也是个残废,不如死了痛快。”周礼说着,飞快地给保镖使了个眼色——动手。 不用顾及周砚的死活,保镖没了顾忌,大步朝言臻走去。 言臻押着周砚连连后退,背抵在驾驶座椅背上,她嘴角一弯。 周礼被她诡异的笑容弄得心头一悚,眼睁睁看着她把周砚往保镖身上一推,转身去抢驾驶座的方向盘。 意识到她的真正目的,周礼心头一震,大吼道:“快拦住她!快!” 她的目的不是下车也不是逃生,而是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但已经来不及了,言臻无视驾驶座保镖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抢过方向盘狠狠一转,车头急转,一头朝山下栽去。 天旋地转伴随着猛烈的撞击,言臻感觉整个人被丢进洗衣机里干绞,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等到车终于停下,言臻仰躺在倒翻过来的车里,一大块碎玻璃扎穿她的心口,血汩汩往外流。 手腕上传来热烘烘的感觉,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周砚死亡的信号。 至少主线任务完成了—— 言臻松了口气,意识越来越模糊,心口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剧烈得仿佛要将她的心脏活生生剖开。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夏侯澈。 他被自己杀死时,是不是也跟她现在一样,疼到恨不得马上死过去? 难为镜沉主神了。 要不,等回去了跟他道个歉? 冤家宜解不宜结。 抱着这种念头,言臻视线逐渐模糊,彻底沉入黑暗。 第131章 沧澜渡(1) 快穿司。 言臻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先谨慎地透过门缝观察走廊,确定没人蹲守,这才闪身进去,贴着墙鬼鬼祟祟地往里面走。 小七蹲在她肩上,受言臻偷感很重的举止感染,它也不自觉地缩起脖子,小声问:“主人,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嘘!”言臻低声说,“小点声,别被镜沉发现了。” 不然他该来找自己算账了。 本来在明亦薇那具身体死去前她还想着回来跟镜沉碰个面,把话说开,免得这件事一直梗在自己心里。 但真的回到快穿司,她又尴尬起来。 算了,能躲一时是一时,躲不过去了再说。 小七眨了眨绿豆眼:“你说镜沉主神啊,他不在。” 言臻一顿:“他去哪儿了?” “执行任务去了。” 言臻立刻跟没事人一样直起腰,大摇大摆往办公室走去。 小七:“……” 进了办公室,言臻摊开四肢往床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七蹲在电脑前,用它尖尖的喙配合爪子,敲着键盘开始写任务报告。 “本次任务积分收入61,刚过及格线。”小七说,“主人,您这次任务有失水准哦。” 言臻闭着眼睛小憩:“不是有失水准,是不想惯着傻逼,再说了,咱也不缺那点积分。” 小七是知道她性子的,没有多言。 言臻睡了一觉,本打算借此恢复一下精力,但跟以往很多次一样,一旦回到快穿司这个神识空间,她就频繁做梦,睡不安稳。 这一觉只睡了两个多小时言臻就醒了,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问小七:“镜沉回来了吗?” “还没有。” “不凑巧了嘛这不是。”言臻摊手,“我本来想跟他当面道个歉,但他不在,我这又急着去下一个世界做任务,没法等他。” 小七斜眼看她。 言臻愣是从它那张小鸟脸上看出“要不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差点就信了”的鄙夷。 她丝毫没觉得害臊:“不过你说得对,一直逃避也不是个办法,这样吧,你帮我给他带个口信。” “什么口信?” “就说之前的事我很抱歉,请他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小七问:“他要是计较呢?” 毕竟那天他怒气冲冲来找自家主人算账的样子,可不像不计较。 “那你让他留个口信,要什么赔偿,只要在我积分能兑换的范围内,我都尽量满足他。” 交代好小七转达口信,言臻也没心思继续在快穿司内待了,催促小七传送她去下一个任务地点。 小七启动传送,言臻的身影消失后,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七吓得头顶那撮毛都竖起来了:“我靠谁啊hèi劳资一跳!” 门外站着的男人身材高大而消瘦,明明是张三十多岁年轻人的脸,头发却全白了,浑身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小七三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周让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让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胸膛上下起伏,喘息着问:“她人呢?” 他一开口,小七顿时一个激灵。 这个声音是镜沉主神!!! 周让是镜沉主神! 意识到这一点,小七连忙立正站直,双翅拢在身体两侧,表情要多严肃有多严肃:“主人已经出发去下一个世界执行任务了。” 说完它又补了一句,“不过她让我给您带口信。” “说!” 小七把言臻道歉+愿意补偿的话转达之后,镜沉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难看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半晌,他转身大步离开。 他一走,小七顿时脱力,滑坐在电脑前抹了把冷汗。 它得赶紧把周让是镜沉主神这事儿告诉主子才行。 另一边,镜沉边走边调动神识,“周让”的皮囊从头到脚变换成他原来的样子。 到了另一处办公室,他象征性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的人回应就推门进去:“周晏清,帮我个忙。” 正伏案工作的男人抬起头:“嗯?” 镜沉越过办公桌,伸手摘下周晏清胸前的身份卡:“借你替死者身份一用,下个任务我替你做。” - 言臻醒来时,正躺在一处山谷下的草丛中。 山谷中草长莺飞,阳光明媚,各色野花竞相开放,香味扑鼻,旁边还放着一个竹编的背篓。 早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言臻坐起来,确定身上没伤,四周没有危险,原主只是在这里晒太阳睡懒觉而已,她又躺回草丛中,开始查阅攻略线。 原主叫江蓠,是个生活在与世隔绝深山野谷里的采药女。 山谷名为沧澜谷,谷中上百居民是数百年前为了避战乱而躲到这里的医药世家的后人。 江蓠父母双亡,跟着师父师娘长大,从小学习采药制药,对美容术颇有研究。 十七岁那年,她在山谷中捡到一个坠崖受伤的年轻男子,将其带回谷中医治。 男子名唤裴望州,生得一副龙章凤姿的好相貌,在康复期间,江蓠和他互生情愫。 春去秋来,将养了一年,裴望州伤愈,两人在师父师娘见证下拜堂成亲,随后,裴望州带江蓠离开沧澜谷。 到了繁华的京城,江蓠才知道裴望州是当朝定国公嫡长子,并且已经成婚有正妻。 正妻是当朝太傅长女颜锦禾,对于夫君消失一年,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女子,要纳她为妾这件事,她没有任何异议就接受了。 在古早穿越文中,江蓠这种情况拿的是妥妥的女主剧本。 按照剧情发展,接下来就是宅斗,收买国公府人心为己用,用一手逆天的医术在权贵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一人得道,带着定国公府鸡犬升天,最后斗死正妻,独占男主。 可现实往往相反,江蓠虽然靠着美容术在京中崭露头角,为国公府笼络了不少人脉,但她性格单纯直爽,完全不是颜锦禾这个世家贵女的对手。 入裴府一年,她不仅被颜锦禾挑拨算计得落了腹中胎儿,成为府中众人眼里“粗鲁不懂规矩”“善妒”“恶毒”的野蛮女人,还跟裴望州离了心,见面就吵架。 同年中秋,裴母带着江蓠研制的驻颜膏入宫献给贵妃,贵妃用后烂脸毁容,查出驻颜膏里下了毒,问罪整个国公府。 即使江蓠百般解释不是她下的毒,裴望州为了保住国公府,还是忍痛将她推出去顶罪,她被一条白绫勒死在狱中。 她死后,颜锦禾不甘心放弃美容术能带来的巨大好处,命颜家人潜入沧澜谷,本想抓几个医术好的弟子为他们所用。 但谷中众人宁死不屈,恼怒之下,颜家杀光所有人,将谷内的药典书籍和各种药丹抢掠一空,最后一把火烧了整个沧澜谷。 第132章 沧澜渡(2) 看完攻略线,言臻捋起袖子。 手腕上横着三道发黑的伤口,分别代表裴望州,颜锦禾,以及沧澜谷众人。 杀了裴望州和颜锦禾,保下沧澜谷。 理清思绪,言臻起身到不远处的溪流边洗脸。 溪水清澈见底,倒映在水面上的少女身穿青色窄袖衫子,齐腰长发编成大辫子斜搭在右肩,上面簪了几朵随手摘来的小野花。 因着年纪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脸蛋圆圆,杏眼樱唇,鼻头小巧,抿唇时颊边还有两道浅浅的梨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狡黠灵动。 是个可爱的小美人。 言臻对这个身体相当满意,洗完脸便拎起背篓,按着记忆中的沧澜谷方向走去。 这时系统服务灯亮起,小七期期艾艾的声音传来:“主人,有件事我觉得我应该跟你说一声。” “嗯?” “镜沉主神回来了。” “哦,他来找我了?” “对。” “帮我传口信了吗?” “说了。” “他什么反应?” “好像……可能……应该……不太接受。”小七说,“他没提要求。” 言臻蹙眉。 看来这位上司有点难搞。 小七又道:“而且他不是以主神的样子回来的。” 言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什么?” “他回来的时候……是周让的样子。” 言臻脚步猛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小七最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气,心里越慌表面看起来越是跟没事人一样,它小心翼翼地问:“主人,这可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上个世界我可没打他。” 小七:“……” “我记得我没打他。”言臻说着,又不确定了,“我应该没打他吧?” “可是你骗他了啊,得手了就死遁。” 言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帮我调一下上个位面的世界线,看看我走了以后周让怎么样了。” “看过了。”小七声音发颤,“重度抑郁,撑了三年多,自杀了。” 言臻腿一软,连忙扶住旁边一棵树,才没让自己摔倒。 “七仔啊……”言臻颤着嗓子说,“我在快穿司是不是混到头了?” 把顶头上司得罪得这么狠,这份工作大概率保不住了。 她还是想好后路吧。 因为这个消息,言臻回到原主居住的碧水居时无精打采的。 碧水居临溪而建,言臻推开院门时,几个年纪小的师弟师妹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年龄大点的师兄守着炉子熬药,师娘坐在葡萄架下缝补衣服,师父则在屋里为上门看病的谷中居民诊脉。 阳光从葡萄叶缝隙中透下来,满院子晒着的药草苦香味扑鼻而来,不远处的屋檐下还卧着一只懒洋洋的大黄狗。 这和谐融洽的一幕触动了言臻。 如果没有遇到裴望州,江蓠能平平安安在这里过一辈子吧。 “阿蓠回来了。”厨房方向传来师姐青琅的声音,“别愣着了,快过来帮我一把。” 言臻放下背篓快步跑过去,接过青琅手中热气腾腾的大笼屉,揭开一看,蒸熟了的野菜馅儿包子列着队躺在里边,个个圆润白胖。 灶台上摞着十多道炒好的菜,有荤有素,浓浓的饭菜香味勾得她口舌生津。 十六七岁本就是吃什么都香的年纪,加上在谷中找了一天草药,言臻这会儿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 趁师姐不注意,她偷偷拿起一个包子,刚咬了一口,脑门上就挨了一下。 “洗手了吗?”师姐训她,“跟你说了多少次,吃饭前要洗手。” “这就去洗!”言臻把包子一股脑塞进嘴里,转身去洗手。 很快,碧水居开饭了。 加上师父师娘,一张大圆桌围坐了十几人,老少男女,坐得满满当当。 师父楚芫华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四十岁小老头,看着不苟言笑,随着他一声“开饭”,包括言臻在内的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立刻提起筷子开始抢菜。 一阵乒乒乓乓风卷残云,桌上的饭菜去了一半。 一顿饭下来,言臻吃了七个大包子,两个馒头,两根苞米,一大碗糙米饭,她一边震惊于这个身体食量如此之大,一边吃得停不下来还担心别的师弟师妹把菜抢光…… 在沧澜谷待了几天,言臻有些乐不思蜀。 谷中的氛围很好,与世隔绝,没有利益冲突,就不存在勾心斗角。 师父楚芫华看着严肃古板,但通情达理,师娘温柔慈爱,几个师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好。 言臻每日不是在家里跟着师父学药理,就是背着背篓独自上山采药,回来后就有师姐做好的香喷喷的饭菜等着她。 原主是个大胃少女,一顿饭的食量堪比成年男子三倍,还不挑食,吃嘛嘛香,言臻继承了这个身体,吃饭成了一件能让她从身到心都感到愉悦的事。 转眼过去半月,裴望州该“从天而降”了。 言臻算着日子,在裴望州出现的这天,一早背着药篓出门。 顺着原主记忆中救下裴望州的方向,她行了半日有余,抵达一处瀑布。 在瀑布下找了一圈,没看到有人,言臻索性找了块石头坐下,从背篓中掏出师姐给她准备的午饭——超大份量的荷叶糯米腊肉饭。 她撕开外层的荷叶,露出里面加了青豆,苞米,胡萝卜和腊肉的糯米饭,饭香荷香混着腊肉香,言臻顿时食指大动。 她张嘴正要咬一口,头顶突然传来异动。 原主常年爬山下崖采药,练就了灵敏的听觉和一身还不错的功夫。 言臻动作比脑子更快,身体往后一闪,下一刻,一道人影猛地砸下来,落在瀑布下的水潭中。 溅起一片水花不说,还顺带把言臻手中的糯米饭给碰翻了。 “啊!!!我的饭!!!” 言臻趴在石头上伸出尔康手,然而米饭掉在水潭里已经不能吃了。 她心碎了一地,扭头愤怒地盯着飘在水面上生死不明的男人,火气“蹭”的一下冒上来。 毁饭之仇,不共戴天! 言臻脱下鞋袜,捋起袖子跳下水潭,拽住男人的头发,跟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岸上,翻过来一看。 高鼻薄唇,眉眼冷峻,满身是伤也难掩他俊美的风姿——跟记忆中裴望州那张脸对上号了。 呵! 前世他就是用这张脸引诱了不谙世事的江蓠。 言臻随手从水里捞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往裴望州那张帅脸上一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顿时从他右眉骨上横贯鼻梁,划到左下颌。 犹如一张被简单粗暴撕毁的画。 第133章 沧澜渡(3) 毁完容,看着裴望州被涌出来的血糊了一脸,言臻扔下石头,这才感觉心里的火气有所缓解,蹲下来检查起裴望州的伤势。 身上多处骨折,内脏也受了伤,后脑勺还有个血窟窿,他伤得很重。 言臻很想给他一刀,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但这样一来,没法消除原主的怨气。 她不打算让裴望州活着走出沧澜谷,但也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他必须死,但死之前得受尽折磨。 言臻撕下衣角,先给裴望州包扎了几处最重的伤势,这才背起他往碧水居走去。 江蓠带回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这个消息半日内传遍了整个沧澜谷。 谷中数百年没有外人来过,来看新鲜的居民挤得门口满满当当,大师姐不得不一一将他们劝离。 楚芫华为裴望州重新包扎过伤口,仔细问了言臻在哪里捡到的人,捡到时他是否还有意识。 言臻一一作答。 楚芫华皱着眉头,一脸忧心忡忡:“这沧澜谷怕是要不太平了。” 大师兄青木不解道:“师父,为什么这么说?” 楚芫华指着裴望州身上的衣裳道:“这衣裳料子昂贵,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此人身份非富即贵,坠下沧澜谷,必定会有人来寻他。” 这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因着祖辈是为了躲避战乱才举族搬到沧澜谷隐居,众人从小被传授外头“兵荒马乱”“遍地浮尸”的思想,对于外头的世界,他们有种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一听说可能会有人找进来,小师弟文元先急了:“师父,那怎么办啊?” “既来之则安之。”楚芫华道,“要来的挡不住,先把人救活再说。” 他说着,指着青木道:“以后由你来照料他,为他换药。” 青木还没回答,言臻站了出来:“师父,我来吧。” “你?”楚芫华蹙眉,“你是女子,照顾男子多有不便……” “没事,我不介意,他脸伤成这样,我又是专擅美容术的,正好拿他试试手,看能不能治好他的脸。” 言臻理由充分,她可不能把“照顾”裴望州的事假手于人,以沧澜谷众人的医术,那不就等于给了他一条活路。 楚芫华想了想,应下了:“也罢,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再寻青木搭把手。” “好。” 事情定下后,裴望州被转移到碧水居后面一处竹楼内养伤。 言臻除了采药,多了一项任务——给裴望州换药。 她每日偷摸着往药里加些“小料”,原本楚芫华预测十日内能醒过来的裴望州,愣是躺了半个多月都没动静。 除了吊着一口气,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看起来跟个死人差不多。 期间楚芫华来过几次,每次给裴望州把脉,他神色都十分忧虑。 “为何还不醒?”楚芫华道,“按他的伤势,该醒来了才是。” 言臻看起来比他更忧虑:“师父,他要是醒不过来,或者就这么死了可怎么办?” “那是他的命,咱们尽力了。” “可是……您不是说可能会有人来寻他吗?”言臻说,“万一他死了,来寻他的人会不会以为是我们杀了他?” “不怕,咱们身正不怕影斜,那些人若是不信,把尸首给他们一验便知。” 言臻心想,这师父虽然一把年纪了,到底是在谷中长大,没接触过人心险恶,太过天真了些。 到了第十七天,裴望州醒了。 言臻在边上给他熬药时,竹床上传来敲击声,她扭头一看,裴望州用裹得跟木乃伊一样的手敲了敲床沿,他睁开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醒了?”言臻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倒了杯水喂他,“好些了吗?” 听到陌生的声音,裴望州神色戒备起来。 但他似乎很渴,喝水喝得很急,一杯水喝下,他嘶哑的嗓子总算能说话了,声音仿佛生锈的车轮碾在地上,难听至极:“你是谁?我在哪儿?” “这是沧澜谷。”言臻说,“你那日从天上掉下来,我便将你捡回来了。” “沧澜谷?” “对。” 裴望州若有所思,沉默半晌,又问:“天黑了吗?为何不点灯?” 这话一出口,言臻心里一阵狂喜。 裴望州瞎了!! 她每日往他药中加的“小料”,一种无色无味,能让人致盲的毒药发挥作用了! 这种药若是身体康健的人服下,能养颜生肌,是美容圣品。 但身体孱弱的人服下,则会致其眼盲,长期服用更会使听力退化。 因为用量很少,混在其他药中不显性,就算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也很难察觉。 按捺住心里的喜悦,言臻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裴望州的瞳孔毫无反应,只是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 “你、你看不见吗?”言臻故作不解,“现在是白天。” 裴望州愣住了,他似是不敢置信,颤着手去摸自己的脸,却只摸到缠在脸上的纱布。 “别碰,你脸上有伤。”言臻制止了他的举动,“你莫慌,我去唤师父过来。” 楚芫华得知安置在竹楼里的人醒了,立刻赶过来,给他诊了半天脉才道:“你的眼睛没事,但后脑有伤,应是凝固的血块压住血管,才导致你看不见。” 裴望州连忙问:“那我还能复明吗?” “不好说,我开些活血化瘀的药,你服用几天试试,若是不行,我再为你施针。” 楚芫华开完药就走了,言臻坐下来,继续熬药。 药的苦香味随着烧开的咕嘟声在竹楼飘散开来,言臻滤出药汁,吹凉后端到裴望州跟前:“来,把药喝了。” 裴望州手上没力气,端不住药碗,言臻用小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喂他。 一碗药汁喝下去,裴望州苦得心肝都在颤,但还是礼貌地向言臻道谢:“多谢姑娘。” “不谢,救人是医者分内事。”言臻说,“你昏迷多日,全靠银参吊着一口气,如今醒来才会没力气,喝完药再用些粥,养上几日就能慢慢恢复了。” “有劳姑娘了。” 言臻大大咧咧道:“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沧澜谷没外人,互帮互助是很常见的事。” 裴望州似乎起了打探消息的心思,顺着她的话问:“沧澜谷是什么地方,我从来没听过这处。” 第134章 沧澜渡(4) “沧澜谷就是沧澜谷啊。”言臻认真道,“这里是我和师父师娘的家。” 裴望州:“……那请问此处距离京城有多远?” “京城?”言臻故作不解,“那是什么地方?” 裴望州似乎才意识到眼前的女子跟他过去二十多年认识的人不同,她似乎缺乏很多常识。 “京城是我的家。”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来没出过沧澜谷。” 在裴望州刻意打听下,言臻“不设防”地把沧澜谷的情况悉数透露给他。 得知救下自己的是隐世的医药世家后人,裴望州脸上浮起一丝希望:“江姑娘,可否劳烦你一件事,事成之后,裴某定有重谢。” “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裴望州道:“我被仇人追杀才坠崖落到此处,寻不见我,家中父母定是万分着急,眼下我受了伤,无法出谷,江姑娘能不能代裴某走一趟京城,将我在沧澜谷的消息告知父母,让他们过来接我?” 言臻心里冷笑。 出谷? 想得美。 她面上露出难色:“这……” “江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 “我从来没走出过沧澜谷。”言臻说,“不仅是我,沧澜谷中所有人都没出去过,师父师娘说了,外头乱得很,他们不会应允我出去的。” 裴望州沉默了。 言臻安慰道:“不过你别着急,救起你那日师父说了,你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百姓,一定会有人来找你的,你安心在此处养伤,说不定过几日你的家人就寻来了呢,就算他们寻不到沧澜谷来,等你的伤好了,你也可以自己走出去。” 裴望州把这番话听进去了,虽然有些闷闷不乐,还是向言臻道谢:“江姑娘言之有理,多谢。” 裴望州在碧水居内养起了伤。 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因为身上多处骨折,加上失明,他不能下床,连翻身都要靠言臻帮忙。 陌生的环境和满身久治不愈的伤让他很没安全感,他几乎每天都要问言臻一遍,裴家有没有派人寻到沧澜谷来。 “没有。”言臻一边替他换药一边说,“沧澜谷地势比较特殊,谷外又有瘴气,一般人很难找到这里,而且你摔下来的悬崖那么高,说不定他们以为你摔……” 话说到这里,言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似的,连忙刹住话头,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师兄从山上弄了野蜂蜜回来,晚点我拿些过来给你尝尝,可甜了。” 裴望州似乎把她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听进去了,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愈发苍白,他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道:“祖母那般疼我,寻不到我,她不会放弃的……” 言臻装作没听懂:“什么?” 裴望州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脸上扬起一丝笑容:“没什么,我安心养伤,早日好起来,江姑娘就不用再为我受累了。” 那天过后,裴望州似乎不再寄望于家人找到沧澜谷,而是积极配合吃药治疗,争取早点好起来,走出沧澜谷。 转眼过了一个月。 裴望州身上的外伤基本痊愈了,他开始拖着瘸腿走出竹楼,用触感去探索周围的环境。 言臻采完药回来,端着熬好的药来到竹楼,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裴望州拄着拐杖,站在竹楼门口跃跃欲试往下走。 竹楼外面有十几级台阶,他试探性地走出几步,一脚踩空,从台阶最顶端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言臻远远看着他狼狈地爬起来,跪在地上四处摸索寻找丢失的拐杖,那副样子跟条可怜的落水狗一样。 她不由得想起攻略线上看到的一幕—— 前世江蓠入定国公府为妾,逢裴家老太君寿宴,她不懂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丫鬟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寿宴那日穿了一身正红色衣裙出席。 晟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有正室夫人能穿正红,妾室只能穿粉红,桃红等浅红色,若是妾室越了规矩穿正红,等同冒犯主母。 宴席上,世家女眷对盛装的江蓠指指点点,有位侯府夫人直言国公府世子怕不是要宠妾灭妻,才敢纵容妾室在老太君宴席上这般出风头。 裴母当场黑脸,当着一众世家女眷的面怒斥江蓠不懂规矩,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裴望州送完宾客回到后院,江蓠将此事全盘告知,直言衣裳是颜锦禾送来的,为她梳妆的丫鬟是颜锦禾的人。 女子对女子投射过来的恶意是很敏锐的,颜锦禾这样算计她,她盼着裴望州为她做主,还她一个公道。 裴望州却说:“此事锦禾已经同我说过了,那丫鬟确实是她的人,但衣裳是你亲自挑选的,你怎能怨到她头上,还到我跟前搬弄是非? 锦禾考虑到你是从沧澜谷来的,自在惯了,没用府里的规矩拘束你,还破例送你红色衣裳平日里穿,你倒好,不感恩主母宽容,反而倒打一耙——阿蓠,国公府不是沧澜谷,容不得你这般撒野。” 这样的事在国公府发生过很多次。 在沧澜谷时,裴望州说他喜欢江蓠自由自在,活泼纯粹的真性情,她让他见到了世家女子没有的一面。 可带江蓠回到京城,发现她的真性情跟国公府格格不入后,他第一反应是用规矩束缚、改变她,让她像后宅中所有通房侍妾一样,为了他彻底融入那样的环境。 尽管江蓠并不情愿。 裴望州也许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绝对自私自利。 言臻从回忆中抽离,看向竹楼前,裴望州爬了半晌都没爬起来,滚了一身一脸的泥,她这才装作刚发现,快步小跑过去。 “裴公子,你怎么出来了?”言臻将他搀起来,“你的伤还没好全,不能乱跑。” 裴望州知道自己给她添麻烦了,笑容讪讪:“在屋里躺得浑身疼,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今日外边没太阳。”言臻将他扶回竹楼,动手脱下他身上脏污的衣服。 他的伤遍布全身,言臻这些日子为他换药,没少脱他衣服。 一开始裴望州还有些忸怩,但言臻一个女子都不介意,他作为男子,又是承人恩惠的那个,自然不好说什么。 时间一长,对于言臻动手脱他衣服的事,裴望州逐渐习以为常。 言臻熟练地为他换好药,再穿上衣服,裴望州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江姑娘,你跟我说实话,我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第135章 沧澜渡(5) 吃了这么长时间的药,他身上脸上的伤都在好转,唯独眼睛不见丝毫起色。 如果裴家的人找不到沧澜谷,他的眼睛又一直不见好,那他要怎么走出去? 他总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山谷里。 言臻没有立刻回答,战术性地沉默。 她的沉默落在裴望州耳朵里,他顿时有些慌了,抓握她的手在收紧:“江姑娘……” “我不知道。”江蓠语气沉重,说出的话却像在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老鼠,“裴公子,关于你的眼睛,我跟师傅师兄他们商谈过很多次,这些日子也翻了不少典籍,但人体的大脑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你这种情况我们之前没见过,我们可能无能为力了……” 裴望州:“……”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来。 是啊,他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帮乡野村医身上。 这些人,说得好听是隐世大族后人,但数百年都蜗居在一处,身边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些人,祖上有再出神入化的医术都被耽误了。 难道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困在沧澜谷中,再也无法回到京城? 不! 也许他在这里待不到一辈子,他是个瞎子,是废人,这些人出于医者仁心,会照顾他一时,但照顾不了他一世。 他们很快会厌烦他,嫌恶他,到时候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自救。 短暂的绝望过后,裴望州迅速打起精神。 “江姑娘,我想见见楚大夫。” 言臻大概能猜到裴望州在打什么主意,碧水居做主的人是楚芫华,他想许以重利,说服楚芫华送他出谷。 很快,言臻请来了楚芫华。 “楚大夫,裴某有一事相求。”裴望州神色诚恳,“我是京城定国公府世子,家中有年迈的祖母,我多日未归生死不明,祖母身体本就不好,忧心牵挂之下怕是难安,楚大夫若是能送裴某出谷,待回到京城,黄金珠宝,稀世药材,无论楚大夫想要什么,裴某都能寻来,报楚大夫救命之恩。” 楚芫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不不……裴公子,祖上有训,沧澜谷子孙不可出谷,老夫不能违背祖训。” 他说完,起身要走。 “楚大夫。”裴望州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恳求道,“我知道您的顾虑,担心送我出谷会泄露沧澜谷的秘密,为谷中众人招来灾祸,裴某在此立誓,沧澜谷中的一切我都不会对外人言,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楚芫华依然摇头:“裴公子,恕老夫无能为力。” 抽出裴望州手中攥着的衣袖,楚芫华连忙离开。 裴望州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脸上涌起深深的无助。 言臻欣赏着他此刻的绝望和困顿,不由得想起另一件相似的事。 定国公府是数百年前天下大乱时,裴家先祖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有从龙之功才受封的爵位,百年来有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荣时刻,但传承到裴望州这一代,逐渐没落。 偌大的国公府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兴盛,每月全府上下五百多人的开销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作为执掌中馈的主母,颜锦禾每月都要为银钱各种周转发愁。 前世江蓠在国公府受尽委屈,被颜锦禾挑拨到跟裴望州离心,她萌生了离开京城,回沧澜谷的心思。 但在这之前,她研制了一款养颜膏,经过颜锦禾的人脉口口相传,在京中世家女眷圈子里卖得很是火爆,一盒小小的膏体能卖到十两黄金,且供不应求。 这对国公府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裴家人哪舍得放她这棵摇钱树离开,想尽办法将她留下。 江蓠某天跟裴望州因为一点小事吵了一架,她一气之下收拾包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却被匆匆赶来的颜锦禾和裴母拦下。 裴母厉声道:“你既已入国公府为妾,岂有说走就走的道理,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这道门,我便让人打断你的腿!” 江蓠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裴母这么一激,顿时打算硬闯出去。 关键时刻裴望州站出来,不自在的神色中带着几分高高在上:“你要走也可以,把你知道的养颜方子留下,我便让你走。” 他向来清高,自诩男子汉大丈夫不为五斗米折腰。 可他又不愿放弃养颜膏能为国公府带来的重利,所以端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命令、折辱她。 也不知道当时江蓠的处境跟现在的裴望州比起来,谁更无助和难堪。 - 楚芫华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着实让裴望州萎靡了几日。 但他很快再度打起精神,与此同时,言臻发现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比如自己每日来为他换药,他会变着花样找话题跟她多说话。 或者在她扶着他出去晒太阳时,延长两人肢体接触的时间。 再加上他言语动作中刻意透露出的“我对你有好感”的讯息,言臻咂摸了两天,反应过来了—— 裴望州想另辟蹊径,通过拿下她的心,说服她带他出谷,达到离开的目的。 只是裴大少爷似乎没意识到用自己毁容了的脸做出这些含情脉脉的举动有多滑稽。 前世裴望州坠崖后受的伤不包括眼睛,在和江蓠的相处中,他确实喜欢上了这个可爱的小美人。 对于江蓠,他是有过真心的。 这一世他看不见江蓠长什么样,此时却依然在对她释放暧昧信号,高傲如裴望州,为了出谷活命,也不惜放下身段勾引一个有可能貌若无盐的女子。 这种举动跟青楼卖笑的妓子有什么区别? 裴望州,你也有今天。 面对裴望州的勾引,言臻故作不解风情,不是故意曲解他的话,就是对他的示好视若无睹。 这天大师姐青琅来竹楼送饭,正巧碰见言臻在给裴望州换药,她站在旁边看完全程,把言臻叫了出去。 “阿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裴公子好上了?” 言臻装作一愣:“什么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方才一直拉着你的手,只是换药,为什么要拉着你不放?” “他说换药时有些疼,抓住我的手没那么害怕。” 青琅还是不信,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此话当真?” 言臻一脸“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的委屈表情,压低声音道:“在师姐眼里,我就是那么随便的人吗?虽说谷中人少,没得挑,但我就算找不到一个顶好看的相公,也不能喜欢上他呀,他的脸伤成那样,多难看啊。” 第136章 沧澜渡(6) 青琅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是这裴公子对你图谋不轨了——阿蓠,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就跟师父说去,以后让师弟来照看他,你别同他来往,省得被他骗了。” 青琅说完,转身就要去找楚芫华。 言臻拉住她:“师姐,倒也不必如此,对我来说,裴公子只是病人,我对他没那个心思,他再怎么示好我当看不见,你若到师父面前一说,师兄弟们都对裴公子生出芥蒂,他以后在沧澜谷中该如何自处?这对他的伤情恢复不利。” 医者父母心,心思单纯的青琅果然犹豫起来。 “师姐,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会被三言两语骗走的人,你提醒了我,我既已知道裴公子的心思,以后会多加小心的。” 好说歹说,青琅总算放下心,拎着送饭的篮子走了。 言臻虽然不打算像前世一样,和裴望州演一段郎有情妾有意再抛下一切跟他出谷的戏码,现在却也不能离开他。 一来,她不能把照顾裴望州的事假手于人。 二来,弄死裴望州后,她打算寻个理由出谷,去一趟定国公府。 原主的另一个仇人颜锦禾还在京城,到时候她会拿着裴望州的信物,声称自己怀了裴望州的遗腹子,借此机会进定国公府的门,搅弄风云。 只是在这之前,该怎么悄无声息弄死裴望州,这是个问题。 毕竟治得好好的人突然死了,其他师兄妹好忽悠,楚芫华肯定会怀疑。 言臻琢磨着给裴望州下另一种微量的慢性毒药,这种药会让人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呈现出类似于抑郁症的症状。 楚芫华若是问起来,就说裴望州郁郁寡欢,积郁成疾,不治而亡。 打定主意,言臻第二天就上山采药去了。 这种药生长在溪涧里,言臻爬了半日的山,不知不觉走到那日发现裴望州的地方。 找到草药后,她在瀑布旁坐下来,刚拿出师姐给她准备的饭包准备吃午饭,就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言臻对于危险有着很强的第六感,察觉到那道视线的主人来者不善,她顿时警觉起来——谷中来了外人。 莫不是来营救裴望州的。 一念及此,言臻立刻起身,打算绕路甩开对方,尽快回到碧水居。 她不能让裴家的人把裴望州救走。 但她一有所动作,身后骤然传来利刃的嗡鸣声,下一刻,散发着寒光的长剑自身后抵在她脖子上:“别动。” 言臻:“……” 来人是个男子,从出招来看,武功比她高出很多。 言臻很识相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她的话,反而问:“数月前,有没有一个裴姓男子来到此处?” 言臻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冲着裴望州来的。 她在说实话和忽悠过去之间犹豫了两秒钟。 就是这两秒的犹豫,对方看出端倪,手上稍稍用力,剑刃顿时划破她的皮肤,刺痛感传来。 “老实点!回答我的话,有还是没有!” 言臻立刻乖乖认怂:“有。” 无论如何,先保住小命再说。 “他还活着?” “对。” “现在在何处?” “我家。” “带我去找他。” “这……怕是不行。”言臻指了指他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剑,试探道,“我家师兄弟众多,若是让他们知道你伤了我,定会找你和你家公子算账,到时候只怕你们主仆二人都别想走出沧澜谷。” 听了这话,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冷哼:“谁告诉你我是裴望州的仆人?” 言臻心里一顿。 “不是仆人,那就是仇人了。” 除去这两者,没人会千辛万苦来到沧澜谷找裴望州。 那人没理会她的话,推了她一把:“少废话!马上带我去找他!” 言臻被推得一个踉跄,借着身体往前倾去的机会,她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屏住呼吸,迅速转身往男人跟前一扬。 也就是转身这一瞬间,她发现男人戴着一个黑色的鬼脸面具。 刺鼻的味道伴随着药粉在空气中飘扬开来,男人见状,立刻掩住面具后退了几步。 晚了! 下一刻,他开始猛打喷嚏。 这是言臻闲着没事用毒草做出来的防身武器。 对人体无害,但会让人一直打喷嚏。 人一打喷嚏就什么都做不了了,言臻趁机拔腿就跑。 但她刚跑出几步,身后的人追了上来,长臂一伸,抓住她后脖颈的衣领。 言臻被拽得往后一跌,后背撞在对方硬邦邦的胸膛上,她还没来得及挣扎,那人突然用袖子捂住她的鼻子。 刺鼻的药粉味道呛进鼻腔,言臻暗道不好,那人手一松开,她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打喷嚏。 卑鄙!!! 一时间两人跟比赛似的,面对面喷嚏打得一个比一个大声。 “解……啊啾……解药!” “没有!” “我不信……啊啾……解药,拿出来,不然……啊啾……我杀了你!” 男人说着,朝她举起剑。 言臻本来还打算跟他僵持一会儿,但很快,她自己先受不了。 喷嚏打得太猛,她鼻腔火辣辣的,又痒又痛,于是快步跑到溪边,掬起水往脸上扑。 一接触到水,打喷嚏的症状立刻大大缓解。 男人见状,有样学样奔到溪边摘下面具开始洗脸。 言臻洗完脸,扭头看向男人,看清他的长相,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跟裴望州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乍眼一看,两人跟双胞胎兄弟一样。 她上下打量着男人,不仅仅是脸,这人从体型到身高都跟裴望州很像。 难道真是裴望州的双生兄弟? 男人止住喷嚏,察觉到言臻的视线,他眯了眯眼睛,侧过身的同时快如闪电般出手掐住言臻的脖子,将她拖到自己跟前:“再看,我剜了你的眼珠子!” 言臻沉默了两秒钟,鼻子一痒,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口水喷了近在咫尺的男人一脸。 “……” “……” 空气仿佛凝固了。 男人脸色难看得要命,言臻担心他一怒之下拧断自己的脖子,立刻狗腿地抬手用袖子给他擦脸:“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这就给你擦干净……擦干净!” 第137章 沧澜渡(7) 她一边胡乱替男人擦脸,一边趁机捏了他的脸颊两把,想看看他是不是戴了易容面具。 捏完后她确定了,这是张真脸。 待她放下手,男人脸色更黑了,他突然攥住言臻的手摁在地上,然后伸手去拔剑,作势要把她不安分的爪子砍下来。 言臻一惊,跟拔萝卜似的拼命把胳膊往外拔:“大侠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男人充耳不闻,剑刃一亮,他高高举起剑—— “我带你去找裴望州!!!” 这话一出口,男人果断收起剑,把言臻从地上提溜起来:“走。” 言臻:“……” 回碧水居的路上,言臻走在前面,时不时侧过头用眼角余光观察身后的人。 男人又重新戴上面具,亦步亦趋跟着她。 “大侠,你是裴望州的什么人?” 男人不回答。 “你是来把裴望州带回京城的吗?” “……” “你跟他长那么像,是他兄弟吗?” 这话似乎触到男人的逆鳞,他用剑鞘抵住言臻的后腰:“再废话,我现在就杀了你!” 言臻撇嘴。 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 这人不是来带裴望州回去的,更像是来让他回不去的。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也许她可以跟男人合作一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臻心里立刻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男人:“你是来杀裴望州的,对不对?” 男人眸色一冷,即时就要拔剑。 言臻眼疾手快摁住他的手,把出鞘一半的剑推了回去,嬉皮笑脸道:“大侠息怒,我这么说不是为了阻止你,相反的,而是想帮你。” 男人狐疑地看着她:“帮我?” “对,你不是想让裴望州死吗?我也想。” “为何?”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男人权衡了一会儿,道:“你说。” “你是裴家人?” “……对。” “你是来杀裴望州的?” “没错。” “你是跟裴望州有仇,还是跟裴家有仇?” “都有。” 言臻打了个响指:“那我们合作吧,我帮你杀了裴望州,你助我进定国公府。” 男人眯起眼睛:“你为何要进定国公府?” 言臻早就想好了借口,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国公府泼天的富贵啦,那可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 男人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言臻知道他在笑自己只看到国公府繁荣的表象,却不知里面早已亏空腐朽,她并不在意,只昂首看他:“你就说要不要跟我合作吧。” 男人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问:“你想怎么合作?” “我杀了裴望州,你假扮成他,我扮成你养在外头的妾室,我们俩一块回国公府,到时候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嘛,捞点钱花花。” 男人惊住了,错愕全写在眸子里。 这回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跟裴望州只是看着相似,实则完全不同,他身边的人一看便能分辨出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整容术,可以将你这张脸变得跟裴望州一模一样。”言臻说,“另外,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近距离模仿裴望州的神态举止,只要你能模仿到七成,再加上一样的脸,国公府的人就算怀疑,找不到证据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男人再次沉默,似乎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又过了半晌,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好。” 言臻带着男人抄小路,从后山绕到碧水居后面竹楼。 一路上,她将裴望州如今又瞎又瘸的现状跟他说了。 “我给他喂了致盲的毒药,他如今看不见,一个人住在竹楼,竹楼平日里鲜少有人来,你白日藏在竹楼内,观察模仿他的一举一动,晚上就到后山山洞歇息,待时机成熟,我便杀了他,你再以裴望州的身份出现在人前。” 言臻说完,发现男人正盯着她看。 “看我干嘛?” “你跟裴望州有仇?” 言臻没回答。 男人锐利的眸子像是要把她看透:“只是求财,治好他,跟他一块出谷以救命之恩索要报酬不是更好?何必铤而走险给他下毒?” “你说是就是吧。”言臻含糊其辞,错开话题问,“对了,我叫江蓠,你叫什么名字?” “裴忌。” “哪个ji?” “忌日的忌。” 言臻:“……” 给他取名的人跟他多大仇啊,整一个这么不吉利的字。 交换完双方基础信息,两人悄悄进了竹楼。 一进门,裴忌便隐去脚步声,连呼吸都变得若有似无。 “裴公子,我回来了。”言臻唤了一声。 裴望州听见动静,摸索着从里间走出来。 他出现的那一刻,言臻明显察觉到旁边的裴忌气息乱了。 她扭头一看,他正死死盯着裴望州,双眼发红,手按在剑柄上,有种随时要拔剑斩了裴望州的冲动。 言臻不动声色往旁边一挪,挡住他的身形,嘴上却跟裴望州说话。 “裴公子,你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裴望州笑容有些勉强:“腿上没昨日疼得厉害,想来是江姑娘给的新药起了作用。” “那就好。” 跟裴望州说了几句话,言臻找了个晒药草的理由,拉着裴忌出竹楼。 “我不知道你跟裴望州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既已答应我要合作,就不能冲动杀了他。” 裴忌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竭力压下心头的怒火:“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以裴忌刚才对裴望州表现出来的仇视,言臻是真的担心他会趁着自己不在,冲动之下把裴望州给大卸八块。 她还没折磨够裴望州呢,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裴忌道:“我会做到。” “你发誓。”言臻眼珠子转了转,“若是做不到,就让你剩下的仇一辈子都报不了。” 裴忌怒了:“你真歹毒!” 言臻心道这话果然戳在他痛点上了,她老神在在道:“你就说你照不照做吧。” 裴忌瞪了她半晌,这才不情不愿地举手发誓。 言臻得到他的口头保证,转身从竹楼外晒着药草的簸箕里捡出几样,连带着一个熬药的砂锅一块交给裴忌。 裴忌蹙眉:“做什么?” “三碗水熬成一碗,每日一次,敷在脸上,七日后我为你开刀整容,变成裴望州。” 第138章 沧澜渡(8) 接下来的几日,言臻开始为裴忌的整容手术做准备。 她仔细对比了裴望州和裴忌的面部骨骼,这两人应该是同一个爹,骨相只有轻微的区别,需要动刀的地方不多。 裴望州是标准的桃花眼,双眼皮,眼尾弧度圆润,裴忌则是柳叶眼,眼睛狭长而有神,盯着人看的时候,会让人有种被猎物盯上的危机感。 除了脸,言臻给裴望州换药时会观察他身上痣的位置,一一记下后,打算复刻到裴忌身上。 虽然平时穿着衣服,这些部位外人看不见,但裴望州是有正妻和通房丫鬟的,见过他身体的人不少。 既然要调包,那就做到以假乱真,让裴望州的家人也无法辨出真伪。 连着观察了裴望州好几天,言臻心里基本有数了,带上家伙什去了一趟后山。 后山有个天然的石洞,这一带很少有人来,裴忌住在里面也不用担心被发觉。 言臻走进去时,裴忌正闭着眼睛打坐调息,听见她进来的动静,他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睁开。 言臻在裴忌跟前蹲下:“喂。” “说。” “把衣服脱了。” 裴忌总算睁开眼了,拧眉看着她:“作甚?” 言臻摆弄着带来的东西:“裴望州身上有几处小痣,我需要在你身上相同的位置点上这些痣,防止将来进了国公府,他们怀疑你是冒牌货时来检查。” 裴忌犹豫了一下,开始脱衣服。 他脱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看得言臻眼前一亮。 这恰到好处的胸肌,这块垒分明的腹肌,练得也太赏心悦目了。 许是她盯着这美好的肉体露出的眼神太过赤裸,裴忌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言臻回过神,收回视线,故作正经:“趴着。” 裴望州背上有个红色的小痣,她为裴忌点了一颗差不多的。 点完后她转身去调墨青色的药汁,吩咐裴忌:“把裤子脱了。” 抓起上衣准备穿起的裴忌动作一顿:“脱裤子?” “对,全脱了,裴望州大腿根有道疤,屁股上有个胎记,这两处地方需要弄一样的,其他细微的小痣就不做了。” “……” 裴忌没动。 言臻调完药汁,回过头才发现他坐在原地,身上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她催促道:“怎么不脱?” “谁会闲着没事去检查我的……这两处没必要做。” “万一呢?”言臻说,“旁的不说,颜锦禾可不是省油的灯,她要是起了疑心非要检查,你能拒绝吗?” 裴忌:“……” 言臻再次催促:“赶紧脱,我这调好的药汁都快干了。” 裴忌攥着衣领,耳根悄悄红了,表情尴尬得活像个被欺负的小媳妇。 他不肯动,言臻索性放下碗,动手去扒他衣服。 裴忌虽然不情愿,倒也没反抗。 半推半就,言臻把他扒了个精光。 花了一刻钟,她目不斜视地把两处胎记和疤痕做好:“好了。” 裴忌立刻坐起来穿衣服,手忙脚乱下碰翻了旁边的碗。 “哗啦”一声,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言臻本来很淡定,原主这些年帮着师父师娘治过不少病人,在她眼里,脱光了的男人女人没有性别之分,只是生了病受了伤需要治疗的“患者”。 但此时被裴忌尴尬的情绪一感染,她也有些不自在了。 “那个,伤疤和胎记你这两天先别碰水。” “……哦。” “别忘了敷脸,我后天过来给你做手术。” “嗯。” 言臻没话找话叮嘱了几句,尴尬的气氛不仅没冲淡,反而更浓了。 她收拾起东西,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竹楼,言臻刚把东西放下,裴望州摸索着从里间出来了,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江姑娘。” “怎么了?” 裴望州问:“谷中是不是来了外人?” 言臻不动声色道:“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这几日,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言臻一顿,想起裴忌刚到竹楼那天仇视裴望州的眼神,那么强烈的恨意,裴望州察觉了也不奇怪。 好在他如今是个瞎子,察觉了也没法求证。 “竹楼除了我,没有旁人过来。”言臻说,她用手背贴了贴裴望州的额头,“你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 裴望州点了点头:“夜里总是心神不宁。” “那就是了,神思恍惚容易出现幻觉。”言臻顺势道,“我为你开一点安神的药吧,喝了好睡些。” “也好,多谢江姑娘。” 安抚住裴望州,又过了两日,言臻准备妥当,为裴忌做了整容手术。 整容术是楚家先祖掌握的独门秘术,只是数百年前还不成熟,在脸上动刀子风险极大,所以未曾流传开来。 江蓠从小就对这门秘术感兴趣,练了十多年,如今已经驾轻就熟,前后用了一个多时辰,手术便完成了。 裴忌脸上裹得跟木乃伊一样,双眼也缠上纱布,言臻叮嘱道:“纱布要三日才能拆下来,你这三日不要出山洞,省得出意外,我会过来给你送饭。” “嗯。”裴忌闷声应道。 言臻觉得他情绪很低落,本想安慰几句,但想到他那古怪的脾气,生怕自己哪句话踩到雷点上会让他心情更差,于是作罢,收拾东西离开了。 为了不引起怀疑,连着三天,言臻从自己的口粮中抠出一份给裴忌送饭,吃不饱的她心情很是暴躁。 但第四天,为裴忌拆下纱布,看着他那张跟裴望州一等一复制粘贴般的脸,她心里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手术非常成功! 裴忌蹲在溪边,怔怔地看着溪水倒映出自己的脸,许久回不过神。 他成了裴望州,那个他最厌恶,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 这多讽刺啊。 言臻见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掬一捧水往他身上泼:“看够了没有?虽然裴望州很帅,但你先前的底子也不差,用不着盯着看这么久吧?” 裴忌被泼了一脸的水,他盯着言臻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 言臻是知道他那暴躁性子的,还以为他要动手揍自己,连忙后退几步躲开。 裴忌没动手,而是对她躬身作了一揖,彬彬有礼道:“江姑娘。” 第139章 沧澜渡(9) 言臻怔住了。 这仪态,这气质,还有刻意压沉而变得磁性的嗓音,跟裴望州完全一致。 这下谁还分得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啊。 言臻打了个响指,兴奋道:“用不了三个月,我们的计划可以提前了。” 言臻说做就做,既然打算让裴忌代替裴望州出现在人前,为了避免穿帮,真正的裴望州就得死。 言臻带着换上裴望州衣裳的裴忌出现在竹楼时,裴望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都说人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听觉会变得敏锐,对旁人的情绪感知力也是。 此时的裴望州好像预感到了会有大事发生,言臻踏进竹楼时,他立刻站起来。 “江姑娘。”裴望州摸索着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神色中满是焦躁不安,“不是错觉,竹楼里除了我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一直在监视我。” 言臻看了旁边隐藏气息的裴忌一眼,没像往常一样反驳和安抚裴望州,而是问:“怎么说?” “我感觉到了,那人来者不善,有可能是数月前追杀我,导致我坠崖的人查到沧澜谷来了。” “别急。”言臻扶着他在竹椅坐下,准备从他嘴里套点关于裴忌的事出来。 和裴忌相识前后也有二十多天了,除了知道他叫裴忌,是裴家人,跟裴望州有仇,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追杀你的人是谁?”言臻问裴望州。 裴望州顿了顿,似乎不愿意说。 言臻道:“你不想说,若是他真的追查到沧澜谷,我不知道他是谁,功夫如何,又该怎么提前预防和保护你?” 这话说动了裴望州,他踟蹰了一会儿,道:“是我爹养在外头的外室生的孩子,他叫裴忌。” 言臻飞快地扫了一眼裴忌。 他抱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那外室是罪臣之女,全家男丁被判流放,女眷则发配教坊司,我爹一时鬼迷心窍,使了计策让那罪臣之女假死,将她换出来藏在外头,养了十几年,我娘发现的时候,裴忌已经十三岁了。” “我娘气不过,趁我爹不在京城,派人杀了那外室,裴忌偷偷跑了,不知道他这些年藏在哪儿,练了一身不俗的功夫回来寻仇,我被他追杀坠崖才会落到此处。” “据我对裴忌的了解,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存了要我死的心思,没见到我的尸首怕是不会罢休,有可能顺着我坠崖的地方寻到沧澜谷。” “他武功高强心狠手辣,被他追杀那日,我身边十几个护卫都挡不住他,他若是寻到这里,怕是整个沧澜谷的人都有危险。” 裴望州说到这里,又攥住言臻的手腕:“江姑娘,你们务必要小心。” 言臻看着他诚恳而又忧心的神色,要不是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他怕死的事实,她说不定还真信了他是在担心沧澜谷众人会被无辜连累。 “好,我晚些就去跟师父师娘说一声,让他们排查谷中有没有外人出现的痕迹。” 裴望州犹豫了一下,问:“他的目标是我,也寻到竹楼来了,江姑娘,能不能请楚大夫派个男弟子陪我住在竹楼?” 言臻嘴角一弯,脸颊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没必要。” “为何?” “我研制了能让你复明的药。”言臻说,“只要服下这药丸,你即刻就可重见光明。” 裴望州一愣,随即大喜,激动溢于言表:“真的吗?” “真的,你现在就可以服下。” 裴望州丝毫没起疑心,言臻把药递过去时,他想也没想就接过,就着水咽下。 裴忌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头给言臻使了个眼色,询问她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要杀了裴望州吗,一刀斩下他的脑袋即可,何必浪费一颗药丸? 言臻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这确实是能让裴望州快速复明的药,但不是为了治好他,而是让他在死前亲眼看看她的杰作——他跟前站着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裴望州。 这个裴望州将取代他成为定国公世子,他会享受他拥有的一切,娇妻美妾,声名地位,以及家人的偏宠疼爱。 言臻很期待裴望州知道这一切后会有什么反应。 服下药不到半刻钟,裴望州感觉双眼发热,紧接着是强烈的肿胀刺痛感。 他捂着眼睛道:“江姑娘,我的眼睛好痛。” “很正常,这是排病反应。” 又过了一刻钟,裴望州能朦朦胧胧看见眼前晃动的人影了,这对于瞎了将近两个月的人来说无异于巨大的惊喜。 只要复明,他就能走出沧澜谷,回到京城了。 “江姑娘,我能看见光了。”裴望州激动地抬头四处张望,只是很快他就僵住了,因为他发现竹楼里除了江蓠,旁边还站着一道高大的人影。 这个人是谁? 为何来了也没发出声响? 而且,江姑娘未曾告知他竹楼里还有另外一人。 危机感袭来,在越来越清晰的视线中,得以复明的惊喜很快被恐惧取代——裴望州惊恐地发现,那个抱剑而立,身材高大的男人居然有着一张跟他一样的脸。 不仅脸是一样的,他穿着他的衣服,身形,气度跟他如出一辙。 裴望州一时间有种自己在照镜子,而镜子里的人脱离本体,居高临下睥睨他的惊悚感。 “你是谁?”裴望州声音发颤,“为何、为何穿我的衣服?” 裴忌没理会他的问题。 裴望州又看向旁边的言臻,用眼神向她求助:“江姑娘……” 他话还没说完,言臻却问裴忌:“他没见过你?” 只要见过裴忌,裴望州就该联想到是这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弟弟。 “嗯,追杀他的时候我戴着面具。” 两人一问一答,裴望州短暂的懵逼后反应过来,心脏陡然一沉。 “你是裴忌。”裴望州面如金纸,这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对,他是裴忌。”言臻捏住裴忌的脸,像展示最得意的作品一样展示给他看,“我替他做了手术,把他整容成和你一模一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裴望州嘴唇颤抖着,巨大的恐惧把他淹没了:“江姑娘,你们要干什么?你们……” “干什么?自然是让他取代你,带我回国公府享受荣华富贵。” 第140章 沧澜渡(10) 裴望州跟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瞳孔微微一缩。 极度的震惊和不敢置信让他呼吸急促,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连忙道:“你想去国公府,我可以带你去,也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你没必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带他回去……”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计划,还能心无芥蒂带我回去吗?”言臻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像猫儿在逗弄爪下垂死挣扎的老鼠,“从你复明那一刻起,你就必须死。” 裴望州心口一窒,跌坐在身后的竹椅上。 “裴忌要杀我,我认,可我不明白,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可能是因为看你不顺眼吧。”言臻随口找了个理由。 裴望州双手紧紧抓握着身下的竹椅,眼底满是不甘。 不! 他不能死在这儿,不能死在裴忌手中,更不能在死后被他取代身份。 对裴忌来说,裴家是他的杀母仇人,一旦让他顶着自己的身份进入国公府,整个裴家都会因为他的疯狂报复而覆灭。 裴望州越想越心惊肉跳,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内,趁着两人不备,他突然抓起手边的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朝裴忌头上砸去。 但拐杖还没碰到裴忌,裴忌快如闪电般一脚踹在裴望州胸口,直接将他踹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 裴望州本就受了伤,这一脚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踹翻了,他脸色惨白,俯身猛地吐出一口血。 言臻看着狼狈的裴望州,又想起了攻略线上的江蓠。 前世江蓠被诬陷在送给贵妃的生辰礼中下毒,导致贵妃烂脸毁容,整个国公府都被问罪。 官兵来拿人时,颜锦禾将她推出去顶罪。 江蓠锒铛入狱。 她在狱中遭受非人的折磨,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肯松口承认是自己下毒。 一来,师父说过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她不会承认。 二来,她对裴望州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他来救她。 她抱着这个念头盼啊盼,在入狱第二十七天,终于盼来了裴望州。 和裴望州一起来的,还有一道赐死她的口谕。 裴望州是来给她送行的。 得知这个消息,江蓠如遭雷劈。 她才十九岁,她不要带着满身污名死在监牢中。 她后悔了,她不该跟裴望州离开沧澜谷。 她想回沧澜谷了。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江蓠隔着牢房的丛棘,惊恐而绝望地向裴望州求助,“望州,不是我做的,我没有下毒,你信我,我真的没有下毒!” 裴望州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悲怆和不舍:“阿蓠……” 死亡的恐惧死死压着江蓠,她苦苦哀求:“望州,救救我,我不想死……你去求求老太君,她跟太后娘娘有交情,只要调查就能还我一个清白。” 裴望州哽咽道:“来不及了。” “来得及,圣上并非昏君,只要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就一定能还我一个公道……颜锦禾!这件事一定是颜锦禾做的,她从我手里拿走养颜膏的方子,对她来说我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为了让我消失,她不惜压上整个国公府来栽赃陷害我……” “江蓠!”裴望州突然厉声打断她的话,“够了!” 江蓠被吼得一愣,同时也没错过裴望州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死到临头,莫要再攀咬无辜之人。”裴望州松开她的手,疏离地后退两步,“你安心上路,虽然你做下这等阴毒之事,但你是入了我裴家族谱的妾,死后我会将你葬入祖坟,不会让你做孤魂野鬼。” 江蓠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裴望州知道毒不是她下的,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他也知道真正下毒的人是谁。 可他依然选择眼睁睁看着她含冤而死。 不仅是因为下毒的事需要一个担下所有罪责的替罪羊,更是因为他的权衡利弊。 此事若是大张旗鼓调查,最后查出是颜锦禾这个当家主母和小妾争风吃醋闹出来的,到时候不仅颜锦禾要下狱,裴家更是会因为后宅不宁而成为笑话。 一来得罪颜家,二来裴望州的仕途也会受影响。 他不愿意承担这样的后果,所以选择最简单粗暴,损失最小的方式——让江蓠顶罪来终结这件事。 对江蓠来说,她因此事而死,生命永远停在十九岁。 但对裴家和裴望州来说,只是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妾而已。 …… 言臻回过神,看着趴在地上的裴望州,啧啧摇头。 “你安心去吧,虽然我很讨厌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但看在你为我提供整容模板,间接助我进入国公府的份上,待你死后,我会选一处风水宝地葬了你,就算是做孤魂野鬼,也做躺得最舒服的那个。” 裴望州:“……” 言臻说完,起身对裴忌说:“动手吧。” 裴忌手起剑落,一剑刺穿了裴望州的心脏。 同一时间,言臻手腕上其中一条伤口缓缓愈合了。 一个时辰后,后山。 言臻和裴忌一人一把铁锹,吭哧吭哧挖坑埋尸。 “挖深点,山上有野兽,免得尸体腐烂了有味儿,被野兽挖出来。”言臻说。 “嗯。” 言臻挖了半晌,手又酸又麻,停下来靠在石壁上休息。 裴忌动作不停,一铲接一铲,干活的动作麻利而干脆。 言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起裴望州说的那些话,她问:“你娘真的是罪臣之女吗?” 裴忌动作一顿,随即跟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忙活,并不搭理她。 “你娘是罪臣之女,那你算不算半个罪臣后人?”言臻继续说,“万一哪天咱俩身份暴露,杀人加上假扮国公府世子,再加上罪臣后人,buff叠满了啊这是,足够咱俩一人领一份断头台大礼包了。” 裴忌还是不理她。 “哎你说,咱俩现在这是不是拿的反派剧本?你一个外室之子,跟一个心怀不轨的拜金女联手杀了男主,取代他进入国公府……” 她话还没说完,“哐”的一声,裴忌把铁锹扔在地上,脸色难看至极:“你说够了没有!” 第141章 沧澜渡(11) 言臻成功激怒他,随即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比他更生气,扔了铁锹双手叉腰道:“你发什么火啊,我不就是问问嘛!我都要以你小妾的身份进国公府那种龙潭虎穴了,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摆明了就是不信任我!” 裴忌:“……” “爱说不说!亏我还想着多了解你一些,以后在国公府说不定还能帮上你的忙,不领情就算了。” 言臻说完,气呼呼地捡起铁锹继续挖坑。 裴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外祖父是被冤枉的。” 言臻抬头看他。 “他被政敌诬陷,全家流放西北,我娘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女,裴元鸿以外祖父和舅舅的安危胁迫她做了外室,裴元鸿的正妻得知此事,找了几个混混深夜潜入我娘住的院子凌辱她,我娘受不了侮辱,自尽了。” 裴忌说到这里,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些人深夜破门而入时,早有预感的娘以让他去求援的理由将他从窗户推出去,催促他快走。 他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找了娘亲的友人赶回来,整座院子却陷入一片火海。 娘被生生烧死。 后来仵作验尸,说娘生前遭受过凌辱,身上多处骨头被打断不说,还…… 裴忌闭了闭眼睛,眼前好像跳跃着那天晚上熊熊燃烧的火光。 “抱歉。”言臻说,“我没想到你的过去那么惨烈。” 难怪他性子那么暴躁,十三岁经历过那样的事,他还能保持理智,没在见到裴望州的第一眼就杀了他,克制力已经算很强了。 裴忌平复了一下情绪,捡起铁锹继续挖土:“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国公府,我不仅要为我娘报仇,还要调查外租父当年被诬陷的事,你若是拖我后腿,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行。”言臻答应道,又问,“你外祖父的政敌,也包括你爹……裴元鸿吗?” “嗯,他不是主谋,但他参与了。” 言臻了然:“原来如此。” 裴忌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言臻不解道:“什么?” “你进国公府又是为了什么?”裴忌问,不等言臻回答,他又道,“别说是为了钱财富贵,我不信。” 黄白之物在沧澜谷不流通,跟粪土没什么区别。 言臻顿了顿,半真半假地透露道:“我跟颜锦禾有仇。” “什么仇?” “这个我就不方便告诉你了,你只需知道我要对付的人是颜锦禾就够了,她必须死。”言臻说着,媚声媚气地冲裴忌道,“裴郎,待回了国公府,当着颜锦禾的面,你可要多疼我。” 裴忌嘴角一抽,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知道了。” 埋了裴望州,两人回到竹楼。 言臻为裴忌脸上缠了一层纱布,又拄着拐杖做出腿伤还未完全痊愈的样子,一番伪装后,她带着裴忌去了碧水居。 该向师父师娘提出要出谷的事了。 第一次以“裴望州”的身份出现在人前,裴忌除去一开始有些紧张以外,倒是很快就适应了这个身份,落落大方地跟众人见礼寒暄。 楚芫华得知“裴望州”复明,大为欣慰:“阿蓠的医术愈发精进了,连为师看不出来的病症都能治好。” 言臻笑着应承他的夸奖,随即在桌下踢了裴忌一脚。 裴忌接收到她的暗示,起身向楚芫华一揖:“这些日子承蒙楚大夫和江姑娘照拂,裴某不胜感激,眼下裴某既已复明,是时候告辞了。” 楚芫华并不意外,裴望州是外人,走是迟早的事。 “也罢,你收拾收拾,我明日送你到谷口。” 楚芫华话音刚落,言臻举手:“师父,我想跟裴公子一块出谷。” 这话一出口,楚芫华和碧水居里的众多师兄弟都愣住了。 “胡闹!”楚芫华立刻沉下脸,“外头的凶险岂是你一个小姑娘能承受的,为师不允。” “师父……” “此事休要再提。” 其他师兄弟也纷纷开腔:“是啊,阿蓠,外面乱得很,万一被人骗了呢。” 言臻:“……” 她知道说服楚芫华让她出谷没那么容易。 前世江蓠软磨硬泡了将近一个月,楚芫华才不得不松口。 彼时江蓠满心满眼都是裴望州,裴望州也信誓旦旦向楚芫华保证出谷后会对江蓠好。 楚芫华拦不住,又担心江蓠被辜负,无奈之下只能为江蓠要了一份保障,让两人在谷中成亲结为夫妻,这才放他们离开。 言臻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她开始每日都到楚芫华跟前磨他:“师父,求求你了,我想出去外边的世界看看。” “我向您保证,在外头待上一年半载就回来。” “我有武功护身,一般人奈何不了我,我也不是主动惹事的性子,定会没事的。” 楚芫华不胜其烦,冷着脸道:“阿蓠,你跟为师说实话,是不是看上姓裴那小子了?” “没有!”言臻皱眉,“我对他没兴趣。” “那你为何非要跟着他出谷?” “我不是跟着他出谷,只是借着他出谷的机会跟出去看看,不瞒您说,就算没有裴公子,过上两年我也打算出去外头闯荡闯荡!” 楚芫华脸色难看得要命,抓起戥子杆就抽她:“闯荡闯荡?你把先祖不许出谷的祖训都忘到爪哇国了是不是?” 话虽这么说,楚芫华明白,孩子长大了,存了要去外头看看更大的世界的心思,他拦不住。 在言臻磨了他二十多天后,他终于勉为其难地松口了。 出谷那日,整个碧水居的人都来送行。 言臻本来只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但师兄师姐们一人塞一样防身护体的宝贝,愣是把她的小包袱撑到了原来的两倍大。 沧澜谷的出口藏在山林间,是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密道,楚芫华将两人送到密道口,叮嘱言臻:“不要轻信任何人,不要贪慕外头的权势富贵,玩够了就尽快回来。” “是,师父。” 楚芫华犹豫了一下,拿出一个紫砂制成的茶壶罐子递给她,道:“若是在外头惹了事……” “我懂。”言臻抢先道,“绝对不会暴露身份,更不会暴露沧澜谷的位置,师父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楚芫华闻言瞪圆了眼睛,抬手敲了她一个爆栗:“胡说八道!你平日里偷鸡摸狗,给为师惹的麻烦还少吗?为师何曾怕过!” 言臻捂着脑袋,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师父,好痛……” 楚芫华无奈地拉过她,给她揉脑袋:“这罐子里养着子母蛊里的母虫,若是在外头惹了摆不平的事就捏死母虫,我手上这条子虫也会死,为师便知道你出事了,会去救你的。” 言臻愣住了。 惊讶过后就是感动,她抱住楚芫华:“谢谢师父!” 楚芫华不习惯徒儿这样撒娇,推开她:“好了,快走吧,密道很长,耽误下去天黑了都走不出去。” 告别楚芫华,言臻和裴忌离开了沧澜谷。 第142章 沧澜渡(12) 穿过弯弯曲曲的密道,走出沧澜谷,外头是一处深山密林。 言臻谨记楚芫华的叮嘱,一路往东走,行了两日,终于看见人类居住的镇子了。 走进镇子,看到路边的馄饨摊,言臻欢呼一声,终于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这两天啃干饼子喝山泉水配山中的野果,她就没吃饱过。 往馄饨摊上一坐,言臻豪迈地对摊主道:“来三碗馄饨,多加辣子多加醋!” 裴忌在她对面坐下:“我不吃辣。” 言臻像是才想起他似的:“对了,差点把你忘了——店家,再来一碗不要辣子不要醋。” 裴忌:“……” 很快,四碗馄饨送上桌,言臻开始大快朵颐。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同桌吃饭,裴忌眼睁睁看着她一顿风卷残云,把三海碗馄饨吃了个精光。 他惊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目光反复在言臻带着梨涡,可可爱爱的少女脸蛋和装了三海碗馄饨的肚子上梭巡。 吃这么多,她怎么不长胖? 言臻注意到他的眼神,扬起下巴:“看什么看!” 裴忌移开视线,突然道:“幸好你不是我娘子。” 言臻蹙眉:“嗯?” “饭量这么大,养你要花好多钱。” 言臻翻了个白眼:“放心吧,姑奶奶看不上你。” 说到这个话题,言臻顺势强调道:“裴忌,我丑话说在前头,虽然姑奶奶貌美如花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但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管好自己的心,不要爱上我,明白吗?” 自从知道周让就是镜沉,言臻就绝了在小世界里发展非攻略线外感情的心思,免得再不知不觉招惹上镜沉的神识分身。 欠下的债越多,她就越心虚。 裴忌被她一警告,顿时有些恼了:“你想多了,我才不喜欢你这样的。” “最好是这样。” 言臻说着,招呼店家过来打听道:“店家,这里离京城还有多远?” “往东一直走,再有六十里地就到了。” 言臻了然,从包袱中摸出一颗药丸咽下。 裴忌问:“你吃的什么?” “假孕药。”言臻拍了拍小肚子,“待进了国公府,我就是仗着肚子里有货横行霸道任性妄为的跋扈小妾。” 裴忌:“……” 吃完馄饨,两人继续赶路,终于在日落时分出现在国公府门口。 守门的护卫看见裴忌,先是一愣,随即欣喜地大喊:“世子爷回府了!世子爷回府了!!!”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国公府。 言臻见状,挺起小腹往裴忌身上一靠,又抬起一只手。 裴忌立刻很识相地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手,扶着孕态十足的言臻踏进国公府。 两人刚绕过大门影壁,就跟听到消息呼啦啦赶出去迎接的众人打了个照面。 为首的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衣着打扮虽素净,但无论是发间簪着的白玉兰簪子,还是耳垂上的东珠耳环,亦或者手腕上的紫玉手镯,都搭配得精致且考究。 看见裴忌,她眼眶一红,嚎了一声“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就冲上来抱住裴忌。 裴忌身形肉眼可见地一僵,随即拍了拍妇人的肩:“是儿子不对,让母亲担心了。” 言臻猜测,这应该就是定国公夫人,裴望州的母亲。 “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啊。”裴母一边哭一边捶裴忌,神色中既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又有恼他这么长时间不归家的埋怨,“人好好的,为何不给家里来封信,为娘还以为你……” “……娘,说来话长。” “碧华,州儿刚回来,你且让他歇一歇。”裴母身后一位中年男子上前拉开裴母。 言臻不动声色地观察,看气度仪态和衣着,这中年男子就是定国公裴元鸿了。 “父亲。”裴忌朝他作了一揖。 裴元鸿欣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忌似乎对国公府的人员组成很熟悉,一一跟裴母,裴元鸿和几位叔伯叔母见过礼,这才看向旁边一直满眼热切看着他的女子。 那女子二十岁上下,身穿浅青色竹叶暗纹长裙,长发用白玉素簪挽成妇人髻,露出一张秀美绝伦的脸蛋,蛾眉螓首,目若秋水,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贵女的端方矜贵。 颜锦禾。 看见她,言臻眯了眯眼睛。 颜锦禾迎着裴忌投来的眼神,眼眶一红,上前两步哽咽道:“夫君……” 她话还没说完,裴忌却后退了一步。 在场的人都被他这个带着躲避意味的动作弄得一愣。 颜锦禾也怔住了。 裴忌对颜锦禾颔首,打了个敷衍的招呼,随即伸手牵过言臻,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到众人面前。 大家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言臻,再一看两人亲昵的动作,一时间面面相觑。 裴母心直口快,问道:“州儿,这位姑娘是?” “她叫江蓠,是我的救命恩人。”裴忌顿了顿,迎着众人打量言臻的眼神,坦然道,“她腹中已怀了我的孩儿。”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惊得国公府众人神色大变。 颜锦禾脸色更是瞬间变得苍白。 裴望州和颜锦禾成婚两年,房中也有通房丫鬟和不上族谱的侍妾,但至今尚未有孩子。 世家大族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在正室未曾生育的情况下,小妾不能有孕,嫡长子必须由正室夫人诞下。 小妾若是越过正室夫人怀孕,那便是逾矩,正室夫人就算一碗落胎药流了那孩子,旁人也不能说什么。 “州儿,这……”裴母有些生气了,伸手将裴忌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失踪这些日子究竟干什么去了?全府上下为寻你心力交瘁,你祖母日夜忧心以致旧疾复发,锦禾更是劳心劳力,上下打点派人四处找你,你倒好,一回来给我们带了这么大的‘惊喜’!你对得起锦禾吗?” 裴忌道:“让大家忧心了,是我不对,数月前我被人追杀,坠崖落入溪涧,是阿蓠救了我,衣不解带照顾我直至康复,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儿子已与她互通心意,这番带她回府,是要给她一个名分。” 裴忌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得知“裴望州”这条命是言臻救下的,裴母脸色稍稍缓和。 “原来如此。”裴母道,“可你是成了亲的人,有明媒正娶的正妻,就算要纳妾,也得把人带回来过了明路再说,怎能一声不吭就……还让她怀孕,你这样让锦禾如何自处?” 裴忌皱眉,声音微微抬高:“左右我都要纳阿蓠为妾,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何区别?我与阿蓠情深意切,她腹中的孩子,以后便是国公府的曾长孙。” 第143章 沧澜渡(13)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更微妙了。 “裴望州”这是不仅要纳这姑娘为妾,更打算让她越过颜锦禾这个正室夫人,生下国公府四代第一个孩子。 裴母气得要命,目光频频看向颜锦禾,话是对裴忌说的:“正妻尚未生育,你让一个刚进门的小妾生下长子,这事传出去,是要被外人戳脊梁骨的啊,你也是在朝为官的人,就不怕被言官抓住话柄,参你一本?” 裴母于管家算账一事上一窍不通,以往没少被婆母训斥,自打颜锦禾入府,府中大小事都交到她手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于这个贤惠孝顺的儿媳妇,她满意得不得了。 就怕“裴望州”此举会伤了她的心。 “我不在乎。”裴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转身看向言臻时神色又柔和下来,“我答应过阿蓠,此生绝不负她。” “你……” 眼看裴母和裴忌就要吵起来,颜锦禾开口道:“好了,娘,夫君刚回来,一路辛劳,想必疲累得很,先让夫君和江姑娘去休息吧,其他的事容后再议。” 这话算是给了裴忌和裴母一个台阶下,裴母连忙道:“也好——州儿,你先回锦绣苑,至于江姑娘,我会着人收拾一处院子让她歇息。” “不用了。”裴忌直接拒绝道,“阿蓠同我一起住竹苑便好。” 他说完,无视其他人的神色,牵着言臻就走。 颜锦禾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掩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言臻跟着裴忌一路穿廊过院,进了一处栽了不少青竹的院子。 这院子是裴望州娶妻前住的,平日当做他的个人书斋用,里面的陈设布置风格偏冷硬。 屏退下人,言臻往大床上一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哎呀,还是睡床舒服。” 赶路三天,风餐露宿,连客栈都没得住,她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僵了。 裴忌没理会她,熟门熟路在书案前坐下,开始翻桌上的东西。 言臻看着他的举动,好奇道:“你好像对国公府很熟。” “嗯,夜里来过很多次。” 言臻了然,裴忌想报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估计过去没少夜探国公府。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头传来婢女的声音:“世子爷。” 言臻和裴忌对视了一眼。 裴忌起身打开房门,外面是颜锦禾的贴身婢女银心。 “何事?” “世子爷,夫人有请。”银心斟酌着用词,“说是想同您商议纳江姑娘入府的流程。” 裴忌顿了顿,应道:“好,这就来。” 他回头给言臻使了个眼色,跟着银心走了。 锦绣苑是裴望州和颜锦禾婚后住的院子,裴忌走进去时,颜锦禾已经换下素净的打扮,换了一身淡紫色绣蝴蝶暗纹百褶裙,正在桌旁张罗着晚食。 天黑透了,院子里掌起了灯,那张娇艳的脸在灯下显得越发秀丽动人。 见裴忌过来,她笑吟吟道:“夫君一路辛苦,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黄羹,你尝尝。” “有劳夫人。”裴忌没拒绝,在桌旁坐下,接过颜锦禾盛好的蟹黄羹,浅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颜锦禾见状,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厨子做的不合胃口?” 裴忌道:“这些日子跟阿蓠住在山间,吃惯了清淡口,这蟹黄羹倒是有些腥了。” 颜锦禾一顿,转而给他夹了一箸竹笋:“那你尝尝这个,今早才送来的玉山鲜笋。” 这次裴忌连碰都没碰鲜笋,皱眉道:“阿蓠不爱吃笋,我亦不喜。” 见他三句话不离“阿蓠”,颜锦禾神色暗淡下来,她搁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夫君,你当真如此喜欢江姑娘?” “当然,不然我为何要带她回府。”裴忌道,“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独自留在竹苑会害怕,你有事便说,说完我得回竹苑去陪她。” 颜锦禾:“……” 她按捺下心头的酸涩和恼怒,温声道:“既然夫君喜欢她,那便选个吉日纳她入府,只是不知道江姑娘家住何处,年岁几何,家中还有什么人,纳妾礼该以什么规格来置办?” 裴忌像是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就以贵妾的规格,其他的你看着办,我只有一个要求,万不可委屈了她。” 颜锦禾:“……” 裴忌走后,颜锦禾对着一桌子几乎没动过的晚食,久久没动。 银心从外面进来,见她这副情态,也跟着难过:“夫人,世子爷在竹苑歇下了。” 颜锦禾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天幕:“嗯,我知晓了。” 银心忍不住抱怨:“那江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乡野村妇,才跟着世子爷回府,纳妾的明路都还没过就霸着世子爷不放,勾着世子爷在她那处留宿,压根没把您这位主母放在眼里……真是半分规矩都没有。” 颜锦禾神色晦暗不明:“银心,慎言。” 银心不服气道:“我是为您抱不平,世子爷失踪这些日子,偌大的国公府半边天都是您撑起来的,世子爷倒好,带回来一个无媒苟合珠胎暗结的贱蹄子,对您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太过分了。” 颜锦禾幽幽地叹了口气,起身往内室走去,在梳妆台前坐下:“罢了,世子年轻,血气方刚的,那江姑娘对他又有救命之恩,一时感激和新鲜感作祟,过些时日就好了。” 银心上前为她卸妆:“也是,那贱蹄子眼下再得宠,说破天了都只是个妾室,您才是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 这番话说到颜锦禾心坎里去了,她心念转动,微微一笑:“银心,吩咐下去,备几套上好的衣裳和首饰,明日我要去竹苑见见这位江姑娘。” “是。” 裴忌回到竹苑,言臻刚用过晚食,丫鬟正把残羹冷炙往下撤。 “颜锦禾跟你说了什么?”言臻八卦兮兮地问,“有没有跟你抱怨哭诉?有没有嫉妒到阴暗扭曲爬行?” “没有。”裴忌对她嘴里冒出的奇奇怪怪的用词习以为常,想了想,又道,“不过怨怼肯定是有的,我明日要去刑部述职,以颜锦禾的性格,可能会来找你麻烦,你自求多福。” 裴望州在刑部任都官郎中,官从正六品,失踪这么长时间,他得出面给个解释。 言臻把手指骨掰得啪啪作响,满脸跃跃欲试:“不怕她找事,就怕她隐忍不发,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跟她对线了。” 第144章 沧澜渡(14) 天色已晚,言臻有些困了,叫来丫鬟婆子备了热水,梳洗一番准备睡觉。 然后两人发现一个问题——竹苑里只有一张床。 裴忌跟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主动道:“我去外间罗汉榻上睡。” 他转身要去外间,言臻拉住他:“外边那么多丫鬟,让她们看到我们分床睡,明日颜锦禾就该知道你我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么亲密,这刚进国公府,你就想露馅儿吗?” 裴忌犹豫道:“那该如何是好?” 言臻一步跨上床,在里侧坐下,拍了拍床榻:“还能如何,自是跟寻常夫君和妾室一样,同榻而眠。” 裴忌不知道想到什么,耳根悄悄红了。 言臻没理会他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掀开被子钻进去,很快就睡得迷迷糊糊了。 裴忌纠结半晌,还是上了床榻,在言臻旁边躺下。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除了娘以外的女子睡在一张床上,听着身侧的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他束手束脚躺得板板正正,半晌都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裴忌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睡意,身侧的人突然踢开被子,翻身一条腿压在他身上。 裴忌浑身一紧,身体绷直,侧过头悄悄看了言臻一眼。 她没醒,这个动作纯属下意识。 裴忌被压得浑身都不自在,咬牙悄悄把言臻的腿挪回原处,然后重新躺下。 但过了不到一刻钟,言臻再次无意识地缠上来,这次把他当成抱枕,手脚并用,半边身体都压在他身上。 裴忌:“……” 感受着言臻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他在床上僵成一块木头。 …… 也许是知道裴忌武功不错,有这么一个同阵营的伙伴在,言臻放下戒备心,这一觉睡得很沉。 早上醒来时,裴忌已经起床了,正背对着言臻在丫鬟伺候下穿衣服,准备去刑部上值。 “早啊。”言臻揉着眼睛打招呼。 裴忌:“……早。” 他声音闷闷的,明显不太高兴。 言臻注意到他的小情绪,本来没打算理会,毕竟两人只是合作伙伴,她没义务为裴忌疏导情绪。 但裴忌转过身来,眼睛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言臻惊讶道:“你没睡好吗?” 裴忌:“……” 她不问还好,一问裴忌顿时瞪了她一眼:“你说呢!” 言臻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反思难道自己晚上睡觉打呼噜,吵到他了? 很快,言臻没心思深究打呼噜与否这个问题,裴忌前脚刚走,竹苑后脚来了几个丫鬟并一个嬷嬷,送来几套衣裳首饰。 嬷嬷笑吟吟道:“江姑娘,这是我们夫人送给您的见面礼,夫人说了,您初来乍到,在府中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出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夫人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 言臻看着托盘里正红色的衣裙,想起前世江蓠穿着正红色出现在老太君的寿宴上,被当众斥责羞辱的事。 如今她跟裴忌提前回府,此时距离老太君的寿宴还有好一段时日,颜锦禾还是用了同样的招数来对付她。 这是想让她刚来就在众人眼里落下一个“没规矩”“没礼数”“乡野丫头”的印象? 也罢,送上门来的机会,她正好趁机“跋扈”一把。 “夫人大度。”言臻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东西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夫人,竹苑里的家具陈设太过冷硬,我不喜欢,让她换一换,要个大衣柜,还要梳妆台,再换张大床,家具得是鸡翅木制的,太廉价的木料我用不惯。” 嬷嬷一愣。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她刚才那番话只是客套客套,没想到这野丫头倒是不客气,上来就要这要那,态度还如此理所当然。 把她家夫人当什么了? “这……” “怎么,不行吗?”言臻看出嬷嬷的为难,故意道,“还是说,夫人只是嘴上说说做做样子,在外人面前得个善待妾室的好名声,实则连我这点小要求都满足不了?” “不不不。”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嬷嬷连忙道,“我会将姑娘的要求转达给夫人的。” “这还差不多。”言臻翻了个白眼,做作地摸了摸小腹:“我肚子里怀着的可是未来的小世子,你们要是敢敷衍搪塞我,当心我告到世子跟前,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 嬷嬷一脸菜色地走了。 言臻用过早食,准备换身衣裳去国公府花园里转转。 面对颜锦禾送来的几套衣裳,她脸上刚表现出几分纠结,旁边的丫鬟就凑上来,笑得一脸谄媚:“江姑娘肤色白,依奴婢看,这红色最衬您,世子爷见了定会欢喜。” 言臻瞥了她一眼。 她要是没猜错,这丫鬟就是颜锦禾送来挑拨离间和打探情报的眼线了。 得找个机会除了她。 言臻拿起红色衣裳,对着镜子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眼光不错,确实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鸣玉。” “鸣玉,好好伺候。”言臻道,“以世子对我的宠爱,待我生下国公府曾长孙,以后这府里指不定谁做主呢,跟着我,好处少不了你。” 鸣玉低头,掩住眼中的鄙夷:“是。” 在鸣玉的建议下,言臻换上一身正红色银丝锦绣百花襦裙,长发挽成髻,簪花戴冠,耳垂上缀着一对紫玉金流苏耳珰,眉心贴着花钿,衣襟前还挂着一圈金项圈,肩挽同色披帛,整个人要多招摇有多招摇。 顶着这身嚣张的行头,言臻在鸣玉陪同下走出竹苑,前往国公府后花园赏花。 国公府后花园有个荷花池,时值六月,满池荷花竞相开放。 言臻漫步在荷花池边上,不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传来诧异的女声:“前头是什么人?” 言臻回过头,见颜锦禾和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在仆妇簇拥下相携而来。 那妇人言臻昨天进国公府时就见过,是二房的婶母冯氏。 昨晚裴忌给她科普过国公府的人员背景,二房是庶子,当年科举落榜没能入仕,娶了个商户女,如今赋闲在家,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冯氏是个有野心的,早年见裴望州的母亲徐氏只知穿金弄玉打扮自己,在管家之事上无能,冯氏一度想要从老太君那儿讨一部分管家权。 屡屡遭拒后,她把重心转移到讨好颜锦禾上,盼着能通过颜锦禾,为女儿谋个好婆家。 那两人到了跟前,冯氏一眼就注意到言臻这身打扮,再一看她见了长辈和正室夫人不行礼,当即皱起眉头。 “你不是世子带回来的姑娘吗,为何见了夫人和长辈不行礼?” 第145章 沧澜渡(15) 言臻闻言,手往后腰一扶,硬是将自己一马平川的小腹挺出了怀孕四个月的味道,娇声娇气道:“婶母和姐姐见谅,裴郎说了,我身子重,在国公府可免去一切繁文缛节。” 冯氏生过两女一儿,一眼就知道言臻这肚子最多只有两个月,也看出她仗着世子的宠爱拿乔那点心思。 当即冷下脸道:“江姑娘好生娇贵,这才怀孕多久,连礼都行不得了,往后月份大了,岂不是要当家主母到跟前端茶倒水伺候你?” 言臻挑眉,装作没听懂她的嘲讽:“姐姐要是有这个心思,妹妹就先谢过了。” “你……”冯氏怒了,瞥见一旁的颜锦禾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 她心里一慌,担心自己这番殷勤献不到点子上,反而惹颜锦禾厌烦。 她眼睛一转,落到言臻那身正红的衣裳上,厉声道:“大胆江氏,你一个妾室,居然敢越过正室夫人穿正红!这是还没过门,就要仗着世子的宠爱欺到主母头上去吗!” 言臻闻言,故作不解道:“穿正红怎么了?” “妾室穿正红等同蔑视主母!”冯氏语气越发尖锐严厉,“尊卑有别,此事我定要禀到老太君跟前,告你一个挑衅主母,蔑视礼法之过!” 这话一出口,言臻脸色微变,慌乱起来:“这……婶母,都是误会,这衣裳是姐姐送我的。” 作壁上观的颜锦禾心头闪过一丝怪异。 她自诩识人辨物有一套,这江氏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 眼下被婶母三两句话唬住,按理说不应该啊。 冯氏一看言臻认怂,以为自己占了上风,连忙乘胜追击:“主母送你衣裳是待你好,但你仗着主母好相与,踩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国公府岂能容得下你这般专横跋扈之人!你等着,我这就去禀了老太君,请她来做主!” 冯氏打定主意要替颜锦禾出口气,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走。 言臻想拦住冯氏,却被她推开,她只能转身抓住颜锦禾的手,央求道:“姐姐,妹妹初入国公府不懂规矩,无意冒犯您,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 颜锦禾皱眉,心里的怪异感更强了。 她今天过来只是想探探江氏的底,无意把事情闹大,正想开口息事宁人,手腕上一酸,剧痛宛如过电般,瞬时传遍整个胳膊。 颜锦禾跟被火烫了一样,条件反射般惊叫了一声,连忙撇开言臻。 言臻顺着她撇开的力道往地上一摔,捂着肚子大叫起来:“啊,我的肚子……” 颜锦禾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个被细针扎出来的针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她立刻抬头看向言臻。 言臻坐在地上,嘴上哀声哭喊着“就算姐姐恼我得了裴郎的宠爱,可我肚子里怀的是国公府的曾孙,你怎能下此狠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她嘴角一勾,冲着颜锦禾露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颜锦禾:“……” 荷花池边发生的事惊动了整个国公府。 言臻被颜锦禾和惊慌失措的冯氏送回竹苑。 国公夫人徐氏匆匆赶到竹苑时,见言臻疼得在榻上打滚,额角全是冷汗,她顿时急了:“大夫呢?快让人去请大夫啊!” 颜锦禾站在一旁:“已经着人去请沈大夫了。” 徐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氏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摔倒?” 儿子昨天才归家,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若是江氏腹中的孩子保不住,待儿子散值回来,她要怎么跟他交代? 颜锦禾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 她要怎么解释? 说江氏用针扎了她,再趁她吃痛甩手时故意摔到地上,栽赃陷害她? 可不知道江氏用的什么针,她手腕上的针孔已经消失了。 她没有证据。 而且江氏此时的疼痛难受不似作伪,若说江氏赌上腹中孩子来栽赃她,别说旁人,连她自己都不信。 颜锦禾心念转动,难道,江氏并没有怀孕? 只是打着怀孕的由头绊住世子,眼下进了国公府,再借自己的手“被害滑胎”? 如此一来,江氏既能得了世子的疼惜,顺理成章留在国公府,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瞒下假怀孕的事,还能借此挑拨自己跟世子的关系。 一箭三雕! 一念及此,颜锦禾怒火中烧,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中。 她打定主意,等会儿大夫到了,若是把脉说江氏不慎滑胎,她定要追究到底,撕开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心里存了这样的念头,颜锦禾悄悄招手叫来银心,低声道:“去把欧阳神医请过来。” 颜锦禾没回答徐氏的话,徐氏只能去问当时也在场的冯氏:“老二家的,你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冯氏脸色发白,这件事仔细追究起来跟她脱不了干系,要不是她先出言恐吓江氏,江氏也不至于惊慌之下去央求颜锦禾,再被颜锦禾推倒。 冯氏不敢得罪颜锦禾,可眼下要不说出事实,事后追责,她难辞其咎。 权衡过后,冯氏硬着头皮吞吞吐吐道:“是、是锦禾推了江姑娘……” 徐氏:“……” 沈大夫紧赶慢赶到了竹苑,在徐氏的催促声中为言臻把脉,为她施针后,开了一副药方。 “大夫人,世子夫人,江姑娘是受惊动了胎气,喝两副药,卧床休息几天,稳下来就好了。” 颜锦禾一顿,眉头紧皱。 事情的发展为什么跟她预想的不一样? 徐氏一听孩子保住了,立刻松了口气:“有劳沈大夫。” 她话音刚落,银心带着欧阳神医进来了。 徐氏一见欧阳神医,诧异道:“锦禾,是你请来的欧阳神医?” 颜锦禾心里存了疑惑,总觉得江氏大费周章闹这么一出,肯定不只是为了栽赃自己这么简单。 于是道:“对,虽然江姑娘已经没事了,以防万一,还请欧阳神医为她仔细把把脉。” 她刻意加重了“仔细”两个字。 欧阳神医听懂她的暗示,立刻走到榻前为言臻把脉。 一番仔细探查后,欧阳神医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颜锦禾连忙问:“欧阳大夫,江姑娘情况如何了?” 欧阳神医捋着山羊胡子,脸上尽是惊奇之色:“老夫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把到这样的脉象。” 颜锦禾心头一喜。 这江蓠果然有古怪。 “哦?欧阳大夫仔细说说,江姑娘的脉象跟常人有何不同?” 欧阳神医道:“倒是跟常人没什么不同,只是更显孕相,想来是江姑娘身体比寻常女子更为康健所致——大夫人,恭喜,江姑娘这一胎极有可能是男丁。” 第146章 沧澜渡(16) “啊,男胎!”徐氏脸上立刻漾出笑容,可随即想到了什么,偷偷瞟了颜锦禾一眼。 见她面色不豫,徐氏又克制地把笑容压下去。 她要当祖母了!!! 若江氏能一举得男,这个孩子将会是国公府的曾长孙。 虽说江氏是妾,这孩子是个庶子,但没有当祖母的人不盼着开枝散叶人丁兴旺的。 更何况,儿子如此宠爱江氏,想必也会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一时间,徐氏对言臻的厌烦和不耐消散了一大半。 她悄悄走出竹苑,叫来嬷嬷低声吩咐:“你晚些把我房中那株人参拿过来,给江氏补补身子。” 说完,她犹豫了一下,又道:“等锦禾走了再拿过来。” 嬷嬷应道:“是。” 她刚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徐氏回头一看,是一身官服的裴忌。 裴忌显然是得到消息赶回来的,经过徐氏旁边时脚步不停,敷衍地唤了一声“母亲”就进了竹苑。 徐氏看着他匆匆忙忙脸色不善的样子,心道不好,连忙跟了进去。 裴忌一进内室就奔到床前,看清言臻的样子,他皱起眉头,一边握住言臻的手一边紧张道:“阿蓠,你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事?” 言臻见他回来,一瘪嘴,扎进他怀里,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梨花带雨地把河池边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那衣裳是姐姐送来的,说是给我的见面礼。”言臻哭得伤心至极,“她既送了我正红的衣裳,我以为她不介意我穿,谁成想她会借题发挥……裴郎,我险些没保住我们的孩子。” 裴忌听完,扭头看向颜锦禾,眸中寒气四溢。 颜锦禾迎着他带着怒意和责备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解释道:“夫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蓠在山中长大,心性单纯,不懂世家大族的规矩,你怎能如此欺她!”裴忌打断她的话,冷声道,“我以前竟不知你是这般狭隘善妒之人,夫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颜锦禾:“……” 她宛如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一时间又愤怒又委屈:“是她自己跌倒的,我没有推她!” 言臻哭着道:“姐姐这话说得不亏心吗?二婶母在旁边看着呢。” 裴忌看向冯氏:“二婶母,你可看到夫人推了阿蓠?” 冯氏目光躲闪,声如蚊呐:“看、看到了……” 裴忌脸色沉了下来。 颜锦禾辩驳道:“那是她往我手上扎针,我被扎疼了才会推开她……” “扎针?”言臻说,“既然如此,你把伤口亮出来给大家看一看。” 颜锦禾:“……” “没有伤口?姐姐这是空口白牙就想倒打一耙,让大家以为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言臻说着,揪着裴忌的袖子哭得越发伤心,“裴郎,看来国公府容不下我,你还是送我回山里吧,山里是穷了些,可待在那儿,至少没人会谋害我和孩子。” 这话就差指着颜锦禾的鼻子说她居心不良了。 颜锦禾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闷亏,当即火冒三丈。 “江姑娘,你少血口喷人,今日之事到底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是啊,你我心知肚明。”言臻问,“我不懂国公府的规矩,不知道妾室不能穿正红,你也不知道?你送红色衣裳给我当见面礼,却在我穿上以后由着二婶母骂我蔑视主母,还要告到老太君面前,你究竟是何居心?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颜锦禾:“……” 她白着脸死死地盯着言臻,说不出话来。 是她轻敌了,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衣服是她送去的,她也确实存了想让言臻出丑的心思。 这个女人四两拨千斤,不仅轻松化解了她的招数,还反将一军,用一招假摔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上。 今日之事传出去,只怕整个国公府的人都会以为她善妒,容不下妾室。 迎着裴忌又失望又陌生的眼神,颜锦禾宛如芒刺在背。 “夫人,阿蓠对我有救命之恩,你若是容不下她,那便是跟我作对。”裴忌拥着言臻,冷冷地对颜锦禾道,“今日还好她跟孩子没事,若有下次,休怪我翻脸!” 颜锦禾:“……” 她气得浑身微微发抖,顾不得失态,转身愤然离去。 冯氏也没落到好处,被裴忌讥讽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在叫她不要多管闲事。 她一脸讪讪和不安地离开了竹苑。 人陆陆续续走了,竹苑只剩下言臻和裴忌。 言臻立刻推开裴忌,擦干眼泪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哭了半天,她嗓子都快冒烟了。 裴忌看她变脸跟翻书一样快,哭笑不得:“你这演技去唱戏多好,定能成一代名角。” “彼此彼此,你也不赖。”言臻学着他的语气和表情,活灵活现道,“夫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裴忌被她逗得想笑,又道:“你这下算是跟颜锦禾撕破脸皮了,往后我不在府中的日子你要多加小心,她到底是裴望州的正室夫人,这层身份就能压你一头。” “我知道。”言臻感慨道,“明明三妻四妾朝秦暮楚的是你们男人,最后撕得死去活来的却是我们女人,男人不仅能置身事外,还能凭心情和喜好决定哪方是胜出者,这世道真不公平!” 裴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他不解道:“你既然知道女子身不由己,为她们抱不平,为何还要仇视颜锦禾?” 当然是为了完成任务! 这话言臻没法跟裴忌解释,只道:“她是身不由己,可也没碍着她使坏,而且导致我仇视颜锦禾的矛盾源头已经死了,而我的气还没消,颜锦禾跟裴望州一样,都得死。” 裴忌:“……” 他很想问问言臻跟颜锦禾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以她制毒用药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让颜锦禾暴毙根本不是问题。 可她似乎并不想让颜锦禾死得那么痛快,而是在慢慢折磨她,享受杀人诛心的过程。 但想到言臻那性子,就算问了,她大概率也不会告诉他。 言臻喝完水,又想起一件事,对裴忌勾了勾手指。 裴忌凑过去,只听她笑眯眯地问:“你摸清裴望州有多少家底了吗?挪点银子给我使使呗。” 第147章 沧澜渡(17) 裴忌取出荷包:“你要多少?” “一千两。” 裴忌一顿:“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言臻分析给他听,“国公府入不敷出,我若能挣到钱,替他们改善生活水平,府中人心势必会向我靠拢。 到时候我不仅得了夫君宠爱,怀着曾长孙,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颜锦禾正室夫人的地位岌岌可危,她不得狗急跳墙?” 裴忌无语道:“搞了半天,你是想逼颜锦禾对付你,何必这么麻烦,你想杀她,直接动手就是了。” “你不懂逗弄猎物,看着猎物在爪下瑟瑟发抖的乐趣。”言臻道,“少废话,给钱!” 裴忌递上荷包:“我身上只有这些,余下的得问颜锦禾要。” 国公府内务是颜锦禾在管,公中的钱都在她手里。 言臻道:“行,你去帮我问她要,等挣了钱,我分你两成。” 另一边,颜锦禾回到锦绣苑,关上门,摔了一套青釉仰莲纹茶具。 银心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下口,只能干巴巴道:“夫人,您仔细气坏身子……” 颜锦禾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把情绪压下去,在桌旁坐下,眼中满是不甘和恨意。 “江蓠!!好你个两面三刀的贱人!” 摆了她一道,还把全府人都耍得团团转,就连夫君那般聪慧的人都被她的狐媚手段蒙蔽,信了她是无辜的。 这种人若是留在府中,还生下曾长孙,以后只会愈发恃宠而骄,成为她跟夫君之间的一根刺。 “夫人,您消消气。”银心端来一杯茶,安抚道,“那贱蹄子纵然再有手段,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比不得您知书达理,您可是太傅家的千金!” 提及颜家,颜锦禾心下稍安。 是啊,她爹可是当朝太傅,官从正一品的重臣,比起日渐式微的国公府,她算是下嫁了。 夫君眼下就算再宠爱江蓠又有什么用,男人的重心终究是在仕途上,只有自家爹爹才能在仕途上给裴望州扶持。 娘家是她的底气,只要颜家屹立不倒,江蓠在国公府就别想越过她去。 想到这里,颜锦禾火气歇了一大半。 “罢了,今日这个亏我认了,来日方长,总有她江蓠失势的时候。”颜锦禾冷声道,“到时再弄死她也不迟。” - 裴忌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就带着银票回来了。 言臻数了数银票,心里很快有了章程。 上一世江蓠研制的养颜膏在京城贵妃圈子里很受欢迎,一盒能卖到十两金,还供不应求。 但她空有技术没有门路,养颜膏是经过颜锦禾的手,打着国公府的名义卖出去的,钱压根就没分到她手里。 跟所有被压榨的技术工一样,江蓠辛辛苦苦制出来的养颜膏,挣钱的功劳却成了颜锦禾的。 有了前车之鉴,言臻打算自己在贵妇圈闯出一条路来。 在这之前,她需要找个合作伙伴。 言臻想到了二婶母冯氏。 冯氏是个擅钻营的,丈夫无能,她娘家又是经商的,商人在大晟地位很低,连绸缎衣裳都不能穿。 为了给两个女儿谋一门好亲事,冯氏得空就去参加各种赏花宴,结交了不少世家女眷。 用冯氏做跳板打入权贵圈子,倒不失为一条捷径。 言臻说做就做,当天下午就带着鸣玉去了冯氏住的院子。 她进门时冯氏着实吃了一惊,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满是戒备:“江姑娘,你今日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嗯,确实有事。”言臻看着她的眼睛,故作惊讶道,“婶母,你眼皮怎么肿了?莫不是二叔因着昨天的事骂了你?” 冯氏闻言连忙遮了一下眼睛,同时有些恼怒,这姓江的莫不是来找她不痛快? 她确实被夫君骂了,说她不该掺和大房的事,没讨着好还沾一身骚。 她昨晚哭了半宿,眼睛都肿了。 心里虽然生气,冯氏嘴上却道:“昨夜没睡好罢了——江姑娘,你找我所为何事?” 言臻这才道:“婶母,你有没有兴趣做点小生意。” 冯氏蹙眉:“做生意?你莫不是在说笑,哪有高门大宅的女人出去抛头露面做生意的,让人知道了是要被笑话的。” “不用咱们出面招揽客人,只要你愿意,我能让客人主动求上门来送钱。” 冯氏只当她在吹牛,心里鄙夷不已,嘴上笑道:“江姑娘,我没有做生意的天分,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她说完,便想让丫鬟送客。 言臻“啧啧”了两声:“难怪他们都说二婶母是个没胆色的,天天不是被这个欺负,就是看那个眼色,我还心说您不像这种人,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了……” 冯氏一听这话,顿时被激怒了:“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的!你说出来,我定要禀到老太君跟前……” 言臻用团扇掩唇:“哦对了,他们还说,您遇事只会找老太君哭诉,自己半点主意都没有,这国公府得罪谁都不要怕得罪您,跟捏了最软的那只柿子没什么区别。” 冯氏瞪大眼睛,气得直打哆嗦:“你……他……到底是谁在背后这么说我!” 言臻见激将法效果差不多了,拉着冯氏坐下道:“我也是逛后花园的时候听几个婢子说的,二婶母,您看,连下人都敢在背后非议您,您当真甘心做别人眼里的软柿子? 在这国公府啊,要么有权,挑得起门面大梁,要么有钱,撑得起内务开销,否则谁都看不起您,谁都能踩您一脚。 您若是信我,跟我合作做生意,等挣了钱,不仅能在国公府挺直腰杆有话语权,还能为您两个女儿置办上十里红妆,届时满京的权贵子弟不都任您挑?” 冯氏心里微微一动。 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国公府二房高不成低不就的,两个女儿的婚事成了她的心病,低嫁她不甘心,高嫁人家又看不上。 若是真能如江蓠所说,挣了钱,有了话语权,她就不用再四处逢迎看人脸色了。 国公府的门第加上丰厚的嫁妆,该是那些人上赶着求娶她女儿。 一念及此,冯氏态度缓和了,问:“你想做什么生意?” 第148章 沧澜渡(18) 言臻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叫来鸣玉,当着冯氏的面,把鸣玉的手摁在桌上,往她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子瞬间涌了出来,鸣玉疼得惊叫起来:“江姑娘,您……” 冯氏也吃了一惊:“你这是做什么?为何伤人?” “别急。”言臻不紧不慢地拿出一盒养颜膏,往鸣玉伤口上一抹,血立刻止住了。 “还疼吗?”言臻问。 鸣玉摇摇头,满脸惊奇:“不疼了,凉丝丝的。” 说话这短短几瞬间,鸣玉手背上的伤口结出一层薄薄的痂膜。 “这养颜膏不仅能止血祛疤,还能美容养颜,一用就见效。” 冯氏看得心动不已:“当真如此神奇?这里面莫不是加了什么毒物?” “你这话说的。”言臻挖出一块膏体,往自己脸上涂抹,“你若是不信,我试毒给你看。” 冯氏被折服了,只是说起要如何把养颜膏的名声打出去,她又犯了愁。 言臻早就想好了,问起最近有没有世家女眷邀她去参宴,让她在宴会上见机行事,“不经意”间让夫人小姐们见识这养颜膏的效果。 冯氏满口应下,转头就去策划了。 言臻回到竹苑,七八个小厮进进出出,正往里面搬东西。 她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其中一个小厮道:“回江姑娘的话,是夫人让我们送些鸡翅木家具过来。” 言臻了然。 颜锦禾比她想象中要能屈能伸。 昨天在她这里受了那么大冤屈,还被裴忌这个“夫君”训斥和误会,这才过了一夜,她就能跟没事人一样满足自己提出的要求。 这样的气度和脑子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放在勾心斗角上。 言臻正感慨着,眼角余光看到鸣玉偷偷溜出竹苑,应该是向颜锦禾汇报她要做生意的事去了。 她想,是时候除掉鸣玉了。 接下来的几日,国公府风平浪静,言臻让人购置了大批药材回来制养颜膏。 她白天忙得脚不点地,晚上倒头就睡。 过了几日,裴忌坚决不肯再跟言臻睡一张床,宁愿打发走丫鬟,自己打地铺。 言臻坐在床上,托腮看着在地上铺地铺的裴忌,再一次问:“是不是我夜里打呼噜吵着你了?” “不是。”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跟我一块睡?” 裴忌:“……我不习惯跟别人同榻,会睡不着。” “难怪,你这几天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言臻说,她抛了个枕头下去给裴忌,“今晚你睡地铺,明天换我,咱俩轮着来。” “不用,我睡地铺就行。” “跟我客气什么。”言臻说,“是我要霸着你待在竹苑,好激怒颜锦禾,总不能一直让你吃亏。” 裴忌道:“你是女子,不能受凉,别跟我抢了。” 言臻乐了,想不到裴忌看着直男,心思倒是细腻。 见裴忌睡下了,言臻也跟着躺下,侧身对着地铺的方向跟他闲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裴忌仰面平躺,双手放在小腹上,睡姿规规矩矩:“十九。”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那么害羞,一逗就脸红耳热。 言臻实话实说:“难怪你看起来那么纯。” “纯?”裴忌不解道,“什么意思?” “处男。”言臻说,担心他不理解处男是什么意思,她又进一步解释道,“就是童男,没跟女子有过肌肤之亲……” 她话还没说完,裴忌猛地拉起被子蒙在脑袋上,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他的羞恼:“你一个女子,怎能跟我说这些,你……不知羞!” 言臻哈哈大笑。 - 六月中旬,冯氏受邀参加平西伯夫人办的游湖赏荷宴,回来后兴冲冲地直奔竹苑。 “江姑娘,成了!成了!” 言臻从一堆药材中抬头,见小跑进来的冯氏满脸都是喜色,她丝毫不意外:“说说看,怎么成的?” 冯氏竹筒倒豆子般,把宴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冯氏这几日都在用养颜膏,把皮肤养得白里透红。 本想在宴会上以自己当范例推销养颜膏,没想到宴会刚开始,中书令家的小姐不慎跌了一跤,蹭伤额角。 冯氏见状,连忙上前为她敷上养颜膏,效果惊呆了众人。 这下不用她刻意游说,夫人小姐们纷纷上前询问养颜膏从哪儿来的。 “我按你教的,说世子新纳的爱妾是百年医药世家的后人,擅长美容术,这养颜膏是用祖上流传下来的秘方加名贵药材耗时耗力研制而成……她们问我卖不卖,我说要回来问问你。” 冯氏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言臻,仿佛看到无数金银在向她招手。 “江姑娘,你说这养颜膏一盒卖多少银子好?”冯氏显然早有想法,不等言臻回答便道,“我觉得可以卖十两银子,只要效果好,不愁没销路。” “不,我打算卖二十两金。” 冯氏一惊:“这……会不会太贵了啊?” 二十两金,等于二百两白银。 国公府上下五百多口人,每个月开销也就三千多两银子。 “你不是说了吗,只要效果好,不愁没销路。” 无论哪个年代都不缺有钱人,她对标的客户群体也正是这帮金字塔顶端的权贵富豪。 跟现代的奢侈品动辄卖出数百万高价同理,只要成为有口皆碑风靡一时的现象级产品,无论是跟风还是冲着养颜膏的效果,有的是人捧着钱上门求购。 定下价格后,言臻为养颜膏换名“玉雪芙蓉膏”,成本价三百文钱的养颜膏摇身一变,成了价值二百两的稀罕物。 冯氏带着十盒玉雪芙蓉膏离开。 不出一日,玉雪芙蓉膏售卖一空。 冯氏带着两千两银票回到竹苑,眉飞色舞道:“本来她们一听要二十两金都有些犹豫,但中书令家的千金,就是上次在赏荷宴上蹭伤额角那位小姐一开口就要了三盒,那些夫人小姐一看,担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纷纷掏钱,还有两位没买到的先跟我预订了,我说三日后会差人送上门。” 言臻点头赞赏道:“做得不错。” 她抽出六张银票递给冯氏:“分你三成利,一共六百两,往后拉拢新客户和维系老客户还得靠你多上心,多劳多得,咱们一起挣钱。” 冯氏本以为自己就动动嘴皮子跑跑腿,言臻最多分她一成利,没想到她出手就是三成。 二房五口人,半年的月例加起来都没有六百两。 她喜滋滋地收下银票,对言臻的态度殷勤到近乎谄媚:“多谢江姑娘,你放心,以后你的事就是二婶母的事,有什么需要,你吩咐一声,二婶母定会替你办到。” 第149章 沧澜渡(19) 转眼过了半个月。 锦绣苑。 颜锦禾皱眉:“你说江蓠和二婶母做的生意挣了多少?” “一万六千两。”鸣玉道,“昨儿晚上婶夫人到竹苑跟江姑娘算了一笔账,我在门外亲耳听到她们说的。” 颜锦禾脸色变了。 鸣玉继续道:“这一万六千两是到手的银子,听婶夫人说,她接了不少预订的单子,接下来还有大笔银钱入账……” 颜锦禾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样的养颜膏,一盒能卖到二十金,还这么多人抢着要买?” 她提点鸣玉:“你能不能弄到那养颜膏的方子,拿过来我看看。” 鸣玉为难道:“江姑娘制养颜膏都是亲力亲为,不让旁人插手,奴婢碰不到这些东西。” 颜锦禾了然。 这么挣钱的东西,江蓠藏私,防着外人也很正常。 两人正说着话,银心进来禀报,说冯氏来了。 颜锦禾立刻让鸣玉从后门离开。 不多时,冯氏进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每人手上或端或抱,都拿着东西。 “二婶母。”颜锦禾起身迎了一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冯氏笑道:“这不刚忙完,就过来看你了——我前些日子跟江姑娘合作做了点小生意,手上有些余钱,之前受你那么多恩惠和照拂,我都记在心里,这些礼物是我一点心意,你看看喜不喜欢。” 丫鬟打开盒子,颜锦禾一眼就认出那是京城最有名的布坊和金楼产出的布料金饰。 虽然不是最贵的那个档次,以国公府平日的消费,也是要到过年才能置办的水准。 颜锦禾心里泛起嘀咕,冯氏到底从江蓠那儿得了多少好处,平日里抠抠搜搜的人竟舍得送她这么好的礼。 “婶母有心了,我很喜欢。” 鸣玉能提供的消息有限,颜锦禾有意从冯氏嘴里探听内幕,笑吟吟地拉着她坐下,让丫鬟上了茶水,便开始拐弯抹角套她的话。 冯氏在内宅生活这么多年,怎么会听不出颜锦禾话里有话,她谨记江蓠的叮嘱,拣了能说的说,江蓠不让说的她一个字都不提。 颜锦禾套了半天话,冯氏却装傻充愣,她只能作罢。 送走冯氏,颜锦禾心里有了自己的打算,换了身衣裳去见婆母徐氏。 她进到徐氏院里,一眼就看到桌上堆了不少东西,除去时下最新兴的布料首饰,还有滋补药品。 而徐氏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涂涂抹抹,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喜色。 “母亲。”颜锦禾见过礼,上前道,“这些东西都是谁送的呀?” 她这么一问,徐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她不是个擅长扯谎的,只能讪讪道,“是江蓠让人送来的,说是做生意挣了银钱,买些礼物孝敬我。” 她说完,又立刻欲盖弥彰道:“她不只送了我,老太君和三房四房那边都送了,大家都收了,我要是不收,这有点说不过去。” 颜锦禾虽然不意外,心却微微一沉。 江蓠这是打算用银钱收买整个国公府的人心? 不得不说这一招虽然俗,但很有效。 国公府内里亏空得厉害,平日里光是维持体面就已经很艰难了,大家都在节衣缩食。 这个时候江蓠大把砸钱送吃送喝送礼物,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就算她是个妾,以后大家见了她都要给三分笑脸。 倒戈的冯氏可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心里虽然这么想,颜锦禾嘴上却道:“江妹妹有这份心,于国公府而言是好事,母亲安心收着便是。” 徐氏见她没生气,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 颜锦禾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养颜膏,像是才注意到似的,问:“我听二婶母说,江妹妹做的是养颜膏生意,想必这就是那养颜膏了吧。” 徐氏立刻道:“对,她着人送了两盒过来,你还别说,挺好用的,我擦了三日,脸上早些年长丘疹落下的疤全好了!难怪一盒能卖到二十金——你要试试吗?” 颜锦禾接过养颜膏仔细看了看,这东西不仅做得细腻油润,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她将养颜膏还给徐氏,琢磨了一会儿,道:“母亲,这养颜膏是一门大生意,若是做得好,国公府定会受益无穷。” 徐氏没听出她话里有话,点头道:“是啊,今早宫里来人,说是贵人要买这养颜膏,不过江氏那儿的都卖完了,只能过几日让人送进宫去,连宫里的娘娘都在用,传出去多给我们国公府长脸啊。” 看着眉飞色舞的徐氏,颜锦禾心里一阵不舒服。 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江妹妹手艺好,养颜膏供不应求,但要想把生意做大,光靠她自己可不行,她毕竟不是京城人,认识的人不多,如今又怀着身子不好过度操劳。 不如派些丫鬟小厮到竹苑帮忙制作养颜膏,等产量上去了,我再帮着把销路铺开,咱们不仅做京中贵人的生意,还可以远销外地,如此一来,这养颜膏生意才能真正做大,惠及整个国公府。” 只要把养颜膏的制作方子拿到手,再经过自己的手将销路铺开,江蓠就无法藏私了。 卖养颜膏的钱只能进公中,到时候还不是由她这个掌家的来支配。 徐氏听得心动不已。 她当年嫁进裴家时,国公府正处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后来老太爷过世,裴元鸿袭爵,却没做出什么实绩,其他几房子孙也不争气,坐吃山空,国公府便慢慢没落了。 若是能靠养颜膏挣来银钱,让国公府回到巅峰时期,惠及子孙后代…… 光是想想她就激动不已。 徐氏道:“你说的对,这么挣钱的生意,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做大。” 颜锦禾见她上钩了,这才露出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道:“只是……” “怎么了?” “只是母亲您也知道,我跟江妹妹有过龃龉,她心里恐怕膈应着呢,这派丫鬟小厮去竹苑帮忙的事,还得由您出面。”颜锦禾道,“您是长辈,说的话她不会不听,我就不一定了。” 第150章 沧澜渡(20) 徐氏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儿子归家至今已经二十余天了,每夜都宿在竹苑,连踏都不曾踏进过锦绣苑。 这件事她知道。 徐氏是过来人,裴元鸿也有几房妾室,她很清楚作为内宅妇人的苦楚和不易。 眼下见颜锦禾面露苦涩却碍着正室夫人的身份无法吐露,想起她过门这两年为国公府操的心,徐氏心里对她的愧疚和怜惜顿时涌上来,冲淡了收到江蓠礼物的喜悦。 甚至觉得江蓠仗着儿子的宠爱这么欺负颜锦禾,实在不该。 “委屈你了。”徐氏放下养颜膏道:“你放心,我现在就去跟江蓠说道说道,她若是占着养颜膏的生意不放,我定不饶恕她!” - 另一边,言臻忙完手上的事,让鸣玉搬了张摇椅到院子里的树荫下,一边躺着纳凉一边吃冰镇西瓜。 夏日炎炎,树荫下凉风阵阵,她躺在椅子上摇啊摇,很是惬意。 不多时,鸣玉进来禀报,说是婆母徐氏来了。 言臻应了一句“知道了”,脑子一转,大概能猜到徐氏来这一趟所为何事。 养颜膏的生意做大了是瞒不住的,她也没打算瞒着,颜锦禾势必会眼红。 为了不让她独占养颜膏带来的暴利,颜锦禾大概率会打着为了国公府谋利的旗号,让徐氏出面,逼自己交出养颜膏的方子。 只要方子到了颜锦禾手中,以她在京城的人脉关系,一旦上手,就会彻底把自己踢出局。 言臻刚理清前因后果,徐氏就进来了。 言臻躺着没动,一手托着肚子,微微抬头,眼角眉梢显出几分疲态:“母亲。” 徐氏原本气势汹汹而来,想着给言臻一个下马威,再趁机让她交出养颜膏方子。 但真到了言臻跟前,见她露出一脸疲态,再想到自己屋中收的那堆好东西,她一开口气势就短了三分:“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言臻叹了口气:“这些日子连轴转,忙着制作养颜膏,身子有些扛不住了,不能给母亲见礼,还望母亲不要介意。” 十几岁的小美人软着嗓子露出这副脆弱的神态,徐氏顿时心软了:“哪儿的话,你身子重,累了躺着便是。” 言臻让鸣玉搬了椅子出来给徐氏坐,不等她开口就先发制人诉起了苦:“养颜膏制作不易,我身子日渐笨重,不知道还能做到什么时候,若非在师祖面前发过毒誓,祖传秘方不得外传,我真想将这门生意交出去,也省得日日操劳了。” 徐氏一愣:“发毒誓不得外传秘方?” “对。” 徐氏嘀咕道:“不都说医者都有兼济天下的善心么,你这师祖委实小气了些,握着这么好的方子不让外传……” 她说完,又劝言臻:“哎呀,毒誓什么的做不得数,违背了也没什么,你既受不得累,把方子交给我,以后安心养胎,为州儿生个大胖小子,你就是咱们国公府的大功臣。” 言臻心里冷笑连连,徐氏果然是被教唆着来要方子的。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态:“母亲,不是我不愿意给,只是我若将方子给出去,腹中的孩子和我就保不住命了,还会连累国公府。” 徐氏吓了一跳:“为何?” 言臻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紫砂壶,当着徐氏的面打开。 一条肉嘟嘟的虫子缓缓爬出来,狰狞的样子吓得徐氏猛地站起来,连连后退:“这是什么东西?你为何将它带在身上?” “毒誓蛊的蛊虫,一共三条,一条在这儿,一条在我体内,另一条养在师门中,三条蛊虫之间互有感应。” 言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师门有令,所有拜入门中的弟子都要吞下蛊虫并发毒誓,不得将所学传于师门外的任何人,若有违誓言,我体内的蛊虫便会毒发要了我的命,这条随身携带的蛊虫则会暴毙,师门中那条蛊虫感应到了,师父便会带人下山,将得到秘方的人全部灭口。” 徐氏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这……当真?” “我骗您做什么?”言臻苦笑,“就说制作养颜膏卖银钱,按师门规矩来说也是不允许的,只是裴郎走仕途要银钱打点,府中又实在缺钱,我不得已才冒险拿出方子制作养颜膏。” 徐氏一听她是为了自家儿子的仕途才冒着生命危险卖养颜膏,顿时感动不已,立刻打消了要方子的念头,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过度劳累就走了。 徐氏回到锦绣苑,把言臻的话转达给颜锦禾。 颜锦禾一听就知道言臻在胡说八道,她心念转动,立刻道:“江妹妹既入了我们国公府的门,以后便是国公府的人,岂能让她一辈子受制于一条蛊虫? 不如以此事为由,说出方子引出她师门中人,区区江湖门派,还敢跟国公府作对不成?到时候让她师门中人解了毒蛊,还江妹妹自由,咱们也能将养颜膏的生意接过来做大,母亲觉着如何?” 此话一出,徐氏怪异地看了颜锦禾一眼。 “锦禾,你这是在拿江氏的性命冒险啊。”徐氏心思单纯,但不是没脑子,“江氏说了,有违誓言便会毒发身亡,万一累及她腹中的孩儿可如何是好?” 颜锦禾一顿,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便听徐氏又道:“娘知道你这些日子受了委屈,可我们女人以夫为天,望州既喜欢那江氏,你作为主母就要多包容她,万不可为了争风吃醋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古人云不怕前院点灯,就怕后宅着火,妻妾争端是家祸的源头,你可不能犯这样的错,明白吗?” 颜锦禾被她这么一“提醒”,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了,脸上却还不得不做出受教的乖顺模样:“母亲教训的是。” 徐氏又耳提面命了几句,这才离开。 她一走,颜锦禾便恨恨道:“这个耳根子软的蠢货!”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还有那江蓠,她不肯交出养颜膏的方子,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做大,将整个国公府的人心都拉拢到她那边。 既然不愿意共享,那她便毁了这门生意。 她心里迅速有了一个主意,不仅能让这门生意做不下去,还能让江蓠也跟着万劫不复! 第151章 沧澜渡(21) 晚上,裴忌下值回来,言臻正趴在床上拿着小算盘算账,嘴里念念有词,榻上还放着一大叠银票。 见了裴忌,言臻坐起来,很大方地拿出一叠银票递过去:“呐,说好的分红。” 裴忌没接:“你收着。” 言臻半开玩笑道:“就不怕我卷钱跑了?” “不会。”裴忌笃定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弄得言臻微微一愣,心说自己跟裴忌的革命友谊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她没深入思考这个问题,见裴忌背过身去换下官服,想起他这几日下值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她随口问道:“刑部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这几天好像很忙。” “是出了事。”裴忌道,“有位七品京官报案,家中十岁的女儿上街走失,衙门的人一查,近几年来京中和周边乡镇发生类似的事有三十多起,只是以往失踪的多是农户家的女儿,未能引起重视。” 言臻被吸引了注意,坐直身体问:“然后呢?” “衙门无法决断,上报到大理寺,眼下刑部和大理寺在联手查这个案子,失踪的孩子有几处共同点,都是女孩,年龄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有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伙犯案。” 言臻听得眉头紧皱:“查出什么头绪了吗?” 裴忌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道:“还在查。” 他显然不愿意细说,言臻便不再追问。 这时外边的窗户下突然传来“悉索”一声细响,两人迅速扭头望去,只见窗户纸上映出一道飞快跑远的身影。 是鸣玉。 这丫头偷听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两天偷听得格外频繁。 言臻有预感,怕是颜锦禾按捺不住,要对她动手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自己不仅要防患于未然,还得在颜锦禾的人动手时把事情闹大。 就算不能坐实事情是颜锦禾唆使的,也要把这桶脏水泼到她身上,让国公府的人认定她在妒忌自己。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铺垫一下,给颜锦禾一个谋害自己的“动机”。 想到这里,言臻对裴忌勾了勾手。 裴忌凑过来:“做什么?” “这两天颜锦禾的人要是过来请你去锦绣苑,你便去一趟。” 自打裴忌以裴望州的身份回府,每隔两三天,颜锦禾便会差银心过来请他去锦绣苑。 有时是晚上,有时是白天,裴忌全都拒绝了。 裴忌问:“为何?” 他不喜欢颜锦禾身上的脂粉味,靠得近了就难受。 “别问那么多,你听我的就是。” 裴忌皱眉:“她若是晚上来请,我也要过去吗?” “当然。” “我不去!”裴忌道,“万一她让我在锦绣苑过夜……” 言臻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脸:“那你小子就有艳福了,可不是谁都能入一品大员女儿的青眼。” 裴忌顿时有些生气了,拍开她的手:“你少拿我说笑,我不会为了你做这么大的牺牲。” 他一脸被卖了的不忿,是真的生气了,言臻这才道:“好啦,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只管去,到时我便闹一闹,将你接回来。” 她刚说完,外头传来银心的声音:“世子爷,夫人备了晚食,请您过去用膳。” 言臻给裴忌使了个眼色,说曹操曹操就到。 裴忌先应了银心一声“好”,又不太放心地低声问言臻:“你会去接我的,对吧?” 言臻被他跟幼儿园小朋友担心妈妈会把他丢下一样的表情逗笑了。 “会。” 裴忌跟着银心走了。 到了锦绣苑,颜锦禾坐在桌旁,两人打了个照面,颜锦禾眼中有显而易见的惊喜。 她本以为银心今天又会像前几回那样无功而返,没想到世子来了。 看来他虽然宠爱江蓠,心里到底还是有自己这个正妻的。 “夫君,坐。”颜锦禾起身,侍奉裴忌净手,又亲自为他布菜。 但裴忌显然心不在焉的,目光频频往外看,一顿饭下来,吃的东西不足以前的一半。 用过晚食,颜锦禾让小厮抬水,要伺候裴忌沐浴。 裴忌闻言,立刻道:“我在竹苑沐浴过了。” 提到竹苑,颜锦禾眼里的笑意淡了不少,她委屈道:“夫君,自打你跟江妹妹回府,便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你与江妹妹情投意合,我也无甚好说的,只是我到底是世子夫人,你如此待我,外头的人看在眼里,我又该如何自处?” 裴忌皱眉:“你想怎么样?” 颜锦禾把他眼角眉梢那点不耐烦看在眼里,心知自己这番话是惹他不快了。 但他今夜难得过来,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于是起身袅袅娜娜走到他跟前,白皙的手抚上他结实的胸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妾身想要个孩子,承国公府香火……” 裴忌被她摸得头皮一炸,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 他忍住想要将人掀开的冲动,推开她的手冷淡道:“近日刑部事多,我白日奔波疲累,没那个兴致。”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摆在那里,颜锦禾跟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似的,一时间又是羞恼又是不甘,忍不住道:“江妹妹好手段,怀着孕呢,也能将夫君伺候得没心思瞧别的女人。” 裴忌一愣,反应过来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眸色一冷,正欲发火,外头适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裴郎!我要见裴郎!你个死丫头,别拦着我!滚开!” 裴忌宛如听见什么天籁之音,立刻起身。 颜锦禾也听见了,立刻道:“出什么事了?” 银心快步进来,脸上满是难色:“是江姑娘,闯进来说是要找世子爷,几个丫鬟嬷嬷都拦不住……” 像是为了附和银心的话,言臻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要手撕丫鬟嬷嬷的嚣张架势。 “你们再拦我试试!我肚子里可是国公府的曾长孙,出了差池你们担得起责任吗!都给我让开——裴郎!裴郎你出来!你答应过我此生不会再碰别的女人,你若敢食言,我今日便带着你儿子一头碰死在锦绣苑!” 裴忌立刻便要出去。 颜锦禾连忙往他跟前一拦:“夫君……” 她话还没说完,裴忌毫不留情地将她拂开,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颜锦禾毫无防备,被拂得险些跌倒,扶住桌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听着外面示威般的喊声,她双手揪住桌布,气得双眼通红,浑身微微发抖。 第152章 沧澜渡(22) 言臻拳打丫鬟脚踢嬷嬷,在锦绣苑闹了一通,裴忌一出现,她立刻跟只小鸟似的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揪着他胸前的衣衫嘤嘤嘤假哭。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来她院里,怎能说话不算话!” 裴忌配合她演戏:“阿蓠,你别误会,我只是过来用膳,没做别的。” “当真?” “真的。” “可你在她院里待了那么久,非要我过来请你才肯出来!”言臻撒泼打滚,“你说过,只有我才能生下你的孩子,若你食言,我的孩子将来要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抢父亲,那我宁愿他不要出生!” 她说着,装模作样地开始捶自己的肚子。 裴忌当着一众锦绣苑丫鬟婆子和走出来的颜锦禾的面,心疼地把言臻搂进怀里:“是是是,我说过的话绝对不会食言!我保证,只有你才能生下我的孩子。” 这话落在颜锦禾耳朵里,她脸色剧变。 这二人把她这个世子夫人当什么? 傻子吗? 颜锦禾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也有被妾室欺到头上耀武扬威的一天。 她当下顾不得什么礼仪脸面,冷声对银心说:“去,请国公爷和大夫人过来。” 她倒要看看,国公府出了一个如此跋扈的妾室和宠妾灭妻的世子,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管不管! 若是他们不管,她便叫上娘家一本奏折参到御前,让国公府知道,她颜锦禾不是好欺负的! 言臻大吃飞醋,闹到锦绣苑的事很快在国公府传开了。 几人都被带到正堂,裴元鸿听完来龙去脉,心里虽然生气,但作为过来人,他知道男人在床笫间说的话做不得数。 可颜锦禾是颜太傅的女儿,今日被一个妾室欺负到头上,自己作为公爹,面子上还是要给足的。 于是他冷起脸问裴忌:“望州,你当真跟江氏说过那些话?” 裴忌点头:“说过。” “荒唐!!!”裴元鸿喝道,“你给我跪下!!!” 裴忌没有犹豫,一撩下袍跪了下来。 “还有你,江氏,你也跪下!” 言臻一脸惶恐,扶着肚子在裴忌旁边跪下。 裴忌立刻握住她的手。 颜锦禾冷眼旁观,明明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动怒不要乱了分寸,可还是被这一幕刺得双眼生疼。 裴元鸿开始训斥裴忌:“望州,你是娶了正妻的人,你失踪那些日子,府中内务是颜氏在操持,执掌中馈侍奉翁姑,她每一样都做得很好,可你呢? 闷不吭声带回来一个女子不说,还日日宿在她房中,你考虑过颜氏的感受吗?如今竟还纵容江氏闹到锦绣苑,说出那等荒唐话,闹得家宅不宁! 这等混账事若是传出去,国公府有何脸面面对颜太傅?更何况你在朝为官,就不怕言官参你宠妾灭妻吗!!” 裴忌油盐不进:“当初娶颜氏便是爹娘的意思,那时儿子不懂情为何物,直到遇见阿蓠,才知道有了心爱的女子,眼里便容不下旁人,既然颜氏觉得委屈,那便和离吧。” 颜锦禾心头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裴忌。 他说什么? 和离??? 他居然要为了江蓠,跟她和离? 裴忌话音刚落,裴元鸿扇了他一耳光:“混账!!!” 裴忌被打得脸偏向一旁,言臻惊叫起来,着急忙慌去捧他的脸:“裴郎!” 裴元鸿这回是真的动了怒,指着裴忌道:“把你刚才说的混账话收回去,不然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裴忌倔强道:“爹便是打死我,我也只要阿蓠一人!” 裴元鸿气得手指狂抖,对管家吼道:“去,把家法请出来,我今日就打死这个不孝子,裴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没了一个裴望州,自有别人顶上世子之位!” 这话一出口,徐氏先急了,扑到裴元鸿跟前哀求道:“老爷,老爷息怒!望州只是一时糊涂,他年纪小,孩子家说的话哪能当真啊,您别往心里去……” 裴元鸿不是只有裴望州一个儿子,可她徐碧华是啊! 若望州真的被打死,她下半辈子也就没指望了。 管家取来家法,一根三指宽的藤条,裴元鸿抓握在手里,想把徐氏掀开。 “你让开!慈母多败儿,若不是你平日里纵着这个孽障,他能干出这等荒唐事来!今日若不让他吃足了教训,他明日便能把裴府的脸丢尽……你让开!” 徐氏死死抱住裴元鸿的腿,一边痛哭流涕一边任凭他如何拉扯也不松手。 裴元鸿忍无可忍,一脚把徐氏踹开。 徐氏滚翻在地,胸口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 护子心切的她顾不得别的,爬起来悲愤地厉声道:“裴元鸿,你今日若是敢动我儿,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先到阴曹地府给我儿开路!!!” 她说完,便作势要往正堂的柱子上撞。 裴元鸿急了:“你……快拦住她!拦住她!” 管家和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拦,一时间偌大的正堂鸡飞狗跳。 言臻见闹得差不多了,给裴忌使了个眼色,随即身子往后一倒,大叫起来:“啊!!!” 堂上所有人都往这边看来,裴忌也连忙扶住她,着急道:“阿蓠,阿蓠你怎么了?” “疼……”言臻抱着肚子,“肚子疼,好疼!裴郎,救我!!!” 徐氏见状,顾不得寻死,连忙爬过来,一看言臻脸色发白,她立刻道:“怕不是受惊吓动了胎气……一个个的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啊!” 徐氏这一声吼,丫鬟婆子们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请大夫的,帮着裴忌把言臻送回竹苑的,整个正堂搅得跟狗窝一般。 直到人群闹哄哄地转移到竹苑,一直袖手旁观的颜锦禾才回过神。 很突兀的,她笑出声来。 她在后宅长大,家中父亲也有好几房妾室,生下数十个庶子庶女,她自小耳濡目染,目睹过妻妾争宠,知道男子薄情。 嫁进裴家两年,裴望州给了她足够的尊重与爱护。 夫婿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婆婆单纯好相与,公爹也敬着她爹一品大员的身份,对她和颜悦色。 而她有手段有谋略,就算裴望州纳妾,她也能压得住作妖的妾室通房。 她一直以为,自己跟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一个事实。 后宅女子仰仗男人过活,男人只要变了心,她便输了。 第153章 沧澜渡(23) 言臻被送回竹苑,徐氏派人请来大夫,又是一阵闹哄哄的折腾,直到大夫开了安胎药,确定她没事了,众人才先后离开。 待到内室只剩下言臻和裴忌两人,言臻坐起来,捏着裴忌的下巴,把他的脸转来转去地看。 他脸颊被裴元鸿扇出一道巴掌印,这会儿已经红肿起来了。 “你受苦了。” 裴忌满不在乎道:“不妨事,我不疼。” 言臻对这个合作伙伴的敬业态度相当满意,挠了挠他的下巴,赞赏道:“真乖。” 言臻取来药膏,为裴忌的脸颊上药。 因为上药,两人靠得很近。 言臻每日切捣草药制养颜膏,手指算不得细腻,甚至有些粗糙,指腹沾了消肿祛瘀的药膏涂在裴忌脸上,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裴忌嗅着她身上浅浅淡淡的药草苦味,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颜锦禾今日说的那句话。 ——江妹妹好手段,怀着孕呢,也能将夫君伺候得没心思瞧别的女人。 他才不要人伺候! 心里虽然这么想,裴忌生出几分不自在,表情也忸怩起来。 言臻正替裴忌涂药,却见他眼珠子转来转去,长睫毛也跟小扇子一样颤个不停,她停下上药的动作问:“疼?” 裴忌支吾了一下,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心思,只能道:“嗯。” 言臻用手当扇子,替他脸上扇风:“药膏刚涂上去会发热,化开就好了,你忍忍。” 扇了几下,她嫌效率太低,干脆凑上去鼓起腮帮子往他脸颊上吹气。 裴忌一愣,气流拂过耳际,那股让人难耐的酥麻感更浓了。 他身体往后一撤,眼睛压根不敢看言臻:“不、不用,我出去吹吹风。” 说完,他起身逃也似的出了内室。 言臻从他仓惶而逃的背影中品出了点什么——这小弟弟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要真是这样就麻烦了。 看来她得再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 以他那死要面子,一提这个话题就破防骂人的性子,想让他绝了那些念头并不难。 - 这场轰轰烈烈的妻妾争宠戏码,以徐氏吵着要撞柱,言臻动了“胎气”不了了之。 一切都在言臻的意料之中。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定国公府培养一个能袭爵的继承人不容易,裴元鸿不可能真的打死裴忌,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徐氏撞柱。 而言臻仗着肚子里的“曾长孙”和裴忌的“宠爱”,国公府不敢轻易动她,这件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经此一事,颜锦禾不再每隔两三天遣人过来竹苑请裴忌,国公府私底下都在为她抱不平,说言臻欺人太甚。 连冯氏来言臻这儿取养颜膏时都委婉提点她,这些日子要低调行事。 言臻当做没听见,依旧每日心安理得地霸占着裴忌不放,同时继续经营自己的养颜膏事业。 养颜膏依旧卖得红红火火,送进宫里那几盒得到贵人们的一致好评,连贵妃都派了女官到国公府下订,一次性要了十盒。 言臻当着国公府众人的面接下这笔单子,说三日后会请婆母徐氏专程送进后宫,眼角余光瞥见颜锦禾晦暗不明的神色,她知道,颜锦禾该动手了。 她的机会来了。 言臻忙了两日,制好要送进皇宫的养颜膏,她特意为这批养颜膏换了东青釉荷叶纹瓷瓶。 装好后放在架子上,叮嘱在一旁打扫的鸣玉:“仔细些,别碰到这批养颜膏,这可是要送进宫给贵妃娘娘用的。” 鸣玉瞟了养颜膏好几眼,低下头应道:“是。” 夜里,言臻熄灯后没睡觉,拉着裴忌爬上屋顶,静静地盯着对面那间用来制作养颜膏的屋子。 裴忌陪她蹲在屋顶上,单手托腮等了半宿,两人身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言臻后背痒得厉害,背着手又够不着,只能让裴忌帮她挠。 裴忌一边帮她挠后背一边低声问:“你确定鸣玉今晚会对养颜膏动手?万一她明日再来呢?” “明天就得把养颜膏送进宫了,今晚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一定会来,你再耐心等等。” 两人又等了半晌,直到梆子敲过四更天,一道人影才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檐廊下。 言臻立刻警觉起来:“来了。” 那道人影到了放置养颜膏的屋子前,谨慎地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推开门闪身进去。 言臻一拍裴忌:“走,下去。” 她起身想从屋顶另一端爬下去,不料裴忌直接搂住她的腰,施展轻功带着她飞了下来。 落地时言臻没站稳,脚下一个趔趄,一头撞到他胸口。 他胸膛硬邦邦的,言臻宛如撞上一堵墙,吃痛得厉害,抬起头时鼻子眼睛几乎皱到一块。 裴忌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有些好笑。 时间耽误不得,他一边替她揉撞疼的额头,一边拉着她走近那间屋子。 屋内,鸣玉从架子上取下养颜膏,打开带来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将粉末状的毒药倒进瓷瓶内。 毒药碰到养颜膏,不消片刻便溶解进去,不见踪迹。 做这一切时,鸣玉心跳如擂鼓。 把药粉放进最后一瓶养颜膏时,虚掩着的屋门突然毫无征兆地被踹开。 鸣玉本来就神经紧绷,惊吓之下大叫了一声,仓惶扭头。 借着窗口投进来的月光,看清站在门口的裴忌和言臻,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裴元鸿今夜宿在妾室房中,半夜被管家扣门叫醒,说是竹苑出了事。 他下意识以为又是江氏在闹幺蛾子,刚要发火,便听管家又道:“世子身边的小厮说是竹苑遭了贼,明日要送进宫里的玉雪芙蓉膏险些被盗走。” 一听涉及玉雪芙蓉膏,还是要送进宫里那批,裴元鸿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立刻披上外衣前往竹苑。 走到半道,碰上这几日都不愿意搭理他的徐氏,以及从另一边院子匆匆赶过来的二房冯氏。 一看儿子连徐氏和冯氏都知会了,裴元鸿便知出了大事,这件事大概率还是自家人做的。 他忧心忡忡地踏进竹苑,老远便瞧见院内灯火通明,丫鬟小厮跪了一地。 其中一个丫鬟被绑在院内树上,自家儿子在一旁负手而立,而江氏手执长鞭,打得那丫鬟浑身是血。 第154章 沧澜渡(24) 裴元鸿走得近了,认出绑在树上的丫鬟是平日里伺候江氏的,他隐约记得叫什么鸣玉。 “出什么事了?”裴元鸿问。 冯氏和徐氏也是满脸担忧。 “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言臻停下鞭打鸣玉的动作,瞟见颜锦禾在丫鬟婆子的陪同下匆匆走进竹苑,她给裴忌使了个眼色。 裴忌收到暗示,立刻对裴元鸿和徐氏作了一揖,道:“深夜惊扰爹娘,实属不该,但兹事体大,儿子不敢擅自做主——” 他说着,招手让小厮端着玉雪芙蓉膏上前。 徐氏道:“这不是明日要送进宫的玉雪芙蓉膏吗?” “对,儿子夜里听到动静,起身见这丫头鬼鬼祟祟进了制药的屋子,动了玉雪芙蓉膏。” 徐氏眉头紧皱,但并没觉得有多意外。 国公府五百多人,难免出几个偷鸡摸狗之辈,玉雪芙蓉膏如此暴利还有市无价,盗走一瓶就能让他们衣食无忧地过上大半辈子。 “原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教训一顿,发卖出去吧。”徐氏道,又问,“玉雪芙蓉膏没事吧?” 可别打破打碎了,耽误了明日送进宫的时辰,贵人怕是要怪罪。 “若只是抓住一个盗窃的丫头,儿子也不至于深夜惊扰爹和娘安寝,问题在于,这丫头不是盗膏药,而是往玉雪芙蓉膏中投毒。”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言臻扫了颜锦禾一眼,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自在,却没有贸然开口。 裴元鸿立刻上前拿起玉雪芙蓉膏打开,从表面上看不出端倪,闻起来也没有异味,他问:“她下了什么毒?” 裴忌招手,另一个小厮送上一张油纸,上面还沾着白色粉末。 “儿子也不清楚,只看到这丫头往玉雪芙蓉膏中放了粉末,要想知道她投了什么毒,还得请大夫过来看看。” 冯氏心急如焚,连忙道:“江姑娘不就是大夫,请她一认便知。” 裴忌却道:“养颜膏是她制的,下毒之人明显是冲着她来,她得避嫌,为免有些人不服,还是请大夫过来看看吧。” 裴元鸿立刻发话,让管家连夜去请沈大夫。 两刻钟后,沈大夫赶到竹苑,听了来龙去脉,他接过油纸仔细辨认,又凑到鼻端嗅了嗅,随即变了神色。 “这是鸡血珠种子晒干研磨成的粉末,微量时可和别的草药共用入药,但单独外敷会导致皮肤溃烂,涂抹在脸上更是会毁容!” 裴元鸿和徐氏一惊,冯氏更是吓出一身冷汗。 自打得知宫里的贵妃派人到国公府订下玉雪芙蓉膏,徐氏要亲自送进宫后,从未进过皇宫的冯氏便央着徐氏带她一同进宫见见世面。 磨了徐氏两天她才松口,两人明日就要带着这玉雪芙蓉膏一块进宫。 若是今晚世子没抓住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冯氏不敢想象自己跟徐氏把东西送进宫以后会发生什么。 贵妃用了玉雪芙蓉膏烂脸毁容,那要被问罪的首先就是她跟徐氏,以及制药的江蓠。 谋害贵妃,轻则下狱重则斩首。 冯氏能想到这些东西,裴元鸿和徐氏也能,裴元鸿想的要更深远些——一个丫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投毒,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到底是谁如此歹毒,想出这么阴损的招式来坑害定国公府!!! 裴元鸿脸色难看得要命,对裴忌道:“此事有蹊跷,应是有人在针对国公府,你和江氏从这丫头嘴里撬出什么来没有?” 裴忌摇头:“她死活不肯说,一口咬死是阿蓠平日里待她不好,她往玉雪芙蓉膏中下毒是为了谋害阿蓠。” 裴元鸿皱起眉头,看了言臻一眼。 言臻将染血的鞭子丢给裴忌,接过另一个丫头递过来的帕子擦手:“真真是无稽之谈,我从不苛待下人,竹苑所有人都能作证,下毒的幕后主使者怕是早就看我不顺眼,想借贵妃的手将我和腹中的孩儿一同铲除。” 她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直没吱声的颜锦禾一眼。 这一看,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颜锦禾。 颜锦禾瞬间成为众矢之的,院中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颜锦禾倒是不慌,只眯起眼睛冷声道:“江姑娘,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这事儿就是你唆使丫鬟干的!”言臻掷地有声,肯定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无理取闹的意思。 “你可有证据?” “没有。”言臻摊手,“但倒推一下,我因此获罪下狱甚至是被赐死,最大的受益人是你,更何况,鸣玉这丫头是你拨给我的,我问过其他人,在我进府之前,她是你院里的粗使丫鬟。” 想从鸣玉嘴里逼出真相不难,刑讯逼供的手段言臻多的是,连专业的特工都招架不住,别说一个小丫鬟。 问题在于就算现在从鸣玉那儿逼问出真相,指证是颜锦禾下毒,玉雪芙蓉膏还没送进宫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裴元鸿和徐氏为了息事宁人,大概率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颜锦禾身后的娘家是当朝一品大员,只要没闹出动摇到定国公府根基和身家性命的大乱子,裴元鸿是不会轻易动她的,以免跟颜家交恶。 从设下这个局开始,言臻要的就不是给颜锦禾定罪,而是将脏水泼到她身上,让她洗不清,甩不净。 颜锦禾像听到什么天大笑话一般笑了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按你这种说法,我与你有仇,往后你院里无论出什么事,便是你在院中跌了一跤,也要怪到我头上?” “你敢做不敢当?” “想要我认罪,你倒是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来!” 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院中的人目光随着两人的话来回转动,心中各有章程。 言臻盯着颜锦禾,气结了半晌,突然转身扑进裴忌怀里哭了起来:“裴郎,她欺负我,你管不管啊!” 裴忌立刻反手搂住她,安慰道:“别哭,为夫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颜锦禾看着这一幕,心冷得仿佛置身数九寒天,她讥讽道:“不知道世子爷打算如何还她一个公道?是要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给我定个‘莫须有’的罪名,还是为了哄她,直接将我扭送官府?” “你闭嘴!”裴忌怒斥了她一句,“就算此事不是你唆使,你也难逃其咎!身为掌家主母,整个国公府的下人都归你调配,管束不好下人为其一,将这种居心不良的丫鬟拨到竹苑为其二,阿蓠腹中的孩儿若是有任何闪失,本世子第一个拿你问罪!” 颜锦禾:“……” 她握紧拳头,嘴唇颤抖着,几乎要怄出一口血来。 他居然偏帮江蓠至此,连青红皂白都不分了。 第155章 沧澜渡(25) 竹苑中的气氛剑拔弩张,言臻却嫌火不够旺似的,伏在裴忌怀中一边嘤嘤嘤抹着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添油加醋。 “裴郎,我好怕,今晚若不是你警觉发现鸣玉投毒,我不敢想象明日大夫人和婶夫人带着玉雪芙蓉膏进宫会有什么后果。 我出身卑微贱命一条,贵妃降罪下来,我死便死了,可某些有心人为了对付我,不惜压上整个国公府,这分明是连你也一块恨上了!” 被她这么一说,徐夫人脸色也难看起来。 儿子是她的命,她绝不允许这些腌臜事牵连儿子。 “如此恼恨你和我的,除了她颜锦禾还有谁!”言臻恨声道,还不忘剜了颜锦禾一眼,“她口口声声说冤枉,可自打我进府,她针对我的事还少吗? 先故意给我送妾室不能穿的正红色衣裳,害我被婶夫人责骂,又在河池边上推我,害我动了胎气,眼下见我为府中挣了银钱,她莫不是担心我会抢走掌家主母的位置,才急着想要投毒毁掉我…… 这桩桩件件,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猜到府中谁最恨我,谁最想要我的命!” 一番话说得竹苑中的众人表情微妙。 是啊,颜锦禾这些日子跟江氏闹出那么多龃龉,前儿还被江氏欺到锦绣苑,一哭二闹,硬是把宿在那处的世子给带走了。 此事后来不了了之,颜锦禾因妒生恨,咽不下这口气,唆使丫鬟下毒,想以此彻底毁掉江氏,甚至是牵连世子和国公府,给他们一个教训…… 动机,目的,机会都有了,合情合理。 一时间,众人有意无意瞟向颜锦禾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 虽然没有证据不能明着说出口,但那意思很明显,分明是认定这件事就是颜锦禾干的。 颜锦禾被形形色色的目光刺得如坐针毡,这比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还难受,她冷冷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按照你的说法,我能不能反推一下,万一是你唆使丫鬟下毒,再贼喊捉贼,栽赃到我身上呢?” 言臻皱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颜锦禾咬牙切齿道:“为了挑拨离间,让大家都怀疑我!!!” “你……简直血口喷人!”言臻目的达到,装作说不过她的样子,柔弱无助地揪着裴忌的衣襟道,“裴郎,咱们报官吧,事实如何,官府一查便知。” 听了这话,颜锦禾还没开口,裴元鸿先厉声制止道:“够了!此事不能张扬!” 没张扬出去,闹得再凶再难看,那也是定国公府的“家事”。 一旦报官上升到刑事性质,不仅会影响国公府的声誉,往后这玉雪芙蓉膏的生意也不用做了——谁还敢用有可能被投毒的养颜膏。 “既然没酿成大祸,也追查不到幕后之人,此事便算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没必要事事较真。”裴元鸿一句话给这件事定了性。 他话虽这么说,目光却不经意地从颜锦禾身上扫过,又对裴忌道:“望州,管好你的女人,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决不轻饶!” 裴忌应道:“是,父亲。” 裴元鸿拂袖而去。 走出竹苑,他顿住脚步,等身后的徐氏跟上来了才低声道:“你跟锦禾平日里说得上话,去提点提点她,今日这样的事,万不可再发生。” 徐氏心里也正憋着火呢,一想到儿子险些被牵连她就后怕不已,闻言点头道:“好。” 竹苑内,裴元鸿夫妇和冯氏走后,颜锦禾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绑在树上奄奄一息的鸣玉,问裴忌:“这胆大包天的丫鬟你打算如何处置?” 言臻出言相讥:“怎么,想让我把她交给你,好毁尸灭迹?” 颜锦禾不甘示弱:“世子不是说了国公府的下人都归我调配,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问问都不行?这家事我到底管还是不管?” “好了,不要吵了!”裴忌适时开口,“爹说了,此事不再追究,这丫鬟打杀了吧。” 他说完,旁边的护院立刻上前,迎着鸣玉惊恐万状的眼神,拔刀刺进她腹部。 鸣玉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惊得树上一团黑影悉索作响。 树下的人纷纷抬头,只见一只受惊的黑猫在树上不断扑腾,紧接着掉下来,直直砸向言臻。 言臻还没做出反应,眼前有人影闪过,裴忌飞身过来挡在她跟前,快如闪电般出手抓住猫后背上的皮毛,将它擒住了。 只是那猫惊狠了,在他手中不断扑腾,嘴里发出尖锐可怖的嘶吼声。 裴忌反手将它远远抛开,猫摔在地上,迅速爬起来一溜烟越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幕落在颜锦禾眼里,她愣住了。 但鸣玉已死,颜锦禾没在竹苑久留,带着丫鬟婆子离开。 走出竹苑,颜锦禾看见等在外边的徐氏,她心里微微一顿。 徐氏脸上不复以往的温和慈爱,颇为严肃道:“锦禾,你过来,娘有话要跟你说。” …… 颜锦禾回到锦绣苑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再有两刻钟天就要亮了。 她坐在罗汉榻上,久久没回过神。 从竹苑出来,徐氏跟她说了很多话,句句不提投毒,但句句都在责怪她不该投毒。 自己没看错,江蓠确实是个有脑子的且不好对付的。 这招“莫须有”用得巧妙,没有证据给她定罪,却间接让国公府所有人都觉得就是她投的毒,只是碍于情面不追究。 经此一事,她能想象到往后国公府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来看待她。 夫婿离心,公公提防,婆婆亦不再信任她。 府中的下人更是会将她当洪水猛兽一样看待。 这场后宅妻妾争宠的戏码,她输得很彻底。 可她不甘心啊。 曾经她跟裴望州相敬如宾恩爱和谐,怎么他失踪数月,回来后一切就变了? 江蓠的出现不仅推翻了她的生活,更打碎了她的骄傲,颠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原来自己不过如此,连个乡野丫头都斗不过。 失望到极致,颜锦禾头一回生出想要和离的念头。 这国公府,她待不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突兀的,颜锦禾又想起在竹苑看到的一幕,世子为了保护江蓠,抓住了那只从天而降的玄猫。 这不应该啊——裴望州小时候被猫咬过,很怕猫。 此事府中人人皆知。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裴望州。 第156章 沧澜渡(26) 一念及此,颜锦禾精神一震。 她仔细回想着裴望州回府后发生的一切,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以前爱吃的食物他如今不爱吃了,性格也跟以往大相径庭,还有对待她的态度……别说宠妾灭妻,他以往连句重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裴望州向来以大局为重,不是这么不理智的人。 每次她察觉出异样,再询问他时,他总推脱说“阿蓠如何如何,他便如何如何”,现在仔细想想,这话除了是托词,还有意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因为知道提及江蓠她会心生嫉妒,一旦生了妒意,她便无法正常思考,继续深究。 一定是这样! 这个人是假冒的世子!!! 意识到这一点,颜锦禾顿时坐不住了。 如果这个人是假世子,那真正的世子又在何处? 该不会已经…… 颜锦禾不敢细想,当下最重要的是撕开假世子的伪装,只有让国公府众人看清他的真面目,自己才能从眼下的困局中脱身,还能问出真世子的下落。 颜锦禾知道,假世子能在国公府和刑部待了这么些日子还没露出马脚,定是有过人之处,仅凭她自己的本事不能拿他怎么样。 以国公府众人如今对自己的提防和戒备,在没掌握到确凿的证据的前提下将事态闹大,假世子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她栽赃诬陷。 她需要找个人帮忙。 颜锦禾想到了自家兄长颜锦清,他和裴望州一样在刑部任职,可以近距离接触到假世子。 心里有了主意,天一亮颜锦禾就回了颜家。 另一边,竹苑。 昨晚折腾了半夜,言臻今天一觉睡到中午。 她起床时裴忌已经上值去了,院里多了两个丫鬟,是徐氏拨过来替代鸣玉照顾她的。 得知徐氏和冯氏已经带了新换的玉雪芙蓉膏进宫去了,言臻爬起来洗漱。 用过午食,言臻手上拿了个苹果,像往常一样让丫鬟把摇椅搬到院中,准备在树荫下吹风纳凉。 但她踏出屋子,却见管家指挥着四五个小厮架长梯爬上屋顶,正在上面抛洒着什么。 言臻把手搭在眉骨处,抬头往屋顶上张望:“你们干嘛呢?” 管家道:“回江姑娘的话,昨儿夜里竹苑闯进一只猫,我正让人往屋顶撒些柑橘皮,好驱逐这些畜生,让它们不敢再靠近。” 言臻不解道:“一只猫而已,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驱逐它么?” 管家笑着道:“江姑娘有所不知,咱们世子小时候被猫咬伤过,最惧猫儿,若是不小心沾了那畜生的毛发,还会浑身起疹子。” 言臻啃苹果的动作一顿。 裴望州怕猫,还对猫毛过敏? 那裴忌昨晚为了救她,当着颜锦禾的面徒手抓猫…… 颜锦禾会不会起疑心,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心里存了这样的念头,言臻谨慎起来。 今晚裴忌下值了,她得提醒他防着点才行。 - 裴忌今日依然忙到很晚才回来,进门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疲色。 言臻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还在调查幼女失踪案?” “嗯。”裴忌揉了揉眉心,“调查没进展,每次一查出什么眉目,都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先我们一步抹去证据……我有预感,这次的事牵涉的人身份不简单,想查个水落石出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怎么办?”言臻问。 裴忌犹豫了一下,道:“可能得用些别的手段来查案了。” 言臻一听这话来了兴趣:“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裴忌一看她满脸都写着想凑热闹,丝毫不给她面子:“没有,你莫要添乱。” 他说着,起身背对着言臻脱下官服,叫下人抬水沐浴。 裴忌身材好,肩宽腰窄,腿又长又直,脱下官服,只穿着里衣时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感。 言臻每次都会趁机瞄上几眼,今晚也不例外。 但这次盯着裴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起身上前,从背后拥住他:“慢着。” 裴忌衣裳挂在臂弯里欲脱不脱,言臻从后面拥上来,被温热的气息一灼,他莫名紧张,频频回头道:“你……你要干什么?” “别动。”言臻脸色严肃,伸手从他绿色的六品官服上捻起一根白色的毛发,“这是什么?” 裴忌回头,看清她手上的东西,他不知为何有点失望:“应该是猫毛。” 言臻心头一顿,警觉地问:“哪来的?” “今日刑部蹿进一只黑背白肚皮的猫,被司门郎中碰见了,抓住把玩了一会儿,后来他来寻我讨论案情,想必是那时候沾上的。” 言臻眯了眯眼睛:“那司门郎中,你跟他很熟?” “裴望州跟他关系不错。”裴忌道,“他是颜锦禾的大哥,叫颜锦清。” 果然如此!!! 颜锦禾在怀疑裴忌的身份,并让颜锦清试探他。 裴望州对猫毛过敏,只要沾上就会起疹子,裴忌碰了猫毛却没事,那基本可以坐实他假世子的身份。 食物口味,性格脾气和行为举止都可以因为遭逢巨变而改变,天生的过敏体质却不能。 裴忌见言臻脸色严肃,问道:“你怎么了?” 言臻捋清前因后果,三言两语把自己的猜测跟他说了。 裴忌听完后,神色微变。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你那里可有能让身上起红疹的药?” “来不及了。”言臻道。 猫毛是白天沾上的,裴忌夜里才回来,颜锦清想必从偷偷往他官服上放猫毛时就在观察他了。 如今过去五六个时辰,那兄妹俩说不定早已交换完信息,正谋划着怎么拆穿他的身份。 “那该如何是好?” 言臻琢磨了一会儿,道:“不如将计就计,你露出更多破绽,引他们将事情闹大。” 他们既起了疑心,势必会不断求证。 用药让身上起红疹只能遮掩一时。 为了防止这颗定时炸弹爆得猝不及防,打乱他们的计划,不如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主动引爆。 此举虽然冒险,他们却可以掌握主动权。 裴忌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言臻的意思,点头道:“好。” 第157章 沧澜渡(27) 接下来的几日,裴忌开始放飞自我。 裴望州酒量不好,他下值后跟同僚到酒楼海饮两大坛,丝毫不露醉态。 裴望州不熟水性,他和颜锦清外出查案,路遇一孩童落水,他想也没想,纵身跃入河中将孩童救起…… 第四日,裴忌休沐。 用过早食,颜锦清上门拜访。 岳家来人,裴忌不能不出现,徐氏到竹苑催促裴忌换了身衣裳去见客。 她叮嘱裴忌:“锦禾前些日子回了一趟娘家,不知道是不是回去告状,颜家大郎君这回过来,想必不是什么好事,内宅妻妾争风吃醋那些事闹出去终归不光彩,不管颜大郎君说什么,你且听着,万不可跟他争吵,明白吗?” 裴忌应道:“知道了。” 裴忌走后,徐氏看向言臻。 对于这个儿媳,徐氏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并不喜欢江氏的性格脾气,没有半分世家女子的教养和规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另一方面,儿子实在喜欢她,加上她这段时日为国公府挣来大笔银钱和名声,冲着这些,她这个做婆母的不能拿她怎么样。 甚至不能给她立规矩。 “江氏,今日锦禾的娘家人来了,为免生出事端,你安分待在竹苑中,别出去了。” 言臻了然,徐氏是怕她出去搞事,丢了国公府的脸。 “好。” 言臻应得痛快,心里却道,现在不让她出去,晚点得派人过来请她。 她要是不在场,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就没那么精彩了。 徐氏走后,言臻让人摆出棋盘,开始自己跟自己对弈打发时间。 她一局棋还没下完,徐氏拨过来照顾她的丫头剪雪快步奔进来,因为太过匆忙,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江姑娘!江姑娘!” 言臻抬头:“何事慌张?” “前院出事了,世子爷跟颜大郎君在前院动起手来了!” 从剪雪叙述中,言臻大概了解了事情经过——颜锦清上门拜访,裴忌和颜锦禾出面招待客人,三人说了几句话,颜锦清突然动起手来。 裴忌跟他过了几招,颜锦禾突然发难,让颜锦清和护卫联手制住裴忌,并叫来府中所有人,包括常年不露面的老太君,声称裴忌是个“假世子”。 “夫人说,世子虽然习武,却不擅长拳脚功夫,以往在颜大郎君手下走不过三招,如今武艺突飞猛进,他定是个假世子。” 剪雪道,“眼下老爷和大夫人正在前院问话,奴婢听了一阵,情况不太妙,老爷连问了好几件事,世子都答不上来。” 言臻神色淡定:“这样啊。” 剪雪跟她相处了几日,知道她是个好性子的人,此时不免为她着急:“姑娘,您不着急吗?” “急什么?” “世子若是假的,那您肚子里的孩子……” 怀着一个假世子的孽种,还跟颜锦禾结下那么深的仇怨,国公府定然不会放过她。 一旦查实世子是假的,等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言臻道,“等着吧,需要我出面,他们自然会来请。” 言臻没等多久,颜锦禾身边的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过来了,几人气势汹汹地推开竹苑的门,“请”她到前院一趟。 言臻把没下完的棋子放回棋盒中,对剪雪道:“走,看热闹去。” 前院,颜锦禾这一出闹得声势浩大,会客堂挤满了人,国公府里能走能动的人基本都来了。 言臻踏进堂中,抬头望去。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君坐在上首,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手杖,裴元鸿和徐氏分坐两侧,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特别是徐氏,满脸欲言又止,频频看向裴忌,却又碍着严肃的场面不敢贸然开口。 颜锦禾跟颜锦清立在右侧,裴忌跪在正堂中央,堂中的气氛跟要凝固了似的。 言臻进了内堂,先向几位长辈见过礼,裴元鸿厉声道:“江氏,跪下!” 言臻依言,顺从地在裴忌旁边跪下。 裴元鸿问:“你可知为何叫你过来?” 言臻点头:“剪雪方才跟我说了,你们怀疑裴郎是冒充身份的假世子。” 她态度如此淡定,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颜锦禾忍不住道:“你好像并不意外,难道说,你早就知道他是假的,做好了被揭穿身份的准备?” 言臻看了她一眼:“我是不意外,倒不是因为早就知道,而是我猜到你怨恨我,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拿裴郎的身份做文章,为了置我于死地,你可真是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 颜锦禾脸色一沉,冷冷道:“死到临头你还想狡辩!这里都是望州最亲近的人,是真是假,一问便知!倒是你,江蓠,你最好有点骨气,待你的阴谋诡计败露,可别哭着喊着求饶!” “好,不过前提是你所谓的证据,真的能证明裴郎是假世子。” “你……” “好了。”裴元鸿制止了两人一触即发的争吵,问言臻:“你说当初在悬崖下的山谷中救起望州,将你认识望州至今的事说一遍。” 不待言臻开口,他又警告道:“你须得实话实说,若有半分隐瞒杜撰,我绝不轻饶!” 言臻淡定地应好,开始半真半假说起遇到裴望州之后发生的事。 从捡到坠崖昏迷的裴望州,到把他带回碧水居治伤,再到照顾他直至伤愈,两人互生情愫定下终身,出谷回府—— 她套用了上辈子江蓠和裴望州之间发生的事,说得绘声绘色。 “回府后的事你们都知道,我便不赘述了。” 她说完,颜锦禾立刻道:“胡编乱造!若是如你所言,世子坠崖被你捡到时断手断脚,还伤到了后脑,怎么可能在短短三月内恢复如初,身上还看不出丝毫疤痕!江蓠,你这谎未免扯得太离谱了!”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转向裴忌,上下打量着他。 是啊,这么严重的伤,寻常人养伤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恢复如初,世子不仅三个月就痊愈,如今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颜锦禾,你是在怀疑我的医术吗?”言臻冷嗤,“我祖上是传承百年的医药世家,山谷中珍贵药材无数,那养颜膏卖得如此火爆,还不足以证明我的本事么?” 颜锦禾似乎就在等她这番话,马上道:“说到这个,我听二婶夫人跟世家小姐吹嘘,说你擅长美容术,莫不是你藏了受伤的真世子,用你那所谓的美容术将这个假货改头换面,变成望州的样子,再联手回到国公府,鸠占鹊巢!” 第158章 沧澜渡(28) 冯氏也在堂中,突然被点名,她站起身来,目光闪烁:“江姑娘擅长美容术,这话是她自己说的,我只是转述……” 堂中众人听了这话,纷纷躁动起来。 “世间当真有此奇技淫巧,可以将人改头换面,变得跟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万一呢?” “那也太可怕了,若他是假世子,真正的世子又去哪儿了?” 一阵喧闹声中,裴元鸿开口了:“都安静——”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裴元鸿问言臻:“江氏,颜氏的话不无道理,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言臻一脸古怪:“我需要说什么?颜锦禾那些话只是她个人猜测,并无实证,有句话叫谁主张谁举证,裴郎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我不需要证明他是真的,反倒是颜锦禾,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裴郎是假的?” 言臻被她刁钻的辩法弄得一愣。 以前她只知道言臻不好对付,此时真正跟她对上,才见识到她究竟有多狡猾。 “我既然敢这么说,那定是有证据的。” 颜锦禾清了清嗓子,跟颜锦清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列举“裴望州”归家后的种种反常。 包括变了的口味和喜好,脾气性格也跟以前不一样,各种细节说得头头是道。 列举完毕,她又道:“若只是这些反常尚能理解,毕竟人的口味和脾性并非永远一成不变,但世子以前怕猫,不小心碰到猫还会浑身起疹子,这件事全府都知道。 可前些日子我亲眼见他为了救江氏,徒手抓住一只猫,事后竟跟没事人一样,既不怕猫,身上也不起红疹,我起了疑心,让我兄长多次试探他,发现他在刑部更为反常。” 颜锦清接下话道:“没错,我是裴兄的同僚,在刑部任职,起初听了妹妹的话还觉得她多想了,但一试探,这位所谓的世子对于失踪前办的许多案子都没有印象,一问三不知,若非换了个人,颜某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裴兄此等反应。” 此话一出,裴元鸿和徐氏,连带着老太君神色都变了。 颜锦清说的那些话,裴元鸿是验证过的。 在把江氏叫过来之前,他连问了“裴望州”好些问题,他要么支支吾吾,要么完全答不上来。 “望州。”裴元鸿道,“颜大郎君说的那些话,你要如何辩驳?” 裴忌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低下头去——他谨记言臻的话,钓鱼要留饵,一次性把钩子全收走,鱼就无法继续追着咬了。 徐氏见状站起来,红着眼睛定定地看着裴忌,也不知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你、你不是望州?” 裴忌这才抬起头,眼底不见慌张,反倒满是无奈:“娘,连您也信他们说的话?” 徐氏被他这么一喊,看看裴忌又看看颜锦禾,顿时又不确定了:“这……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她私心里偏向眼前这个人是她儿子,因为若是假的,那她真正的儿子可能已经惨遭毒手。 她下意识排斥接受这样的结果。 颜锦禾趁热打铁:“想知道他是真世子还是假世子,带只猫过来一试便知,他若是碰了猫的毛发却没起红疹,那就是假冒的。” 她刚说完,言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蠢。”言臻说,“碰了猫的毛发身上起红疹,这在医术上叫过敏反应,过敏反应分两种,一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俗称基因缺陷,另一种是身体抗力不足,这是后天导致,可以治愈的。 我那碧水居养了一只老黄狗,天天四处撒欢儿跑,裴郎被我救回去时就因为沾上狗毛浑身起红疹,我颇费了些功夫才用药将他的过敏源根除,你现在抓着他这点,便想诬陷他是假的,颜锦禾,你是真恨不得他死啊。” “你……”颜锦禾听不懂她那一通专业术语,想反驳都无从下口,只能怒道,“口说无凭,我不信!” “不信是吧,行,你现在起程跟我回碧水居,我不仅可以将那老黄狗叫出来,还能翻出师门内记载过敏反应的医书给你看!” 她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颜锦禾一看周遭人的反应,他们已然信了七分。 意识到继续抓住“过敏”这个点辩论对自己不利,颜锦禾只能另辟蹊径:“那他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这件事你要怎么解释?” 言臻抬了抬下巴:“这个你得问他自己。” 不留个破绽给颜家兄妹,就无法借他们的手为裴忌摆脱“假世子”的嫌疑。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裴忌身上。 裴忌却满脸为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他不愿意开口,颜家兄妹那边也拿不出更有利的证据,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这时老太君开口了,声音虽然嘶哑老迈,却很清醒:“我记得,州儿后臀有道胎记。” 徐氏被她这么一提醒,连忙道:“对对,是有道圆形胎记。” 裴元鸿看向裴忌:“你可愿到屏风后让管家查验一番?” 裴忌点头:“好。” 于是裴忌跟管家绕到屏风后脱衣检查。 不一会儿,两人走出来,管家躬身道:“老爷,夫人,老太君,世子身上确实有块圆形胎记。” 颜锦禾不服气道:“他既是假冒的,回来之前肯定做过伪装,不然今日也不会这般镇定,他越是镇定,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言臻嗤笑:“按你的说法,被质疑了,裴郎是要鬼鬼祟祟满脸心虚,还是要勃然大怒据理力争,才能证明他的清白?” “你不必在这里巧言令色!假的就是假的!我和世子成亲两年,绝不会认错!”颜锦禾胸口剧烈起伏,她咬牙,拿出最后一道杀手锏,“他若问心无愧,敢不敢跟祖父滴骨认亲?” 来了—— 言臻和裴忌一听这话,齐齐变了脸色。 裴忌还没表态,裴元鸿先怒了:“颜氏,你简直胡闹!” 滴骨验亲,是要打开先人棺椁,将验亲之人的血滴在先人骸骨上。 若是血能融入骸骨,证明两人有血缘关系,若是不能融入,则反之。 已逝之人讲究入土为安,开棺是为大不敬。 为了这件事惊扰先人安息,裴元鸿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颜锦禾把言臻和裴忌的反应看在眼里,认定两人是在心虚和害怕,越发坚持:“爹,但凡有别的法子,我也不会这么做,您的儿子,我的夫君可能被这两人联手杀害冒名顶替,您不想还他一个公道和真相吗?” 第159章 沧澜渡(29) 话说到这里,颜锦禾已然泣不成声。 颜锦清拱手对裴元鸿作揖:“国公爷,锦禾与世子往日有多恩爱,大家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世子被冒名顶替,偏帮这个来路不明的江氏,辜负了妹妹,我作为兄长,看不得妹妹受这样的委屈。 我先前劝过妹妹和离,可她放不下世子,更担心假世子别有居心,长此以往会毁了国公府,才苦苦央求我上门揭穿这个冒牌货的身份,今日锦清在此斗胆请求国公爷开棺滴骨验亲,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番话掷地有声,一些往日受过颜锦禾恩惠的裴家人动容不已,纷纷帮腔。 “颜大郎君言之有理。” “对,是真是假,验了就知道。” “若这个世子是假的,真世子肯定被他藏起来了,揭穿他的身份,咱们要把真世子接回来!” 裴元鸿看看满脸坚定的颜家兄妹,又看看脸色不太好看的裴忌和言臻,踟蹰许久,转身去请示老夫人。 “母亲,您看——” 老太君定定地看着跪在堂中的裴忌,半晌才道:“允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如果不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往后关于世子身份的质疑声便会一直存在。 这于世子和国公府都是隐藏的祸端。 而颜家兄妹如此坚持,今日若是不给他们一个交代,裴颜两家这门姻亲不仅得断了,还会闹到反目成仇。 于情于理,今日都必须开棺滴骨验亲。 言臻听了老夫人这话,连忙道:“等等,我有话要说。” 颜锦禾把她尽力隐藏的那点无措尽收眼底:“江蓠,你还想说什么?” “滴骨验亲并无依据。”言臻道,“我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此法的解析,人死后遗体会分解腐败,骨骼会随着时间推移风化形成裂纹,只要是血,滴在骨头上就可以沁入那些细小裂纹缝隙中,滴骨法不能用来判断是否有亲缘关系。” 颜锦禾冷笑:“此事我请教过欧阳神医,他说了,直接将血滴在遗骨上,确实会如你所说,无论什么血都会渗入骨缝中,但若是在滴血之前用墨矾制成的油涂抹遗骨,便只有亲人的血才能和遗骨相融,你若是不信,大可请欧阳神医过来,当面为你演示一番。” 言臻咬了咬下唇,顿时不说话了。 颜锦禾不再给言臻反驳的机会,转身对裴元鸿道:“爹,劳您做主请出祖父遗骨,我亦会请出欧阳神医当众滴骨验亲。” 裴元鸿传令下去,管家立刻带人前往裴家祖坟开棺,取裴老爷子的遗骨。 众人在堂中等着,谁也没有离开。 两个时辰后,管家带着裴老爷子一根腿骨回来,欧阳神医也到了。 遗骨摆在铺了白色锦缎的托盘中,裴元鸿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地移开视线。 裴老爷子是武将,在战场上立功无数,如今国公府的后人还在享受他的荫庇,可作为儿孙,他今日居然不得不开棺扰他老人家安息。 裴元鸿心里实在不痛快。 欧阳神医净了手,正在擦拭匕首,为取血做最后的准备。 颜锦禾目光紧盯着言臻和裴忌,见两人跪坐在堂中,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因为紧张,两人的手在袖子下紧紧牵在一起…… 她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阴冷笑容。 今日她定要将这对狗男女送下黄泉,以报过去那些日子所受之辱。 欧阳神医为遗骨涂抹上墨矾油,做好一切准备,正要叫起裴忌取血,这时颜锦禾却道:“且慢。”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堂中,伸出手指道:“为了服众,还请欧阳神医取我和国公爷的血做对照,证明涂了墨矾油的遗骨和没有血缘关系的血不相融,省得某些人不服,拿此事再做文章!” 她要让江蓠当着所有人的面,输得心服口服! 欧阳神医看向裴元鸿,请示他的意见。 裴元鸿点头,应允了,上前捋起袖子,伸出手指。 欧阳神医分别割破两人的手指,取了颜锦禾和裴元鸿各一滴血,滴到遗骨上。 众目睽睽之下,颜锦禾的血顺着遗骨滑落到白色锦缎上,并不相融。 裴元鸿那滴血则缓缓渗入遗骨中。 有了这组对照实验,堂中众人对于接下来取裴忌的血滴骨验亲一事格外期待,一个个瞪大眼睛翘首以盼,生怕一个眨眼便错过了精彩瞬间。 “世子爷,该您了。”欧阳神医道。 裴忌没急着起身,而是冷冷地瞪了颜锦禾一眼:“颜氏,你今日苦苦相逼,将我国公府架到如此尴尬的位置,甚至还逼着祖母和父亲请出祖父的遗骨,惊扰先人安息,可见你确实是不想再跟我做夫妻了!” 颜锦禾把他的反应当成垂死挣扎,反唇相讥:“有什么话等验完亲再说吧。” 验完亲,这个冒牌货便再也没机会开口示威了—— 裴忌站了起来,但膝盖一软,险些再次跪下去。 言臻手忙脚乱扶住他:“裴郎!” “没事。”裴忌咬牙,“跪太久,腿麻了。” 从被叫到堂中到现在,他已经跪了两个半时辰。 颜锦清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临死之人做无谓的挣扎,胜利在望的喜悦让他忍不住笑道:“‘世子爷’,到底是腿麻还是吓到腿软,需不需要让人搀你一把?” “也好,就你吧。”裴忌对他道,“过来。” 颜锦清一愣。 但话说出去了,他也不好再收回来,只能悻悻地走过去,搀着裴忌走到遗骨前。 裴忌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伸出手指视死如归般对欧阳神医道:“来吧。” 随着欧阳神医割破裴忌的手指,众人纷纷抻长脑袋瞪大眼睛,看着那滴血滴到遗骨上。 偌大的正堂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受紧张的氛围感染,就连对结果十分笃定的颜锦禾也心跳加速,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快了! 只要那滴血跟遗骨不相融,就可以宣判这个冒牌货和江蓠的死刑了!!! 但意外的一幕出现了——那滴血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渗入遗骨中,最后融为一体。 颜锦禾瞳孔微微一缩,心跳好像瞬间停止了。 堂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血融进去了,世子是真的。” 这句话宛如在滚油中浇下一瓢冷水,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第160章 沧澜渡(30) “我就说哪有冒牌货脸一样就算了,连身形气度也完全一样。” “这颜家兄妹到底想干什么?为何非要诽谤世子是假的?” “嫉妒江氏受宠,怨恨世子偏心,所以设了这么一出局,想将世子和江氏置于死地呗。” “我的天哪,颜氏好恶毒的心思,亏我以前还觉得她温柔大度,敢情都是装出来的!” “幸好祖宗有灵,保住了咱国公府的血脉,没让那恶妇得逞!” 众人议论纷纷,跟着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徐氏。 她本就是个没主见的,先前人云亦云,加上颜锦禾信誓旦旦地说世子是假的,她便信了三分,心一直悬着。 此时确定儿子是真的,她一颗心总算落回原处,上前拉着裴忌打量,欣喜得眼泪都掉出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怎么可能是假的。” 裴元鸿和老太君的神色也放松下来,比起其他人,他们想得更长远些。 若今日滴骨验亲的结果是假的,国公府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杀了假世子,寻找真世子,还得止住谣言,防止此事泄露出去,让国公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 好在,世子是真的。 考验止步于此。 相比如释重负的裴家人,颜家兄妹脸色则相当难看。 颜锦清搀着裴忌,近距离眼睁睁看着那滴血渗入裴老太爷的遗骨,他半晌没回过神。 怎么会这样? 这个假货的血为什么能跟裴家先人的遗骨相融?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颜锦禾也陷入同样的迷茫。 她死死盯着裴忌,眼前这个人那样陌生,明明不是她的夫君,可他的血为什么能跟国公爷一样,融入遗骨? 一定又是江蓠在搞鬼! 一定是她! 这个女人诡计多端,先前还用那诡异的针扎了她,让她百口莫辩。 她定是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在遗骨或者裴忌身上使了什么诡计,才让这个冒牌货的血能融进遗骨中。 可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自己又该如何拆穿她? 颜锦禾心乱如麻,感觉自己快疯了。 “颜氏?颜氏?” 裴元鸿的喊声将颜锦禾拉回现实,她猛地抬起头,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爹。” 裴元鸿蹙眉问:“滴骨验亲结果已出,你还有何异议?” 颜锦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撑着心底强烈的不甘和怨恨,干巴巴道:“可、可他若是真世子,为何记不起先前那么多事?” 徐氏见她现在还咬着自家儿子不放,不由得有些恼火了,上前便要呵斥她。 但她还没开口,裴忌先她一步对颜锦禾道:“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我是假的?” 颜锦禾没底气,声音也越发虚软:“我只是、只是……” 不甘心! 她不甘心啊! 承认他是真的,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抓不住夫君的心,还输给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她是当朝太傅嫡女,从小到大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既然如此,我便说明白,让你彻底死心。” 裴忌说着,当众解开束发,露出后脑勺中藏在发下的旧疤。 “我当日坠崖头部受重伤,醒来后失去记忆,一开始什么都不记得,若非阿蓠日日陪伴,为我施针用药按摩穴位,我连自己是谁,家住何方都想不起来。” “阿蓠的悉心治疗让我恢复了一部分记忆,我凭着那点记忆回到国公府,本想借着熟悉的地方想起更多事,可你步步紧逼,不是怀疑阿蓠别有用心,就是怀疑我是假冒的,天天闹得家中鸡犬不宁,今日更是伙同颜锦清逼上门来,想将我置于死地。” “事已至此,颜锦禾,我也实话实说,以前的我或许同你有情,可我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也包括你,对于现在的裴望州来说,你是陌生人,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更是令我心寒,厌烦!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番话掷地有声,颜锦禾瞬间如坠冰窖。 她浑身剧烈颤抖着,眼泪奔涌而出。 原来夫君还是她的夫君,只是他将她忘了。 迎着裴忌厌恶的眼神,颜锦禾伤心欲绝道:“你要跟我和离?” 裴忌还没回答,言臻立刻爬起来,挤到裴忌和颜锦禾中间,用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刺激她道:“对,裴郎早就说了要跟你和离,他允诺过我,世子夫人的位置是我的!” 颜锦禾:“……” 她眼中迸出浓浓的不甘,咬牙切齿道:“不!我不和离!” 和离岂不是成全了他们? 她能想象到自己跟世子和离后会发生什么——世子会立刻扶正江蓠,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成为世子夫人。 江蓠肚子里的孩子会成为国公府的嫡曾孙,受尽宠爱,以后还会继承国公府的爵位。 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会全部被江蓠抢走! 他们这样践踏自己,她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她不会同意和离,就算在国公府孤独终老,她也要成为横在他们中间的一根刺,时时刻刻膈应恶心他们! 颜锦清回过神来,听了颜锦禾这话,立刻道:“锦禾,你别冲动!” 事到如今,她在国公府已然待不下去了,从今往后,裴家还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她。 夫妻离心,公婆不喜,还有个跋扈的妾室时刻压在她头上…… 就算颜家能为她撑腰,为她维持表面的体面,可娘家的手始终伸不到房中,他们管不了裴望州的心。 留在国公府等于守一辈子活寡。 不如和离回颜家,待上两三年还能再嫁。 “哥,你别劝我!”颜锦禾下定决心,态度坚决,“我绝不会和离。” 和离无异于认输,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 而不和离,她还有很多机会扳回一局。 翻江倒海的恨意和不甘刺激着颜锦禾,她迅速调整好心态。 变了心的男人,她不要了。 但其他东西,必须回到她手上! 第161章 沧澜渡(31) “滴骨验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以颜锦禾被罚跪祠堂结束。 徐氏亲自把颜锦禾送到祠堂,向来依赖这个儿媳的徐氏在祠堂第一次对颜锦禾发了火,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就连看在颜太傅面子上,一直对颜锦禾客客气气的裴元鸿也没什么好脸色,剥夺了颜锦禾的掌家权,命她跪完祠堂再禁足锦绣苑——这些都是剪雪告诉言臻的。 回到竹苑的言臻坐在靠窗的贵妃榻上,剪雪正在给她跪出淤青的膝盖上药按摩。 言臻听完后并不意外。 质疑人家儿子是假货在前,撬人家祖坟在后,颜锦禾这波操作算是把国公府得罪狠了,裴家人记恨她很正常。 事已至此,换个理智点的正常人都会答应和离,离裴家越远越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但颜锦禾显然不是正常人,她心气太高,容不得半点挑衅和折辱,所以自己在正堂时稍稍一激她,她就跳进陷阱,死活要留在国公府争一口气。 留在国公府好啊,不留下来,自己还怎么弄死她? 言臻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颜锦禾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迟早会再次动手。 只是以前她是想着怎么弄死自己,现在她会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个裴忌。 自己和裴忌都会是她势在必得弄死的目标。 是要等她出手,见招拆招,还是先发制人,在她动手前先废了她? 言臻陷入纠结。 颜锦禾有个势力强大的娘家,眼下自己跟她彻底撕破脸皮,她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能想到是自己在搞鬼。 目标太大,针对性太强,事后颜家追究起来,国公府未必能保得住自己。 仇要报,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言臻正在头脑风暴,裴忌进来了。 剪雪连忙起身行礼:“世子。” 裴忌挥手示意剪雪出去,待房中只剩下他跟言臻,他道:“我今晚要出去一趟。” 京城有宵禁,夜里不许人在城中走动,言臻直觉他要去干一件大事。 “查案子?” “对。” 言臻扫了一眼他的膝盖:“不能过两天再去?” 在言臻的认知中,秘密行动必定伴随风险,他今天在正堂跪了那么久,带伤的情况下最好规避高危活动。 “对方很狡猾,我派去的人蹲了很长时间才摸清他们行动的规律,错过今晚,又得再等上半个月。” 听他这么一说,言臻不再劝:“行,那你小心。” 入夜后,裴忌换了一身夜行衣,翻墙出了国公府。 言臻则打发走婢女,熄灯做出和裴忌早早歇下的假象。 到了下半夜,外头的梆子敲过三更天,裴忌还没回来。 心里惦记着裴忌,言臻有些睡不着,而且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裴忌去调查的事没那么顺利。 他先前就透露出幼女失踪案背后牵涉的人不简单。 说到底,裴忌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放在现代,那是个刚进大学校园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放在古代,他也未及弱冠。 言臻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头顶突然传来瓦片被踩得咔嚓作响的声音,听动静,似乎有人快步从屋顶上掠过。 她立刻拢着被子坐起来。 下一刻,屋中的后窗户被人撬开,一道黑色的人影翻进来,落地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迅速以剑拄地,稳住身形。 言臻从身形辨认出是裴忌,意识到他可能受了伤,她立刻掀开帐子下床奔出去。 还没靠近裴忌,言臻就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她低声问:“受伤了?” 裴忌没急着回答,先转身把窗户关上,这才摘了面巾。 面巾下的脸无比苍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言臻目光往下一滑,落在他胸口,那里已经被血染透了。 她蹙着眉头扶起裴忌到内室坐下,正要为他脱下夜行衣疗伤,头顶再次传来瓦片被踩动的细微动静。 这下两人神色都是一凛,裴忌立刻起身将言臻护到身后,神色警觉地盯着屋顶。 “他们追过来了。” 言臻心头警铃大作,脑子转得飞快。 那些人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发现裴忌在调查后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追,只能偷偷追过来想要灭口。 她低声问裴忌:“知道有多少人在追杀你吗?” “很多。”裴忌道,“至少三五十人。” 他从那处逃出来时仓促间回头,身后追来的人黑压压一片,跟出洞的老鼠一样。 言臻:“……” 三五人他们还能搏一搏,三五十人,那直接选个舒服点的姿势躺平等死吧。 “不过他们不知道我是谁。”裴忌又道,“国公府附近这一带多是勋贵人家的宅邸,我绕路回来的,在好几处故意留下血迹混淆视听,他们现在只能慢慢搜查,我们别出声,躲过搜查就安全了。” “……”言臻很想吐槽,这屋子里的血腥味浓郁都快把她熏吐了,只要那些人一进屋,他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 若是阻止他们进屋,同样也会暴露。 言臻当机立断:“快,大声呼救,引来护院,他们就不敢继续搜查了!” 裴忌拒绝:“此事和颜家有关,惊动国公府,我身上的伤瞒不过去,被颜锦禾知道,那我们早晚都得死。” 言臻:“……” 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言臻还在思索如何是好,负责搜国公府的杀手已经潜入竹苑,言臻甚至能听到他们悄悄打开隔壁婢女住的耳室搜查的细微动静。 下一个就搜到他们这间房了——裴忌拔出剑,警惕地盯着门口,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 听着越来越近的搜查动静,言臻突然看了挡在她跟前的裴忌一眼——只要能阻止杀手进屋,躲过搜查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拍了拍裴忌的肩膀,在他转身时伸手将他上半身的夜行衣扒下来。 裴忌一愣。 迎着他错愕的眼神,言臻将光着上半身的他推倒在靠窗的贵妃榻上,点燃了屋中的烛火。 然后欺身跨坐在他腰腹上,当着他的面将亵衣褪下一半,欲落不落地挂在臂弯,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和如瀑布般垂在身后的长发。 屋内的烛火将两人的剪影清晰倒映在窗户上,言臻就着这个“女上位”的姿势,双手摁在他紧实的胸膛上,一边前后晃动身体,一边放肆地呻吟起来。 第162章 沧澜渡(32) 裴忌瞳孔微微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身上雪肤乌发的女子,那纤细柔软的腰肢,雪白修长的脖颈,还有随着她晃动的动作,如同波纹一般摇曳的及腰长发…… 因为太过震惊,他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到言臻主动扣住他的手,跟他十指交缠。 …… 言臻的表演没有持续多久,她分神注意着窗外的动静,确定搜查的杀手在门外停驻片刻后离开了竹苑,她才停下动作。 表演是停了,但裴忌还死死抓住她的手,握得她指骨生疼。 言臻低头一看,被她压在身下的人脸色红到几乎要滴血,胸膛起起伏伏——即使他在极力压抑,可依然无法抑制住粗重的呼吸。 言臻眉头微微一蹙,把手从他指尖抽出来,起身就要从他身上下来。 但她一动,立刻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异样,她下意识看向那处,下一刻,裴忌出手捏住她的下巴。 “……不许看。” 言臻:“……” 气氛诡异,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言臻突兀地轻笑了一声。 她掰开裴忌的手,低头,眼神光明正大地扫过,调侃道:“年轻人精神头挺足啊,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想别的。” 裴忌:“………………” 言臻一翻身下来,裴忌迅速侧身背对着她,身体弓成一只煮熟的虾米。 言臻没理会他那点尴尬别扭的小心思,将窗户打开一条缝,谨慎地观察了一下竹苑,确定那些人已经走了,这才关紧门窗,翻出药箱准备为裴忌处理伤口。 她拎着药箱走到贵妃榻边时,裴忌还维持着自闭的姿势,一动不动。 “起来,我给你上药。” 裴忌瓮声瓮气道:“我自己来,你先睡吧。” 言臻估摸着他的冲动劲儿还没消下去,不想让她再看到尴尬的一幕,她体贴地问:“要不,我出去一会儿?” 给他腾地方解决。 裴忌却恼了:“不要你管!” 得! 他又急眼了。 再说下去估计又得破防骂人了。 言臻放下药箱:“行,需要帮忙了叫我。” 她很识趣地回到床上,把床帐放下来。 过了半天,那边才传来裴忌悉悉索索脱衣换药的动静。 处理完伤口,裴忌打开窗户,满室的血腥味很快散了。 言臻心里安定下来,睡了过去。 次日,言臻醒得很早,她掀开床帐时裴忌正在收拾地铺,听见动静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把被子卷起来塞进柜子里。 他显然还在为昨晚的事尴尬,言臻顾不了那么多,低声问:“你昨晚查到什么了?” 她昨晚就想问了,幼女失踪案跟颜家有关,到底是怎么个“有关”,这可能成为她扳倒颜家,没有后顾之忧地弄死颜锦禾的关键。 裴忌看出她的心思,道:“城外三十里处一座庄子,明面上是个染坊,昨晚颜家带人进了庄子,我跟踪潜入,这几年失踪的女孩都被关在里面,初步判断,是颜家抓来这些女孩,用以性贿赂朝中官员。” 言臻微微一怔:“你确定是颜家干的?” “是他们干的,但是……”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纠结该不该继续跟言臻说。 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多风险越大。 “但是什么?”言臻问,“你说清楚,我不会泄露出去的。” 裴忌抿了抿唇,道:“这件事不只是表面上拉拢官员那么简单,还涉及党争。” 皇位之争!!! 当今圣上五十多岁,太子是嫡长子,从出生起就册封了,但这些年燕王在朝中势力日益壮大。 言臻稍稍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颜家在为燕王争夺皇位铺路,掳走幼女贿赂官员,一来拉拢人心,二来大晟不允许官员狎妓,这些人只要上了贼船,那就有把柄在颜家手上,不得不为他们所用。 想到这里,言臻兴奋了:“你手上有多少证据?” 只要能举报成功,不用她动手,太子一党也不会放过颜家。 等着颜家的就是要么砍头要么流放的大罪。 说到这个,裴忌神色更凝重了:“证据是有,但不充足,而且很难呈报到圣上跟前。” 他只是个六品京官,无召不得入宫,连参加早朝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而通过正规渠道呈送上去的折子要通过层层筛选,颜家在御前耳目众多,只怕折子还没到御案上,他就已经暴露身份,被颜家豢养的杀手给杀了。 正一品太傅,加上有燕王一党撑腰,在朝中可谓只手遮天。 言臻陷入沉思,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但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拉个能和太傅分庭抗礼的大臣入局,由他来揭开这个秘密。 言臻对大晟朝的官员势力分布不了解,琢磨出门道后正想跟裴忌讨论,转身却见他侧对着自己,费力地往身上套官服。 他身上受了好几处伤,伤口处理得很潦草,有些纱布已经渗出血迹,因为疼痛,他穿衣服的动作很慢,皱着眉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痛苦。 言臻见状,走过去道:“你的伤口要重新处……” 她话还没说完,裴忌跟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一缩,避开她伸来的手。 他的反应太过强烈,等回过神来,言臻没什么表情,他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自己又先尴尬上了,耳垂和脖子迅速染上一层绯色。 言臻迎着他无措的眼神,又无奈又好笑:“你到底在尴尬什么?我是女子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反倒忸怩上了?” 裴忌吭哧了一会儿,梗着脖子道:“总之、总之你以后不可以再碰……啊呀!” 言臻不由分说揪住他穿了一半的衣服,将人摁坐在凳子上,拿来药箱,扒开他的衣服重新清理伤口上药。 裴忌尴尬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抗拒全写在脸上,死死攥着衣服不让她扒:“都说了没事……” “你有完没完!”言臻不耐烦了,“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在沧澜谷就看完了。” 这句话宛如给裴忌摁下了暂停键,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言臻,半晌才从牙根中挤出一句话。 “所以呢?你要同我假戏真做吗?” 第163章 沧澜渡(33) 言臻:“……我从未这么想过。” 裴忌手指骤然收紧,攥成拳头。 不知道是伤的还是气的,他脸色愈发苍白:“那你不要来招惹我,你总说你是大夫,伤患在你眼里没有男女之分,可我不是,我是男子,你坐我身上我会起反应,你靠近我我会胡思乱想,你不能一边招惹我,又一边拒绝我!” 听了他的控诉,言臻沉默了几秒钟,后退几步:“抱歉,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内室。 裴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失望多一点,还是恼怒多一点,他自虐般粗鲁地把官服往身上一套,疼得龇牙咧嘴的,穿戴整齐后出门上值去了。 因为这件事,一整天裴忌心情都很差。 待到傍晚下值回来,看到竹苑摆了一桌丰盛的晚食,他微微一怔。 言臻从内室出来,见了他道:“回来了,吃饭吧。” 裴忌心里虽然有些别扭,但走近了一看,桌上都是照顾伤患胃口和伤情的清淡家常小菜。 他从这个细节中品出了一点言臻想要哄自己的意思。 这让他阴郁了一整天的心情有所好转,净过手后在餐桌边坐下,随口问:“你做的?” “哪能啊,我做的菜会吃死人。”言臻给他盛了一碗白玉豆腐羹,“是我吩咐大厨房那边做的。” 裴忌默了一默,退而求其次地想,也罢,至少菜色是她选的。 她有这个心就好。 饭吃了一半,言臻捡起早上还没问完的话,开始打听:“颜家那事,你想到解决的法子了么?” “还没有,我得再观察一些时日,多收集些证据,再找机会呈送上去。” “此举风险太大,我倒是有个法子,你想不想听一听?” 裴忌放下筷子:“你说。” “朝中有没有跟颜太傅不对付的大臣?最好是可以直接进宫面圣那个级别。” 裴忌脱口而出:“中书令章大人。” 中书令是正二品文官,职责是协助圣上处理政务,每日都要和圣上接触。 当朝中书令章柏臣跟颜太傅是死对头,两人因为政见不同,隔三岔五就要在金銮殿上吵一架,此事满朝皆知。 “中书令——”言臻总觉得这个官职名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她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会儿,猛地想起来,中书令家的千金,不就是玉雪芙蓉膏第一个大客户吗! 当初冯氏去参加赏荷宴,有位世家千金上船时不小心跌了一跤,磕破额头,冯氏出面用玉雪芙蓉膏为她止血,自此一鸣惊人。 那位世家千金就是中书令的女儿。 后来玉雪芙蓉膏开售,二十金一盒,她一次买了三盒。 言臻兴奋起来,对裴忌道:“咱们搭上中书令家这条线,让章大人来揭露此事,你觉得怎么样?” 裴忌不知道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蹙眉道:“此事涉及皇权争斗,章家从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章大人怕是不愿插手。” “那就拉他入局。”言臻挑眉,“明哲保身是因为事不关己,可若此事牵扯到章家的利益呢?到时候就由不得章大人袖手旁观了。” 裴忌若有所思道:“你想怎么做?” 言臻老神在在道:“这就得由我来出面了——中书令家的千金很喜欢玉雪芙蓉膏,我找个日子到章家拜访,一来二去,这线不就搭上了。” - 言臻说做就做,花了几天时间研制出一款润肤膏,向章家递了拜帖,约章家小姐一见。 去之前言臻做足了功课,跟冯氏打听了章小姐的喜好。 章家千金闺名章书澜,今年十五岁,前些日子和太子少师家的嫡次子定了亲,如今待在家里绣嫁衣,鲜少出门。 递到章家的帖子很快有了回应,章书澜约言臻第二日上门。 次日,言臻带着礼物去章家。 见了章书澜,那是个很羞涩的小姑娘,体态微胖,还未完全褪下婴儿肥的小脸圆润又讨喜,虽然长在高门,却全然没有贵女的傲气和架子。 得知言臻是特意来给她送新研制的润肤膏,她十分惊喜,试用后很是喜欢,当即就下订要了三盒。 言臻有意跟她结交,和她交谈起来十分愉快,在章家一待就是大半天。 到了午膳时间,章书澜留言臻用午食。 言臻没拒绝。 下人送上午食,言臻发现菜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招待客人的大菜,全都放在言臻这边,另一部分是清一色的素食,放在章书澜跟前。 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素食,言臻有种在看着小绵羊慢慢吃草的感觉。 她不解地问:“你平日里只吃素食吗?” 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素怎么行? 章书澜低声道:“不是,之前也吃肉,只是娘说我明年三月就要出阁了,女子还是体态轻盈一些更得夫君喜欢,叮嘱我少沾荤腥,好清减下来。” 言臻了然,这是在减肥。 接下来的半个月,言臻又去了两次章家。 跟章书澜接触的时间一多,言臻发现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活泼,有时候甚至隐隐表现出几分容貌焦虑和不自信。 在章母的反复提醒下,她不是觉得自己容貌不够娇美,就有觉得自己不如其他女子那么纤瘦,担心成了亲夫君会嫌弃。 言臻第四次见她时,她已经从吃素变成每日只吃一点点青菜,其他时间连水都不敢多喝。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她确实瘦了一些,但饿得脸色发白,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言臻依旧留在章家用午膳,吃到一半,坐在对面的章书澜突然低声抽泣起来。 言臻放下筷子问:“你怎么了?” 几个丫鬟嬷嬷也连忙上前,又是劝又是哄。 章书澜充耳不闻,一开始只是小声抽泣,然后干脆哭出声,看起来委屈极了。 丫鬟嬷嬷被她哭得束手无策,正要去叫章夫人过来,言臻制止了她们:“别,让她发泄一会儿,她想必忍了很久。” 因为她这句话,章书澜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第164章 沧澜渡(34) 她一边哭一边控诉:“每日茹素就算了,还不让我吃饱,我好饿,饿得心肝都在烧。” “你们总说我胖,不好看,要清减下来,否则夫君不喜欢……成亲这么难,我不嫁人了还不行吗!” “我不想成亲了!” 她这一哭,丫鬟婆子都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姐,这种话可说不得。” “是啊,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您对许二郎有什么不满呢。” 许二郎是太子少师家的公子,也是章书澜的未婚夫。 也许是情绪憋到了临界点,平日里落落大方善解人意的章书澜今天跟个孩子一样发起了小脾气,任凭丫鬟婆子怎么安抚劝慰都不听,只自顾自哭泣。 言臻静静看着她哭,并不说话。 足足两刻钟,章书澜哭累了,渐渐止住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言臻道:“江姑娘,让你见笑了。” 言臻挥手,示意丫鬟将桌上早已冷了的膳食撤下去,问章书澜:“好些了吗?” 章书澜点头:“好多了。” 言臻给她倒了杯茶水:“既然不愿意茹素,为何不向你母亲说清楚?世间女子千千万,各有各的美,不是只有纤瘦白净的才好看。” “我母亲才不听这些。”章书澜小声抱怨道,“京中女子多以白皙纤瘦为美,她也是,我若是反驳,她只会说我又懒又馋,还说我……” 她欲言又止。 “嗯?”言臻直觉她话中有隐情。 章书澜咬了咬下唇,难为情道:“我肩上有块难看的胎记,用了很多药都去不掉,母亲为此耿耿于怀了好些年,从小她便提醒我,我需得比别的女子更有才情更温良贤惠,才能抵消那块胎记带来的影响,以后嫁了人,夫君也不会因为那块胎记而嫌弃我……” 言臻:“……” 虽然知道章夫人的初衷是为了女儿着想,但用一块胎记这么pua自己女儿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恕我冒昧,能让我看看你那块胎记吗?”言臻问。 章书澜犹豫了一下,点头:“你随我来。” 言臻跟她进了内室,放下帐子,章书澜背过身,将衣衫褪到肩下,一块巴掌大的黑色胎记印在她肩上,那块皮肤也比没有胎记的地方要粗糙许多。 言臻抬手去触碰那块胎记,指腹轻轻划过,章书澜被激得浑身一个哆嗦。 “是兽皮痣。”言臻抽回手道。 章书澜穿好衣裳,扭头道:“那是什么?” “也可以说是胎记,但……” 言臻没法跟她解释更多,这东西属于体表肿瘤,多数是良性,但也有一定的概率会恶化。 “你想不想去掉它?”言臻问。 章书澜眼睛一亮:“能去掉吗?” “能,但过程会很痛苦。”言臻手指隔着衣裳在她胎记的位置上轻轻比划了一下,“需要动刀子,将那块皮肤切下来。” 章书澜脸色骤变:“那、那会不会很痛?” “自然会。” 章书澜圆圆的小脸皱成一团,既害怕,又实在想将它去掉。 言臻道:“不着急,你慢慢考虑,最好跟你爹娘商量一下,想好了再告诉我。” 言臻本以为章书澜会考虑上一段时间,但第二日,章夫人带着章书澜亲自上门拜访。 中书令夫人登门,徐氏颇有些受宠若惊,热情地将人迎进门。 得知章家母女二人是来找言臻的,徐氏立刻让嬷嬷去竹苑请人。 言臻到会客堂见了章夫人,她当着徐氏的面说明来意,想请言臻为章书澜去掉那块胎记。 “澜儿那块胎记是我的心病,女子肩上长了这样的东西,我连伺候她的人都要一再筛选,就怕那些管不住嘴的下人将此事宣扬出去,往后没人敢上门议亲……若是江姑娘能为澜儿去掉胎记,此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往后定国公府和江姑娘若有能用得上章家的地方,你们尽管开口!” 这句承诺比什么谢礼都要贵重,徐氏听得眼睛一亮。 言臻反应倒是很淡定:“夫人言重了,我与澜儿交好,为她解忧是分内之事。” 双方一番客套,言臻解释了一番做手术可能遇上的风险和要承受的痛苦,母女两人显然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表示能承受。 言臻开了一副方子,叮嘱章书澜熬煮过后每日敷在胎记上,三日后她会到章府为她开刀。 很快,言臻搭上章家,跟章书澜交好的事在国公府传开了。 锦绣苑。 颜锦禾半月的禁足令已经解了,但她这些日子几乎不踏出锦绣苑。 一来,国公府已经不需要她掌家了,出去也没事做。 二来,如今府中人人视她为洪水猛兽,在这个风尖浪口,只怕哪位小少爷跌了一跤都要算到她头上。 种种压力下,她待在锦绣苑不出门才是明智的选择。 章书澜母女登门的消息传到锦绣苑,颜锦禾不动声色,正在看的书却迟迟没有翻页。 银心送上来一杯清火的莲子羹,刚在小几上放下,颜锦禾就冷冷扫了她一眼。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需要去去火气?” 银心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告罪,又着急忙慌将莲子羹撤下。 颜锦禾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我不出锦绣苑,江蓠那贱人倒是过得越发如鱼得水了。” 连中书令家都巴结上了,假以时日,不得进宫攀龙附凤? 再往长远想,若是让她得了机会,带着国公府鸡犬升天,往后想再动她,自己就得考虑能不能承受得起后果了。 不行,得在她还没起势前先杀了她。 但具体该怎么做,还得从长计议。 - 三日转眼而过,言臻带着剪雪当助手,到章府为章书澜动手术。 她抵达章府时,本不在休沐期的中书令章大人特意请了假,亲自出门迎她。 一番客套寒暄后,章大人向她拱手道:“江姑娘,小女便有劳你了。” “章大人放心,我定会尽力。” 言臻先前叮嘱过,手术一应用具章府都准备齐全了,为章书澜敷了麻药,待麻药起作用,手术开始。 手术持续了一个时辰,成功将兽皮痣切除。 言臻打开门走出来时,章大人和章夫人连忙迎上来:“怎么样了?” 言臻笑了笑:“成功了,术前我给澜儿服下安眠药,她如今还没醒,晚些时候醒来,麻药退了会疼上一阵子,你们哄着她点。” 她又另外叮嘱了接下来这些日子不能吃发物,创口不能碰水,她每日会过来为章书澜换药云云。 章大人见她如此用心,满怀感激地送她到府门口,却见一个身穿玄衣的年轻男子候在门外。 见了他们,那男子先向章柏臣行礼,唤了一声“章大人”,才转向言臻:“娘子,我来接你回家。” 第165章 沧澜渡(35) 章柏臣听了那声“娘子”,上下打量着来人:“原来是国公府的小世子,虽说你我同朝为官,本官倒是第一次见你,世子年纪轻轻便出任刑部都官郎中,前途无量啊。” “章大人谬赞。” 裴忌在章柏臣面前刷了个脸熟,此行目的达到,他拱手告辞,带着言臻回家。 裴忌骑了马过来,让剪雪自行回去,他则带着言臻骑马。 言臻坐在前面,手抓着马鞍,裴忌坐在她身后,手绕过她的腰抓住缰绳,两人就这么慢吞吞地遛着马往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裴忌都很沉默,快到国公府时,他突然问:“待京城一切事了,你要回沧澜谷吗?” “当然。” 那里是原主的家,而且她也喜欢那儿的氛围,这个世界在沧澜谷度过一生也不错。 “噢。” 言臻反问:“你呢?”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大仇未报,外祖家的冤屈也还没平反,这两座大山压在头上,他压根不敢去想“以后”。 言臻听出他语气中的心事重重,安抚道:“放心,我会帮你的。” 裴忌似乎有被安慰到,又“噢”了一句。 这句语气明显轻松多了。 - 言臻开启了每日到章府为章书澜换药的日子。 一开始的三四天,章书澜疼得每日都在哭,食不下咽,夜里也睡不好,几天下来整个人就瘦了一圈,言臻每回过去都会给她带些孩子爱吃的糕点和零嘴。 后来疼痛减缓,她胃口好了些,看着肩上的创口一日日好转,她心情也好了起来。 换药持续了二十天,创口基本痊愈,章书澜肩上留下一片淡粉色的手术痕迹。 言臻换下药,给了章书澜一瓶去疤痕防增生的药膏,叮嘱道:“每日两次,涂抹上去时按摩半刻钟,这东西不好保存,不宜一次性制出太多,你用完了再差人到国公府问我要。” 章书澜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去掉胎记后圆润白皙的肩膀,越看心情越好,她穿好衣裳,转身搂着言臻的胳膊道:“阿蓠姐姐,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举手之劳。” “你医者仁心,可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举手之劳,先前定亲的时候我难受得夜里睡不着,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许二郎,还连做了几天噩梦,梦见新婚夜他被我的胎记吓着,大喊要休了我……” 说到这里,章书澜羞赧地笑了笑,“如今去掉这块胎记,我总算打消了这个顾虑。” 言臻扫了一眼她身上款式繁复精致的粉色衣裙,章书澜这话倒是没有夸张成分,以前的她容貌焦虑得厉害,连浅色衣裳都不敢穿。 就怕夏天衣裳薄,肩上的胎记会透出来被人看见。 如今去掉胎记,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自信起来,前两天才叫人到城中的成衣铺子买了十多套最时兴的衣裳。 言臻真心实意道:“你开心就好。” 章书澜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人,从小受男尊女卑观念熏陶,言臻无意向她灌输“许二郎若是爱你,就不会嫌弃你身上的胎记”“一块小小的胎记影响不了你整个人生”这种超前观念。 章书澜能不能消化接受不好说,但这种观念绝对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跟一个时代对抗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种代价显然不是章书澜一个小姑娘能承受的,言臻能做的,就只有从根源上去掉她的心病。 “阿蓠姐姐,我一定要报答你,你想要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一定会为你办到。” 言臻笑而不语。 章书澜索性自己猜:“我在南郊有座庄子,那处风景不错,庄子每年还能挣不少银钱,我将那处庄子赠与你吧。” 说完她又自己否了:“你眼下挣的银钱可比我多多了,一个小小的庄子委实算不得什么谢礼。” “那我去央求爹爹提携定国公世子,他升官了,你的身份也会随之提高。” “可都说男人升官发财就想换糟糠之妻,世子做了大官,会不会纳更多的妾,回来与你争宠?” 章书澜越说越纠结,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 言臻看得好笑:“澜儿,真的不用,我什么都不缺,你若是真想报答我,不如抽时间陪我去清山寺上香吧。” “你想去礼佛?” 言臻点头,随口胡扯道:“快到家母冥诞了,想去清山寺为她点一盏长明灯。” 章书澜立刻答应下来:“好,我陪你去。” 两人约好三日后出门,言臻告辞回了国公府。 虽然言臻百般推辞,章夫人在她回家后还是遣人送了厚礼过来。 十几个丫鬟小厮或端或抬,礼物流水般送进府,那阵仗引得整个国公府的人都跑到前院来看热闹。 不出一个时辰,言臻帮了中书令家大忙,章夫人送了贵重礼物登门道谢,章书澜还约言臻三日后到清山寺礼佛的消息传到了锦绣苑。 颜锦禾脸上的镇定再也绷不住了,她将手上的书重重拍在小几上,碰翻了茶杯,脸色难看得要命。 “江蓠这个贱人真是好手段!”颜锦禾胸口起伏不定,焦躁地在屋中走来走去。 不行,她得做点什么,不能放任江蓠继续巴结权贵。 别的不说,自己跟她的梁子结这么大,哪天她若是得了宫中贵人的青眼,再在贵人面前挑拨上一两句,那自己和娘家父兄前途堪忧。 她得先下手为强,防患于未然。 想到这里,颜锦禾看向跪在地上收拾茶盏的银心:“去,给颜家送个口信,请我大哥过摘月楼一叙。” 约了颜锦清,颜锦禾换了身衣裳,戴上帷帽从角门离开。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到竹苑禀告言臻。 “江姑娘,夫人出门了。” 言臻丝毫不意外。 章夫人上门道谢,章书澜要跟她去礼佛的消息是她故意放给锦绣苑听的。 颜锦禾如今被困在锦绣苑那方小天地,公婆不搭理她,夫婿不待见她,府中众人见了她更是绕道走,她跟进了冷宫没区别。 反观自己这个仇人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高傲如颜锦禾,能咽得下这口气才怪。 要是没猜错,她准备对自己出手了。 清山寺之行是她最好的机会。 第166章 沧澜渡(36) 摘月楼。 私密性极好的包间内,颜锦禾跟颜锦清相对而坐。 自打上次在国公府闹了一通,兄妹俩已经月余没见了。 当初颜锦清回到颜家还忐忑了一阵子,担心滴骨验亲的事传到亲爹耳中,那自己肯定逃不过一顿打。 可国公府也嫌这件事丢人,责令全府上下瞒得严严实实,一丝消息都没走漏出去。 颜锦清得以逃过一劫。 时隔一月,再见到颜锦禾,颜锦清心情很是复杂。 颜锦禾没注意自家大哥的神色,三言两语将这些日子自己在国公府的处境说了。 “哥,江蓠如此仇视我,她若是得势,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不能坐以待毙。”颜锦禾说这些话时,眼里闪着冷锐而偏执的光芒,“你帮我想个法子杀了她。” 颜锦清皱眉,欲言又止,最后只道:“锦禾,算了吧。” “算了?为什么要算了?”颜锦禾不解道,“那个贱人是怎么对我的你没看到吗?她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抢走了,要不是她,我怎会沦落至此!” “就算你杀了她,又能改变什么呢?”颜锦清无奈道,“你跟裴望州回不到从前了,国公府的人也对你生了芥蒂,你现在努力去争去抢的一切没有意义!” “我不需要意义,我只要江蓠死!”颜锦禾情绪激动起来,眼神变得癫狂,“她死了我就开心了。” “可你跟江蓠不和整个国公府都知道,她死了,裴望州第一个怀疑到你头上,杀人一事若是败露,你我不仅要下狱,还会连累颜家。” “不让国公府知道不就好了。”颜锦禾冷笑,“三日后江蓠要去清山寺上香,你派一伙人扮成劫匪半道上将她劫杀,做隐秘些,事后就算国公府怀疑到我头上,没有证据,他们又能奈我何?左右我已经遭裴望州厌弃,他不让我痛快,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颜锦清:“……” 他知道颜锦禾在钻牛角尖,从小她的胜负欲就比别的姐妹重,在族学上课事事要争第一,如今被一个本来没放在眼里的乡野女子打败,她又怎会甘心? 可她糊涂,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不能纵着她错下去。 “你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是在往绝路上走,我不会帮你的。”颜锦清起身道,“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便要离开。 颜锦禾没阻拦,突然道:“也罢,你不帮我,那我自己动手。” 颜锦清一愣,立刻回头:“你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跟那个贱人拼个你死我活。”颜锦禾恨恨道,“反正待在国公府我也跟行尸走肉一样,还不如临死拉个垫背的。” 颜锦清:“……” 他折返回去,恼怒道:“锦禾,你一定要这样吗?” “对!”颜锦禾眸中戾色翻涌,咬牙切齿道,“那个贱人将我逼到没活路了,你不是女子,你不会懂后宅女子的悲哀,没了丈夫宠爱,我就算是有颜家撑腰又如何,就算人人都还叫我世子夫人又如何,裴望州不会再来我房中,我没有子嗣,下半辈子都没有指望了……这一切都是江蓠造成的,她必须死!” 颜锦清沉默。 颜锦禾说到这里,换了一副哀戚的面孔,牵住颜锦清的袖子央求道:“哥,只有你能帮我了……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杀了江蓠,我就跟裴望州和离。” 颜锦清心里微微一动:“当真?” 颜锦禾点头:“我留在国公府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只要报了仇,出了这口恶气,我就跟你回颜家。” 颜锦清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番,以自家妹子偏执的性子,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出事。 不如冒险帮她一把,事成之后,解开这个心结,颜锦禾也能从国公府解脱出来。 “好,我答应你。”颜锦清道,“不过该如何行事,还得从长计议。” 颜锦禾踟蹰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爹不是在伏明山的庄子养了一帮杀手,不如让他们出手……” “锦禾!”颜锦清惊得脸色都变了,他谨慎地打开包厢的门窗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在外面偷听,这才关紧回到包厢内,低声道,“你怎会知道此事?” 伏明山一事筹谋多年且做得很隐秘,颜家除了颜太傅和颜锦清,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颜锦禾怎会知道? 她已经知道,那裴家人是不是也…… 颜锦禾看出颜锦清的顾虑,掩唇一笑:“我知道这事是偶然,前几年我还未出嫁,为了躲督促我学刺绣的嬷嬷,藏在爹院子的假山里,爹跟燕王的人说起此事时被我听到了…… 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谱,这是要杀头的大罪,我怎么可能告诉裴家人。” 颜锦清惊出一身冷汗,听她这么一说,他心下稍安。 “你就说能不能调动庄子里的杀手帮我吧。”颜锦禾道,“杀手武功高强,他们出手那定然十拿九稳,最好能将那贱人抓起来百般凌辱折磨至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颜锦清犹豫了一下,道:“此事交给我,你不用管了,回去等我好消息。” - 三日转瞬即至。 国公府竹苑,言臻在为去清山寺做最后的准备。 裴忌看着她把桌上排列的数十种暗器一一藏到身上各个地方,汗颜道:“你当心伤着自己。” “没事,我心里有数。” 裴忌又道:“按照咱们的计划,你不是不用涉险么,为何藏这么多暗器?” “有备无患嘛,毕竟还带着章书澜这么个弱女子,真遇上突发险情了,我们还能自保上一阵。” 裴忌闻言,犹豫了一下,道:“你们别去了。” 言臻往袖子里塞小弓箭的动作一顿:“为何?” “如你所言,万一遇上什么险情……” 他能想象到如果出现意外,以她的性子,绝对不会丢下章书澜独自逃命。 必要时刻,她甚至会将生机让给章书澜。 “富贵险中求,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言臻宽慰道,“想要弄死颜锦禾,就必须先扳倒颜家,今天这一出,我势在必得。” 第167章 沧澜渡(37) 不多时,言臻带上四个丫鬟两个婆子,外加四个护院,绕道到章家,接了章书澜出发。 章家备了马车,但言臻以路上无聊为借口,邀请章书澜到她马车上同坐。 马车上燃着安神香,章书澜上来没一会儿就哈欠连天,刚出城门便枕在言臻膝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裴府的马车在前,章家的马车紧随其后,出了城后,章家的丫鬟婆子没发觉,马车在一处岔路口时拐了个弯,驶进另一条路。 而岔路的一边,几辆一模一样的马车碾过土路,往清山寺而去。 时值中午,通往清山寺的必经之路上,密林两侧埋伏着二十余名杀手。 这些人以黑巾覆面,手执武器,聚精会神注意着路上的动静。 很快,远处有马车声传来,为首的男人提醒道:“都打起精神,等会儿冲下去,见人就杀,不留活口!” “是。” 半刻钟后,几辆马车驶入他们的视线,打头的男人见时机差不多了,一挥手,二十余名杀手全部冲上主路,逼停了马车。 然而马车停下,四周却静悄悄的,杀手们才发现最前面那辆马车车辕上的“车夫”居然是个稻草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喝了一声“有诈,快退下”,众人纷纷退开数丈远。 马车上依然静悄悄的,杀手头子观察了一会儿,既不见人下来,也不见有丝毫动静,他索性取来弓箭,搭弓引箭射穿了马车。 这一射之下,他发现马车上根本就没有人,几辆空的马车全靠打头那匹老马带路,才会走到这里。 这到底怎么回事? 另一边,真正的礼佛车队偏离正确的道路后,眼看时机差不多了,言臻掀开车帘,给旁边的护院使了个眼色。 那护院并不是国公府的下人,而是裴忌颇为信任的手下,得了她这个眼色,他点点头,突然拔出刀大喝道:“有山贼劫道!快,护送主子离开!” 随着这一声大喊,他一刀背拍在马屁股上,马立刻迈开蹄子狂奔起来。 紧随其后的章家车队无论是车夫还是丫鬟婆子,听了这一声喊,吓得要么脸色骤变要么尖叫连连,根本来不及辨别真伪,几乎是下意识地驱赶马车跟上逃命。 马车偏离预定的道路,往另一个方向越走越远。 章书澜在颠簸中醒来,得知有山贼在追车,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吓得面如土色,直往言臻怀里钻:“阿蓠姐姐,怎么办啊?他们要是追上来……” “别慌。”言臻做出一副明明很害怕,却竭力镇定下来的样子,“马车速度快,山贼不一定追得上,咱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坐好,别给车夫和护院拖后腿。” 章书澜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用力点头:“好!” 马车一口气狂奔出几十里地,最后在一处山脚停下。 “江姑娘,前面的路马车走不了了。”护院道,“不过有条通往山上道观的路,要不要上山寻求道观庇护?” 言臻当机立断:“好。” 于是一行人弃车上山,沿着长长的阶梯到了那处名为“重阳观”的道观前,敲开了门。 出乎章书澜意料,来开门的是一位身穿道袍的女冠。 得知他们被山贼追赶至此,女冠连忙将他们请进去,紧闭道观大门。 一行人被安置在偏院,过了一会儿,一位年过半百的女冠过来询问事情经过。 言臻娓娓道来时,章书澜盯着那慈眉善目的女冠看了半晌,不太确定地喊道:“陆嬷嬷?” 女冠微微一怔,疑惑道:“你是……” “你真的是陆嬷嬷!”章书澜上前两步,激动道,“我是澜儿,章家的澜儿,我爹是中书令章柏臣,前些年我还跟母亲去平西伯府拜见过陆老夫人。” 女冠被她这么一提醒,想起来了,高兴道:“原来是章家的千金。” 跟女冠寒暄了几句,她回去禀报自家主子,章书澜扭头跟言臻解释道:“阿蓠姐姐,我们有救了,平西伯府的陆老夫人在此处清修,我家和平西伯府有交情,她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言臻脸上漾出喜色,附和着她道了一声“那太好了”,心里却忍不住叹息,这个傻丫头,被当了笺子而不自知,还兴高采烈替人数钱呢。 - 国公府。 傍晚,暮色四合。 裴忌像往常一样下值回到府中,得知去清山寺礼佛的江蓠还没回来,他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前往清山寺。 不出一个时辰,派出去的人带回来一个消息——在前往清山寺的路上发现丢弃的马车,江姑娘和章家千金以及所有仆从丫鬟都不见踪影。 有可能是被山贼掳走了。 这件事震惊了整个国公府。 裴忌第一时间派人去章府报信。 两刻钟后,章柏臣带着章夫人匆匆赶到国公府,见了正在纠集仆从护院准备连夜上山找人的裴忌,章柏臣连忙问:“世子,你可报官了?” “未曾。”裴忌忧心忡忡道,“令千金还未出阁,此事若传出去,有碍她的闺誉。” 被山贼掳走,这件事落在外人耳朵里,就算人全须全尾地救回来了,也会被猜测诟病是否失了清白。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谣言一旦起了,就很难压制下去,章书澜承受不起这样的恶意揣测。 章柏臣闻言,高悬的心稍稍放松,他担心的正是这个,同时也对考虑到这些的裴忌多了几分好感。 “我也派了人出城,准备上山去找。” 双方一合计,由裴忌和章柏臣打头,带人沿着前往清山寺的路搜寻。 两人一个是国公府世子,一个是朝廷重臣,若跟那帮山贼对上,还能亮出身份压一压他们。 草莽一般不愿意跟朝廷官府为敌,知道他们的来头,想必会将人放了。 趁着城门还没关闭,两家数百人乔装成平民百姓分批出城。 在城外树林汇合后,天彻底黑了,众人燃起了火把。 裴忌带头,仗着夜色中方向不明朗,带着章柏臣一行人渐渐偏离清山寺,往伏明山而去。 同一时间的国公府锦绣苑。 颜锦禾得知言臻出去礼佛至今未归,世子着急忙慌地带人连夜悄悄出去找,她倚在罗汉榻上,心里无比痛快。 “找吧,运气好能找回来一具尸首,运气不好,他那爱妾和尚未出世的国公府曾长孙就只能立衣冠冢了。” 想到世子会因为言臻的死痛哭流涕后悔莫及,颜锦禾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只是让那个贱人死,这远远不够。 国公府悄悄派人连夜出去找,不就是想将此事捂下,保住那个女人的名声么? 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颜锦禾招手叫来银心,低声道:“你明日把国公府世子姨娘和章书澜被山贼掳走的事宣扬出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不仅死了,还死得不干不净!” 第168章 沧澜渡(38) 伏明山。 夜色如墨,一行人到了山脚下,章柏臣后知后觉意识到方向不太对,低声问裴忌:“世子,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裴忌面不改色:“看路上的痕迹是往这处来了……嘘!” 他一做出噤声的动作,章柏臣立刻闭嘴。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裴忌道,“好像是女子的呼救声。”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凝神仔细听着夜色中的动静。 有风吹过,吹得四周山林里的树木哗哗作响,其中夹杂着细碎的哭泣声。 “是有人在哭,还不止一两个。” 裴忌跟章柏臣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事态不简单的讯号,章柏臣立刻让手底下的人将火把熄灭,数百人在山林中匍匐前行。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亮起灯火,那里赫然是一座孤零零的庄子。 夜已深,庄子却灯火通明,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更清晰了。 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最忌讳冒进,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裴忌和章柏臣商量过后,决定由裴忌带上四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去探明情况。 其他人趴伏在远处等候,时刻注意着庄子里的动静。 裴忌动作很快,前后不过三刻钟就回来了,他脸色很凝重。 “章大人,山脚下是个染布庄子,哭声是从庄子里传出来的,听动静,被掳走的人可能不止我家娘子和令千金。” 章柏臣神色严肃:“天子脚下,这伙山贼竟如此大胆!” 两人正说着话,庄子内陡然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章柏臣迅速扭头往庄子内看去,只见两个女子被三四个精壮男人拖出庄子,手起刀落,当场斩杀,血溅了一地。 章柏臣看得眉头一皱。 他是儒将,年轻时随还是太子的皇帝出征打过仗,但多年不沾血腥,此时亲眼见两条活生生的人命被斩杀于眼前,他除了不适,又不免有些着急。 女儿还在里面,如果不赶紧救人,下一个被杀的会不会是澜儿? 裴忌表现得比他还急切:“章大人,我们赶快动手吧,再耽误下去,我担心他们会对娘子不利。” 他说着就要带人往下冲,章柏臣却拉住他:“世子,且慢!” 章柏臣盯着山脚下的庄子,从他趴伏的角度可以看见庄子内四处走动巡逻的护卫。 这些护卫的身手仪态都不像草莽,反而像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此事没那么简单。”章柏臣压低声音分析给他听,“那几个巡逻的人身手不俗,你我今日带来的多是家丁护卫,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裴忌不动声色地引他入局,问:“那该如何是好?” 章柏臣没有立刻回答,眼睛紧盯着庄子里的动静,脑子转得飞快。 就在他琢磨该怎么解决时,通往庄子的路上传来粼粼马车声。 两辆马车远远驶来,前头牵马引路的人手上提着一盏灯,幽黄色的灯火在浓稠的夜色中仿佛移动的鬼火。 裴忌立刻道:“有人来了。” 两人屏息静气,眼睁睁看着马车在庄子前停下,车帘掀开,几个人先后下车,被引进了庄子。 借着庄子门前的灯笼烛火,章柏臣看清其中两人的模样,不由得神色一凛。 “魏大人,潘大人……他们怎会来此处?” 裴忌装作没听清:“章大人,你说什么?” 章柏臣意识到此事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这庄子内也不是什么山贼草莽,而是一个幕后有深厚背景之人撑腰的组织。 他若是贸然掺和进去,只怕日后都难以独善其身。 章柏臣一时间犹豫起来。 要不要为了救女儿,将整个章家都卷入其中? 裴忌看出他的踟蹰,突然道:“这庄子里的女子,该不会是幼女失踪案的受害者吧?” 章柏臣一顿:“什么?” 裴忌解释道:“前些日子有位京官报案,家中十岁的女儿走失,衙门一查,近年来周边乡镇发生类似的事有三十余起,只是失踪的多为农户女儿,所以未能引起重视,刑部和大理寺正在侦查此案,那些失踪的女孩,会不会就是被抓到这庄子里了?” 章柏臣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起来:“十有八九。” 裴忌一听,立刻道:“那我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破案救人!” “世子!”章柏臣叫住他,“此事有可能涉及朝堂争斗,你我若是下去救人,以后怕是要被迫站队,身不由己了。” 敢在天子脚下干这种事,还牵涉朝中官员的,就只有那位了…… “那是以后的事了,我现在只想救回我娘子!也想把这个困扰刑部多时的大案破了。” 裴忌一脸坚定,“章大人,为官者,不就是要为民请命吗?案子和受害人都在眼前,我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章柏臣看着他满腔热血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怔,仿佛看到当年初入官场时的自己。 那时的他何尝不是满腔抱负,想为国为民谋福祉,干出一番流芳百世的大事业来。 可官场浮沉几十年,他早已看透人情世故,这些年步步为营独善其身,做好分内之事,任凭那些人如何拉拢都不为所动。 扪心自问,他真的要一直麻木下去吗? 一边是章家和他的仕途,一边是女儿和涉及几十户百姓的大案,章柏臣咬咬牙,心一横,秉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少年壮志道:“去!” 裴忌心头一顿,成功了! 只要章柏臣插手,这件事十拿九稳。 “那我们现在就……” “不可!”章柏臣冷静道,“庄子背后的主人有可能是燕王和朝中重臣,不是你我带的这些人能摆平的,你带人在这里守着,我这就回京城求援。” 裴忌问:“章大人,您要报官?” “不,我要进宫面圣。” 裴忌没想到章柏臣会如此果断,直接把事情捅到天子面前。 可转念一想,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了。 “这个时间宫门已经落锁,章大人要如何面圣?” “我自有办法。”章柏臣道,“你只要答应我不轻举妄动,在这里等我回来即可。” 裴忌郑重地点头:“好!” 第169章 沧澜渡(39) 章柏臣动作迅速,来回两个半时辰,连夜从皇城带着大队兵马折返伏明山。 哒哒马蹄声打破寂静,潜伏在原地的裴忌听见动静,立刻爬起来。 隔得老远就能看到赶来的将士手举火把,燃烧跳跃的火光仿佛撕开浓稠夜色的一把利刃,快速朝庄子逼近。 裴忌能听见这气势汹汹的动静,庄子里的人也能,里面瞬间乱了起来。 裴忌眼尖,看到几人从庄子后门匆匆离开,他当机立断,喝了一声“跟我走”,招呼带来的护院先冲下去,拦住他们。 厮杀一触即发。 冲进庄子的裴忌在慌忙逃窜的人中看到好几张熟面孔,都是朝中大臣,其中不乏一品大员。 因为他拖延时间,章柏臣带人将庄子包围起来时,那几人没一个能成功逃脱。 顺利控制住庄子,将里面的人绑了,章柏臣急匆匆进庄子里面找人。 然而找了一圈,不见章书澜和言臻,章柏臣出来时脸色苍白:“世子,我没找见澜儿和江姑娘,她们莫不是……” 裴忌没法告诉他,两个姑娘都安然无恙,他只能装得比他更着急,命人把庄子的主事抓过来拷问。 这一番拷问自然什么也没问出来,两个男人都沉默了半晌,裴忌道:“章大人,我们可能找错地方了,我娘子和令千金应该不是被他们抓走的。” 此时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天马上就要亮了。 章柏臣到底上了年纪,连夜奔劳,加上到现在还不知道女儿的去向,他疲惫得好像整个人都老了好几岁。 失望归失望,章柏臣还算镇定,对裴忌道:“圣上已将染布庄一事交由我调查,眼下人都抓住了,我得先回去复命,澜儿的事……” “章大人放心,我会带人继续搜救,直到找到为止。” 得了裴忌这句话,章柏臣对他拱手,行了个平级官员之间才有的礼仪,一切尽在不言中。 - 京城,风和丽日。 一大早,坊间的静谧被一则小道消息打破——定国公府世子的爱妾和中书令的嫡女去清山寺上香,半道上被山贼掳走了。 这则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四散开来,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 “中书令的女儿不是前些日子才跟太子少师家的许二郎定亲么,她不好好待在家里绣嫁衣,跑去清山寺做什么?” “清山寺那条道上的山贼可猖獗了,去年还打劫路过的商户,伤了好几条人命,两个弱女子被抓,这还能活吗?” “就算能活,进了贼窝的女人肯定被破了身子,许家这回可算倒大霉了,新娘子还没过门呢,先让山贼给糟蹋了。” “要我说她们也是活该,京中好几家寺庙她们不去,非要去深山野岭的清山寺,遇上山贼能怪谁?” …… 京中众说纷纭,远在几十里外的重阳观,言臻和章书澜刚睡醒。 章书澜昨日受了惊吓,夜里睡不着,总担心山贼会追到重阳观来,半夜抱着被子跑到言臻房间跟她一块睡。 她拉着言臻碎碎念了半夜都没睡意,言臻被扰得生无可恋,最后只能燃了一支安神香,才让她睡了过去。 章书澜一觉醒来,紧绷的精神放松了许多,用过早膳后,她跟言臻一块去给平西伯老夫人请安。 平西伯府是武将世家,平西伯早年战死沙场,陆老夫人独自拉扯大三儿两女,儿子们文韬武略,个个都有出息,为她挣了一品诰命的封号。 在京中,陆老夫人可谓是世家夫人的典范。 只是老夫人这几年身子骨不太爽利,加上不想理会平西伯府后宅的纷争,索性搬到重阳观清修。 到了老夫人住的院子,她刚结束上午的功课,接见了两人。 陆老夫人年过花甲,面相看着很严肃。 章书澜似乎有些怕她,原本一路走过来叽叽喳喳的她见了陆老夫人,立刻安静如鸡,乖巧地拉着言臻行礼。 “给老夫人请安,多谢老夫人搭救之恩。” 陆老夫人面色淡淡,看不出情绪:“起来吧——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 陆老夫人道:“那便下山回家去吧,我会派人送你们回京。” 章书澜也正有此意,她彻夜未归,爹娘该着急了。 两人正要辞行,陆嬷嬷匆匆从外面进来,附到老夫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老夫人皱眉,看了言臻和章书澜一眼,随即改变了主意:“我也有些日子没回平西伯府了,凑巧,跟你们一道回吧。” 章书澜似乎有些惊讶,但又不好问出来,乖巧点头道:“是。” 不多时,一行人下山,踏上回京的路。 初秋气温适宜,山间风景不错。 刻着平西伯府家徽的马车打头,还有平西伯府的护卫守在两侧,回程路上章书澜没那么紧张了,时不时掀起车帘听外面的鸟叫声。 “阿蓠姐姐,你说,陆老夫人为什么突然要回京城?” 章夫人跟平西伯府大夫人是远房亲戚,逢年过节,章书澜没少跟着章夫人去拜会,听说了一些关于平西伯府的秘辛。 平西伯府没分家,三个儿子三房儿媳,个个都是有本事和手段的,后宅勾心斗角得厉害。 陆老夫人不胜其扰,前几年还被后宅闹出的荒唐事给气病了,搬到重阳观清修后就不愿意再回去了。 每年过年三个儿子轮番到重阳观请她都不愿意回府。 章书澜不是傻子,在道观内,陆老夫人一开始分明只打算让护卫送她们回京,直到陆嬷嬷进来说了几句话,她才改变主意跟她们一块走。 她有预感,京中可能出事了。 言臻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转来转去,心里想什么几乎全写在脸上,她不由得有些好笑,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你我彻夜未归,国公府和章家肯定心急如焚,我们半道遇上山贼的事,可能已经在京中传开了。” 章书澜脸色骤变。 未出阁的女子,山贼,彻夜未归,这几个词凑在一起,京中的流言蜚语不知道会难听成什么样子。 她若是因此名声尽毁,许家还会要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吗? 一念及此,章书澜抓住言臻的手,面色发白:“阿蓠姐姐,这、这该如何是好?” 第170章 沧澜渡(40) 言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急,陆老夫人这不是陪我们一块回去嘛。” 京中的流言传得再离谱,只要平西伯老夫人出面澄清,证明她们昨晚是在道观过夜,谣言便能不攻自破。 章书澜瞬间明白了陆老夫人的用心良苦,感动不已:“老夫人真是个好人。” - 京城。 章夫人听完管家禀报,得知女儿失踪一事泄露出去,并且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她又急又怒,险些晕过去。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后果了——澜儿就算平安归来,也会被外界揣测不洁,等着章家的就是被许家退婚。 以澜儿的性子,她怎能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想到这里,章夫人心如刀绞,同时也疑惑不已,这个消息是谁走漏出去的? 章夫人御下有方,府中的下人都很听话,更何况自打昨晚出事她就责令管家严防死守,所以消息不可能是从下人嘴里传出去的。 而且流言扩散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件事是有人故意为之。 章夫人冷静下来后,沉声叫来管家:“去,抓几个造谣造得最凶的人,问出消息来源。” 她要让造谣的人知道,中书令府可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管家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管家抓着两个说书先生回到章家,将人往章夫人跟前一推:“夫人,谣言是从他们那儿传出来的。” 章夫人冷眼看着那两个身穿长衫面相斯文的男人:“说,是谁让你们造谣的。” 一开始两人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肯说,章夫人让人搬来春凳,一人打了三十板子,他们什么都交代了——是定国公府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这么干的。 章夫人一愣。 定国公府? 世子夫人? 那不是裴望州的正妻吗? 管家及时上前为她解惑:“是颜太傅的女儿,听说定国公世子纳妾后便冷落了她,偏宠江氏,前些日子闹得家宅不宁,这颜氏可能是怀恨在心,想借着这次机会毁了江氏的名声。” 章夫人回过神,明白女儿这是被连累了。 她心里恼恨不已,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大族的体面了,“蹭”的一下起身。 “颜氏好歹毒的心思,走!带上人跟我去定国公府,左右我女儿的名声已经被败坏了,今日就算撕破这张脸,我也要让世人知道她颜锦禾是个什么东西!” 此时的定国公府也是山雨欲来。 徐氏自打昨晚知道言臻被山贼掳走,心里就一直悬着。 就算再不喜欢言臻,可她肚子里怀着裴家的血脉,徐氏还是盼着她能平安归来的。 今天一早从贴身丫鬟那处得知言臻被山贼抓走的事走漏,传得满城风雨,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消息怎么就泄露出去了?”徐氏心里慌得没了主意。 儿子出去找人还没回来,江氏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偏生这个时候消息又泄露出去,这简直是在给本就不太平的国公府雪上加霜。 冯氏相对冷静一些,在旁边劝道:“江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也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徐氏没好气道:“她再有主意也只是个女子,遇上凶横的山贼还能长翅膀飞出去不成?何况现在外头满城风雨,那些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国公府的声誉都让她给败光了!” 冯氏小声嘀咕:“可这又不是她的错……” 徐氏心头恼火:“不是她的错是谁的错?她和那章家小娘子,一个有身子,一个定了亲,不好好待在家里,非要去什么清水寺上香,惹出这种祸端,还闹得这么大,她最好能死在山贼窝里,否则这事没法收场!” 冯氏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徐氏。 徐氏瞪了妯娌一眼:“我知道你跟她交好,收受了她不少好处,但她一个脏了身子和名声的女人,若是被寻回来,国公府会因她蒙羞,府中的女儿还怎么说亲? 往后旁人提起裴家,不是门第有多高,家世有多好,而是世子的妾室被山贼糟蹋了!留着这样一个耻辱,你我的女儿都要被连累嫁不出去!” 冯氏:“……” 她不说话了。 徐氏发泄了一通,越说越恼火,就在她烦躁地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丫鬟小跑进来:“夫人!夫人!” 徐氏呵斥道:“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中书令家的夫人来了,带了好多人,说是要见锦绣苑那位……” 徐氏一愣,迅速跟冯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章夫人这个时候带人上门做什么?还要见颜锦禾。 冯氏脑子转得比徐氏快,她心里浮起一个大胆的念头:“泄露消息之人,该不会是颜锦禾吧?” 毕竟她恨毒了江蓠,有这个动机。 徐氏被她这么一提醒,顿时也觉得章夫人可能是查出了什么,带着人上门找颜锦禾算账来了。 想到这里,徐氏一个头两个大。 若真是颜锦禾干的,那章书澜完全就是被无辜牵连的。 章夫人此时来算账,作为理亏的那方,她要如何应对? 徐氏一边惴惴不安地往外走,一边对丫鬟道:“快去知会老爷,请他回来做主。” 徐氏一走出国公府大门,就看到沉着脸的章夫人带着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护院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两家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章夫人此举瞬间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看热闹,偌大的国公府外面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情景看得徐氏头皮一麻。 她本就不擅长处理这些事,只能讪笑着上前:“章夫人,许久未见……” “寒暄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今日不是上门来做客的——裴夫人,我要见世子夫人颜氏,烦请她出来,我有话要问她。” 徐氏:“……” 她拉住章夫人的胳膊,压低声音道:“章夫人,人都还没找回来,你如此大张旗鼓闹上门,这不是坐实了谣言,给人看笑话吗?” 章夫人撇开她的手,并不正面回答她的话,只冷着脸高声道:“还请裴夫人请出颜氏,我有话要问她!” 作为一个疼爱母亲的女儿,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女儿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就算回来,闹得沸沸扬扬的舆论也没给她留活路。 女儿这一生算是彻底被毁了。 既然这样,不如把事情彻底闹大,她绝不会让欺负女儿的人好过。 徐氏还在顾左右而言他拖延时间,想等裴元鸿回来处理,章夫人看出他的意图,直接挥手,她带来的人闯了进去。 第171章 沧澜渡(41) 章夫人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地闯进锦绣苑时,颜锦禾正靠在美人榻上看书。 听见动静,她坐起来,问旁边给她捶腿的银心:“出什么事了?” 银心正要出去看看,房间门猛地被人从外面踹开,章夫人在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家丁簇拥下走进来。 看见章夫人,颜锦禾神色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派人散播谣言的事暴露了。 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心虚,随即被更大的得意冲淡。 章夫人越生气,证明江蓠那个贱人和章书澜的下场越凄惨。 是找到了这两人的尸首,还是带回已经被糟蹋的活人? 不管如何,她的目的达到了。 自己虽然不受国公府待见,但名义上还是世子夫人,背后还有颜家撑腰,章夫人就算再生气,还能直接将她打死不成? 想到这里,颜锦禾有了底气,脸上不动声色道:“章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别装了,颜锦禾,你派人恶意散播谣言一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颜锦禾继续装傻:“什么谣言?我待在锦绣苑多日不出门,对外头一无所知,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章夫人冷眼看着她演戏,没忽略她眼底那抹极力压制的得意,她走上前,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颜锦禾被扇了个措手不及,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没想到章夫人居然真的敢动手,当下大怒道:“章夫人,我敬你是长辈,但国公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今日平白无故打了我,此事我会如实告诉我爹……” “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们颜家!” 章夫人的怒火几乎快要压不住了,她伸手抓住颜锦禾后脑勺的头发,将她拽到跟前,反手又扇了她一个耳光,恨意几乎要从语气中实质性地溢出来。 “你们国公府如何内斗我不管,但你无辜牵连我女儿,毁了她的名声,真当我章家是软柿子,谁都可以随意拿捏?今日就算豁出这张老脸,我也要扒下你这层人皮,让京城所有人都看看,颜家出了个心如蛇蝎的毒妇!” 她拖着颜锦禾往外走:“跟我出去,当着百姓的面把你做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颜锦禾被那两耳光扇得眼冒金星,后脑勺的头皮像是要被活生生撕下来一般,再一听章夫人要她出去当着百姓的面承认造谣,当即奋力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颜锦禾反手抓住章夫人的胳膊,想掰开她的手。 但她比章夫人矮了半个头,力气也不如她大,加上章夫人又在盛怒之下,一时间竟无法挣脱。 颜锦禾扭头看见银心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重重踢了她一脚:“蠢货,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银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将颜锦禾从章夫人手里解救出来。 章府的丫鬟婆子见状,也纷纷上前帮着章夫人,一时间锦绣苑里鸡飞狗跳,尖叫声怒斥声伴随着摔坏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 匆匆赶来的徐氏和冯氏一看这混乱的场面,顿时头大如斗,帮颜锦禾也不是,拉着章夫人也不是,只能徒劳地劝说她们都冷静一下…… 一片混乱中,颜锦禾被推倒在地,脸颊压在一摊碎裂的瓷器上,她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声变了调的惨叫像按下暂停键,混乱的撕逼大战立刻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颜锦禾脸上,或满脸不敢置信,或倒吸一口凉气。 颜锦禾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跟人发生如此剧烈的冲突,摔到地上那一刻她都疼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一片诡异的静谧中,她从众人盯着她的目光中察觉出异样,就连闹得最凶的章夫人眼中也涌起几分不知所措,她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摸到一片温热黏腻,她摊开手一看,目光触及到鲜红的血,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脸被划破了。 颜锦禾瞳孔微微一缩。 她顾不得其他的,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到梳妆台前。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颊上有一道两寸余长,深可见骨,几乎横贯了她左半边脸的伤口时,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毁容了!!! 她很清楚容貌对女子而言有多重要。 父亲娶的好几房小妾都是花容月貌,大哥偷偷养在外头的外室也是风姿绰约,就连江蓠,不也是因为那张脸才被裴望州看中。 空有美貌是女子的悲哀,但在财富权势才情地位的加持下,美貌便是女子手中最大的王牌。 她原本打算弄死江蓠就跟裴望州和离,回颜家待上两年,再寻个夫婿嫁了。 有太傅府的家世背景在,她本人又有这样的容貌和才情,就算再嫁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现在,她毁容了。 这等同于给她下半生宣判死刑。 二嫁之身加上毁了容,以后除非给人做妾,否则不会有人愿意娶她为正妻。 她们毁了自己!!! 颜锦禾浑身都在发抖,从镜子前扭头,怨毒地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淡定如章夫人,也被颜锦禾披头散发,半边脸带血,阴狠凶戾得宛如女鬼的可怖样子盯得心头一跳。 颜锦禾短短瞬间便看透了自己要么孤独终老要么潦草下嫁的下半生,也许是怒到极致,她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冷静。 滑坐在梳妆台前,她盯着章夫人和瑟瑟发抖的徐氏冯氏等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喘不过气,笑得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章夫人,你没猜错,是我让人放出去的谣言。”颜锦禾眉眼间全是癫狂,“我要对付的人是江蓠,可谁让你女儿有眼无珠,跟那个贱女人为伍!” 章夫人大怒:“你……” “我承认是我干的,你又能拿我怎么样?我爹是当朝太傅,你还敢杀了我不成?”颜锦禾有恃无恐地挑衅道,“要怪只能怪你女儿命贱,江蓠活该,她也活该!” 章夫人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胸口传来窒息般的疼痛,她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了她一把:“夫人……” 章夫人脸色铁青,颤抖的手指着颜锦禾,憋了半天,却只能憋出一句毫无攻击性的话:“毒妇!你不得好死!” 颜锦禾看着她无能狂怒的样子,又看看旁边神色不忿,却说不出话来的冯氏和徐氏,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不得好死?这话轮不到我,反倒是你女儿,也不知道她现在躺在哪个山贼身下婉转承欢呢。” 颜锦禾故意刺激章夫人,“听说令千金许了太子少师家的二郎,这么好的亲事,可惜了……你说她若是侥幸捡回一条命,许二郎还会要一个被山贼破了身子的破鞋吗?” 章夫人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被颜锦禾这番话气晕过去。 这时外面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个小厮,响亮的嗓门响彻整个锦绣苑。 “夫人!江姑娘和章小姐回来了!!!” 第172章 沧澜渡(42) 章夫人一愣,没喘过来那口气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变调的疑问。 “什么?” 冯氏也大吃一惊:“人回来了?” 徐氏心直口快:“死的活的?” 这话一出口,还是当着章夫人的面,冯氏气得顾不上尊卑礼仪,用手肘重重杵了她一下。 徐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人还好吗?” “小人不知。”小厮道,“马车停在府门口,围观的百姓太多了,她们还没下来。” 几人对视一眼,没人再理会颜锦禾,转身一窝蜂往外面跑。 眨眼间,一地狼藉的锦绣苑中只剩下颜锦禾和银心。 颜锦禾呆愣在原地,连脸上的疼痛都忘了。 “回来了?她们居然回来了!”颜锦禾喃喃自语,“大哥失手了吗?为什么没杀了她们?” 说完她又自顾自道:“不可能,不可能失手的,定是裴望州将她们的尸首带回来了,一定是这样……银心!” 突然被喊到名字的银心吓了一跳,连忙道:“夫人?” “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 银心将颜锦禾从地上扶起来,看着她还在汩汩流血的脸颊,低声道:“夫人,你的脸还在流血,咱们先把伤口……” “闭嘴!”颜锦禾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伤,她要亲眼去看看江蓠的尸首,她要去确认这个女人已经死了才能安心。 定国公府大门口。 刻着平西伯府家徽的马车停在门外,四周全是熙熙攘攘,抻长了脑袋看热闹的百姓,一眼望去,少说也有数千人。 言臻坐在马车里,上首是陆老夫人,旁边是紧紧抓着她手,紧张得手心出汗的章书澜。 听着外面的议论声,言臻有些意外。 她想过颜锦禾会把事情会闹大,但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为了让她臭名远扬,颜锦禾这回估计是下血本了。 直到车帘外传来章夫人带着哭腔的喊声:“澜儿,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言臻捏了捏章书澜的手,又对陆老夫人点头示意,这才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脸无辜迷茫,掀开车帘下了车。 章夫人和冯氏看着言臻和章书澜安然无恙地从马车下来,心头都是一阵难言的激动,连忙迎上去。 冯氏拉着言臻上下打量,章夫人一把抱住了章书澜,痛哭出声。 “婶母,这是怎么了?”言臻不解地看着围观的百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冯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用眼神示意她进府了再说。 偏偏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和不甘:“哟,这不是我们国公府那被山贼掳走的江姨娘吗?回来了呀。” 言臻回头,看见颜锦禾那一刻,她眉头轻轻一挑。 颜锦禾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裳也被撕出裂口,脸上的伤没处理,整个人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一只斗到失去理智,伺机给敌人致命一击的斗鸡。 “什么山贼?”言臻故作不解,“姐姐,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的脸……” 颜锦禾目光死死盯着她,不断在她脸上脖子上梭巡,想找出她受伤的痕迹。 可言臻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纵然不愿意承认,她也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颜锦清失手了,这个贱人不仅没被杀,甚至连伤都没受。 她苦心布置了这么久,居然没伤到这个贱人一分一毫。 浓烈的仇恨在心底翻滚发酵,颜锦禾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就这么放过江蓠! 被山贼掳走凌辱,失了清白这口黑锅,今天必须扣到她头上。 让她永远都背负着耻辱,有嘴也说不清。 反正她让人传播谣言铺垫了这么久,京中百姓信了一大半,不然今天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跑来看热闹。 现在只要当着围观百姓的面说到江蓠哑口无言,她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份奇耻大辱! 想到这里,颜锦禾走下台阶,冷眼看着江蓠:“你还有脸回来!” 言臻更迷茫了:“为什么没脸回来?我不过是去清山寺上了一炷香,怎么连家都不能回了?” “去清山寺上香为何要彻夜不归?”颜锦禾厉声道,“坊间传言你被山贼掳走,玷污了清白,女子贞洁何其重要,你既已是不洁之身,就当以死谢罪,免得回来污了国公府百年清誉!” 言臻蹙眉:“姐姐,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我何时被山贼掳走了?” “既然没被山贼掳走,昨夜为何夜不归宿?世子为了找你,几乎将清山寺翻过来,都不见你的人影!” 颜锦禾这话掷地有声,看似是在斥责言臻,实则是说给在场百姓听的,意在强调言臻“夜不归宿”“昨晚不在清山寺”。 围观的百姓果然议论纷纷,对着言臻和章书澜指指点点。 “世子去找我了?我昨晚确实不在清山寺,而是宿在重阳观。” 重阳观? 颜锦禾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言臻看出她的疑惑,体贴地解释道:“那是一处坤道清修的道观。” 颜锦禾只当她在找借口:“你还想狡辩!国公府容不下你这种失了清白的女人,你若是心中还有世子,便自裁谢罪……” “老身在重阳观清修三年,竟不知京中的风气变成这样,正室夫人光天化日之下逼妾室自裁。”一道沉稳沧桑的声音自马车中传来,打断了颜锦禾的话。 陆嬷嬷掀开车帘,下一刻,陆老夫人在众人注视下走了出来。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愣,立刻有人认出来了。 “平西伯老夫人?” “你认识?” “认识啊,前几年外地闹旱灾,京中来了不少流民,她开粥棚亲自施粥,还将平西伯府名下的庄子空出来安置流民,是个顶好的大善人。” 章夫人也是一惊,连忙上前搀扶:“老夫人,您怎么来了?还跟我家澜儿和江姑娘一道……” 陆老夫人没开口,她身边伺候着的陆嬷嬷道:“昨日老奴下山为老夫人取药,半道上马车坏了,遇上前去清山寺烧香的江姑娘和章小姐,她二人送我回重阳观,老夫人和江姑娘一见如故,聊得十分投缘,加上天色已晚,便做主留她二人宿了一夜。” 第173章 沧澜渡(43) 章夫人那是何等聪慧的人物,一听陆嬷嬷这话,就知道陆老夫人此番下山是特意前来为江蓠和自家女儿作证,平息谣言。 她心里感激不已,脸上配合着做戏:“原来如此。” 说着,她掩面而泣。 陆老夫人关切道:“怎么了?” 章夫人哭了起来:“昨夜澜儿和江姑娘在重阳观留宿,本不是什么大事,怎知定国公府的颜氏拿此事大做文章,在京中大肆散播谣言,说我的澜儿和江姑娘是去清山寺路上被山贼掳走,意欲毁了澜儿和江姑娘……” 陆老夫人脸色一沉:“难怪她方才如此咄咄逼人,众目睽睽之下竟要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自裁谢罪,颜氏,你也是女子,怎能如此歹毒!” 颜锦禾从平西伯老夫人出来那一刻就懵了,脑子一片混乱。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重阳观清修了三年没下山的陆老夫人会亲自回京,为江蓠澄清。 陆老夫人,那不仅是平西伯的亲娘,还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平日里没少做善事,在百姓心目中有着极为崇高的地位。 她亲自出面为江蓠作证,证明她没有被山贼掳走,而是宿在重阳观,那就没人会去质疑和反驳。 江蓠这次为自己搬来一座连颜太傅都无法撼动的靠山。 面对陆老夫人的指责,颜锦禾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她不懂,江蓠哪来那么好的运气,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她是不是来克自己的? 在场的百姓听了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对陆老夫人的话深信不疑,立刻将苗头对准颜锦禾。 “多大仇啊,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毁人清誉?” “怕不是妻妾争宠,颜氏争不过,得不到男人的心,就想毁了女人。” “太卑鄙无耻了,中书令夫人,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她!” “对,将她送去见官!” 一片群情激奋中,颜锦禾心里一慌,矢口否认:“我没有造谣!不是我干的,我也是听了谣言,误以为江妹妹被山贼玷污,担心她会影响国公府的清誉,才……” “颜氏,你还要脸吗!”章夫人打断她的话,“方才在锦绣苑你分明承认了的,现在又不认账?” 颜锦禾像找到了新的辩护方向,挺直腰杆道:“我何时承认过?章夫人,我理解你心疼女儿,但你不能把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你……”章夫人简直被她的无耻惊呆了,“抵死不认是吧,那几个造谣的人还在我府上押着呢,咱们一同去见官,今日之事,我定要为我的澜儿讨个公道!” 她说着就去拉着颜锦禾,想将她拖去见官。 颜锦禾被她拽住袖子,心头一紧,连忙往后退:“放开我!你今日若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两人拉拉扯扯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世子回来了!” 章夫人动作一顿,颜锦禾也停止挣扎。 围观的百姓自发让出一条道,身穿官服的裴忌骑着马,身后跟着一队官兵。 到了国公府门口,裴忌翻身下马,先向在场身份辈分最高的平西伯老夫人行了一礼,随即目光扫过众人,不动声色地跟言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最后,他走到颜锦禾面前。 颜锦禾本能地生出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裴忌。 对于这个昔日恩爱有加的夫君,她如今只剩下满心怀疑。 裴忌迎着她戒备的目光,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随即一挥手:“拿下。” 几个官兵一拥而上,当着众人的面擒住颜锦禾。 颜锦禾懵了,剧烈挣扎起来:“干什么?裴望州,你要干什么?” 裴忌道:“颜太傅在京郊以染布庄做掩护,掳掠囚禁幼女性贿赂朝中官员,营私结党,涉嫌谋逆——颜家已经被抄了,颜锦禾,你是最后一个。” 此话一出,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谋逆?颜家好大的胆子!” “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她罪有应得!” 一片喧嚣声中,颜锦禾宛如被人当胸踹了一脚,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件事怎么会被发现? 她心里窜出一个可怖的念头,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像是为了验证她心中的想法,言臻上前两步,背对着众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低声道:“说起来,世子会发现颜家谋逆,还多亏了你,颜锦禾,要不是你派人截杀我和澜儿,世子也不会连夜上山搜寻,误打误撞找到伏明山,目睹庄子里的肮脏交易,从而牵连出你父兄……” 颜锦禾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她双眼充血,死死地盯着言臻。 “不可能!这不可能……” “世子及时上报朝廷,国公府才没受连坐,颜锦禾,你真是坑的一手好爹啊。” 颜锦禾抬起头,对上言臻挑衅和嘲讽意味满满的眼神,她心口怒气翻滚,跟疯了一样扑腾着就要冲上去。 她要杀了这个贱人!!! 官兵立刻将她摁在地上。 裴忌挥挥手,沉声道:“带走,关进大理寺狱。” 颜锦禾被套上了枷锁拖走,临走时她满脸不甘心地回头,声嘶力竭。 “江蓠,我要杀了你!你等着,我一定要杀了你!!!” 闹剧结束,章夫人接了章书澜离开,得到消息的平西伯府也匆匆赶来,将陆老夫人请了回去。 不多时,国公府门口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冯氏是个会来事儿的,言臻平安归来,锦绣苑那个不受待见的又被抓走了,她立刻喜气洋洋地让人准备了一个火盆摆在门口,让言臻进门时跨火盆去去晦气。 言臻笑纳了她这份好意,由裴忌扶着跨过火盆。 刚进了大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言臻和裴忌回头,是下值的裴元鸿回来了。 “爹。” “爹。” 裴元鸿脸色不太好看,敷衍地颔首算是回应,然后脚步匆匆地回院子里去了。 言臻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了点端倪,和裴忌进了竹苑后,她屏退下人,低声问:“颜家干的那些事,裴元鸿是不是参与了?” 第174章 沧澜渡(44) 裴颜两家是姻亲,国公府虽然式微,裴望州却是个争气的,颜太傅若要拉拢朝中臣子为燕王站队,必然少不了裴元鸿。 裴忌道:“应该拉拢过,但裴元鸿没那个胆子。” 裴元鸿没什么本事,这些年靠着祖上荫庇承袭定国公爵位,他在朝中挂了个闲职,大概是知道自己只有那么几分能耐,对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他从不参与。 言臻不解道:“那他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 裴忌道:“估计是担心被连累。” 言臻上下打量了裴忌一眼:“你怎么不担心?” 作为颜锦禾名义上的夫君,妻子娘家谋逆,他多少要受些牵连。 “当今圣上是明君,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连坐无辜之人,更何况章大人会为我作证,此事是我大义灭亲抖出来的。” 裴忌斜了言臻一眼,“怎么,你担心被连累?要不要我现在一封休书休了你,你赶紧回沧澜谷避难去?” “也不是不行。”言臻顺着他的话老神在在道,“毕竟老话说的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裴忌伸手在她脸颊上掐了一下,佯怒道,“你个没良心的。” 打闹归打闹,言臻思忖良久,背着裴忌写了一封信,让剪雪送到中书令府,交给章书澜。 很快,言臻就知道裴元鸿今天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了——当天半夜,数百名官兵腰佩长刀,手举火把,将定国公府给围了。 为首的武将带来口谕,因为和颜家的姻亲关系,定国公府被列入重点监测范围,暂时封府,所有人不得进出。 进出的门被贴上封条,四面墙外都有官兵把守,这番动静惊得府中人人自危。 徐氏着急忙慌地跑来竹苑找裴忌:“州儿,你不是帮着查案吗,怎么还查到自家头上来了?颜家的事咱们不知情啊……” 裴忌这个“大义灭亲”的颜家女婿也被列入重点监测对象,暂时卸职,留在府中。 面对徐氏的询问,他委婉道:“圣上不会冤枉无辜,说是因着我和颜家的姻亲关系才封府,那是给国公府面子,至于封府的真正原因……你还是去问爹吧。” 徐氏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题出在裴元鸿身上。 他可能也去了那劳什子染布庄子,还…… 徐氏怒火中烧,转身找裴元鸿算账去了。 不多时,裴元鸿院子里传出打砸声和怒骂声,还夹杂着徐氏的哭声。 徐氏不依不饶闹了一场,裴元鸿本来就心烦,被哭得脑仁疼,不得已交代了。 “颜家是邀我去那庄子喝过酒,可我一看情况不对,没敢逗留,连夜就走了。”裴元鸿解释道,“我承认,颜家的心思我知道,但我没参与。” 这是要杀头的大罪,他压根没那个胆子去掺和一脚。 这些年颜家做的那些小动作裴元鸿也很清楚,他作壁上观,当做什么都不知情。 反正谋逆失败,算不到他头上。 谋逆成功,他也分不到一杯羹。 徐氏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国公府被封,是圣上对我知情不报的惩罚和警告,若我真的被颜家收买,为燕王做事,现在早就被抓进大理寺狱了,哪还能待在家中等候发落。” 裴元鸿说到这里,又不免惶然,“我现在还能待在家中,多亏了州儿大义灭亲,以功抵过,圣上才网开一面,若非如此,国公府恐怕……哎,我糊涂啊。” 早知今日,当初发现颜家的心思时他就该上报的。 可眼下说什么也晚了。 裴元鸿只能在心中祈祷国公府能扛过这次的清洗,不要被牵连得太狠。 - 颜家和燕王勾结,意图谋逆篡位一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无数官员被牵连清算,其中不乏朝中一品大员。 锒铛入狱,抄家流放,一时间,整个京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相比外头的人心惶惶,言臻待在封禁的国公府,除了每日吃的菜色差了些,悠闲的日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若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竹苑多了一个不用上值,每日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的裴忌。 裴忌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就算不用上值,他还是每天坚持早起,天还未亮就在院中练剑。 练了两日,言臻嫌他吵,他只能去院外练。 关禁闭的日子很无聊,但言臻是个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除了下棋看话本子,她翻出制养颜膏剩下的药草,开始自制药丸。 闲着没事干的裴忌给她打下手,帮着捣药看炉子。 外头艳阳高照,药房里捣药声不绝于耳。 很快,言臻制出了第一批药丸。 她将药丸分门别类装在小瓷瓶,手写标签贴好,然后送给裴忌。 裴忌受宠若惊:“给我的?” “对。” “为什么?” “等到国公府解禁,我也差不多该回沧澜谷了,你也知道沧澜谷不跟外界接触,我出来这么长时间已经属于特例,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回去,我不会再出来了。”言臻说,“以后很难有机会再见,共事一场,就当送你的临别礼物,以后你自己在外行走,凡事要多加小心。” 裴忌指腹摩挲着小瓷瓶,表情沉郁下来,他小声道:“一定要回去吗?” 言臻装作没听见:“什么?” “……没什么。” 因为言臻这番话,裴忌一整天都没再说话。 国公府的封府持续了半月,终于迎来解禁。 开府那天,上次带头封府那位武将带来一份圣旨;裴元鸿被革职,褫夺定国公封号,贬为平民。 定国公爵位由世子裴望州承袭,即日起,裴望州官复原职,协助大理寺查办谋逆一案。 旨意一下来,定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特别是裴元鸿,他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做好了定国公爵位被收回,举家流放的心理准备。 如今得知自己的爵位被褫夺,但儿子依然能承袭,他一颗心顿时落回肚子里。 还好,国公府没有没落在他这一代。 裴元鸿那颗心刚安定下来,开府当天下午,大理寺再次带官兵上门,这回是冲着裴元鸿和徐氏来的。 “大理寺接到匿名举发,裴元鸿窝藏罪臣之女赵淡胭,将其当成外室藏在京中十四年,裴徐氏徐碧华买凶放火烧死赵淡胭,现将两人带回大理寺审查。” 第175章 沧澜渡(45)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让国公府众人都懵了,连裴忌都吃了一惊。 但是转瞬一想,他又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裴元鸿被带走时面色灰白,徐碧华则拉着裴忌的手哭哭啼啼。 “州儿,救救娘,当年我只是想吓唬吓唬赵淡胭,没想杀了她,谁知道宅子意外走水……你一定要救救娘!” 裴忌没说话,冷淡地撇开徐碧华的手。 裴元鸿夫妇被带走后,裴忌匆匆回到竹苑,进门就问言臻:“是你匿名向大理寺举发裴元鸿和徐氏?” 言臻正在为章书澜制第二批养颜膏,闻言抬头道:“对,封府之前我写了信让剪雪送到章府,交给章书澜,请她代为匿名举发。” 谋逆一事清算起来,国公府难辞其咎,正是为裴元鸿雪上加霜的最佳时机。 如今他被贬为平民,没了定国公的爵位护身,这个时候爆出窝藏罪臣之女,无异于罪加一等,定会引起朝廷重视。 验证了想法,裴忌心头一暖。 她说过把他当盟友,说过会帮他,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裴忌半晌才道:“谢谢。” “不客气。”言臻道,“你也别闲着,趁着裴元鸿处于风尖浪口,你去请章大人帮忙重提赵家旧案,试试能不能为你外祖家翻案。” 赵家的案子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在位的还是先帝。 先帝性子多疑,眼里揉不得沙子,赵家是被政敌算计了才会遭抄家流放。 如今在位的皇帝贤明果决,刚正不阿,只要重查赵家旧案,为他们洗清冤屈的成功率很高。 “好!” 裴忌开始忙碌起来,每隔几日就能带回一个好消息。 ——赵家旧案重提,引起多方关注,圣上同意重启调查。 ——翻案取证调查困难,但赵家人缘不错,昔日好友站出来,在早朝上仗义执言。 ——找到能证明赵家是无辜的关键人证…… 裴忌脸上的笑容一天天多起来,每日下值回到国公府的脚步都变轻松了。 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谋逆一案宣判结果出来了,包括颜家在内的诸多主犯被判夷三族,罪及外嫁女,三日后处斩。 这个结果在言臻意料之中。 颜家自作孽,不可活。 但出乎意料的,宣判结果出来的第二日凌晨,在睡梦中的言臻被手腕上发烫的热感惊醒,她捋起袖子一看,关于颜锦禾的那道伤口愈合了。 同一时间,系统发出机械提示音:“恭喜宿主完成本次任务,100积分已发放到您的账户,请注意查收。” 颜锦禾死了—— 言臻心里快速把这个任务粗略过了一遍。 虽然消耗的时间有点长,但好在任务完成度是百分百。 颜锦禾一死,她就可以收拾收拾回沧澜谷去了。 一想到回去了能吃到师姐做的菜,她身心都放松下来,开始盘算回去的时候买点什么礼物。 想着想着她又睡了过去。 次日,言臻醒来时裴忌已经上值去了。 她洗漱过后,带上制好的养颜膏去了一趟章家。 一来是为了送养颜膏,二来想跟章书澜好好道别。 章书澜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交的唯二两个朋友之一。 得知言臻要远行,而且以后不会再回京城,章书澜果然很不舍,拉着她哭哭啼啼了半晌,最后道:“你走了,世子该怎么办?你不要他了吗?” 说到裴忌,言臻笑道:“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他同意让你走?” “嗯。” 好说歹说安抚好了章书澜,言臻离开中书令府后,带着剪雪去买东西。 她手中攒了不少银钱,金银在沧澜谷不流通,带回去也没用,索性全部换成礼物,送给师姐师兄师弟,还有师父师娘以及谷中那条大黄狗。 逛了大半天,言臻买的东西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裴忌下值回到国公府,一眼就看到府门口有小厮从马车里往下搬东西,剪雪在旁边指挥着让他们轻拿轻放。 见裴忌回来,剪雪连忙屈膝行礼:“世子爷。” 裴忌问:“谁买的?” 剪雪道:“是江姑娘买的。” 裴忌眉头微微一蹙,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进了竹苑,丫鬟正在布膳,言臻靠在罗汉榻上,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百无聊赖地翻一本药典。 见裴忌进来,她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裴忌走到她跟前:“颜锦禾死了。” “哦?怎么死的?”言臻话虽这么问,但丝毫没觉得惊讶,注意力也全在药典上。 “自缢,应该是不想受斩首之刑,昨晚跟她一起自缢身亡的还有三位颜家女眷。” 言臻放下药典:“没想到她也会怕死。” 两人说话间,小厮搬着大大小小的礼物进来了,剪雪张罗着他们把礼物堆放到外间。 裴忌看着那些东西,踟蹰了一会儿,状似无意道:“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说到这个,言臻挥手屏退下人,道:“颜锦禾已死,我出谷的目的达到了,后日准备回沧澜谷。” 裴忌心头“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发酵蔓延,他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这么急?” “我出来的时间够长了,再不回去,师父师娘该出来找我了。” 言臻说着,从小几上拿起一张药方,“这是养颜膏的药方,我写下来了,你明日派个伶俐且信得过的丫头过来,我手把手教她制一遍,以后你可以拿着这个药方跟冯氏继续合作挣钱。” 裴忌:“……噢。” 言臻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于是调侃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就算再舍不得我,我也是要回家的,相逢一场即是缘分,咱俩也算是朋友,你以后若是想我了……” 裴忌立刻问:“如何?” 言臻本想说裴忌以后要是想她了,可以去沧澜谷做客,但是转念一想,沧澜谷不跟外人接触,他来回进出的次数一多,难免有泄密的风险。 她改口道:“就忍着。” 裴忌:“……” 言臻起身招呼他道:“别愣着了,走,吃饭去。” 裴忌心头涌起一股冲动,在言臻越过他身旁时,他攥住她的手腕。 “能不能不走?” 第176章 沧澜渡(46) 言臻一顿,把手抽出来,没带丝毫商量余地道:“不能。” 裴忌:“……” - 隔日,言臻一反常态没睡懒觉,而是起了个大早。 外面天刚蒙蒙亮,裴忌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她在换官服。 言臻本着看一眼少一眼的心思,盯着他肩宽腰窄的好身材看了半晌,提醒道:“别忘了派个人过来学制养颜膏,这东西光有药方不行,火候不好把控,我得亲自教几遍。” 裴忌穿衣服的动作一顿,闷声“嗯”了一句。 然而直到他出门,言臻也没见有人过来竹苑。 用过早膳,言臻开始收拾东西。 这一收拾,她发现自己东西还不少。 她出谷的时候只带了个包袱,来到国公府以后,裴忌大概是为了贯彻“宠妾灭妻”的人设,平日里没少给她买这买那,衣服首饰添置了不少,知道她爱吃,各种零嘴更是买了一大堆。 言臻一边收拾一边心想,她没白疼这小子。 另一边,刑部。 裴忌刚应完卯就听到两个好消息。 其一是大理寺那边出了公文,裴元鸿对谋逆一事知情不报,窝藏罪臣之女,数罪并罚,被判流放。 徐碧华买凶放火,以致赵家女赵淡胭被火烧死,罪同杀人,与裴元鸿并罚流放。 其二是赵家旧案重查,种种证据证明赵家是受人诬陷,圣上在早朝下旨,赦免流放在崖州的赵家后人,并召其回京,予以补偿。 裴忌听完后怔愣在原地。 压在心头的两座大山同时消失了,他除了一身轻松以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从十三岁那年亲眼见到母亲被烧死,他的人生目标就只剩下报仇和为祖父家翻案,为此他付出了很多努力。 如今两件事在同一天达成,人生目标消失了,他心里顿时空落落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去哪儿。 要不,跟江蓠回沧澜谷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忌自己先愣了一下。 江蓠愿意带他一起回去吗? 就算愿意,到了沧澜谷他该做些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脑子里突然响起尖锐的刺痛感,剧烈到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针直接刺穿他的脑袋。 他痛得忍不住跪了下来,双手抱住脑袋。 同时,脑海里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恭喜宿主完成本次任务,100积分已发放到您的账户,请注意查收。” 随着陌生声音,无数记忆山呼海啸般涌进他的脑袋,镜沉,主神,替死者,快穿司,还有……言臻。 伴随着这些记忆复苏,心口传来一阵阵让他喘不过气的剧痛。 密林中,那个女人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他的心脏,面对他的苦苦哀求,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留他在原地被毒药一点一点侵蚀,痛苦万分直至死去。 超市门口,买完冰淇淋回来的他到处找不到人,再次见到她,她躺在倒翻的车里,心口被玻璃贯穿,了无生息,死在他最爱她的那一刻。 然后是长达三年的重度抑郁,一千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午夜梦回,耳边是她无助而绝望的求救声,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两人在渔岛上相处的日常…… 最后,他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精神折磨,选择吞下大把安眠药,结束了生命。 “世子?世子?” 裴忌被一阵急促的声音唤回神,他抬起因为疼痛而变得血红的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叫他的人是刑部的同僚,神色关切:“你怎么了?没事吧?” 裴忌摇头,声音艰涩:“没事。” 同僚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老国公爷出了这样的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保重身体,你是国公府的世子,国公府还得靠你撑起来。” 裴忌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好一会儿才从纷乱交错的记忆中理出思绪。 他不是真正的裴忌,他叫镜沉。 他用了周晏清的替死者身份卡才进入这个世界,替死者只要完成任务,就能恢复记忆。 想起自己进入这个世界的初衷,镜沉猛地站起来,顾不得同僚诧异的目光,快步出了刑部,牵了马直奔国公府。 那个该死的女人,连着耍了他两次,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一路打马飞奔,镜沉回到国公府,然而进了竹苑,却不见言臻。 他沉声问婢女:“江蓠呢?” 婢女被他周身冷沉的气场吓了一跳,连忙道:“江姨娘去马厩了。” 镜沉转身往马厩跑去。 言臻正在马厩挑选明天回沧澜谷要用的马。 三天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她要带走的东西不少,得挑一匹好点的马。 马厩里的母马前些日子生下一匹小马,小东西眼睫毛长长的,卡姿兰大眼睛眨个不停,加上毛绒绒的手感,言臻忍不住蹲在马厩里多撸了几下,琢磨着要不把这匹小马也带走。 但是想到出入谷那狭窄的通道,马可能进不去,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在她撸马撸得上头时,旁边的马夫突然对着她身后行礼:“见过世子。” 言臻回头,果然看到身穿官服的裴忌快步走过来,一到她跟前就立刻攥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粗鲁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这让言臻愣了一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了?” 裴忌死死盯着她,不说话。 言臻手腕被他攥得很痛,挣扎了一下:“松手,很痛。” 裴忌不仅没松手,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往身后的墙上一顶,看她的眼神凶狠而愤怒。 这一通操作把言臻彻底整懵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捕捉到裴忌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恨不能将她掐死。 镜沉也确实是这么想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想起被耍得团团转的前两世,他经受的那些痛不欲生的折磨,竟然只是这个女人完成任务的手段! 他恨不得把自己受过的所有痛苦千百倍还到她身上!!! 脖子上的手在慢慢收紧,在窒息的前一刻,言臻突然伸手抱住镜沉的腰,以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扑进他怀里。 镜沉一愣,汹涌的情绪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紧接着,怀里的女人屈膝重重顶在他下裆,剧烈的疼痛沿着脊椎往上窜,宛如烟花一样在天灵盖上炸开。 第177章 沧澜渡(47) 镜沉脸色骤变,松手弯腰捂裆,跪下的动作丝滑而扭曲。 言臻趁机把他推开,退后几步戒备地看着他,骂道:“你发什么疯?” 莫名其妙跑回来掐她脖子,还一脸想将她杀之而后快的凶狠表情。 她又没得罪他! 镜沉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疼得脸都青了。 一旁的马夫见状,连忙上前想把他扶起来:“世子,您……” 镜沉压根就站不起来,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叫大夫。” 马夫匆匆去找管家叫大夫了,镜沉一手捂着裆一手撑在地上,等那阵跟要撕裂痛感神经一样的疼痛缓过去之后,他冷汗涔涔地抬起头。 见言臻跟躲瘟神似的站在几米开外,满脸警惕,他更恼火了,颤着手指指她:“……过来!” 言臻被他这么一喝,觉得今天的裴忌怪怪的同时又气不打一处来。 狗东西,搁这跟谁大呼小叫呢! 她一脸高冷地站在原地:“有话直说。” “扶我起来!” 见他的难受不像装的,刚才顶裆那一下使了多大劲儿言臻心里也有数,怎么说之前的合作还算愉快,她倒没想真的把他废了。 于是言臻走过去,搀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见他疼得腿都不受力了,她又把他的手臂过到自己肩膀,半扶半抱,准备把他弄回竹苑去。 镜沉半边身体都靠在言臻身上,每走一步都疼得像踩在刀尖上,他心里窝火,直勾勾地盯着言臻的侧脸,突然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言臻心头一顿。 敢情这小子发癫是为了这个。 虽然之前就隐约察觉到他对自己有好感,但她从头到尾都把自己的态度摆得清清楚楚,压根就没给他遐想和暧昧的空间。 真不上道,多余问这一遭。 “没有!” 镜沉脚步一顿,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不爱他她还招惹他,对他又亲又抱! 不爱他她还利用他,骗钱又骗感情! 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自己对她而言只是个完成任务的工具人! 用完就扔! 镜沉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猛地收紧手臂,死死箍着言臻的脖子,直接从身后给她来了个锁喉,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没心肝的女人!我要杀了你!!!” 只要弄死她,就能把她带回快穿司! 这笔账,他要跟她好好算算! 呼吸骤然被切断,言臻连忙去掰他的胳膊。 掰了两下却没掰动。 他妈的! 感受到他身上爆发出来的强烈的杀意,言臻咬牙,一手肘往后重重杵在他小腹上。 镜沉被杵得身形一晃,却忍着剧痛没松手。 言臻发了狠,动作又急又重连着杵了他十几下,镜沉终于忍不住松了手,胃里翻江倒海,他弯腰差点吐了。 言臻一得到自由,转身一脚把镜沉踹进马厩的干草堆上,扑上去压在他身上,抡起胳膊左右开弓扇他耳光。 “给你脸了是吗?!” “你他妈敢打我!!!” “今天不把你废了老子跟你姓!!!” 马夫带着管家和冯氏赶到马厩时,看到的就是江姨娘骑在世子身上暴打他,而世子抱着脑袋毫无还手之力,一张俊脸几乎被扇成猪头。 管家和冯氏连忙冲上去把言臻拉开。 “江姑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言臻鬓发散乱,被拉开后依然不解气,一脚踹在镜沉腿上:“你问他去,一回来又掐我脖子又锁我喉,还说要杀了我,姓裴的,你是不是吃错药把脑子毒傻了?” 镜沉:“……” 言臻又打又骂发了一通火,没再理会几乎被废了的镜沉,怒气冲冲地转身回竹苑去了。 一回到竹苑她就把门给反锁了,然后拿出一张银票吩咐剪雪:“你立刻去城西的马市给我买一匹马,牵到悦来客栈等我,我晚些就来。” 剪雪愣了一下:“江姑娘,你现在就要走吗?” “对。” 虽然不知道裴忌为什么突然跟疯了一样,又是问她有没有爱过他,又说要杀了她,但此地不宜久留。 刚才揍他的时候很爽,可言臻没忘了,两人除去盟友这层关系,裴忌是马上要继承国公府的新任定国公,自己只是个还没进族谱的妾室。 万一他气不过,来个“既然爱而不得那就毁掉她”的戏码,两人悬殊的身份让她没有任何胜算,还会受制于人。 想来想去,还是跑为上策。 剪雪从后门离开,言臻简单收拾了金银细软,扫了一眼昨天买来堆在角落里,打算带回沧澜谷送给师门的礼物,她心痛不已。 这些东西带不走了。 算了,都是身外之物,没有身家性命来得重要。 言臻支走下人,挎上包袱,打算从后门悄悄离开。 但是一打开后门,外面站着几个护院,手持棍棒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双方打了个照面,护院的态度客气而强势:“江姑娘,世子有令,您从现在开始,不能踏出竹苑半步。” 言臻脸色一沉。 果然—— 裴忌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为什么对她态度大变,现在还不让她走? 言臻脑子转得飞快,目光在几个护院身上转了一圈,琢磨着硬闯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护院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微微一笑:“江姑娘请三思,就算您强闯出国公府,世子只要报官,您会成为官府通缉犯,走不出京城的。” “……” 这话成功劝退了言臻。 她会用毒,对付护院和逃出国公府并不难,但她不能在天子脚下伤人杀人。 若是把事情闹大,她就算逃出京城也不能再回沧澜谷。 裴忌知道沧澜谷的位置,一旦他带人搜到那儿,还会连累师门。 言臻悻悻地关上门,在心里把裴忌骂了个狗血淋头。 言臻在竹苑等了一天,到了晚上,裴忌在管家和小厮搀扶下过来了。 他走路姿势怪异,脸上更是鼻青脸肿,往言臻跟前一坐,盯着她的表情阴沉得跟要活吞了她一样。 言臻坐在榻上八风不动,神色淡定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对管家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跟世子说。” 管家显然有些不放心,担心两人又打起来:“这……” 镜沉道:“出去。” 管家这才道:“世子,江姑娘,有话好好说,打架伤感情啊。” 第178章 沧澜渡(48) 屏退管家和下人,屋内只剩下言臻和镜沉。 言臻斟酌了一会儿,优势不在自己,决定先不跟他对着干,于是缓和了语气道:“你是不是上值的时候受什么刺激了?” 平时逗一下就脸红害羞的人,今天居然开门见山问她有没有爱过他。 这实在不像裴忌能说出口的话。 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到能问这种问题的份上。 “没有。”镜沉声音冷冰冰的,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紧盯着她。 言臻有种自己成了猎物,被狩猎者盯上的不适感。 “那你为什么问我有没有爱过你?”言臻尽量心平气和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镜沉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自曝身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脑子里迅速策划出两套报复她的方案。 一是如实告诉她自己的身份,用上司的特权压制奴役她。 二是隐瞒身份,继续伪装成裴忌,让她爱上自己再狠狠抛弃她。 权衡了几秒钟,镜沉想起从小七那里得到的信息——言臻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好男色且没心没肺,最讨厌受人威胁。 如果跟她来硬的,把她惹恼了,她会跟你硬碰硬,不死不休。 他果断选择了第二套方案,发誓要让她也体验一下被戏耍的感觉。 想到这里,镜沉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和起来,诚恳地看着言臻道:“我没办法把你当朋友,我喜欢你。” 言臻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人,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还跟她表白。 这压根不是裴忌这种薄脸皮的人做得出来的事。 直觉告诉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我不喜欢你。”言臻严肃道,“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镜沉故意曲解她的话:“你要是担心我们没法长期在一起,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回沧澜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不喜欢你,没法接纳你进入我的世界,就这么简单,能听懂吗?” 镜沉:“……” 他压下心头隐隐往上窜的火气,耐着性子继续道:“现在不喜欢又不代表以后都不喜欢,为什么不跟我试试?” “我对你没兴趣。” “你有。”镜沉斩钉截铁道,“我每次换衣服你都偷看,别以为我不知道。” 言臻:“……” 这话她没法反驳,毕竟她就好这口。 镜沉见她哑口无言,索性走到她跟前,单膝点地半跪下来,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壁垒分明的腹肌上:“你对我的身体有兴趣,跟我试试,成功了是双赢,不成功你也不吃亏。” 听了这话,言臻脑子里那根名为危险的弦立刻绷紧了。 她脸上没泄露出分毫,反而露出被镜沉这话勾起兴趣的样子,就着坐在榻上居高临下的姿势,伸手去挑他的下巴,眼神玩味:“会伺候人吗?” 镜沉:“……我可以学。” “还得我教?”言臻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落到他凸起的喉结上,技巧性十足地摩挲了两下。 镜沉浑身一颤,眸色幽深了几分。 言臻指尖顺着他修长的脖子往后脖颈游走,然后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跟前一带,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镜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眼神落在言臻近在咫尺,若即若离的唇上,只觉得喉咙又干又渴,眼前就是一泓清泉。 在言臻低头作势要吻他那一刻,他忍不住往上迎了一下。 但下一刻,言臻侧头,唇堪堪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伏在他耳边轻声说:“要不,你先练练吧,我对没经验的没兴趣。” 镜沉:“……” 言臻说完,果断松开手,起身越过镜沉出去了。 镜沉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勾引不成反被耍,他心里顿时更窝火了。 夜色浓稠如墨,言臻走进药房,点燃一盏灯。 见镜沉没跟过来,她关上门,立刻敲了敲系统:“七仔,出来干活。” 系统秒上线:“来了,主人,有什么吩咐?” “裴忌不对劲。”言臻问,“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不可能。”小七说,“这是个低维度世界,不存在鬼神。” “那就是别的任务者进了他的身体。”言臻斩钉截铁道,“总之现在的他不是裴忌,你马上查一下,有没有别的快穿者也在这个世界执行任务。” 小七没应声。 言臻催促道:“快干活啊,你愣着干什么?” 小七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主人,你为什么这么怀疑?” “裴忌本体是这个世界的人,性格保守,可他刚才让我跟他‘试试’,就算我最后无法爱上他,跟他睡了也当白嫖他,是我赚了。” 言臻分析道,“这是一个受传统封建思想熏陶的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他要么被夺舍,要么有别的任务者进入他的身体,总之现在待在那个身体里的人不是原来的裴忌。” “有道理。”小七顺着她的话吹捧道,“不愧是我的主人,您真的太厉害啦!” “少拍马屁,赶紧干活!” 小七又开始吞吞吐吐闪烁其词:“那个……咱们不如换个角度想想,有没有可能是裴望州没死透,活过来了,出了沧澜谷,杀了裴忌,现在的裴忌其实是裴望州……” “你在说什么屁话!”言臻不耐烦了,“我手上的任务进度条是摆设吗?” 小七:“……” 言臻敏锐地察觉到小七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她眯了眯眼睛:“七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七:“……” 合作了这么多年,言臻太了解小七这个富贵能淫贫贱能移威武能屈的软蛋性格了,她冷下脸威胁道:“不说是吧,前段时间有个新来的系统说想跟我合作,我也正好想换个听话的新系统……” 小七一悚,嘴里冒出一串叽里咕噜的鸟语。 言臻一句都没听懂:“你好好说话!” 小七急了,飞起来扑扇着翅膀,可嘴里冒出来的依然是鸟语。 言臻看着它急得头上那撮毛都要炸开,却跟运行出了bug一样无法和自己交流的样子,心里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是他?” 第179章 沧澜渡(49) 镜沉? 只有他有这个特权,能越过自己为七仔上强制保密系统。 也只有他有这个动机,锲而不舍追到这里想教训自己,一雪前耻。 一念及此,言臻顿时头疼起来。 人在职场,最怕什么? 傻逼甲方,小人同事,以及斤斤计较还记仇的小心眼老板。 眼下言臻不仅摊上这样的老板,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得罪了。 她脑子在高速运转,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思来想去,方案无非两种。 要么干脆点离职,不惯着老板,要么主动认错领罚,让老板撒完气,把这件事翻篇。 离职是不可能离职的,离开快穿司言臻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但认错领罚……言臻只要想到镜沉那张脸,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她问小七:“我现在扛把刀到他跟前,让他把我砍死出气行不行?” 小七道:“恐怕不行,把你捅死的性质跟罚奖金没什么区别,他要是真这么容易消气,不至于借替死者身份追到这儿报复你。” 言臻一想也是:“那怎么办?”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情况。 小七琢磨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去打听打听,看看主神大人到底要怎样才能不再计较。” 言臻问:“你上哪儿打听?” “主神大人借的是周晏清大人的身份,用的也是他的系统,我跟他的系统打过几次牌,关系还算熟,应该能问出点东西。” 只能这样了。 小七下线回快穿司去了,言臻在药房坐下,托腮开始思索镜沉想怎么报复自己。 ——我没办法把你当朋友,我喜欢你。 ——现在不喜欢又不代表以后都不喜欢,为什么不跟我试试? ——你对我的身体有兴趣,跟我试试,成功了是双赢,不成功你也不吃亏。 这些话结合前两个世界和镜沉神识发生过的事,言臻心里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镜沉该不会喜欢上自己了吧? 这个想法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顿时爬满手臂。 可千万不要!!! 跟老板发展出超过工作范畴的私人感情,她又不是疯了。 在言臻头脑风暴时,小七回来了。 明知道一人一鸟在系统内交流是有保密措施的,小七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是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主人,我打听到了!” 言臻受它的语气感染,也压低声音:“说。” “周大人的系统说,主神大人被你利用了两次,很介意很生气,想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你。” 言臻想起夏侯澈的死状和周让的死因,第一反应就是镜沉想让自己死:“说吧,他是想亲自动手捅死我,还是想让我自杀?” 小七急道:“不是不是,他意在攻心。” 言臻一懵:“什么?” “他想让你爱上他,然后再把你甩了。” 言臻沉默。 难怪镜沉要借替死者身份进入这个世界,难怪他完成替死者任务后没有第一时间向她公开真实身份。 敢情是想借着裴忌的身份打掩护,让她爱上他,再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理清他的意图,言臻哭笑不得:“他真的三百多岁了吗?” 太幼稚了吧。 小七道:“准确来说,他沉睡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 言臻顿时了然。 难怪! 二十一岁,很多人都还没过中二病发作期呢。 算了,她不跟一个心智都没发育成熟的弟弟计较。 言臻心里盘算着,很快有了应对方式。 眼下镜沉并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不如陪他演一场爱上他然后被甩的戏码,左右是为了让他出那口恶气。 演戏,特别是演深情戏和苦情戏,言臻最在行了。 只要任务有需要,对着一根电线杆子她都能表现得深情款款,爱它一万年且矢志不渝。 - 言臻在药房将就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了房间。 她进去时镜沉不在,只有两个婢女在收拾床铺。 言臻问:“世子呢?” 昨天伤成那样,他总不会还跑去上值吧? 婢女恭敬道:“世子一早出去了,奴婢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言臻没再深究他的去向。 用过早食,她让人搬了张椅子在院中吹风,这时镜沉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合力抬着一个大箱子,跟在院中的言臻对视了一眼,镜沉脚步一顿。 他挥手示意小厮抬着东西先去书房,他则走到言臻跟前。 但他显然是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踟蹰了半天才问:“用过早食了吗?” “用过了。”言臻问,“这一大早的,你干嘛去了?” 镜沉沉默了一瞬间,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没干嘛——你想好了没有?” 言臻故作不解:“想好什么?” “留下来。”镜沉道,“再过七日就是袭爵礼,只要留下来,你就是国公夫人。” 言臻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问:“我要是不答应,你要怎样?” “那就一直关着你,关到你同意为止。” 言臻嘴角一抽。 好家伙,还搁这玩囚禁y呢。 “行吧。” 她松口太快,镜沉反而一愣:“你答应了?” “对。” “为什么?”他还以为她会抗拒到想尽办法出逃,自己再费心思把她抓回来,她再逃走,自己再抓…… 言情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在这个世界跟她耗上几十年的准备。 眼下她答应得如此之快,反而把他整不会了。 “你只给了主动答应和被迫答应两个选项,殊途同归,我有得选吗?”言臻慢悠悠地摇着团扇,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反正最后答案都是一样的,我干嘛还要费劲去反抗?” 镜沉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转念一想,他了解到的言臻不就是这样的性子。 小七对她的评价是“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打直球绝不走弯路,解决问题的方式高效而冷酷。 镜沉花了几分钟时间说服自己“她就是这样的人”,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 “那你准备一下,我要跟你成婚。” 第180章 沧澜渡(50) 在镜沉授意下,两人的成婚礼和袭爵典礼在同一天举办。 时间虽然仓促,但该有的礼仪和规格都没落下,镜沉以新任定国公的身份,用正妻之礼将言臻娶进门。 成亲当天,言臻凤冠霞帔,拜完堂后她盖着红盖头独自坐在竹苑。 满屋子喜庆的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红烛燃烧散发的气味,言臻心里感慨,这是她跟镜沉第二次成亲了。 上一次镜沉的身份还是大晋国的皇帝。 也不知道新婚夜会不会让他想起在大晋国时被她一刀捅死的经历,怒上心头再一刀捅了她…… 她思绪发散得厉害,连房间有人走进来都没发现,直到一双鎏金卷云纹皂靴出现在红盖头下的视野里,来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有婢女取了一杆小秤过来,镜沉接过,挑起红盖头。 随着红盖头被挑开,言臻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看清眼前一身喜服的镜沉。 四目相对,言臻眉头微微一挑。 裴忌的皮相属于浓颜,越鲜艳花哨的颜色穿在他身上越显俊俏,一身大红色的镜沉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脸却实在清隽俊秀,赏心悦目。 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在婢女和喜婆伺候下喝了交杯酒,旁人退下后,新房内只剩下两人。 坐在床沿上,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空气中蔓延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言臻瞥了一眼镜沉,他还是那副冷冷清清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反复抓握,一会儿攥成拳头,肉眼可见的紧张。 言臻没理会他在脑补些什么,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拆自己满头的珠翠。 她刚把凤冠取下,镜沉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我帮你。” “好。” 言臻放下手,由着他发挥。 但很快—— “啧,扯着我头发了!” “轻点!!你会不会拆?” “嘶……你是不是故意的!!” 在镜沉第三次扯疼她之后,言臻暴躁地转过身,一巴掌拍飞他手上刚拆下来,上面还缠着几根断发的金步摇,怒气冲冲道:“看我不顺眼直说,何必用这种方式捉弄我!” 镜沉眼里闪过一丝无措:“我……” “不用你帮忙了,一边待着去!” 轰走镜沉,言臻自己动手,快速卸了妆发,洗漱后换上亵衣。 成亲是件很累人的事,等到收拾好自己,躺在床上,言臻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她知道,今天的事还没完。 她等了一会儿,帐子被掀起,换了亵衣的镜沉悉悉索索爬上来了,在她旁边躺下。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两人跟互相较劲儿似的,谁都没说话。 半晌,镜沉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调整姿势侧身面向言臻,胸膛贴在她后背,摸索着在被子下抓握住她的手。 他显然还在紧张,手劲很大,言臻被抓得有点痛,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她主动问:“要做吗?” 只是报复她而已,他有必要这么拼,牺牲自己的第一次? 镜沉动作一顿,不答反问:“你想做吗?” “我无所谓。”言臻实话实说,本来背对着镜沉的她躺平身体,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过既然跟你成了亲,履行夫妻义务是应该的,你想做的话我可以配合。” 镜沉犹豫了一下,翻身覆上她,低头去吻她的唇。 言臻没有任何排斥和抗拒,在他吻下来时,甚至仰头迎合了一下。 但镜沉吻技实在生涩,跟小狗似的不是生舔就是硬啃,言臻再一次被他啃到嘴角,疼得一个哆嗦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镜沉立刻停了下来,有些无措地去抚她的嘴角:“我学过,但……” 学过? 言臻来了兴趣,调侃道:“哪儿学的?” “……看书。” “春宫图?” “……嗯。” “那东西太抽象和含蓄了。”言臻伸手揽上他的脖颈,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我教教你吧。” 她一手跟镜沉十指紧扣,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令他微微抬头,然后俯身下去吻他,掌握了主动权。 湿濡潮热的气息在红帐内弥漫,那只纤长柔软的手探入亵衣,所过之处,星火燎原,镜沉有种被人掐住命脉的被动感,呼吸迅速变得粗重而凌乱。 陌生的感觉一波波涌上来,他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明知道这种失控的感觉极其危险,理智在疯狂抗拒他继续沉沦,身体却很诚实,撺掇着他索要更多。 在他即将被情潮淹没,向身上的人投降臣服时,眼角余光瞥见言臻一边取悦他,一边居高临下观察他的反应。 那清冷平静到不带丝毫欲望的眼神宛如一盆冷水,瞬间将镜沉浇了个透心凉—— 他立刻推开言臻,坐了起来,眼底迅速蓄起怒火。 “怎么了?”言臻被他这么对待也不生气,只是不解,“不舒服?” 她不问还好,一问镜沉更加恼怒。 可偏偏他说不清楚到底是气她像个上位者一样,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旁观他沉沦失态,还是气自己都沉沦失态成这样了,她还丝毫不为所动。 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轻易将他勾到失控发狂。 强烈的不对等心理让镜沉憋闷难受,心脏又酸又麻,他粗暴地掀开床帐,连鞋都没穿,怒气冲冲地走了。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轻轻一勾。 小样,这点道行还想跟她玩攻心计,不怕输到裤衩子都不剩? 言臻虽然乐意看镜沉吃瘪,但她没忘了自己还得配合他演戏,于是叫来婢女,给待在书房的镜沉送了一床被子。 - 也许是那床带着关怀性质的被子发挥作用,次日言臻醒来时,镜沉已经回来了,正背对着她换衣服。 言臻注意到他穿的是常服,随口问:“今日不用上值?” 镜沉听见动静转过身,见她支起一条雪白的胳膊懒洋洋地撑着脑袋,如瀑般的长发铺了大半个枕头。 昨晚纷乱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余怒难消,板起脸道:“不用,你起来,跟我去个地方。” 第181章 沧澜渡(51) 言臻用过早食,和镜沉一起出门。 两人共乘一骑,慢悠悠地策马去了城中一座寺庙。 在寺庙内烧过香,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后山。 后山风景不错,青石板铺路,两边的树木高大青翠,有点点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金色。 这场景让言臻想起和周让在渔岛上隐居那段日子,当时他瘸着一条腿,还是愿意陪她去后山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在那个世界,还是周让的镜沉是很遗憾的吧,不然也不会抑郁到自杀。 想到这里,言臻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镜沉背影,破天荒地对他生出几分歉疚。 说起来他挺无辜的,无论是在大晋,还是在渔岛那个世界,原本都是和她没有交集的陌生人,是她为了完成任务,两度将他牵扯进来。 思绪纷杂,言臻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镜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竖着耳朵注意身后人的动静。 察觉到言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转过身,果然见她落后自己好一段距离。 他上下扫了言臻一眼,今天出门时他没说要去哪儿,她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杭绸月华裙,裙摆下露出云头履上缀着的珍珠,这身衣服好看归好看,但不适合爬山。 难怪她走得这么慢。 镜沉折返回她身边,去牵她的手。 见她投来诧异的目光,他立刻冷着脸解释道:“你走得太慢了。” “哦。”言臻没拆穿他那点小心思,也没拒绝他牵自己手的举动,由着他在前面带路往上走。 只是这回,镜沉放慢了步速。 到了后山,那里种着一棵四五人环抱的大树,树冠遮天蔽日,狰狞的树根挣破泥土裸露在地面上,树枝上用红绳挂着无数许愿牌。 有风吹过,吹得许愿牌下缀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声音清脆悦耳。 “这是许愿树。”镜沉道,“管家说,京中的新婚夫妻都要来这儿挂上一个牌子。” 言臻明白了,但又不明白。 别人家小夫妻是来这里求姻缘美满生活幸福早生贵子,他带她来这儿求什么? 求她早点爱上他,好让他早点甩了她,达成报复的目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来都来了,言臻不好扫兴,从镜沉手里接过买来的木牌子和毛笔。 但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写什么,于是扭头去看镜沉,想抄作业。 但镜沉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背过身不让她看。 “……小气!” 言臻琢磨了一会儿,敷衍地在木牌子上写了八个字。 “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写完后,她扭头,才发现镜沉偷偷摸摸探着脑袋往她这边看,撞上她的视线,他又立刻跟没事人一样站直身体抬头望天。 言臻主动问:“想看吗?” “不……太想。” 言臻把牌子递给他:“看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镜沉飞快扫了一眼,反应过来她话中有话,顿时恼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写的见不得人?”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你非要这么想的话,我也不介意你为了自证清白给我看看。” 镜沉不上她的当,从她手里拿走牌子,请知客僧帮忙挂到树上。 许完愿,两人携手下山。 下山路上,镜沉虽然主动牵着言臻的手,也依然迁就着她的步速放慢脚步,但还是冷冷淡淡的不主动跟她说话。 他这拧巴的性子,也不知道要因为昨晚的事跟她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言臻想起夏侯澈,还是年纪小的时候更可爱点,生再大的气,过一夜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不像现在,明明是他自己气自己,回头还得她来哄。 一念及此,言臻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然后开始哄他——她脚下故意一崴,然后做作地惊呼一声,一脚踩空石阶往前摔去。 镜沉果然立刻倾身接住她。 言臻顺势扑进他怀里。 这一扑宛如碎石落进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哗啦”一声,打碎了镜沉本就不坚固的坏情绪。 从山上到山下,镜沉背着言臻走下长长的石阶。 等到了山脚,在言臻有意哄逗下,镜沉那点所剩无几的别扭也消失了,回程时搂着她腰的动作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 成亲后的镜沉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加上暗戳戳存了要报复言臻的心思,他三不五时就借题发挥,气鼓鼓地跟言臻闹上一通。 发脾气的理由也花样百出,包括但不限于他每日上值卯时要早起,言臻起不来没跟他道别。 他下值晚归,言臻没等他就先睡了。 以及看见同僚佩戴夫人亲手绣的荷包,他疯狂暗示也想要一个言臻亲手绣的,但因为表达得太过委婉言臻没get到他的意思。 他发脾气的时候既不大吼大叫也不冷嘲热讽,吃饭时为言臻添菜,出门时抱着她上马,下值路过集市看到她爱吃的零嘴还会捎带回来。 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只冷着脸不跟言臻说话。 婚后半个月,言臻几乎每隔两天就要哄他一次。 镜沉倒也好哄,言臻只要稍微假以辞色说上几句软话,他脸色马上就乌云转晴了。 但下一次发起脾气来依然无理取闹。 言臻哄了几次,渐渐没了耐心。 虽说打定主意要迁就镜沉还债,但她并不想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 为了打破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局面,言臻让人购买了一大批药材,重新启用药房,把精力放到制药上。 但这次制的不是养颜膏,而是治疗伤寒病的浓缩药丸。 上一世这个时间,原主还没被害死,攻略线上提过,再过月余入冬,寒冷的天气让京中和周遭的城镇爆发了一波伤寒病,死伤了不少人。 反正无事可做,言臻想提前制一批药丸,免得伤寒病爆发后京中无药可用。 于是言臻每日泡在药房中,连竹苑都很少出。 制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往往忙上一天,等夜深回到厢房休息,言臻腰酸背痛到不想动。 她跟条咸鱼似的瘫在床上,镜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床边,一手撑在床榻上一手去揽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翻过来,趴在床上。 言臻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顿,随即道:“改天行不行?今天太累了。” 第182章 沧澜渡(52) 镜沉:“……我没想做。” “那你……啊呀!” 镜沉手掌覆在她腰上稍稍一用力,言臻就疼得龇牙咧嘴。 反应过来他是在帮自己按摩舒缓筋骨,她短暂的怔愣过后,立刻理直气壮地指挥上了。 “往上一点。” “轻点,劲太大了有点疼。” “肩也给我按按。” 不出几天,镜师傅的按摩手艺在言大师调教下突飞猛进,用言臻的话来说,就算哪天国公府没落了,他也能凭这门手艺吃上饭。 言臻每天依旧忙着制各种各样的药丸,药房的熬药炉子从一个增加到三个,连镜沉每日下值后都过来帮忙看炉子。 看着一批批制出来的药丸数量不断增加,摆满了药房好几层架子,镜沉对此很不解:“你做这么多药丸子做什么?” 言臻神神秘秘道:“再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 人一忙起来就没时间精神内耗了,不仅言臻如此,镜沉也是如此。 白日在刑部忙,晚上下值了还要被言臻抓到药房当免费劳工,连休沐日也不例外,接连半月,他压根就没时间再找茬。 某日言臻外出采购几味药,跑了好几个药堂都没买到,耽搁了些时间,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晚,一下马车就看到府门口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见她回来,那人起身快步奔到马车前,言臻才看清是沉着脸的镜沉。 镜沉伸手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 “你坐门口干什么?”言臻问。 怎么说也是成为国公爷的人了,跟个孩子一样坐大门口,像什么样子。 镜沉不答反问:“不是说去买药吗,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言臻解释了几句,镜沉听完后脸色稍缓。 但回到药房,他反反复复跟在她身后,言臻好几次转身时险些撞到他。 “你老跟着我干嘛?” 镜沉张了张嘴,表情有些不自在,嘴上却硬气道:“哪有,我拿东西。” 他捞起旁边的蒲扇,转身走到炉子旁坐下,用眼角余光偷偷瞟她。 言臻后知后觉意识到,镜沉似乎粘她粘得有些不正常。 入冬后,京中果然爆发了伤寒病。 各大医馆爆满,大街上随处可见咳嗽的病人,连宫中的贵人也染了病。 在言臻授意下,镜沉带着药丸和药方进宫,经过宫中太医试验效果后,药丸分批发放到病患手中。 靠着这批药丸争取到的时间,宫中和各大医馆抓紧时间根据药方制出更多药丸,往年只要爆发就会死伤无数的伤寒疫,这回短短半月就完全控制住了。 镜沉因此官升一级,宫中赏了无数金银珍宝下来。 但圣上遣人来问言臻有没有意向入太医署为女医,服侍后妃时,她拒绝了。 晚上,言臻趴在榻上,闭着眼睛享受镜沉的按摩,冷不丁听到镜沉问:“去太医署的事,你为什么拒了?” 言臻语气懒洋洋的:“懒得伺候人——往右边点。” 镜沉依言把手往右边挪了挪,踟蹰了一下,又问:“可是去了太医署,就能救更多的人了。” “我为什么要救更多的人?” “这不是你的理想吗?” “谁说这是我的理想?” “不想救人,你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赶在伤寒病爆发前制药丸子?” 言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翻过身看他:“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嗯?” “制药纯粹是闲得无聊,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可没有以济世救人为己任的高尚情操,我甚至连好人都算不上。” 镜沉当她是在自谦,伸手去捏她的脸:“胡说,你明明是个心怀天下的大善人。” 不然在大晋时也不会为了百姓做那么多事。 言臻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别给我戴高帽子,你非要定义我的话,就当我是个普通的正常人,在闲得无聊的时候,我不介意做点好事打发时间,仅此而已。” 镜沉认真思考了一下她这番话,随即乐了。 “你笑什么?” 镜沉低下头来亲亲她的脸颊:“随性而为,你这性子我喜欢。” 言臻一怔。 她看着镜沉跟只树懒一样手脚并用抱着她,亲完她的脸就把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心情微妙起来。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镜沉是不无理取闹发脾气了,两人的相处日常跟正常夫妻没什么区别。 可这本身就不正常。 毕竟镜沉视她为敌人。 哪有仇敌能如此亲密无间地躺在一张床上,时不时亲她一口,粘她粘得跟有分离焦虑症一样,一刻钟不见她就四处找人。 如果说这是镜沉计划中的一环,那他演技是不是太好了? 疑惑的人不止言臻,还有周晏清的系统。 周晏清的系统叫萧阑,是快穿司出了名的神经大条没眼色,此时它正在催促镜沉:“主神,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对言小姐实施报复计划?” 这句话镜沉这段时间听了好几遍,敷衍道:“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镜沉被追问得有点不耐烦了:“你很急吗?” 萧阑心直口快:“急倒是不急,主要是不太习惯。” “嗯?” “我的宿主平时做任务很快的,平均几个小时就能做完一次任务,您在这儿耽搁的时间太长了,我有点不习惯。” 镜沉:“……忍着。” 萧阑撇嘴:“您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后悔什么?” “我看您压根没想报复言小姐。”萧阑说,“倒像是借着这个机会留在这里跟她谈恋爱。” 镜沉:“……你被人打过吗?” “没有,您为什么这么问?” “看来快穿司人均素质不错,你说话这么难听居然没被打过。” 萧阑嘿嘿一笑,孜孜不倦地追问:“所以您到底是不是想跟言小姐谈恋爱?” 镜沉:“……” “想谈恋爱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您不用难为情不承认。”萧阑认真道,“言小姐这么优秀,您喜欢她很正常。” 镜沉沉默半晌,难得没有跳脚骂人:“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吗?” 萧阑想都没想,道:“不会。” 镜沉:“……为什么?” “直觉。”萧阑说,“快穿司不少人对言小姐示好,她说了,她不搞办公室恋情。” 第183章 沧澜渡(53) 镜沉的关注点一下子歪了:“不少人对她示好?还有谁?” 萧阑一连列出好几个名字:“毕竟是咱们快穿司的业绩top,人气高很正常。” 镜沉心里生出几分危机感,把那几个名字记了下来,脸色凝重道:“好,我知道了。” “所以您真的想跟言小姐谈恋爱吗?”萧阑丝毫没察觉出镜沉的不快,继续叭叭叭,“我奉劝您不要,会被……” “聒噪!” 镜沉直接摁下屏蔽键。 萧阑被强制下线,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不想发展办公室恋情? 镜沉陷入沉思。 他悄悄打听过言臻的过往,前任基本都是在各个小世界里的人,她不看重人品不看重性格,唯二两点要求就是听话和长得好看。 即便如此,只要从小世界抽离,这段感情对她来说就算结束了。 快穿司不少任务者在小世界中遇到相爱的人,会选择用任务积分为对方兑换“家属”身份。 其自然死亡后神识可以进入快穿司,以家属的身份待在快穿司和任务者长相厮守。 言臻那海量的积分别说兑个家属身份,就算兑一整个后宫都毫无压力。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有带任何人回去。 到底是她把感情当成一场短暂的游戏,不愿意带回快穿司这个“现实”中,还是真如传言所说,她风流花心,不想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倾注全部的感情? 镜沉心想,自己要是努力一把,会不会成为那个“例外”? 毕竟她对自己的身体有兴趣,而且经历过两个世界,自己跟她是有那么一点点感情基础的吧? 镜沉琢磨半晌,打算试一试。 - 言臻发现镜沉越来越不正常了。 刑部联手尚方院破了一桩陈年大案,圣上龙心大悦,镜沉再次升官。 短时间内连升两级,加上新任国公爷这个身份,镜沉一跃成为朝中新贵,以往门庭冷清的国公府最近来了不少访客。 前途大好,按理说镜沉该把重心放到工作上,但他恰恰相反,每日上值磨磨蹭蹭,到点下值就走,其他时间都待在竹苑——学做饭。 他对下厨这件事显然是有天赋的,从差点把厨房烧了到做出来的味道不错,只用了七天。 言臻看着摆在桌上的八菜一汤,以及正在殷勤为她布菜的镜沉,表情愈发诡异:“你最近很闲吗?” 镜沉道:“还好,不忙。” 言臻看着夹到自己碗里的五味杏酪鹅,心里忍不住想,难道这也是镜沉计划的一环? 如果说镜沉学做饭这件事让言臻觉得不正常,接下来的半个来月,他跟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她,除去上值,其他时间几乎跟她寸步不离,并且对她言听计从的举动则让言臻生出危机感。 每日下值回来后亲自下厨,变着花样为她做晚食; 用过晚食雷打不动跪在榻上替她按摩半个时辰腰背; 她看书或者研究棋谱时,他黏黏糊糊地靠在她身上,用她的衣带反复缠着手指玩儿,这么无聊的游戏他自娱自乐上一个时辰都不带腻; 休沐日拒绝同僚邀请,从不参加任何宴邀,只为空出时间带她出去游玩; 因为她随口一句“城东刘记的蜜渍栗子做得不错”,下着雨他穿过半个京城去买; 见她平时衣着素净,他甚至开始研究京中贵女的打扮,那些价格昂贵的时兴衣裳首饰跟不要钱似的往她衣柜妆奁里填…… 都说喜欢一个人最直观的表现是觉得对方可怜,想给ta更多的怜爱和照顾,以及担心自己给的不够多,让ta受委屈。 镜沉两样都占了。 言臻不是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曾经执行任务时顺手救下一位有心理疾病的富豪,他疯狂迷恋上她,对她展开激烈的追求攻势。 用情最浓烈的时候,他将名下价值千亿的商业帝国拱手相让,在事业巅峰期隐退,自愿成为她“背后的男人”。 正是因为亲眼见证过这么浓烈的爱意,言臻才开始有心理压力。 镜沉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她跟这位上司可不是能搞纯爱的关系。 言臻踟蹰了很久,打算试探一下镜沉的底线。 深夜,言臻借口肚子饿睡不着,把睡得正香的镜沉叫起来给她煮夜宵。 镜沉二话不说爬起来生火煮面,把面端到她面前时,还露出一脸“多吃点多长肉才健康”的迷之慈父笑。 看得言臻鸡皮疙瘩掉一地。 一次两次言臻当镜沉演技好耐心足,但连着十来天扰他清梦,他不仅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觉得晚上总是吃面会腻,计划着给她做点别的换换口味。 言臻只能换了别的方式。 都说男人好面子,如果当众下他的脸面,他会不会翻脸? 言臻盘算着镜沉下值的时间,坐马车去了一趟刑部衙门,在下值的必经之路等着他。 等了半个时辰,一身官服的镜沉跟同僚一块出来,两个同僚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拉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言臻看准时机,重重咳嗽了一声。 听见动静的镜沉立刻抬头望过来。 看见言臻,他眼睛一亮,立刻挣脱同僚小跑到她跟前:“娘子,你怎么来了?” 言臻故意冷脸:“我不能来吗?” “能能能。”镜沉连忙道,随即注意到她情绪不太对,他顿时有些忐忑道,“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言臻冷笑,伸手去拧他耳朵:“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镜沉被拧疼了,龇牙咧嘴的同时一脸茫然,努力回想着自己干了什么,能让她大动肝火到亲自来衙门揍他。 “好好想想,想不出来你今晚就别回府了!” 言臻撂下这句话,转身上了马车。 镜沉见状,立刻就要跟上去。 身后的同僚喊他:“裴兄,不是说好了一块喝酒吗?” 镜沉脚步一顿,从荷包掏出一锭银子抛给他:“这顿酒当我请了,你们去吧,我今日不方便。” 同僚看不得他堂堂定国公,被自家婆娘当众撂了面子还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忍不住嘲讽道:“这是国公夫人吧,好大的脾气和架子。” 镜沉嘴角一勾,语气中满是无奈,表情却是截然相反的愉悦。 “没办法,谁让我家娘子有过人之处,我这官还是仰仗她才升起来的,莫说我了,国公府连祖母都要敬她三分。” 同僚:“……” 你为何吃软饭吃得如此理直气壮? 第184章 沧澜渡(54) 言臻坐在马车里,把镜沉跟同僚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比起无语的同僚,她更沉默了。 不一会儿,镜沉掀开帘子上了马车,他张嘴就道:“我错了!” 言臻:“……你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镜沉单膝点地,以下位者的姿态蹲在她跟前,神色诚恳,“只要让你不高兴,那我就是错了。” 言臻:“……” 镜沉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并没有因为自己认错而释怀,蹙起的眉头反而隐隐透出几分焦虑。 他不安道:“能不能告诉我,我做了什么惹你不快?我一定改。”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想将他拉起来。 镜沉却不肯动。 言臻叹了口气:“你没做错什么,是我心里不痛快,故意找茬。” 镜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为何心里不痛快?” 言臻:“……” 她不愿意说,镜沉换了种说法:“找茬能让你心里痛快些么?若是能,那你尽管打我骂我。” 他说着,拉过她的手掌摊开,将自己的下巴垫上去,闭上眼睛道:“来。” 言臻被他讨打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推开他道:“行了,少卖乖。” 镜沉不仅没被她推开,反而就着半跪在她跟前的姿势往她怀里一钻,双手抱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胸口。 最近他没少粘着自己,先前言臻先入为主觉得这是他报复自己的计划之一,压根没往心里去。 此时验证心里的猜测,再一看他这个亲昵意味十足的动作,她微微一僵,浑身都不自在了。 镜沉没察觉她微妙的变化,闷声道:“你最近好像很不安。” “嗯?” “夜里不安眠,白日也总是皱眉。”镜沉问,“是想家了吗?” 言臻:“……嗯。” “那我陪你回沧澜谷看看。”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做出决定——既然验证了镜沉果然喜欢上她的猜测,那就该快刀斩乱麻,结束这段没有结果,继续发展下去只会让彼此尴尬,甚至有可能葬送她工作的暧昧。 下定决心后,言臻掰开镜沉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将他推开。 她动作坚定到不容拒绝,镜沉愣了一下。 “我是想家了,也想回去。”言臻看着他的眼睛,“不过我不打算带你。” 镜沉心里“咯噔”一下:“娘子……” “不要这么叫我。”言臻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待在国公府了。” 镜沉心里一急,连忙道:“我可以辞官跟你回沧澜谷……” “这不是回不回沧澜谷的问题,而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镜沉呼吸一窒,惊得声音都变调了:“为什么?” 言臻没有立刻回答,心里在天人交战,是要用江蓠和裴忌的身份跟他分开,以后回到快穿司还能装糊涂保持体面,还是拆穿镜沉隐藏的主神身份,撕破脸皮以绝后患。 她还没做出决定,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紧接着身下拉车的马受惊,随着车夫一声惊叫,失控的马拉着车冲出去,车轮不知道碾上什么,车身猛地一个倾斜。 言臻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去拉镜沉:“镜沉!” 但镜沉动作比她更快,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进怀里死死抱住,一阵天旋地转,两人随着马车轰然侧翻。 侧翻的车厢被疯了一样的马继续拖行,剐蹭在地面上,车身零件不断解体飞散,直到重重撞上什么,才彻底停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压根没给两人反应的时间。 等四周安静下来,言臻抬起头,才发现镜沉将她抱在怀里,把自己当成保护壳,手脚并用抱紧她,把她严严实实保护下来。 托他的福,言臻只受了轻伤,镜沉情况却不太妙。 剧烈碰撞和解体的马车碎屑划伤让他头上脸上全是血,意识也不太清醒了,即便这样,他一双手依然死死箍着她。 言臻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他怀里钻出来,拍拍他的脸:“醒醒!醒醒!” 镜沉努力睁开眼,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确定她没受重伤,他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张了张嘴,却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言臻沉默。 “刚才……你是故意的?” 故意叫他的名字,故意让他知道,她已经发现他是主神。 言臻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车厢外有百姓围过来救人,敲了敲车壁:“里边有人吗?” 言臻顺势应道:“有。” 没过多久,两人被百姓救出来,送往附近的医馆。 镜沉伤的不轻,头晕眼花地躺在榻上,大夫为他包扎伤口时,他固执地看着言臻,连眼珠子都不带错开,仿佛这样就能让她避无可避,给他一个答案。 大夫见状,调侃道:“这位郎君,你家娘子没事,不用这么盯着,反倒是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吧。” 言臻:“……” 包扎好伤口,得到消息的管家匆匆带人过来,将他们接了回去。 把镜沉安顿在竹苑内室,言臻到侧间洗把脸的功夫,还没来得及将身上破损的衣裙换下,隔壁传来婢女慌乱焦急的声音:“老爷,大夫说了您不能起来……” 言臻猜到了什么,立刻推开侧间的门走出去。 此时天刚暗下来,檐廊下的琉璃风灯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源,镜沉顶着包得跟粽子一样的脑袋,不顾婢女劝阻跌跌撞撞从内室走出来。 跟言臻四目相对时,他一只脚刚踏出内室,脸上的不安像按了暂停键,紧接着变成尴尬。 “我以为……” “我没走。”言臻打断他的话,同时意识到,就算镜沉受了伤,那些事今天也必须给出明确的答案。 拖下去只会让他生出更多希望和遐想,这对他对自己都没好处。 想到这里,她走过去扶着镜沉回内室,在榻上躺下,自己则坐在床沿上,屏退婢女。 内室只剩下两人,迎着镜沉局促不安的神色,言臻开门见山:“你说要跟我成亲那天,我就知道你是镜沉了。” 镜沉一愣。 “对不起。”言臻不等他说话,继续道,“之前做任务时不知道你是主神,利用了你,对你造成伤害,我很抱歉。” 镜沉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在向他道歉。 人在什么情况下需要道歉? 觉得对不起对方,并且不能拿出令对方满意赔偿的情况下。 他从这句道歉中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知道你是主神以后没有第一时间点破,是以为你要报复我,想将计就计补偿你。”言臻直视他的眼睛,神色坦然,“镜沉,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发展超出工作以外的关系。” 第185章 沧澜渡(55) 镜沉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他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甘心,言臻无奈地说:“不在工作中掺杂私人感情,这是我的原则。” “可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言臻皱眉:“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并不排斥我的靠近,跟我在一起也很自在。”镜沉说,“你甚至不抗拒跟我上床。” 言臻一怔,随即笑了。 “站在性缘的角度,你确实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言臻毫不避讳道,“我有过很多次恋爱经验,想找一个像你这种‘还不错’的对象,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 因为可供选择的余地很多,所以更没必要为了他打破原则,冒着丢工作的风险跟他在一起。 镜沉:“……” “这件事是我有错在先,你可以提一个在我能力范围内的要求。”言臻说,“我会尽力表达我的歉意。” 镜沉显然被她激起了怒气,赌气道:“在你能力范围内——好,我要跟你在这个世界待到死,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上床生孩子共同抚养孩子长大,直到寿终正寝!这在不在你的能力范围内?” 言臻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短暂的怔愣之后,她应了下来。 “可以,不过得约法三章,离开这个世界后,你跟我只是上司下属关系,不要企图通过对我好让我改变主意永远跟你在一起,否则自寻烦恼的人只会是你自己。” 镜沉:“……” 他定定地看着言臻,这一刻他意识到,无论在她身边待上十年还是五十年,他都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她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没有人能让她放低底线打破原则。 镜沉心里又难受又不甘心。 难受她压根不爱自己,不甘心自己在她眼底跟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回转的余地吗?”镜沉看着她,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哀求,“你要是忌讳我的身份,我可以卸任不做主神,以家属的身份待在快穿司等你,我……” “我不喜欢牵挂,无论是牵挂别人,还是被别人牵挂。”言臻说,“对我来说感情是调味剂,那就注定它不能成为主食占据我的一日三餐。 我确实忌讳你的身份,但这不是主因,归根结底,镜沉,我跟你不是一样的人,你爱一个人会全心全意,想要永远跟她在一起,能为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我对一个男人的新鲜感最长不超过十年,而且在感情里,我最爱的永远是我自己,没人能越过我,让我神魂颠倒丧失自我,那就注定你跟我在一起不会是对等的。” 说到这里,言臻起身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平静:“你提出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我劝你三思,你沉睡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想必没有过恋爱经验,我有自知之明自己在感情上不是个负责任的人,一个人对爱的初体验会奠定他以后的感情观,你的初恋实在不该浪费在我这种糟糕至极的人身上。” 说完这些话,言臻转身离开房间。 该说的她已经说了,至于是要及时止损,还是果断结束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决定权在镜沉手上。 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她都会尽力配合。 - 跟镜沉谈过心后,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是对言臻冷淡了下来。 不再整日粘着她,也不再做那些会让她感到困扰的讨好之举,两人虽然还是同住竹苑,但骤然冷却下来的关系让他们看起来跟陌生人一样。 养了半个月的伤,镜沉恢复上值。 言臻一开始还在等着他给一个明确的答案,但看他不着急,她索性不再盼结果,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日子像往常一样过。 但她刚歇了要答案的心思,镜沉却冷不丁打了她和国公府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大晟边境起战事,镜沉这个在刑部任职的文臣自请领兵出征,上前线打仗。 圣上还允了,大赞镜沉作为裴家后人,有当年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老定国公风范。 圣旨下到定国公府,有人欢喜有人忧,言臻则从镜沉这个举动中察觉出了什么。 晚上,镜沉下值回到竹苑,言臻主动问:“你考虑好了?” 替死者完成任务后需要一个理由抽离这个世界,而镜沉显然是想以战死沙场的由头离开这里。 “嗯。” 言臻没有阻拦。 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转眼到了出征那日。 言臻和国公府众人送镜沉到城外。 战旗猎猎,出征的队伍蜿蜒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外挤满了送行的家属,到处都是不舍的哭声和殷殷叮嘱。 镜沉一身银色铠甲,骑着高头大马,面对送行的国公府众人,他脸色平静到近乎冷淡。 随着出征的鼓声传来,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言臻身上,淡淡地点头算是道别,然后拽动缰绳调转马头离开。 言臻目送他的背影,心情无波无澜。 下一次再见,他们就是快穿司的上司和下属了。 镜沉做出这样的选择,对双方都好。 看着镜沉的背影慢慢淹没在出征队伍中,言臻转身准备上马车回国公府。 接下来她只要等前线传来镜沉身死的消息,就可以想办法脱离国公府,回沧澜谷了。 她这么想着,心头一派轻松。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旁边的剪雪惊呼:“老爷回来了!” 言臻立刻转身,镜沉打马而来,奔到她跟前勒住缰绳,然后下马朝她跑来。 铠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铿锵的声音,言臻定定地看着他奔到自己跟前,一手将她揽进怀里,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当着无数送行家属的面低头吻住她。 言臻心脏猛地一跳。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声,有人发出善意的哄笑,也有人扭过头去不好意思看。 镜沉吻得很粗暴,末了故意在她嘴角重重咬了一口。 “唔……”言臻吃痛,还不等她推开,镜沉主动放开她,手却还揽在她腰上。 他用指腹去碾她渗出血的唇角,笑容少见地带了几分野性和邪气,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后悔了,之前不该忍着不碰你。” 言臻:“……” 她一脸见鬼的表情,想把他推开。 体体面面地道别不好吗,都决定要走了还说这些骚话,回到快穿司再碰面不尴尬吗? 镜沉显然没这个顾虑,结结实实地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我太喜欢你了,被你杀过坑过拒绝过,想到你还是会硬,可见我对你有多感兴趣。”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警告道:“回快穿司之后躲着我点,别再让我碰见你!” 言臻:“………………” - 镜沉出征第三个月,在平定战乱的最后一场战役中身死。 噩耗传到国公府,言臻当晚服下早就准备好的假死药,为自己安排了一场“殉情”,巧妙地从国公府脱身。 回到沧澜谷,言臻过上了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 捣药采药,侍弄花草,逗逗老迈的大黄狗,日子平静而惬意。 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镜沉,想起他道别时眼底浓烈的不甘和极力压抑的渴望。 他到底是个君子,没有踩着她的歉意予取予求,更没有因为她的拒绝破罐子破摔,用“不睡白不睡”的心思占有她的身体。 她敬他是个君子。 (本位面完) 第18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 言臻在沧澜谷待到六十岁,抽离小世界回到快穿司。 进快穿司大门之前,她特意向小七打听镜沉在不在。 对她来说,她在沧澜谷过了几十年。 但对镜沉来说,快穿司的时间只过了几天而已。 最近还是避免跟镜沉碰面的好。 得到镜沉外出执行任务,此时并不在快穿司的消息,言臻松了口气,推开门快步走进办公室。 因为不知道镜沉什么时候会回来,言臻只在快穿司稍作休息,就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从新位面醒来,言臻正靠在医院候诊区走廊的墙上。 新身体很沉,穿着平底鞋和宽松的孕妇服,手上拿着孕检单。 原主是个孕妇。 言臻粗略扫了一眼手中的单子,上边显示原主名叫高黎,今年26岁,怀孕28周。 四周很嘈杂,跟她一样挺着大肚子靠在走廊墙上等叫号的孕妇还有五六个,而不远处贴着“孕妇候诊区”标识的候诊椅上坐着的全是陪检男家属,清一色低着头在玩手机。 言臻想了想,托着肚子走到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跟前:“先生。” 打游戏打得正上头的男人飞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什么事?” “方便给我让个座吗?” 男人想都没想就拒绝道:“找别人去,没看我这正忙着吗。” 言臻眯了眯眼睛,托着肚子挪动身体蹭到长椅边缘,用力挤坐了下去。 她身子重,这一挤坐下去成功占到位置,打游戏的年轻男人和旁边两个装聋作哑的男人顿时跟夹心饼干似的被挤成一团。 年轻男人“哎呀”了两声,猛地站起来瞪着言臻:“你干什么?” 言臻:“叫你让座你不肯,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男人怒了:“孕妇了不起啊,你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我的,凭什么叫我给你让座!” 言臻:“因为我没素质,在道德绑架你。” 男人:“……你人品真差!” 言臻摸了摸肚子:“是的,你要跟我计较吗?” 男人:“……” 他气得要命,又顾忌着言臻是个孕妇不好动粗,只能狠狠剜了她一眼,一脸晦气地找地方蹲着玩手机去了。 言臻挪了挪身体坐好,然后看向旁边两个男人。 那两人本来在看热闹,此时一看言臻盯着他们,那眼神,那神态,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起来,让座! 两人犹豫了一下,起身悻悻地走了。 言臻立刻招呼两个孕妇过来坐下。 其中一个大月龄孕妇手上拎着包,还拿着一叠孕检单子,站得腰酸背痛,这会儿一坐下,立刻跟言臻道谢。 言臻笑着说不客气,一来二往,两人交流起育儿经。 排队做完检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言臻去了一趟洗手间。 坐在隔间马桶上,她翻阅起攻略线。 高黎,26岁,高中学历,一年前经人介绍,跟老公方懿和相亲,两人认识三个月后领证结婚。 方懿和,出身书香世家,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专业领域有出色成就,而他32岁就成了一所研究院的副教授,妥妥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高学历高收入高个子,斯文儒雅好脾气,外人眼里的方懿和是标准的“三高”优质股,高黎一度觉得,遇到他是命运对自己不幸过去的补偿。 两人婚后不到一个月,高黎怀孕,她辞去薪水不高的工作,在家做起了全职太太。 怀孕期间,方懿和对她很好,体贴入微,嘘寒问暖,不让她沾手家务事,两人都满心期待着孩子出生。 十月怀胎,高黎生下一个女儿。 孩子的到来让方家人很高兴,特别是方懿和,他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女儿陪她玩,儿童房里堆满了给女儿买的玩具。 与此同时,高黎明显感觉方懿和在房事上冷淡了很多,他不再跟她亲热,晚上宁愿陪着女儿睡在儿童房也不愿意跟她躺在一张床。 女儿满一岁,方懿和以他年龄不小了为由,催促高黎怀二胎。 高黎虽然对丈夫在房事上的冷淡存了疑虑,但原生家庭在性这件事上的保守教育让她不敢细问。 备孕过后,她怀上二胎,生下一个儿子。 儿子出生后,方懿和大部分心思放在工作和两个孩子身上,彻底忽略了高黎。 高黎鼓起勇气追问,方懿和无奈地说:“很抱歉让你有不好的感受,我不是个能平衡好工作和婚姻的好丈夫,你要是觉得我满足不了你的期待,那就离婚吧。” 高黎本就是个配得感很低和容易内耗的人,这番话让她生出负罪感,不断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觉得自己不够体贴丈夫,丈夫挣钱养家和陪孩子就已经很累了,她不该有这么高的要求云云…… 可即便自我催眠和洗脑,高黎还是发现了不对劲——方懿和时不时会带朋友回来看球赛。 一开始是五六个,然后是三四个,最后只有一个叫李庭翊的年轻男人经常上门做客。 李庭翊比高黎小一岁,高大帅气,性格开朗,还是自己创业开公司的小老板,方懿和忙碌的时候,他会帮忙带两个孩子。 丈夫有交好的朋友是好事,更何况这个朋友对自家两个孩子格外大方,逢年过节给他们买各种礼物。 高黎虽然觉得李庭翊莫名对自己有敌意,但下意识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直到她某次带着孩子出门,半道想起手机没带,折返回家拿手机时,把在沙发上拥吻的两人堵了个正着。 高黎世界观都崩塌了——丈夫是个同性恋,而她是个被骗婚的同妻。 一时间,生下孩子后方懿和的冷淡,李庭翊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崩溃过后,高黎提出离婚。 方懿和痛快答应,但双方在两个孩子的抚养权上起了分歧。 方懿和娶她本来就是为了要孩子,他以高黎没有工作,不能给孩子好的物质条件为由,要求她放弃抚养权。 高黎不愿意,一纸诉状把方懿和告上法庭。 离婚的事情闹得方高两家都知道,方家还没表态,高黎的娘家爸妈先跳出来,指责她丢人。 “没用的东西,连个男人都管不住!” “因为老公是同性恋闹离婚很光荣吗?” “他除了不喜欢你,这些年亏待过你吗?你住的房子开的车子哪一样不是他的?离了婚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18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 父母的谴责,迫于大环境生出的羞耻心,争不到的抚养权,种种压力下,高黎只能忍气吞声。 而东窗事发的方懿和跟李庭翊不仅没有收敛,两人来往得越发频繁,明目张胆出双入对。 后来方懿和更是长期留宿在李庭翊家,美其名曰高黎不想看见他们,那他就不回来碍她的眼,这样对彼此都好。 高黎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时间一长,她渐渐麻木了。 反正孩子还在她身边,方懿和每月按时支付抚养费,至于他回不回家,那不重要。 高黎做好了跟方懿和做一辈子挂名夫妻的心理准备。 转眼到了孩子上小学的年纪,事业有成的方懿和开始频繁接触孩子,周末和节假日会将孩子接出去玩。 高黎并不阻止方懿和跟孩子培养感情,但她发现两个孩子每次出去玩回来,会对她有一到两天的排斥期,不跟她说话,看她的眼神警惕得像在看坏人。 随着跟方懿和接触的时间越多,这种排斥期越长,七岁的儿子甚至会故意将热汤倒在她手上,烫得她起了一手背的水泡。 高黎从他这个举动中嗅到了报复的味道,她直觉是方懿和对孩子说了什么。 某次周末方懿和将孩子接走后,高黎悄悄开车尾随,发现方懿和带着孩子进了一家餐厅,李庭翊正在餐厅里等着。 两个孩子一见到李庭翊,亲亲热热地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叫“小爸爸”。 这一幕对高黎来说无异于一记抽在她脸上的耳光。 这两个无耻之徒,把他们的幸福圆满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毁了她的人生,让她数十年如一日浸泡在绝望和耻辱中,如今连她赖以支撑的孩子都要抢走! 气疯了的高黎冲进餐厅,当众狠狠扇了方懿和跟李庭翊一巴掌。 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冲动的后果是方懿和要求高黎给李庭翊道歉,遭到拒绝后,他直接断了抚养费。 高黎抗争了三个月,最后败在女儿哭闹着要回“爸爸和小爸爸的家”,儿子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不被爱的才是小三”“拆散爸爸和小爸爸的贱女人”。 为了将失控的生活拉回原位,高黎忍着屈辱向李庭翊道歉。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让步就能息事宁人,她就不会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可自那以后,无论她怎么赔笑脸伏低做小,两个孩子认定她是个恶人,对她极其厌恶仇视。 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熬了三年,高黎查出乳腺癌晚期。 方懿和得知这个消息,接走了两个孩子,将她扔进一家疗养院。 半年后,高黎病逝。 …… 看完攻略线,言臻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孕七月的肚子。 孽种啊这是! 好在是第一胎,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不让她有机会出生就好了。 言臻理顺思绪,心里很快有了完整的应对计划。 她起身走出厕所隔间,抬头看向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 原主其貌不扬,但身材不错,身高目测一米七五以上,也许是怀孕的关系,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的。 这个阶段什么都还没发生,原主沉浸在得遇良人的虚假幸福中。 看着这张眼角眉梢都是即将为人母喜悦的脸,言臻几乎能想象得到后来知道真相,原主崩溃到歇斯底里的样子。 方懿和这个人渣! 洗完手,言臻离开医院,打车回家。 方懿和家境不错,去年和原主结婚时,全款买下一套将近200平的婚房。 回到家,言臻用指纹开锁,推开门走进去,玄关感应灯亮起。 房子布置是美式田园风,以浅木色和米色为主,搭配淡绿和淡粉的软装,再配上实木家具,入目是满眼的温馨和舒适。 当初原主第一次看到新房装修时很是惊艳,同时很疑惑方懿和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选择这种装修风格。 方懿和解释说,是他一个朋友提供的建议,说女生都喜欢这样的风格。 后来撕破脸皮,从李庭翊带着炫耀和挑衅的话里,高黎才知道这套房子是按着他喜欢的风格来装修的。 高黎刚搬进来时有多开心,后来就对这套房子有多厌恶。 换了鞋,言臻随手把玄关鞋柜上装饰用的花瓶扫进垃圾桶。 时近傍晚七点,深秋的天黑得早,言臻在家等了半个小时,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方懿和回来了。 看见方懿和时,言臻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他身高一米八五左右,五官是老一辈人很喜欢的周正长相,马甲西装四件套衬得他肩宽腰窄。 脱下外套后袖箍下的手臂肌肉发达,满身斯文儒雅的高知学者范儿,属于走在大街上回头率很高的类型。 不怪高黎跟他认识三个月就答应结婚,从外形和财力这些硬件来看,算高黎高攀他了。 迎着言臻探究的眼神,方懿和把手提电脑包放下,一边扯开领带一边笑着问:“怎么了?我脸上粘了东西?” 言臻收起审视,接过他刚脱下的西装外套,笑道:“没有。” 方懿和随口问:“今天的孕检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孩子很健康。” “那就好。”方懿和语气中带了几分歉疚,“辛苦你了,研究所那边实在走不开,不然我该陪你去医院的。”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忙。”言臻顺着他的话说,“你每天工作就已经很辛苦了,这些小事我自己能办好,你不用担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按理说夫妻之间该来个感激对方体谅自己的拥抱,温存一下。 但方懿和选择错开话题,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温情:“晚餐想吃点什么?” “清淡点的。” “阳春面怎么样?” “好。” 方懿和转身去厨房做晚餐,言臻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 她扫了一眼方懿和随手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目前方懿和对她不设防,手机电脑随意放在客厅。 言臻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那里放着一个鸟巢形状的吊椅,她把自己窝进鸟巢中,打开手机。 手机设了屏幕锁,言臻稍作思索,从原主记忆中搜到李庭翊的生日日期,输入后成功解锁。 她心里轻轻一嗤,这俩奸夫感情倒是好,连手机锁屏密码都要用对方生日。 方懿和的手机语言设成了英语,言臻没翻别的,直接打开微信,找到备注为“庭翊”的好友,翻看聊天记录。 这一看之下,她忍不住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第18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 方懿和性格稳重内敛,加上今年已经三十二岁,平时情绪很少外露,更不会说什么骚话。 但二十六岁的李庭翊和他是完全相反的极端。 聊天记录中充斥着他各种言语挑逗撩拨,以及露骨的双人运动视频。 言臻把手机静音后点开其中一个,只看了十多秒就忍无可忍退出来了。 视频是自拍视角,主角是方懿和和李庭翊。 恶心的同时,言臻意识到李庭翊有在双人运动时自拍的习惯。 她想了想,把其中几个视频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又删掉了方懿和微信好友中的转发记录。 保存好视频,言臻把手机放回原位,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去餐厅吃面。 次日早上,方懿和上班后,言臻出门找了家网吧,通过网上联系和线下现金交易,同城买了一套窃听设备和针孔摄像头。 花了半天时间,言臻在家里的客厅和卧室装上针孔摄像头。 傍晚方懿和下班回家,言臻借口出去取快递,转悠到停车场,往他车上装了定位窃听设备。 言臻没打算像前世那样跟方懿和撕破脸皮,这个身体的社会地位,财力物力以及体能都没有优势,还有个娘家在拖后腿。 一旦跟方懿和对立起来,那俩奸夫联手对付她,她未必斗得过他们。 与其亲自动手,不如先通过非常手段了解一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再制定相应的计划挑拨他们起内讧。 爱人反目成仇互相残杀的戏码她最喜欢了。 想到这里,言臻兴奋起来。 - 言臻撒下鱼钩,第二天就有了收获。 中午方懿和发来微信消息,说晚上要加班,没那么早回家,并体贴地为她点了外卖,叮嘱她吃完好好休息。 晚上,到了方懿和下班的时间,言臻看着定位窃听装备配套的app上显示离开研究所的小红点,浅浅翻了个白眼。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小红点移动了半个小时,在一处中高档小区停下。 言臻打开窃听设备,很快,那头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去xx餐厅,我在那边预定了位置。” “好。” 方懿和开车,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隔着窃听器言臻都能想象到他们之间轻松愉悦的氛围。 但十多分钟后,李庭翊手机响了,他接了个电话,敷衍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这个电话宛如一盆冷水,浇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却下来。 许久,方懿和问:“你真要订婚?” 李庭翊道:“嗯。” “具体日期定了吗?” “定了,明年开春。” 方懿和沉默了一会儿,问:“订婚以后她会不会从老家来宁城跟你一起生活?” 李庭翊听出他话里的吃味,语气漫不经心道:“不知道,还没定。” 方懿和又问:“她要是来了,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庭翊语调懒洋洋的,“现在怎么办以后就怎么办。” “多了一个人在中间,暴露的风险也会增加。”方懿和说,“不是所有人都像高黎那么好糊弄。” 李庭翊似乎很享受方懿和为他吃醋着急的样子,声音透出几分愉悦:“怎么,反悔了不想让我订婚?” “对。”方懿和倒是直接,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李庭翊笑了起来:“那不行,我爸妈催婚催得厉害,前几年还好糊弄,我今年都26了,再不依着他们,他们该发现了。” 他说着,语调轻慢:“更何况你不也结婚了,再过俩月孩子都要出生了,晚上回去有人给你热炕头,我呢?白天辛辛苦苦干活,晚上辛辛苦苦干……” “咳!”方懿和打断他的话,“实在不行,我们坦白吧。” 李庭翊没接话。 这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言臻竖起耳朵,从这份沉默中嗅出了矛盾的味道。 足足五六分钟,李庭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别开玩笑了,我爸妈不会接受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我来说服他们,不会让你为难的。”方懿和急切道,“只要你点头,我今晚就回去跟高黎提离婚,我们……” “方懿和!”李庭翊不耐烦地截断他,“我不想跟你吵架,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方懿和索性把车靠边停下:“你又来了,每次说到这件事你就急眼,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我是经过慎重考虑,不是一时冲动……” “你父母是文化人,开明识大体,你赌得起,我呢?”李庭翊情绪突然失控了,尖锐道,“我爸妈出身小镇,连字都不识几个,一辈子就盼着我出人头地延续香火,我领个男的回去告诉他们这是未来儿媳妇,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小镇人的唾沫都能把我们淹死!你是慎重考虑了,可你考虑的全是你的感受,压根就没顾及我的处境!” 方懿和:“……” 李庭翊发了一通火,开门下车,甩手离开。 言臻仔细听着窃听器那头的动静,方懿和似乎下车追了出去。 不多时,再次传来开关车门和发动汽车的动静,只是没人再说话。 就在言臻以为他们吵崩了各回各家时,车似乎开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动静和粗重起来的喘息,压抑变调的呻吟…… 言臻:“……” 她默默关掉app,思索起另一个问题。 这两人,谁是1谁是0? 这个问题暂时得不出答案,言臻静下心来开始分析窃听到的信息。 已知李庭翊准备订婚,订婚对象还是老家的女孩,如果不出意外,他也会走上骗婚这条路。 而且他对出柜十分抗拒,怕父母反对,担心周围的人用异样眼光看待他,更害怕丢脸。 让言臻有些意外的是,相比李庭翊,已婚马上要当爸爸的方懿和对于出柜的态度很坦然。 他做好了随时坦白自己性取向的准备。 言臻转念一想,方家父母都是见过世面的高级知识分子,凡事接受度相对更高一些。 而且就算反对,他们也不会对方懿和动粗,打断他的狗腿。 既然方懿和并不排斥出柜,为什么还要结婚生子,害一个无辜的女性变成同妻? 第18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 想起攻略线上方懿和对两个孩子极尽温柔和耐心,估计跟高黎在一起不只是为了应付父母,还是冲着要孩子去的。 啧!这旺盛的繁殖欲。 窃听到的有效信息不少,但想要进一步了解他们,还得继续观察。 最好能亲眼见一见李庭翊。 前世李庭翊是两年后才开始在方懿和掩护下逐渐出现在高黎视线中,当时两个孩子都已经出生,方懿和没了顾忌,随时都能把高黎踹出局。 面对这俩癞蛤蟆趴脚面——纯纯恶心人的货色,言臻可没那个耐心花上两年时间等李庭翊出现。 她打算收集足够的信息后主动出击,引李庭翊现身。 当天晚上,方懿和将近十一点钟才回来。 他进门时,言臻正在台灯下翻一本烘焙教程。 见了方懿和,言臻道:“回来了。” 方懿和臂弯里搭着西装外套,领带解了,领口处解开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凌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激烈运动后的靡乱气息。 高黎平时作息健康,晚上十点准时睡觉,方懿和没想到她还醒着,下意识用手整了整衣领,动作中带了几分欲盖弥彰:“嗯,你还没睡?” “白天睡多了,有点睡不着。”言臻说,“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方懿和道,“我在所里吃过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方懿和去浴室洗澡,转过身时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言臻装作没看见他锁骨处的暧昧痕迹,低头继续看烘焙书。 高黎结婚之前是个蛋糕师,在一家连锁蛋糕店工作,每月工资六千多,怀孕后方懿和让她专心养胎,她才把工作辞了。 没了工作和收入,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这是后来高黎处处受制的原因之一。 要想不被牵着鼻子走,除了流掉这个孩子,言臻还得恢复经济自主权。 但她知道自己是个厨房黑洞,厨艺一塌糊涂,真入了烘焙这一行,不知道能不能hold住。 慎重考虑后,言臻决定试一试。 她热衷于在不同的世界修炼各种技能,比如发挥了不少作用的格斗技巧,就是她某个身份是特工的位面练的。 无论什么时候,多学点东西总没错。 要是实在没有天分,再转行也不迟。 - 转眼过去一个礼拜。 通过窃听和定位器,言臻摸清了方懿和跟李庭翊的见面规律。 两人一周见三次,大多数是方懿和去找李庭翊。 见面后一块吃个饭,然后要么去酒店开房,要么回李庭翊家。 言臻听着窃听器里两人事后懒洋洋的温存软语,心里吐槽方懿和倒是会享受,一夫一妻——左手老婆右手老公,真.坐享齐人之福。 窃听器那头,李庭翊说周日有个他很喜欢的民谣歌手要到酒吧演出,问方懿和要不要一起去看。 方懿和有些犹豫:“周日我要陪高黎去孕妇班上课。” 李庭翊显然有些不高兴,“啧”了一声:“算了,我自己去。” 方懿和看出他有情绪了,耐着性子哄道:“这样吧,我尽量,等结束孕妇班的课我就来陪你。” 李庭翊冷笑,阴阳怪气道:“那怎么好意思,你本来就忙,我哪能这么不懂事,硬要你翻我牌子。” “说什么气话。”方懿和也不生气,“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他说了不少好话,李庭翊才被哄消停,没过一会儿,窃听器那头又传来不可描述的声音。 言臻都听麻了。 她面无表情地关了app,搜索了一下李庭翊说的那家酒吧,打算周日乔装过去探一探。 这是个观察李庭翊的机会。 - 周日,方懿和陪言臻去上孕妇班。 言臻上课时,方懿和坐在外面等。 隔着落地玻璃,言臻能看到他时不时抬起腕表看一眼时间。 随着时间推移,他看腕表的次数越来越多,那张沉稳持重的脸上少见地透出几分焦虑。 该说不说,方懿和比言臻想象的要在乎李庭翊,不然也不会为了一个随口约下的时间这么焦躁。 下课时间一到,方懿和匆匆把言臻送回家,借口研究所有事,带上车钥匙走了。 他前脚出门,言臻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和帽子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打车前往那家酒吧。 酒吧位置挺偏僻的,言臻走进去时里面正在播放一首抒情的音乐,人不少,但整体氛围安静而舒缓,看样子是个清吧。 言臻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很快在角落里一个卡座上看到了方懿和跟另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五官线条极其深邃,鼻骨高挺,轮廓精致又不显女气,黑色休闲裤搭浅灰色半高领羊毛衫,棕色的青果领皮扣大衣脱了放在一旁,拿着酒杯的手骨感优雅,这会儿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卡座柔软的沙发上,神色散漫。 这应该就是李庭翊了。 长相俊美,穿搭有品,难怪方懿和对他这么上心。 言臻今天不是来捉奸的,没往两人跟前凑,而是找了另一个隐蔽的卡座坐下来,时不时抬头观察他们一眼。 这一观察就是半个多小时,她从两人相处的细枝末节中看出不少东西。 比如这段感情中方懿和显然是处于下位的那个人,李庭翊面对他时姿态十分傲娇。 无论是方懿和给他倒酒的动作,还是凑上去跟他说话的举动,都无意识透出几分殷勤。 言臻注意力全在那两个奸夫身上,压根没注意周围的环境,直到一个男人走到她跟前,她才抬起头。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酒红色的衬衫,身材高瘦,端着酒杯的右手上戴了三个花里胡哨的戒指,手腕上还缠着一条红玛瑙手串。 他上下打量着言臻时,言臻也观察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词:gay里gay气。 “女士?”男人问,语气里透出几分诧异。 言臻蹙眉:“有问题?” 男人笑了起来,在卡座坐下:“这是gay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言臻看向四周,才发现出现在这里的人虽然有男有女,但大多数成双成对。 她一个挺着肚子的怀孕女士出现在这里,确实很打眼。 “你不知道这是gay吧?”男人问,“还是说,你是来这里捉出轨老公的?” 第19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 看来这种事在酒吧司空见惯。 言臻出于谨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男人并不在意她的态度,招手叫来服务员:“上一杯热牛奶。” 热牛奶很快送上来,男人换走言臻跟前那杯没动过的酒,说:“我请客。” 言臻没动,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摊手:“放心,没下药,我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你要是在这儿出事,承担责任的人是我,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言臻淡定道:“既然不想找麻烦,为什么跟我搭讪?” “只是看你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一直在观察那边两位客人。”男人态度温和,“我猜,其中一位是你丈夫。” 言臻没接话。 男人扫了一眼她隆起的肚子:“如果是被骗婚,那及时止损吧。” 言臻挑眉,不答反问:“你是gay?” “对。” “gay不应该惺惺相惜么,怎么还劝我及时止损?” “同性恋只是性取向跟主流不一样,正常人该有的三观我们也有。”男人哭笑不得,“我最讨厌骗婚gay,同性恋的名声就是被他们败坏的。” 言臻稍作思索,问男人:“以前有过被骗婚的女人来这里抓奸闹事吗?” “有。”男人说,“如果你也想闹,我劝你不要。” “为什么?” 男人示意她看向方懿和跟李庭翊:“右边那位年轻点的先生,扶手上搭着的外套是xx牌当季新款,一件大衣六万多,手腕上的表三十多万,经济条件差不到哪里去。 左边那位没他那么张扬,但从身材仪态来看,平时有健身习惯,这两人有一定的经济条件和武力值,再加上能干出骗婚这种事的,不说坏到骨子里,肯定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 你一个怀孕的女人,在这里闹起来,就算能暂时站在道德制高点唬住他们,但离开这儿,你确定不会被他们联手报复吗?” 言臻点头,有理有据。 男人见她听进去了,把牛奶往她跟前推了推:“听我一句劝,喝完牛奶回去吧,该离婚离婚,该流产流产,保护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别因为咽不下那口气做出过激的事,否则受伤害的人只会是你自己。” 这话说得相当中肯,言臻对眼前的男人少了几分戒备,她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 男人一愣:“为什么?” 言臻笑嘻嘻地说:“等我整死这俩狗男男就给你报喜。” 男人:“……” 他虽然看起来很无语,但还是跟言臻加了微信好友。 添加备注时,男人主动说:“我叫杨青川。” “高黎。”言臻自报姓名,她端起牛奶喝完,放下杯子起身道,“谢谢招待,我先走啦。” 走出酒吧,言臻心里有了一套完整的计划。 从前世两人地下情暴露后,李庭翊时不时到高黎面前挑衅炫耀的行为来看,对于方懿和娶妻生子这件事,李庭翊多少是有些吃醋的。 她需要逼迫李庭翊尽快现身。 以李庭翊的性格,只要以“朋友”的身份在她面前过了明路,以后大概率会忍不住频繁上门“做客”。 无论是前世在高黎眼皮子底下跟方懿和眉来眼去,还是趁着高黎出门在他们婚房的沙发上胡来,都是一种暗戳戳的挑衅行为。 这种心理跟狗撒尿标记地盘一个性质。 只要他频繁出现,自己能发挥的余地就多了。 - 又过了几天,言臻从窃听器中得知,刚忙完一个项目的李庭翊空闲下来,晚上准备去接方懿和下班吃饭。 中午,言臻收到方懿和的报备信息,说晚上要加班。 机会来了—— 言臻从外卖平台点了一份筒骨花生莲藕汤,倒进保温桶,然后打车前往研究所。 她掐着下班的时间抵达研究所,藏在绿化带后面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方懿和出现,打开停车场一辆奥迪的车门,她才堪堪出现:“老公。” 一听见这个声音,方懿和明显慌了一下,迅速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高……小黎,你怎么来了?” 言臻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你最近加班辛苦,我煲了汤莲藕汤给你送过来——这位是?” 坐在奥迪驾驶座的李庭翊打开车门下车,冲她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嫂子好。” 方懿和也迅速调整好表情:“是我朋友,也是研究所项目合作公司的老板,我正准备跟他一块吃个饭,聊聊项目合作细节。”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阐述了李庭翊的身份,也合理解释了自己明明说要加班,却准备离开研究所的行为。 言臻装作没起疑,笑着跟李庭翊打招呼:“你好,懿和朋友不多,有空来家里玩。” “好。”李庭翊看了方懿和一眼,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跟方哥合作这么长时间,我还没去过你们家呢,今天方便吗?择日不如撞日,买菜上你家做饭去。” 他迫不及待主动送上门来,言臻求之不得,不等方懿和拒绝就答应下来:“好啊。” 于是三人开车去超市买菜,然后回方家做饭。 到了方家,李庭翊进门时四处打量,笑眯眯地说:“这房子装修可真漂亮,嫂子,是你的手笔吧?方哥可没这么好的审美。” 这就开始挑衅上了? 言臻心里冷笑连连,嘴上却四两拨千斤道:“还真不是,我搬进来之前懿和就装修好了,实不相瞒,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很喜欢,但住久了也就那样,怪小家子气的,浅色的软装寡淡还不耐脏,我跟懿和抱怨过,这是被他那个提建议的朋友给坑了。” 李庭翊:“……” 方懿和:“……” “这样啊。”李庭翊皮笑肉不笑,不动声色地暗讽道,“要不是方哥一个人挣钱辛苦,你俩还可以再买一套房子,装修成你喜欢的风格,不然长时间住在一套不喜欢的房子里,影响心情和宝宝健康。” 这是在嘲讽她不挣钱还挑三拣四? 言臻一脸无辜且认真地说:“那倒不用,懿和对我够好了,嫁给他之后我就没进过厨房,家务他全包了,晚上还给我洗脚按摩,他这么心疼我,一套不喜欢的房子装修而已,我忍忍就是了,等孩子长大点,拆掉重装也可以。” 第19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6) 听了言臻这番话,李庭翊脸色微沉。 在言臻看不见的角落,他狠狠瞪了方懿和一眼。 方懿和则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试图用眼神安抚他。 但李庭翊嫉妒心被挑起来,压根不理会他的安抚,继续对言臻阴阳怪气:“方哥平时看着严肃,没想到私底下是这么温柔体贴的人,嫂子好福气。” 他咬重了“好福气”三个字。 “他脾气好,性格也好。”言臻抚着小腹,笑得一脸幸福,“我爸妈都说能遇上懿和这么好的人,是我上辈子烧高香了。” 李庭翊:“……” 他今晚来这儿,本来是想看看这个女人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的蠢样子。 可不知道是方懿和演技太好,还是他真的对这个怀了他孩子的女人上了心,看着言臻满脸幸福,以及言语间对方懿和不加掩饰的崇拜,他顿时嫉妒到恨不得一脚踹掉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凭什么! 就因为她有子宫能生孩子吗? 方懿和跟李庭翊在一起这么多年,最是了解他,一看他盯着言臻的眼神越来越阴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为了防止他情绪上来了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方懿和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中间。 背对着言臻一边给李庭翊使眼色一边道:“今晚吃五香小龙虾,庭翊,你可不能偷懒,进来帮忙刷小龙虾。” 李庭翊咬牙切齿道:“好!” 两人进厨房忙碌去了,言臻抱着手机到阳台上吹风。 她知道厨房里的两人肯定少不了在背后蛐蛐她,或者偷偷吵一架,但她没兴趣听。 他们说的骚话,这段时间通过窃听器她都快听吐了。 晚餐很快就上桌了,吃饭时李庭翊全程脸色都不太好看。 言臻一开始装作没看见,快吃完了才关切地问:“小李,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庭翊微微一笑:“可能是小龙虾太辣了。” “可这是五香味的啊。” 李庭翊:“……” 方懿和连忙为他找补:“庭翊前几天出差,今天刚回宁城,应该是太累了。” 言臻了然,故作大度道:“老公,等会儿你送小李回去,疲劳驾驶不好。” 方懿和点头:“好。” 吃完饭,方懿和迫不及待地带着李庭翊走了。 两人一到小区楼下,憋了一肚子火的李庭翊忍无可忍,一脚把草坪上的地灯给踹翻了。 方懿和立刻拉住他:“庭翊!” 李庭翊甩开他的手,压着声音骂道:“滚!滚回去给那个婊子洗脚!别碰我!” 小区不时有人经过,方懿和怕被人看到,只能低声哄道:“出去再说,好吗?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跟她假戏真做?”李庭翊火气一上来,话怎么难听怎么说,“家务全包,给她按摩洗脚,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体贴?” 方懿和无奈地说:“她孕初期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担心孩子出事才对她好,孩子要是没保住,我还得跟她再做几次……你也不希望我跟她有这方面的过多接触,不是吗?” 李庭翊冷笑:“合着你对她好,还是为我着想?” 方懿和:“……” 李庭翊话虽然说得刻薄,但被方懿和这么一解释,他心里总算没那么难受了:“方懿和,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好。” “她怀孕之后,你有没有再碰过她?” “没有。”方懿和信誓旦旦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女人没兴趣,为了要孩子跟她做的那几次,还是靠吃药才硬起来的。” 李庭翊心口的郁气消散了一大半:“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我——” 他凑近方懿和,眼神带着警告,借着大衣的遮掩往他下身揉掐了一下:“老子废了你!” 方懿和被掐得神色一凛,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眼看李庭翊眼神也逐渐拉丝,方懿和几乎能想象得到接下来上了车会发生什么。 他顿时口干舌燥起来,但冲动还没上头,身后突然传来言臻的声音:“老公。” 这话跟背后猝不及防放出的冷箭一样,激得李庭翊神经一紧,还捏着方懿和命根子的手也没了轻重,方懿和疼得立马弓下腰去。 李庭翊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 言臻手上拿着方懿和的大衣,她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把这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此时奸计得逞,她快步走过来,一看方懿和弓着腰,手在裆部欲捂不捂,脸色都变了,她心里暗爽,伸手去扶他,关切而紧张地问:“老公,你怎么了?” “没、没事。”方懿和推开她的手。 当着李庭翊的面,他不敢跟言臻有过多接触,找了个借口,“胃痉挛,已经好多了。” “真的没事吗?好端端的怎么会胃痉挛?”言臻说,“要不你去休息,我送小李回去。” “不用,我已经没事了。”方懿和直起腰,脸上努力展开笑容,“老毛病,缓一缓就好了——你下来做什么?” 言臻装作被他转移注意力,拿起大衣为他披上,顺手整理了一下他衬衫的领口,动作亲密自然到像做了无数次。 “你外套忘带了,昨天不还跟我抱怨天气越来越冷,穿好,当心感冒。” 一旁心情刚平复下来的李庭翊看着这一幕,嘴角一勾,对着方懿和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 方懿和见势不好,连忙找了个“外面太冷,你快回去吧”的理由打发走言臻,然后拉着李庭翊一块离开。 上了车,李庭翊果然开始发作:“我看出来了,她真的很爱你,还以成为你的妻子为荣,每天沐浴在她崇拜的目光里,你的虚荣心是不是特满足?” 方懿和叹了口气:“没有……” “男人都有虚荣心,换了我,娶了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人,我说不定也被掰直了。” 李庭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刻薄道,“我说你结婚以后衣品怎么变好了,敢情是她给你搭配的,你每天出门的时候她是不是都要为你系领带,送你到门口,再献上一个吻……” “庭翊!!!”方懿和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到底要我说几遍,她对我来说只是孩子妈妈,我对她没有感情!” 第19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7) 李庭翊一愣。 方懿和脾气很好,他的成熟稳重和包容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从不对他大声说话。 这还是头一回,他用这么不耐烦的语气反驳他。 李庭翊火气瞬间窜上天灵盖,他一脚踹在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上,破口大骂:“你他妈当我瞎啊,你要是不对她好,那个贱女人能一脸发春相地看着你?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她对她没感觉,她给你穿衣服给你夹菜怎么没见你拒绝?” 面对发疯的李庭翊,方懿和感觉脑门一抽一抽地疼。 他跟李庭翊在一起五年了。 七年前他受邀回母校参加大学八十周年校庆,对当时才十九岁,还是大二学生的李庭翊一见钟情。 学习好,长得好,专业能力一流,李庭翊是优秀且高傲的,方懿和花了将近两年才把他追到手,为了讨他开心,一直都是1的他宁愿做0。 这五年来,两人有过无数次争执,百分之九十起因都是李庭翊的疑心病和火爆脾气导致。 他像个炸药桶,一点就炸。 方懿和明白,他没有安全感,所以尽可能包容迁就他,几乎每次吵架,都是以自己低头认错收场。 可今天他感到很心累,不只是因为李庭翊发起火来口不择言的辱骂,更因为这件事就目前来说,没有合适的解决办法。 他娶了高黎,高黎怀了他的孩子,如果不出意外,他的妻子孩子会一直存在。 而李庭翊因此大吃飞醋,视高黎和孩子为两人之间的一根刺,每次被扎疼了,他会把疼痛转化成攻击,悉数还击到他身上。 方懿和张了张嘴,想跟往常一样说点类似于“你误会了”“我发誓对她没有感情”“她只是我堵住父母嘴的工具人”来哄哄李庭翊。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要不我跟她离了,公开我们的关系”。 李庭翊一怔,随即是更猛烈的爆发:“你他妈威胁我?” 方懿和:“……” “停车!!” 方懿和没停,现在要是让李庭翊走了,至少要哄上两个月他才会消气。 他不肯停车,气急败坏的李庭翊干脆用手肘猛击车窗玻璃。 方懿和担心他受伤,不得已把车靠边停下。 李庭翊撂下一句“你他妈爱跟谁过跟谁过,别让我再看见你”,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在家里的言臻透过窃听器听完全程,眉头轻轻一挑。 以她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方懿和跟李庭翊的感情也没她想象中那么牢固嘛。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以李庭翊的作劲儿,再好的感情都能被吵散了。 成功引起李庭翊的妒忌心,言臻开始策划下一步。 接下来的一周,方懿和以研究所要加班为由,每天都到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言臻知道,他下班后的时间都用来哄李庭翊了。 但从他一天比一天灰败憔悴的神色来看,李庭翊暂时没原谅他。 足足七天,言臻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在周日那天中午吃下终止妊娠的药物,然后开车前往李庭翊的住所。 她在小区外蹲守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看到李庭翊走出小区,前往附近一家超市。 言臻立刻紧随其后进入超市,下车时,她明显感觉肚子隐隐作痛。 进了超市,言臻在干货区转了一圈,往购物车里扔了几样价值不菲的煲汤药材,然后“不经意”出现在李庭翊面前。 “小李,这么巧?”言臻故作诧异,“你也来逛超市?” 李庭翊穿着一身休闲衣,姿态随意,见了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随即漾出一个并不真诚的敷衍笑容:“对,买点日用品。” 他说着,又疑惑道:“你家离这儿有半个小时车程,怎么大老远来这里买东西?” 言臻做过功课,知道李庭翊是这家超市的常客,也知道这家超市以各种昂贵稀有的山货和滋补品在宁城有口皆碑。 “来买点山货,给懿和煲滋补汤喝。”言臻笑眯眯地说,“听人说这家超市的山货和滋补品特别好,我住的那个区买不到。” 李庭翊了然:“原来是这样——” 他跟方懿和正处于冷战状态,一想到两人吵架的导火索是这个女人,他就横竖看她不顺眼。 趁着言臻踮起脚去拿货架最上层的货物,李庭翊对她翻了个白眼。 货架最上层将近两米,言臻踮起脚尖也无法把那盒沉甸甸的货物取下来,她只能扭头向李庭翊求助:“小李,能帮忙把这个拿下来吗?” 李庭翊本来没打算搭理她,但她都开口了,自己现在担的又是方懿和朋友跟合作人的身份,只能忍着不快走到她旁边,伸手将那盒七八斤重的货品取下。 货品一离开货架,言臻伸手去接。 李庭翊那句“我来就行”还没出口,变故突生——他胳膊上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瞬间又酸又麻,那盒七八斤重的山货直接朝下方的言臻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言臻被砸得重重摔倒在地,后背撞上购物车,装了不少山货的购物车瞬间滑出去老远。 李庭翊脑子一懵,眼睁睁看着她脸色变得苍白,捂着肚子想叫却叫不出声,透明的水渍从她双腿间蔓延,浸湿她宽松的孕妇裙…… 旁边有购物的客人奔过来,一看这情况,连忙喊来超市工作人员:“快来人,这里有孕妇摔倒了!” 超市经理很快赶了过来,一边扶着言臻坐起来一边打急救电话,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还不忘询问事发起因。 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两个离得近的客人目睹全程,指着呆若木鸡的李庭翊道:“这男的在货架上拿东西,孕妇上去帮忙,他突然松手,那个盒子掉下来把孕妇砸了。” 肇事凶器还躺在旁边,是一盒分量十足的鲜炖即食燕窝。 这么重的东西砸在一个大月龄孕妇头上,这是要人命的节奏啊。 一时间,围观人群纷纷用谴责的眼神看向李庭翊。 李庭翊迎着众人的目光,紧张无措得手心渗出汗来。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解释道:“我不是突然松手,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手上不受力,东西才掉下来砸到她,我不是故意的。” 超市经理看向言臻,向她求证李庭翊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关系到超市后续需要承担的责任比例。 言臻死死攥着经理的手,额头上全是冷汗,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半晌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句痛苦的呻吟。 “我好像要生了,老公……麻烦你……叫我老公过来。” 第19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8)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七手八脚把言臻抬上担架。 出了超市,躺在担架上冷汗涔涔的言臻手一松,一个拇指大小的电击器悄无声息地从她袖子里滑落,掉在地上。 紧接着被经过的医护人员踢进下水道口,消失不见。 方懿和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医院时,言臻已经被送进急救室。 超市方报了警,警方正在急救室外的走廊上跟超市经理和李庭翊了解情况。 李庭翊情绪显然很激动,一直在反驳超市经理说的话,乍然见到方懿和,他跟找到撑腰的人一样,立刻拉过他:“懿和,你最了解我,告诉他们我根本不可能干那种事。” 方懿和在他肩上拍了拍,这是个安抚意味很强的动作:“别急。” 也许是受方懿和身上那股沉稳的气息感染,也许是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这边,李庭翊情绪果然缓和了许多。 方懿和开始跟超市经理了解事发经过。 得知高黎是因为李庭翊突然松手,被一盒重达四公斤的燕窝礼盒砸到,导致羊水破了,他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李庭翊。 李庭翊本来因为方懿和的到来心里安定了很多,可此刻迎着方懿和极力掩饰,但依然透出几分吃惊和错愕的表情,他心脏一抽。 方懿和也跟别人一样,认为他是故意的? “到底要我说几次,当时我手臂不知道被什么扎了一下,又酸又痛不受力,礼盒才会掉下来!”李庭翊火气隐隐有要窜上来的趋势。 他发现比起百口莫辩,方懿和带着怀疑的眼神更让他难受。 超市经理只当他在推脱,这会儿也没了耐心:“你口口声声说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可你手臂上又没看见伤口。” 李庭翊:“……” 这才是让他觉得诡异的地方。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可能是被电击了。” 超市经理冷笑:“你是想说我们超市漏电,还是想说货架上的静电大到能把你的手给电麻了?或者是孕妇冒着被砸到早产的风险用电击器袭击你?” 李庭翊:“……” “你要是这么怀疑,那我随时欢迎你带电工来排查我们超市的电路!”超市经理冷哼,“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气氛正紧张,急救室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方懿和立刻往急救室门口走了几步。 李庭翊注意到他这个举动,眼神微微一暗。 没过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参与抢救的医生走出来,方懿和连忙问:“医生,我妻子怎么样了?” “产妇目前脱离生命危险了,孩子……孩子的遗体也分娩出来了。” 方懿和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孩子……没了? 李庭翊也吃了一惊,同时有些慌了。 怎么会这样? 高黎怀孕期间不是一直都很稳吗?胎儿已经八个月了,摔一跤难道不是应该顺理成章生下来,怎么会分娩出一个死婴? 李庭翊直觉其中有蹊跷,但他整个人都陷入“孩子死了,这件事估计要上升到刑事性质”的恐慌中,无法冷静思考。 他正不知所措,走廊尽头闹哄哄地跑过来一群人,李庭翊和方懿和听见动静,回头一看。 方家父母和高黎爸妈以及弟弟高珩都来了。 方爸方妈跑在最前面,两人奔到方懿和跟前,连气都来不及喘匀,连忙问:“儿媳妇呢?” “小黎怎么样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摔倒?” 方懿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高爸高妈随后赶到,见状催促道:“女婿,你倒是说啊,小黎怎么样了?” 方懿和这才说:“孩子没保住。” 四个老人和高珩脸色都变了。 “大人呢?” “小黎目前脱离危险了。” 高爸高妈顿时松了口气,大人没事就好,孩子以后还能再要。 方爸方妈表情依然很凝重,拽过方懿和:“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懿和并不想在李庭翊在场的情况下回答这个问题,他露出一脸伤心和疲惫:“小黎住院还需要我去安排,我回头再跟你们解释。” 方爸方妈心里虽然急于知道真相,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 二老本打算把这件事放一放,先安顿好儿媳住院诸事,但方妈转过身,看见站在一旁的李庭翊,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庭翊:“……” 方妈看看方懿和,又看看李庭翊,目光最后落到手上还拿着执法记录仪的警察身上,她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表情更难看了,连名带姓道:“方懿和,你跟我出来。” 方懿和被方妈叫到外面,她低声问:“你实话告诉我,小黎出事跟李庭翊有没有关系?” 方懿和顿了顿,道:“妈,我晚点会给你一个交代,你……” “你少跟我和稀泥!”方妈怒了,她本来就是个暴躁脾气,一想到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测,她连手都在抖,声音压得更低了,“小黎是不是发现你跟李庭翊的事了?” “没有!”方懿和立刻否认。 “那你告诉我,李庭翊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警察也在!小黎受伤是不是跟李庭翊有关?” 迎着母亲近乎咄咄逼人的架势,方懿和避无可避,只能艰难地点头。 下一刻,他脸上挨了一耳光。 方妈忍无可忍:“你的性取向我无法干涉,你要背着小黎在外面玩我也管不了,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李庭翊不是个好东西?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为什么还要跟他来往!他会毁了你的,你知不知道!!!” 方懿和自知理亏,没有反驳,只说:“我会处理好的。” 方妈问:“你要怎么处理?警方已经干涉进来了!” 方懿和显然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方法:“高家那边不难应付,他们一直很相信我,对高黎也不太上心,多给点好处,他们不会追究。至于警方那边,我会以高黎家属的身份出具谅解书,跟庭……李庭翊和解,事情就能压下去。” 方妈很快就明白了方懿和的想法,只要安抚住高黎,她本人不再计较,这件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到现在还在护着李庭翊!”方妈恼火道,“这件事还不足以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吗?” 第194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9) “妈!”方懿和听不得自家母亲口口声声都在针对李庭翊,替他辩解的话到了嘴边,考虑到说出来只会更加激化矛盾,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只是为了李庭翊,我要是不能把他保下来,事情闹大了,高黎会知道我跟李庭翊的关系。”方懿和看着方妈的眼睛,“你希望我跟高黎离婚吗?” 这句话成功拿捏住方妈的软肋,她狠狠瞪了方懿和一眼:“处理好之后离李庭翊远点,不许再跟他来往!” - 言臻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有种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的疲惫和虚弱感。 病房里只有她自己,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沉甸甸的感觉不复存在,她顿时松了口气。 成功拿掉孩子,既能不让方懿和如愿,又能避免以后被背刺。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方懿和走进来。 他脸上带了几分疲色,看见已经醒了的言臻,他立刻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脸上尽是心疼:“老婆,你怎么样了?” 言臻迅速调整好表情,眼神先露出几分迷茫,然后才像想起发生了什么一样,下意识去摸自己扁平下来的肚子:“我……孩子呢?” 方懿和:“……”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言臻情绪顿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从床上起身:“老公,孩子哪儿去了?你跟我说实话,它、它还在吗?” 迎着她又期盼又害怕的眼神,方懿和心里难得生出几分不忍心,他很轻很轻地摇头。 言臻怔怔地看着他,紧接着嚎啕大哭。 方懿和抱住她:“小黎,别这样,你还年轻,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你现在情绪不能激动……” 言臻表演了一场伤心欲绝,哭得不能自已,然后精疲力尽,靠在方懿和怀里默默流眼泪。 方懿和沉默地抱着她,时不时为她擦一擦眼泪。 过了半晌,见言臻情绪缓和许多,方懿和问:“昨天超市负责人报警了,警方正在调查,你还记得事发经过吗?” 言臻努力回想:“我在超市遇到小李,跟他打了招呼,当时我想拿货架最上边的燕窝,货架太高了我够不着,就请小李帮忙,他答应了,但拿到一半,那盒燕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掉下来……” 言臻说到这里,适时露出迷茫的表情。 方懿和揣测着她的情绪和想法,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的意思是,那盒燕窝是自己掉下来的?” 言臻眉头紧皱:“……我不知道。” “不知道?” 言臻一脸纠结:“燕窝是从小李手上掉下来的,但……但我觉得他不是故意的,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 方懿和心里一喜,连忙问:“怎么说?” “我觉得小李不是那样的人,他跟我无冤无仇,还是你的朋友,没道理故意用燕窝砸我,害我受伤流产对他又没好处。”言臻认真分析道,“所以我觉得他可能是手滑了,没拿稳。” 方懿和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没有怀疑。 言臻提及这件事,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问:“我昏迷之前好像听到超市那边的人吵起来了,小李没事吧?你跟警察解释一下,小李不是故意的,我们不怪他。” 方懿和听着这些话,眼神顿时柔软下来。 他本来就对高黎没什么恶感,此时见她明明为失去孩子伤心不已,还担心牵连李庭翊,心里不由得对她怜惜了几分。 “庭翊现在还待在警局,我去处理这件事。”方懿和说,“你好好休息,我让妈炖了鸡汤,晚点给你送过来。” 言臻点头:“好。” 方懿和走后,言臻靠回床上,冷冷一笑。 以方懿和的手段,想把李庭翊从这件事中摘出来并不算难事。 所以她索性顺水推舟,送了他一个“不计较”的人情。 从刚才方懿和感动不已和暗暗庆幸的表情来看,他很受用她的“不计较”和“没怀疑”。 设计这一场“意外”,言臻的目的不是把李庭翊送进警局让他背上官司。 她要的是更深层次的“挑拨离间”。 方懿和带上律师去了一趟警局,以高黎丈夫的身份出具谅解书。 达成和解后,李庭翊离开了警局。 方懿和开车,在一处转角接上他,往李庭翊的住所驶去。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车在李庭翊居住的小区停下,李庭翊没急着下车,而是突然说:“不是我干的,我没有砸她。” “我知道。”方懿和淡淡地说,“折腾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其他事以后再说。” 这番话说得很体贴,但敏锐如李庭翊,从中听出了几分敷衍和想将这件事翻篇的味道,他立刻问:“你不相信我?” 方懿和:“……没有。” “那你昨天在医院用那种眼神看我是什么意思?”李庭翊声音顿时抬高,眼睛直勾勾盯着方懿和,“方懿和,你敢说你没有怀疑过我?” 方懿和沉默。 李庭翊不由得紧张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两分钟的沉默,对李庭翊来说却像过了半个世纪。 他眼神一寸一寸灰败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你果然不相信我。” 亏他在方懿和出现时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坚定地,毫不犹豫地站在他那边。 可事实恰恰相反。 李庭翊推开车门就想下车。 “我查了超市的监控。”方懿和突然开口。 李庭翊动作一顿,扭头看他:“所以?” 方懿和拿出手机打开拷贝下来的监控给他看。 监控中,高黎热情地跟李庭翊打招呼,他却趁着高黎没注意,悄悄对她翻白眼,神色中全是不加掩饰的厌烦和嫌恶。 然后是高黎开口请求他帮忙,他一米八五的身高轻轻松松就能把货架上的燕窝礼盒取下来。 但在高黎伸手托住礼盒,想为他分担一下高处取物的负担时,他毫无征兆地松开手,那盒燕窝砸在高黎头上,将她重重拍倒在地。 怎么看都像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恶意报复。 李庭翊死死盯着监控录像,就像在看一场被恶意剪辑的综艺,监控画面放大了他无意中透出的恶,坐实了他的“坏”。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李庭翊反复看了三遍,想从中找出破绽,在他第四遍点开时,方懿和从他手中拿走了手机。 “我已经安抚好高家人,他们不会闹事,我父母那边也打点好了,你签了和解书,这件事翻篇,以后不要再提了。” 方懿和摆平了一切,按理说李庭翊该高兴的。 但看着他一副“我不跟你计较,你好自为之”的态度,李庭翊心里的委屈交杂着愤怒。 他忍不住道:“到底要我说几遍,不是我干的!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我再讨厌高黎,她怀的是你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对她做出那样的事?” 他不提孩子还好,一提孩子,方懿和就想到那个已经成型的婴孩尸体。 是个女孩,高挺的鼻梁很像他。 明明再过一个多月,她就可以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可现在因为这场“意外”,她再也没有机会开口叫他“爸爸”。 方懿和眼神微冷:“我只相信眼见为实。” 第195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0) 眼见为实—— 这几个字跟刀子似的,捅得李庭翊浑身一颤,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他知道眼下一切证据都指向这件事是他故意所为,他有伤害高黎的动机,也有动手的机会。 即便如此,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方懿和相信他,相信他不会伤害他的孩子,相信他不是那么恶毒的人。 可方懿和不信。 这还是第一次,方懿和怀疑他的为人。 李庭翊极致的愤怒过后,生出几分不安和强烈的不甘心。 不安是因为方懿和不再无条件相信他,他很清楚,人的感情就像一面镜子,一旦出现裂缝,就算再细微,不加以修补的话也会越来越大。 他不能跟方懿和就这样散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再加上受不了这种委屈,李庭翊不再徒劳地解释自己是无辜的,而是开始找事因。 事情只要发生了,就一定有因果关系。 只要能找到自己是清白的证据,就可以修复他跟方懿和之间的缝隙。 “这件事有蹊跷。”李庭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开始飞速运转,从蛛丝马迹中分析推理。 “我当时明明感觉到手臂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整条胳膊都不受力,礼盒才会掉下来,超市负责人否认是电路问题,那问题只能出在我跟高黎身上。” 说到这里,李庭翊皱眉:“高黎……这也太过巧合了,她放着你家附近的超市不逛,跑到我家楼下超市买东西,还那么巧偶遇我,请我帮忙拿东西,我去拿礼盒的时候还好好的,但她伸手去托礼盒我就失力了——肯定是她!是她陷害我!” 李庭翊越说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他扭头看向方懿和,那句“她会不会发现我们的关系了”到了嘴边,对上方懿和凉飕飕的目光,顿时卡在喉咙里。 方懿和眼里透出几分失望,随即别开脸不再看他:“你想多了,她不是那样的人。” 李庭翊分析了一大通,被他一句话轻飘飘地堵回去,他顿时大为火光:“她不是那样的人,我是?” 方懿和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如果这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那你说她图什么?” “她可能发现了你跟我之间的关系!在用这种方式在挑拨离间!”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了解她!”方懿和语气中隐隐透出几分不耐烦,“她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脸上也藏不住事,如果她发现我们的关系,肯定早就来向我求证了,更何况,今天她醒过来还在为你说话!” 李庭翊一愣。 “她说你可能只是一时失手,不可能是故意的,还为请你帮忙却牵连你感到抱歉,如果她真的要挑拨,为什么还要为你辩解,催我到警局把你带出来?” 李庭翊:“……方懿和,你没看过都市狗血剧吗?那些心机绿茶女都这么说话,高黎看起来是在为我开脱,实际上是坐实礼盒就是从我手里砸下去的。” “这难道不是事实?” 李庭翊:“……”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方懿和不擅长争吵,更不想跟李庭翊吵架。 迎着李庭翊委屈到发红的眼睛,他抬手做了个止战的动作:“好了庭翊,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再争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怎么就没有意义了?”李庭翊气得浑身发抖,“我他妈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我就不能背这个黑锅!” 方懿和:“……” “你等着,我一定会调查清楚事实,谁都别想诬陷我!” 李庭翊说完,开门下车,重重甩上车门,大步离去。 方懿和看着他的背影,神色中满是苦涩。 - 同一时间,医院。 言臻坐在病床上,正在喝方妈送过来的鸡汤。 鸡汤火候足,方妈细心地滤掉上层的油脂,味道很鲜美。 言臻喝的时候,方妈坐在病床边,一脸慈爱和心疼地看着她。 方妈是大学老师,为人严肃,平时无论是对方爸还是方懿和都不苟言笑,但对高黎很好。 前世高黎怀孕期间,方妈没少给她买各种滋补品,只要有空就陪她去孕检,出钱出力还对她和颜悦色。 偶尔高黎跟方懿和有什么小矛盾,她总是不问缘由就选择站在高黎那边,训斥方懿和不懂事。 高黎一度以为自己撞大运了,才会遇到这么好的婆婆。 后来高黎撞破方懿和跟李庭翊的事,方妈苦口婆心威逼利诱她不要离婚,高黎才知道她之所以对自己这么好,是冲着要孩子,以及需要她为方懿和的性向打掩护。 言臻喝完汤,方妈收拾了汤碗,又打来热水用毛巾给她擦脸擦手。 “月子要坐好,以后才不会落下病根,懿和是男人,不够细心,我请了护工来照顾你,她晚点就来。”方妈絮絮叨叨,“你安心在医院住着,不要多想,把身体养好了,咱们来日方长。” 言臻乖巧地点头,又轻轻蹙眉,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方妈注意到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言臻把方懿和去警局保李庭翊的事说了:“懿和这么久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一说到李庭翊,方妈脸色就不好看了:“别管他,出事也是他自找的,交友不慎。” 言臻听出她话里有话,起了套话的心思:“妈,你不喜欢小李吗?” 方妈欲言又止,最后悻悻地说:“没有。” “那就好。”言臻装作没看懂她的脸色,顺带不动声色地告状,“懿和跟他关系很好,经常请他到家里来玩,小李还说以后要做孩子的干爸爸。” 方妈神色一变,但在言臻跟前有所顾忌,她硬生生忍住没露出情绪,给言臻擦拭过身体就找了个理由走了。 看着她行色匆匆的样子,言臻估摸着方懿和接下来少不了挨一顿骂。 方妈前脚刚走,高家人后脚就来了。 高爸高妈加上弟弟高珩,一家三口拎着水果进来。 三人各司其职——高妈慰问言臻的病情,高爸往沙发上一坐,开始抽烟,高珩则抱着手机不知道跟谁打字聊天,两只大拇指在屏幕键盘上快擦出火星子了。 第19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1) 言臻看着这一家三口,眯了眯眼睛。 高爸是个矮瘦的老男人,今年快六十岁了,头顶谢得锃光瓦亮,年轻时的双眼皮随着年岁渐大,变成了耷拉着的三角眼,叼着烟斜眼看人时,眼底全是精明和算计。 前世高黎要离婚的事传到高家,高爸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搬出了很多理由。 比如方懿和对她好,错过他,她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男人。 比如高家不能出离婚的女人,他作为父亲丢不起这个人云云。 他甚至还帮着方家打压高黎——别的女人都是跟女人抢男人,你倒好,跟男人抢男人,还抢输了,你哪来的脸闹? 在高黎坚持要离婚的情况下,高爸暴跳如雷,当着方家人的面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这件事传到李庭翊耳朵里,再碰面时,他肆无忌惮地用这个当攻击点,狠狠嘲笑高黎。 高妈慰问过后,抽完两根烟,搞得病房里全是烟味的高爸开始端起家长的架势指点江山。 “怎么这么不小心,怀孕都快八个月了,还能出这种事。” “女婿和亲家对你那么好,你连他们家的孩子都没保住,要你有什么用!” “一天天的给我丢人!” 高爸逼逼赖赖了一大通,最后下了总结:“女婿年龄不小了,别的男人到他这个岁数都是好几个孩子的爸爸,你尽快养好身体再怀一个,最好能怀个男胎,我也算对他们家有个交代了。” 言臻静静地听完,疑惑地问:“交代?什么交代?” “生儿育女的交代啊。”高爸理直气壮道,“人家花钱娶你回去不就是为了要孩子,你头胎没保住,作为你爸,我这面子上往哪儿搁?” 言臻噗嗤一下乐了:“你真有意思,人家又没给你派kpi,你硬揽什么责任?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方家,去国外装个人造子宫亲自上阵,给方家传宗接代的责任就交给你了。” 高爸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言臻是在嘲讽他,他顿时怒了:“你胡咧咧什么呢?我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言臻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为我好就是在我失去孩子的第二天,身体心理都还没恢复的情况下催我怀第二胎?母猪怀崽都没这么赶吧,你是真没把我当人看啊。” “你懂什么!”高爸沉下脸呵斥道,“你自己几斤几两你不清楚吗?方家那么好的条件,你不多生几个孩子拴住女婿,将来他跟别的女人生,再回来把你踹了,你就等着哭吧!” “哦,原来是担心我被抛弃啊。”言臻恍然大悟,“这个好办,你把方家给的彩礼转我卡上,只要手里有钱,离不离婚我无所谓。” 高爸:“……” “你要是做不到,就不要在这里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压榨我的子宫讨好方家了,听着怪恶心的。” “你……”高爸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跟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他印象中的女儿习惯逆来顺受,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就算对他的决策有意见,只要他一大声呵斥,她就不敢再反驳了。 他从小就是这么规训教育高黎的,这招屡试不爽。 可这才结婚一年,高黎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伶牙俐齿就算了,还敢顶撞他? “你是不是疯了?”高爸说,“流产把脑子也流了,分不清好赖?” “不止脑子,也把素质流了。”言臻指着门口,“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倒胃口。”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高妈立刻拉了拉她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激怒高爸。 言臻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 她是软柿子,任凭这个男人用父亲的身份霸凌女儿,自己可不是。 “你他妈……”高爸果然勃然大怒,冲过来抬手就要扇言臻耳光。 对于他这个举动,玩手机的高珩跟没看见似的头也不抬,高妈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压根不敢拦。 言臻不躲不闪,抓起床头柜果盘上的水果刀,刀尖朝高爸举起。 高爸见状,不仅没停下脚步,反而直接用身体朝刀尖上撞去。 女儿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他很清楚她胆子有多小,又有多畏惧自己,眼下的硬气只是她一时鼓起勇气的伪装。 说白了,她就是只纸老虎! 她不敢伤害自己,也承担不起伤害亲生父亲后旁人的指责和异样的目光。 而他作为父亲的威严不容挑衅,今天必须要把她收拾老实了。 高爸心里有数,往刀尖上撞的动作丝毫不迟疑。 下一刻,他看到言臻对他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维持着举刀的动作,然后别开脸——要撞就撞,反正我看不见收不了刀。 高爸心头一震,在距离刀尖只有一二十公分处堪堪刹住身体。 看着依然指向自己的刀尖,他这才意识到女儿是真的不在乎他的安危了。 短暂的震惊和懵逼过后,高爸气急败坏,嘶吼到破音:“你这个畜生!!!老子是你爹!!!” 后面是一串需要哔掉的脏话。 面对他的怒火,言臻一脸淡定地摁下床头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了,先是劝高爸冷静,结果暴怒下的高爸连护士也一块骂。 最后在惊动医生和副院长的情况下,请来保安把高爸赶出去,言臻耳根才算彻底清静了。 亲身经历了这一遭,言臻总算明白前世的高黎面对离婚一事为什么会如此“懦弱”。 一个人从小生活在被打压的环境中,做错了事要被骂,做好了要被鸡蛋里挑骨头,长期得不到肯定和夸奖,会逐渐形成讨好型人格。 而讨好型人格很显着的一个特点是配得感很低。 这种人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很糟糕,配不上所有美好的事与物。 一旦碰上别人施与的善意,第一反应就是诚惶诚恐,一边觉得自己配不上,一边想办法加倍赠还回去。 高黎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她温柔细腻,又自卑敏感,还在父亲长期的打压和洗脑中过分在意外界的评价,所以在方家和高家都不同意她跟方懿和离婚时,她才会咬牙忍下所有委屈。 第19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2) 成全他人,内耗自己。 高黎短短的一生都是这么过来的。 理清这一点,言臻捋起袖子,看着手腕上代表高家的那道伤痕,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如今她接手了这个身体,高家人就别想在她面前放肆了。 毕竟她的人生信条是“与其精神内耗自己,不如发疯外耗别人”。 - 言臻在医院住了一周,被方懿和接回家休养。 方懿和请了保姆在家照顾言臻的饮食起居。 言臻休养期间也没闲着,翻了几本烘焙书,看了无数视频教程后,她翻出原主以前工作时用过的烘焙用具,尝试重操旧业。 在这期间,方懿和跟李庭翊发生了一件事。 两人上次争吵不欢而散后,李庭翊单方面跟方懿和断了联系。 方懿和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但李庭翊一个都没接,发出去的微信石沉大海,下班后去找李庭翊,他更是闭门不见。 方懿和都快怀疑李庭翊是不是打算就此跟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这天晚上,宁城下起大雨。 下班的方懿和接到李庭翊打来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出事的超市,他在那里等他。 方懿和一听到那个超市心里就抗拒,两人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就是因为在那家超市出的事。 李庭翊现在叫他过去是想干什么? 方懿和心里疑惑,冒着大雨开车赶到超市。 他撑着伞出现时,李庭翊正站在超市门口,浑身湿透了。 最近宁城大幅度降温,今晚温度更是只有个位数,看见湿漉漉的李庭翊,方懿和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怎么弄成这样?” 他收了伞就赶紧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李庭翊身上。 李庭翊没拒绝,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不断往下淌着水,身上还沾着不少脏兮兮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异味。 他看起来狼狈得不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找到证据了。” 方懿和一怔:“什么?” 李庭翊从口袋掏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起来的黑色长方形物体。 那东西只有拇指大小,方懿和一时间没看懂:“这是?” “小型电击器,高黎用来袭击我的工具,我在那里找到的。”他指着超市门口的排水沟,上面盖着一列雨水箅子,“我撬开水箅子找了四天。” 方懿和愣住了,难怪他身上那么脏,是搜排水沟搜的。 李庭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于是开始分析自己的思路:“我这段时间试了很多种方法,确定出事那天我是遭到电击了,当时靠近我的人只有高黎,既然要袭击我,那她肯定携带了作案工具。” “我找到超市负责人拷贝了事发当天超市所有能看到高黎的监控,从她进超市到被抬上救护车离开,逐帧分析,她得手后应该会在上救护车之前销毁作案工具,不然带到医院就更难脱手了。” “我猜测她是在上救护车前就把东西扔了,所以我在超市四处寻找,终于在下水道找到这个。” 李庭翊说到这里,眼底隐隐跳跃着兴奋的光,“这东西还是好的,我试过了,跟我那天被电击的感觉一模一样!我确定这就是高黎的作案工具!只要把东西送到警局,从上面检测出高黎的指纹,就能还我清白。” 方懿和心头一震,表情复杂起来。 如果李庭翊的分析没有错,那就证明高黎在说谎。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初得知怀孕时她有多高兴,怀孕以来她有多小心翼翼珍爱怜惜这个孩子,方懿和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以杀死孩子为代价,栽赃李庭翊。 难道真如李庭翊所说,她发现两人的关系了?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让你跟我一块去警局做个见证。”李庭翊说,“我要用事实告诉你,我没有说谎,害死你孩子的人不是我!” 陷在思绪里的方懿和回过神来,看着浑身湿漉漉,冻得瑟瑟发抖的李庭翊,他撑起伞说:“好,我会跟你一块去,但是在这之前,你先回去换身衣服……” “不用。”李庭翊拒绝他的提议,“现在去警局,立刻!马上!” 他觉得自己跟爽文里受尽委屈的主角一样,终于等到逆风翻盘的时候了。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只要能揭穿高黎的阴谋诡计,着凉感冒算什么?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个女人落败后灰溜溜的脸色和震惊的表情了。 方懿和拗不过李庭翊,只能带着他上车,把空调打到最高,两人一起去了警局。 检测指纹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检测出来后还需要采集高黎的指纹做对比,在警局登记过后,方懿和强势地把李庭翊带走,送回他家。 李庭翊确实冻得够呛,一进门就进浴室冲热水澡去了。 方懿和到厨房给他煮驱寒的姜汤,等待热水烧开的间隙,他注意到客厅沙发上放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电击器,全部都是拆封使用过的。 他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了。 李庭翊洗完澡,身体总算暖和过来了。 他打开门走出浴室,就看到方懿和站在门口,皱眉看着他。 李庭翊阴郁了大半个月的心情今天总算好转了些,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伸手拍了拍方懿和的屁股:“怎么,想要了?我告诉你,在还我清白之前,我没心思跟你干这种事……” 他话还没说完,方懿和突然拽过他的胳膊,捋起睡衣袖子一看。 果不其然,他胳膊上全是试用电击器留下的痕迹,大大小小青青紫紫,斑驳而狰狞。 方懿和眼圈顿时一热,忍不住骂他:“你是不是有病!” 李庭翊抽回胳膊,冷哼:“谁让你不相信我,一心向着那个婊子,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证明我是无辜的。” 方懿和心疼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勾过李庭翊的腰把他揽进怀里,用力抱紧。 察觉到方懿和态度转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庭翊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半个多月没见,这个拥抱很快变了味,两人滚到沙发上。 激烈的纠缠中,李庭翊一手把沙发上的电击器扫落,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第19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3) 方家。 西厨岛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上面缀着栩栩如生的奶油玫瑰花。 保姆王阿姨用手机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夸赞道:“小高,你的手真巧啊,这蛋糕做的,跟电视上的艺术品一样。” 言臻刚洗完手,闻言走过来:“切一块你尝尝?” 王阿姨表情一僵,很实诚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血糖高吃不了甜的……” 言臻看着她一脸避之不及,忍不住笑了。 她最近每天做一个蛋糕,有过去做任务时修炼的画画技能加持,无论是抹面还是用奶油做出各种花样,她都能得心应手。 蛋糕颜值高,就是味道怎么做都不对劲,不是一股子蛋腥味,就是甜腻到齁人。 妥妥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看来厨房黑洞体质还是影响了她发挥。 对此言臻心态放得很平和,上帝给她开了这么多扇门,偶尔关上一扇窗也很正常,有些事情无法勉强。 她打算等身体恢复之后,找个会烤蛋糕胚的人合伙开蛋糕店,以后对方负责味道,她负责美观,各司其职。 处理掉蛋糕,言臻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方懿和还没回答。 他今天没说要加班。 言臻心有所感,打开追踪定位器app一看,上面显示方懿和下班后离开研究所,先去了她出事时的超市,又去了警局,最后定位红点停在李庭翊小区。 这行程路线给了言臻几分危机感。 她知道方懿和最近在跟李庭翊冷战。 根据半个月前李庭翊在方懿和车上大吵一架时说的话,再结合李庭翊受不了委屈的性格,言臻猜测他可能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打算向方懿和证明自己是被冤枉的。 证据什么的言臻倒是不慌,她处理得很干净。 但人心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东西,方懿和一旦信了李庭翊并偏向他,怀疑起自己,那不利于她接下来的计划实施。 看来自己得先防患于未然,想个办法打消方懿和的疑虑。 晚上十二点,方懿和才从外面回来。 他进门时动作放得很轻,但走进客厅,看到言臻还没睡,强撑着一脸倦意坐在沙发上等他,他微微一顿。 “小黎,你怎么还没休息?” 言臻起身迎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和外套:“你没回来,我不放心。” 方懿和这才想起来,平时晚归他都会向妻子报备,今天事发突然,去了李庭翊那儿又跟他纠缠得如胶似漆,把这件事给忘了。 “抱歉,研究所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告诉你了。” “没事。”言臻体贴地笑了笑,把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我不饿,你快去休息吧。”方懿和说,“你现在不能熬夜和操劳。” 言臻乖巧地点头:“好。” 方懿和看着她走进房间,眼神慢慢变得幽深起来。 她真的发现自己跟李庭翊的事了? 看着……不太像。 洗完澡,方懿和轻手轻脚走进主卧,言臻已经睡了,床头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夜灯。 他没有直接上床睡觉,而是走到言臻躺下的那一侧,悄悄拿走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洗手间,方懿和反锁门,坐在马桶上开始翻言臻的手机。 今晚在李庭翊那儿,两人就着这件事商量了半晌。 按照李庭翊的思路,信息时代,无论言臻动过什么手脚都会留下痕迹。 他今晚拿走言臻的手机,主要是查她的网购历史,电子支付账单,以及各个软件的历史浏览记录。 能查到她购买电击器的订单最好不过,要是不能,看到可疑的支付账单也可以拍下来,最不济,再查一下她的短视频浏览记录。 李庭翊不信一个循规蹈矩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决定要谋害自己的孩子,栽赃另一个男人之前会不做任何功课。 方懿和顺着李庭翊给出的思路开始一一查询。 但他在洗手间翻了足足两个小时手机,一无所获。 妻子网购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生活用品,其中不乏给夭折女儿买的。 电子支付账单基本都是在附近几家超市和商店的消费。 包括百度、某音和小破站的浏览记录,百分之八十都是关于烘焙方面。 剩下百分之二十则是大月龄流产后如何调理身体。 他没有从中发现任何问题。 方懿和陷入沉思。 到底是自己和李庭翊怀疑错方向,还是妻子有高度反侦察意识,早就把所有的浏览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查不出问题,方懿和悄无声息地把手机放回原位,带着疑惑睡了过去。 夜灯一关,方懿和没注意到身旁背对着他,早已“熟睡”的妻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言臻轻轻一嗤。 她没猜错,方懿和果然起疑心了。 - 第二天是周日,方懿和借口研究所有事,早早开车出门去接了李庭翊,两人前往警局拿指纹检测结果。 到了警局,负责这件事的警员告知他们,技术人员没有在电击器上找到任何指纹。 得知这个结果,原本胜券在握的李庭翊神色一僵。 “怎么会这样?”李庭翊不死心,“那你们能不能查到这个电击器的出处?” 只要找到卖家,查过去两三个月内的出售记录,说不定能找到高黎购买电击器的证据。 警察说:“电击器内部结构简单,应该是自制的。” 自制? 李庭翊脸色沉了下来:“零件呢?内部零件总不能也是自制的吧?” “零件是很常见的五金部件,卖这些东西的五金店宁城少说也有几百家,而且其中一部分部件还可以从别的东西上拆下来,好比这个弹簧,是从一支圆珠笔里面拆下来的。”警察无奈地说,“这种情况下很难追溯源头。” 李庭翊心态顿时崩了。 他放下工作花了半个多月调查,送了多少礼物塞了多少钱说了无数好话,才从超市那边拿到监控。 又顶着行人形形色色的目光在超市里四处寻找,翻垃圾桶摸下水道,好不容易找到电击器,线索却断在那句“没有任何指纹”上。 他不甘心!!! 愤怒、委屈、失望,种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冲刷着他的理智。 “是那个贱女人!一定是那个贱女人早就预判到这一切!”李庭翊咬牙切齿道,“是她把指纹抹掉的!” 第19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4) 方懿和一看他这样,连忙抱住他:“庭翊,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李庭翊怒气冲冲地说,“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我绝对不会替她背这个黑锅!” “我相信你!”方懿和说。 李庭翊一顿:“真的?” 方懿和点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带了很强的安抚意味:“之前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如果是你做的,你不会不承认,更不会费这么大力气去找证据……我相信不是你做的,让这件事翻篇,咱们不要继续追查了,好吗?” 李庭翊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听了方懿和最后那句话,他皱眉:“为什么不要继续追查?” “高黎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干净了,证明她有反侦察意识,你现在因为这件事钻牛角尖,放下工作打乱生活非要调查出一个结果,就着了高黎的道,只要你不在乎,只要我相信你,她的计谋才不会得逞。” 李庭翊的理智慢慢回笼:“你说的对,调查下去未必会有结果,但我因为这件事不断发疯,那一定是高黎想看到的。” 他不能让这个贱女人如意。 说到这里,李庭翊又想到了什么,问方懿和:“高黎为什么要陷害我?她是不是发现我们的关系了?” 方懿和蹙眉:“暂时还不清楚,我需要观察她一段时间。” “一定是!”李庭翊恨恨地说,“没想到她看起来蠢,居然这么会装,她已经在着手报复我们了,你赶紧跟她离婚。” 免得事情闹大了,她把他们的关系抖出去。 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方懿和没有立刻回答。 李庭翊紧盯着他:“你在犹豫什么?” 方懿和一看他又有疑神疑鬼的征兆,立刻说:“我只是觉得不能这么草率离婚,至少得弄清楚她知道了什么,手上是不是掌握了证据,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要是贸然提离婚,我担心她会被激怒,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 被他这么一说,李庭翊果然沉思起来:“有道理,你回去好好探探她的口风,要是能和平协议离婚,那最好不过,要是不能——” 他眼里闪出狠戾的光:“真撕破脸皮了,她未必能讨到好。” 方懿和点头:“好。” 把李庭翊哄消停,方懿和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说相信李庭翊不全是真的。 事到如今,他对这件疑点重重的事持中立态度,说相信李庭翊,不过是为了阻止他继续调查所谓的真相。 昨晚在他家看到那些电击器,以及李庭翊身上试用电击器导致的伤口,那一瞬间,方懿和心里百感交织,真相与否对他来说不重要了。 他爱李庭翊,李庭翊也爱他,这就够了。 但心里对妻子那边多少存了些疑虑,方懿和打算旁敲侧击问一问她,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 * 言臻根据定位器,知道方懿和一早出门不是去研究所,而是接上李庭翊去了警局,随后又跟李庭翊回了李家,在那里待了一天。 以李庭翊的性格,从警局出来后没有直接杀上门来找她算账,拆穿她的真面目,想必他调查到的证据不成立。 但从方懿和在他家待了一天都不带挪窝的情况来看,虽然证据不成立,这俩还是和好了。 方懿和选择相信李庭翊? 那他势必会反过来怀疑自己。 看来自己得费点功夫来打消他的怀疑。 傍晚,定位器上的小红点显示方懿和离开李家,往回家的方向驶来。 言臻估算着方懿和进门的时间,把原主给未出生的女儿买的衣服鞋子和玩具全都翻出来,一一摆在客厅,然后一边往箱子里装一边默默垂泪。 方懿和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令人心碎的场景。 他又想起那个已经成型的婴孩尸体,心脏一抽,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快步走进客厅:“小黎。” 言臻回过头,眼角还有泪痕,她连忙擦了擦,起身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研究所那边的事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方懿和目光落在收拾了一半的婴儿用品上,心里难受得揪成一团。 虽然他不喜欢高黎,但孩子确实是他的。 跟大部分即将为人父的男人一样,从高黎怀孕开始,他就热切地盼着这个孩子出生,要给她很多很多温柔的爱意。 “你……”方懿和上前几步,从言臻手里拿走一只毛绒玩具,“我来吧。” “没事,我想自己收拾。”言臻叹了口气,重新坐在地毯上,一样一样把东西叠好,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 方懿和沉默地坐在一旁,直到她全部收拾完,用透明胶封好箱子,他才问:“这些东西你想怎么处理?” 言臻说:“送人,有个孕妇在网上求助,孩子父亲因病去世,她想生下遗腹子,但她经济条件不好,独自抚养孩子不容易,我想帮帮她,也跟她解释过咱们女儿出意外的事,她不介意,明天我会把这些东西给她寄过去。” 方懿和心里顿时柔软了几分。 抛开性取向来说,他眼里的高黎是个很善良的女人,自己经历过风雨,会想给同样正在遭受苦难的人撑把伞,哪怕只能让她们从中汲取一点点温暖。 这样善良柔软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栽赃李庭翊,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小黎。”方懿和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等你养好身体,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言臻心里冷嗤,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弄掉第一个孩子,就不会让第二个有成为受精卵的机会。 满腹心机的劣质基因,没必要传承下来祸害人。 心里虽然这么想,她面上很顺从地点头:“嗯。” 两人闲聊了几句,言臻说起一件事:“大月龄流产对我身体伤害不小,医生说至少需要休养一年才能考虑再次要孩子,这一年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我想出去找工作。” 只有经济自主,她才能脱离仰人鼻息的现状。 方懿和皱眉道:“家里不缺你挣的那份钱,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出去旅旅游,到处走一走。” 第20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5) 言臻发挥原主配得感低的讨好型人格特点,低声说:“孩子没保住,让双方父母和你那么失望,我哪还有脸享受。” “这不是你的错!”方懿和说,“你别太自责了。” 言臻还是摇头:“懿和,你别劝我了,待在家里我总是胡思乱想,让我找点事情做吧,这样我的负罪感也能减轻一些。” 方懿和沉默了一会儿,松了口:“你想做什么?” “做回烘焙的老本行吧,除了这个我也不会别的了。”言臻说,“我手上有些积蓄,想买一批设备,自己开个烘焙工作室。” 方懿和想了想,妻子不善交际,性格也不圆滑,这种性格压根就不适合创业。 让她碰碰壁也好,等把钱赔进去她就老实了。 “好。” * 言臻休养了一个月,身体恢复了七七八八,很快着手把开烘焙工作室的事提上日程。 找合伙人,定下合作协议,选址,装修,购买设备,忙得脚不点地。 合伙人是照顾言臻的王阿姨介绍的娘家侄女,叫王锦秋,今年三十四岁,是个单亲妈妈。 王锦秋是个闷葫芦,平时话很少,蛋糕和各种小甜品做得又快又好。 以她的手艺本可以去大型甜品连锁店,但她女儿在上幼儿园,每天都需要人接送,大型连锁店不允许员工早退,她只能选择上班时间相对宽松自由的个人工作室。 准备工作持续了一个多月,“温芙烘焙工作室”开业了。 开业前言臻做足准备,花钱在同城短视频引流,加上开业做活动,第一天客流量就不少,天还没黑,架上的面包甜品售卖一空。 开业后,言臻每天忙得团团转。 她擅长营销和经营客户,王锦秋手艺过硬,两人各司其职,回头客数量越来越多,营业额每天都在平稳增长。 开业第二个月,言臻跟王锦秋商量过后,招了两个员工帮忙,同时扩大经营种类。 忙忙碌碌,转眼过去三个月,春节到了。 工作室送走年前最后一个蛋糕订单,言臻给员工发了春节红包,和王锦秋做完卫生,关上工作室的门准备回家,出门看见方懿和在外面等她。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显得身材挺拔修长,车停在一旁,他站在车前,正拿着一根棒棒糖逗王锦秋的女儿。 方懿和有意释放亲和力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儒雅,小女孩一开始还怯生生的,但很快凑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棒棒糖,对他甜甜一笑。 方懿和伸手揉了揉她梳着辫子的小脑袋,眼底全是笑意。 跟王锦秋母女道别后,言臻坐上方懿和的车,前往高家——今天是高爸的生日,两人要过去吃饭。 路上,方懿和不动声色地问:“你那工作室弄得怎么样了?” 自从开了工作室,言臻开始早出晚归,因为她不是在孕期,方懿和没必要像以前一样花心思扮演贤夫温柔体贴的角色。 加上他最近跟李庭翊好得跟蜜里调油一样,两人前段时间还打着出差的名义出去旅游,是以方懿和不太关注烘焙工作室的经营状况。 以方懿和对妻子的了解,他本以为这个烘焙工作室就是小打小闹,开到她调养好身体再次怀孕就得倒闭。 可今天过来接她下班,在等待的半个小时里,看着来往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他发现工作室的经营情况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挺不错的,已经回本了。”言臻没隐瞒,工作室的口碑和人气有目共睹,还在短视频平台经营起一个粉丝数十万的宣传号,这些只要一查就知道。 方懿和要是起了疑心,还可以去调她的银行卡流水。 与其遮遮掩掩引起他的怀疑,不如坦然告知。 方懿和吃了一惊:“这么快?” 开业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三个多月。 “我也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言臻雀跃地说,“按照目前的营业额,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可以扩大规模了。” 方懿和沉默了一会儿,说:“扩大规模你就更忙了,那孩子……” “你放心。”言臻给他吃定心丸,“等我身体养好了,就招个人替代我的运营岗,我安心备孕养胎。” 方懿和还是蹙眉:“孩子出生以后呢?” “我想请保姆带。” “不行,我不放心。”方懿和说,“新闻爆出的虐婴事件那么多,把孩子交给外人太危险了。” 言臻闻言,也深深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家里有一个人拼事业就够了,咱们又不缺钱花。”方懿和温声道,“你要是怀上了,就把工作室盘出去吧。” 言臻心里冷笑连连。 要不是前世高黎打了李庭翊一巴掌,被方懿和逼着道歉,遭拒后方懿和直接断了高黎和孩子的生活费,言臻说不定就信这个狗男人说的话了。 说什么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外人带,还不是怕她拼事业拼出名堂来了,以后不好控制。 退一步说,万一被她发现他跟李庭翊的事,闹起来了,他跟李庭翊无法再拿捏她。 言臻面露犹豫,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方懿和见状,把车靠边停下,伸手越过中控台,握住言臻放在膝盖上的手,态度越发温柔。 “小黎,你知道的,我很喜欢孩子,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跟你生几个孩子,难道你不想以后老了儿孙绕膝,子孙满堂吗?” 言臻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露出几分憧憬:“想。” “那就是了。”方懿和半开玩笑一样说,“我知道,在你事业上升期要求你回归家庭有些强人所难,要是我能生,我就辞职自己生了——可我不是不能生嘛。 你不用担心放弃工作生活水平会下降,以后我会定期把生活费转到你卡上,产后也会请保姆帮你一块照顾孩子,你要是实在放不下事业,等孩子上学了,我再出资给你重开工作室,怎么样?” 这一套连环糖衣炮弹轰下来,言臻终于“放心”地点头应允:“好,我听你的。” 不过能不能怀孕,这件事得她说了算。 见她还是这么心软,自己一哄就听话,方懿和松了口气,重新启动车,往高家驶去。 第20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6) 两人拎着礼物到高家,进门时,高妈在厨房张罗着晚餐。 高爸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新闻一边抽烟,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味。 高珩则不见踪影。 “爸。”方懿和笑着打招呼。 “来了。”高爸叼着烟,对方懿和笑了笑。 但笑意在他目光转移到言臻身上时淡了下来。 对于女儿上次在医院冲自己挥刀子,还害自己被保安轰出去的事,他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父女俩这段时间一直没联系,今晚叫言臻回来吃饭这通电话还是高妈打的,有借着台阶让父女俩握手言和的意思。 但言臻懒得用热脸贴高爸的冷屁股,装作没看见他的冷脸,把礼物往茶几上一放,敷衍而冷淡地说:“爸,生日快乐。” 高爸见她压根没有要主动顺着台阶下的意思,不由得恼火道:“你还知道回来!你妈要是没打电话给你,你是不是就当我们两个老家伙死了?” “你说是就是吧。”言臻淡淡地说。 高爸脾气瞬间就起来了,怒道:“我看你今天不是回来给我过生日,是给我找不痛快来了。” “不痛快也是你自找的。”言臻说,“你要是觉得看见我心烦,巧了,我也是,我现在走?” 高爸:“……” 他想起自己在短视频平台刷到的蛋糕店账号,那生意火爆程度,每个月少说也能赚十来万。 这死丫头现在能挣钱了,难怪敢给自己脸色看。 偏偏为了让她帮衬帮衬儿子,他现在还不能把她得罪得太狠。 想到这里,高爸虽然怄得想踹她一脚,却不得不忍下脾气,阴阳怪气道:“你现在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我这个当爸的说一句你就要顶十句。” “不想被顶撞,那就好好说话。” 高爸:“……” 眼看气氛又胶着上了,高妈掀开厨房的帘子走出来:“阿黎,家里没醋了,去小卖部帮我买瓶醋上来。” 言臻知道高妈是在给高爸台阶下,她今晚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索性转身出去了。 到小卖部买了一瓶醋,言臻也不急着回去,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缘坐下,顺手回复了几条客户年后预定蛋糕的消息。 回复完,言臻收起手机正打算上楼,冷不丁听见花坛另一侧传来“悉索”一声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绿化带。 言臻迅速扭头。 高家所在的是个老小区,楼下只有零星数盏路灯,其中还有两盏是坏的,小区绿化也因为疏于维护而显得稀稀疏疏。 深沉的夜色中,透过跟高爸秃顶的脑袋一样枝叶稀疏的花坛,言臻隐约看见花坛对面树下是两个抱在一起接吻的人。 哪个小年轻跑这儿谈恋爱? 言臻没有偷看陌生人亲热的癖好,起身准备离开,耳边却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唔……我得回去了,我爸今晚生日,我姐和姐夫要回来吃饭,再不回去他们该找我了。” 是高珩的声音。 起身起到一半的言臻动作一顿,又坐了回去。 这小子谈恋爱了? 高珩22岁,今年刚大学毕业,目前待业在家,平时除了打游戏就是抱着手机跟人网聊,花钱全靠伸手问父母要。 长得一般,没工作,没责任心没上进心,22岁了还啃老,就这条件还能谈到对象……他女朋友也不知道什么眼光,居然看上这种人。 言臻在心里啧啧感慨那女孩眼神不好,绿化带后猝不及防传来另一道男声:“再待五分钟……别动,让我亲一下。” 言臻:“……” 她沉默了三秒钟,为了防止自己出现幻听,放轻动作探出身体,瞪大眼睛往绿化带那边仔仔细细看。 这回她看清楚了,抱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的确实是两个男人。 高珩是gay?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突然明白为什么前世高爸高妈得知女儿被骗婚后,第一反应是反对她离婚。 因为家里也有一个性取向为男的儿子,他们潜意识里把自己代入到方懿和那个角色了——好不容易骗来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媳妇,怎么能这么轻易让她跑了? 而且他们也担心支持高黎离婚,以后万一高珩的性取向暴露,高家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攻击和取笑的对象? 想到这里,言臻忍不住冷笑。 原主记忆中,高珩后来是结婚了的,娶了一个性格挺不错的女孩,两人还有了孩子。 又是一个骗婚gay。 看着那边如胶似漆的两人,言臻心里厌恶不已的同时,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听高珩刚才的话,高爸高妈现在有可能还不知道他的性取向。 高珩这人没什么脑子,耳根子也软,很容易听信旁人的话,前世他还遭遇了一回电信诈骗,被骗了几十万。 自己要是撺掇他出柜,公开性取向,这样一来,既能狠狠膈应高爸高妈一把,让他们丢尽脸面,又能避免以后高珩骗另外一个女孩成为同妻。 虽然原主的遗愿包括报复家人,但身处法治社会,原主跟高家人又是血亲,言臻一不能弄死他们,二不能把他们害到半身不遂余生凄惨。 想来想去,就只有走攻心这条路了。 而攻心的精髓在于,对他们最在乎的人或事下手,专戳他们的软肋。 前世他们不是极力想要掩盖高珩的性取向么,那这辈子言臻偏要跟他们反着来。 打定主意,言臻耐心在原地等了十来分钟,那边两人粘在一起的嘴终于分开了,高珩恋恋不舍地看着男人离开,这才转身上楼。 但他一绕过花坛,就跟站在那里的言臻来了个四目相对。 “姐?”高珩脸色骤变,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别人,胆战心惊地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来多久了?” “妈叫我下来买醋。”言臻拎起手里的塑料袋子在他跟前晃了晃,然后回答他下一个问题,“来挺久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 高珩瞬间慌了,紧走几步到她跟前,拉住她的胳膊低声哀求:“姐,别告诉爸妈,求你了。” 言臻挑眉:“想要我不告密也行,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你跟那人什么时候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发展到什么程度……我全都要知道。” 第20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7) 高珩显然很抗拒言臻打听这些事,小声嘟囔道:“你问这些干嘛?” “我还不是担心你被骗了。”言臻说,“谁让你平时看着傻了吧唧的,这年头,男孩子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 高珩偷偷瞟着言臻的脸色,见她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排斥,确实是出于关心自己才问这些,踟蹰了一会儿,他老实交代了。 那男人叫许川,28岁,本地人,是高珩在交友app上认识的,两人网聊奔现,交往至今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许川——”言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高珩,“他为人怎么样?靠不靠谱?” “很靠谱。”高珩立刻说,“他还是一家外企的高管呢,年收入好几十万。” 言臻问:“你们睡过了吗?” 高珩一愣,随即涨红了脸。 言臻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这两人已经发生过亲密关系,她提醒道:“网恋有风险,平时做好措施。” “我们是认真谈恋爱,网聊只是认识渠道。”高珩不满道,“姐,你别因为我们是网聊认识的就对他有偏见。” 他满脸都是处于热恋状态的无脑维护和信任,言臻索性不跟他争论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你喜欢男的,爸妈知道吗?” 高珩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我哪敢让爸知道啊,他要是知道,非得打死我不可。” 高家只有一儿一女,高珩高考时分数低,高爸愣是花了大价钱把他送进一所私立大学。 对于这个儿子,高爸寄予厚望,不仅要求他传宗接代,还盼着他出人头地,为高家争口气。 “那你们俩怎么办?”言臻问,“偷偷摸摸搞一辈子地下恋情?” 高珩不以为然道:“过几年跟普通人一样相亲结婚呗,很多同性恋都这样,只要我们不主动说,没人会知道的。” 他态度如此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言臻忍住想一巴掌抽他脸上的冲动,缓和了声音循循善诱:“可这样,不会觉得遗憾吗?” 高珩一愣:“遗憾什么?” “一辈子都不能跟真正喜欢的人光明正大在一起,以后你会结婚,他也会结婚,除了你们自己,没人见证过你们刻骨铭心的爱情。” 言臻叹了口气,“人生短短三万天,以后你们老了,想起囫囵将就的一辈子,不会后悔年轻时没有勇敢一次吗?” 高珩迟疑了一下:“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爸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你看上次在医院,我拔刀跟他闹了一场,他今天还不是得腆着脸求我回来给他过生日。” 言臻说,“以前我们还小,不得不屈服在他的威风下,现在他年纪大了,当家做主的人该换一换了。 就算你跟他坦白性取向,他生气归生气,还能打死你不成?你可是我们老高家唯一的儿子。” 高珩眼睛亮了一瞬,神色又萎靡下去:“就是因为我是咱家唯一的儿子,得传宗接代,我才更不能告诉爸妈这件事。” “传宗接代没那么重要,你想想,你能记住爷爷的名字吗?” 高珩点头:“能。” “那太爷爷呢?” 高珩顿时卡壳了。 “你看吧,最多两三代人能记住咱的名字,再往下,对于他们来说,咱们只是族谱上一个名字。是族谱上的名字重要,还是只有一次不能重来的人生更重要?” 言臻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着恶心说,“性取向是天生的,违背天性娶妻生子,你肯定要受很多委屈。 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不是为了父母的面子,为了劳什子传宗接代隐忍憋屈地过一辈子。” 高珩被她说得感动不已,眼圈都红了:“姐,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高珩搓搓手:“那……那我去向爸妈坦白?” 言臻顿了顿:“改天吧,今天是咱爸生日,别给他找不痛快。” 高珩一想也是,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跟他坦白最好?” 言臻故作思索道:“找个有外人在的场合,比如逢年过节族里有人请客吃饭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高珩一悚:“那爸不得打死我?” “我说了,他不会打死你的。”言臻语重心长道,“坦白这种事就得快狠准,一次性公开让全族的人都知道,你要是私底下偷偷告诉咱爸,以他的性格只会逼你结婚,那坦白了比没坦白更痛苦。” 高珩若有所思:“也是——不过我还是害怕……” “不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言臻说,“事关你一辈子的幸福,想好了再说。” 高珩这才点头:“好。” 他说着,又亲亲热热地抱着言臻的胳膊撒娇:“姐,谢谢你,我没想到你会支持我跟许川在一起。” 言臻扫了一眼他挽着自己胳膊的动作,皮笑肉不笑道:“说的什么浑话,你是我弟弟,我不盼着你好,还能盼着谁好?” 高珩笑得更开心了。 言臻收回视线,突然问:“你跟许川,谁是在上边的那个?” 高珩:“……” 在高家吃了顿氛围并不愉快的晚餐,结束后高妈收拾碗筷去了,高爸用牙签剔着牙,说出今晚叫言臻和方懿和回家的目的。 “我看到你弄的那个工作室的视频账号了,生意是不是挺不错?” 言臻没隐瞒:“还行。” “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言臻抬头看了高爸一眼。 高爸被她一盯,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越界了,他脸上讪讪的,嘴里却不服气道:“我是你爸,连这个都不能问吗?” “嗯。” 被噎了一下的高爸:“……” 他发现自己现在是越来越不想跟这个女儿说话了。 但想到儿子还没着落的工作…… 高爸铁青着脸说:“你弟弟年前面试了几家公司都不如意,毕业大半年了工作到现在都没定下来。 既然你那工作室弄得不错,带他入股一块干吧,等你怀孕了,让他替你管理工作室,有他盯着,就不用担心被外人占便宜了。” 第20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8) “行。”言臻想都没想,痛快答应下来,“你们打算投多少钱?” 高爸一愣:“投钱?投什么钱?” 言臻比他更诧异:“你不是说要入股吗?不投钱算哪门子入股?” 高爸脸色难看起来:“我让你弟弟去帮你忙,免得你怀孕期间被外人占便宜,你不感激就算了,还问我们要钱?” 言臻冷笑:“得了吧,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搞半天就是想白嫖呗,让阿珩先以帮忙的名义进工作室,等我怀孕了他再接手我的位置,顺理成章把我挤出去。 一分钱不花就想把我出钱出力起早贪黑做起来的工作室据为己有,你这算盘打的,不去当会计真是可惜了。” 高爸被她这么直白地戳穿用意,顿时有些心虚。 同时也意识到女儿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他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终于爆发,勃然大怒拍桌而起:“你他妈跟谁俩呢!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言臻起身,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既要高高在上端当爹的架子,又要从我这里掏东西——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被你吼一句就吓得抖三抖的小孩吗?今天我把话撂这儿,工作室你别想插手,那是我辛辛苦苦做起来的,只要我不高兴,宁愿关张都不会白送给你!” 这趟回高家,最后以高爸被气得血压飙升,头昏脑涨还不忘指着言臻破口大骂,而言臻拎起包,带着方懿和头也不回离开收场。 回家路上,开车的方懿和时不时看坐在副驾驶的言臻一眼。 言臻知道自己今晚的表现颠覆了方懿和对他的认知,她明知故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方懿和若有所思地说,“你之前不是很怕岳父吗?今天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能是发现他是只纸老虎,平时只会张牙舞爪,其实对我造不成实质性伤害。”言臻说,还不忘捧方懿和一句,“说起来,是你给了我跟他对抗的勇气。” “哦?” “因为你在我旁边,我就算把他惹得再生气他都不敢像以前一样打我,因为嫁给你,就算跟他翻脸,我也不会无处可去。” 言臻看着方懿和,眼底满是感激和依赖,“老公,谢谢你,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方懿和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一愣,同时又有些尴尬。 他并不擅长应付异性的示好,只能笑了笑:“娶了你也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刚才在岳父家你没吃多少东西,是不是没吃饱?咱们去超市买点菜,回家吃火锅怎么样?” 他故意岔开话题,言臻顺势道:“好啊。” 两人去了附近的超市,临近过年,超市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新年歌。 方懿和选购了不少食材,两人推着购物车排队结账时,言臻当着方懿和的面,从收银台架子上拿了一盒避孕套丢进购物车。 方懿和看见了,神色微顿。 买完菜回家,方懿和把车停在小区停车位,正要下车,言臻解开安全带,探身越过中控扶手,作势要去吻他。 她这个举动来得太突然,方懿和下意识侧过头避开。 言臻动作一顿。 因为他这个躲避动作,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尴尬。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和心虚,方懿和低声道:“别在这里……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言臻低头笑了笑,掩饰失望:“好。” 方懿和立刻打开车门,逃也似的快步走到后备箱去取购物袋。 言臻看着他的举动,嘴角微微一勾,从包里掏出那盒避孕套,撕开**盒,从里面取出两个,把剩下的塞进副驾驶座缝隙里。 做完这些,她下车回家。 * 过了几天,春节到了。 除夕,言臻跟方懿和回方家吃团圆饭。 方家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别墅,面积不大,布置得温馨复古。 方爸下厨,方妈打下手,方懿和擀皮,言臻包饺子,一家子其乐融融准备晚餐。 饭后,天空飘起了雪花,方妈留两人在家里住一晚。 言臻在客厅陪着方爸方妈看春晚,方懿和坐在单人沙发上,时不时掏出手机回复消息。 言臻用头发丝想都知道他在跟谁联系——李庭翊不是本地人,他家在邻市一座小镇,年前公司放假,他回老家去了。 回家前他见了方懿和一次,言臻透过装在方懿和车上的窃听器,得知李庭翊这次回家,可能会把跟父母张罗的对象定下婚事。 因为这件事,方懿和这几天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也不知道李庭翊在微信上跟方懿和聊了些什么,陪父母看春晚的方懿和突然坐立不安起来,眉头不自觉皱着,一边纠结着什么,一边时不时看言臻和方爸方妈一眼。 言臻装作没察觉他的异常,她有预感,方懿和接下来可能会有所动作。 她没猜错——方懿和起身去了一趟厨房,不多时端出来一杯热牛奶递给言臻。 “小黎,喝杯热牛奶。” 言臻接过,不动声色启动闲置已久的系统:“七仔,起来干活。” 系统服务灯亮起,小七心领神会,飞快检测了一遍热牛奶:“里面放了安眠药。” 言臻心里了然,方懿和这是打算把她放倒,然后去找李庭翊? 她目光从方爸方妈身上扫过,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当着方懿和的面,言臻把那杯热牛奶喝完,十多分钟后去了一趟洗手间,悄悄把牛奶催吐出来,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继续看春晚。 过了半小时,言臻很配合地露出一脸倦意:“爸,妈,我有点困,先去睡了。” 方爸方妈没起疑心,催促方懿和跟她一块上楼。 言臻进房间后倒头就睡,不多时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坐在床侧看书的方懿和听着她的动静,很谨慎地叫了几声她的名字,确定言臻“熟睡”过去了,才蹑手蹑脚下楼,从后门离开。 他前脚刚走,言臻立刻睁开眼睛,打开手机定位app一看,方懿和的车果然直奔前往邻市那条路。 第204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19) 方懿和确实是驱车前往邻市,去找李庭翊。 李庭翊告诉他,他跟父母吵架了。 从他回家那天就开始吵,大多数是因为一些小事,摔碎一个碗,打碎一只鸡蛋,或者因为李庭翊早上多睡了半个小时,没及时起来吃早餐。 明明是鸡毛蒜皮微不足道的事,最后往往能因为互相指责发展成一场问候彼此祖宗和叠加生殖器等侮辱性词语的互骂。 因为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李庭翊一开始还忍着。 直到今天除夕,吃团圆饭时,他发现父亲买的饮料过期了,打算把饮料搬出去处理掉。 父亲却拦住他,坚持“只是过期了又没坏,还能喝”,然后是“你挣几个钱了不起啊一天天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滚你妈的,不想喝就滚出去”。 忍无可忍的李庭翊跟父亲大吵一架,连外套都没穿,揣着手机就冲出家门,现在住在镇上唯一一家旅馆。 方懿和听完来龙去脉,心疼得要命,于是打算连夜去把李庭翊接回来。 单程也就400多公里。 除夕堵车,400公里方懿和开了将近八个小时,从晚上九点钟开到凌晨五点才抵达李庭翊所在的小镇。 他拨通李庭翊的电话,电话那头的那人说话带了鼻音和起床气:“你最好有事,不然一大早的扰人清梦,我饶不了你!” 方懿和问:“你住的旅馆房号多少?” 只一句话,李庭翊立刻听出了端倪,他不敢置信地说:“别告诉我你来了。” “我要是说是,你要把我赶回去吗?” 李庭翊挂断了电话。 方懿和在旅馆楼下等了三分钟,穿着薄毛衣的李庭翊冲下楼。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四目相对,李庭翊心口一热,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冲过来,用力抱紧方懿和。 方懿和也反手抱紧了他。 李庭翊到底有所顾忌,担心被人看见,这个拥抱很快就分开了,他问:“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 李庭翊犹豫了一瞬,点头:“好,我跟你走。” 方懿和嘴角的笑意顿时放大——他连夜赶来是有目的的,只要把李庭翊带走,就能阻止他订婚了。 李庭翊干脆利落退了房,连家里的行李都不拿了,坐上方懿和的车返回宁城。 返程两人的心情都不错,一路有说有笑,中途还停在服务区吃了一顿饭。 半路上方懿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没接。 两人都选择性忽略了这个细节。 回到宁城已经是下午两点钟,车停在李庭翊小区楼下,方懿和手机再次响了。 是方妈打来的电话。 他依然挂断,顺手把手机静音。 来回八百公里,连着开了十几个小时车,方懿和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疲惫,李庭翊却觉得这张脸怎么看都好看。 他伸手去勾方懿和的下巴:“是你妈的电话,还是那个黄脸婆打来的?” “我妈。” “除夕夜失踪了一夜加半天,想好回去怎么跟她交代了吗?” 方懿和凑过去,在他嘴角轻吻了一下:“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事……只要敷衍好高黎,我妈不会有意见的。”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李庭翊笑了起来,冲他扬了扬下巴,“来都来了,上去睡一觉?” 方懿和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不了,我先回家,明天再来陪你。” “好吧。”李庭翊虽然有些失望,但看在他连夜去接自己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伸手去解安全带准备下车。 但手刚摸到安全带卡扣,碰到了副驾座椅缝隙中一个**盒。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看清上面是某某牌子的避孕套,还是开封并且少了几个之后,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方懿和,这是什么?” 方懿和目光落在盒子上,显然一愣:“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车上?” “你买的?” “不是,是高……”话说到一半,方懿和自知失言,连忙改口,“我没跟她用过。” 车里前一刻还柔情满溢的气氛顿时变了。 李庭翊一双眼睛跟雷达一样上下扫视他,每一个眼神都充满怀疑:“你亲口承认是那个骚娘们买的,落在你车上,还少了几个,现在你告诉我,你没跟她用过,这话你自己信吗?” 方懿和:“……” 又开始了。 他知道以李庭翊尖锐多疑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很难打消。 但他可以怀疑,自己不能不哄,就算哄不好,态度也要到位。 方懿和无可奈何地说:“东西是她买的,她也确实跟我暗示想做,但我没答应,找借口敷衍过去了……” “你的意思是,高黎不仅缠着你求爱,在你没脱裤子没硬起来的情况下还开了这盒避孕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前开避孕套,但我跟她确实没……” “够了!”李庭翊怒气冲冲打断他的话,把那盒避孕套往挡风玻璃上一扔,“方懿和,在高黎这件事上,你对我有半句实话吗? 是你告诉我她大月龄流产,需要调养一年才能再次怀孕,现在才过去多久,半年都不到!你就跟她干上了,还戴套,到底是她忍不住还是你忍不住?” 方懿和:“……” 他其实有些反感这样的李庭翊。 只要提到高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风度礼仪涵养通通都不见了,侮辱性的词汇一个接一个,仿佛这样就能把高黎贬得一文不值。 “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会相信,她流产后我跟她真的没做过!”方懿和生无可恋地说。 对于李庭翊的无理取闹,他已经生不起气了,只剩下心累。 很累很累,连夜来回奔波了800公里的疲惫好像一下子全部涌上来,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争吵,无论用什么方式。 “事实摆在眼前,无论你怎么狡辩,我都不会相信!” “那你想怎样?” 李庭翊被他的态度激怒了:“方懿和,跟我说实话很难吗?承认你跟她做过很难吗?” 方懿和脱口而出:“好,我跟她做过,就在车上,这样可以了吗?” 李庭翊一愣。 下一刻,他抬手重重扇了方懿和一耳光。 第205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0) 方懿和一愣。 这不是李庭翊第一次对他动手。 前几年刚在一起时,李庭翊正处于创业初期,压力大到整夜失眠,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对就能惹得他大动肝火,吵架吵急眼了抬手就给他一拳。 方懿和自认为年长他几岁,加上又是他主动追求李庭翊,有包容体谅他的义务,于是一直忍让,陪着他熬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这两年李庭翊很少再对他动手,他本以为他成长了,知道什么叫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再用暴力发泄怒火解决问题。 可今天李庭翊这一巴掌把他扇懵了。 脸颊火辣辣的,方懿和短暂的怔愣过后,没有愤怒,更没有还手。 看着副驾上冷眼以对的李庭翊,他生出几分茫然。 这么暴躁易怒,蛮不讲理,仗着他的喜欢肆意妄为,对他完全没有尊重可言的另一半,他真的要跟他继续走下去吗? 他们能继续走下去吗? 茫然的同时,方懿和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高黎——如果是她在自己车上发现开封的避孕套,她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质疑,也许会生气,也许会流着泪质问他是不是出轨了,但她绝不会死死揪着这件事不放,逼他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解释。 解释过了还不听,甚至因为这件事动手扇他耳光。 爱一个人的初衷是什么? 是喜欢他,是想对他好,是想跟他在一起共度余生。 可是很显然,李庭翊并不是那个适合“共度余生”的人。 方懿和几乎不敢去想象,未来三不五时就要来这么一遭吵架→解释→挨打→道歉→和好,小吵两三天结束,大吵则持续冷战一两个月,自己会有多疲惫。 沉默了半晌,方懿和说:“你回去吧。” 这下轮到李庭翊愣住了。 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吵架时方懿和没有继续解释求和,而是要求他离开。 他从方懿和这个举动中察觉出了微妙的变化,比如他对自己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了,也越来越没耐心了。 是因为有了高黎? 那个贱女人把他掰直了? 想到这里,李庭翊的怒火顿时更盛:“赶我走?怎么,急着回去见那个婊子……” “够了!”方懿和打断他的话,“你一定要用这么不堪的话来诋毁高黎吗?” “我诋毁她?”李庭翊捞起那盒避孕套,直接砸到方懿和脸上,“你是不是跟她处出感情了?你心里有她对不对?” 方懿和:“……” “我就知道,就算是养条狗,时间长了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崇拜你的女人!!!” 李庭翊几乎快气疯了。 他可以接受方懿和跟别的女人为了要孩子上床,但绝对不能容忍他爱上对方。 这是赤裸裸的精神出轨。 “方懿和我操你大爷!”李庭翊抓起车里的香氛,纸巾和公仔摆件,疯了一样往方懿和身上砸,“你敢背叛我!老子弄死你!!!” 方懿和被砸了个措手不及,额头被香氛盒子的角砸出血,血线顿时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钳住李庭翊的手:“你闹够了没有!” “滚你妈的!”李庭翊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方懿和忍无可忍,抬手一拳揍在他脸上。 李庭翊挨了这一下,捂着脸,眼神凌厉得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口口声声指责我出轨,说我心里有别人,你就差拿贞操带把我锁起来了。”方懿和气得额角的青筋都浮起来了,“对我精神洁癖要求那么高,可你自己呢?” 方懿和第一次对他说重话:“李庭翊,你就专一坚定吗?你敢说你心里就只有我一个?” “你什么意思?”李庭翊声音尖锐起来,“心虚了就倒打一耙?” “我有没有倒打一耙你心里清楚。”方懿和说,“说这些话之前,不如先把你手机加密相册里那几张祁昭懿的照片删干净。” 一提起这个名字,李庭翊眼底闪过几分不自在,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底气都弱了几分:“祁昭懿只是我学长,那几张照片是他公开活动上拍的,而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是啊,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一年换一次手机,这几张照片却一直存在相册里,他在你心里什么位置,我不过问是尊重你的隐私,但不代表我不知道不介意!” “……” 这个话题对于两人来说都过于敏感,特别是方懿和。 说完那些话他就后悔了。 见李庭翊沉默着没有反驳,他心里愈发不舒服,捡起纸巾捂住额头上的伤口:“不吵了,翻旧账没意思,你回去吧,我……” “好。”李庭翊立刻答应下来,推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 方懿和看着他带着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 方家。 昨晚方懿和走后没多久,言臻装作醒来发现他不见了,把这件事告诉方爸方妈。 方妈立刻给方懿和打去电话。 但是连拨了好几个电话都被他挂断后,她隐约能猜到方懿和去了哪里。 这种事不能让儿媳知道,于是方妈凭空编造了一个年纪大的独居亲戚突发急病,方懿和赶过去处理的谎言,暂时把言臻“安抚”住了。 只是说了这些话的方妈脸色实在不好看,连挂在脸上的笑容都很勉强。 言臻布好雷,回房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醒来后通过窃听器监测方懿和跟李庭翊的动向。 从李庭翊上了车,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回宁城,连他们在服务区时在车里接了个十几分钟的吻,言臻都一清二楚。 然后就是他们在李庭翊小区楼下那段争吵。 言臻一字不落地听完,提取出一个关键词——qizhaoyi。 这是李庭翊的前男友? 从两人的对话中可以得知,这人是李庭翊的校友。 那就是宁城大学的往届学子。 言臻打开宁城大学的官网,思索过后,反复输入了几次“qizhaoyi”的同音字——因为不知道这个疑似李庭翊前男友的人名字到底是哪几个字。 没费多少功夫,言臻找到了相关内容,此人名叫祁昭懿,宁大官网上不仅有上千条各届学子讨论他的帖子,还有几十条跟他有关的报道。 好像是个关注度不小的公众人物。 第20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1) 抱着探究的态度,言臻翻阅起那些帖子和报道,再结合搜索引擎,一番研究下来,她初步了解了这个叫祁昭懿的男人。 此人是比李庭翊大两届的宁大学子,在学校时就属于有颜值有才气的高冷学霸,学的是新闻系,毕业后却成了一名纪录片导演。 从业这些年,他带领的团队颇为高产,连出了好几部有口皆碑的人文纪录片,每一部的评分都在9分以上。 因为拍摄风格大胆又不失细腻,文案也深刻犀利,“祁昭懿”几个字已经成为人文纪录片的金字招牌。 在专业领域,祁昭懿可以说是top的存在,但他本人很低调,网上能找到的照片基本都是在他上大学期间,来自“路人”的偷拍和公开活动照片。 至于毕业后,他鲜少露面,偶尔被拍到扛着摄影机拍摄取景,也是帽子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就连作品获奖,也是让工作室代表去领奖。 言臻清除掉手机浏览记录,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方懿和跟李庭翊有感情基础在,吵来吵去也只是跟过家家一样,没几天就能和好。 而且李庭翊这么聪明和敏锐,在已经怀疑她的基础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破绽反手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与其亲自下场给他们制造一场又一场吵不散的误会,不如找到这个疑似前男友的角色,给他们来一记重拳。 以李庭翊和方懿和提到祁昭懿时避之不及的态度,言臻有预感,这个祁昭懿身上大有内幕可挖。 打定主意,言臻花钱找了个私家侦探,请对方调查祁昭懿的个人信息,越详细越好。 * 方懿和回到方家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一进门方妈就注意到他脸上的伤,在没惊动言臻的情况下,连忙把人拉到后院低声问:“你干什么去了?” 方懿和知道母亲是个人精,自己一声不吭消失十几个小时,她肯定能猜到他去了哪里。 “我去找李庭翊了。” “你……”方妈火气瞬间蹿了上来,但顾忌着今天是大年初一,儿媳妇还在厨房,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把脾气压下去,“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蹭了一下。”方懿和避重就轻,“妈,我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他转身要走,方妈一把拉住他,把他从进门开始就有意避开自己的半边脸掰过来,一看他脸颊上浮起一个明显的巴掌印,她顿时气笑了。 “这得多不小心,才能在脸上蹭出巴掌印。” 听出母亲的阴阳怪气,方懿和满脸无奈,却不好反驳。 “他打的?”方妈追问。 方懿和顿了顿,说:“是我先动的手。” 方妈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替他开脱?正常人谁会动不动打架?” 被拍得一个踉跄的方懿和:“……” “到底要我说几次不要再跟他来往,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肯听我的话?” 方妈怒到一定程度,声音反而缓和下来,苦口婆心道,“你要在外面玩,找个正常点的人不行吗?我不敢说我看人很准,但这个李庭翊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你招惹了他,以后要是不跟他在一起,这种人冲动起来可能会拉着你玉石俱焚!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我和你爸想想,看你被打成这个样子,我跟你爸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 方懿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妈,对不起。” 这句话既是道歉,也是拒绝。 方妈盯着他看了半晌,一脸失望地转身回客厅去了。 儿子跟被狐狸精迷了心智有什么区别? 问题还是出在那个李庭翊身上。 有方妈从旁遮掩,言臻顺理成章相信方懿和的伤是在处理那位亲戚的事时,跟他儿子起了冲突,被“不小心”打的。 她拿了药箱,小心翼翼地为方懿和处理伤口,上药的动作一再放轻,就怕弄疼了他。 方懿和看着她满脸心疼和担忧的样子,心里一时间百味杂陈。 他想起那盒拆封还少了两个的避孕套,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方懿和起了试探她的心思,低声问:“小黎,你之前不是在超市买了一盒避孕套吗?放哪儿了?” 他说完,目光紧盯着言臻,不放过她丝毫表情变化。 言臻立刻意识到方懿和的用意。 她先装作一愣,随即羞赧地低下头,手上为他擦药的动作不停,声音压得很低:“这在爸妈家呢,你干嘛问这个……回家再说。” 方懿和:“……” 见妻子误以为自己起了别的心思,他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在咱家车副驾驶座椅缝隙里看到一盒一样的,只不过拆封了……是你买的那盒?” 言臻装作迷茫的样子:“咱家车上?” 说着她又恍然大悟:“难怪那天到家了没找到,应该是我不小心落在那儿了,我是拆封了。” “不是还没用上吗,怎么拆封了?”方懿和问。 言臻咬了咬下唇,耳朵悄悄红了:“我怀孕加上养身体,前后也有一年多了,委屈你为我憋了这么长时间,网上说换个环境能刺激到男人那方面,兴致和体验会更好…… 我那天是想着在车上给你一个惊喜,就先把东西拆了,不过没用上,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把东西落在车上……没给你造成困扰吧?” 方懿和:“……没有。” 他把妻子从害羞到担忧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情愈发复杂。 是他想多了。 她只是单纯想取悦他,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故意在车上放这种东西,引起他和李庭翊误会。 从情感上,他无法对妻子动心,性取向这种东西不是他能决定的。 但是从感性上,有李庭翊的无理取闹和暴力在前做对比,他这会儿挺受用妻子的温柔小意。 如果李庭翊也能像高黎这么温柔,满心满眼都是他就好了——方懿和心里生出这样的念头。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撇去这个想法,当初他爱上的不就是李庭翊身上那股百折不屈的倔劲儿和野性吗? 他不能做那种享受了别人最好的一面,又反过来责怪对方过刚易折。 第20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2) 言臻和方懿和在方家待到大年初三,回了自己的小家。 也许是在李庭翊那里吃了瘪,从初一到初三,这几天方懿和都很老实,既没有偷偷摸摸联系李庭翊,也没有找借口往外跑。 初三,各种单位应酬和走亲访友饭局开始频繁起来,言臻陪着方懿和出席了几次,每一次她都打扮得体,行为举止落落大方,给足了方懿和面子。 晚上,结束一场酒会后,两人回到家里。 言臻穿了半天高跟鞋,足弓又酸又痛,方懿和打了热水给她泡脚。 言臻泡脚时,方懿和去洗澡。 看着他进了浴室,言臻拿出手机,打开隐藏在后台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私家侦探发来的邮件,需要密码才能解锁。 她输入密码,认真翻阅起来。 邮件内容是祁昭懿的个人信息,年龄身高体重户籍地,连小学中学在哪儿读的都仔细列出来了。 邮件的最后是一张祁昭懿的证件照,高清正脸,应该是近两年内的。 长得挺帅,还是那种有记忆点,让人见过一次就能记住的帅。 言臻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盯着他看了十几秒,言臻后知后觉发现,这张脸跟方懿和有四五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型细长,眼尾平滑略微上翘的丹凤眼。 祁昭懿,方懿和。 名字都带一个懿字,都是185+的身高,都是宁大拔尖的学子,还有一张相似的脸,再加上提起祁昭懿时,方懿和跟李庭翊之间微妙的气氛…… 有点替身文学内味儿了。 言臻托腮兴致勃勃地想,祁昭懿要真是李庭翊的前男友或者白月光,事情就有意思了。 她只要从中稍微搅一下,这潭水就能变得更浑。 言臻手指往下滑动,落在私家侦探提供的祁昭懿现今居住地址上,那是一处高档别墅小区,离她的工作室只有七公里。 她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在把水搅浑之前,她得想个办法先见祁昭懿一面。 * 大年初八,工作室开工营业。 言臻让王锦秋做了一个小巧的蛋糕,她换上工作室的员工服装,又借了王锦秋接送女儿上下学的小电驴,提着蛋糕亲自去“送货”。 到了小区门口,言臻略施小计骗过门卫,成功溜进小区,不多时便找到了祁昭懿住的三层独栋别墅。 别墅外观装修是法式洛可可风格,透过黑色的雕花铁艺大门,能看到花园里栽种着大片植物。 只不过刚经历过严冬,大多数植物都处于冬眠状态,枯叶落了一地。 干枯的藤本月季从围墙探出头来,枝叶缠在铁门上,乍眼一看,花园里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凌乱感。 言臻上前按门铃。 接连按了七八下,门铃那头才传来一个男人带着鼻音的声音:“谁?” “送外卖的。” “走错了,我没点外卖。” 对方说完,干脆利落切断通话。 言臻:“……” 她再次摁响门铃,这次对方直接挂断了。 言臻:“……” 她不放弃,第三次摁响门铃。 在她的坚持不懈下,门铃响了两分钟后再次接通了,这次不等对方说话,言臻抢先道:“你是不是祁昭懿?” “对。” “收货人是你。”言臻说,“是不是你朋友给你点的?” 门铃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对方撂下一句“稍等”,然后挂断电话。 言臻在门外等了一分钟,别墅大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睡裤,黑色宽松v领毛衣,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拖鞋,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似乎刚睡醒,眼睛跟不能见光一样眯起,身上骨瘦如柴,v领毛衣的领口能看到他深深凹陷下去的锁骨,肩膀有气无力的耷拉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浓浓的颓废感。 言臻目光从祁昭懿身上扫过,短短几瞬间打量完他,该说不说,心理落差有点大。 看过他那么光鲜的履历和八分颜值的证件照,这会儿一看真人居然是这个德行,言臻没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照骗”。 这跟抽了大烟一样鬼迷日眼的气质,邋邋遢遢不修边幅的样子,把他搬到李庭翊跟前,人家认不认这个“前男友”还真不好说。 而且他这个鬼样子,在方懿和面前根本没有竞争力。 言臻心里吐槽得飞起,祁昭懿伸手接过蛋糕,看了一眼小票,上面的收件人和号码确实是他,他皱起眉头:“我没点蛋糕。” 言臻已经打算放弃祁昭懿这颗棋子了,听他这么说,她也没了心思继续周旋:“东西我已经送过来了,您配合一下签收了吧,在配送单上签个名就行。” 祁昭懿迟疑了一下,依言在配送单上签下名字。 言臻收起配送单时扫了一眼,字写的挺漂亮。 送完蛋糕,言臻骑着小电驴返回工作室。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是个小插曲,过去就翻篇了。 但是四天后,工作室接到一个高价蛋糕订单,配送地址是医院。 订单平时是王锦秋在处理,言臻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订单,是因为订单后面备注了一长溜的过敏物。 鸡蛋,牛奶,谷物,干果若干,包括芒果草莓葡萄猕猴桃在内的二十多种水果…… 这些备注把订单小票拉出二十多公分的长度。 蛋糕收货人,祁昭懿。 言臻愣了一下。 王锦秋看着蛋糕备注,皱眉道:“这个备注是认真的吗?对这么多东西过敏,这个人是吃什么长大的?而且他列出来的东西囊括了蛋糕原材料百分之七十,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干嘛还要点蛋糕?” 言臻沉思半晌,问王锦秋:“把这些过敏物全部换掉,能做吗?” 王锦秋点头:“做是能做,就是麻烦了点。” 言臻手指点了点付款金额,是普通蛋糕的二十倍:“给钱的就是爸爸,这个蛋糕你亲自做,尽量保证味道和口感,我来送。” 她心里有个猜测,想亲自去证实一下。 王锦秋动作很快,不到两个小时,避开所有过敏物的蛋糕出炉了。 言臻拎着打包好的蛋糕,按照配送地址前往医院。 第20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3) 在住院部独立病房找到祁昭懿时,他正有气无力地靠坐在病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言臻推门进去,祁昭懿转头看向她的动作慢了半拍,跟一台长时间停电,缺了润滑油运行卡顿的机器一样。 言臻走进去,端起职业微笑:“祁先生,又见面了。” 祁昭懿点头,没有要跟她过多寒暄的意思,接过她手里的单子签下名:“蛋糕放桌上就行。” 言臻把东西放下,目光从祁昭懿脖子上扫过。 他太瘦了,普通码数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领口下露出大片皮肤,不出言臻所料,上面红疹遍布。 过敏导致的? 他吃了自己送过去那个蛋糕? 既然蛋糕导致过敏,为什么还要再次下单? 言臻心里疑窦丛生,收起签收单,问道:“先生,您的过敏是不是我先前送过去那个蛋糕导致的?” 祁昭懿被她问得一愣,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又出现机器卡顿的感觉。 过了几秒钟,他像是才解读了言臻那句话的意思,缓慢而呆滞地点头:“对。” “既然过敏,为什么还要点我们家的蛋糕呢?” “味道不错。”祁昭懿说,“而且我已经列出过敏源了。” 言臻:“……” 恕她直言,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对食物感兴趣到宁愿冒过敏的风险也要再吃一口的样子。 更何况,烘焙行业用的器皿,烤炉和各种工具接触过鸡蛋牛奶,光靠日常清洗无法完全消除过敏源。 就算列出过敏物,他点这个蛋糕依然有过敏的风险。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提起蛋糕丢进垃圾桶。 男人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你干什么?” “等我四个小时,我让工作室重新给你做一个。”言臻说,“用一套全新的烘焙工具,最大程度上杜绝你的过敏源。” 言臻说完,不等祁昭懿开口拒绝或者答应,转身离开。 回到工作室,言臻跟王锦秋解释了一遍,并且拆了一套全新的烘焙工具,让王锦秋再做一个蛋糕。 王锦秋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要拆一套全新的工具我没意见,再做一个蛋糕也可以,但这位客人以后要是再下单,那这套工具是不是只能留着为他一个人服务?虽然他下的是最贵的订单,但对我们来说,成本还是过高了。” “这套设备记我账上。”言臻说,“也许我们不只是在做一个蛋糕。” 王锦秋不解道:“不是在做一个蛋糕,那是在做什么?” “在救一条人命。” 王锦秋一愣。 傍晚,太阳快下山时,言臻带着新蛋糕回到医院。 她一路小跑进病房时,祁昭懿已经换上常服,正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他收拾好的东西,看样子准备出院。 “看来我赶上了。”言臻松了口气,把蛋糕往祁昭懿跟前一放,“这次绝对完全杜绝了你的过敏源,你可以放心吃了,现在尝尝?” 祁昭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因为跑得急,她额头和脖子渗出细细的汗珠。 “我自己来吧。” 祁昭懿打开蛋糕包装缎带,拆开塑料刀,切下一块蛋糕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言臻看着他:“好吃吗?” “嗯。” “以后你要是想吃,随时下单,那套工具我给你留着,只做你的单子。” 祁昭懿多看了她一眼:“不亏本吗?” “不亏,像你这么大方的客户不多,我得好好维系关系,而且我有预感,你以后还会再下单的。” 祁昭懿抿唇:“怎么说?” 言臻笑了笑:“直觉,我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祁昭懿没再接话。 言臻在医院待了半个小时,看着祁昭懿吃下一块蛋糕,身上没有出现新的过敏反应,这才离开。 回到工作室,王锦秋问:“那个客户怎么样了?” 言臻如实回答:“挺好的,蛋糕送到了,他也吃了。” 王锦秋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他要自杀?” 言臻半敷衍半认真道::“直觉,我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其实第一次看见祁昭懿,她就觉得对方颓废得身上带着几分死气。 那是在失去求生意志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 不过那会儿她没想多管闲事。 直到看见他下的订单,以及后面那一长溜的过敏物备注。 她有种看见自杀的人在纵身跃入深渊之际,向岸上的人最后一次伸手求助的感觉。 做了这么多次任务,经验告诉她,偶尔管一次闲事,特别是和任务对象有关的闲事,也许会掉落意外收获。 当然,如果送去那个蛋糕以后,祁昭懿还是决定结束生命,她也不会觉得遗憾。 尽人事,听天命。 转眼又过了一周。 工作室再次接到来自祁昭懿的订单,这次的收货地址是在别墅小区。 看着长达二十多公分的订单小票,言臻松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 得知这个消息,王锦秋搬出那套专用工具做了一个蛋糕。 配送员依旧是言臻。 这次进小区畅通无阻,言臻到别墅门口时,黑色的铁艺大门敞着,上面干枯的藤本月季枝蔓已经被扯下来了,依然穿得奇奇怪怪的祁昭懿正挥着一把大扫把,打扫满园子的落叶。 言臻象征性按了一下门铃,祁昭懿回过头。 他的精神状态看着似乎比一周前要好点了,眼里不再死气沉沉,看见言臻,他甚至笑了笑。 “进来吧。” 言臻拎着蛋糕走进去,打量着这座园子。 这几天天气转暖,原本枯黄的草地冒出绿色的底芽,不远处的小型喷泉池似乎刚通上水,流动的水带得整座园子都“活”了过来。 即使满园都是还没清理的落叶,言臻也能看出这座园子原本的布置相当漂亮。 祁昭懿开门,带言臻走进客厅。 客厅挑高数十米,空间大而宽阔。 家具多以粉白和金蓝色为主,绒布窗帘、华丽的挂画、精美的花瓶和雕塑点缀其间,东面装着一整面的玻璃墙,早春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得整个客厅明亮而寂寥。 言臻注意到,别墅装修虽然精致浪漫,显出主人不俗的审美,但家具上蒙着一层灰尘,应该很久没打扫过了。 第20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4) 言臻四处打量时,脱了手套的祁昭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本来想请你进来坐坐,但是忘了我家房子已经一个多月没打扫了。”祁昭懿笑了笑,表情坦然,“只能请你喝瓶水了。” “没关系。”言臻接过矿泉水:“谢谢。” 她喝了一口水,状似无意地问祁昭懿:“你的过敏好些了吗?” “好多了,最近格外注意饮食,没再复发过。” 言臻好奇道:“你过敏体质是天生的么?” “唔,有天生的原因,也跟后天抵抗力下降有关。” 言臻的好奇心点到即止:“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 两人维持着成年人礼貌又自然的社交距离,言臻没久待,跟祁昭懿闲聊几句后准备离开。 祁昭懿送她到花园门口,突然说:“谢谢你。” 言臻故作不解:“谢什么?” “我猜你已经看出来了,在医院那天,我本来是打算出院后在这栋房子里自杀的。” 祁昭懿说起这件事,语气淡定得像在跟言臻聊今晚吃什么,“你送来的第二个蛋糕让我觉得世界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所以我试着坚持了一下,目前已经打消求死的念头了。” 言臻顿了顿,跟聪明人交谈不需要演戏,她笑了起来:“希望我做的这件是好事。” 对于生理或者精神上出现问题的人来说,求死的时候遭到阻拦,不一定是好事。 谁也不敢保证活下来以后,等着当事人的不是更猛烈更汹涌的痛苦。 能跨过这道坎,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那自然是好事。 反之则会把那个人推入更黑暗的深渊。 祁昭懿听懂了她这句话中带着的鼓励:“我尽量不让你失望。” “好。”言臻说,“想吃蛋糕就找我,老客户有优惠。” 离开别墅小区,言臻心情浅浅地明媚了一下。 做过那么多次任务,亲眼见证过无数死亡和残忍的人性,可她还是会因为举手之劳救下一个人而生出成就感。 她骨子里依然存在人类最基础的本性。 这种明媚心情持续到半夜,躺在她旁边睡觉的方懿和手机响了。 铃声把两人吵醒,方懿和接通电话,手机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色微变,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跟电话那头的人确认了地址后,他挂断电话,一边从衣柜拿出衣服快速换上一边对言臻说:“老婆,我得出去一趟。” 言臻问:“出什么事了?” 方懿和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道:“庭……小李在酒吧跟人打起来,双方都被拘留了,我得去把他保出来。” 言臻闻言,起身下床,拿了车钥匙送到方懿和手上:“那你小心开车。” 也许是心虚,方懿和对她丝毫没起疑心,反而支持他去救李庭翊这件事似乎有些感激:“我会尽快回来。” 方懿和走后,言臻打开定位app实时监测他的行进路线。 四十分钟后,车在本市另一个区停下,位置确实是警局。 言臻查了一下,发现这家警局距离她上次跟踪李庭翊和方懿和去的gay吧不远。 所以李庭翊是在gay吧跟人起的冲突? 言臻想起微信列表里的gay吧老板杨青川,立刻打开他的对话框,向他打听这件事。 杨青川似乎很忙,隔了半个小时才回了一句语音,说话的背景音乱糟糟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嫌晦气的意思。 “别提了,你老公的男朋友今晚差点没把我的酒吧给砸了。” 言臻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从杨青川嘴里,言臻得知李庭翊今晚在酒吧买醉,被一个常去gay吧的富二代看上了。 富二代在当地有钱有势,圈子里出了名的玩的花,他当众提出要包养李庭翊,并且开出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价格。 但李庭翊拒绝了。 富二代喝了点酒,趁着李庭翊不注意摸他屁股,激怒了他,两人在酒吧打起来,砸了半个酒吧不说,还惊动了警察。 “这姓李的骨头也真够硬的,谁不知道富二代是海王,他看上的人从来没在他身边待超过三个月以上,只要在他身下躺三个月就能换一辈子吃喝不愁,怎么算也不亏,他居然半点都不心动。” 杨青川感慨完,又吐槽道:“他倒是有志气,可把我害惨了,酒吧被砸成那样,至少一周不能营业,我到这个点才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这笔账我非得找他们算回来不可……对了,我刚才看到你老公急匆匆进警局,应该是去保李庭翊。” 说到这里,杨青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你不是说要整死他俩吗?我怎么看他们不仅没事,感情还越来越好了?刚才你是没看见你老公着急担心的样子,跟里面那个人才是他老婆似的……” 言臻一点都不意外:“李庭翊受伤了吗?” “受伤了。” “伤得重不重?” “还行,没伤到要害。”杨青川纳闷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关心李庭翊的伤势?” 言臻淡定道:“因为这关系到未来几天我老公回不回家,他要是不回来,我就不做他的饭了。” 杨青川:“……6!” 挂断电话后,言臻坐在床上托腮思索。 前段时间李庭翊跟方懿和一直处于冷战状态,但今晚这一出过后,两人大概率会和好。 毕竟患难见真情,方懿和得知李庭翊打架是因为坚定拒绝富二代,势必会大受感动。 而李庭翊也没有要跟他分手的意思,趁着这个机会向方懿和卖卖惨索取情绪价值,再顺势和好…… 跟剧本似的,言臻用头发丝都能想到接下来的狗血剧情。 她要不要出手破坏他们和好? 如果出手,又该用什么方式? 李庭翊不是个好惹的,他本就对自己起了疑心,短时间内他跟方懿和的争吵都跟自己有关,难保不会把他逼急了,对自己下手。 言臻正在权衡要不要出手,手机响了。 她拿起手机一看,是祁昭懿打来的电话。 第21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5) 言臻面露讶色。 她跟祁昭懿并不是深夜可以打电话叨扰的关系。 在跟祁昭懿短暂的几次接触中,言臻也能看出他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 大概率是出事了。 想到这里,言臻立刻滑下接听,电话那头传来机器人的声音。 机器人先报出祁昭懿的具体坐标,又告知她手机机主于一分钟前疑似遭遇车祸,触发手机车祸检测报警功能。 在呼叫机主无回应,而机主又没有设置紧急联系人的情况下,只能联系他最近拨打的联系人号码,请接到电话后代为确认机主是否安全。 言臻挂断电话,立刻给祁昭懿打了个电话。 电话没人接。 机器人发过来的坐标是祁昭懿家,在家里不可能发生车祸,那应该是摔倒了。 言臻果断下床换衣服,然后一边快步出门一边搜到祁昭懿所在小区的物业电话,打过去请值夜班的物业赶过去祁昭懿家看看。 如果祁昭懿出事,这是最快的救援方式。 做完这些,言臻下到小区车库,开车前往祁昭懿家。 凌晨三点钟的城市街道很空旷,言臻一路加速,二十分钟后赶到祁昭懿家。 隔得老远就看到他家别墅灯火通明,两个身穿物业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不断张望。 言臻心里“咯噔”一下。 她停车小跑过去,到了门口,不等物业开口就主动道:“我是祁先生的朋友,刚才给物业打电话的人就是我,他人在哪里?怎么样了?” 工作人员道:“从楼梯上摔下来,流了很多血,昏迷不醒,我们已经报警和叫救护车了……” 言臻立刻越过他们进了别墅。 客厅,昏迷的祁昭懿躺在地上,两个物业工作人员守在旁边。 估计是担心祁昭懿有内伤,贸然移动会造成二次伤害,他们没敢动祁昭懿,而是在他身上盖了一件大衣。 言臻蹲下身检查祁昭懿的情况,他刮了胡子,露出一张俊秀而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的脸,睡衣领口下露出大片密密麻麻的红疹,看来是急性过敏导致昏迷—— 言臻目光落在他胸口,盯着看了几秒钟,那里没有任何起伏。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果然,他没有呼吸了。 言臻当下顾不得什么二次伤害不二次伤害,立刻招呼物业过来把祁昭懿摆成平躺的姿势,开始为他做人工呼吸。 连续几分钟的人工呼吸,祁昭懿胸口有了起伏,但很微弱。 救护车还没来。 言臻当机立断,招呼物业:“帮忙把他抬到我车上,我送他去医院。” 物业也知道祁昭懿的情况耽误不得,几人立刻七手八脚抬起他,送到言臻车上。 言臻上了车,一边踩下油门快速出了小区一边用语音给手机输入指令,查找离这里最近的医院。 地图刚跳转出查询结果,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言臻微微一顿,这是方懿和车上定位器的通知,代表他到了一个新的位置,并且停在那里的时间超过五分钟。 她心里有了猜测,打开定位器一看,方懿和的车停在医院,应该是送受伤的李庭翊就医,位置和她手机搜索跳转出来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 言臻眉头一挑,从后视镜看了后座上昏迷的祁昭懿一眼——做好事会不定时掉落好运,这句话果然没骗她。 她本来还在考虑该怎么破坏方懿和跟李庭翊刚和好的关系,机会就送到跟前来了。 前男友! 三角恋! 多么狗血刺激的剧情啊,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这出互撕大戏了。 言臻把祁昭懿送到医院,挂了急诊,看着他被推进急救室,她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至于祁昭懿能不能救回来,那不在她的能力范畴内。 但她接下来该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言臻通过定位app,确定方懿和现在的位置就在这家医院内,然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老公,我在医院。” 方懿和显然一怔,但李庭翊应该在他旁边,他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你不舒服?” “不是。”言臻把三更半夜接到客户的车祸检测报警电话,出于不放心前去客户家确认,发现对方从楼梯摔下来昏迷,于是联手物业把人送到医院的事说了一遍。 “我现在联系不上客户的家人,可能得先在这边陪他。”言臻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小李没事吧?” 方懿和还没回答,手机就被抢走了,然后是李庭翊阴阳怪气的腔调:“我没事儿,谢谢嫂子关心,嫂子人真好,大半夜的让老公来陪我就算了,还亲自打电话过来慰问……” “小李,你不用这么客气。”言臻装作没听懂,随即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对着眼前不存在的护士说,“不好意思护士小姐,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哦哦,患者名字叫祁昭懿。”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头的李庭翊立刻安静下来。 言臻特意强调道:“祁连山的祁,昭示的昭,司马懿那个懿……好,我等会儿就去办理住院,是在明德楼一楼窗口办理吗?” 跟“护士”对完话,言臻才重新把手机拿近,对李庭翊说:“抱歉啊小李,刚才护士小姐过来问患者的个人信息,耽误了点时间……懿和说你被拘留了,现在出来了吗?” 李庭翊沉默了三秒钟,语气正常了许多:“出来了,我在医院。” “啊?你受伤了?严不严重?”言臻语气里满是关切。 “不严重。”李庭翊顿了顿,说,“刚才听你跟护士说什么明德楼,你在xx医院?” “对。” “巧了,我也在xx医院。” 言臻嘴角轻轻一抿,鱼咬钩了。 明德楼是本院的主楼,她强调完祁昭懿的名字,又故意提起这个,就是为了“不经意”向李庭翊透露祁昭懿在这家医院。 如她所想,李庭翊不仅听进去了,而且表现得比她想象中还要急切和重视。 看来祁昭懿在他心里的位置不一般。 难怪方懿和会对这个人讳莫如深。 “你在哪个门诊?”言臻问完,又装作懊恼道,“我想过去探望你,可现在走不开,不然祁先生从急救室出来了,医生找不到家属。” “没关系,我跟方大哥过去找你吧,你把位置发给我们。” 第21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6) 言臻把急救室的位置发给方懿和,过了几分钟,方懿和跟李庭翊赶了过来。 李庭翊鼻青脸肿的,额头还贴着纱布,脸色苍白,那双带了几分急切的眼睛频频瞟向急救室大门。 相比他的急切,方懿和显然还在状况外,跟言臻碰面后问:“联系上客户家属了吗?” 言臻轻轻摇头:“客户独居,他手机倒是在我这里,不过设了屏幕锁,现在只能等他醒过来,或者看看他家人会不会主动联系他。” 方懿和皱眉:“他要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家人没有主动联系,你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报警吧,让警察处理,你深夜把人送到医院就已经做得够好了。” 言臻犹豫了一下,点头:“也好,不过我想把他安置妥当,至少等他出了急救室再走。” 方懿和知道她心善:“也好。” 言臻扫了一眼一旁心不在焉的李庭翊,如果她没猜错,李庭翊应该没告诉方懿和急救室里的人是祁昭懿。 雷她已经埋下了,如果现在说出急救室里的人是祁昭懿,最多只能引起方懿和些许不满。 以他对李庭翊的包容程度,只要后者稍加解释,他就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不如等方懿和自己发现,到时候引发的后果可能会精彩数倍。 想到这里,言臻主动问李庭翊:“小李,你的伤要紧吗?需不需要住院?” 方懿和:“不……” “要。”李庭翊打断方懿和的话,“我头晕,可能是脑震荡了。” 方懿和疑惑地问:“刚才不是说没事了吗?” 李庭翊面不改色道:“反正医药费是打人的出,懿和,帮我办理住院,我要把能做的检查都做一遍,让那个二世祖出点血,长长记性。” 方懿和虽然不解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当着言臻的面他不好多问,拿了李庭翊的身份证去办理住院了。 方懿和一走,急救室外只剩下言臻和李庭翊。 李庭翊问:“嫂子,你那个客户的伤怎么样了?” 言臻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从楼梯上摔下来,我赶过去时他呼吸都停了。” 李庭翊脸色一僵,神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我和物业帮他做了人工呼吸,又赶紧把人送到医院,现在能不能救过来,就得看他自己和医院的了。” 李庭翊的手无意识攥成拳头。 言臻看似喃喃自语,实则话是说给李庭翊听的:“也不知道物业那里有没有祁先生家人的联系号码,不然他醒过来身边也没个人能照顾,实在是太可怜了,我要忙工作室的事走不开,不能在这里看护他……” 李庭翊立刻说:“我认识专业的护工,祁先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推荐过来照顾他。” “那太好了!”言臻感激地说,“小李,那位护工要怎么联系?” “我来联系吧。”李庭翊说,“我先加你微信,你回头把祁先生的病房号发我,我让护工直接去祁先生的病房,你就不用再过来跑一趟了。” 言臻迟疑道:“可是找护工不都是要先预付费用的吗?这笔钱……” “一点小钱,我先垫付。”李庭翊豪爽地说,“等祁先生醒了再还给我就行。” 他表现得这么热心,言臻隐约猜到他想干什么——也许是想趁着前男友住院,跟他多接触,来个旧情复燃。 打的一手好算盘。 “那就麻烦你了。” 言臻跟李庭翊互加了微信,办完住院手续的方懿和很快就回来了,当着他的面,李庭翊不好在这里久待,在方懿和的催促下去了住院部。 方懿和把李庭翊送到住院部,办理好入住手续,出于不想引起妻子怀疑的心思,他本想回急救室陪言臻一起等她那位客户醒来,把人安顿好再送妻子回家。 但李庭翊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缠着不让他走。 方懿和只当他又在暗戳戳跟言臻较劲吃醋,于是给言臻发了微信,说李庭翊突然头晕想吐,需要做进一步检查,他得留在这边陪他。 言臻看着那条微信,不由得有些好笑。 李庭翊哪是什么头晕想吐需要人陪,分明是担心方懿和过来急救室,会发现所谓的“客户”是祁昭懿,打乱他的计划。 老公的男朋友上赶着跟前男友旧情复燃,言臻哪有阻拦的道理。 她贴心地回复消息:“你好好照顾小李,我这边自己能搞定。” 言臻等了一个多小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她立刻上前询问。 出乎意料的,祁昭懿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从楼梯摔下来没有伤到筋骨和内脏,他的昏迷和呼吸暂停是急性过敏导致的。 如今过敏控制住了,只要人醒过来,过敏消退,他就没事了。 言臻松了口气。 把祁昭懿安置在病房,办理了住院手续,言臻转手把祁昭懿的病房号给李庭翊发了过去。 至于李庭翊接下来要怎么瞒着现男友跟前男友接触,这三个人又会发生什么狗血碰撞,那就不在她的操心范围内了。 住院部,单人病房。 李庭翊换了一身病号服坐在床上,看着微信上言臻发过来的病房号,心情止不住的澎湃。 祁昭懿就住在他楼上的病房,只要出门右转,搭乘电梯往上两层就能看见他。 这时病房门开了,拎着洗漱用品的方懿和走进来,见李庭翊盯着手机,嘴角浮起迷之笑容,他问:“看什么呢,这么好笑?” 李庭翊下意识把手机屏幕向下倒扣:“没什么,刷到一条没营养的搞笑短视频。” 方懿和没起疑心,把买来的洗漱用品放在一旁,走到病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李庭翊额头上的纱布,语气温柔而嗔怪:“你这暴脾气真得改一改了。” 李庭翊皱眉:“是陈阳先招惹我的,我合理反击有什么错?” “不是说你有错,我是看你被打成这个样子,心疼。”方懿和柔声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冲动,第一时间打我电话,我来解决。” 换了往常,两人刚和好,李庭翊会很受用方懿和这样的温柔。 可现在他心里存着祁昭懿的事,琢磨着想去见他一面,面对方懿和时难免带了几分心虚和敷衍。 他拂开方懿和的手:“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第21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7) “回去?”方懿和诧异道,“不用我在医院陪你?” “不用。” 方懿和更奇怪了。 他原以为李庭翊突然决定要住院,还缠着让他留下来,是想霸占自己,膈应高黎。 再加上两人先前一直在冷战,如今和好了,小别胜新婚,以李庭翊的性子,说不定是想趁着住院解锁医院y…… 可现在他赶自己走。 难道自己理解错了? “研究所那边我已经请假了,这两天可以在医院陪你。”方懿和说,“不会耽误我工作的。” 李庭翊皱眉,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烦:“真不用你陪,天快亮了,你回去吧,我有点累,先睡一觉。” 说完,他直接躺下,拉过被子闭眼睡觉。 方懿和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方懿和手探到被子下,试图取悦他,语气暧昧,“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别跟我计……” 李庭翊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推开,睁开眼睛看着他,神色认真:“我没生气,真的,你回去吧,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有空再过来看我。” 方懿和:“……” 走出医院,方懿和还一头雾水。 既然不是为了缠他,也不是为了膈应高黎,李庭翊的伤又没有到要住院治疗的地步,他到底为什么要住院?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给打人的二世祖一个教训。 可李庭翊不缺这点钱,治疗费对身家上亿的二世祖来说更是九牛一毛,压根就起不到让他“长长记性”的作用。 先前方懿和觉得自己足够了解李庭翊,可现在却有些看不懂他的用意了。 同一时间的医院。 方懿和走后,李庭翊掀开被子下床,出门右转,乘坐电梯上楼。 到了祁昭懿的病房门口,他手都握住门把手了,脚步却停了下来。 深藏在心里数十年的人近在咫尺,可因为仰望得太久,他反而不敢贸然靠近。 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李庭翊才打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静悄悄的,祁昭懿躺在床上,依然处于昏迷状态。 他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看清祁昭懿的脸,只一眼,他心跳骤然加速。 祁昭懿毕业之后,李庭翊就没再见过他了。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病号服下能看到大片红疹,可那张脸依然那么好看。 从十五岁到二十六岁,他把这个人藏在心底十一年了。 十五岁那年,李庭翊是从小镇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尖子生。 初到陌生环境,骨子里的自卑让他融入不了重点高中的氛围,因为性格拧巴,他被舍友孤立了。 这种孤立渐渐发展成小团体霸凌。 校规约束下,舍友们虽然不敢明目张胆殴打他,但他的鞋子里总是有痰,晾晒的校服也经常被涂抹各种污秽物。 舍友们会联合起来故意拖延洗澡时间,每次他都只能等到关了灯,过了热水供应时间再摸黑去冲冷水澡。 高一那年冬天的某个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刚晾晒上去的校服又泛着一股尿骚味。 敢怒不敢言的他只能打了一盆冷水,蹲在楼道里一边用洗衣粉搓洗校服一边擦酸涩的眼睛。 最后也不知道是天气太冷,还是洗衣粉泡沫迷了眼睛,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全落在脸盆里。 祁昭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高三学生,住在楼上宿舍。 少年身材清瘦颀长,干净的天蓝色睡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骨感优雅的手上还拿着一本书——祁昭懿应该是借着楼道里的灯光看书,听见他洗衣服和抽泣的动静才下来的。 祁昭懿耐心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听他磕磕巴巴说完,扫了一眼他的宿舍门牌号:“203?” 李庭翊点头:“对。” “好,我知道了。” 祁昭懿轻飘飘地落下这句话就走了。 那天过后,宿舍里的人再也没为难过李庭翊,大家默契地忽视他,当他不存在。 因为这件事,李庭翊开始注意祁昭懿。 他知道他是本校公认的学霸和校草,老师眼里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知道他写得一手好书法,知道他篮球打得很好,知道他在男生里很有威望…… 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出于慕强心理也好,感激他为自己解决宿舍霸凌也罢,李庭翊生出想要靠近他,结交他,和他成为朋友的心思。 他策划了很多种跟祁昭懿套近乎的方式,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终结在某个周日的下午。 回家过周末的李庭翊返校,从拥挤的公交车上下来,正巧看见祁昭懿从马路对面一辆车下来,有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为他开车门,毕恭毕敬地送上书包,微笑着目送他过马路。 身后两个同校的男生也看见了,其中一人酸溜溜地说:“听说祁昭懿家很有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么有钱干嘛还要苦哈哈地读高三,还住宿舍,直接出国镀金不好吗?” 另外一人说:“学霸的世界我不懂,但那辆车我在杂志上见过,劳斯莱斯库里南,低配都要六百多万,咱们打一辈子工都买不起人家一辆代步车。” 那一瞬间,李庭翊看着祁昭懿拐进校门的背影,突然觉得他遥不可及。 自己根本没资格跟他做朋友。 次年,祁昭懿拒绝保送,考上本地一所top大学。 李庭翊把他所在的大学当成目标,发了狠的学习,他不敢奢望能进入祁昭懿的世界,跟他成为朋友,只希望能缩短自己跟他的差距,哪怕只有一点点。 两年后,李庭翊如愿成为祁昭懿同校不同系的学弟。 可上了大学,他发现自己跟祁昭懿的差距更大了——祁昭懿读的是新闻系,还是大三学生的他不仅手握各种优质资源,甚至组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团队,团队里不仅有价值百万的拍摄器材,还有经验丰富的行业翘楚当指导老师。 他优越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自己贸然上去结交,会让人觉得别有所图和势利眼吧? 自卑心理让李庭翊不敢靠近,他眼睁睁看着祁昭懿越来越优秀,而自己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借着头顶漏下来那一丝亮光,暗戳戳地偷窥、视奸他。 第21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8) 从回忆中抽离,李庭翊鬼迷心窍一样在病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触祁昭懿的脸颊。 指尖顺着他的轮廓自上而下缓缓游走,微热的触感烫得他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 祁昭懿还记得他吗? 记得他高三那年在学校宿舍楼道口看到的那个一边搓洗校服一边哭的学弟吗? 他随口解决掉的麻烦,于自己而言是一座压在头上难以逾越的大山。 毕竟当时自己已经被孤立霸凌到想退学了。 他惦记了祁昭懿这么多年,这个人已经成为他的白月光。 就连后来同意跟方懿和在一起,也是因为他跟祁昭懿长得有几分相似。 此时白月光近在咫尺,而且外人眼中年轻有为光鲜亮丽的他看起来似乎过得并不好。 自己要是在他失意的时候陪着他,能不能打动他,借此一圆夙愿? 这个念头让李庭翊呼吸都沉了几分。 高悬在心尖上十多年的白月光,要是能摘下来拥抱他,占有他……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激动到浑身发抖。 他想试一试—— 那天过后,一连两天,李庭翊每天三趟往楼上病房跑。 祁昭懿还没醒,但这不妨碍李庭翊坐在病床边,盯着他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 这两天里言臻跟方懿和都来过。 言臻是来探望祁昭懿的,方懿和是来找李庭翊的,但李庭翊隐藏得很好,表面上没让他俩发现任何异常。 第三天,祁昭懿醒了。 他醒来时,坐在病床边盯着他看的李庭翊第一时间发现了。 面对脑子发懵,整个人都处于状况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祁昭懿,李庭翊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随即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关心:“学长,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祁昭懿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四周:“我这是……在医院?” “对,你急性过敏导致昏迷,从楼梯上摔下来,今天是你住院的第三天。”李庭翊说。 祁昭懿尝试着坐起来,但头晕得厉害,李庭翊立刻往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 “谢谢。”祁昭懿礼貌地道过谢,又问,“你是……” 他果然不记得了。 李庭翊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失望,随即扬起笑脸:“你可能不认识我,我也是宁大的学生,比你小两届,还是你的粉丝,你拍的纪录片我每一部都没错过,对了,我叫李庭翊。” 听见这个名字,祁昭懿脸色微微一顿,随即对他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谢谢,你过奖了,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送我来的医院?” 李庭翊避重就轻:“是我一个朋友送你来的,她很忙,没什么时间待在医院,刚好我最近也在住院,就过来帮忙照看你。” 祁昭懿蹙眉,他从小长在名利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又怎么会没听出李庭翊话中邀功的意思。 “麻烦你了。”祁昭懿淡淡地说,“送我来医院那位朋友叫什么?” 李庭翊:“……高黎。” “是她。”祁昭懿神色柔软了几分,然后扭头去看床头柜。 李庭翊见状问:“你要找什么?” “手机。” 李庭翊帮着他一块找,最后在床头柜里翻出他的手机。 祁昭懿给言臻打了个电话,把自己已经醒了的事告知她,并对她送自己来医院的事表示感谢。 言臻说下班后会去医院探望他。 挂断电话,祁昭懿看向李庭翊:“我昏迷这几天麻烦你了。” 李庭翊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送客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学长,你刚醒,身体还虚弱,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祁昭懿客气道,“我自己能行,你也是病人,回去休息吧,不用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庭翊连忙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再躺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说完,他不给祁昭懿拒绝的余地,起身去倒水了。 祁昭懿:“……” * 言臻忙完手头上的事,跟王锦秋打了个招呼,开车前往医院。 她抵达医院病房时,病房里只有祁昭懿一个人。 但桌上的水和余温尚在的清粥外卖,以及果盘里还带着水珠的水果都在证明这房间里存在过第二个人。 言臻拉了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问祁昭懿:“好点了吗?头还晕不晕?” “好多了,谢谢你救了我。”祁昭懿脸色依然苍白,说起这件事,他不解道,“我听李先生说你深夜把我送到医院,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个时间出了事?” 言臻把那天晚上接到手机机器人打来求助电话的事说了一遍,调侃道:“你那手机还挺智能。” 要不是手机检测到他发生意外,以祁昭懿独居和鲜少联系家属的现状,这会儿可能已经凉透了。 祁昭懿讪讪地说:“麻烦你了。” “别这么客气,我的大客户。”言臻说,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刚刚说的李先生,是李庭翊?” “对,这几天是他在照顾我。”祁昭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言臻之前就猜到李庭翊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跟祁昭懿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现在看来,他不仅没错过这个机会,最近几天还没少往祁昭懿的病房跑。 聪明如祁昭懿,可能已经发现了他别有用心。 言臻没有直接问祁昭懿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而是皱起眉头故作不解:“他在照顾你?” 祁昭懿听出她的疑惑:“不是你让他来的吗?他说你们是朋友。” “我们确实是朋友,但我没让他来。”言臻说,“他说会介绍专业护工过来照顾你,看样子护工没来,反而是他在照顾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祁昭懿嘴唇微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他又忍住了。 “我问过医生,我的病情再观察两天,情况稳定就可以出院了,高小姐,你帮我跟李先生说一声,我这边可以自理,不用再麻烦他过来了。” “好。” 言臻没在病房久待,起身离开时,“不小心”把一本小册子落在椅子上。 她去了李庭翊的病房,敲门进去,方懿和也在。 李庭翊坐在病床上打游戏,方懿和正在旁边剥葡萄,看见言臻进来,方懿和把刚剥完皮的葡萄放进嘴里,若无其事道:“小黎,你怎么来了?” 第214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29) “我来探望客户,顺便过来看看小李。”言臻笑着看向李庭翊,“你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得再观察几天。”李庭翊说,“反正住院的钱不用我出,我就当休假了。” 李庭翊说完,方懿和皱眉道:“老在医院待着不闷吗?你公司最近不是挺忙的,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李庭翊不为所动:“你懂什么,我这叫不蒸馒头争口气!住得越久,跟陈阳打起官司,指控他的证据越多!” 方懿和:“……”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言臻准备回家,起身看向方懿和:“老公,你要跟我一块回去吗?” 方懿和正打算找个借口推拒,李庭翊忙不迭道:“你们一块回吧。” 他说着,看向方懿和笑了笑:“本来我也没什么事,方哥,你不用总是过来陪我。” 方懿和:“……” 他心里觉得更诡异了。 不只是今天,自从李庭翊住院以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就很奇怪。 说不上冷淡,但消息总是隔了两三个小时才回,回复的内容也很敷衍,自己来医院陪他,他巴不得他早点走。 好像自己待在这里会妨碍他似的。 方懿和心里虽然疑惑,但碍着言臻在这儿,他不好细问,只能道:“好吧,你早点休息,别熬夜,我跟小黎先回去。” “ok,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言臻跟方懿和一块走出医院。 上了车,言臻能明显感觉到方懿和心不在焉的。 也是,方懿和并不是蠢人,相恋五年的爱人移情别恋,忙着钓别的男人,他不可能半点都没察觉。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言臻心里隐隐兴奋起来。 也不知道方懿和亲眼目睹在他面前心高气傲从不低头的李庭翊,像个舔狗一样上赶着讨好白月光,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 暴怒? 风水轮流转,是时候让他尝尝被出轨的滋味了。 车驶出医院,言臻估摸着李庭翊应该这会儿跑到楼上祁昭懿的病房去了,于是打开随身包翻了翻,紧接着翻包的动作变大。 方懿和注意到她的举动,问:“怎么了?” “我东西丢了。”言臻把包翻了个底朝天,“一本手写客户要求的小册子,不知道落哪儿了。” 方懿和闻言把车靠边停下,帮着她一块找。 两人翻了好一会儿包和车上的储物格,确定东西丢了。 言臻拍了拍脑袋,懊恼地说:“自从小产以后我记性一直不好,老是丢三落四忘事儿,那本册子是专门用来手写客户需求的,要是找不回来,明天的工作就没法进行了……哎,我到底给落哪儿了。” 方懿和温声道:“别急,你回忆一下今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下班前我还给装手提包里了,下班后就只去了医院……哦对了,在客户病房的时候他问我要纸笔记电话号码,我拿出来过,可能落他病房里了。” “那回去取吧。” 方懿和调转车头,两人回到医院。 车在停车场停下,言臻下车时“不小心”扭了脚,“哎哟”了一声,险险扶住车门才没摔倒。 她出了意外,去病房取回小册子的事只能交给方懿和。 方懿和问清楚病房号,是在李庭翊楼上两层。 他加快脚步小跑进住院部,打算取了册子再去一趟李庭翊的病房。 就算只有几分钟也好,他想跟李庭翊多待一会儿。 电梯上升到指定楼层,方懿和到了祁昭懿所在的病房,伸手正要敲门,冷不丁听到里面传来李庭翊的声音。 “学长,这是你自己点的外卖吗?”李庭翊声音里是方懿和从来没听过的温柔,小心翼翼到有点夹子音,“医生说了,你现在还不能吃这些东西,我在医院外面的餐厅订了五指毛桃鸡汤,你尝尝这个。” 然后是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谢谢,不用了,我对鸡肉过敏。” “啊,鸡肉过敏。”李庭翊显然一愣,又说,“你好像对很多东西都过敏,不如给我列个清单,我好避开你过敏的东西……” “李先生。”那道男声无奈地说,“我是个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我已经跟医生说了明天出院,这几天麻烦你够多的了,你不要再为我忙上忙下,你这样,我会很不好意思。” 李庭翊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带了几分失落:“祁学长,不瞒你说,还读大学那会儿我就很崇拜你,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做朋友,不过你很忙,我没好意思打扰,现在你在我眼里依然是个很厉害的人,你要是不介意,能不能给我个认识你的机会?” 门外的方懿和心头一震。 祁学长? 祁昭懿? 一时间,他明白了李庭翊坚持要住院,这几天还对自己格外敷衍,总是迫不及待打发他走的原因。 因为祁昭懿住在这家医院。 当初追求李庭翊的时候,方懿和就隐约知道他有个心上人。 不过当时他年轻气盛,也知道自己各项条件都很优越,并不把李庭翊那个所谓的心上人当回事。 他有信心能打败那个人在李庭翊心中的位置。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花了两年时间,成功把李庭翊追到手。 两人在一起好几年,虽然吵吵闹闹时有矛盾,但整体还算和谐恩爱。 直到一次无意中,他在李庭翊手机加密相册中发现了那几张照片。 他顺着那几张照片查到了“祁昭懿”这个人,了解过他的身家背景,知道祁昭懿跟李庭翊是高中和大学校友,再加上自己跟祁昭懿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由不得他不信的事实摆在那里——李庭翊不是被他追到手的,他只是李庭翊爱而不得,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 那个正品叫祁昭懿。 一开始得知这件事时,方懿和背地里发了疯一样嫉妒吃醋和愤怒。 但成年人的理智和对李庭翊的不舍战胜了情绪,他很清楚,一旦把事情捅破,他可能会失去李庭翊。 所以他选择忍气吞声。 反正李庭翊不可能跟祁昭懿在一起,只要他装作不知道,那李庭翊就会一直属于他。 可今天,李庭翊把手伸向了祁昭懿。 第215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0) 他瞒着自己,在追求祁昭懿—— 这个认知让方懿和有种被人当面狠狠扇了一耳光的错觉。 对于李庭翊来说,自己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 他为什么可以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取悦,一边用更卑微的态度去讨好另一个男人? 在他眼里,自己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被背叛的愤怒,耻辱,嫉妒情绪瞬间放大,方懿和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竭力维持了三十多年的风度和教养在此刻荡然无存,他恨不得一刀捅死李庭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砰”的一声巨响,方懿和一脚踹开病房门。 端着鸡汤站在病床前的李庭翊一惊,立刻回头,看见铁青着脸站在门外的方懿和时,他心脏一紧,瞬间有种偷吃被抓包的心虚感。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方懿和快步走到他跟前,一拳头砸在他脸上。 李庭翊被砸倒在地,手里的鸡汤翻洒出去。 方懿和又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还要再动手揍他,但拳头被李庭翊压住了。 “出去说,我可以解释!”李庭翊连忙说。 如果不是他一边说这话,一边用眼角余光频频去瞟病床上的祁昭懿,也许方懿和真的会信他是想要解释。 可方懿和明白,他只是不想在祁昭懿面前丢脸。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在乎的人依然只有祁昭懿。 想到这里,方懿和几乎被气笑了。 他松开攥着李庭翊衣领的手:“行。” 说完,他转身先一步走出病房。 李庭翊很快跟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医院天台。 天黑透了,早春夜里还残存着凉意,方懿和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身看着李庭翊——倒不是为了装酷,而是怕李庭翊一张嘴,自己会忍不住对他动手。 “解释。” 李庭翊站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眼神闪烁,脸上显出几分无措,他舔了舔嘴唇,表情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绞尽脑汁找理由开脱。 “我……”李庭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祁学长也在这家医院住院,他是我高中校友,以前我被高中舍友孤立的时候他帮过我,我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想、想报答他,然后……” “你继续编。”方懿和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他是高黎的客户,高黎把他送到医院那天晚上你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不然那天晚上他不会一反常态,非要跟着自己去“帮”高黎的忙。 李庭翊:“……” “想认识他?”方懿和汹涌的情绪被天台上的冷风一吹,冷静了不少,可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失望。 心脏像被一根细细的鱼线缠住,勒得他又疼又难以呼吸,“李庭翊,你要跟他在一起吗?” “我……”面对方懿和的质问,李庭翊嗓子又干又痒,他忍不住咳嗽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想对你撒谎,我确实……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勒住心脏的那根鱼线瞬间缠紧,深深地嵌入血肉中,勒得他血肉淋漓。 方懿和插在裤兜里的手不断攥紧,他死死咬紧牙关,才没让剧痛的喘息泄露出来。 “那我算什么?” 李庭翊又开始咬下唇,他每次焦虑的时候就会这样,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把嘴唇咬得血淋淋的。 以前方懿和为了改掉他这个习惯,给他买了小孩用的磨牙棒,李庭翊为此还笑他把自己当孩子哄。 可不就是把他当孩子哄,床事上是他妥协成为下面那个,每次有了矛盾都是他先让步认错。 他把这个人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宠着,小心翼翼保护着他的自尊和敏感,唯恐给他的爱不够多。 可无数次的妥协和让步,换来对方一句“我确实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得不到的才是高悬在天上皎洁明亮的白月光,陪在他身边的只会成为粘手的饭粒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李庭翊又纠结又心虚,面对方懿和不依不饶的质问,他一时间无法做出抉择,索性上前几步去拉方懿和的胳膊,“懿和,给我一点时间,我……” 方懿和侧身,避开他的手。 李庭翊一愣。 这还是第一次,方懿和拒绝他的接近。 “不用了。”方懿和目光紧盯着他,脑子里的理智和冲动在互相撕扯,男人的自尊让他在遭遇背叛的时候恨不得弄死李庭翊,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你已经给我答案了,分手吧。” 李庭翊心脏一抽:“什么?” 方懿和转身就走。 李庭翊下意识伸手去抓他,但手扑了个空,他立刻吼道:“方懿和!!!” 方懿和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李庭翊快步走到他跟前,红着眼睛问:“你刚才说什么?” “分手。”方懿和眼神讥讽,“这样你就不用再纠结选谁了,我成全你跟他,祝你们幸福。” 说完这句话,他越过李庭翊离开。 李庭翊顿时有种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赶大集,却被粗心的父母弄丢在集市里的恐慌感。 他连忙拉住方懿和,张了张嘴,说出的话却因为心虚和不占理而变得恼羞成怒:“分手?我同意了吗!” 方懿和挣了两下,没挣脱他,警告道:“松手,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威胁我?”李庭翊气笑了,“当初是你先来招惹我的,现在你说分手就分手,你他妈把我当什么?免费鸭子吗,嫖完就踹?” “李庭翊!”方懿和的怒火隐隐有兜不住的趋势。 “趁我还没当真,收回那两个字。”李庭翊说,“否则等我当真了,你就算像以前一样脱光了送上门来求我,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方懿和脑神经一抽,脸迅速充血。 两人刚在一起时,因为一点小事起了争执,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李庭翊提了分手。 方懿和急得无心工作,每天下班了往他家里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求原谅,可李庭翊不为所动,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 方懿和知道他并没有多爱自己,但很喜欢他的身体,于是向来举止端方的他把自己脱光,系上缎带打包成礼物送上门。 这个举动果然取悦了李庭翊,两人重归于好。 恩爱时,献媚讨好是两人之间的情趣,可撕破脸皮时,他的伏低做小却成为对方用来攻击羞辱他的弱点。 方懿和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的一下绷断了,他一拳挥向李庭翊,声嘶力竭道:“李庭翊,我艹你大爷!” 第21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1) 面对挥来的拳头,李庭翊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本以为打过骂过泄了火,方懿和会冷静下来,两人再好好谈谈。 但李庭翊接连挨了四五拳,方懿和不仅没停,下手反而越来越狠,大有把他往死里打的趋势。 这还是以前舍不得对他大声说话的方懿和吗? 李庭翊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又痛又委屈,在他又一拳头砸下来时,他忍不住还手了。 两个大男人在天台上狠狠打了一架。 李庭翊一开始还试图压制方懿和,但被他每一次出手都不留任何余地的狠劲激怒了,他的拳头也一下比一下重。 到最后,双方几乎都伤得半死,精疲力尽地躺在天台上喘着粗气。 半晌,方懿和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天台入口走去。 鼻青脸肿的李庭翊立刻坐起身:“方懿和!” 方懿和脚步不停,也没再回头:“滚!!!” 李庭翊:“……” 方懿和从侧门走出医院,给言臻打了个电话。 “小黎,东西我没找到,研究所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你请个代驾开车,先回去吧。” 言臻应道:“好。” 挂断电话,言臻眉头轻轻一挑。 如果她没猜错,方懿和跟李庭翊应该动手了,而且伤的不轻。 不然方懿和也不会找借口离开。 没能亲眼目睹这场爱人翻脸互殴反目的好戏,言臻有点遗憾。 她从副驾驶下来,绕到驾驶座正准备上车,手机再次响了,是祁昭懿打来的。 言臻塞着耳机接听:“喂?” “高小姐,我病房里有本笔记本,是不是你的?” 言臻装作翻了一下包才说:“是我的,不小心落你那儿了。” “你离开医院了吗?” “还没呢。” “那你来一趟我病房。”祁昭懿欲言又止,“有件事想问问你。” 言臻从他这句话里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刻道:“好。” 言臻折返到祁昭懿的病房,他正拿着拖把在拖地上的鸡汤,言臻踮着脚尖越过拖干净的地方:“什么东西洒了?” “鸡汤,李庭翊送来的。”祁昭懿犹豫着问,“那个,你刚才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李庭翊?” 意识到这是个听现场转播的机会,言臻说:“没有,怎么了?” “……”祁昭懿没有立刻回答。 言臻装作察觉了什么端倪一样,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祁昭懿这才吞吞吐吐道:“半个小时前有个男人冲进我病房,打了李庭翊,他们一块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担心李庭翊会出事,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帮我跟他说一声,需要我作证的话,我可以出面……” “作证?作什么证?” 祁昭懿又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纠结说出这件事会不会泄露李庭翊的隐私,好一会儿才道:“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李庭翊应该是同性恋,冲进来那个人是他……男朋友。” 言臻微微一顿。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 李庭翊应该是男同性恋—— 祁昭懿不知道李庭翊是同性恋? 他们不是前任关系吗? 言臻隐约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开门见山道:“你之前不知道他是同性恋?” 祁昭懿也愣了一下,反问道:“我应该知道吗?” 言臻:“……我以为你跟他好过。” 祁昭懿:“……我是直男。” “……” “……” 两人都沉默了,病房里的气氛变得诡异。 这时言臻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那一瞬间,祁昭懿眼尖地看见她的手机壁纸,是一张两人偎依在一起的婚纱照。 照片上的男人,是半小时前冲进来打了李庭翊那个人。 电话是王锦秋打来的,交代了一点工作上的事,言臻说完就挂断了,扭头发现祁昭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中满是审视。 言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干嘛这么看我?” “你结婚了?” “对。” “你跟李庭翊真的是朋友?” “……当然!” “你先生跟李庭翊认识?” 言臻:“……” 他好像发现了自己的目的。 言臻的沉默落在祁昭懿眼里,跟默认没什么两样,他冷哼道:“李庭翊是同性恋,跟你先生关系不一般,你误会我也是同性恋,还把我当成李庭翊的前任。 那我可不可以揣测一下,从一开始送错的那个蛋糕开始,你跟我的认识就是有预谋的?你想利用我这个‘前任’来对付李庭翊,挑拨他跟你先生的关系?” 言臻说不惊讶是假的。 她知道祁昭懿智商高,性格又敏感,但没想到他会聪明到这个程度。 自己到底是哪一步泄露了秘密? 迎着祁昭懿质问的眼神,言臻果断双手合十,对他九十度鞠了一躬:“对不起!” 祁昭懿:“……” “是我利用了你。”言臻诚恳地说,“我先生跟李庭翊都是同性恋,我是个被骗婚的同妻,知道我先生的性取向和利用我生孩子的目的之后,我萌生出对付他们,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想法。 但我做了很多努力都无法拆散他们,后来无意中得知李庭翊心里住着另一个人,也就是你——我辗转找到你,跟你结交,你住院的消息也是我故意透露给李庭翊的。 他上当了,还因此跟我先生爆发争吵,这一切都是我设的局,对于欺骗你,给你造成困扰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 言臻说着,又鞠了一躬:“如果你愿意,在我能力范围内,我想尽量补偿你,以此表达我的歉意。” 祁昭懿:“……” 她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前因后果一股脑交代清楚,反倒把祁昭懿整不会了。 虽然有些生气她带着目的来接近自己,但说到底,她没有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两次救了他。 他现在能站在这里质问她,还是托她的福。 想到这里,祁昭懿心里又不爽,又不好继续追究,瞪了她半晌,悻悻道:“算了,你也是有苦衷的。” 言臻一听他松了口,意识到他并不想追究自己的责任,她立刻狗腿地上前接过祁昭懿手里的拖把,把他扶到病床坐下。 “我来我来,你是病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呢。” 第21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2) 言臻麻利地把地上的鸡汤全部拖干净,又殷勤地问祁昭懿:“你还没吃饭吧?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对于她显而易见的讨好求原谅,祁昭懿摆摆手:“我说了不怪你,你不用这样。” “你不跟我计较?” “嗯。” “你人真好。”言臻真心实意地说,又一脸诚恳地问,“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你怎么知道方懿和是我先生?” 她要是没猜错,方懿和跟祁昭懿在今天之前并没有见面的机会。 “你的手机壁纸。” 言臻一顿,连忙掏出手机摁亮屏幕,上面的壁纸是原主设置的婚纱照。 虽然她穿过来接手了这个身体,但她有个习惯,在任务完成前不会随意去更改原主先前的喜好。 毕竟只有完成任务,这个身体才真正属于她。 言臻无奈一笑:“果然细节决定成败。” 这波是她大意了。 不过还好,祁昭懿不是坏人。 说到这个话题,祁昭懿问:“你刚才说想对付你先生和李庭翊,你所谓的‘对付’是什么意思?拆散他们?” 言臻点头:“对。” “拆散他们以后呢?”祁昭懿问这话的时候瞅着言臻,那表情就差在脸上写着“你该不会要跟一个男人争男人吧”。 言臻哭笑不得:“我只是不甘心被骗婚骗怀孕,还差点成为冤大头给他们生孩子,除了拆散他们,我还要他们身败名裂,既能为自己出口气,又能避免再有女性成为下一个被他们骗婚的受害者。” 祁昭懿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只要不是想着拆散他们再挽回方懿和就好。 把话敞开了说之后,言臻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庭翊是同性恋?” 祁昭懿不答反问:“怎么说?” “如果你是今晚看见方懿和才发现李庭翊的性取向,第一反应应该是惊讶,但你在向我求证的时候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保护他的隐私。”言臻说,“我倾向于你在今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对,我高三就知道了。” 言臻一怔:“怎么发现的?” “我有观察身边人和事的习惯。”祁昭懿说,“我读高三的时候他读高一,遭受过霸凌,我帮过他一次,后来他频繁出现在我视线里,有句话叫人无法隐藏三件事,咳嗽,贫穷,以及喜欢一个人。” “你知道他喜欢你?” “知道。”祁昭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不过我没办法给他回应,所以装作不知道。” 他大学毕业这么多年,关于“李庭翊”这个人的记忆基本已经淡化了。 加上现在的李庭翊跟高中时胆小又卑微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所以前几天在病房再次见到他,祁昭懿第一眼没认出来。 “你知道他对你的心思,那他要是回来找你……” 言臻话还没说完,祁昭懿说:“他不会回来找我。” “为什么?” “他跟你先生感情很深,之所以在跟他交往期间接近我,不过是出于得不到的初次心动情结,不管他跟你先生有没有因此发生争吵,他应该很快就会认清自己现在更喜欢的人是谁。” 祁昭懿说,“更何况,就算他回来找我,只要多跟我接触几次,就会发现我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完美,他也很快会失去兴致,比起担心我会不会被纠缠,你更该关心你的计划能不能成功。” 言臻听得神色微凛。 不得不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 祁昭懿不是同性恋,但他是男人,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 他不仅能以局外人的角度看出李庭翊的心思,还能轻易看出自己在想什么,并给出及时有效的提醒。 “你说的有道理,我会注意的,谢谢。”言臻说,“不过我觉得有一点你没说对。” “什么?” “你现在只是状态不好,但你依然完美。”言臻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庭翊眼光不错。” 善良,大度,聪明但不恃才傲物,这些特性无论放在男女身上,都是很难得的。 祁昭懿:“……” * 李庭翊带着一身伤,连出院手续都没办就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他给自己简单处理过伤口,整个人开始陷入情绪低谷。 脑子里不断回放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一切,从方懿和踹门而入,到在天台上他毫不留情挥向自己的拳头。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次方懿和可能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低头认错,并哄着求着他和好了。 这个认知让他不受控制地感到心慌。 他们认识七年,在一起五年,他早已习惯方懿和的迁就和包容,习惯他的召之即来,习惯无论自己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尽力去满足。 以及无论什么时候回头,他都会温柔而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可现在,他突然翻脸了。 就像一个源源不断供给自己安全感的机器突然单方面切断了输出,李庭翊不知所措的同时又忍不住埋怨和恼恨他。 分手就分手。 世界少了他方懿和又不会停止转动,明天太阳依旧会高高升起。 在极度的疲惫中,李庭翊躺在客厅沙发上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个乱七八糟的梦,数次幻听到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方懿和,可睁开眼拿起手机,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来电和消息提示。 凌晨五点钟,李庭翊再次幻听到敲门声,他从梦中惊醒,下意识觉得是方懿和来找他了,于是跌跌撞撞爬起来去开门。 但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 五点的天还没亮,外面漆黑一片,穿堂风从打开的门吹过,吹得他遍体生寒。 在原地站了十多分钟,李庭翊浑身又冷又疼,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自己在后悔。 至于是后悔不该瞒着方懿和去接近祁昭懿,还是后悔昨晚在面对方懿和的质问时没有给他一个坚定的答案,他已经无暇思考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低头一次吧,主动认错,挽回他。 李庭翊折返回客厅,摸出手机拟了半天腹稿,该怎么解释,怎么道歉,又该怎么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直到确定这番说辞能打动方懿和,他才拨出电话。 第21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3) 但电话拨过去,那头传来一道冰冷的电子机械音。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李庭翊一愣。 连着打了三个电话,都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方懿和拉黑了。 方懿和把他拉黑了!!! 李庭翊连忙翻出方懿和的微信,发了个问号过去。 下一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微信也被拉黑了! 李庭翊急了,他在两人加了好友的所有社交软件上挨个给方懿和发消息,常用的几个社交平台方懿和都把他拉黑了。 直到此时,李庭翊才意识到方懿和说分手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他第一次说分手,同时他也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线。 他居然这么狠心! 李庭翊心急之下顾不得别的,现在只想立刻联系上方懿和,跟他解释清楚,他直接给言臻打了个电话。 在他的认知中,现在的方懿和应该在家搂着妻子睡觉。 电话打过去,言臻很快接通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吵醒的惺忪:“小李?” “是我。”李庭翊连称呼都省略了,开门见山问,“方懿和在不在?” “他不在,研究所那边临时有事,他昨晚出差了。”言臻说,“你这个时间打电话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被言臻这么一提醒,李庭翊才想起来现在是凌晨五点钟。 他理智稍微回笼了一点,立刻说:“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头再联系他,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方懿和不在家。 李庭翊稍微一思索,也是,昨晚两人互殴得满身都是伤,他要是带着这个样子回去,高黎肯定会追问出了什么事,说不定还会惊动方家二老。 他现在肯定是找地方躲起来养伤了。 他会去哪里? 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李庭翊一时间急得没了方向。 另一边,方家。 言臻挂断电话后想了想,打开微信给方懿和发消息。 “老公,刚才小李打电话找你,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两人肯定闹翻了,估计打的那一架还不轻,不然方懿和现在也不会躲起来不敢回家。 可惜昨天晚上方懿和走的时候没开车,不然她现在还能根据车上的定位器找到他的位置。 方懿和显然也处于痛苦煎熬中没睡着,凌晨五点多发过去的消息他秒回。 “没事,以后他的电话你不用接。” 言臻脑补了一下鼻青脸肿的方懿和一边失眠一边给她回复消息的样子,乐不可支地发了个疑惑的表情包过去。 方懿和却没有心情跟她多做解释:“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然后就不再回复消息了。 言臻把手机锁屏,往枕头底下一塞,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看来祁昭懿的猜测没错,李庭翊现在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方懿和,有意求和。 方懿和对他的容忍度本来就高,说不定李庭翊一低头,说几句好话撒撒娇,他就心软答应复合了。 要真是这样,自己那番功夫不是白费了? 不如趁着他俩感情破裂浑水摸鱼,给他们再来一波狠的。 内部感情破裂加上外力冲击,双管齐下,就算他们情比金坚,都能给粉碎成渣。 打定主意,言臻也没心思睡回笼觉了,起身洗漱后出门,在街边买了早餐,去医院找祁昭懿。 她抵达医院时祁昭懿刚起床,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言臻递上早餐,说明来意。 “借车?”祁昭懿诧异道,“你要去哪儿?” “不只是借车,方便的话还想借你这个人。”言臻说,“我要去一趟李庭翊的老家,找他准未婚妻。” 祁昭懿皱眉:“他订婚了?” “还没有,但订婚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半个月后。”言臻说,“不瞒你说,我这趟去找他未婚妻,不只是为了阻止他骗婚,还有自己的私心,我想在他老家把事情闹大,只有让他跟方懿和都身败名裂,我才能从这场绝望的婚姻中解脱出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我不想道德绑架,要求你必须帮我,这件事跟你无关,李庭翊还是你校友,你可以拒绝我的请求。” 祁昭懿沉默了几秒钟,说:“走吧。” 办完出院手续,祁昭懿先回了一趟他住的别墅。 从别墅换了一辆越野车,两人出发前往李庭翊的老家。 * 李庭翊换了好几个号码给方懿和打电话,一开始方懿和还接,但一听到他的声音就马上挂断拉黑。 连续换了三个号码,方懿和干脆关机。 李庭翊无奈之下只能求助黑科技,他花钱请了一个黑客,定位方懿和手机关机前的信号出现地点——是在一处两人去过的温泉度假山庄。 李庭翊没有耽误,立刻开车去度假山庄。 到了度假山庄,他略施小计问出方懿和的房间号,然后去敲门。 方懿和很快来开门,但一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是李庭翊,他脸色一变,马上就要关门。 李庭翊眼疾手快,一只手死死卡进门缝里不让他关。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较了两回劲,李庭翊手上的劲儿稍稍一松,门扇重重夹在他手背上,他疼得发出一声惨叫。 方懿和吓了一大跳,连忙打开门去检查他的手。 见李庭翊手背上迅速发红,知道这是在用苦肉计,方懿和怒了:“你是不是疯了!” 再夹狠一点,能直接夹碎他的骨头。 李庭翊顾不上手疼,趁着这个机会钻进房间,抱住方懿和。 方懿和被他抱了个满怀,微微一怔,随即冷漠地推开他:“别这样。”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李庭翊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痛,眼睛也红了,哽咽着道歉,“给我个机会,我保证,发誓,以后不会再犯。” 方懿和沉默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李庭翊去牵他的手:“懿和,我……” 方懿和避开他:“过去跟你在一起这些年,再生气再难过我都没有说过分手,因为我知道这两个字有多伤人,现在我说了,那就不会回头。李庭翊,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第21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4) “不要,不行。”李庭翊连忙摇头,“我鬼迷心窍才犯的错,我不是真的喜欢祁昭懿,只是少年时期对他有滤镜,加上这些年念念不忘,再次看到他才会一时冲动…… 昨晚我冷静下来想清楚了,我爱的人是你,只有你,能不能看在我是第一次犯糊涂的份上,原谅我一次?” 他说着,跃跃欲试地想要凑上来抱方懿和。 方懿和没给他靠近的机会,坚定地抬手挡开他:“不能。” 李庭翊:“……” “我很累。”方懿和语气平静中透着浓浓的疲惫,“不只是昨天,过去跟你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很累,我不想再跟你继续下去了,你走吧,今天我会当你没来过,没跟我说过那些话。” 李庭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真的舍得我吗?” 方懿和没回答,转过身背对他,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 李庭翊不死心地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急促而慌乱地去吻他的脖子,手也不安分地往他身下探,试图用这种方式取悦和讨好他:“哥哥,对不起,原谅我……” 方懿和忍无可忍,转身用力推开他:“滚开,别碰我!” 李庭翊没设防,被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身后的柜子上。 他本来就受了伤,这一撞疼得他浑身发颤,龇牙咧嘴的,顺着柜子滑坐下来。 方懿和没有去扶他,眼里也不见丝毫紧张和心疼,只是冷着脸居高临下看着他:“别在这里装可怜,这招对我不管用了。” 李庭翊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泪水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只是过了一夜而已,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干脆利落地把自己从这段感情中抽离得干干净净,一点留恋都没剩下? 这还是过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方懿和吗? “我不明白,我跟祁昭懿什么都没做过,我甚至都没有跟他表明心迹,在你眼里怎么就成罪不可赦了,你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我…… 方懿和,你是不是早就厌烦我,想跟我分手,所以拿着我这点错处不放,要置我于死地!” 方懿和听着他这番话,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不愿意承认错误的时候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他总能找到理由为自己开脱,创业失败怨世道不公,无法公开恋情怨大环境压迫他的性取向,被迫订婚怨女人有子宫却不愿意无偿给他生孩子,出轨被分手怨另一半不够大度。 他好像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意识不到自己的错处。 “有些话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方懿和怒火和郁气交织,憋在心里都快爆炸了,逼得他不吐不快,“当初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你心知肚明,不就是因为我跟祁昭懿长得像吗。” 李庭翊一愣。 “你自始至终喜欢的人只有他,我不过是你爱而不得的替代品,真是委屈你了,勉强跟我这个赝品在一起五年。” 方懿和自嘲一笑,“你在床上压着我的时候叫的阿懿,到底是方懿和的懿,还是祁昭懿的懿,你心里清楚。” 李庭翊心里一慌,下意识否认:“不是,我没有……” “手机加密相册存着他的照片,他拍摄的纪录片被你当成睡前催眠asmr,视频网站播放次数671次,一听到他的消息你就跟失了魂一样,在医院你跟高黎说会找护工照顾他,结果他昏迷那两天,是你亲自守在他病床前。” 方懿和越说怒火越高涨,他抬手把柜子上的装饰花瓶扫落在地:“李庭翊,你他妈告诉我,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对不起。”李庭翊哽咽起来,他膝行到方懿和跟前,抱住他的腿哭出声,“对不起,我错了,我该死!” 方懿和低头看着他卑微求饶的样子,心痛的同时,又生出几分报复般的畅快。 李庭翊,你也有今天。 “滚出去。”方懿和弯腰掰开他抱着自己大腿的手,抓住他的衣后领把他往门口拖,“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李庭翊被拖到门口,他双手死死掰着门框,用力到指甲盖都掀起来了还是不肯松手,一边哭一边说:“不要,求你了,不要赶我走,我不能没有你……” 两个经过的度假山庄客人频频回头往这边看,方懿和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加重语气:“李庭翊,别逼我把最后一点体面都撕开。” 李庭翊听不进去,像个孩子一样挣扎着用血淋淋的手去抱他的腿:“不要赶我走,我可以改,我一定改,我保证以后心里只有你,求你了!” 方懿和恼火地踹了他两脚,但李庭翊挨了踹也不肯松手。 方懿和有种被嚼过的口香糖黏上鞋底的感觉,每走出一步都会带出一个黏糊的脚印,无奈中带着点微妙的恶心。 “李庭翊。”方懿和蹲下来,跟他面对面,“是你逼我的,你问我是不是早就厌烦你了——是,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累,我不仅要迁就你暴躁的脾气,照顾你敏锐脆弱的自尊心,还要时时刻刻哄着捧着你。 你高兴的时候担心你生气,你生气的时候担心哄不好你,哄好你了又担心你下一次什么时候会生气,会因为什么原因生气……跟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在焦虑。 这些年每次被你冷暴力,求和被你挡在门外的时候我都在反省,我能跟你走到什么时候,要不要继续跟你走下去,值不值得跟你走下去。 我爱你,‘分手’这两个字我不舍得说出来伤害你,但被你肆无忌惮用语言、行动伤害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一遍遍演示跟你分手的场景,祁昭懿的出现是你我分开的导火索,但绝对不是主因,真正让我心灰意冷下定决心不回头的原因,是你。” 李庭翊愣住了。 “我理解你没有安全感,需要用无数次争吵来求证我是不是真的爱你,但你每一次言辞犀利的辱骂,毫不犹豫扇向我的耳光,都在向我证明一个事实,在你眼里,我是个送上门来倒贴,不值得怜惜的廉价货色。” 方懿和说,“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不错的出身,有体面的工作,学历收入相貌我样样拿得出手,你不能因为我爱你,就无所顾忌地看轻我贬低我,逼我在你面前一遍遍低头,让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是!” 第22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5) 李庭翊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方懿和对他的积怨如此之深。 原来跟自己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在忍耐吗? “我……我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李庭翊磕磕巴巴地作保证,“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我一定……” 方懿和却站起来,跟他拉开距离:“我跟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想看你忏悔,就当作提醒吧,对你的下一任好点,否则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你这样反复折腾。” 李庭翊:“……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方懿和毫不犹豫道:“对。” 李庭翊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他松开手,看着方懿和无声地流眼泪,眼神慢慢变得绝望。 这种绝望又逐渐催生出怨恨——既然早就厌烦了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他一边惯着捧着他,一边在心里偷偷厌恶他,然后在这个节点突然提出分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捧杀他,报复他? 李庭翊有种被迫回到童年和少年时期的错觉。 父母无尽的争吵和逼仄压抑的家庭环境养成了他自卑拧巴的性格,他一边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一边又深深地厌恶这样阴暗卑劣的自己。 是方懿和的纵容宠溺治好了他的拧巴自卑,可现在,他不要他了。 他凭什么这么做? 当初说爱他,费尽心思把他追到手,现在说分手就分手。 经过他同意了吗? 李庭翊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掉眼泪,声音里不复哀求,反而变得低沉阴狠。 “你确定要这么做?” 方懿和察觉出他的不对劲,顿时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李庭翊直勾勾地盯着他冷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里面数百个视频在方懿和跟前晃了晃:“分手也可以,这些视频明天就会出现在高黎和你父母的手机上……” 方懿和勃然大怒,扑过去抢过手机就往墙上砸。 李庭翊并不制止:“随便砸,我电脑和u盘里还有几十个g,你砸得过来吗?” “你……”方懿和气得浑身发抖,“李庭翊,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随你怎么说。”李庭翊摊手,“反正你已经这么恶心我了,我不介意让你更恶心,我给你24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间,你要看见你回到我家,否则,咱们鱼死网破!” 撂下这句话,李庭翊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客房里只剩下方懿和一个人。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捂着脸慢慢跪坐下来。 母亲说得对,李庭翊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后悔自己没有及时止损,放纵自己在这段病态的感情里沉沦了这么久,如今落了个无法脱身的下场。 他现在要怎么办? * 距离宁城400公里的柳城。 驱车五个小时,言臻和祁昭懿抵达小镇。 言臻花了点时间打听,很快找到了要跟李庭翊订婚的那户姓何的人家。 李庭翊的准未婚妻叫何小莲,言臻见到她时,她正在菜市场鱼档收拾东西,准备结束午市。 “何小姐。”言臻跟她打招呼。 何小莲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超过22岁,早春乍暖还寒的天气在她圆圆的脸蛋上冻出两团娇俏的红晕。 她身前系着深色围裙,脚上穿着雨靴,大概是小镇上很少有人这么称呼她,她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指着自己:“叫我吗?” 言臻点头。 “买鱼吗?”何小莲问,“不过今天的鱼都卖完了,这几条我要招待客人用,不卖哈……” “我不买鱼。”言臻说,“你认不认识李庭翊?” 何小莲下意识点头,但一看言臻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年龄还跟李庭翊相仿,她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表情警惕起来:“你是……” 言臻一看就知道她想歪了,以为自己是小三,上门来找她炫耀示威什么的。 她笑了笑:“有时间吗,我想找你谈谈关于李庭翊和我先生的事。” 二十分钟后,言臻跟着何小莲去了她家。 何家在镇上有两层带院子的自建房,院子里养着鸡鸭,何小莲推开铁门,一边招呼言臻和祁昭懿进去,一边用脚挡着两只试图越狱的鸭子,不让它们逃跑。 进了院子,客厅里闹哄哄的,何家今天来了客人。 听见客人说笑的声音,言臻脚步微微一顿。 李庭翊骗婚这件事,何小莲是受害者,按理说不该感到羞耻。 但人言可畏,连高爸高妈这种生活在宁城的城里人都反过来责怪高黎抓不住男人的心,要是当众说出来,以后何小莲会不会也被扣上“他宁愿喜欢男人都不喜欢你,你得有多差啊”的帽子? 想到这里,言臻决定避开客人,单独跟何小莲谈。 至于何小莲知道以后要不要告诉家里人,那就是她的事了。 言臻跟何家人打了个招呼,示意何小莲回房间说。 何小莲的房间在二楼楼顶,是一个用红砖砌出来的杂物间,里面用水泥简单刷了墙,但何小莲用碎花窗帘和地毯挂画等小物件布置得很温馨。 言臻没有拐弯抹角,用方懿和跟李庭翊的视频佐证,把她的准未婚夫是同性恋,跟自己结婚一年的丈夫是情侣的事说了一遍。 何小莲听完后,陷入短暂的茫然中。 “你的意思是说,李大哥是你老公的……男朋友?” “对。” 何小莲皱眉:“这不就是耽美小说里那种恋爱关系嘛……两个男的谈恋爱。” 她的反应出乎言臻的意料,既没有被骗的愤怒,也没有感到难过和不知所措。 “你不生气吗?” 何小莲眨了眨眼睛:“生气倒是不至于,没想到小说里的情节会出现在现实生活,还是发生在我身边,就……挺意外的。” 言臻沉默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 何小莲作为一个学历不高,生活在偏僻小镇的年轻女孩,她对外面世界的了解仅限于手机短视频带来的片面信息。 在她的认知里,这件事跟“快订婚的男朋友在外面有对象”是一样的性质,甚至因为这个“对象”跟自己未婚夫是同性别,削弱了她的危机感。 她意识不到“被骗婚”背后真正的弊端。 言臻斟酌过后,把前世高黎身上发生的事以“我有一个朋友”作为开头,讲述给何小莲听。 第22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6) 从高黎以为自己得遇良人,满心欢喜地步入婚姻,到被骗生下两个孩子,再到揭开真相后身边人反对她离婚,最后被挑拨到亲子反目,抑郁而终。 “同性恋骗婚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们骗的不只是一场婚姻,这是一场对同妻彻头彻尾的利用和剥削,你要是不想步我这个朋友的后尘,现在最好及时止损。” 何小莲听完,从茫然变成沉默,许久,她低声抽泣起来。 “可是我爸妈收了李家二十万彩礼给我弟买房子,已经花完了。”何小莲说,“不跟李庭翊结婚的话,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还给他?” 言臻蹙眉:“你是受害者,彩礼可以不退。” 何小莲摇头:“不退彩礼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小镇就这么大点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爸妈都是好面子的人,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要是因为这种理由退婚还不退彩礼,坏了名声,以后就很难嫁出去了,而且爸妈还指望我跟李庭翊结婚以后多帮衬我弟……总之退婚太难了。” “退婚难就对了。”言臻说,“李庭翊在大城市混到有车有房事业有成,还回老家找个本地女孩结婚,就是看中了你受制于家庭和大环境好拿捏。 现在只是给了彩礼,连婚都没订你就难以脱身了,一旦跟他结婚,你会被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滴价值,在无爱无性的婚姻里当一辈子免费保姆。” 何小莲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到自己那一眼能看到尽头的婚姻,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我该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坚持退婚。”言臻斩钉截铁地说,“抛下你的羞耻心,李庭翊好意思骗你,你为什么要因为不退彩礼感到羞耻?父母不支持你退婚,那就越过他们,找理解你的处境,支持你退婚的人帮忙,至于你父母所谓的面子——” 言臻扫了一眼简陋的房间,用女儿的彩礼给儿子买房,却让女儿住在冬冷夏热的楼顶杂物间。 这种父母的面子,没什么好顾忌的,“在感情牌打不通的时候,那就以自己的感受为主,争取利益最大化。” 何小莲似懂非懂地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言臻点到即止。 剩下的就看何小莲自己的了。 身处这种处处是利用和压榨的环境,如果她意识不到危机存在,旁人就算把路铺到她脚下,她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只有她觉醒了,奋起争取属于自己那份利益,那才算真正走出来。 言臻离开前,何小莲留了她的联系方式。 回宁城的路上,祁昭懿开车,言臻坐副驾驶,两人都很沉默。 半晌,祁昭懿伸手打开车载音乐,一首言臻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飘出来,驱散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祁昭懿温声问:“何小莲的事,影响到你心情了?” 言臻摇头:“说不上影响,只是……” 只是觉得无论在哪个时空,大多数底层女性的处境都那么难。 生理构造让女性拥有孕育新生命的能力,可这项能力却像一把枷锁,从生理到心理上牢牢锁住她们。 “你的心情好像也不怎么好。”言臻看向祁昭懿,“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祁昭懿笑了笑,神色中带着点若有所思,“我之前受困于流言蜚语长达两年,还一度把自己逼进死胡同,这一趟给了我不少启发,回去之后我想重拾工作试试。” “拍纪录片?” 祁昭懿点头:“对。” “那太好了。” 言臻闲暇时看过祁昭懿的纪录片,撇去电影一样的质感,里面直击人心的文案让她印象深刻,得知祁昭懿因为生病停工两年,甚至有可能不会再从事这一行,她一度觉得可惜。 如今他重新振作起来,她打从心底为他感到高兴。 回到宁城,言臻推开家门,在玄关看到了方懿和的鞋。 客厅黑漆漆的没开灯,她一时间无法判断方懿和是不是回来了。 换了鞋,言臻走进客厅,立刻注意到黑暗中有道影子垂头坐在单人沙发上,即使看不清表情,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颓废气息。 方懿和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老公?”言臻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同时摁开了灯。 客厅灯亮起,照亮了方懿和满脸青紫的伤和眼底的红血丝。 言臻夸张地惊呼了一声“老公,你这是怎么了?”,快步奔到方懿和跟前,又心疼又着急地看着他,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又怕弄疼他。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谁打的你?” 方懿和在度假山庄纠结了很久才决定回来,并打算明天早上去李庭翊家跟他做一个了断。 花钱也好,打感情牌也好,反过来威胁李庭翊,跟他互相牵制也好,他已经不想再跟他纠缠不清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心里又烦又闷,回到家里半天了心情更是低落到极致。 眼下对上妻子担忧和心疼的眼神,再加上有面目狰狞的李庭翊在前作对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和内疚瞬间涌上心头。 他眼圈一红,伸手把言臻揽进怀里。 当初被父母逼婚的时候他还十分抗拒,认为父母不尊重他的性取向。 如今抱着妻子,他才知道父母的用心良苦。 娶个女人做妻子,至少她不会像李庭翊一样,跟他闹到不死不休。 就算闹起来,自己也不会处于被牵制的弱势。 言臻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你还好吗?” “不太好。”方懿和闷声说。 “方便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方懿和没回答,只是抱紧了她。 言臻被他抱得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往上窜,只能强忍着善解人意道:“不方便就不说了,你单位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我不懂,也没能力为你分忧……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再弄点吃的,好不好?” 方懿和这才松开手。 言臻正要起身去拿药箱,方懿和拉住她,欲言又止。 言臻问:“怎么了?” 方懿和在犹豫要不要跟她坦白。 李庭翊性格有多极端他很清楚,当初因为不承认推了高黎导致她流产,他买来市面上的电击器一样一样亲自试验,再花半个月时间从下水道里找到所谓的凶器…… 一旦明天没谈妥,跟李庭翊闹翻了,他绝对会说到做到,把两人的视频发给妻子。 比起被揭发出轨,自己现在向妻子坦白,并且保证以后对她一心一意,以妻子温柔包容的性格,大概率会在生气过后选择原谅他。 想到这里,方懿和鼓起勇气道:“小黎,有件事我要……” “叮咚——” 言臻的手机响起微信消息提示音,打断了方懿和的话。 第22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7) 言臻没急着去看手机,而是温柔地望着方懿和:“嗯?” 方懿和刚鼓起的勇气被打断,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缓一缓:“没事,你先处理消息,说不定是客户发来的。” 言臻这才拿起手机,屏幕悬浮窗上显示消息是何小莲发来的。 她嘴角一勾,心里浮起预感,自己搭了那么久的戏台子,戏终于要开唱了。 点开微信,里面是一条何小莲发过来的视频和好几段语音。 言臻点开语音减小音量,一边听一边转身避开方懿和,装作去拿药箱。 下午,何小莲在言臻和祁昭懿离开后,联系了一位做美妆博主的同学。 那位id为“宝儿姐姐”的同学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十多万粉丝,平时不温不火,签约了公司,已经是何小莲所能接触到最好的人脉。 何小莲把自己的处境跟宝儿姐姐一说,对方嗅到了流量的味道,当即驱车一百多公里从公司赶回小镇。 经过策划,两人带着微型摄像机,利用隐藏机位进行拍摄,前往李家提出退婚。 李庭翊的爸妈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听何小莲说自己儿子是同性恋,要退婚还无法退还彩礼,当即怒了。 先极力否认李庭翊是同性恋,在何小莲拿出李庭翊跟方懿和的视频做证据后,他们炸毛了,对何小莲和宝儿姐姐破口大骂,各种侮辱性的词汇接连往外蹦。 视频将李家人狰狞的嘴脸悉数拍了下来。 宝儿姐姐深谙短视频平台的营销套路,把拍下来的视频剪辑,配音,掐掉不退还彩礼,只留下李爸李妈辱骂两人的片段,再配上醒目的“婚前发现未婚夫是gay,上门退婚遭殴打辱骂”标题,发到了短视频平台。 短短一个小时,视频浏览量破五十万。 热度还在持续上升。 言臻看完视频,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何小莲的行动力比她想象中要快,而且能想到利用自媒体平台扩大、发酵这件事,证明她脑子很活络。 但第一次做这种事,何小莲看着视频节节攀升的热度,心里说不慌是假的,接连给言臻发了好几条60秒的语音,向她征求意见。 “视频是经过剪辑的,李庭翊要是反过来告我诽谤怎么办?” “我很担心他们会起诉我要求退还那二十万彩礼,我现在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们要是起诉我,我会不会坐牢啊?” 言臻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何小莲的慌张,她心里感慨到底是个年轻姑娘,没经历过这种事,心态不稳。 要是换成她这种脸皮奇厚的老油条,赶上这样的机会,不仅要搅得李家跟何家天翻地覆,还要抓住流量狠赚一笔。 言臻思虑间,手指在屏幕上轻点,飞快打字回复过去。 “不会坐牢。” “李家人应该很快会闹上门,告诉你同学继续拍摄,不要过度剪辑,尽量还原事实。” “你要是实在不想背上这笔彩礼债,那就抓住这个机会赚钱,把彩礼还了。” 言臻依然是点到即止,没有手把手教何小莲具体怎么操作。 回复完消息,言臻正要收起手机,手指落在屏幕上却微微一顿。 以这条视频的热度,最迟明天,李庭翊和方懿和会看见。 从方懿和跟条落水狗一样垂头丧气的状态来看,李庭翊去找过他,但大概率谈崩了,没像往常一样和好。 在两人处于冷战的节点上,李庭翊被曝出骗婚,消息爆发地还是在他老家,那李庭翊的第一反应会不会是方懿和干的? 目的是报复他。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火上浇油,让方懿和以为李庭翊同样曝出他的秘密,促使两人来个狗咬狗一嘴毛…… 单方面的误会想要澄清很容易,但双方都误会对方想要搞死自己,到时候岂不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想到这里,言臻飞快打开先前注册用来联系窃听定位器卖家的小号,给自己的邮箱设置定时发送视频,又迅速清理掉跟何小莲的聊天记录以及小号登录痕迹。 做完这些,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拎了药箱走过去给方懿和处理伤口。 给方懿和的伤口上药时,他时不时看言臻一眼,表情越来越坚定。 上完药,方懿和接过言臻手里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拉着她坐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内疚的表情:“小黎,我……” 他酝酿了许久的第二次开口再次被言臻手机消息提示音打断。 言臻这次没等他说话,冲他抱歉一笑:“你稍等,是一个客户在咨询生日蛋糕的事,我先回复他。” “……好。” 言臻打开手机,疑惑地“咦”了一声:“不是客户消息,是……” 她说着,打开邮件附件视频,里面很快传来喘息和呻吟声。 方懿和脸色一变,跟触电似的劈手拍掉她的手机。 手机被拍飞出去,掉在地毯上。 视频里的喘息声还在持续,他听了无数次,再熟悉不过,是李庭翊的。 所以李庭翊没等过二十四小时,就把视频发给了高黎和他父母? 一念及此,方懿和整个人都快炸了。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方懿和陷入秘密暴露的心虚和恐慌情绪中,直到抬起头才发现妻子脸色惨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视频里的人……是你?” 方懿和呼吸一窒。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可李庭翊拍的这个视频是把他压在身下,手持相机用上位者第一视角拍的。 李庭翊没露脸,但他眼神迷离的脸高清无码,清清楚楚暴露在镜头中。 根本无法抵赖。 “我……” 方懿和刚开口,言臻猛地站起来,浑身微微发抖:“方懿和,你是同性恋?” 方懿和被她惊恐的眼神刺了一下,连忙想要抓住她的手:“小黎,你听我解释……” 言臻立刻撇开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地毯上的手机还在持续播放视频,里面的人情到深处,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阿懿”。 “这是小李的声音……”言臻的表情像被颠覆了认知一样,震惊而又混乱,“方懿和,你不仅是同性恋,出轨的人还是李庭翊!!!” 第22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8) 方懿和几乎快疯了。 一方面是气的,一方面是因为不知所措。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秘密会用这么不堪的方式暴露在妻子面前。 面对言臻的质问,他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方懿和脸上也渐渐失了血色。 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言臻转身就走。 方懿和立刻上前几步攥住她的胳膊:“小黎……” 他手刚碰到言臻,就被狠狠甩开:“别碰我!” 言臻转身,眼底涌动着很多情绪,戒备,厌恶,失望:“……你真恶心。” 方懿和:“……” 他眼睁睁看着言臻出门离开,因为过于震惊,她甚至连鞋都忘了换。 门“砰”的一声开了又关,家里只剩下方懿和一个人。 他站在客厅里,四周安静到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他心底的怒火却不受控制地节节攀升。 李庭翊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明明说好了给他二十四小时考虑。 明明他已经打算跟妻子坦白,乞求她的原谅。 就只差一个开口的机会而已。 李庭翊分明是眼看复合无望,想毁了自己的家庭! 方懿和怒火中烧,当即拿起车钥匙出门,开车直奔李庭翊公司。 李庭翊今晚在加班。 他的公司规模不算大,手底下二三十号人,最近在接洽一个大项目,要是能顺利拿下,够公司吃上三年。 做好了,公司借此实现质的飞跃也不是不可能。 这算是他最近乱七八糟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盼头了。 助理打内线电话进来,说方懿和来公司找他时,李庭翊正在会议室开会。 得知方懿和过来,李庭翊第一反应是他想通了,来找自己复合。 他顿时没有心思继续跟员工讨论公事了,正想解散会议,会议室的门“砰”的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踹开。 里面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门外的方懿和双眼发红,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色,大步走进会议室,直接揪住坐在主位上的李庭翊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一拳把他揍翻在地。 几个胆小的员工吓得尖叫出声。 李庭翊莫名其妙挨了这一下,火冒三丈,爬起来怒道:“方懿和,你发什么疯?” 方懿和一言不发,冲上去又是一拳,并把李庭翊压在会议桌上狂揍。 李庭翊接连挨了好几下,忍无可忍地掀开方懿和,掐着他的脖子把他顶在身后的墙上:“你是不是疯了?上我这儿撒什么野?” 方懿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李庭翊的手,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我草你妈!” 李庭翊:“……” 方懿和是个把风度和涵养当衣服穿的人,很少骂人,不是怒到极致更不会爆粗口。 此时他的种种反应无一不在表明他已经气到失去理智了。 李庭翊手上镇压他的力气没松,扭头扫了一眼会议室,七八个员工正面面相觑,要么一脸不安要么满眼八卦地看着他们。 他皱眉:“都出去。” 员工们迅速离开,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人贴心地关上门,李庭翊这才问:“出什么事了?” 方懿和死死盯着他,李庭翊不解又茫然的样子落在他眼里,成了欲盖弥彰。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怎么不知道他演技这么好? “说了给我二十四小时考虑,为什么出尔反尔?”方懿和恶狠狠地看着他,“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好,一定要毁掉我才甘心?” 李庭翊一脸懵逼地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还装!有意思吗?”方懿和用力甩开他压着自己的手,“李庭翊,你他妈卑鄙下流到让我恶心!” 这句带着恨意和厌恶的话让李庭翊有种被人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在脸上的感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怒火“蹭”的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抬手重重扇了方懿和一耳光。 “我恶心?那追着恶心的我像条狗一样舔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李庭翊怒不可遏,前一刻他还在欣喜方懿和想通了来找他复合,他们很快就能恢复到以往亲密无间的状态,下一刻他的拳头和辱骂就拍自己脸上了。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来自爱人的侮辱激起他满腔恶意,他的尖酸刻薄瞬间像开了闸。 夹杂着“欠艹”“下贱”“你对自己倒是有清晰的认知,你确实是个倒贴的廉价货色”等侮辱性的词语源源不断从他嘴里倾泻而出。 在吵架这件事上,方懿和一直都不是李庭翊的对手。 以往他觉得自己年长李庭翊几岁,不跟他计较,此时被他发私密视频在前,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在后,他顿时觉得自己过去七年的付出全都喂了狗。 他爱了七年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极致的失望和愤怒下,方懿和大吼一声“我弄死你”冲上去撞倒李庭翊,跟他扭打在一起。 两人这一架打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狠,几乎拆了半个会议室。 最后还是几个躲在门外偷听的员工察觉到不对劲,冲进来七手八脚把两人拉开,才算终止了这场互殴。 方懿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额头被打破了,血源源不断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脸,胸口被李庭翊连踹了好几脚,此时疼得跟五脏六腑全翻了一样,大概是肋骨骨折了。 李庭翊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只眼睛被打得睁不开,鼻子下淌着两条鼻血,一只手骨折了,整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来。 两人都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方懿和稍稍缓过劲,踉跄着爬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李庭翊。 李庭翊瘫坐在地上,对上方懿和的视线,他顿时戒备起来:“你还想动手?” 然而方懿和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如果说先前对于李庭翊,他的愤怒中还带着一点闹情绪和报复对方的成分在,那此时此刻,他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死心了。 他跟大部分爱到最后面目全非的人一样,开始悔不当初,反思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不堪的一个人——李庭翊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道德败坏人品低劣了,他任性恶毒到连做人的底线都没有。 李庭翊被方懿和那个带着浓浓失望和厌恶的眼神刺得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阻止他离开。 但他忍着剧痛刚爬起来,还没开口手机就响了。 是在柳城的父亲打来的。 第224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39) 接完父亲的电话,李庭翊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打开父亲转发过来的短视频链接,看完视频后,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性取向暴露了,还是在老家。 这跟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的底裤扒下来,展示给父老乡亲看有什么区别? 视频在平台上的热度持续走高,目前已经突破300万观看。 李庭翊颤着手退出短视频平台,甩了甩因为急速充血而昏胀的脑袋,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目前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处理这件事,而不是生气。 想到这里,李庭翊快速梳理了一遍思路,然后开始着手处理。 他以视频当事人的身份向平台提交投诉,理由是泄露个人隐私,要求下架视频。 先把源头堵住再说。 但投诉提交上去,审核和回馈都需要时间。 李庭翊又给何小莲打去电话。 何小莲没接。 他连打了好几个,何小莲直接把他拉黑了。 李庭翊沉思半晌,决定回家处理这件事。 问题出在何小莲身上,得先把她安抚住。 一个高中毕业,连省都没出过的乡下女人,稳住她应该不难。 李庭翊手受伤了没法开车,他叫了长途代驾,连夜赶回老家。 回家路上,李庭翊接了好几个来自亲戚朋友的电话,有的旁敲侧击,有的开门见山,问他视频内容是怎么回事。 李庭翊一一笑着说是误会,语气轻松而淡定,但后视镜中他的脸扭曲且狰狞。 视频是在老家发的,托大数据定位和推荐的“福”,老家的亲戚朋友成了第一批刷到的人。 李庭翊知道,这回自己算是出名了。 风尘仆仆赶回老家,李庭翊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挨了李爸一耳光。 他被扇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他妈真给我长脸啊。”李爸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老李家出了个兔儿爷,一边在外面卖屁股,一边回家骗女人结婚,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李庭翊被骂得心头一颤。 父亲性格暴躁,小时候对他和几个姐姐动辄打骂,现在即使成年了,一听到父亲大声说话,他还是会条件反射心跳加速。 他大学毕业经济自主后有了底气,逢年过节回家,父亲再发脾气时他会毫不客气地顶撞回去。 这要是换成平时,他说不定就还手了。 可眼下这件事是他不占理,周围不知道多少邻居在竖着耳朵听家里的动静,这个时候要是跟父亲打起来,岂不是坐实了视频里的“谣言”。 李庭翊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低声道:“爸,你血压高,别气出个好歹来,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不会让你和妈为难的。” “处理?你要怎么处理?”李爸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何小莲那个贱货不肯退彩礼,咱家那二十万就这么打水漂了!” “我会把钱拿回来的,你放心。” 好说歹说才把李爸安抚住,李庭翊连口气都没喘匀,转身出门去何家。 他到何家时已经快深夜十二点了,何家楼顶还亮着灯。 李庭翊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他继续敲,动作越来越重,在持续没人来开门的情况下,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的他开始抬脚踹门。 “谁啊?谁啊!”里面总算传来说话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披着外套走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李庭翊迅速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调整了一下表情,对着何妈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和颜悦色。 “是我,小李。”李庭翊笑着说,“阿姨,小莲在不在?” 何妈走到大门口,手电筒的光一照到李庭翊脸上,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李庭翊嘴角朝上带着笑,脸上的肌肉却很僵硬,那双眼睛更是阴沉得吓人。 偏偏他声音平和,整个人像被理智和愤怒割裂成阴阳两半。 “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她已经睡了。” “我和小莲有点误会,特意从宁城连夜赶回来跟她解释。”李庭翊手握住铁门,大有何妈不开门,他就硬闯进去的架势,“阿姨,您把小莲叫下来吧,这件事不说清楚,我今晚就睡不着了。” 何妈犹豫了一下,说:“那你等等。” 她转身上楼去叫何小莲,不一会儿,楼上走下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李庭翊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一个是何小莲,另一个应该就是视频账号拥有者“宝儿姐姐”。 两个人都在,那省得他再跑一趟宝儿姐姐的公司了。 “小莲,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何小莲显然很害怕脸色阴沉的李庭翊,两只手紧紧搀着身边的宝儿姐姐:“有、有什么事你就在这儿说吧。” 李庭翊正要开口,眼神落在宝儿姐姐外套位于胸前的口袋上,那里鼓起来一小块,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想起这两个女人跑到李家提退婚时隐藏拍摄的角度,李庭翊意识到那是微型摄像头。 她们在偷拍他! 意识到这点,李庭翊快如闪电般出手,一手拽住宝儿姐姐的外套,一手粗暴地撕下她的外套口袋,掏出里面的微型摄像头,拆开内存卡扔在地上,三两下踩了个稀巴烂。 两个女孩都被他的暴力举动吓到了,搂在一起瑟瑟发抖。 成功威慑住两人,李庭翊找回了些许掌控感。 他从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手里灵活地转动,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他原本打算协商失败再掏刀,现在一看这两个女人的怂样,他决定速战速决,也不再隐藏语气中的轻蔑和恶意。 “何小莲,我今天是过来跟你协商解决问题的,你要是识相,咱们把话说开了好聚好散,我也不是非你不娶。 你要是不识相,跟那些吃人血馒头的互联网蛀虫继续拱火,把事情闹大,我不介意请最好的律师,送你们进去坐牢。” 何小莲看见那把刀,脸色顿时变了,跟宝儿姐姐对视了一眼,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她鼓起勇气问:“你、你想怎样?” “先把你们的手机交出来。” 在说那些话之前,他需要保证她们身上没有偷拍和录音设备。 何小莲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交给他——她的目的是退婚,能协商解决问题最好,她愿意配合。 宝儿姐姐脖子一梗:“我手机在楼上,没带。” 李庭翊冷笑:“等我搜身的话,你可能就得买个新手机了。” 宝儿姐姐:“……” 拿到宝儿姐姐的手机,李庭翊捣鼓了两下,突然把手机转向宝儿姐姐。 宝儿姐姐一懵,还没反应过来,“滴”的一声,手机就因为面容识别成功解了屏幕锁。 李庭翊当着两人的面,删掉了那个播放量破千万的视频。 第225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0) 视频一删掉,李庭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脸色没那么紧绷,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收起手机,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想退婚?” 何小莲小心翼翼点头。 “还不想退彩礼?” 何小莲:“……” 李庭翊冷笑:“哪有那么好的事,退婚我同意,给你两天时间,把那二十万退回来,否则咱们就只能打官司了。” 何小莲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骗人在先,还出轨,你跟我订婚根本就是不怀好意,我不退彩礼也是正当的。” “少跟我扯犊子,我那些事最多算不道德,你不退彩礼,还是二十万这么大数额,那就是诈骗。” 李庭翊冷声道,“知道诈骗罪判几年吗?你这个年纪进去坐牢,出来就得三十多了,本来就长得一脸村姑相,年纪大了就只能嫁个二婚离异的给人当后妈,你确定要为了二十万赔上自己一辈子?” 这要是换了以前的何小莲,说不定就被唬住了。 但是听了言臻的话,她知道这种事闹上法庭也属于民事官司,法官最多判她返还彩礼,坐牢是不可能坐牢的。 “那你去告吧。”何小莲说,“我等法院传票。” 李庭翊脸色一沉——二十万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要不要都无所谓。 但何小莲把事情闹大了,现在街坊邻居都知道他是同性恋,何家更是到处嚷嚷想李家骗人在先,不给退还彩礼。 如果他今天不把这笔钱要回去,那等于间接坐实了自己是同性恋,心虚和愧对何家,才放弃追回彩礼。 所以他必须得把彩礼要回来,后面才方便为自己“澄清”性取向。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李庭翊手里的折叠刀转得更快了,阴阳怪气地说,“女孩子的名声多重要啊,像你这种要学历没学历,要长相没长相的女人,能不能嫁个好男人就全靠名声和子宫了,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信不信我让你在镇上待不下去?” 何小莲看着凶相毕露的李庭翊,又看看他手里的折叠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放心,违法的事我不干,你这种档次的下贱货色不值得我赔进去一辈子。”李庭翊脸上带着笑,心里的厌女情绪水涨船高,嘴上越发恶毒。 “造谣嘛,多简单啊,弄几段换头视频发本地微信群里让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叔叔老阿姨共赏,你说他们能不能分辨得出来是p的?到时候全镇都知道你白天卖鱼晚上卖x……呵。” 何小莲被他语气里漫不经心间透出来的恶意惊住了:“李庭翊,你别太过分了!” 从小在小镇长大,何小莲深知聚集了本地父母辈和祖辈的微信群传播谣言的速度有多快。 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数不识字,在微信群里的交流全靠发语音。 如果李庭翊真的p几段换头视频发上去,老人们不仅分辨不出来视频是合成的,如此劲爆的消息,还会迅速从线上传播到线下。 就算她报警,警方最后为她澄清谣言,那些见过视频的老人也不会相信,甚至还有可能暗暗猜测她是不是跟警方有什么私下交易…… 想到这里,何小莲气得浑身发抖。 “彼此彼此。”李庭翊见戳中她的软肋,收起折叠刀,“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在先,但你不跟我沟通就把事情闹这么大,你也有错,咱们各打五十大板,你把彩礼退回来,跟你朋友一块发条视频澄清这是个误会,我同意退婚,咱们两清,怎么样?” 何小莲沉默。 李庭翊加重语气:“何小莲,做人不要太贪心!你给我造成这么大的名誉损失,我没找你索要赔偿你就偷着乐吧,你要是坚持不退彩礼不澄清,那咱们走着瞧,不弄到你身败名裂我他妈跟你姓!” 何小莲咬牙,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说:“我要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李庭翊不耐烦道,“你只有两个选择,配合,把事情解决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不配合,那看看是你先逼死我,还是我先弄死你。” “……我现在脑子很乱,明天早上再给你答案。”何小莲说着,又补了一句,“反正视频你已经删掉了,热度不会继续扩散,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李庭翊也知道不能把她逼得太紧,退了一步:“行,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他说完转身要走。 宝儿姐姐立刻说:“等等,我的手机——” 李庭翊回过头,示威般晃了晃手机:“东西我先保管,明天早上谈妥了自然会还给你。” 他说完,当着两个女孩的面大摇大摆地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吓得不轻的宝儿姐姐才松了口气,同时气得直跺脚:“太可惜了,视频就这么被删掉,还有我的相机……小莲,为了帮你我可算是亏大发了……” 何小莲没接她的话茬,低声问:“你有没有备用手机?” 宝儿姐姐说:“有,在楼上。” 靠自媒体吃饭的人,身边带着两三个备用手机是常事。 “你先上楼,远程把被李庭翊带走那个手机开启丢失模式,不要让他动里面任何东西。”何小莲冷静道,“我去拿点东西,等会儿就上去。” 宝儿姐姐虽然不知道何小莲想干什么,但考虑到自己的账号还登在被李庭翊拿走的手机上。 他要是动了歪心思,直接用她的账号发布文字澄清,自己肯定会被关注这件事的人骂个狗血淋头。 想到这里,宝儿姐姐匆匆上顶楼房间拿手机去了。 不一会儿,何小莲也上来了,她手里拿了个内存卡:“你电脑借我用一下。” 宝儿姐姐看着她把内存卡塞进读卡器,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好奇道:“这什么东西?” 何小莲说:“我家楼下监控的内存卡,应该把李庭翊对我们说的话做的事全部拍进去了。” 宝儿姐姐眼睛一亮。 第22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1) 何小莲把内存卡里的监控录像导出来一看,不仅拍到了李庭翊深夜拍门、暴力抢夺相机、威胁她和宝儿姐姐交出手机的过程,连他说的那些话也录进去了,放大声音后能听得很清楚。 宝儿姐姐连夜开始剪辑视频,为视频配上字幕。 但视频剪辑完毕,何小莲却陷入纠结。 她很清楚这个视频发出去会引发多高的关注度,李庭翊说的那些威胁她的话,足够她报警了。 到时候别说不用退还二十万彩礼,李家可能还得倒贴钱来摆平这件事。 毫无疑问,她也能从这桩一开始就是算计和阴谋的婚事中脱身。 但随之而来的有可能是更大的麻烦。 比如本来就因为把彩礼花了而心虚的自家父母会不会怪她把事情闹大,牵连他们坏了名声,到时候不受重视的她在家里的处境会更尴尬。 再比如李庭翊被逼急了,会不会像社会新闻上那样,持刀捅死她。 她需要慎重考虑,再决定要不要把视频发出去。 何小莲犹豫了很久都拿不定主意,她索性给言臻打去电话。 言臻接到电话时正穿着浴袍,惬意地躺在酒店摇椅上,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用酒店的大屏液晶电视看电影—— 得知丈夫是个同性恋,骗婚还出轨,“伤心过度”的她离开方家后既不想去麻烦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也不想去高家,于是到酒店开房暂住。 电话接通,何小莲把自己眼下的处境和顾虑都跟言臻说了一遍:“高姐姐,我该怎么办?” 言臻轻轻晃了晃高脚酒杯:“你身上有钱吗?” 何小莲不明所以,老老实实道:“有两万块私房钱。” “跑吧。” 何小莲一愣:“啊?” “你还年轻,四肢健全头脑灵活,到大城市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不难。”言臻说,“留在老家,既要担心被李庭翊报复,又要担心父母背后捅你刀子,腹背受敌,不心累吗? 退一万步说,你顺利摆平了这件事,你父母从中尝到了甜头,毫不费力为你弟弟赚了二十万,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卖你第二次?在同一个地方连摔两次不奇怪,但给同一个人第二次推你掉坑里的机会,那就是你活该了。” 何小莲怔住了。 一时间,她脑子里浮起过去受过的种种委屈。 从小父母就偏爱弟弟,为了博他们关注,她努力表现得乖巧听话,家务抢着做,小小年纪学会杀鱼,一放学就到菜市场帮爸爸看顾鱼档…… 可她的乖巧懂事换来的不是父母的心疼,而是在她十七岁高考完那天晚上,告诉她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无法继续供她上大学。 他们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为由,让她接手经营鱼档。 她委屈,但不得不认命,开始早出晚归杀鱼卖鱼,赚来的钱为家里盖起二层小楼,但她只分到顶楼一个连房间都算不上的杂物间。 去年她因为一点小事跟父亲起了争执,父亲指着她的鼻子骂“滚出我家”,她回了一句“房子是我挣钱盖起来的”,被父亲狠狠扇了一巴掌。 被打的疼痛倒是其次,但那一巴掌背后的隐喻,她到现在还记得。 对于父母和弟弟来说,她是女儿,是姐姐,是这个家挣钱的劳动力,唯独不是能和他们平起平坐共享资源的“家人”。 她是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女孩儿长大了是没有家的。 何小莲回过神,用力擦了一下爬了满脸的眼泪,目光坚定起来:“高姐姐,我明白了,谢谢你!” 挂断电话,何小莲扭头对宝儿姐姐说:“你编辑一下文案,把我爸妈收了李家二十万彩礼给弟弟买房,我知道李庭翊是同性恋之后拿不出钱退彩礼的事一并说了,咱们把视频发出去。” 宝儿姐姐忧心忡忡道:“可是这样一来,退婚的事咱们就不占理了,到时候不仅李庭翊要挨骂,你,你爸妈和弟弟也会一起被骂。” 何小莲表情却很轻松:“没事,李庭翊有句话说得对,这件事我家跟他家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我认。” 宝儿姐姐犹豫道:“你不怕你爸妈知道了生气吗?特别是你爸,脾气那么暴躁,他要是动手打你……” “不怕。”何小莲说,“我去收拾东西,等你发完视频咱们就走。” 宝儿姐姐连忙问:“去哪儿?” “到大润发应聘杀鱼师傅去。”何小莲半开玩笑道,“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我不想再被‘女儿’这个身份绑架了。” 凌晨五点钟,天边泛起鱼肚白。 宝儿姐姐发完视频,跟收拾好东西的何小莲坐最早一班通往市区的小巴车,悄悄离开了小镇。 * 早上七点钟。 李庭翊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房间门把手被外面敲门的人拧得咔咔响,李爸的声音又急又怒:“李庭翊,你他妈是不是睡死了!赶紧起来!出事了!” 李庭翊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打开门,他还没开口,李爸就把手机怼到他跟前,大爆粗口:“妈了个巴子,何家那个贱丫头把你昨晚去找她们说的话全发网上了。” 李庭翊心脏一突。 他接过手机,视频是凌晨五点发的,经过两个小时发酵,热度破万。 这还是在早上很多人都还没睡醒的情况下。 李庭翊只看了一半就把手机丢还给李爸,转身去找宝儿姐姐的手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没看完的那半视频里自己说了什么,以及,他要赶紧把这个视频删掉。 然而摸出宝儿姐姐的手机,却发现手机已经被机主开启丢失功能,无法再使用。 李庭翊光着脚站在房间里,一时间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李爸还在骂骂咧咧,骂他没处理好这件事,骂何小莲下贱不要脸,骂何家蛇鼠一窝才会教出这么个没脸没皮的女儿……最后指着李庭翊骂他是个祸害。 “要不是你非要跟男人乱搞,哪会有这么多事,现在好了,全世界都知道你威胁何小莲,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才会养出个兔儿爷……” 李庭翊昨晚本来就没睡好,被李爸一口一句“兔儿爷”激得火气暴涨,他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冲李爸吼道:“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第22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2) 李爸一愣,抬手作势要扇他耳光,但一对上儿子凶狠的视线,一股寒意从后脊背窜了上来。 他有预感,这一巴掌要是打下去,儿子非得弄死自己不可。 李爸在家里横惯了,全家都要听他的,此时被儿子威慑住,他面子上过不去,只能放下手继续骂骂咧咧。 那些毫无逻辑和章法的咒骂落在李庭翊耳朵里,他呼吸急促,脑子里的血管一鼓一鼓的,整个人都快爆炸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做错事的人是谁,父亲总能拐十八道弯从别人身上找出错处,好像他自己永远都是对的,他能一直站在制高点批判别人。 他痛恨自己有个这样的父亲,可在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下,他也成为了这样的人。 自厌情绪涌上心头,李庭翊一脚踹翻房间里的柜子,抓起凳子砸向电视,用最原始的暴力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李庭翊狠狠发泄了一通,几乎把家都拆了才稍稍冷静下来。 他坐在七零八落的家具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手机响了,是公司项目部组长打来的电话。 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公司职员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李庭翊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滑下接听,项目部组长支支吾吾道:“老板,刚才xx公司那边负责接洽项目的人给我打电话,说……说取消我们的竞争资格。” 李庭翊:“……”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知道了”,挂断电话。 宝儿姐姐新发的视频热度远超被他删掉的那个,他在看到视频的时候就有预感会影响到公司。 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得尽快赶回公司处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影响公司其他合作方的观感。 李庭翊换了鞋,连脸都没洗,拿上车钥匙匆匆离开。 他手受了伤,本来不方便开车,但小镇不好叫代驾,他只能忍着疼痛开。 一路上,他手机接连响起,铃声听得他心烦意乱,应该又是来打听消息的八婆亲戚。 他索性关了机。 回到宁城已经是中午,李庭翊疼得脸色苍白,冷汗几乎浸湿了后背。 刚进公司,李庭翊就觉得气氛不对,前台两部座机响个不停,前台小姐一脸焦灼,根本接不过来。 格子间人人面色凝重,手在键盘上敲到飞起。 项目部那几个人更是在打电话说着什么…… 看见李庭翊出现,项目部组长立刻跑过来:“李总,出事了。” 办公室内,李庭翊听完项目部组长的汇报,连着一天一夜高负荷运转的脑子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被人肉网暴了。 宝儿姐姐发出的视频中,他威胁何小莲的话引起众怒,有网友扒出包括他的手机号码,住宅地址,公司名字在内的资料,联手把他公司给冲了。 前台那儿不断打进来的是辱骂和骚扰电话,职员正在努力维护官网,而短短一个上午,提出解除合作的甲方就有五家。 李庭翊从怔愣中回过神,当机立断:“我来联系客户。” 但他一打开手机,就被高达上千条的未接来电和无数辱骂短信惊住了。 骚扰电话还在源源不断打进来,李庭翊只能再次关机,借了职员手机给客户打电话。 但他低声下气地跟客户解释,换来的是对方要么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要么无可奈何地说:“李总,我们也没办法,网上那些骚扰电话都打到我们公司来了,品牌的宣传账号下边全是关于这件事的留言,继续跟您合作,对我们品牌影响不好。” 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碰壁了,李庭翊才意识到,他和公司都完了。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快五年才有起色的公司,因为何小莲和宝儿姐姐那个视频,毁于一旦。 他不甘心啊! 接下来的几天,李庭翊四处奔波打点。 一边线上跟短视频平台沟通举报,要求下架视频,一边试图联系何小莲和解。 他想好了,那二十万他不要了,只要何小莲能删掉视频,并且配合他出一个原谅和解声明,阻止网民继续网暴骚扰,他可以再给她二十……不,五十万。 但何小莲离开小镇,换了手机号码,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李庭翊根本联系不上她。 线下李庭翊各种跑合作公司,送红包请吃饭,找人脉疏通关系,请求对方再给他一个机会。 经过他的努力,有两家合作公司持观望态度,只说如果他能解决好这件事,后续可以考虑继续合作。 李庭翊奔忙了三天,收效甚微,不但没能阻止热度扩散,警方反而找到公司来了。 宝儿姐姐的视频播放量破亿,网友群情激奋。 影响太大,警方上门找李庭翊了解情况。 李庭翊被带去警局做笔录,他对视频中威胁恐吓何小莲的事供认不讳。 他的行为涉及违反治安管理法,但因为没对当事人造成实质伤害,最后被处五日拘留。 * 在拘留所待了五天,李庭翊被释放出来时,跟变了个人似的。 下巴冒出青黑色的胡碴,眼球上满是血丝,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颓废气息,手上还打了石膏——民警发现他手臂骨折,请医生为他处理了伤势。 领了没电关机的手机,走出拘留所,李庭翊打车回公司。 他走进公司时,里面亮着灯,但四周静悄悄的。 玻璃门敞着,前台不见人,地上撒得到处都是纸张。 他踩着一地废纸走进去,明明是工作日,办公室也不见人,倒是工位上的电脑被搬走了好几台。 员工卷东西跑路了? 李庭翊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阴沉着脸暗暗握紧拳头。 自己只是被拘留,又不是被枪毙,这帮傻逼跑什么? 这时茶水间传来说话声,里面好像有人。 李庭翊心里一顿,连忙快步走过去推开门,跟正在喝水的项目部组长和助理打了个照面。 三个人都是一愣,项目部组长连忙迎上来:“李总,您出来了!” 李庭翊手撑着茶水间的门,脸色很难看:“其他人呢?” 助理跟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叹了口气:“您被警方带走那天,不知道谁拍了照片发网上,说您被抓去坐牢了,要判好几年,公司的人联系不上您,又看您好几天没回来,信以为真,人走得七七八八,现在公司只剩我们俩了。” 第22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3) 李庭翊:“……” 这帮落井下石的混蛋,亏他平时对他们那么好,自己一出事,他们全跑了。 果然只有在人生低谷处才能看清身边的是人是鬼。 李庭翊攥紧拳头,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心里暗暗发誓,等到自己东山再起,一定要这些人好看! 平复好心情,李庭翊打起精神,开始盘点自己剩余的财产。 这一盘点,他发现事情远比自己预估中要严重。 甲方终止合作,员工作鸟兽散,公司像一台停止运转的机器,想要再盘活,需要上千万资金。 就算把自己的存款全部投进去,再卖了宁城的房子,还是有四百多万的缺口。 李庭翊想到向银行借款。 他安抚了项目部组长和助理,开始准备资料借贷。 但连跑了好几家银行,都被面审那关被卡了。 他的资质和征信都没问题,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骗婚和威胁何小莲的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银行走不通,李庭翊只能求助朋友。 然而以往约喝酒开趴都很痛快的朋友得知他的来意,要么支支吾吾哭穷,要么不留情面直接拒绝。 他磨破了嘴皮子,只借到20万。 走投无路之下,李庭翊想起方懿和。 方懿和家底厚,年薪百万,只要他肯借,绝对能拿得出这笔钱。 但问题在于——他肯借吗? 两人之前闹得那么难看,想到要低声下气跟他借钱,李庭翊心里很抗拒。 可要看着自己千辛万苦,熬了那么久才做起来的公司因为四百万资金缺口倒下,他又实在不甘心。 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李庭翊开车前往方懿和工作的研究所。 此时的方懿和并不在研究所。 他站在温芙烘焙工作室外,透过落地玻璃窗,定定地看着在柜台前忙碌的言臻。 工作室内,王锦秋从后厨端出一个切件蛋糕,远远看见外面的方懿和,她用手肘轻轻碰了言臻一下:“你老公又来了。” 言臻头也不抬:“看见了。” “你们俩吵架了?”王锦秋问,“他连着来好几天了都没见你搭理他。” “嗯,吵架了。” 王锦秋本着劝和不劝分的心思道:“有什么事好好沟通一下,你老这么晾着他也不是办法,他都快在外边站成咱们工作室的标示牌了……” 言臻淡定道:“他出轨了。” 王锦秋:“……” “出轨对象是个男人。” 王锦秋:“……” “他还是躺在人家下边那个。” “……”王锦秋放下蛋糕,讪讪地转身回后厨去了。 言臻忙到打烊,走出工作室时,方懿和立刻迎上来:“小黎。” 倒春寒结束,这几天天气暖和了许多,言臻穿了一件薄款风衣,双手插在衣兜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方懿和。 方懿和迎着她平静的视线,心里一阵发虚,他硬着头皮说:“我想跟你谈谈。” 出乎意料的,言臻没再拒绝:“好。” “那我们找个餐厅……” “就在这儿说吧。”言臻打断他的话,“我们已经不是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边吃饭边聊天的关系了。” 方懿和一怔:“一定要这样吗?” “不然呢?”言臻反问。 方懿和闭了闭眼睛,神色中透出深深的疲惫:“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以后我一定跟你好好过日子。” 言臻看着他,冷不丁笑了起来:“你所说的‘好好过日子’指的是什么?” 方懿和连忙说:“我会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以后只对你好,所有丈夫该尽的义务和责任我都会做到。” “那你对着我硬得起来吗?” 方懿和愣住了。 “我有时候好像明白你在想什么,又好像不明白。”言臻说,“说我不明白,是因为我无法理解你的脑回路,你对我既没有生理上的喜欢,也没有心理上的依赖,现在还因为骗我被拆穿,在我面前抬不起头,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你不想着离婚,反而三天两头跑到这里装深情,你图什么?” 方懿和:“……” “但我好像又能理解你的做法,李庭翊最近闹出来那些事,证明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在他那里你没少吃亏吧?这是在外面受尽委屈吃够苦头,所以想找个‘老实人’接盘过安生日子? 也是,我性格好相处,对你百依百顺,是个性价比很高的伴侣,加上现在知道你是个同性恋,对异性起不了生理反应,以后不会逼着你跟我发生关系。 相比之下,跟我离婚再娶一个别的女人当柜门,把过去骗我要说的谎再说一遍,确实很累,所以跟我求和更划算,我不答应你也不亏,我答应了,你以后就不需要在我面前遮掩性取向,还可以想办法哄我为你生孩子。” 方懿和:“……”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有多蠢多廉价,都知道你是同性恋了还要心甘情愿跟你过日子。”言臻眼底全是鄙夷,“方懿和,你侮辱人也要有个限度。” 方懿和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却发现言臻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正中他的心窝。 “趁我还没翻脸,痛快点把婚离了。” 言臻丢下这句话,越过他离开。 “小黎……”方懿和追了几步,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喂?” “是我。”李庭翊的声音传来,“我在研究所,出来见一面。” 方懿和心里一顿,第一反应就是李庭翊在威胁他——如果不出来见我,那我就进研究所,把你跟我那些事全部抖出去。 一念及此,方懿和脸色凝重,语气却小心翼翼:“我不在研究所。” “那你在哪儿?” 方懿和飞快地扫了一眼在路边拦出租车的言臻,没敢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这些日子有在关注李庭翊的事,他被网暴被拘留,公司出事,员工跑路这些事他全都知道。 眼下他来找自己,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跟妻子在一起,有可能会激怒他。 “你在研究所等我,我现在过去。” 第22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4) 言臻上了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原本试图追上来的方懿和在接了个电话之后,面色凝重地开车走了。 她心有所感,打开定位app一看,方懿和往研究所的方向去了。 研究所临时有事? 言臻直觉没那么简单,塞着耳机开启窃听功能。 三十分钟后,方懿和的定位在研究所停了下来,同一时间,车门一开一关,有人上了他的车。 紧接着李庭翊的声音传来:“你去哪儿了?” 方懿和没接他的话茬,而是问:“找我什么事?” 李庭翊沉默了几秒钟,说:“我需要钱。” 方懿和一顿。 言臻兴味十足地挑起嘴角,看来李庭翊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不然像他这么高傲的人,怎么可能会来找前任借钱。 研究所停车场。 方懿和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庭翊。 十多天没见,他瘦了一大圈,平时很注重衣着搭配的他此时穿了黑西裤白衬衫,白衬衫皱巴巴的,一只手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还能隐约看见一圈发黄的汗渍。 加上疲惫焦虑的神色,种种迹象都在表明,李庭翊最近压力很大,过得很不好。 要是换了以前,看着这样的李庭翊,不等他开口,方懿和就心疼得不得了。 可现在他只剩下警惕——要是不借钱给李庭翊,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把自己也拉下水? 网上关于李庭翊威胁何小莲的事热度稍微减退,但还是有很多人在关注后续。 李庭翊要是气不过,这个时候爆出他出轨的另一个男人是自己,那下一个遭受网暴,生活事业名声尽毁的人就是他了。 想到这里,方懿和态度越发谨慎:“你要多少?” “四百万。” 方懿和微微一顿。 李庭翊看出他的犹豫,连忙说:“算我借你的,等我周转过来就还你。” 方懿和面露犹豫。 四百万他拿得出来,但那几乎是他所有可挪用的资金了。 这个钱要是“借”出去,能还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他担心给出四百万,李庭翊公司周转不过来,会反复向他借,借不到就威胁他。 这有可能是个无底洞。 “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钱。”方懿和委婉地说,“200万,你要的话,我明天转你。” 李庭翊神色冷了下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区区四百万你会拿不出来?” 方懿和:“……” “还是说,你怕我不还给你?”李庭翊说完,顿时怒了,“在你眼里,我已经不堪成这个样子了吗?” 方懿和一看他情绪激动,立刻安抚道:“我前段时间跟朋友一起搞了投资,钱投进去一大半,现在只剩下200万……” “少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我!四百万,一分都不能少!”李庭翊恶声恶气地说,借不到钱是其次,方懿和的态度让他难受得厉害。 放在两个月前,打死他也不会想到,自己在方懿和面前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同时他也很清楚,话说出去了,脸也已经丢了,他现在不能退缩。 不管是伏低做小还是威逼利诱,今天必须从方懿和这里拿到四百万。 这是他最后的翻身机会。 人的一生机遇就只有这么几次,一旦错过,他可能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心气和毅力了。 他暗暗安慰自己,一时丢脸不要紧,只要自己东山再起,以后有的是机会反过来膈应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方懿和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庭翊几乎要忍不住掏手机拿出以前拍的双人视频来威胁他时,他终于松口了。 “我明天去银行柜台转给你。” 李庭翊一顿,舒出一口气,戾气十足的眉眼放松下来,连带着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谢谢。” “这笔钱不用你还。”方懿和趁机说,“但我希望你我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李庭翊愣了一下,意识到方懿和是在用这笔钱买断两人的过去,那股难受劲儿又涌上来了。 他紧抿着唇,心里存了一点微末的希望——方懿和同意给他400万,还不需要还,有没有可能,他还是在意自己的。 他能不能,再试着争取一下? “懿和。”李庭翊越过中控台去牵他的手,语气里带着恳求,“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不会再任性了,也不会让你为难……你不是想公开咱们的关系吗,我答应你,我退婚了,你也回去跟高黎离婚,咱们光明正大在一起……” 他不提高黎还好,一提这个名字,方懿和立刻炸了,猛地甩开他的手。 李庭翊被甩了个措手不及,牵动还打着石膏的手,疼得他浑身一个哆嗦,脸都白了。 “别跟我提高黎!!!”方懿和怒道,“要不是你干的那些好事,我在她面前也不会抬不起头!下车,你给我滚!” 李庭翊被他突如其来的发作弄得一脸懵逼:“什么?” 直到方懿和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粗暴地把他从车上拽下去,李庭翊才后知后觉从他话里提炼出讯息——他干的好事? 他干了什么? 再联想到之前方懿和冲到他公司,不由分说打了他一顿,他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各方压力,焦虑到无暇仔细思考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连忙攥住方懿和的胳膊。 “高黎怎么了?她是不是又跟你说了什么?”李庭翊连声问,他好像找到了自己跟方懿和会变成今天这么不堪的原因了。 但方懿和正在气头上,一听李庭翊这话,下意识觉得他又想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他不耐烦道:“你tm干了什么心里清楚,少往别人身上扯。” 眼看李庭翊还想再辩驳,方懿和冷声警告道:“我不想跟你做这些没意义的掰扯,你要是还想要那四百万,现在,马上,立刻,滚!!!” 李庭翊:“……” 他怔怔地看着方懿和,心好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 他的不耐烦,他的厌恶,还有他迫不及待想跟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 这个人,是真的彻底不爱他了。 第23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5) 酒店。 言臻懒洋洋地躺在阳台摇椅上,夜风徐徐,从这个角度看,宁城的夜景美丽而繁华。 她摘下耳机,把窃听到的内容归整了一下——李庭翊借钱,方懿和答应了,明天会去银行柜台转钱。 这四百万要是给出去,自己离婚的时候分到的财产岂不是要缩水一半? 而且李庭翊似乎意识到是她从中搞鬼,他要是拿着这四百万来个咸鱼翻身,对自己可就不利了。 言臻琢磨了一会儿,想起方懿和他妈。 她本来就讨厌李庭翊,前段时间李庭翊的事闹得全网皆知,这种情况下要是让她知道方懿和打算借钱给李庭翊,她势必会出面阻止。 既然自己不方便露面,不如把这件事交给方妈去做。 第二天早上,言臻到酒店餐厅吃自助早餐时给方妈打了个电话,提醒她过几天有个亲戚要结婚。 这个亲戚来参加过她跟方懿和的婚礼,于情于理都该把礼金还给人家。 方妈不解地问:“你跟懿和不去参加婚礼吗?” 言臻支支吾吾:“唔,我最近比较忙,没时间去。” 方妈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太对劲,再一听她通话的背景音很嘈杂,方妈问:“你在哪儿?” “……酒店。” “一大早的,跑酒店干嘛?” “我住这儿。” 方妈语气凝重起来:“跟懿和吵架了?” 言臻不回答。 方妈又追问了几句,开始谴责方懿和不该惹她生气。 言臻眼看气氛烘托到位,低声抽泣起来:“妈,你真好,可我没缘分做你的儿媳妇了。” 方妈吓了一大跳。 在她的“逼问”下,言臻“不得已”把自己发现方懿和出轨李庭翊的事说了。 方妈听完后,气得连语调都变了,先义愤填膺地骂了方懿和一通,随即小心翼翼地说:“小黎,我一定会好好教训懿和,你先冷静一下,离婚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言臻听得心里止不住地冷笑。 方懿和骗婚的事,方妈一直都是知情人。 上一世极力反对原主离婚的人就有方妈。 在方家人眼里,儿媳妇不只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工具,还是为方懿和掩盖性取向的柜门。 好不容易骗来的女人,怎么能就这么让她跑了。 这一世,方妈依然是这个德行。 同为女人,方妈不是不知道高黎的苦处,可作为既得利益者,她选择站在方懿和那边,帮他对付高黎。 可恶又可恨。 “懿和很好,但凡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我也不想离婚,可……可李庭翊实在太过分了。”言臻哭着跟方妈控诉,“最近他那些事闹得那么大,公司停摆了,他向懿和借了400万,转头就来向我炫耀,说我是懿和法律上的妻子又怎么样,我男人是他的,我男人的钱也是他的。” 方妈惊呆了:“懿和借了400万给他?” “对。”言臻抽抽搭搭地说,“说是今天去银行给他转账……” 方妈暴走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方懿和,他要是敢把钱借给李庭翊,我饶不了他!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方妈挂断了电话。 言臻把手机锁屏,愉快地打了个响指,继续享用早餐。 方妈怒气冲冲地打车直奔方懿和的住处,到了小区门口,却见方懿和开车出了小区。 任凭方妈在背后怎么喊他,他都没听见。 方妈连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跟上。 另一边,李庭翊的车早早停在银行营业厅外面。 他坐在驾驶座,直勾勾地盯着营业厅的大门。 昨晚他一夜没睡,反复梳理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从高黎意外流掉孩子,到祁昭懿出现,再到自己跟方懿和闹翻,以及何小莲利用网络舆论压力逼他退婚…… 一桩桩一件件就好像一个连环陷阱,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推手在推动事情发展,一步步将他逼进绝路。 这个人是高黎。 一定是她干的。 他要把真相告诉方懿和。 但李庭翊很清楚,他没有证据,方懿和不会轻易相信他。 而自己要是闹得太狠,方懿和有可能反悔,不给他钱。 所以他打算在这里守着,等方懿和转了账,自己收到钱,没有后顾之忧再跟他谈谈。 到时候即使两人又谈崩了,自己也没有损失。 李庭翊等了半个多小时,方懿和的车出现在视线中。 他看着方懿和停车,下车,往营业厅走去,心跳不由得加速。 四百万,只要把这笔钱拿到手,他目前的大部分危机就能解决。 然而方懿和还没走进营业厅大门,方妈急匆匆追了上来,叫住方懿和。 她不知道跟方懿和说了什么,母子俩在银行门口争执起来,方妈开始动手拉扯方懿和,试图把他带走。 李庭翊一看就知道情况有变,方妈有可能发现了什么,特意赶来阻止方懿和借钱给他。 不! 他必须要拿到这四百万! 想到这里,李庭翊顾不上别的,立刻下车往营业厅门口跑去。 他刚走近就听到方妈在厉声警告方懿和:“你要是敢借钱给李庭翊,以后就别叫我妈了,我没有你这种眼盲心瞎不知好歹的儿子!” 方懿和语气中是满满的无奈:“妈……” “跟我回去!否则咱们断绝母子关系!” 两人拉拉扯扯中,李庭翊上前开口:“阿姨。” 方妈扭头,看见李庭翊,她脸色顿时扭曲了,狠狠剜了他一眼:“别叫我阿姨!谁是你阿姨!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勾着我儿子不放就算了,非得把他的小家作散了才甘心是不是? 干出威胁人家女孩子的龌龊事,把自己的公司弄成那个样子,你怎么还有脸来跟我儿子借钱!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想从我儿子身上掏钱,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李庭翊神色大变,他下意识看向方懿和。 方懿和也是一脸束手无策,用眼神示意他先走。 李庭翊脑子乱糟糟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走,今天必须拿到这笔钱。 否则方妈插手进来,他就别想再拿到钱了。 想到这里,他上前拉住方妈的胳膊,一边把她往营业厅外面拉,一边给方懿和使眼色,让他先进去转钱。 “阿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听我解释……” 方妈一眼识破李庭翊的意图,震惊于他的无耻,她立刻挣扎起来:“松手!你放开我!” 两人拉扯间,方妈又急又怒,脚下一滑,身体顿时失衡,从营业厅前高高的台阶上滚落下去。 第23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6) 二十多级台阶,方妈像个皮球一样,从最高那一级骨碌碌滚到最底下,躺在地上不动了。 方懿和大惊失色:“妈!!!” 他连忙冲下台阶,把脸朝下趴在地上的方妈翻过来一看,她脸色惨白,额头上的血源源不断往下淌,已经昏死过去了。 方懿和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台阶上,李庭翊看着这一幕,手脚渐渐发凉。 完了! 他失手伤了方懿和的母亲,他不会再借钱给他了。 他的公司,他的前程,他的未来都完了。 救护车呼啸着赶来,把方妈送到附近的医院。 李庭翊硬着头皮赶到医院,方妈已经被送进急救室。 方懿和等在急救室外,脸色很难看。 李庭翊心虚得厉害,走到他跟前,想要道歉,但张口却成了:“懿和,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是阿姨不肯走,我也不会……” “闭嘴!!!”方懿和突然大吼了一声。 李庭翊被他吓了一跳。 方懿和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用了毕生的修养在克制,才没有一拳砸在李庭翊脸上。 自己亲眼目睹他干了什么,可他依然在推卸责任。 从来没有哪一刻,方懿和像现在这么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把如此卑劣不堪的人当成宝,放在心尖上爱护了七年。 后悔自己没听母亲的话,早点跟李庭翊分开,落到如今斩不断理还乱,不仅要时刻担心对方会报复自己,还连累了家人的地步。 他活了三十多年,学习工作人际交往样样做得很好,唯独李庭翊这件事,是他一生的污点。 他以曾经爱上这么一个人为耻! “你最好祈祷我妈没事,否则我不会放过你!”方懿和声音寒气四溢,看向李庭翊的眼里再没有丝毫温情,只剩下满满的厌恶。 李庭翊被他用这样的眼神一扫,心顿时梗住了。 方妈的急救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结束后医生脸色凝重地告诉方懿和,情况很不乐观。 患者年龄本来就大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身上多处骨折,还伤到了脑干,眼下陷入重度昏迷。 要是无法醒过来,她以后只能以植物人的状态活着。 乐观点的情况是清醒过来,也有很大概率会偏瘫。 医生走后,方懿和在重症监护室外站了很久。 隔着玻璃窗户,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悔恨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来。 与此同时,对于李庭翊的憎恶也成倍上涨。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手足无措的李庭翊,都是因为他,母亲才会变成这样! 这个人先离间了他和妻子,又伤害了他的母亲。 他想彻彻底底毁了自己! 方懿和掏出手机拨出电话:“喂,110吗?我要报警。” 李庭翊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方懿和不会放过他,但他没想到他会报警。 这是要送他去坐牢? 不不不! 他不能坐牢! 要是坐牢,他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李庭翊慌乱之下,在脑子里把能求助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他提起来就倒胃口的名字——陈阳。 当初在酒吧扬言要包养他的富二代。 犹豫了几秒钟,李庭翊拿出手机,飞快地给陈阳发去消息。 - 方懿和以过失致其母亲重伤的罪名起诉李庭翊,李庭翊被拘留了。 但他进去不到一周,有人疏通关系把他保了出来。 这个消息还是杨青川发微信语音告诉言臻的。 言臻正在开车去高家的路上,随手点开了杨青川的语音,听完后眉头轻轻一挑。 自己随口告的一句状,效果居然这么好。 这下方懿和跟李庭翊彻底没有和好的可能,还顺带把方妈也收拾了。 不过李庭翊人脉居然这么广,都闹到过失致人重伤了,还能找到人把他保出来。 跟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 言臻感慨间,弟弟高珩发来消息催促:“姐,你到了没有?就差你了。” 言臻回复语音:“快了。” 高珩最近在朋友带领下投资挣了点钱,给高爸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还承诺过段时间给他换套市中心的大房子。 高爸开心坏了,为了向亲戚朋友炫耀儿子有出息,以前连高妈几月生日都记不住的人,硬是找了个要为老婆过五十岁大寿的由头,请亲戚朋友到家里喝酒。 言臻也在邀请行列,还是高爸亲自给她打的电话,热情地让她务必拨冗过来吃席。 言臻知道高爸那点小心思,之前他提出让高珩“入股”温芙,被言臻拒绝,在她那儿丢了面子,现在想趁着这个机会把面子找回来。 换了平时,言臻懒得搭理他。 但高爸给她打电话之前,言臻收到高珩发来的消息,说酒席那天他要带男朋友许川一起出席。 言臻顿时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这么有意思的一场戏,她怎么能不来看呢。 到了高家,亲戚朋友来了二三十人,家里摆了三桌,高爸坐在客厅沙发上,和几个亲戚一边抽烟一边高谈阔论。 而厨房里,作为寿星公的高妈正系着围裙炒菜。 言臻倚在厨房门口,看着高妈满头大汗,锅铲都快抡冒烟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样的场景她见得太多了。 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搭上她的肩膀,高珩的声音传来:“姐。” 言臻扭头,高珩龇着大牙站在她身后,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人今天穿了黑西裤和白衬衫,看起来……像个卖保险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长相平平,但身材不错,一看就属于事业有成性格温润那一挂的。 言臻打量男人的时候,男人也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姐,你好,我是许川。”男人主动朝言臻伸出手。 言臻跟他握了握手,脸上带了几分笑意:“我听阿珩提起过你。” 高珩有些不好意思了,把言臻拉到一边,低声说:“姐,我打算跟爸爸坦白许川的事,你说得对,人只活一次,我不想一辈子掖着藏着,我要跟我爱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不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人。”言臻赞赏地点头,继续捧杀道,“加油,姐姐支持你。” 第23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7) 鼓励了高珩一番,言臻被高妈叫到厨房帮忙打下手。 言臻挽起袖子洗洗切切,高妈又叫她去阳台把挂在那里的大蒜拿进来。 言臻走到阳台,推开门差点撞到一个蹲在阳台上,捧着手机看漫画的女孩。 那女孩十五六岁的年纪,戴着黑框近视眼镜,看起来安静乖巧。 大概是嫌其他地方要么是抽烟的男人,要么是亲戚家哇哇大叫的孩子,她只能跑到阳台来躲清静。 此时被推门出来的言臻惊动,她抬起头,喊了言臻一声。 “表姐。” 言臻认出来了,这是小姨家正在上高中的女儿。 言臻跟她打了声招呼,取了大蒜离开时,她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女孩的手机屏幕,彩色条漫上,是两个很美型的漫画主角抱在一起接吻的画面。 俩主角都是男的。 言臻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了。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桌,开席了。 言臻坐在主桌,听高爸一边喝酒一边吹牛,拍着高珩的肩膀大夸儿子有出息,高家后继有人,他以后养老不用愁了云云。 亲戚们也捧场,笑着吹捧了高爸和高珩几句,有的顺势向高珩打听起投资门路。 高珩还没接话,坐在他旁边的许川先开口了,说起他正在做的投资项目,投多少钱能有多少收益,回报周期和风险利弊说得头头是道。 有高珩赚了钱的例子在前,高家的亲戚们对此深信不疑,纷纷加了许川的联系方式,请他带着入门。 许川来者不拒。 言臻看着这一幕,没有做声。 酒过三巡,亲戚们都喝得微醺,高珩眼看时机差不多了,突然端着酒杯起身,对旁边的高爸高妈说:“爸,妈,趁着大伙儿都在,我想跟大家宣布一件事。” 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高爸闻言坐直了身体,其他亲戚也纷纷往高珩这边看过来。 高珩一下子成为众人的视线中心,他显然有些紧张,飞快地看了言臻一眼。 言臻微微一笑,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高珩立刻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迎着众人的目光说:“我谈恋爱了。” 高爸眼睛一亮:“真的?哪家的姑娘?” 高妈也很高兴:“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怎么没见你把她带过来?” “带过来了。”高珩说。 他这话一出口,亲戚们纷纷在现场找起适龄的女孩子。 高珩将旁边的许川拉起来:“他在这儿。” 高爸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啥意思?你女朋友不方便过来,让她家里人代为出面?这是大舅哥?” “不是,爸。”高珩跟许川十指紧扣,又忐忑又期待地说,“我对象就是许川。” 轰—— 高爸猛地站起来,差点打翻桌上的白酒。 亲戚们也是神色各异,一时间场面安静到极致。 高爸脸色难看得要命:“高珩,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对于高爸的反应,高珩显然早有心理准备,害怕归害怕,他没有退缩:“我没开玩笑,我跟许川在一起大半年了,我们是真心相……” “你给我闭嘴!!!”高爸大吼一声,喝止了高珩的话,因为情绪激动,他那张脸迅速充血变红,“像话吗?你这像话吗?哪有男人跟男人处对象的,这世上的女人都死光了吗?” 高珩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就怕高爸会冲上来打他,嘴上却不服气道:“同性恋多的是,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跟男的处对象怎么了,许川不好吗?他见多识广,工作又体面,还能带着我赚钱,你那辆车还是他带着我赚来的,我就是喜欢他……”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高爸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酒瓶就朝高珩砸过去,“狗东西,我打死你!!!” 高珩侧身,酒瓶擦着他的脑袋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墙上。 高爸一击失手,转身抓起电视背后放着的鸡毛掸子就要往高珩身上抽。 亲戚们见状纷纷出手制止,场面一时间乱成一团。 高珩混乱中被高爸踹了两脚,脾气也上来了,一边躲着高爸的攻击一边说:“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跟许川在一起,我今天是来通知你们这件事,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 高爸几乎快气疯了:“你个丢人的混账东西,老子今天就打死你清理门户!!” 他扬手就要揍高珩,被亲戚们七手八脚拦住了。 迎着亲戚们或尴尬或看好戏或幸灾乐祸的眼神,高珩昂首挺胸,一脸大无畏道:“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以后大家可能会在背地里笑话我,但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不想为了迎合世俗的主流价值观勉强自己压抑自己! 喜欢男人怎么了?喜欢男人犯法吗?我爱一个人,就要坦坦荡荡跟他在一起!我不怕你们笑话!” 高爸又丢脸又尴尬,气得跟个蛤蟆一样,充血发红的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指着高珩的手颤个不停:“我看你是疯了!你绝对是疯了!” “爸!”高珩不满道,“与其指责我,你不如去了解一下同性恋,这在国外很正常,人家同性婚姻都合法了,也就是咱国家比较保守……” “少他妈放屁!”高爸怒不可遏,他指着许川,“你,滚出去!都是你把我儿子带坏了!!!” 高珩立马挡在许川面前:“跟他没关系,是我先喜欢他的!” 高爸:“……” 他脸色铁青,隐隐有喘不上气的征兆。 有两个跟高爸交好的亲戚见状,开口劝高珩:“小珩,你不要冲动,男人可不能生孩子,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没了后代,以后谁来给你养老送终?”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高珩说,“我跟许川都会赚钱,等买了房子,有一定的存款,我俩就上国外代孕去。听说只要钱给够,不仅能代孕双胞胎,还能选择孩子的性别,到时候要个一儿一女,这不也跟娶老婆没什么区别。” “胡说八道!”高爸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一脚踹死高珩,“代孕来的孩子跟自己生的能一样吗!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同意!你要是敢跟这个姓许的在一起,以后就别想再踏进这个家半步!” 高珩一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言臻。 第23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8) 言臻皱眉,看似忧心忡忡,实则眼观鼻鼻观心,压根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高珩只能硬着头皮说:“就算……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放弃许川,你不能压抑我的本性,这是不道德的,再说了,我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我去你妈的追求幸福的权利!!!”高爸气得心脏隐隐作痛,“你给我滚!” 高珩被他当众这么一吼,也觉得丢人,索性拉着许川转身离开。 高爸见他真的为了一个男人跟家里闹翻,气血上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随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高妈的“生日宴”以高珩离家出走,高爸被气昏过去收场。 亲戚们七手八脚把高爸送到医院,一番急救过后,医生说是高血压。 高爸很快就醒了过来,但头晕得厉害,躺在病床上不想说话,整个人蔫巴巴的,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言臻办完住院手续回来,见好几个亲戚在病房里围绕着高爸嘘寒问暖,先前在阳台上见过的表妹杨晓蕾则靠在病房门口,抱着胳膊往里面看,神色里带了几分不屑。 “晓蕾,还没回去呢。”言臻跟她打了个招呼。 杨晓蕾回过头:“我在等我妈。” 言臻点头,正要进病房,杨晓蕾却叫住她:“表姐。” 言臻脚步一顿:“嗯?” “那个,你有阿珩表哥的微信吗?能不能推给我。”杨晓蕾两只食指对在一起,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我想加表哥的微信好友。” 言臻不解道:“有,你加他微信干什么?” 高珩今天在亲戚面前闹出那么大的幺蛾子,还把高爸给气病了,杨晓蕾不仅没有避之不及,反而想加他的微信。 言臻脑子里闪过杨晓蕾在阳台上看的耽美漫画,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没干什么,就是想做他的列表好友,平时窥窥屏什么的,说不定还能看到他发朋友圈秀恩爱呢。”杨晓蕾脸上露出几分狡黠和向往,“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男同,表哥可真勇敢。” “勇敢?” “对啊,公开出柜这种事我只在小说里看到过,你也知道国内的人思想封建保守,视同性恋为洪水猛兽,把他们跟艾滋病挂钩,谈同色变,表哥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跟你爸妈坦白,可不就是勇敢,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的三次元偶像!” 言臻:“……” 果然是耽美小说和漫画看多了,把二次元代入到现实,带滤镜看待同性恋这个群体。 她要是告诉杨晓蕾,她口中的“偶像”上一世是个骗婚gay,又懦弱又无能,还脑残到被杀猪盘骗走几十万,不知道会不会颠覆她的三观。 但言臻没兴趣费口舌去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掰扯这些,讲了她大概率也不相信。 等她长大就好了,见的牛鬼蛇神多了,现实会教她重塑三观。 在杨晓蕾的催促下,言臻掏出手机加了她的好友,又把高珩的微信名片推给她,然后准备进病房。 杨晓蕾再次拉住她:“表姐,你爸气成这个样子,该不会真的要跟表哥断绝亲子关系吧?” 她问完,不等言臻回答,又自顾自说:“断绝亲子关系就断绝亲子关系,表哥正好搬出去跟他男朋友过,等挣到钱,代孕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回来,用行动打你爸的脸,证明给他看同性恋不比异性恋差,同性恋也能过得很幸福。” 言臻听着她这番话,忍不住道:“你不知道代孕违法吗?” 杨晓蕾一愣,随即一脸无所谓道:“只是在国内不合法,在国外是合法的呀,而且同性恋代孕怎么了,总不能因为他们喜欢的人没有子宫,就逼着他们断子绝孙吧?” “……”言臻手心隐隐发痒,她压下想一耳光呼到杨晓蕾脸上的冲动,面无表情道,“你脑回路挺特别的,高珩和许川应该会很喜欢你。” 杨晓蕾没听懂她的冷嘲热讽,被她这么一“夸”,高兴起来:“真的吗?” “真的,你这种性格,多结交几个男同朋友,说不定就幸运地被选中做同妻了。” 杨晓蕾眼睛一亮,像找到知己一样抱住言臻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还别说,我也有这个想法。” 言臻:“?” “做同妻多好,我只要跟其中一个人领证,成为法律上的夫妻,就可以每天现场看他们秀恩爱,嗑势均力敌的男男cp,这不比看耽美小说有意思多了!” 杨晓蕾满脸向往,“而且这样一来,就有两个男人一起赚钱给我花了,双倍快乐!” 言臻眼角抽了抽,脸色冷了下来:“你确定做了同妻,会有两个男人赚钱给你花,而不是两个男人合起伙来利用你的子宫生孩子,榨干你的价值,再一脚把你踹出局?” 杨晓蕾一顿,察觉到言臻情绪不对,她皱眉:“表姐,你不要对同性恋有这么大的偏见嘛,他们不是新闻报道上抹黑的那样……” “同性恋在成为同性恋之前,ta们得先是人,只要是人,无论男女都会有私心。” 言臻声音冷了下来,“你凭什么认为两个男人会乐意赚钱给你这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花?就因为你愿意成为他们的柜门?既然你这么天真单纯廉价好用,他们为什么不物尽其用,把你当成免费保姆无偿子宫,反正你心甘情愿,不是吗?” 杨晓蕾被言臻的声色俱厉弄得一愣,意识到她不高兴了,她不满道:“表姐,你对同性恋的恶意太大了,他们在这个社会上本来就很不容易了,你为什么不能试着去理解他们体谅他们……更何况,同性恋压根不像你说的那么自私!他们都是很勇敢很专一的人!” “哦?你怎么知道?” “小说里都是这样,就算有自私滥情的反派,那也是少数。” 言臻差点被气笑了:“文学作品里的主角都是经过美化的,把小说带入现实,你脑子没问题吧?” “你……” “而且耽美作品大多数都是女作家创作,你欣赏的男角色,本质上是女作家的灵魂。” 第234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49) 宁城,雁山别墅。 李庭翊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西斜的太阳从落地窗外投进来,刺得他刚睁开的眼睛又眯起。 卧室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衣物和各种小玩具,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腥膻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强撑着疼痛的身体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自头顶冲下来的热水浇在身上,疼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扭过头,从镜子里扫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的背——鞭痕,勒痕,淤痕,烫伤,上面全是小玩具留下的痕迹。 对于好这口的人来说,伤痕和疼痛都是情趣,但李庭翊不好这一口,这些东西于他而言,除了疼痛,还是耻辱。 半个月前,因为过失致人重伤,李庭翊被拘留了。 在局子里待了一周,收到求助消息的陈阳把他保释出来,然后他被带到雁山别墅,成了陈阳的玩物。 想起陈阳,李庭翊一阵倒胃口。 他打从心底看不起这个嚣张跋扈的富二代,身材长相涵养本事全都没有,唯独有个能在宁城只手遮天的爹,所以他能在宁城横着走。 可他有求于陈阳。 方懿和没撤诉,官司需要陈阳帮他摆平,否则他还得去坐牢。 如今一无所有的他也需要仰仗陈阳帮他翻身。 他只能对着这个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油腻男人卑躬屈膝,笑脸相迎。 好在陈阳这个人风流花心,出了名的玩得花,他身边待着的床伴从来没超过三个月。 只要忍过三个月,自己就能解脱了。 这给了李庭翊一点盼头。 洗完澡,李庭翊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看管理类的书籍。 人处于最低谷的时候最忌讳自怨自艾,读书这种带着“努力”暗示的行为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证明自己依然有向上的动力,没有自暴自弃。 看完手头上的书,李庭翊又去了健身房。 他忙忙碌碌给自己找事做,把空闲的时间填满,才不至于胡思乱想。 到了晚上,陈阳来了。 连着被他花样百出地折腾了一周,每次都折腾到浑身是伤,李庭翊现在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打怵。 可陈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去:“陈先生。” 陈阳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换了鞋大喇喇地在沙发坐下,对李庭翊招手:“过来。” 李庭翊走过去。 陈阳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 李庭翊依言坐下,陈阳伸手去挑他的下巴,大拇指的指腹在他脸颊上碾了碾,眼神和动作都像在逗家养的宠物犬。 “在这儿住得习惯吗?” 李庭翊忍着不适点头:“嗯,习惯。” “缺什么就跟保姆或者司机说,他们会买回来。” “好,谢谢陈先生。” 他表现得如此乖巧顺从,陈阳反而觉得索然无味。 他盯着李庭翊那张精致又不失棱角的脸看了半晌,突然在他脸颊上用力拧了一下。 李庭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很痛,但他咬住下唇,忍住没还手,也没叫出声。 他忍辱负重的神色取悦了陈阳,陈阳这才松开手笑了起来:“对了,就是这个味儿。” 他轻佻地拍了拍李庭翊的脸:“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在想什么吗?” 不等李庭翊回答,他说:“我当时在想,这么倔强的一张脸,要是跪在我面前哭着喊着求饶,那该多有趣啊。” 李庭翊脸色微变。 当晚陈阳折腾了大半夜,最兴奋的时候从后面扣住他脖子上的项圈,勒得他无法呼吸。 李庭翊一开始还忍着,但窒息的时间一长,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起来。 可他手脚都被绑在床柱上,压根拗不过陈阳,缺氧让他眼前一阵阵眩晕和发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终于尽兴的陈阳松开了手。 空气涌入肺部,李庭翊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次日,头昏脑涨的李庭翊爬起来一看,他的手脚和脖子上都被勒出一圈青紫色的淤痕。 这样的日子每天都在持续,李庭翊夜里崩溃,白天再凭着不断自我催眠和暗示自愈,时间一长,他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白天坚持健身读书,自律又顽强,坚信还有出头之日的自己。 一半是夜里卑躬屈膝,躺在陈阳身下受尽侮辱还要取悦讨好他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神分裂了。 时间在痛苦煎熬中过了两个月,陈阳似乎有了更好玩更新鲜的目标,来雁山别墅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 李庭翊悄悄松了口气,看来传言不是假的,陈阳对床伴的新鲜感不会超过三个月。 再忍一忍,他很快就能离开这儿了。 陈阳连续一周没来雁山别墅,李庭翊从生理到精神上都放松下来,他晚上不仅能睡个好觉,连做的梦都从被陈阳百般折磨变成了自己重回事业巅峰。 以及,跟方懿和复合。 梦里的方懿和不再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他,而是像以前那样,系着围裙在厨房为他煮粥。 他带着一身早起的慵懒劲儿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方懿和回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语气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和宠溺。 “做了你爱吃的肉糜粥,去洗把脸,出来就能吃早餐了。” 李庭翊沉溺在温柔幻象中无法自拔,直到房门“咚”的一声被踹开,门扇撞在墙上又回弹,他猛地惊醒过来。 骤然从温暖的梦中被拉回冰冷的现实,落差太大,李庭翊脑子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身上压下来一具沉甸甸的身体,带着一身酒气,那人捏住他的下巴,低头粗暴地吻他。 说是吻,更像是猛兽在撕咬猎物,李庭翊嘴唇很快被咬得血淋淋的,他忍不住推了一下身上的人。 这个动作像触发了陈阳暴虐的开关,他抬手扇了李庭翊一耳光。 李庭翊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紧接着身体被翻过去趴在床上,陈阳拉开床头的抽屉,摸出一条鞭子,重重抽在他身上。 李庭翊咬牙,双手死死地攥紧床单,忍下了。 可今晚喝醉的陈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狂,一鞭又一鞭,抽打他的力道重得跟要弄死他似的,李庭翊很快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他一开始还忍着,咬得牙根发疼,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陈阳不仅没有停手,反而有越来越兴奋的趋势。 鼻端浓郁的血腥味让李庭翊想起坊间传言,说陈阳曾经玩得太狠,出过人命。 他心里恐惧起来,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这里,还是用这么屈辱的方式。 在陈阳手里的鞭子再一次重重抽下来时,李庭翊忍无可忍,转身抓住鞭子,一脚把他踹下床。 第235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0) 反抗的后果是李庭翊被暴怒的陈阳抓住头发从卧室拖出来,直接从挑高的二楼扔下,砸在一楼旋转楼梯旁装饰用的半人高花瓶上。 花瓶碎片溅了半个客厅。 李庭翊仰躺在碎片上,血汩汩往下淌,昏死过去。 陈阳到底没想闹出人命,冷静下来后让人把李庭翊送到医院。 三天后,李庭翊在医院醒来。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裹得像木乃伊,手脚都无法动弹,眼睛斜视,还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和头痛。 病床边是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李爸李妈。 见他醒了,李妈默默垂泪,李爸则沉着脸唉声叹气。 从他们的反应中,李庭翊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可能不太好。 他找借口支开父母,趁着医生查房时询问自己的病情,才知道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 被陈阳从二楼扔下来,他身上多处受伤,其中以腰椎神经受损和小脑的伤情最严重。 腰椎神经受损致使他右腿失去知觉,目前的医疗手段无法完全治愈,他的右腿大概率会落下终身残疾。 小脑受伤则导致他出现斜视,就算治愈了,以后他的平衡力和记性也远不如健康的正常人。 得知这个消息,李庭翊差点疯了。 暴怒下的他扯掉身上的心电监测仪,挣扎着从病床上摔下来,声嘶力竭地吼着要杀了陈阳。 是陈阳毁了他! 他完了。 他的人生彻彻底底完了。 好几个医生和护士扑上去才摁住李庭翊,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李爸出去买饭的功夫,回来见病房里一片狼藉,护士脸色也不太好看,再一听李庭翊在病房里发疯,弄伤自己不说,还砸坏一台心电监测仪,他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赔着笑送走护士,李爸扭头冲在药物作用下被迫冷静下来的李庭翊破口大骂,什么难听话都用上了。 这些话李庭翊从小听到大,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这些词如此恶毒和诛心。 李庭翊在父母陪同下开始漫长的住院治疗。 李爸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一开始见李庭翊情绪低落,整个人蔫蔫的跟没了求生欲一样,他还会稍微控制一下脾气,以免给儿子带来更大的心理压力。 但随着时间流逝,大把大把花出去的医药费,看不到起色的病情,三不五时上门讨债的债主,让他对李庭翊态度越来越敷衍。 这天中午,李爸在护士提醒下用轮椅推着李庭翊到住院部楼下散步,说是晒晒太阳对病人的情绪调节有帮助。 说是散步,李爸把李庭翊的轮椅往楼下一放,就找地方抽烟去了。 等他抽了两根烟回来,发现不远处的花坛旁边,有两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鬼鬼祟祟地举着相机在偷拍李庭翊,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冲过去制止。 “喂!不许拍!!” 那两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拦住李爸,并催促另外一人:“快快快,多拍点!!” 李爸大怒,一脚踹开阻拦他的人,扑上去抢过偷拍那人手里的相机,往地上狠狠一砸,相机零件顿时飙了出来。 偷拍者一看吃饭的家伙什被砸坏,顿时也怒了,指着李爸的鼻子骂道:“妈的你有病啊!你知道我相机多贵吗!” 李爸态度比他更恶劣:“我他妈管你多贵,马上滚,不然我报警了!” 偷拍者知道自己不占理,索赔不可能有结果,只能一边捡起摔坏的相机一边骂骂咧咧:“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是个卖屁股的,老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爸被他当面挑衅,气得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说错了吗?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老登!”偷拍者说完,又讥讽一笑,“哦不对,你儿子不是没屁眼,你儿子说不定还比别人多一个……” “老子弄死你!!!”被踩中痛点的李爸暴跳如雷,一拳把偷拍者撂翻在地,扑上去压着他就是一顿狂揍。 这场殴打以惊动医院保安,偷拍者逃走,李爸被保安说了一通不该在医院动手之类的结束。 挨了一通说却只能赔笑脸的李爸回到住院部楼下,看见坐在轮椅上垂着眼睛半死不活的李庭翊,憋了一肚子火的他突然一脚踹在轮椅的轮子上。 李庭翊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无波无澜的一眼却像一颗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李爸的怒气。 他声音尖锐地冲李庭翊发火,骂他不争气,脑子有问题,放着女人不喜欢非要跟男人鬼混,还闹出这么大的事给自己丢人。 因为他,自己在老家连头都抬不起来,现在还要在医院照顾他这个废物云云…… 今天天气不错,在住院部楼下散步的病人不少,李爸尖锐的骂声引得不少人往这边看,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病人家属甚至上来劝李爸不要冲动。 被人围观,李庭翊也不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李爸,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气势汹汹地顶撞回去。 这种心如死灰般的平静结束在他抬头一瞥,跟围观人群中眼神复杂的方懿和,以及他旁边的高黎对视那一刻—— 李庭翊没想到方懿和跟高黎会出现在医院,更没想到会被他们撞见自己斜眼瘸腿,还被父亲当众辱骂的场面。 对视持续了三秒钟,李庭翊脸色发白,眼球开始剧烈震颤,他下意识移开视线,手脚笨拙地推动轮椅想要逃离这里。 但他动作本就不协调,推了两下轮子,轮椅却在原地打了个转,反倒把他衬得越发手足无措。 走不了,避不开,李爸的咒骂声还在耳边持续,李庭翊只能愣愣地看着方懿和跟高黎,尴尬难堪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方懿和似乎看出他的尴尬和无措,他没有久留,很快和高黎转身离开。 李庭翊看着两人相偕离去的背影,心脏一沉。 极致的尴尬难堪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来。 凭什么自己只能躺在医院当个废人,方懿和却还能跟高黎和和美美地做恩爱夫妻? 明明是方懿和先招惹他的。 如果七年前不是他非要撩拨自己,自己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一切都是他跟高黎害的! 自己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想到这里,李庭翊恶向胆边生,颤着手掏出手机,将他和方懿和的私密视频发了出去。 第236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1) 另一边,言臻跟方懿和来医院碰见李庭翊纯属巧合。 言臻两个月前正式向方懿和提出离婚。 方懿和跟所有不愿意离婚的男人一样,一开始选择逃避,当缩头乌龟装死不回应。 后来避无可避了,开始找借口拖延,今天有事明天也有事,就是不肯去办离婚手续。 这倒是有点出乎言臻的意料。 她本以为方懿和这样体面有涵养的男人,不想离婚会直截了当地拒绝,而不是跟个无赖一样,用逃避来拖延结果到来。 拖了两个月,言臻索性从祁昭懿工作室借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工作人员,到方家小区楼下站桩。 她带来的人既不上楼敲门骚扰方懿和,也不使用暴力威逼恐吓他,五六个穿着背心肌肉发达的汉子一字排开,冷着脸往小区楼下一站,瞬间引起来来往往的邻居注意。 原主婚后就住在小区,不少邻居认识她,见她摆出这副架势,不少人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言臻一概笑而不答。 但这一幕落在楼上的方懿和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言臻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耐不住小区邻居私底下猜测,人言可畏,就怕传来传去无中生有,自己以后在小区就住不下去了。 无可奈何的方懿和只能同意离婚,在祁昭懿工作室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和言臻去民政局填了离婚申请,一个月冷静期后去领离婚证。 两人填了离婚申请的第二天,昏迷好几个月的方妈奇迹般醒了过来。 但如医生预测的那样,她偏瘫了。 半边身体没知觉,无法动弹,嘴角斜得厉害兜不住口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磕磕巴巴地说要见儿媳妇。 方懿和本来不敢让她知道两人离婚的事,可老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很快就从方懿和回避的态度中察觉出了什么,闹着要见言臻一面。 方懿和只能放下身段去求言臻,两人“友好协商”之后,方懿和同意在平等分割财产的前提下,把自己常开的那辆车赠与言臻,换她到医院见方妈一面。 在医院见到方妈,老太太老泪纵横,说一句话流三次口水的她用能动弹的那只手拉着言臻的衣角,哀求她原谅方懿和。 言臻沉默,只是温和而平静地看着她。 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结束,言臻走出病房时,被迫死心的方妈在她身后哭得伤心欲绝。 然后就有了两人在住院部楼下看到斜着眼睛骨瘦如柴,几乎完全变了个人的李庭翊被李爸当众痛骂那一幕。 两人走到医院停车场,言臻朝方懿和伸出手。 方懿和一顿:“什么?” “车钥匙。” 方懿和:“……” 他拿出车钥匙交给言臻。 言臻接过,在手里晃了晃:“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她打开车门上了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试了试手感。 方懿和爱车,这辆落地价一百多万的车购于一年前,保养得很好,无论车型还是成色言臻都很满意。 但考虑到方懿和没少跟李庭翊在这辆车上办事,言臻有点膈应,打算把它卖了。 工作室最近要开分店,她手头资金有点紧张,正好用卖车款补上。 言臻开车回工作室,路上祁昭懿打来电话,刚按下接听就听到他问:“你还好吗?” 言臻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问?” 祁昭懿松了口气,说:“看来你还没看到消息。” 言臻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有瓜吃?出什么事了?谁出事了?” “你前夫和他前男友。” 言臻来了兴趣,把车拐到附近公园的停车场,打开社交平台一看,半年前闹得满城风雨的李庭翊骗婚事件有了新后续—— 李庭翊用已经倒闭的公司宣传账号发了一条视频,视频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因为过于劲爆露骨而被屏蔽下架。 但先前李庭翊跟何小莲的事闹大时,网友们为了吃瓜看热闹,把李庭翊公司的宣传账号关注到了三十多万粉丝。 那个视频被录屏保存和截图,平台下架后也开始在各种渠道流传,并且迅速上了热搜。 与此同时,李庭翊还在朋友圈连发了三条打码版的视频。 视频里的码打得很巧妙,私密部位遮住了,却清清楚楚露出两个当事人的脸。 方懿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爆火了。 “骗婚威胁女方事件的当事人李庭翊时隔半年首发声,在平台自曝和男友的私密视频,男友为某知名研究所教授,疑似已婚。” 言臻刷着朋友圈李庭翊发的视频,再想起一个小时前在医院见到的李庭翊,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可谓一言难尽。 两者一结合,她大概能猜到李庭翊从破防到破罐子破摔的心路历程。 啧啧,真的是好精彩一出爱人反目互撕的大戏。 言臻吃瓜吃得兴致勃勃,等退出朋友圈一看,微信上多了十几条来自亲戚的“问候”。 有高家的亲戚,也有方家的亲戚,打着关心的名义来她这个瓜主前妻这儿打听第一手消息。 言臻把手机静音,一条都没回。 - 过后的大半个月,言臻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工作室开分店的事上,偶尔关注一下李庭翊爆料的后续。 方懿和身份被挖出来后,李庭翊当初经历过的人肉网暴和闹到工作单位,他一个都没落下。 而且因为他“知名研究所教授”的身份,这件事不仅在自媒体平台上大肆发酵,甚至引起不少官媒关注,还有记者针对此事做了详细的梳理报道。 迫于各方压力,方懿和辞职了,并发声明说自己跟李庭翊早在半年前就分手了,跟妻子也已经签了离婚协议,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网暴中摘出来。 声明发出来的当晚,李庭翊针对方懿和的发声,po出两人恋爱期间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详细记载了方懿和“选妻”的过程——从盯上前妻高黎,到蓄意接近她,追求她,再到哄骗她结婚和怀孕。 李庭翊用这种方式毫不留情地把方懿和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我只是骗婚未遂,方懿和不仅骗婚,还骗他前妻生孩子。” 第237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2)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到了言臻和方懿和约定领离婚证的日子。 两人约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早上,言臻临出发前接到祁昭懿打来的电话:“我在你家楼下,陪你一块去民政局。” 言臻诧异道:“你回宁城了?” 祁昭懿最近在外地筹备拍纪录片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两人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 “刚好回来办点事。” 言臻下楼,果然见祁昭懿常开的那辆大g停在不远处,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看见祁昭懿,她眼神一顿,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半个月没见,你是不是长肉了?” “准确来说,是21天没见。”祁昭懿强调道,“是胖了点,我有在健身,之前60公斤,现在有65了。” “你这个身高,至少要长到八十公斤,体重才算合格。” 祁昭懿身高接近190,130斤的体重看起来还是很清瘦。 言臻坐好,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小秋做点小饼干给你带走。” 祁昭懿的过敏体质摆在那里,外面餐厅很多东西都不能吃。 加上他口腹之欲不强,也没有随身带保姆的习惯,工作忙起来了就随便吃点粗粮做的简餐对付一下。 是以平时只要他工作间隙回宁城,言臻会让王锦秋做点他能吃的小饼干和蛋糕,让他打包带走。 “临时决定回来,早上六点钟到的。”祁昭懿说。 现在才七点半。 “那你应该回家好好休息。” “没事,我不累。”祁昭懿踩下油门,车往小区外驶去。 到了民政局,工作人员还没上班,两人到附近的早餐店吃早餐。 早餐店种类丰富,言臻拿着菜单仔细问了店主包子里的成分,确定没有祁昭懿过敏的东西,这才开始点单。 点完单,言臻抬头,坐在桌子对面的祁昭懿正笑吟吟地看着她,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 言臻用开水涮了餐具,倒了杯白开水推到他跟前:“你这什么眼神?” “感动。”祁昭懿直言不讳,“能把我过敏的东西记得这么全的人就只有你了。” “还有一个我们工作室的小秋。”言臻说,“你吃的那些饼干蛋糕都是她做的。” 祁昭懿忍不住笑了:“对,还有她。” 早餐上桌,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祁昭懿说起他在筹备拍的纪录片:“同妻题材,已经联系上愿意出镜的女性了,从二十五岁到七十岁,每个年龄阶段的都有。” 言臻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为什么会想到拍这个题材?” 同性恋是敏感话题,这个群体人数还不少。 把同妻的处境用纪录片的形式揭露并呈现出来,势必会得罪一部分人,要是尺度拿捏不好,有可能会被群起而攻之。 作为一个知名度和代表作都有了的导演,站在利益的角度,他实在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祁昭懿想了想,说:“亲眼见过你被骗婚以后艰难的离婚过程,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这部片子出来以后,就算只有很小一部分女孩能因为它避免被骗成为同妻,那我做的这一切就是有意义的。” 言臻心里微微一动,默默在心里给祁昭懿加了一个标签:有社会责任心。 吃完早餐,言臻独自步行回民政局,方懿和已经到了。 他戴着口罩帽子,大热天里全副武装,露在口罩外面那双眼睛写满了疲惫,全然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 言臻知道他最近过得不好,李庭翊从发出两人的私密视频开始,就跟疯了一样咬着方懿和不放。 隔三岔五发张两人靠在一起的亲密照片,要么截图两人的聊天记录,用这种方式宣泄心中的不满和恶意。 言臻围观了整个过程,心里不由得感慨,世人总把“撕逼”“扯头花”“骂街”这种词跟女性挂钩,好像只有女人才会在感情破裂后撕下脸皮大打出手。 殊不知男人破防起来,撕逼手段也不遑多让。 领离婚证的过程很顺利,办好手续走出民政局,言臻觉得头顶的阳光都明媚了许多。 两人的财产分割流程也已经走完,从今天开始,她跟方懿和只剩下“前任夫妻”关系了。 手腕上传来暖洋洋的触感,言臻捋起袖子扫了一眼,代表李庭翊和方懿和的伤口愈合了。 她准备离开,方懿和却叫住她。 “小黎。” 言臻脚步一顿,扭头看他。 方懿和摘下口罩,他瘦了很多,双颊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对不起。”方懿和艰涩地说。 从半年前跟李庭翊分手开始,他原本近乎完美的人生开始崩盘,经历了母亲出事,李庭翊发疯曝光两人的关系,在公共平台上大肆攀咬他,丢掉工作,名声尽毁,身边的人指指点点,现在连进出小区都要低着头等等…… 他猛然发现,在这件事中受伤害最深的人是这个前妻,而唯一没有嘲笑过他,没有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走到离婚这个地步了依然连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的人还是这个前妻。 他差点毁了这个温柔的女人。 于情于理,他欠她一句道歉。 言臻表情淡淡:“好,我知道了。” 她的反应出乎方懿和的意料:“你……原谅我吗?” 言臻笑了笑:“不原谅,但如果道歉能让你心里好受点,你可以多说几句。” 方懿和:“……” “保重。”言臻说完这句话,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她不认为方懿和的道歉是出自“幡然醒悟”和“良知”,他不过是被时势逼着认清现实。 那句道歉,更像是在为他自己做最后的挽尊。 上辈子的高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直到含恨而死,都没见方懿和对她有丝毫怜悯和歉疚。 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高高在上俯视被压榨的那一方时,他们不会去共情对方的处境,只会觉得弄到手的东西还不够多。 方懿和本质上是个自私而贪婪的人。 这种人,不值得原谅。 第238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3) 转眼又过去两个月。 温芙烘焙新开的分店生意红火,过了中秋爆单高峰期,大家都累得够呛,言臻给员工们放了半天假。 下午,总店只剩下言臻和研发新品的王锦秋。 王锦秋对烘焙这一行是打从心眼里热爱,以前受生活所迫,她辗转于大大小小的蛋糕店,日复一日抹面裱花做蛋糕,工作长期站立导致小腿静脉曲张,一个月也才几千块钱工资。 如今温芙烘焙两家店都请了蛋糕师,不需要王锦秋去拼销量,她除了带学徒指点新人,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研发新品。 新品很快出炉了,言臻尝了两口,茉莉红茶口味的蛋糕味道出乎意料的清新,加上颜值高,言臻有预感这款上新后会成为店里秋季的主流产品。 她当即打开相机开始拍宣传照。 两人正忙着,蛋糕店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口悬挂着的风铃“叮铃”一声响了。 言臻以为有客人进来,她忙着手头上的事,头也不抬道:“不好意思啊,下午店休,东西都卖完……” 她话还没说完,王锦秋用手肘捅了捅她:“不是客人。” 言臻这才扭头,来人是肩上挂着工具包的祁昭懿。 “你怎么来了?”言臻有些意外。 祁昭懿不是在外地忙着拍纪录片吗? “回宁城谈个合作,顺便过来看看你。”祁昭懿笑着说,他跟王锦秋打了个招呼,又对言臻说,“你前两天不是说店里的灯带不亮了吗,我带了工具包,给你排查一下。” 言臻微微一顿。 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祁昭懿不仅记住了,百忙之中还赶过来给她解决这个小麻烦。 祁昭懿从杂物间搬来梯子,开始排查灯带是哪里出了问题。 言臻泡了三杯茶,端出来放在柜台,然后倚在柜台旁一边喝茶一边看侧对着她的祁昭懿修灯带。 越看她眼神越有深意。 该说不说,作为让李庭翊惦记了十多年的白月光,祁昭懿是有那个资本的。 他今天穿得相当休闲,下半身是黑色牛仔裤,上搭浅色系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工装夹克,轻熟男风格的穿搭衬得他气质温润又不失高挑矫健。 他最近身材管理效果显着,这会儿站在梯子上,伸手去检查悬浮吊顶上的灯带,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胸肌紧绷,腰腹劲瘦平坦,臀部到大腿的线条挺而翘,比例极好的双腿又长又直,漂亮得如同雕塑。 再加上那张褪去颓废后眉眼极为精致的脸……这个男人长在她审美点上了。 言臻盯着祁昭懿看得兴致勃勃,冷不丁胳膊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她偏过头,对上旁边王锦秋促狭的眼神。 “好看吗?”王锦秋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冲她挤眉弄眼。 言臻也不忸怩:“好看。” “看上了?” “嗯。” “拿下他?” “在拿了。” 前几个世界做任务时受镜沉影响和干扰,言臻已经很久没放松下来享受一段恋情了。 对她来说,感情和性是工作之余的调剂品,有闲有钱的时候她不介意来一段。 难得在小世界里碰上一个从脾气性格到人品长相都对她胃口的男人,而且彼此都是单身,双方也没有经济压力。 她打算完成任务后把祁昭懿弄到手,好好谈一段能放松身心的恋爱。 祁昭懿很快检查出灯带电路问题,一阵捣鼓后,灯带重新亮了起来。 “好了。”祁昭懿收拾好工具下了梯子。 言臻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包,递上一杯茶:“辛苦了。” “举手之劳。”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了几句近况,祁昭懿手里的茶很快就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犹豫了一下,问:“你今晚有空吗?” “嗯?” “我明天得回去继续拍摄,走之前想跟你一块吃个饭。” “行。”言臻应了下来,眼看时间不早了,她说,“你等我二十分钟,我把手头上的事忙完就走。” 祁昭懿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好。” 言臻加快速度把新品宣传片拍好,正打算收拾东西,王锦秋从后厨出来了,拿起包往她怀里一塞,给了她一个‘你懂的’眼神:“这里我来就行了,你们去吃饭吧。” 言臻挑眉:“谢了啊。” 跟祁昭懿一起走出温芙烘焙,刚坐上他的车,言臻手机响了。 是高妈打来的。 言臻看到来电显示就有不祥的预感。 高家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接了这个电话,今天跟祁昭懿这顿饭大概率吃不成了。 但高家要真的出了事,言臻也不能完全不管,她只能滑下接听:“喂。” 高家果然出事了—— 祁昭懿开车,送言臻回到高家。 言臻进门时家里乱七八糟的,桌椅家具倒了一地,高妈正在抹眼泪,高爸仰躺在沙发上,一张老脸气得又虚又白,嘴唇颤抖着,眼里的光都黯淡了。 高珩则不见人影。 言臻刚才在电话里粗略了解了一下事情经过,高珩做投资遭遇诈骗,不仅自己手头上的钱被骗了个精光,他还瞒着高爸高妈把房子拿出去做抵押,借了一大笔钱投进去,全部打了水漂。 而且之前有几位亲戚见高珩挣了钱,请他带着一起投资,前前后后投进去两三百万,这笔钱也人间蒸发了。 高家眼下一片狼藉,就是这些亲戚发现被骗后上门来闹导致的。 “高珩呢?”言臻问。 高妈没回答,目光下意识转向次卧。 言臻了然,走过去开始敲次卧的门。 里面的人在装死,不说话也不开门。 言臻让高妈拿了钥匙过来开门,把蜷缩在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蒙着脑袋的高珩给拖了出来。 高珩整个人跟被狐狸精抽干了阳气一样,脸色惨白精神萎靡,他显然刚哭过,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 “说说,怎么回事?”言臻耐着性子问。 高珩憋着一股气,不开口。 “不想说?” 高珩还是不说话。 言臻起身就走。 高珩连忙叫住她:“姐。” 这一开口,话还没说明白,他先破防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是许川,他骗了我!骗走我的钱,骗了我们家所有人。” 第239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4) 听高珩颠三倒四地说完前因后果,言臻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 原来上一世高珩遭遇的杀猪盘诈骗就是许川啊。 这一世高珩不仅重蹈覆辙,还因为公开恋情引起亲戚关注,把家里的亲戚也带沟里了。 言臻一想到向来好面子又爱吹牛逼的高爸以后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的样子就止不住乐了。 “姐,怎么办啊,我真不知道许川是那样的人。”高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帮帮我。” 言臻蹙眉:“我要怎么帮你?” “我需要钱。”高珩立刻说,“咱家的房子抵押进去了,我现在需要七十万才能把房子拿回来,不然我和爸妈就只能睡大街了。” 言臻轻轻一嗤,他们睡大街又不是她睡大街。 她可没忘上一世高黎苦苦哀求父母家人说要离婚的时候,高爸是怎么打压羞辱她,高妈和高珩又是怎么冷眼旁观的。 “七十万……”言臻眉头皱得更深了,忧心忡忡地说,“你也知道我新开了一家分店,手上能动的钱都投进去了,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高珩眼巴巴地问:“那你还有多少?” 言臻伸出三根手指。 高珩一顿:“三十万?” “三万。” 高珩:“……” 这话一出口,躺在沙发上装死的高爸爬起来了:“三万?你怎么说得出口!” 言臻扭头:“怎么,三万不是钱吗?你看不上就算了。” 她说着,起身就要走。 高爸立刻呵斥道:“站住!” 言臻脚步一顿,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 父女俩僵持了十几秒,高爸到底是有求于人,气势先弱了下来,再次开口时态度客气了许多。 “咱们是一家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要袖手旁观吗?”高爸开始打感情牌,“不说为了你弟弟,就说你妈,还有我,难道你要看着我们这么大年纪了还流落街头?” 言臻一脸无辜:“我没有袖手旁观啊,刚才不也说了,可以支援你们三万。” “……你打发叫花子呢?”高爸的脾气隐隐有要压不住的趋势,“你也别跟我打马虎眼,跟方懿和离婚你就分了不少钱,而且你那蛋糕店生意那么好,一个月能挣六位数,我不信你连七十万都拿不出来。” “方懿和的车房都是婚前财产,离婚了也分不到我手上,从他手上分到的那点存款都用来扩张新店了。”言臻摊手:“至于蛋糕店,开新店的资金还没回笼,我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四万块,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高爸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暗暗攥紧拳头:“那你尽快把新店转让出去。” 言臻一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问过了,你那个新店的地段,店面装修加上设备,还有经营起来的宣传账号,一起打包卖出去,最少能卖一百万。” 言臻眯了眯眼睛:“你都替我打听好了啊。” 高爸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心里一阵发虚,脸上却一派理直气壮:“咱们是一家人,遇到难关了就要共同渡过,而且这笔钱我也不白要你的,你打个欠条,让你弟弟以后分期还。” “这话你自己信吗?”言臻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用心,“到时候店转出去了,钱给你们填窟窿了,高珩没钱还怎么办?我吊死在你们家门口?” 高爸被她戳中心思,恼羞成怒道:“钱钱钱,你张嘴闭嘴都是钱,跟你弟弟一起长大的情分,我跟你妈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的恩情你是半点不提,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这钱,你掏还是不掏?” 言臻斩钉截铁道:“不掏,别太高估自己,你们的恩情和情分不值得这个价。” 高爸:“……” 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你要是不掏这笔钱,我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我们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言臻闻言也不生气,而是淡定地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着高爸拍了起来。 高爸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愣:“你干什么?” “说吧,是要带人去我店门口拉横幅闹事,还是偷偷往我后厨投毒。”言臻说,“你组织好语言再开口,别跟高珩一样,一句话说三遍都说不到点子上,我回头不好剪辑。” 高爸更懵了:“你想干嘛?” “把你吸女儿的血填儿子造出来的窟窿不成,恼羞成怒要挟女儿的事发x音上。” 言臻气定神闲地说,“别急着生气,我也是为了帮你,说不定热度一高引起警方注意,阿珩被骗的案子就插队先破了呢。 只不过到时候全网都知道你有个性别男爱好男的儿子,谈对象被杀猪盘骗,丢人丢到姥姥家,到时候出门要躲着人走的就是你了。” 高爸:“……你敢!” “你是想赌我有没有这个胆子,还是想试试我的营销水平够不够把热度发散到全网皆知?” 高爸死死盯着言臻,有种一脚踹在铁板上的无力感。 那个从小对他无比忌惮,他大声呵斥一句都能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锐刻薄了? 自己居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高爸沉默了很久,挺直的腰杆慢慢垮了下来,他用力搓了两下脸,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全然没了先前的颐指气使。 “我知道你有钱,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帮你弟弟?他才二十多岁,你总不能看着他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我帮不了他。”言臻说,“不过这件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高爸立刻抬起头,一旁的高珩和高妈也朝言臻投来希冀的目光。 迎着他们的视线,言臻微微一笑,对高爸说:“你在同一家公司干了二十多年,社保和公积金都按时缴纳,家里还有一辆车,征信好,有抵押物,这是向银行借钱的完美条件,你跟妈分别向银行贷一笔钱,先把阿珩造出来的窟窿堵上,回头再慢慢还。” 高珩闻言,失望地嘟囔道:“慢慢还……哪来的钱还?” 言臻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嘲讽:“你要是有骨气就上班赚钱还,家里三个人,每月怎么也能攒个万把块来还款,最多六七年就能还清,你要是没骨气,那就发挥年轻的优势,傍个大款做零去。” 高珩:“……” 第240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5) 从高家出来,言臻浑身一阵神清气爽。 对于原主来说,高家就是一滩粘在鞋底的烂泥巴,只要她还用着这个身体,就无法彻底摆脱这家人。 既然无法彻底摆脱,她索性利用经济优势压制他们,让自己成为这段并不和谐的亲子关系里的上位者。 只有拥有话语权和决策权,才能从被吸血和亲情绑架的境地里挣脱出来。 祁昭懿等在小区外面,言臻走出去时,他正抱着胳膊靠在车身上,低头看着鞋面发呆。 听见言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了她就笑:“解决了吗?” “嗯。” “那,去吃饭?” “好。” 两人去了祁昭懿预约好的一家西餐厅。 大概是因为工作日的关系,餐厅里人不多,烛光玫瑰配上悠扬的小提琴声,用餐氛围感拉满。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聊,祁昭懿说起在拍摄现场遇到的一只狸花猫,绘声绘色描述它扒着自己的裤腿讨食的场景,末了还掏出手机给言臻看他拍的狸花猫的视频。 视频里是一条石板路铺就的狭窄小巷,下着雨,摄制组工作人员在避雨,拍摄的设备都用雨布盖起来了,祁昭懿坐在大伞下,雨水打在伞面上滴笃作响。 那只圆润的猫卧在祁昭懿脚边,脑袋搁在他斜面上,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地打瞌睡。 “它很亲人,我们在这个地方拍了十一天,它每天都会过来蹭工作人员的腿,有人摸它,它就躺在地上露肚皮,还带我们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火腿肠。” 祁昭懿说,“因为它太乖了,工作人员担心它会被虐猫的盯上,拍摄结束后想把它带走收养,结果附近的老人告诉我们,这只猫是小卖部店主散养的,经常把人往它家小卖部领,骗人给它买火腿肠吃。” 言臻没忍住笑出声:“这小东西成精了吧?” 祁昭懿也笑了起来,见言臻捧着他的手机看视频看得认真,他声音轻柔起来:“你知道我拍下这个视频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么有趣的事,一定要分享给你。” 言臻抬起头,对上祁昭懿的视线。 他神色坦然,眼神不躲不避,眼底是清澈而坦荡的温柔。 言臻微微一顿,回以一个同样清澈坦荡的笑容:“谢谢你。” 用过晚餐,祁昭懿送言臻回家。 言臻在一处中档小区买了房子,一个月前才搬进去,脱离方家和高家之后,她有了属于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车在小区楼下停下,言臻没急着下车。 她有预感,祁昭懿有话跟她说,她主动问:“明天要回拍摄地?” “对,拍摄任务挺重的,没办法在这边久留。” “工作要紧。”言臻说,“过几天拍摄地会降温,你记得多带几件外套过去。” 祁昭懿心头一动:“你怎么知道拍摄地要降温?” “天气预报上看的。” “你关注了我所在的拍摄地的天气预报?” 手机只会根据定位推送当地的天气预报,他拍摄的那个地方,离宁城有六百多公里。 “对。” 祁昭懿张了张嘴,那句“为什么”到了嘴边,他动作比话更快,越过中控扶手,轻轻握住了言臻的手腕。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祁昭懿说,他脸上极力维持着镇定,颤个不停的睫毛却泄露了他此时的紧张,“我能追你吗?”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轻声说:“不用。” 祁昭懿一愣。 “不用追,我也喜欢你。” 祁昭懿短暂的错愕过后,欣喜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说错话,会打破此刻美好的氛围。 他正手足无措,言臻却做了个让他措手不及的举动——她倾身越过中控扶手,在他嘴角轻轻吻了一下。 祁昭懿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眼看言臻落下一吻就抽身回去,出于男人的本能,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一个湿热缠绵的亲吻过后,祁昭懿脸红到了脖子根,松开言臻时眼神闪烁着不敢去看她,低头摸索着去翻车里的储物格。 言臻把他生涩的反应看在眼里,笑着问:“你没谈过恋爱?” 祁昭懿扒拉着储物格,不答反问:“你会嫌弃吗?” “嫌弃什么?” “没经验之类的……”祁昭懿话里满是底气不足。 他比言臻年长一岁,“处男”“初恋”“纯情”这种词放在十八岁的男孩身上是优点,但放在一个二十八岁的男性身上,多少跟“直男”“不开窍”“不解风情”沾边。 “不嫌弃。”言臻说,“我有过一段婚姻,你会不会介意?” 祁昭懿摇头:“我又不是不知情。” 说话间,祁昭懿终于从储物格里扒出一个系着缎带的礼盒,他把礼盒递到言臻跟前:“送你的。” 言臻有些意外,接过后感觉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她问:“可以现在打开吗?” “可以。” 她抽出缎带,打开礼盒,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后,她沉默了一瞬,表情微妙,话说得很委婉:“这个……是不是太贵重了?” 天鹅绒的黑色礼盒里躺着一个素圈手镯,纯金打造,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保守重量超过500克。 按照目前市面上的金价来算,这个小东西价值将近30万。 言臻现在也不是买不起三十万的首饰,只是这玩意儿它实在是……太粗了。 她见过唯一一个戴这么粗的手镯的人还是封神榜里的哪吒。 谁会戴这么粗的金手镯出门啊!!! 祁昭懿被她又无语又好笑的表情逗乐了:“是不是觉得不好看?我也觉得不好看。” 言臻瞪他:“那你还买?” 三十万呢! “我在金柜挑了两个小时,眼睛都看花了,实在不懂你们女孩喜欢什么样,适合什么样的首饰。” 祁昭懿说,“所以我在‘漂亮’和‘实用’之间选择了后者,漂亮的不一定符合你的审美,但实用的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把它融了,打造成你喜欢的款式。要是觉得融了打造新首饰麻烦,可以收藏起来等升值,要是不想收藏等升值,还可以把它卖掉换一笔钱。” 第241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6) 言臻愣住了。 她没想到祁昭懿会考虑到这个份上。 与其送一份漂亮但不一定符合她审美的礼物,不如把礼物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送现金太俗,送卡她收了也不一定会刷,但送一斤的金子,她收下了那就是她的了。 这么一想,言臻顿时乐了:“你还别说,没有比这份礼物更实在的东西了。” - 祁昭懿第二天一早就回拍摄地去了,出发前给言臻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敞开的行李箱,里面放着四五件厚款外套。 言臻一觉醒来看见那张照片,回了他一个“真乖,摸摸头”的表情包。 到了中午,言臻忙完手头上的事,祁昭懿发过来一张拍摄剧组盒饭的照片,问她:“你吃饭了吗?” 言臻忙完手头上的事,回复过去:“正准备去吃——剧组中午吃这个?” “对,你呢?” 言臻拍了自己的外卖发给他:“鱼香肉丝盖饭。” 两人闲聊了几句,祁昭懿结束休息时间,向她报备:“我要上工了,今天可能会忙到很晚,十点前结束工作的话,想给你打电话。” 言臻回复:“批准申请。” 到了晚上,祁昭懿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倦意:“你在干嘛?” “在家投屏看电影,你刚下班?” “对。” “饿不饿?” “不饿,八点才吃晚饭。”祁昭懿说到晚饭,来了点兴致,“拍摄地这边有家卖粗粮馒头的小店,味道做得不错,等我下次回宁城带一份给你尝尝,你喜欢甜一点还是淡一点的口味?” “淡一点的。” “我就知道你喜欢淡一点的。” “怎么说?” “上次跟你一块吃饭,你给自己点的那份口味就偏淡。” 两人就着这些日常话题,絮絮叨叨一聊就是半天。 等挂断电话,言臻才发现通话时间长达一个小时。 她拍了一下脑门,自己是不是魔怔了,居然跟小世界里的人搞起了细水长流的纯爱。 她想起自己在以往那些小世界里交往过的男人,感情这种东西,走到最后无非两种结局。 要么时间一长,耗尽激情归于平静,和平分手,要么对方有了更好的选择,出轨后老死不相往来。 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还是男人的问题,那些男人没有一个能陪她走到小世界里的生命尽头。 也许祁昭懿会是个例外。 如果他一直是现在这种善良又不失温和聪慧的性格,她不介意陪他在这个世界度过一生。 说不定会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 两个月时间转瞬而过,宁城步入初冬。 祁昭懿的纪录片杀青在即,言臻打算去探班,等他杀青了再跟他一块回来。 六百多公里的距离,坐动车也就三个多小时,祁昭懿叫了工作人员来接站,把言臻接到拍摄地。 言臻抵达拍摄地时,剧组正在拍最后一个长镜头。 整个剧组的分工有条不紊,所有人都在认真忙着手上的事,言臻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直到长镜头拍完,随着祁昭懿宣布杀青,剧组里的氛围顿时轻松起来。 祁昭懿从摄影机后走下来,看了一眼腕表,一看时间到了这个点,言臻应该快到了,他下意识扭头在四周搜寻她的身影。 这一转身就看到了在他身后十来米处的言臻,他脸上一喜,快步小跑到她跟前,看起来想给她一个拥抱。 但两人确定关系之后就一直是异地,平时在手机上再有话题,真正见面了,反而莫名尴尬起来。 祁昭懿伸出去想抱她的手又局促地收回来,憋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来了。” “嗯,拍完了?” “对。” 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笑着问:“祁导,你朋友?” “什么朋友,没点眼力见。”祁昭懿飞了他一眼,“女朋友。” 他说完,顺势牵过言臻的手,往休息区走去。 言臻来之前,远程在附近的餐饮店订了新鲜的水果和甜品,送过来后场务帮着发下去,不出半小时,剧组所有人都知道祁导的女朋友来探班了。 于是导演休息棚前多了不少“路过”的工作人员。 祁昭懿好几次跟言臻说话都被打断后,不耐烦地对那些打着各种理由来看热闹的工作人员道:“别看了,我女朋友也会去晚上的杀青宴,到时候再看。” 这下休息棚终于安静了。 祁昭懿松了口气,从箱子里拎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言臻:“喝点水。” 言臻接过抿了一口,见祁昭懿盯着她看,眼神热烈,行动却是全然相反的局促和拘束。 她有些好笑,主动凑上去,抵着他的额头轻轻蹭了蹭:“有没有想我?” 这个动作像是打破了初冬湖面上结起的薄冰,祁昭懿短暂的怔愣过后,捧起她的脸亲了一下:“想,每天都想。” 晚上,杀青宴在附近一家酒店举办。 工作人员和投资商都来了,拖家带口坐满了酒店一整层楼的餐厅。 祁昭懿酒量差,被几个投资商轮番灌了一轮,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言臻担心他喝多了会过敏,推了几次酒,找了个借口把他带走了。 办杀青宴的酒店也是剧组下榻的地方,祁昭懿的房间就在楼上。 言臻扶着跌跌撞撞的他回到房间,房间门一关上,本来还软绵绵地倚靠在言臻身上的祁昭懿突然把她抵在门后,低头去亲她。 言臻仰头迎上去,亲了两下发现不对劲,推开他:“你没喝醉?” 他嘴里,身上闻不到一点酒气。 “我压根没喝酒,杯子里是雪碧。”祁昭懿抵着她,眼神亮晶晶的,语气里少见地带了几分狡黠,“你大老远来探班,我才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帮老油条身上。” 言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那要干什么,时间才不算浪费?” 祁昭懿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低声道:“不是说想看看我的腹肌吗……检查一下我最近的身材管理成果,看看满不满意。” 第242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7) 言臻依言,在他腹肌上摸了两下。 隔着衣服,掌心下的触感硬邦邦的,块垒分明的腹肌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她的手沿着腹肌线条往上抚,眼前人本就浓郁的眸色变得更沉。 “不错,我很满意。”言臻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奖励般亲了祁昭懿一下。 下一刻,祁昭懿将言臻抱起,快步往客房内走去。 将人放在床上,他压了下来,生涩而急切地亲吻她。 明明开着空调,房间里的温度却好像在不断上升,急速攀升的暧昧气息灼得祁昭懿脸色通红,他笨拙地伸手去解言臻衬衣的扣子。 也许是因为过于激动,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解开第一颗后,第二颗几乎是被他扯下来的,在他口干舌燥地伸手去揪第三颗扣子时,脑袋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一根烧红的针活生生刺穿后脑勺。 祁昭懿闷哼一声,整个人伏在言臻身上,喘着粗气不动了。 一时间脑子里涌入无数陌生的记忆。 快穿司,主神,镜沉,言臻…… 言臻察觉到身上的人不对劲,低声问:“怎么了?” 祁昭懿不回答,只趴在她身上,脑袋埋在她肩窝里,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她耳朵上,人却一动不动。 “不舒服吗?”言臻推了推他的肩膀,想把人推起来看看,祁昭懿却抱着她,不肯起来也不肯动。 言臻见状,以为他过于激动,衣服还没脱就交代了,这会儿觉得丢脸,正在闹情绪。 她伸手去揉他的脑袋,安抚道:“没关系,第一次很正常,等有经验就好了。” 祁昭懿闻言,慢慢松开她的手,跪坐起来,自上而下俯视着她。 言臻跟他对视一眼,敏锐地意识到祁昭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居高临下,微微眯起眼睛审视她的样子……像猎人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言臻对于这种视线格外敏感,她莫名觉得这样的祁昭懿让她不太舒服。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刚有动作就被祁昭懿伸手按回床上。 言臻有种被野兽一爪子摁住的感觉。 紧接着,祁昭懿俯身下来抱住了她。 随着两人距离重新靠近,她能感觉到祁昭懿并不是像她想象中那样因为过于激动而秒交代。 那他刚才的反应是…… 还没等言臻想明白,祁昭懿伏在她耳边,声音缠绵而喑哑,低低地喊了她一声。 “言臻。” 言臻一僵。 前一秒还沸腾的血液像遭遇寒流,瞬间冷却下来。 她僵硬地偏头去看祁昭懿,对上对方戏谑的眼神,她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推开他。 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 可这他妈哪里是祁昭懿,分明是镜沉!!! 见鬼了!!! 言臻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人却没动。 这个时候无论是愤怒地破口大骂,还是拢着衣服仓惶逃窜,都会让自己看起来处于弱势。 她只是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对方:“你耍我?” 刚才那一阵纠缠,镜沉身上衣衫不整,敞开的胸口露出大片皮肤,被言臻一推,整个人歪到一边。 他就着这个风骚的姿势往床头一靠,淡淡地说:“没有,我刚恢复记忆。” 言臻:“……” 对方刚恢复记忆,那先前的事就怨不得他。 言臻有种在外面随机约了个顺眼的小帅哥,滚到床上了发现对方是自己顶头boss的感觉。 问题是她前不久才义正言辞拒绝了上司的示好。 现在迎着镜沉“看吧,你还是好我这一口”的讥诮表情,她暗暗咬牙。 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言臻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那只破鸟没跟你说过吗,我的神识随机散落在三千世界……” “说过,但这个世界几十亿人口,为什么会这么巧,你刚好就跟我碰上了?”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镜沉语气凉飕飕的,“我在这个世界待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来惹我?” 他的神识放在三千世界是用来润养修复的,按照原本的程序设定,他会在这个世界待到七十岁,寿终正寝了才会恢复记忆,回到快穿司。 可因为言臻的出现,他被危机预警提前唤醒,强制恢复记忆,中断了修复。 言臻想起自己为了刺激方懿和跟李庭翊,主动接近“祁昭懿”的过程,不由得语塞。 谁知道会那么巧,她在这个小世界也就认识那么几个人,其中一个居然就是镜沉。 算她倒霉! 想到这里,言臻一脸晦气地下床,毫无诚意地说:“抱歉,打扰主神大人修复神识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镜沉看着她的举动,皱眉道:“去哪儿了?” “回家。” “你就这么走了?” 言臻扣好扣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自上而下,又从下到上,落在他站军姿的那处时还别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你又不想跟我做,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神识都被刺激到启动危机预警,强制恢复记忆了,还自曝身份,说明他潜意识里抗拒跟自己发生亲密关系。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上个世界还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到了这里却如此排斥她。 但理智告诉她,走为上策。 镜沉:“……” 眼睁睁看着言臻走出酒店客房,门“咔哒”一声关上,镜沉脸上强装的淡定终于龟裂。 他猛地跳起来,自顾自在床上走来走去,心头又烦又燥,随即抓起枕头扔下床。 好气!!! 好想掐死她!!! 发了一顿火,镜沉低头,看到自己那处,他憋了半天,一脚踹在床头上。 “不争气的东西!!!” - 言臻拎着包从酒店出来,迎面遇到剧组工作人员。 对方笑着跟她打招呼:“高小姐,去哪儿呀?” 言臻回以客套的笑容:“阿懿喝多了不舒服,我出去买点解酒药。” 工作人员闻言,热心地给她指了附近药店的位置。 言臻道过谢,到了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 她连夜打飞的回了宁城。 第243章 杀死那只布谷鸟(58) 次日,言臻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温芙烘焙时,王锦秋一脸诧异。 “不是陪男朋友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言臻端着一杯咖啡,倚在柜台上懒洋洋地说:“分手了。” 王锦秋吃了一惊:“啊?为什么?” 言臻想起昨天的事,心里的作恶欲起来了,对王锦秋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低声说:“他那方面不行。” 王锦秋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一下子明白言臻是什么意思。 “秒射?” “嗯。” “他看起来不像啊。” “是吧,我之前也以为……谁知道……” 言臻叭叭叭跟王锦秋编了一通镜沉的坏话,说完后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舒畅了不少。 背后说人坏话虽然缺德,但说完了是真的解气。 王锦秋听完,神色中满是惋惜:“可惜了,祁先生长那么帅,家境看着也不错的样子,脾气性格也好,怎么就……唉,要不你带他去看看医生吧,我认识一个中医,治这方面很厉害的。” “……不了。”言臻说,“治病还不如换一个。” 王锦秋说不动她,只能作罢。 今天是周末,店里人流量不少,一营业言臻就开始忙碌。 她在柜台前为客人打包蛋糕,冷不丁有人敲了敲柜台。 她抬起头,镜沉站在柜台外,眼神凉飕飕地看着她。 言臻戒备心顿起:“你来干什么?” 镜沉面无表情道:“买蛋糕。” 言臻:“……” 来者是客,她扬起笑脸:“好的,客人您这边看,想吃点什么?” 镜沉看着她虚伪的表情,撇撇嘴,随手指了一个青提蛋糕:“这个。” “这个不行,你对提子过敏。” 镜沉微微一顿,又指向另外一个:“要那个。” “那个也不行,里面放了鸡蛋。” 镜沉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往柜台前一靠,看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那我能吃什么?” 言臻把打包好的蛋糕递给旁边等候的客人,把人送走后才看向镜沉:“后厨还放着那套专门为你做蛋糕的防过敏工具。” 镜沉眉头一挑,表情更愉悦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言臻说:“只要付十倍价格,我们店里的王师傅就能空出时间专门为你做一个不过敏的蛋糕,省得你随便买,吃出问题了赖上我们。” 镜沉:“……” 他一边掏钱包一边咬牙切齿地当面蛐蛐言臻:“黑心肝的女人。” 言臻收了十倍现金,转身下单去了。 镜沉下了单也没走,在店内供客人堂食的桌椅坐下,百无聊赖地盯着柜台后忙碌的言臻看。 言臻当做没察觉他的视线,自顾自忙着手上的事。 王锦秋动作迅速,一个小时后,为镜沉特制的蛋糕就出炉了。 她亲自把打包好的蛋糕送到镜沉手上,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言臻看,言臻则一脸高冷,连个眼色都没给他。 显然这两人一个在介意对方那方面不行,一个却舍不得对方。 王锦秋对“祁昭懿”印象不错,她自诩过来人,以她对男人的了解,言臻要是能跟“祁昭懿”在一起,婚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差。 想到这里,她拿纸笔写了一个号码,悄悄塞给镜沉。 收到小纸条的镜沉一脸诧异:“这是……” “去看看医生吧。”王锦秋一脸老好人道,“你还这么年轻,肯定能治好的,不要气馁。” 镜沉:“……什么?” “我前夫之前也这样,看了这个医生,吃了一段时间药就好了,我跟他也有了一个女儿。”王锦秋语重心长道,“不要觉得不好意思,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有那方面的问题很正常。” 王锦秋说完,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转身回后厨忙去了。 镜沉脑子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看看手里的小纸条,又看看言臻,意识到肯定是这个女人在背后跟王锦秋编了他什么坏话,他差点气笑了。 说他不行? 好好好! 要这么玩是吧! 镜沉心里迅速生出一个报复她的办法。 见此时柜台前等着结账取货的客人不少,他揉乱头发扯松衣领,让自己看起来又颓废又低落,然后起身绕过柜台走到里面,伸手拉住言臻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言臻被镜沉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干什么?” 下一刻,镜沉当着一众客人的面哭出来:“不要跟我分手,医生说了性功能障碍不是什么大病,我配合治疗肯定能治好的,求求你了,不要因为这种原因抛弃我。” 言臻脚下一滑,怒视着镜沉:“你胡说八道什么!出去!” 镜沉不依不饶,伸手抱住她:“不要,老婆求你了,不要跟我分手,我一定好好吃药治病……” 迎着柜台外一众客人或微妙或尴尬或憋笑的眼神,言臻头皮发麻脚趾扣地。 赶不走镜沉,她只能叫来另一个店员顶岗,自己则拖着镜沉匆匆离开。 走出工作室,镜沉一秒恢复正常,不等言臻开口就先发制人,气哼哼道:“尴尬了吧,活该!谁让你在王锦秋面前说我坏话!” 言臻:“……” ok!这件事是她不占理,背后说人坏话就算了,还被正主发现。 “你想怎样?”言臻蹙眉,“既然恢复记忆,那你应该知道我跟你之间是不可能的。” 她一说到这个,镜沉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消失了,他低头用鞋尖踢绿化带旁边的小石子:“嗯,我知道。” “那你来工作室做什么?”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买蛋糕。 镜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臻看出端倪:“你还喜欢我?” 镜沉被她用这种语气一质问,顿时恼火道:“怎么,不行吗?” “你……” 言臻刚开口,镜沉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闭嘴,我是你上司,不用你来教我做事!” 言臻:“……” 确定她不会再继续说那些诛心的话,镜沉才松开手:“我要走了。”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快穿司。”镜沉没好气地说,“省得在这里跟你相看两生厌。” 听他要主动退出这个世界,言臻破天荒地生出一点内疚。 要不是自己招惹他,他的神识修复也不会被迫中断。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言臻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作为补偿,我可以用积分换……” “想要的东西?”镜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想要的东西……你给吗?” 他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言臻嘴角一抽,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快穿司的奖惩制度是谁制定的?” 镜沉虽然不解,还是说:“我。” 言臻开始撸袖子:“殴打主神要扣多少积分?” 镜沉:“……” 他往后退了两步,神色认真起来:“不逗你了,咱们说正事。” 言臻蹙眉,他跟自己能有什么正事说? “我的神识在三千世界的覆盖率不低,以你这倒霉催的体质,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我,为了保险起见,我给你两个选择。” 言臻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以后做任务就做任务,别在小世界谈恋爱,就能避免如今这种差点睡到熟人的情况发生。” 言臻冷笑:“凭什么?” 为了避免碰到他就要自己清心寡欲,这对于靠在三千世界做任务换取寿命和体验感的她来说公平吗? “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镜沉冷哼,“第二,最近做任务别谈恋爱,给我点时间,我会……尽量放下你。” 言臻一怔。 她沉默了半晌,说:“好。” 镜沉见她答应,语气轻松起来,一边倒退往后走一边冲她挥手:“那我走了。” 言臻目送他离开,呼出一口气,撇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身往工作室走去。 - 半年后,那部名为《草木人生》的同妻题材纪录片上映。 与此同时,祁昭懿工作室发出讣告——知名纪录片导演祁昭懿突发急病,在医院病逝。 “知名导演遗作”的噱头把《草木人生》抬上了新高度,一时间全网掀起了关注同妻的热潮。 网上不少同妻现身说法,讲述发现自己被骗婚后的凄苦经历,并出了不少鉴别骗婚gay的帖子,用以提醒未婚女性,一旦发现身边的人有疑似骗婚的苗头,请立即远离。 言臻在一个凉风习习的初夏晚上看完了那部纪录片,她反复品味着里面振聋发聩的文案,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时手机传来一声微信提示音,是何小莲发来的消息。 “高姐姐,我买房了,我有家了!” 下面是一张红本房产证照片。 离开小镇的何小莲一开始去了宝儿姐姐的公司,但那家机构压榨旗下的网红,宝儿姐姐索性跟它们解约,带着何小莲单干。 两人摸索了大半年,终于找准赛道,在乡下租了一套旧房子,做起了家居改造博主。 何小莲心灵手巧,宝儿姐姐营销有道,不出三个月就把新账号经营起来了。 凭着这个账号的收益,何小莲全款买了一套房子。 脱离原生家庭的亲情绑架后,她有了自己的家。 言臻看着何小莲字里行间溢出来的喜色,微微一笑,回复了她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真棒,恭喜你呀。” (本位面完) 第244章 荆棘玫瑰(1) 言臻从新身体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她环顾四周,木床,上床下桌结构,三面挂着海蓝色床帘,形成一个半密闭空间。 床头放着小台灯和一叠高中课本,而这个身体穿着带蕾丝的白色睡裙,裸露在外的手臂白皙清瘦,带着少女的纤细感。 看样子原主是个高中学生。 这时外面传来压低的说笑声,一道女声隐约传来:“我特意让人从那种地方弄来的体液,只要抹在许智云内裤上,等染上脏病,看她还要怎么狡辩自己没有勾搭男人。” 另一道女声紧跟着响起,话里带着明显的谄媚:“哇,希存你太厉害了,这种东西都能弄到。” “只要有钱,什么弄不到……噫,你小心点,别弄到我手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言臻听得眉头微微蹙起。 但她没有贸然掀开床帘查看外面的情况,而是换了个姿势,翻起了攻略线。 原主叫林寻,今年17岁,是燕城一所私立贵族高中的高二学生。 林寻自有记忆起就跟母亲一块生活,她从没见过父亲。 白天母亲在一家小超市做理货员,还没上幼儿园的林寻则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悠。 林寻身体不好,患有严重哮喘,每天都得吃药,她的童年是在一瓶瓶吃不完的药和母亲忙忙碌碌搬货卸货的背影中度过的。 她七岁那年,母亲结婚了,继父叫王建春,是个外人嘴里老实憨厚的男人。 母亲跟他在一起后,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大多数时间都是母亲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继父则拿着拖把在拖亮得几乎要反光的地板。 林寻九岁,某个雨夜,母亲跟继父爆发一场争吵后突然消失了。 丢下还在上学的林寻,她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 林寻只能跟着继父一块生活。 早上继父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傍晚下班了赶到学校门口接她放学,再洗手给她做饭,风雨无阻。 在外人看来,林寻是不幸的,摊上这么个狠心且不负责任的妈,说走就走,连亲生女儿都不要。 可林寻又是幸运的,遇到善良老实的继父,无怨无悔地把她当亲生女儿养。 只有林寻知道,每天夜里继父都会跟她躺在一张床上,那双布满茧子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吓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咬紧牙关不敢哭出声。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林寻上初中,申请住校才有所缓和。 可每到寒暑假和周末,她依然难逃噩梦。 为了避开继父,林寻中考后选了一所贵族高中,环境好师资强,学费贵得吓人,但周末可以不用回家。 十六岁的林寻以为上了高中自己就能脱离继父的魔爪,但在学校里,她遭遇了校园霸凌。 贵族高中最不缺的就是官商二代,拼人脉拼财富拼家世背景,攀比无处不在,这里是富豪子弟的天堂,她这样的平民被视为下等人。 在高中苦捱了三年,林寻忍气吞声,她盼着考上大学,离开燕城,自力更生,脱离这泥潭一样的生活。 可高考后,还没来得及等出分看成绩,她被继父囚禁在地下室,在一次逃跑时从楼梯摔下来,成了植物人。 …… 看完攻略线,言臻眉头皱得更深了。 亲妈失踪,小小年纪遭继父猥亵,严重哮喘病,校园霸凌……最近的任务开局越来越地狱了。 她捋起袖子,手腕上依然是三道伤口。 她试着揣测原主的遗愿,报复继父,摆脱校园霸凌,以及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其中两道伤口散发着热意,最后一道却疼痛起来。 不对—— 言臻又反复看了两遍攻略线,目光落在母亲失踪这个点上。 再结合原主记忆中母亲虽然脾气暴躁,但对她还算不错的印象,她有了另一个猜测。 原主母亲所谓的“失踪”,可能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手腕上的疼痛感立刻消失了。 果然! 言臻坐起来,一不小心起猛了,胸口顿时传来一阵闷痛,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 她立刻用手撑住床沿,才稳住身体没有一头栽下床。 半晌,言臻才从头晕胸闷的症状中缓过来。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摸过床头的药,倒出两颗囫囵咽下。 这次任务难度本身不大,但拖着病弱的身体,很多事都无法实施。 看来得适当借助外力才行。 吃了药,言臻凝神去听外面的动静,确定刚才那两道女声消失了,这才掀开帘子下床,观察起宿舍的格局。 贵族学校的宿舍设施还不错,八人一间大套房,套房里分为四个房间,两人一间,成套崭新的桌椅,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垂直到顶的大衣柜,二十四小时中央空调,独立浴室,空间也足够大。 走出房间,外面是一间八人共享的大客厅,厨房餐桌冰箱大屏幕电视和四米长的沙发样样齐全,南北通透,还有一个带洗衣机的大阳台,上面晾着的校服小裙子随风轻轻晃动。 从现有的条件来看,这是个很不错的宿舍。 言臻观察完环境,转身回房间。 站在穿衣镜前,她上下打量着这个身体。 出乎意料的,原主很漂亮,是那种能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 五官精致,长发柔软浓密,皮肤更是白瓷般细腻无瑕,蕾丝花边睡裙两条细细的肩带下,漂亮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宛如最精巧的艺术品。 精美绝伦的容貌再配上病歪歪的清冷气质,好一个现代版林黛玉。 即使言臻已经过了注重容貌的年龄,还是被这副皮相小小惊艳了一把。 所有的信息整理完毕,言臻一边收拾书桌上散乱的卷子一边整理思绪。 今天是周日,许多学生回家去了,原主上高中之后,为了避开继父,周末都选择留校。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再过两个小时,舍友们会陆续返校。 想起先前听到的那两道女声中透露出的信息,言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所在的宿舍是307,八人寝,根据家境好坏分三六九等。 其中有个叫蒋希存的女生是燕城本地**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毫无疑问的“上等人”,性格张扬跋扈,宿舍里几个家境尚可的“中等人”都捧着她。 蒋希存经常欺负包括原主在内的两个家境一般,被划分到“下等人”阵营的女生。 另一个被针对的女生叫许智云。 第245章 荆棘玫瑰(2) 许智云成绩优异,是学校为了提升升学率,免除学杂费特招进来的优等生。 蒋希存对许智云的恶意来得毫无缘由,嫌她穷,嫌她穿衣打扮土气,因为蒋希存“看她不顺眼”,许智云开始漫长的被霸凌。 对于蒋希存往许智云贴身衣物上动手脚这件事,言臻在犹豫要不要给许智云提个醒。 原主虽然跟许智云住同一个房间,两人都是独来独往的性子,私交一般。 自己现在身家背景不如蒋希存就算了,连身体素质也没法跟人比。 贸然插手,要是被蒋希存知道,无异于引火烧身。 理智告诉她,当做没看见好了。 收拾完书桌,言臻爬上床继续闭目养神。 两个小时后,舍友陆陆续续返校,宿舍里开始有人说话。 没过多久,许智云推开房间门进来,那是个皮肤晒得有些黑,微胖的女生,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手上拎着一个破旧的布包,看见坐在床上看书的言臻,她点头算是打招呼。 言臻回了个礼貌性的微笑,然后两人各忙各的事。 许智云正在整理书桌,手机响了。 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接听一边继续收拾东西。 “妈,怎么了?” “爸又不舒服吗?吃药了没有?” “先去医院看看吧,钱……我这个月省着点花,家里不用再给我生活费了。” “没事,爸爸身体要紧,你照顾好他,最近不要再出摊了。” 挂断电话,许智云往椅子上一坐,许久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直到许智云拿了换洗衣物往浴室走去,专注看书的言臻才从书上挪开视线。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爬下床,拿起许智云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然后走出宿舍,去食堂吃饭。 时近十月,燕城步入初冬,天气凉飕飕的,从温暖的楼道里出来,被冷空气一呛,言臻止不住咳嗽。 她拿出口罩戴上,连走路的速度都不敢太快,就怕走急了会胸闷。 等言臻从食堂回来,大老远就听到307吵成一团。 许智云带着哭腔,歇斯底里的声音响彻整个楼道:“蒋希存,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已经报警了,就算导员来了也没用!” “你想毁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言臻脚步一顿。 许智云闹起来了,应该是为了蒋希存往她贴身衣物上倒脏东西的事。 她走进宿舍时,旁边几个宿舍的女生全都围在307门口,楼上楼下的同学听到声音,也都聚到走廊上吃瓜,得到消息的辅导员刚好赶到,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许智云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手里拿着一条内裤,指着裆部那块黏糊糊的不明液体说:“蒋希存往我内裤上倒脏东西,想让我染脏病!” 辅导员眉头一皱,看向旁边一个满身名牌的女生。 那女生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鹅蛋脸上一双眼睛生得又细又长,眼尾微微吊起,显出几分嚣张的刻薄相。 这会儿双手环胸靠在柜子旁,听了许智云的指控也不慌,慢条斯理地剔了剔长长的美甲:“许智云,说话要讲证据,说这种话,你有证据吗?” 许智云哭得脸色发白,她拿起手上的内裤:“这就是证据!” “这算什么证据?谁看见我往你衣服上倒东西了?真不是你自己没洗干净,赖到我头上?” 蒋希存笑得有恃无恐,“再说了,就你平时往鞋底抹鼻涕的卫生习惯,跟你住一个屋檐下我都觉得寒碜,碰你的内裤,我怕不是疯了。” 她说着,做作地捏着鼻子露出一脸嫌弃。 307其他几个平时捧着蒋希存的女生见状,很配合地齐齐笑了起来。 许智云气得浑身发抖,眼角余光扫到旁边一言不发,试图越过众人进房间的言臻,她立刻叫住她:“林寻!” 言臻身形一滞。 许智云快步走过来,拉住言臻的胳膊:“林寻就是目击证人,她亲眼看到蒋希存往我衣服上倒东西,还是她提醒我,我才知道的。” 她说着,从口袋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递到辅导员面前:“这是林寻给我留的言,张导,你要是不信,等警察来了可以请他们查我手机上的指纹。” 言臻:“……” 淦! 许智云是不是有病? 自己好心提醒她,她反过来拉自己下水? 言臻回过头,下意识看向蒋希存,对方果然眯起眼睛,一脸不善地盯着她。 辅导员接过手机,看完备忘录后问言臻:“这是你给许智云留的言?” 许智云把事情闹这么大,加上手机屏幕确实能查出指纹,言臻否认也没用,她只能点头:“对。” 辅导员又问:“你真的看见蒋希存往许智云内裤上倒东西了?” 言臻扫了一眼面露威胁的蒋希存和满脸期盼的许智云,顿了顿,说:“没有。” 许智云一懵,连忙抓住言臻的胳膊:“林寻,你什么意思,备忘录是你留的,你怎么又不承认……” “我没有看见蒋希存往许智云内裤上倒脏东西。”言臻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细瘦的胳膊从许智云手里抽出来。 辅导员问:“那你为什么给许智云留这样的言?” “我听见蒋希存说要往许智云衣服上弄点东西。”言臻不急不慢道,“但我没亲眼看见,至于内裤上的东西是谁倒的,我不清楚,蒋希存跟许智云关系不怎么样,经常吵架,也许是她自己弄上去,借着我的提醒反过来栽赃蒋希存也不一定。” 她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许智云一眼。 自己有意帮她一把,她领了情反脚把自己踹进坑里当替死鬼,那她不介意再重新把她拽进坑里。 自己可不是那种牺牲自己托举别人上岸的大善人。 事已至此,大家都别想好过。 许智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水弄得一愣,眼神迅速冷了下来:“林寻,你血口喷人!” 言臻轻轻咳嗽了两声:“我只是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不想冤枉任何一个同学,至于事实到底如何,我相信辅导员调查之后会给大家一个公平的交代。” 第246章 荆棘玫瑰(3) 言臻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都听得出来她是被许智云摆了一道之后不愿意为她作证。 辅导员本来就偏向蒋希存,一听这话,当即开始和稀泥,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许智云没事找事,识相点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闹起来了不好收场。 许智云一看场面对自己不利,只能抹着眼泪认了。 这件事不了了之。 辅导员走后,看热闹的同学也散了。 307的宿舍门一关,蒋希存立刻原形毕露,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言臻和许智云的房间门,径直走到坐在书桌前的言臻跟前,扬手就要扇她耳光。 言臻在那一耳光甩下来之际,抬手抓住蒋希存的胳膊,反作用力下,她手臂被震得一麻。 这个身体的素质差到超乎想象,言臻适时咳嗽了两声,淡定道:“我早上才犯过一次哮喘,现在胸闷得厉害,你这一巴掌扇下来,要是把我打断气了,某些人可就成你杀人的目击证人了。”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另一边书桌上的许智云。 蒋希存到底有所顾忌,猛地抽回手,厉声说:“你为什么要帮她?” “是我的错。”言臻叹了口气,“早知道她会这么卑鄙出卖我,我就不提醒她了。” 说完,眼看蒋希存要发火,言臻又慢悠悠道:“不过我确实看见你往她衣服上倒东西了,还拍了视频,你要看吗?” 蒋希存脸色骤变:“拿出来!” 正要去抽屉里掏手机的言臻一看蒋希存这个样子,立刻把手机放回去,用身体挡住抽屉:“你这么凶,看完视频打我怎么办?” 蒋希存冷笑:“怎么,你以为我不看视频就会放过你?” 言臻摊手:“你敢打我我就敢把视频发学校论坛和微博上,用这么脏的手段对付同学,也不知道事情闹大了对你家企业有没有影响。” “你……”蒋希存大怒,“林寻,你是不是活腻了!挑衅我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知道。”言臻说,“不过我更清楚示弱的下场,视频我留下当护身符,以后只要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绝对不会发出去,一毕业就把视频删了,怎么样?”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蒋希存冷冷地说,“马上把视频删了,不然我要你后悔读这所学校。” 言臻没动。 蒋希存却没那么好的耐心,她一把拽开言臻,打开抽屉掏出手机,又粗暴地抓住言臻后脑勺的头发,强迫她抬头用面容识别解锁手机屏幕,紧接着翻找起手机相册。 言臻这具病弱的身体被她强迫配合全程,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蒋希存翻找完手机,没发现视频,扭头盯着言臻:“视频在哪儿?” “发给我朋友备份,然后删了。”言臻皮笑肉不笑,“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傻到留在手机里等着你来删吧?” 蒋希存入学以来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她当即怒得把手机往地上重重一摔。 “林寻,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话,蒋希存转身扬长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言臻和缩在旁边一脸忐忑的许智云。 许智云见言臻俯身去捡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林寻,对……” “滚。”言臻冷冷地说,连个多余的眼色都没给她。 许智云没说完的道歉顿时噎在嗓子眼里。 - 许智云拉言臻下水的计划不算失败,至少成功了一半——蒋希存针对的人在许智云的基础上,加了一个言臻。 牙刷被用来刷马桶,洗脸的毛巾丢在地上当脚垫。 挂在阳台上晾晒的校服裙被剪得稀巴烂。 晚上洗澡时被反锁在浴室,砸坏了锁才得以出来。 下课回宿舍,书桌和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单上有可疑的白色粘稠液体,某天早上言臻还在鞋子里发现了一片刀尖朝上的美工刀片。 蒋希存的针对愈演愈烈,本来顾忌着自己势单力薄,打算“忍忍就过去了”的言臻忍无可忍,策划着反击,一次性把蒋希存收拾服帖。 但她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出事了。 这天晚上,言臻从图书馆自习完出来,下楼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对上了那个身穿校服,戴着口罩,口罩上却露出一双二十多岁成年人的眼睛。 危机感袭来,但病弱的身体反应实在太慢,言臻来不及躲避,就被那人重重撞翻,从十几级的台阶上滚落,昏死过去。 言臻再次恢复意识,还没睁开眼睛,就感觉一双粗糙的手在自己大腿上来回摩挲,粗糙的触感让她有种被蛇信舔过的惊悚和恶心感。 来自原主这个身体最真实的排斥和抗拒反应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言臻迅速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双人床位病房,然后是坐在病床边上,看似为她守着输液瓶,实则在被子下摸她大腿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五岁上下,身穿一件有些旧了的条纹polo衫,眼角堆叠着皱纹,头发里掺杂着银丝,一脸平静的慈祥柔和跟他此刻在被子下作恶的手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应该就是原主的继父王建春了。 王建春察觉到言臻的注视,抬头对上她森冷的视线,他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小寻醒了呀,好点了吗?头还晕不晕?” 言臻头很晕,胸口很闷,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然王建春那只作恶的手这会儿已经折了。 她用警告的眼神盯着王建春。 王建春见状,不仅没收敛,本来在她大腿上摩挲的手跃跃欲试往她大腿根摸去。 嘴上惺惺作态道:“你同学说你从图书馆楼梯上摔下来,是他们把你送来医院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只是蹭破皮,没出大事,不然你让爸爸怎么办呀。” 这话是说给隔壁病床的病友听的—— 言臻眯了眯眼睛,右手在被子下摸到正在输液的左手,她把输液针拔了下来,然后握住王建春的手腕。 王建春全然没把她的反抗放在眼里,正要像往常一样撇开她继续自己的“游戏”,冷不丁手心一麻,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他闷哼一声,猛地将手从被子底下抽出,发现自己的掌心被输液针扎了个对穿,血顿时飙出来。 他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言臻。 言臻对上他的视线,冷冷一笑,笑意却没达到眼睛里。 “抱歉,让您担心了——父亲。” 第247章 荆棘玫瑰(4) 王建春疼得浑身都在发抖。 可碍于言臻那句若无其事的“父亲”,他只能咬牙忍下,背过身去拔出针头扔进垃圾桶。 这是在医院,事情闹大了,他也捞不着好。 因为言臻这次反击,接下来三天住院期间,王建春没敢再对她动手动脚。 三天后,言臻出院。 王建春为她办理了出院手续,带着她走出医院,在路边打车。 等车间隙,王建春伸手为言臻掖了掖脖子上的围巾,满脸慈祥:“瞧你瘦的,在学校肯定没吃好,家里煲了汤,你回去喝一碗,我再打包两件厚衣服,让你带去学校。” 回家? 这老登眼底的不怀好意都快溢出来了。 在医院人多眼杂不能对她怎么样,回了家,这个病歪歪的身体毫无反抗之力,岂不是要任他宰割? 言臻冷淡地拒绝道:“不用,我回学校。” “我替你请的假也包括今天,不用上课,这么急着回去干嘛?”王建春笑眯眯地说,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爸爸也很久没跟你一块吃饭了,我回去做点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你听不懂人话吗?”言臻打断他的话,“我要回学校。” 因为这句话,旁边几个也在等车的人纷纷投来古怪的目光。 言臻不为所动——王建春自诩是她父亲,那叛逆期的孩子对“父亲”大呼小叫发点脾气很正常吧? 出租车来了,言臻先行一步开门上车,下一刻,王建春也挤了上来。 言臻冷眼看他:“下去,我要回学校。” 王建春把她往车上推了一下,顺势坐上来关上门:“小寻别闹,爸爸送你回学校——师傅见笑了哈,小丫头被我惯坏了,就这牛脾气。” 后面那句话是对从后视镜里瞟他们的出租车司机说的。 出租车司机也是个中年男人,闻言多看了言臻几眼,随即跟王建春闲聊起来。 “你女儿啊?” “对。” “多大啦?” “17了,她妈去得早,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 “哟,那你这当爹又当妈的可不容易。”司机笑呵呵地说,“我也有个这么大的女儿,这两年稍微懂事点了,前几年叛逆期,天天跟她妈吵架,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可愁死我了。” 王建春笑了起来,笑容憨厚老实:“每个孩子的叛逆期都不一样,我女儿以前是个小棉袄,也就是最近脾气才长起来,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孩子嘛,长大了有自我意识,跟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观念不一样,有冲突在所难免……” “是啊,自己生的那就是来讨债的,除了忍着还能怎样……” 两个男人聊了大半路程,车途经一座公园时,王建春突然叫停:“老哥,你靠边停在公园就行。” 司机闻言,靠边停下:“不去学校了?” “那边有座图书馆,我带孩子去买点学习资料。”王建春说着,打开车门,把缩在另一边车门上的言臻拉了下来。 被蛮力拽下车,一个踉跄没站稳,险些摔倒的言臻:“……” 她已经无力再吐槽这个弱鸡身体了。 下了车,王建春拽着言臻进了公园里的洗手间,进门时他顺手拉过“卫生清洁中”的牌子横在门口,随即把洗手间的门从里面反锁上。 做完这一切,王建春掐住言臻的脖子,把她抵在洗手台前,在医院装了三天的慈爱面具终于裂开,露出他阴险恶毒的本质。 “你吃熊心豹子胆了?”王建春手微微收紧,咬牙切齿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试图忤逆我?” 纤细的脖子像被一条冰冷粗糙的蛇缠上,窒息下言臻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迅速变得惨白。 她轻轻呛咳了一下,眼底丝毫不见慌张,而是仰着一张因为窒息而逐渐泛青的脸,满眼讥诮地看着王建春。 她赌王建春不敢,更舍不得在这里杀了她。 他养了林寻八年,不惜花费十几万送她读贵族高中,林寻要是死在这里,他付出的心血和打的算盘就落空了。 两人对峙着,王建春被她用眼神无声地挑衅,愤怒下呼吸越来越急促,手上掐着她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在言臻即将被掐晕过去时,他猛地松开手。 大量的空气呛进肺部,言臻的窒息不仅没有缓解,呼吸反而越来越困难,胸腔憋到仿佛要炸开——她哮喘犯了。 眼看她捂着心口跪倒在洗手台下,王建春一慌,连忙去掏随身携带的哮喘喷剂,凑到言臻鼻子下,让她使劲儿吸入两三次,她的症状才慢慢缓解下来。 王建春跪在她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言臻调整呼吸的间隙,扭头看着王建春,从他眼中看到了紧张——那是一种类似于好不容易养大了一朵花苞,眼看它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要凋谢的着急和惋惜。 对着王建春,言臻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王建春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愣。 他还没反应过来,言臻手摸到洗手台下一个废弃的小胶桶,趁着王建春被她的笑容吸引注意,用尽全身力气朝王建春脸上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挨了一击的王建春倒在地上,瞪大眼睛挣扎着抽搐了两下,昏了过去。 言臻扔下胶桶,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该死的! 这个身体太拖后腿了,稍微一用力就喘得跟个破风箱一样。 眼看自己又有出现呼吸困难的迹象,言臻哆哆嗦嗦掏出喷剂,猛吸了两口,然后靠在洗手台上等恢复。 十多分钟后,言臻打开洗手间的门,侧身越过“卫生清洁中”的牌子,淡定离开。 回到学校,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宿舍里没人,言臻翻出银行卡和钱包,盘点了一下自己手头上的资产。 也许是为了从经济上控制拿捏林寻,王建春给原主的生活费并不多,在给她添置够衣物和生活用品的前提下,每个月给她2000块生活费。 贵族高中内消费高,这个钱仅够吃饭。 原主全身上下的存款加起来只有2300块钱,这还是她偷偷存下来的。 今天打了那个老畜生,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躲在学校不出去,王建春不可能明目张胆来抓人,安全方面暂时没问题。 但同样的,王建春大概率会断了她的生活费,以此要挟她。 她现在不仅要对付蒋希存,还要想办法挣钱。 第248章 荆棘玫瑰(5) 想到蒋希存,言臻眼里闪过一抹戾色。 欺负到她头上,是时候让大小姐感受一下人心险恶了。 她收起钱,出了学校。 言臻踩着共享单车跑了五金店,农用肥料店,又去了一趟药店和超市。 花两个小时买齐要用的东西,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蹬自行车,只能打车回学校。 在宿舍稍作歇息,她吭哧吭哧搬着东西去了体育馆。 贵族高中财大气粗,鸟巢状的露天体育馆旁挨着五层室内运动馆,空间大到走路都有回声。 言臻背着包,沿着楼梯爬上运动馆,一层是室内篮球场,二层则是一些不需要太大空间的运动设施,到了第三层,楼梯上开始有长时间没人打扫的灰尘。 运动馆只有下面两层才是常用的,第三层是器材室,四五层处于闲置状态,用来堆放废弃的器材和桌椅教具,平时鲜少有人涉足。 言臻爬到五楼,一番打量后选了最角落的教室,她用带来的工具撬开门锁,里面蛛网横生,到处都是灰尘。 放下包,言臻开始布置陷阱。 晚上九点钟,结束晚自习的蒋希存和几个女生一起回寝室。 几个女生有意讨好蒋希存,话里话外都捧着她,将她簇拥得宛如众星捧月。 经过高一教学楼时,一个男生拦住了蒋希存的去路,双手奉上一封信,一开口就涨红了脸:“蒋希存同学,我……” “情书?”蒋希存右边的女生沈媛摘走男生手里的信,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着他。 见他个子不高,长相也不出挑,浑身气质更是畏畏缩缩,沈媛顿时轻蔑一笑:“宿舍没镜子,总该有尿吧?表白之前不先撒泡尿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吗?” 这话一出口,其他几个女生都笑了起来。 蒋希存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勾,并没有制止。 男生脸色由红转白,他伸手就想把信抢回来。 沈媛侧身避开,三两下拆了信,大声朗诵:“蒋希存同学,你好,也许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关注你很久了,在校门口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被你身上遗世独立的气质深深地吸引……呕!这不就是见色起意吗,说的这么好听,就凭你,也配给我们希存写情书?” 下课高峰期,不少回寝室的学生被这一幕吸引,纷纷驻足观看。 男生被当众羞辱,气得浑身微微发抖,他对上蒋希存带着讥诮的眼神,咬咬牙,转身狼狈地跑了。 蒋希存身边那几个女生仿佛目睹了一场猴戏,笑得前仰后合。 一片欢乐的笑声中,一颗弹珠突然从高一教学楼上射下来,正中沈媛的门牙,打得她“哇”的一下,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也随之往后仰,跌坐在地上。 笑声戛然而止。 旁边两个女生连忙去扶沈媛:“怎么了?” “啊,你流血了!” 沈媛捂着嘴,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另一个女生掰开她的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你门牙掉了。” 沈媛低头一看掌心里混着血的门牙,脑子一懵,“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蒋希存皱眉,立刻抬头去看楼上,正巧把三楼那道身穿卫衣,戴着兜帽看不清脸,正用弹弓瞄准她的身影看了个正着。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颗弹珠“咻”地一下射下来,直接打在她右胸上。 蒋希存被打得往后一个踉跄,胸部又疼又麻倒是其次,对方这个带着挑衅性质的举动直接把她激怒了。 “人在楼上!”蒋希存甩下书包带头追上去,“给我抓住她!” 她一声令下,三四个女生分头往楼上冲去。 蒋希存一口气奔上三楼,走廊上早已没了始作俑者的身影。 但高一教学楼三楼有条消防连廊直通体育馆,她一路顺着连廊跑到体育馆,在地上看到一串往体育馆四楼的鞋印。 蒋希存冷哼一声,立刻冲上四楼。 果不其然看到一道仓惶着逃往五楼的背影,对方因为太过慌乱,往楼上跑时甚至被楼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对方这副惶恐至极的样子落在蒋希存眼里,她恼怒的同时又生出几分快意,大喊了一声“别跑”,再次追上去。 这个人敢躲在楼上偷袭她,现在又这么怕她,等会儿抓住人,她一定要把对方吊起来狠狠羞辱! 她冲上五楼,楼道里空无一人。 因为是闲置教室,楼道里并没有开灯。 月色下,安静且落满灰尘的楼道显得阴森森的,教室的窗户上倒映出惨白的月光,一阵风吹过,墙上年久褪色的宣传海报剥落的一角哗哗作响。 蒋希存后知后觉感到害怕,她打算先下楼,等姐妹团过来了再一块上来抓住那个偷袭的混蛋。 想到这里,她准备转身离开,但刚一侧过头,眼角余光瞟到地上有两道影子——一道是她的,另一道是那个偷袭者的。 对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离她只有十多公分,从影子上看,几乎是贴在她背上。 蒋希存寒毛一竖,脑子一片空白。 但她从小到大跋扈了这么多年,胆子也不是盖的,意识到对方个子不如她高,就算穿了宽大的卫衣,身材也很瘦弱时,她打算拼一把,来个攻其不备,转身给那个人一拳。 但她刚握起拳头,腰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 蒋希存神经一紧:“你要干什么?” 对方没回答,只是轻声一笑,“咔哒”一下摁下开关。 蒋希存只觉得浑身一阵酥麻,白眼一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成功用电击器放倒蒋希存,言臻把她拖进最后一间教室,又迅速弄乱地上的鞋印和拖行的痕迹,然后反锁上门。 不多时,蒋希存的姐妹团追上来了。 但几个女生胆子都小,见楼道上没人,四周又黑黢黢的,没敢在大晚上挨个检查教室。 其中一人提了句“希存不在,说不定追到别的地方去了”,其他几人纷纷附和“那我们也赶紧去别的地方找吧”,便匆匆下楼离开了。 五楼重新恢复安静。 言臻这才行动起来,把昏迷的蒋希存套进绳结,缓缓吊上天花板。 第249章 荆棘玫瑰(6) 蒋希存醒来时,浑身疼得要命,脑袋也一阵阵发晕,耳边还有奇怪的声音。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随即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体处于悬空状态——她浑身被捆得像粽子一样,反绑双手挂在教室天花板上。 嘴里塞着一团散发着臭味的抹布,蒋希存无法发出声音,她转动脑袋环视四周,认出自己正在体育馆五楼的某个教室。 教室里没开灯,光线昏暗,有惨白的月光从窗户外透进来,照出下方教室里坐着的人。 看见那人,蒋希存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穿着深色卫衣,卫衣的帽子盖住脸,身材清瘦,隐约能看出是女性,此时正在低头专心致志地——磨刀。 她坐在地上,两条腿大喇喇敞着,跟前放着一块磨刀石,她一下一下在磨刀石上磨着手里的砍骨刀。 而她旁边放着小型电锯,铁锤,凿子,剔骨刀,化学清洗剂,还有一桶疑似汽油的东西,以及一捆防水油布。 蒋希存脑子里冒出四个字:杀人分尸。 这个念头一出现,蒋希存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当下顾不得别的,拼命晃动身体制造动静,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这动静果然引起下方人的注意,她幽幽抬起头,蒋希存这才注意到她嘴里咬着一把小型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是林寻。 蒋希存一愣,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林寻做的那些事,对方说不定是被逼急了,想要弄死她…… 可她怎么敢啊? 在蒋希存认知中,林寻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从不上体育课,不参加任何大型活动,走路走急了都会喘粗气,吃饭小口小口的像只猫,加上家境普通毫无背景,这就是个能随便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现在这个软柿子把她吊起来,准备杀了她? 她真的有这个胆子吗? 蒋希存心里在“不不不她绝对不敢”和“话越少的人发起飙来有可能越极端”之间来回蹦跶。 见林寻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晦暗不明,蒋希存连忙用眼神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言臻见状,放下手里的刀,起身走到她跟前:“有遗言要交代?” 蒋希存:“……” 她拼命点头。 言臻作势要去扯她嘴里的抹布,但手都伸出去了,她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警告道:“不许大声呼救。” 蒋希存再次点头。 言臻把她嘴里的抹布摘了下来。 嘴一得到自由,蒋希存立刻大声吼:“救……” “啪”—— 蒋希存脸上重重挨了一耳光,半边脸都麻了,鼻血飙了出来,嘴里更是有血腥味弥漫开。 蒋希存:“……” 她震惊又悲愤地看着言臻,这才发现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乒乓球拍。 刚才那一巴掌,是用球拍扇的。 她被人用球拍扇脸了!!! 蒋希存活了十七年,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她一时间气得浑身发抖:“你……” 刚一开口,又一球拍扇她脸上。 蒋希存几乎快气疯了,脸色狰狞:“林寻,你……” “啪”—— 又是一球拍。 “我……” “啪” “啪” “啪” 接连五六球拍扇下去,蒋希存满脸都是血,脸疼得像是被人活生生剐下来一层皮,她又疼又怕,终于忍不住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不出声!” 言臻这才住了手,淡定地收起球拍别在后腰:“说吧,有什么遗言一次性交代清楚,我心情好的话可以代为转告给你父母。” 蒋希存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怪物,惊恐中带着满满的震惊。 这还是她认识的林寻吗? 她为什么可以用这么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你……”蒋希存咽了口口水,“你要对我做什么?” 言臻冷淡而讥诮地瞥了她一眼:“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到现在还没看出我想干什么?” “……你要杀了我?” “嗯。” “杀人犯法,你不知道吗?”蒋希存激动起来,连声音都在颤抖,“你要是敢杀我,你也会被法律制裁,你会、你会被枪毙的!” “哦,你说这个啊。”言臻微微一笑,“受法律制裁的前提是被发现——不被发现就好了。” 蒋希存:“……” 她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杀人容易抛尸难,你确定你能做得毫无痕迹?”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我自有办法。”言臻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蒋希存浑身抖得像筛糠,“你少吓唬我,我不是被吓大的。” 言臻紧盯着她,漆黑的瞳仁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渗人:“上一个被我处理掉的人临死前也这么说,啧。” 她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我就喜欢看你们这些人垂死挣扎之前露出这种不敢置信的表情,你都亲临现场了还是不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别人发现你失踪了又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毕竟在你们看来,我只是个连路都走不快的病秧子呀。” 蒋希存:“……” 她心头巨震,想起前段时间看过的猎奇悬疑电影,影片中越是不起眼的人,往往越是幕后大boss。 难道林寻也是这样,是个隐藏的变态杀手? 病弱只是她的伪装和保护色? 蒋希存越想心里越害怕,她忍不住呜呜呜地哭出声:“别杀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招惹你了……” “晚了。”言臻说,她转身在地上坐下,继续磨刀。 磨刀的“嚓嚓”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跟一下一下刮在蒋希存命脉上似的,激得她起了一身又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脑子转得飞快,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这儿。 必须想个办法自救。 只要是人就有欲望,林寻一定有想要的东西。 只要自己满足她所求,她是不是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蒋希存竭力镇定下来,低声下气道:“林寻,咱们做个交易,只要你肯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大别墅,跑车,珠宝首饰漂亮衣服,还有、还有男朋友,我身边有很多优质资源可以介绍给你,只要攀上其中一个,你未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可以花钱送你上大学,只要你想上,哪所大学都行!” “或者说你想出国镀金吗?发达国家任你挑!” 无论蒋希存说什么,言臻都无动于衷。 蒋希存渐渐绝望起来,她一边呜呜呜地哭一边不抱希望地说:“我还有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她话音刚落,磨刀的动静停了。 第250章 荆棘玫瑰(7) 言臻仰头看她,眼神认真:“给多少?” 蒋希存一愣。 反应过来林寻想要钱,她连忙说:“你要多少都行,我、我都可以给你!” 言臻适时露出心动的样子,她起身再次走到蒋希存跟前:“不报警?” 蒋希存疯狂摇头:“绝对不报警!” “不告诉别人今晚发生的事?” “打死都不说!” “行。”言臻说着,开始动手解蒋希存身上的绳子。 直到被放下来,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蒋希存还处于一脸懵逼的状态。 就、就这么把她放了? 她扭头看向正在往包里装工具的言臻。 言臻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伸出两根手指头,轻轻晃了晃。 蒋希存看懂了:“你要……二百万?” 言臻皱眉。 蒋希存吓得咽了口口水:“两千万是吧,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需要回家向我爸要……” “两千块。” 蒋希存掏手机的动作一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夺少?” “两千块。”言臻催促,“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 扫码支付,言臻收到两千块钱。 她麻利地收拾好作案工具,把书包拉链一拉,拎包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蒋希存目送她走出教室,因为担心她反悔而紧张到僵直的背脊瞬间垮了下来。 她颤着手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翻出父亲的手机号码,准备打个电话摇人过来收拾言臻。 她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但手指都点在号码上了,教室门口突然探进来一颗脑袋:“对了。” 蒋希存本来就心虚,被去而复返的言臻吓得“哇”的一声大叫,手机都摔出去了。 她惊恐万状地看着言臻,心虚全写在脸上:“还、还有什么事?” 言臻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讥诮一笑:“我劝你最好遵守诺言,不要报警也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还是未成年,事情闹大了顶多拘留几个月和被退学,你就不一定了——” 迎着蒋希存越来越恐惧的眼神,言臻一字一句道:“你总有落单的时候吧?” 蒋希存:“……” - 蒋希存请了一个月长假,307宿舍难得平静下来。 言臻照常上课下课,还用从蒋希存那里敲诈来的两千块钱买了新手机。 新手机刚开机就涌进来几十条信息,都是来自王建春的。 王建春先是若无其事地让她回家,没得到回应就威胁说要断了她的生活费。 期间王建春大概打了言臻的电话,但是没接通,他暴跳如雷,在短信中极尽能事辱骂她。 那些侮辱性的字眼跟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形成强烈的对比。 言臻把他的号码拉黑,然后开始浏览兼职家教信息。 她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当家教没那么费力,在她的身体承受范围内。 花了两天筛选信息,言臻投了简历。 原主成绩不错,加上有“贵族高中”这块在外人眼里无比光鲜的招牌,投出去的简历很快有了回应。 面试了两个家庭,言臻凭借人畜无害的乖巧长相和精湛的演技,成功拿下其中一份家教兼职。 时薪120块,每天上两小时课,补课对象是个上初一的女孩,小名叫菲菲。 菲菲是个很聪明的女孩,爱看小说和动漫,比同龄人早熟,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想法,也因为经常上网,浏览的碎片化信息过多,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学习。 对付这种小孩,对言臻来说小菜一碟。 上课第一天,她花了点心思陪菲菲做游戏,把书本上的内容转化成故事形式讲给她听。 只花了两个小时,她成功俘获了菲菲的心。 本来进门时还对她爱答不理,隐隐抱着敌意的小姑娘,在她离开时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门口,冲她甜甜地笑:“小寻姐姐,明天见。” 家教兼职很顺利。 一周上了五天课,晚上,言臻离开雇主家时,收到1400块钱周结费用,其中包括200感谢费。 收好钱,言臻跟雇主道谢后离开。 走出小区,言臻乘坐公交车回学校。 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位置比较偏僻,下车后需要绕行两三百米才能到学校正门,从正门进去,还要再走一公里才能到宿舍。 公交车到站,下了车的言臻有点犯懒,想走捷径——公交站后面是一片低矮的民房,横穿过狭窄的小巷子,不到一百米就能抵达学校侧门,进了侧门不远处就是她住的宿舍。 方便是方便,但按照小说定律,放着大路不走,抄小路必出事。 言臻摸了摸书包里的电击器,就算出事,她也不带怂的。 抱着这种心理,她走进巷子。 但数百米长的巷子穿行不到一半,前面隐约传来猥琐的笑声。 “小妹妹长得真标致,看你身上这校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吧?走,哥哥带你出去happy!” 言臻:“……” 她抬头,二十米开外,昏暗的路灯下,三个染着黄毛的社会小青年把一个身穿高中校服的女生堵在巷子里,其中一个黄毛伸手去勾女生的下巴。 女生不知道是被吓懵了,还是没反应过来,背抵在墙上一动不动。 言臻在“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扭头就走”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之间犹豫。 但她还没犹豫出个结果,其中一个黄毛瞥见她,眼睛一亮,大步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对另外两个黄毛道:“大哥,这里还有一个,也长得很漂亮。” 言臻:“……” 几分钟后,三个黄毛被电击器放倒在地,抽搐着口吐白沫。 言臻从容地把电击器塞进包里,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经过女生旁边时,见她依然靠在那里一动不动,言臻脚步一滞。 “还不走?” 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比起大银幕上的明星也不遑多让。 但此时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惊慌,形状好看的眼睛反而像潭死水,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激不起她的情绪起伏。 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言臻叹了口气,本着“也就是顺手的事儿”,攥住女生的手腕,带着她走出巷子。 第251章 荆棘玫瑰(8) 从侧门进了学校,言臻才松开女生的手。 “知道宿舍往哪个方向走吗?” 女生盯着她,轻轻点头。 “回去吧,以后少走这种小巷子。” 言臻说完,转身往自己宿舍所在方向走去。 她走出老远,背后依然有道目光在紧盯着她,强烈到不容忽视。 怪人一个——言臻没有理会,连头都没回。 - 巷子里的小插曲很快被言臻抛到了后脑勺,转眼又过了几天。 这天上午,言臻正在教室上课,辅导员突然敲门进来。 “林寻,到老师办公室一趟,有人找。” 言臻蹙眉,直觉有事要发生。 她跟着辅导员到了教师办公室,进门就看见王建春坐在休息区,正在跟班主任黄老师说着什么。 黄老师脸色很凝重。 言臻走过去:“老师。” 黄老师见她来了,正要开口,沙发上坐着的王建春突然毫无征兆地出手,重重扇了言臻一耳光。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重,言臻压根来不及躲避,被扇倒在地,脑子“嗡”的一下,半边脸都没了知觉。 黄老师猛地站起来:“林寻家长,你这是干什么?” 开放办公区格子间的几个老师被这动静惊动,纷纷探出脑袋往这边看,辅导员更是连忙伸手去扶言臻:“林寻,你怎么样了?” “畜生!”王建春一反平日里温和老实的样子,怒气冲冲地对着言臻破口大骂,“说!你把家里的钱偷去干嘛了?是不是又偷去给你那个小男朋友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才上高中,不要跟那种社会人来往,更何况他还赌博!难道你还想像初中那会儿一样,再为他打一次胎吗?” 这番信息量爆炸的怒骂一出口,整个教师办公室都安静了。 言臻接过辅导员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向王建春。 这是威胁侮辱都不管用,所以直接上学校来收拾她? 偷钱,早恋,跟好赌的社会青年谈恋爱,还在初中时为对方打过胎…… 王建春根本就是冲着毁了她的名声,让她在学校无地自容,甚至是待不下去来闹的。 她能想象得到今天过后,自己在学校的名声会烂成什么样子。 偏偏她还无法反驳和解释——说这番话的人是她“父亲”。 哪有父亲会无中生有,编造这种事来污蔑自己的女儿。 “我错了,爸。”言臻开口,声音低沉,“我以后再也不跟他见面了。” 王建春一愣。 在他的预想中,生出反骨,敢把他打晕在厕所里的林寻听到这番污蔑,应该会生气,紧接着据理力争,跟他吵起来。 到时候他就能以“好好教育女儿”的名义把她带离学校。 可她一句反驳都没有,甚至揽下了他安的那些罪名。 “以前是我不懂事,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不辜负您的期望。”言臻诚恳地说。 “你……”王建春被摆了一道,脑子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他正要继续发火,黄老师和辅导员见状,连忙从中和稀泥。 “林寻家长,消消气消消气,林寻已经知道错了。” “是啊,父女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在学校对孩子动手,传出去影响不好。” 其他老师也帮腔,你一句我一句,硬生生把王建春发火的余地给堵死了。 眼看计划失败,王建春又心生一计,他装出一脸把黄老师的劝告听进去了的样子,收起脾气。 “唉,黄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是我脾气太急了,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林寻妈妈去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她这一误入歧途,我心里就着急上火。” 黄老师连连点头:“我能理解,做家长的都是为孩子好。” “可不是。”王建春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走——林寻,我带了冬衣过来,放在车上,你到校门口拿一下。” 黄老师一听这话,担心林寻跟着王建春出去会挨打,正要出声阻止:“那个……” “好。”言臻抢先一步应了下来。 她对黄老师露出一个带着感激和安抚的笑容,转身跟着王建春出去了。 走出教师办公室,旁边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也开了,言臻下意识侧过头,跟从里面走出来的女生打了个照面。 是前几天在巷子里看到的女孩。 上次见到她是在晚上,光线昏暗都能看出是个美人,如今大白天见到人,来自对方的颜值暴击让言臻脚步一滞。 雪肤乌发,朱唇玉面,上午九点钟的阳光落在她精致白净的脸上,衬得她像一块瓷白易碎的玉。 这还是没完全长开的样子。 言臻脑补了一下过几年她长开了的模样,绝对担得起“倾国倾城”这个词。 “林寻,你还愣着干什么?”王建春见言臻站在门口不动,冷着脸催促了一声。 “来了。”言臻收回目光,跟着王建春走了。 教师办公室在二楼,王建春下楼梯时,言臻紧走几步跟上。 她计算着王建春的步伐节奏,悄无声息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弹珠撒下去。 王建春满脑子都在算计着等会儿该怎么把林寻弄上车,带回家绑起来好好教训,脚下一滑,身体腾空时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仰摔在楼梯,后脑勺重重磕在台阶上,钻心的疼痛和眩晕传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脑勺。 满手都是血。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林寻冲到他身边,一边用最惊慌失措的语气大喊“救命,救救我爸爸”,一边眼含讥诮地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冲他笑得意味深长。 王建春心脏一抽,再次昏死过去。 学校保安和老师很快赶了过来,有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王建春被抬上平车带走,言臻作为家属也得跟去医院。 她上了救护车,总感觉有道灼热的视线在紧盯着自己。 回头一看,透过正在关闭的救护车门,楼梯上站着先前在巷子里见过的漂亮女生。 她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两人视线相撞,她歪了歪脑袋,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几颗弹珠。 第252章 荆棘玫瑰(9) 王建春这次摔得不轻,右腿骨折,从急救室出来,他昏迷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又是剧烈头痛又是呕吐,整个人也迷迷糊糊的,连话都说不清楚。 唯独看见言臻,他情绪激动地从病床上爬起来想要打她。 但他腿上打着石膏,行动不便,只能徒劳的无能狂怒。 同病房的病友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见王建春一醒来就对言臻喊打喊杀,先是好言相劝他不要激动,然后一脸八卦地向言臻打听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言臻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离王建春远远的角落,听了阿姨这话,小脸一垮:“我爸拿我撒气呢,前段时间被公司查出来收受贿赂吃回扣,丢了工作,没两天赌博被抓,关了俩月才放出来,昨天喝了点酒,跑隔壁王叔叔家骚扰他老婆,又被王叔叔给打了……” 说到这里,言臻叹了口气,一脸受气包的样子:“自从我九岁那年妈妈走了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我是克他的灾星,他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生了我这个女儿……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阿姨闻言满脸不忿,扭头就冲王建春吐了口唾沫:“太过分了,你还是个男人吗?自己满肚子坏水不干人事,还把过错都赖到闺女头上,隔壁老王怎么没打死你为民除害!” 王建春瞪大眼睛,大着舌头怒道:“……林寻你放屁!” 言臻嘴角带着戏谑的笑,还不忘继续激怒他:“爸,你快躺回去,别乱动,去年扫黄翻窗逃跑摔断的左腿还有后遗症呢,要是右腿再落下什么毛病,你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呀。” 阿姨吃惊道:“啥扫黄?你爸还去嫖呢?” 言臻叹了口气:“嗯,就是因为他这些改不了的坏毛病,都不知道进几次局子了,因为他,我都不能考公务员了。” 阿姨看王建春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嫌恶,她抬手扫了扫鼻子前的空气:“真脏,身上可别有什么会传染的脏病。” 王建春:“………………” 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言臻没在医院久待,以还要上学为理由,她很快走出医院。 出了医院的言臻没直接回学校,而是去了一趟王建春家。 王建春家在城郊一处老小区,七十多平,三室一厅,格局中规中矩,房子有些年头了,阳台的防盗网被岁月腐蚀得锈迹斑斑。 言臻打开门,在每个房间都转悠了一圈。 主卧是王建春的房间,次卧是林寻在住,另一个小房间用来做杂物间,厨房是中西结合开放式的,应该是为了增大空间砸了一面墙,里面锅灶俱全,西厨岛台上放着王建春昨天买的蔬菜。 让言臻有些意外的是,房子打扫得非常干净,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观察完房子,言臻眉头紧皱。 她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收拾东西,也不是为了拿王建春的钱,而是想找找看,这个房子有没有杀人碎尸的条件。 林寻的母亲林婵于八年前一个雨夜失踪。 两年前,十五岁的林寻偷偷用林婵的身份信息查过她名下登记的银行卡,手机卡,各种常用app注册使用情况,还花了笔钱查她有没有用身份信息购买过车票机票。 但一无所获。 林婵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她离开后,“林婵”这个身份就再也没有使用痕迹。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林婵换身份躲起来了,要么,她死了。 林寻倾向于后者。 在她记忆中,林婵和大多数爱着孩子的母亲一样,虽然脾气有些暴躁,但日子再难,手头再拮据,都没想过不要她。 她年纪还小的时候,林婵用背带把她背在身上,带着她去菜市场给人当拣菜工,去夜市摆地摊。 母女俩那么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八岁的林寻已经有自理能力,林婵没理由在这个时候抛下她。 她有可能被王建春杀害了。 时隔八年,无论是附近的监控还是王建春杀人留下的痕迹,很多东西都已经不可考了,想要找出林婵被杀的证据,只有一个办法。 找到她的遗体。 王建春能轻而易举杀了林婵,但总不能凭空把一具尸首变没。 林婵此刻一定躺在某个角落,等着女儿为她鸣冤。 言臻仔细检查过洗手间,下水口很小,而且房子隔音很差,她站在客厅里,能闻到隔壁邻居家飘来咸鱼的臭味。 想要在邻居完全没察觉的情况下,在这套房子里完成杀害、分尸、把尸体软组织切碎冲入下水道,敲碎骨头分批带出去扔掉,可能性不大。 从房子里出来,言臻在楼下溜达。 小区绿化做得还可以,而且几年前翻新过下水道这种硬件设施,埋尸在附近的可能性也不大。 王建春是四年前才考了驾照买车,八年前不存在雨夜开车带着尸体去远处抛尸的条件,带着尸体打车去抛尸更是无稽之谈。 言臻感觉自己的思维陷入某种误区。 回家一趟没有任何收获,言臻没有久留,收拾了两件厚外套,坐公交车回学校。 她回到307寝室,掏出钥匙开门时,门正好从里面打开,许智云走了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许智云跟言臻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飞快提醒了一句:“蒋希存回来了。” 言臻眉梢一挑。 她没理会许智云,径直走了进去。 蒋希存确实回来了,和几个同寝室的女生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说笑。 随着言臻走进来,说笑声戛然而止。 言臻看向蒋希存。 蒋希存伤势恢复得很好,脸上已经看不出那天晚上被打的痕迹了,这会儿手里拿着一根雪糕,被言臻一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等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举动有些丢份,她又挺直背脊,端出平时刻薄的架势:“哟,回来了,听说……” “我劝你管好自己的嘴。”言臻打断她的话,“除非你想再请一个月假。” 蒋希存:“……” 别人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蒋希存却清楚里面的成分。 她暗暗咬牙,对着言臻走进房间的背景小声嘀咕了一句:“咱们走着瞧!” 第253章 荆棘玫瑰(10) 第二天中午,下课后,言臻像往常一样到学校餐厅吃午饭。 她买了一碗面,找了张角落里的餐桌坐下用餐。 刚吃了几口,几个男生突然走过来。 为首的男生指尖夹着一支烟,身高超过一米八五,身材虎背熊腰,他拉开言臻对面的椅子,往她跟前一坐,痞笑道:“林寻?” 言臻抬头看他一眼:“有事?” 男生笑了笑,把烟头淹进她的面碗里。 “看你不顺眼,算不算事?”男生目光中充满了挑衅,他抬高声音,“听说你偷你爸的钱给男人花,还为男人打过胎,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出口,餐厅里的学生纷纷投来目光。 言臻微微眯起了眼睛。 眼前这人她略有耳闻。 秦淮,高三学生,校董的独生子,平时在校内横行霸道,日常就是带着一群“小弟”到处挑事,不少学生都被他打过。 去年有个高二学生被他堵在厕所揍,有人偷偷拍下视频发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是被压了下来。 反倒是被霸凌和拍视频的学生“自愿”退了学。 这样一个人,原主林寻跟他没有过交集,按理说不会惹到他才是。 言臻目光扫了一眼餐厅。 不远处,蒋希存和她的姐妹团坐在餐桌边,几人跟大部分学生一样往这边看,都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蒋希存上高一那会儿,秦淮公开跟她表过白。 秦淮来挑事,大概率是蒋希存授意的。 言臻迅速看清局势——对方来者不善,而自己斗不过,避不开,逃不掉。 要是在这里跟秦淮起了冲突,自己只有挨揍的份,不会有人出来制止和帮忙。 眼下她完全不占优势。 弱者生存守则之一,在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尽量收敛锋芒和脾气,保命要紧。 “你想怎样?”言臻问。 秦淮挑眉:“你退学吧。” 言臻一顿。 这学并不是非上不可。 但碍于身体、经济和虎视眈眈的王建春,学校是她的临时庇护所。 退了学,她无处可去。 “我要是不退呢?” “这是一道单项选择题。”秦淮嚣张地说,“你能做的,要么心甘情愿退学,要么,吃过苦学乖了再退学。” 言臻往椅背上一靠:“那我试试后者吧。” 秦淮脸色冷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起身面向餐厅所有人,拍了拍手:“各位。” 餐厅里的学生齐刷刷看过来。 “我在这里宣布一件事,从今天、现在、此刻开始,谁要是能让林寻——”他侧过身,把众人的目光聚集到言臻身上,“‘心甘情愿’退学,无论用什么办法,我奖励ta一百万现金,以及高中三年平安无事。” 这话一出口,餐厅里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学校里有一定比例的特招生,来自普通家庭,一百万现金,对这部分人来说无疑是很大的诱惑。 另一部分不缺钱的人则是冲着“高中三年平安无事”这个承诺去的。 校内学生抱团严重,小团体孤立霸凌独来独往学生事件屡禁不止。 眼下秦淮开了口,只要办到这件事,在校内这三年就不用担心被抱团学生盯上了。 言臻听着秦淮的话,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 不得不说,秦淮这招用得相当阴险,他不亲自动手,而是号召全校学生针对霸凌她。 那就证明接下来的每时每刻,言臻都有可能被暗算。 她能提防一时,总不能每天二十四小时,甚至连在睡梦中都提高警惕。 秦淮发完命令,扭头冲言臻微微一笑:“咱们打个赌吧,我赌你撑不过一个礼拜。” 言臻沉思了几秒钟,问:“赌注是什么?” 秦淮反问:“你想要什么?” “我要是赢了,你退学吧。” 秦淮一愣:“你不知道我爸是谁吗?” “这个问题,你最好回去问你妈。” 秦淮面色一寒。 不等他再次开口,言臻起身,经过他旁边时轻飘飘地落下一句:“一礼拜,一言为定。” 走出餐厅,言臻快步回了宿舍。 她要趁着餐厅里的消息还没扩散到全校,回来做一些准备。 言臻跪坐在床上收拾东西时,跟她住一个房间的许智云回来了,她目光频频看向言臻。 言臻察觉到了,但装作没看见。 倒是许智云先憋不住了:“学校论坛上的帖子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跟秦淮打赌?” 言臻淡淡地“嗯”了一声。 许智云走到她床前,仰头看着坐在上铺的言臻,压低声音道:“你退学吧,趁着他们还没动手。” 言臻低头看她。 许智云眼里带着深深的恐惧:“你平时不关注学校的八卦消息,压根就不知道那些人整蛊的手段有多过分,你坚持不了一礼拜的,不如现在认输,至少还能平安离开。” “谢谢提醒。”言臻态度不冷不热,说完这句话,她直接把床帘拉上,用行动拒绝继续跟许智云交流。 下午,言臻照常上课。 到了教室,她没急着坐下,低头一看,椅子上被涂了一层厚厚的胶水。 拉开抽屉,里面钻出几只吱吱乱叫的老鼠。 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清理掉,若无其事地上课。 课上到一半,一颗小石子从背后飞来,砸在言臻背上。 她被砸得“嘶”了一声——很痛。 言臻没回头,用课本遮挡,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往后拍。 两分钟后,摄像头把第二颗飞来砸中她的石子拍得一清二楚,同时也拍到了始作俑者——是坐在她右后方的男生。 言臻收起手机,从桌屉里掏出弹弓,装好弹珠,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她迅速回头瞄准男生,“咻”的一声,弹珠重重打在男生脑门上,疼得他发出一声大叫。 老师被惊动,立刻看向男生:“干什么?” 男生捂着脑门,却碍于是自己先挑事,不敢说出原委,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接下来的大半天,言臻经历了上厕所被人堵在洗手间,回到教室发现水杯被灌满尿,放学了走出教室有人伸腿绊她,或者装作打闹试图从背后将她撞下楼梯,以及走到教学楼下,一大桶垃圾从天而降。 第254章 荆棘玫瑰(11) 言臻撑着伞挡住簌簌下落的垃圾,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针对她的人到底只是高中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用的都是一些校园霸凌常见的手段。 但这种事一次两次还好,来的多了,无异于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但恶心人。 想要终结这场单方面的霸凌,就只有把事情闹大。 她心里迅速有了一个主意。 到食堂用过晚餐,一路上言臻收获了形形色色的目光,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块饽饽,浑身散发着迷人的铜臭味,勾引着那些或缺钱或另有所图的人前仆后继往上扑。 上过晚自习,言臻回寝室。 她刚上到三楼,就听见307宿舍传来哀嚎声,门口还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言臻步速不变,越过门口的人走进寝室。 客厅里,七个女生全都在,脸色不太好看,而自己住的房间,一个不是307寝室的女生跪在地上,抱着手嚎得满头冷汗。 房间里一片狼藉,自己住的床铺上,床帘,被子,枕头都被拽下来,教材散落一地,小台灯也摔坏了,书桌上更是被泼了不明液体,整个寝室散发着一股怪味。 那个女生跪在地上,手上夹着一个夹口换成锋利刀片,只要触发机关就会自动上锁,需要用小钥匙才能打开取下的老鼠夹,手指被夹得鲜血淋漓。 见言臻进来,女生眼神闪烁,明显有些心虚,嘴上却大声先发制人:“你居然敢在寝室藏这种带杀伤性的东西,我要举报你!” “行,等辅导员来了,我顺便跟她反映一下你入室盗窃毁坏我私人财物的事。”言臻靠在门框上,“我记得学校有明文规定,盗窃是要被开除的。” 女生脸色一变。 最后,两人经过“友好协商”,言臻同意帮女生把老鼠夹取下来,条件是女生必须赔钱和把寝室恢复原样。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清理,言臻收获了一套全新的床上用品和恢复原样的寝室,以及微信余额多出三千块“精神损失费”。 第二天,霸凌继续,而且有升级的趋势——抽屉里的老鼠变成了活蛇,在餐厅吃饭时有人往她碗里放“小料”,头顶掉下来的东西从垃圾变成了花盆。 最让言臻无语的是,她请了晚自习的假出去买东西,有个男生跟着她出了学校,在校外拦住她,说要跟她做一桩“交易”。 “你假装被我欺负,然后退学,等我拿到那一百万,咱们五五分。” 言臻没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男生不死心地跟上去:“你熬不过一礼拜的,反正都要退学,还不如把这笔钱挣到手……六四分总行了吧?你六我四!” “七三分!你七我三!” “八二!这是我的底线!” 言臻连头也没回。 男生盯着她的背影,咬咬牙,扫了一眼四周无人,掏出手机一边录视频一边快步上前,想从后面偷袭言臻。 那一百万,他想争取一下。 但他刚走近,言臻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手里滋滋作响的电击器差点怼到他脸上。 男生吓了一跳,立刻刹住脚步。 言臻冷着脸道:“不想死就滚远点。” 男生咬牙,权衡了几秒钟,意识到这个看着瘦瘦弱弱的女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对付,他只能不甘不愿地倒退着走了。 言臻外出一趟,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回到寝室。 她进寝室时,许智云正在书桌前做卷子,看似认真,实则用眼角余光偷偷瞟言臻。 言臻从她这个举动中咂摸出了什么,掀开床帘往上铺一看,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是她早上出去时的样子。 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她正要伸手去摸,许智云突然咳嗽了一声。 言臻扭头看她。 许智云目不斜视,又暗示性地咳嗽了两声。 言臻了然,退后一步鼓起腮帮子往床单上一吹,一层细细的粉末飘了起来。 果然有人在她床上动了手脚。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把三件套卷起来,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换上。 处理三件套时,言臻经过许智云旁边,低声说:“谢了。” 许智云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 第三天,霸凌持续升级。 言臻一防再防,晚自习结束后还是被一个从背后快速砸来的篮球给砸得一个往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这一摔,她手掌和膝盖都擦破了皮。 等她从地上爬起来,始作俑者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言臻站在原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 她慢吞吞地往寝室所在的方向走去,经过学校中心的天鹅湖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言臻回头,一个男生迎面朝她奔来,粗暴地抢下她的书包,拔腿就往旁边的树林里跑。 言臻:“……” 这么明显的吸引她追过去的招数,这人是不是觉得她看不出来? 言臻在原地站了三秒钟,想起自己今晚要实施的计划,她摸了摸怀里的电击器,抬腿“追”进树林里。 “别跑!把书包还给我!” 树林里黑漆漆的,言臻刚进去,后脑勺就挨了一下,她顺势软绵绵地倒下。 头上很快被罩了一个黑色的布袋,有人把“昏迷”的她扛了起来,往树林深处走去。 几分钟后,那人把言臻放进小树林的洗手间。 这个洗手间是备用的,因为离宿舍和教学楼都很远,平时基本没人来,言臻立刻意识到对方想干什么——把她关在备用洗手间里。 那人把言臻放进洗手间,然后伸手去搜她口袋里的手机。 趁着对方的注意力在她的口袋上,言臻一手拿出电击器,凭感觉往前面一击,一手把头上的布袋扯了下来。 洗手间里发出一声惨叫,拽下布袋的言臻看清楚了,眼前有一男一女,男的挨了电击器一击,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女生是许智云。 许智云没想到言臻还醒着,一见自己暴露,她心里一急,猛地抬手,一巴掌将言臻手里的电击器扇飞出去,然后扑上去掐言臻的脖子。 第一次做这种事,许智云又急又怕,手里的力道不断加重,嘴上急得带了哭腔:“四天就好,你在这里待上四天,我真的很需要那笔钱!等我拿到那些钱,我再回来跟你道歉!” 第255章 荆棘玫瑰(12) 言臻呼吸被掐断,脸色瞬间变了,她立刻抬手去掰许智云的手。 但上手了才想起来这个身体不给力,论力气压根不是许智云的对手。 掰了两下没掰开,她转手用力戳向许智云的眼珠子。 许智云被偷袭了个措手不及,剧痛下大叫一声,松开手捂住眼睛。 言臻迅速绕到她身后,用手臂箍住她的脖子,许智云顿时失去平衡,身体往后倒。 言臻用左肩死死抵着她的背,手臂持续压紧,用尽全身力气给她来了一招“裸绞”。 颈动脉被卡,阻止血液往大脑流动,不出十秒钟,许智云身体一软,休克过去。 言臻知道这种失去意识是暂时的,不出一分钟许智云就能醒过来,她松开手,爬过去捡起电击器,再折返回来给了许智云一击。 确定许智云昏迷,言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胸口一阵发闷,呼吸越发困难。 刚才那番缠斗诱发了哮喘。 哮喘发作来势汹汹,短短几秒钟言臻便感觉胸闷头晕得厉害,她哆哆嗦嗦地去掏外套口袋里的哮喘药。 但手抖得厉害,药瓶一掏出来就掉到地上,滚出老远。 言臻只能忍着眩晕,艰难地爬过去捡药。 在她快要碰到药瓶时,一只骨感优雅的手先一步捡起药,来人单膝跪地,将狼狈趴在地上的言臻扶坐起来靠在怀里,把药递到她鼻子前。 言臻立刻将她拿着药的手抱住,猛吸了几口,几乎快要堵塞的呼吸才缓过来。 用过药,言臻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头晕胸闷的症状中解脱出来,她抬头,来人保持着让她靠在怀里的动作,这会儿正低头注视着她。 是那天晚上在小巷子里碰见的女生。 视线碰撞,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依然没有任何情绪,言臻有种在跟一只精致的bjd娃娃对视的错觉。 她稍稍坐直身体:“谢谢。” 女生摇摇头,示意不客气。 这是言臻见她的第三次。 想起王建春从学校楼梯摔下来那天,女生在救护车门即将关闭时,摊开手掌向自己展示那几颗能作为证物的玻璃弹珠,言臻直觉她今天出现在这个偏僻的洗手间不是偶然。 她可能是尾随自己来的。 她想干什么? 弱者生存守则其二:在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不要轻易跟人交恶,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想到这里,言臻语气平和地问:“你认识我?” 女生点头。 见她不说话,言臻又问:“不会说话?” 女生这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会。” 这略显粗糙的嗓音跟她精致美丽的外表完全不搭,言臻好像明白她为什么不喜欢说话了。 “我叫林寻。”言臻说。 女生点头,自报姓名:“宋亦。” “名字好听。”言臻淡淡地夸了一句,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她起身准备处理现场。 然而她刚刚犯过哮喘,这一起来,脑袋顿时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膝盖一软,眼看就要跪下。 宋亦眼疾手快,伸手托住她。 言臻缓过那阵眩晕,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宋亦托在怀里,两条胳膊耷拉在他手臂两侧,像只站不稳的软脚虾。 她下意识站直,身体摩擦过宋亦前胸,又迅速分开。 宋亦呼吸一沉。 言臻脑子里则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宋亦……好平的胸。 林寻因为长期生病身体不好,胸就已经很平了,宋亦比她更平。 “你先出去,我要把这里收拾一下。”言臻说。 宋亦倒也听话,起身走出洗手间,还不忘顺手把丢在地上的言臻书包也带走了。 言臻收起地上的电击器,把许智云和男生分别拖到洗手间隔间里,然后把门给锁了。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拿拖把从外面卡在门把手上,保证两人出不来。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做完这些,言臻拍拍手转身,宋亦静静地站在洗手间前的大树下,肩上还挂着她的书包,清纯漂亮得像趁着夜色出来溜达闲逛的精灵。 言臻走过去,接过自己的书包:“走吧。” 两人并肩往树林外走去。 一开始两人都没说话,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脚踩在枯叶上的咔嚓声,快到树林边缘时,宋亦突然问:“要帮忙吗?” 言臻不明所以:“嗯?” “我可以帮你留下来。” 言臻脚步没停:“不用,谢谢。” 她跟宋亦既没有交情,也不存在恩怨,还不清楚对方的底细,这种情况下贸然接受对方的帮助,以后有可能需要成倍偿还这份恩情。 毕竟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掉下来的大概率不是馅饼,而是陷阱。 见她拒绝,宋亦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树林,宋亦停下脚步。 言臻见状,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我住那边。”宋亦指了指宿舍反方向的位置。 言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顿时明白她刚才为什么敢说可以帮自己留下来了。 那栋豪华的大楼是绝对的特权阶级住所,里面都是金字塔顶层的后代,连蒋希存这种家庭资产过亿的人,在他们面前都要靠边站。 “那,再见。”言臻朝她摆摆手,转身离开。 但走出几步,她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着宋亦:“弹珠你扔了吗?” 宋亦摇头。 言臻伸出手:“能不能还我?” 宋亦没有丝毫迟疑,从口袋掏出三颗弹珠递给她。 言臻确定弹珠是自己那天撒下的,这才收起来。 想了想,她又问:“今天的事……” “我不会说出去。”宋亦说。 她很聪明,言臻很满意,对她笑了笑:“谢了。” 宋亦微微一顿,也学着她的样子扯起嘴角,露出笑容。 然而她向上的嘴角,弯弯的眉眼,跟丧葬用品店里的纸人用拙劣的演技在模仿人类的微笑一样,僵硬中透着几分诡异。 言臻控制着表情没露出奇怪的神色,跟宋亦打了个招呼,回宿舍去了。 宋亦站在原地,目送言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过身慢吞吞地回到豪华大楼。 进了门,她脱掉鞋子,一路往卧室走一路脱下外套,衬衫,小裙子,随手丢在地上。 直到光着身体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凸起的喉结,一马平川的胸口,以及下腹的男性第一性征。 那分明是一副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躯壳。 缓缓抬手按住胸口,宋亦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回想起在树林里短暂的触碰,他眼底渐渐涌起难以名状的狂热。 那个人,他要弄到手。 第256章 荆棘玫瑰(13) 言臻回到寝室,除了被关在厕所的许智云,其他人都回来了。 六人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燃着香薰蜡烛吃着小零食看电视。 言臻经过客厅时,停下脚步看向坐在沙发正中间的蒋希存。 蒋希存被她一盯,表情既忌惮又戒备:“看什么看!” 言臻没回答,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进房间去了。 蒋希存也不知道根据她这个眼神脑补了什么,外面随即响起她愤怒,但又不敢完全发泄出来的吼声:“林寻,你有什么好拽的啊!” 不多时,寝室到了关灯时间,大家各自回房睡觉。 蒋希存在床上躺下,胸口还是哽着一口郁气。 想起林寻半小时前那个鄙夷、轻蔑中还带着威胁的眼神,她气得用力捶了一下床。 都第三天了,林寻不仅毫发无伤,还有闲心威胁自己。 学校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是一百万的奖励不够诱人,还是保他们三年平安无事的筹码不够分量? 一帮废物! 蒋希存在心里骂骂咧咧了一通,困意涌上来,她很快睡了过去。 蒋希存做噩梦了。 梦里她躺在体育馆五楼闲置的器材室,像上次那样被吊在天花板上,手脚绑得严严实实无法动弹。 她的正下方架着一口烧开的大铁锅,里面的水咕噜噜冒着热气,水蒸气蒸得她满头大汗。 不远处,林寻正在磨刀。 蒋希存又怕又热,不断地向林寻认错道歉,哀求她放过自己。 可林寻头也不抬。 很快,林寻磨好了刀,她走到蒋希存跟前,把绑着她的绳子往下降了降。 蒋希存吓得哇哇大叫:“你要干什么?林寻,你要干什么!” 林寻冷笑,卫衣兜帽下那张苍白精致的脸此时跟魔鬼一样:“问我干什么之前,你不如问问你自己干了什么。” 她话音刚落,突然一刀把蒋希存的胳膊砍了下来,扔进铁锅里。 血溅了一地。 蒋希存疼得疯狂大叫:“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马上给秦淮打电话,让他撤销对你的围堵……” “晚了。”林寻没给她反悔的机会,手起刀落,蒋希存另一条胳膊也被斩断。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林寻像个刽子手一样,挨个把蒋希存的四肢砍下来扔进铁锅,然后降下绳子,蒋希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仅剩的躯干和头颅离滚烫的大铁锅越来越近…… “希存!醒醒!快醒醒!” 蒋希存被一阵粗暴的摇晃拖出噩梦,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满头都是冷汗。 跟她同住一个房间的吕妍正站在她床边,满脸焦急地说:“快下来,宿舍失火了!” 蒋希存混沌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动作,她迅速从上铺下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匆匆往外跑。 两人打开房间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逼得她们不得不后退几步。 客厅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外面的警报器铃声大作,四个房间,除了许智云和林寻的房间门没开,其他舍友都跑出去了。 吕妍还算冷静,迅速折返回房间,从床上拿了两条毯子跑到卫生间打湿,然后一人一条披上往外冲。 但冲出房间几步,蒋希存敏锐地发现吕妍不是往门口跑,而是试图去敲林寻的房门。 她立刻拽住吕妍:“去哪儿?” “林寻和许智云还没出……” “别管她们了,保命要紧,快走!” “可是……两条人命呢。”吕妍面露犹豫。 蒋希存恶狠狠剜了她一眼:“敢救她们,你就是下一个被针对的人!” 她话音刚落,一桶冷水兜头从背后浇在她身上,吓得蒋希存尖声大叫起来。 她迅速转身,发现林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身上穿着打湿的厚衣服,脸上系着湿毛巾,手上还拎着桶——她根本不在房间,而是在厨房打水救火。 刚才自己说的话都被她听去了? 言臻带着杀意的眼神给了蒋希存答案。 她背脊骨一凉,扭头就想跑。 但言臻从后面扑上来,直接把蒋希存扑倒在地,骑在她身上狂扇她耳光。 “想我死?” “不让人救我?” “既然如此,咱们同归于尽吧!” 蒋希存被扇得嗷嗷叫,拼命用手挡住脑袋:“别打了,别打了!!” 旁边的吕妍则焦急地伸手,试图把蒋希存从言臻身下解救出来。 言臻反手将她往门口方向一推:“滚!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不想死就别掺和进来!” 吕妍被她森寒的眼神一盯,再看看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蒋希存,披着毯子扭头就跑——打不过,还是出去搬救兵吧。 客厅火势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到房间了,蒋希存被压在地上,她甚至能闻到自己的头发被灼焦了发出的臭味。 死亡近在咫尺,蒋希存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她猛地把压在身上的人掀开,转身手脚并用,狼狈地往门口爬。 但刚爬出两步,她的腿就被拽住了。 蒋希存回头,看到了足以成为她后半辈子噩梦的一幕——冲天的火光中,言臻死死抓住她的腿不让她走,面对她回过头来的动作,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一个惊悚且决绝的笑容。 她用行动告诉她,就算死,她也要拉她垫背! 蒋希存头皮一麻,有种即将要被修罗拖入十八层地狱的感觉,濒死的恐惧在全身每一个细胞炸开,她疯了一样厉声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在蒋希存满心绝望之际,学校保安手持灭火器冲进来,有人灭火,有人救人,言臻和蒋希存被抱起来冲出火场。 一念生,一念死,反转来得太快,蒋希存的哭声顿时噎在嗓子眼里。 直到被送到宿舍楼下,辅导员和老师围着她不断安抚,校医也赶过来为她做检查,周围几个舍友更是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恍惚的蒋希存才确定自己安全了。 劫后余生的她扭头看向旁边同样披着毯子,正在接受校医检查的言臻。 这个疯女人在十分钟前想拉着她一起葬身火场——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可吓破胆的她再也不敢怨恨、报复她了。 毫无征兆的,蒋希存放声大哭起来。 第257章 荆棘玫瑰(14) 言臻和蒋希存都被送往医院做更全面细致的检查。 住了两天院,确定身体没大碍,言臻出院回到学校。 307那场大火虽然很快就被扑灭了,但宿舍里烧得几乎不能看。 客厅里的东西烧毁百分之七十,大火波及其中两个房间,天花板被浓烟灼得黑漆漆的。 舍友们都已经搬出去了。 言臻收拾东西时,辅导员张老师在旁边告知她火灾起因,以及关于住宿的后续安排。 “消防那边来调查过了,起火原因是蒋希存点了香薰蜡烛在客厅看电视,回房间睡觉的时候忘了熄灭,蜡烛点燃客厅里的羊毛毯,从羊毛毯烧到沙发上,再蔓延到地毯。” 辅导员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平时就反复强调少往宿舍堆放这些华而不实的易燃物,这帮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差点酿成大祸,还好没出人命……” 知道真正起火原因的言臻在辅导员看不见的地方微微一挑眉。 “宿舍要重新整修,短时间内没法住人,已经把你们307八个女生安排到其他有空床位的宿舍了。”辅导员说,“其他人都选好了新宿舍,你回来得晚,可供选择的宿舍只剩下两个,分别是311和二楼的206,你想去哪一个?” 言臻随口道:“206吧。” 住二楼,她可以少爬一层楼梯。 “好,我现在给你安排。” 言臻收拾好东西,辅导员搭了把手,替她拎起一个行李箱往楼下走。 到了206宿舍,辅导员敲了好一会儿门,门才打开一条缝。 一个小个子女生站在门缝后,声音怯怯的:“张老师,我们宿舍的人商量过了,不接受往宿舍里安排新舍友。” 张老师皱眉:“为什么?” 女生目光落在言臻身上,只看了一眼就移开。 她显然是被宿舍里的人推出来说这番话的,硬着头皮道:“我们听说了一些关于新舍友的……消息,不想影响宿舍和谐,所以……” 206宿舍的门很快重新关上了。 张老师先入为主,把小个子女生这番话代入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全校集体霸凌林寻的事上。 霸凌发起人是校董的儿子,张老师虽然知情,但作为一个小小的辅导员,她无能为力,也不敢插手。 她回头看向言臻,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被拒绝了也没有难过和难堪。 张老师无奈地问:“咱们去311宿舍看看?” “好。” 到了311,这些人连门都不开,隔着门对张老师喊话,不愿意接纳言臻这个新舍友。 言臻隐约察觉出不对劲。 她可是带着一百万悬赏金和高中三年平安无事承诺的被霸凌对象呢,还剩下两天期限,多少人想接近她,找机会让她退学。 206宿舍不稀罕这些钱和承诺,将她拒之门外可以理解,但311呢? 总不能因为一场大火,所有人都放弃逼她退学了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学校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向来擅长和稀泥的张老师不好强人所难,以免得罪人。 此时接连碰壁,她也没了主意,她看向言臻:“这……林寻同学,要不你先走读一段时间,等307翻修好了再回来住?” 走读? 那岂不是要回王建春家住? 走读是不可能走读的,言臻无意为难作为打工人的张老师,她索性越过张老师,抬手用力去敲311的门。 她把门砸得砰砰响,门很快就开了,311寝室七个女生全部聚在门口,警惕地看着言臻,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女生气势汹汹道:“干什么?” 言臻扫了一眼,发现原先住在307的吕妍也在。 她心里有了猜测。 言臻没回答高个子女生的话,而是看向吕妍:“你跟她们说了什么?” 吕妍一愣,脸色立刻变了,闪烁的眼神中写满了心虚:“我、我没有……” 高个子女生看不得吕妍被言臻这么“欺负”,挡在她面前,大声道:“你敢做那种事,为什么不让人说?我实话告诉你,我们不接受你住进来,就是因为你太恶毒了!” 311寝室的动静吸引了周围几个寝室的人,她们纷纷打开门,或远远地看着,或聚到311门口看热闹。 人一多,高个子女生的气势更足了,指着言臻对看热闹的同学道:“你们知道林寻干了什么吗?她跟307的蒋希存有矛盾,发生火灾那天晚上,吕妍亲眼看见她把蒋希存摁在火场里不让走,说要烧死她。” 这话一出口,众人哗然,纷纷看向言臻。 “哇,这也太过分了!” “这明明是谋杀啊,蒋希存可以告她故意伤害的。” “亏我之前听说她被秦淮号召全校霸凌的时候还可怜过她,现在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被霸凌根本就是活该!” 言臻站在舆论中心,听着周围同龄女生的议论,她脸色不变,固执地问躲在高个子女生背后的吕妍:“是你告诉她们的?” 这件事只有当时在现场的吕妍和蒋希存知道,蒋希存进医院当天,做完检查就被蒋家人接走了,会在学校散播这件事的人只有吕妍。 吕妍见识过那天晚上言臻摁着蒋希存揍的凶残和狠绝,如今被她这么一问,她毛骨悚然头皮发麻:“我、我只跟一个人说过……” “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们蒋希存是怎么对我的?”言臻问,“以前在宿舍霸凌我和许智云就算了,撺掇秦淮发动全校逼我退学,还有发生火灾那天晚上,蒋希存不让你通知我寝室失火,想让我不知不觉被烧死……这些事你说了吗?” 吕妍:“……” 她瑟瑟发抖的样子说明了一切。 “既然要说,为什么不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呢?搞得好像是我主动挑衅蒋希存一样。”言臻问,“你是在欺软怕硬吗?” “……”吕妍几乎快哭了。 高个子女生见状,伸手推了言臻一把:“你凶什么凶!宿舍失火谁还不是顾着逃命,人家通知你是情分,不通知你是本分,因为这种理由就要烧死蒋希存,你简直坏到让人恶心!!” 言臻被推得一个趔趄,身体往后一仰。 她身后都是围观看热闹的学生,不知道谁出手又从后面重重推了她一下,言臻瘦弱的身体像株被风吹得摇曳不止的向日葵,重心往前一倾,摔倒在地。 第258章 荆棘玫瑰(15) 膝盖磕在地上,言臻疼得眉头微微一皱。 张老师见状,连忙上前一边去扶言臻一边习惯性和稀泥:“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既然311不接受新舍友,那我给林寻安排别的……” 她话还没说完,高个子女生冷冷地说:“张老师,你可别祸害人了,谁敢跟这么恶毒的人住一个寝室啊,要是不小心说错话得罪她,说不定哪天失火,就被她锁在寝室里活活烧死了!我看你也不用为难了,直接把这个疯女人干的事上报给学校,开除她吧。” 这话得到围观众人的齐齐附和:“对啊对啊,反正我是不敢跟她住一个寝室。” “我也是,这种人太可怕了。” “简直是学校的毒瘤,张老师,趁着她还没出人命,赶紧开除她!” “开除她!不然我就向教育局举报学校包庇杀人犯!” 张老师原本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言臻带走就好了,她得罪不起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 可此时见围观人群越发群情激奋,大有不开除言臻就不罢休的架势,她犹豫了一下,看向言臻:“林寻,你看……” 言臻站稳身体,拍干净裙摆上的灰尘,然后抬头看向带头起哄的高个子女生。 她曾经在农村执行过任务,遇到过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农村不少家庭养狗,而且都是散养,这些狗平时成群结队在村里四处溜达,要是有面生的人进村,只要其中一只狗狂吠起来,其他的狗就会跟风狂吠。 一群狗围着一个人狂吠的场面气势很足,胆子小的人担心被咬,往往会选择避让。 但其实这个时候只要手上有根棍子,或者一块石头,逮着其中吠得最凶的那只狗撵,其他狗就会四下逃散。 言臻也这么做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蓄足力气抡起手上的包往高个子女生脸上砸过去。 距离太近,言臻出手又快又狠,高个子女生根本来不及躲闪,被这一下砸得发出一声惨叫,直接仰面摔在地上。 人群哗然。 言臻不等高个子女生反应过来,扑上去骑在她身上,双腿技巧性地压住她两侧的胳膊,一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拎起来,一手重重扇了她一耳光。 311宿舍其他女生见状,连忙想要冲上来制止,言臻扭头厉声道:“滚开,谁敢拦,我下一个揍的人就是她!” 四五个女生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中,另一个女生虽然有些忌惮,但仗着在场的人多,恼怒道:“放开温思柠!你知道她爸妈是谁吗?” “我没兴趣知道。”林寻冷笑,“蒋希存被我压在火场里打都不敢吱声,她家比蒋希存家还厉害?” “……”女生被噎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林寻,殴打同学是违反校规的!” 张老师也连忙说:“是啊是啊,林寻,你快放开温思柠同学!” “原来你们也知道殴打同学是违反校规的,刚才她推我的时候怎么没人阻止?还有你——张老师,刚才我被推倒被逼着退学你管不了,我劝你现在也别管!” 张老师:“……” 言臻怼完她们,抓着温思柠的头发强迫她抬头:“这么积极逼我退学,怎么,你也想要那一百万赏金?” 温思柠被她那一下砸得鼻血都出来,这会儿又被压住胳膊无法动弹,她恨恨地朝言臻吐了口口水:“呸!我不差那点钱,就是看不惯你的所作所为!” 口水吐在言臻校服衣摆上,她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正义,三观特别正?” “对!”温思柠不服气道,“铲除毒瘤人人有责!” “那秦淮在厕所殴打男生的时候你怎么不去伸张正义?” 温思柠一顿。 言臻冷冷地说:“你所谓的正义,不过是看我没有人脉背景好欺负,但凡对方是个有钱有势的,你还敢像对我一样,冲到人家面前嚷嚷逼他退学吗?” “你……”温思柠脸色难看起来,据理力争,“我确实不敢管秦淮的事,那是因为我的家庭条件不如他,但我想在我能力范围内还学校一个清静,制止你霸凌同寝室的同学,这有错吗?” “少自我感动了,看人下菜碟的正义不叫正义,叫欺软怕硬。”言臻说,“而且你看走眼了,我可不是软柿子,再犯贱多管闲事,我这次能压着你打,下次依然能。” 她说完,抓住温思柠的头发,强迫她抬头贴在自己校服衣摆上,用她的脸当抹布,擦掉她刚才吐上去的口水。 温思柠:“……” 言臻做完这些,松开温思柠从她身上起来,越过看热闹的人群,拎起行李往楼下走。 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寝室是没法住了,她在盘算自己身上的钱够不够在学校附近租一两个月房子,等307修好了再搬回来。 搬出去住有利有弊,好处是下课了可以减少很多骚扰,坏处是王建春有可能会找过来。 走出寝室楼,言臻看见了宋亦,她脚步一顿。 寝室楼下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初冬里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宋亦坐在花坛边缘,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得入神。 言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出声喊他:“宋亦。” 宋亦抬头,随即收起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拎着的行李上,他眉头轻皱:“你要搬走?” “对。”言臻问,“你是来找我的?” 宋亦点头:“听说你宿舍发生火灾,我过来看看。” 言臻了然,那些关于她试图谋杀室友的流言估计已经传到宋亦耳朵里了,他不仅不害怕,反而来找自己,这让刚被集体排斥过的言臻有点感动。 “谢谢,我没事。” 宋亦问:“你要搬去哪儿?” “出去找找附近出租的房子。”言臻说,“租一两个月,等寝室翻修好了再搬回来。” 宋亦闻言,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要不,你去我那儿住一两个月。” 言臻想起他住的那栋豪华大楼,摇摇头:“不了,谢谢你。” 承人恩惠是要还的,她身上没有能等值还给宋亦的东西。 人情这种东西要是不能及时还上,日积月累,等到对方开口索要的时候,会跟高利贷一样需要她付出双倍,甚至是多倍的代价。 宋亦循循善诱:“不白住,你得陪我玩,帮我写作业,对了,还要教我射弹弓做报酬,怎么样?” 第259章 荆棘玫瑰(16) 言臻眉头微微一皱。 加上现在,她跟宋亦前后见过四次面,她分明记得每次见面都没在宋亦面前展示弹弓。 宋亦怎么知道她会用弹弓? 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个小姑娘跟踪了她多少次,目睹她干了多少坏事儿? 不过言臻转念一想,宋亦既然知道她的行事作风,眼下还主动来接近她,证明她并不排斥和反感自己的所作所为。 再结合她以陪玩做条件,邀请自己去她那儿暂住,这分明是个看起来冷清文静,实则性格活泼到有点顽劣的小姑娘。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风险和得失她大概率能把控得住。 言臻短暂的权衡利弊过后,应了下来:“行。” 宋亦顿时高兴起来,伸手接过一部分行李:“走吧。” 宋亦住的“金字塔顶端”叫德贤楼,装修得金碧辉煌,楼下有保安二十四小时站岗。 电梯一路上行到七楼,宋亦用指纹解锁打开大门,言臻走了进去,在看到光是玄关就比她住的307房间面积要大时,她对“豪华大楼”有了具象化的了解。 四百多平的大平层只住了宋亦一个人,衣帽间,健身房,图书室,储酒室,桑拿房,影音娱乐室等设施齐全就算,还有个室内游泳池。 言臻转悠了一圈,问宋亦:“平时就你自己待在这儿?” “有两个保姆每天会过来打扫卫生和做饭。”宋亦打开冰箱给她拿了一瓶冷饮:“能喝吗?” “能。” 宋亦把冷饮隔空抛过来,言臻接住:“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空间,不害怕吗?” “习惯了。” 言臻没深究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有钱人的快乐她这个身体不懂,有钱人的辛酸和烦恼也轮不到她来体会。 喝过饮料,宋亦把言臻的行李放到主卧旁边的次卧:“你住这个房间,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找我也方便。” 次卧有两面落地玻璃窗,站在这里能俯瞰半个高中,视野无敌。 “好。” 放好行李,宋亦从柜子里搬出床上用品,开始铺床。 他显然没做过这些事,动作笨拙,床头的褶皱弄好了,床尾又蜷成一团,折腾了十来分钟,床勉强铺好,但他把自己团进被套里出不来了。 言臻去上个洗手间的功夫,出来就看到宋亦跟只误入迷宫的猫一样,在被套里不断摸索,把被套拱得一起一伏。 她忍不住笑出声。 听见笑声的宋亦动作一顿,气恼道:“别笑了,快把我弄出来!” 言臻走过去把宋亦从被套里解救出来。 在被子里这么一闷,他长发凌乱,脸颊发红,呼吸还有些急促,懊恼的表情看起来更是生动漂亮至极。 言臻一边在心里感慨造物主在创造宋亦的时候得花了多少心思,一边拍了拍他:“下去,我来。” 宋亦听话地下了床。 言臻抓起被子抖了抖,三下五除二,不到一分钟就把被套换好了。 她把被子叠好,扭头看见宋亦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就差把“崇拜”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你好厉害啊。” 言臻:“……我只是具备穷人该有的基础生活技能。” “那你还是厉害!” 言臻:“……” 她跟宋亦这是要拿“穷人女仆x生活能力九级残障大小姐”的友情向剧本吗? 整理好床铺,快到饭点了,宋亦摸出平板电脑,在上面戳戳点点,然后递给言臻:“晚饭想吃什么?” 言臻接过来一看,平板上是个点餐app,罗列了各国不同风味两千多种美食。 用餐地点在二楼餐厅,可以选择下楼用餐,也可以让工作人员送上来。 言臻在中餐分类选了两个家常菜,把平板还给宋亦:“我选好了。” 宋亦随手选了十几道菜,但看了旁边的言臻一眼,又默默删减了大部分,最后加上言臻点的两道家常菜,一共五个菜。 不多时,有身穿厨师服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来送餐,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工作人员往桌上摆餐的时候,自称“管家”的中年男人在低声询问宋亦“是不是身体不适”“餐品是否不合胃口”。 在得到否定答案,以及宋亦保证自己“身体和心理都很健康”之后,对方才放心离开。 用过一顿愉快的晚餐,言臻回房间洗了个澡,然后开始整理东西。 她把衣服挂进衣柜时,宋亦抱着一叠卷子进来了。 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放:“以后我的作业就归你了。” 言臻翻了翻那叠卷子,微微一顿:“你是高一的?” “对。” 言臻放心了。 高一的题对她这个高二学生来说还不是手拿把掐。 整理完东西,言臻拎着那叠卷子去书房,开始用劳动力付房租。 她写卷子时,宋亦抱着平板坐在她旁边看小说。 言臻写完两张卷子,抬头转动脖子,视线在宋亦手中的平板上一扫而过。 捕捉到平板上“两人吻得难舍难分”“xxx心头小鹿乱撞”“我这辈子只想跟你在一起”等字眼,她眉梢一挑。 言情小说。 看来这个顽劣狂野的小姑娘内心也有冒粉红色泡泡的一面。 言臻花了几个小时帮宋亦把那叠卷子写完,时间不早,两人各自回房睡觉。 第二天早上,言臻醒来,楼下的厨师已经送了早餐上来。 和宋亦一起用早餐,他突然说:“最后一天,需要帮忙吗?” 这话没头没尾,言臻却听懂了。 和秦淮约定的一周之期,今天是最后一天。 秦淮一定会想办法逼她退学,不然他面子上过不去。 秦淮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道德底线,“校董儿子”这层身份更是把他捧得法律意识淡薄,为了达成目的,他今天大概率会用一些很卑劣的手段。 言臻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不用,我能行。”言臻说。 宋亦邀请她住进德贤楼是好意,如果自己把他卷进这桩恩怨里,本来只是她跟秦淮之间的恩怨,很有可能会升级成宋家和秦家的博弈。 她不知道宋家有多少资本,对上秦家有没有胜算,但作为受人恩惠的朋友,给他添这样的麻烦,那自己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第260章 荆棘玫瑰(17) 至于秦淮,过去几天言臻不是在欺负,就是在被欺负的路上。 是时候反击一次,让秦淮也吃点苦头了。 用过早餐,言臻拎起沉甸甸的书包,两人一起下楼。 高一和高二的教学楼不在一处,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分开往各自的教室而去。 上午风平浪静。 言臻从这种平静中嗅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过去几天霸凌她的那些人已经放弃了,因为知道秦淮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从霸凌者变成了旁观者,在等着看一场能让他们津津乐道上半个月的大热闹。 下午有节体育课,言臻一反常态没有独自待在教室,而是跟全班同学一块去了体育馆。 她这个举动落在众人眼里,成了“害怕”的表现。 因为担心独自留在教室会被秦淮为难,所以选择到人多的地方待着。 到了体育馆,言臻没有参与到体育运动中,而是在看台上选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看书。 她一篇短篇小说还没看完,身后突然砸过来一个篮球,正中她的后脑勺。 “砰”的一声,言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砸得摔倒在地,手里的书也飞了出去。 她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个时候本该在高三教室上课的秦淮带着几个同样牛高马大的男生朝自己走来,适时露出“惊恐”的表情。 体育馆里的众人也纷纷停下手里的事,往这边看过来。 秦淮叼着烟,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到言臻跟前站定:“最后一天了,你能熬到现在,倒是让我挺意外。” 言臻没接话,满脸戒备地盯着他,肩膀微微缩着,做出一副准备随时反击的样子。 秦淮被她这个小兔子掉进陷阱一样的反应逗笑了,语气越发散漫:“说真的,我不屑于针对女生,尤其是像你这么瘦弱的女生,赢了也没什么成就感——咱们速战速决吧,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自愿退学,这件事就翻篇。” 言臻咬牙:“你想都别想。” 秦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他挥了挥手:“抓起来,带走。” 他身后两个男生立刻向言臻走去,一左一右抓住她,跟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拎起来,无视她的挣扎反抗,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把言臻带走了。 直到言臻被带离体育馆,在上体育课的众人才回过神,窃窃私语。 “秦淮也太大胆了吧,就这么把人给带走了,他不怕林寻报警吗?” “报警?那也得有机会报警才行,林寻这次完了,不去掉半条命也得……你懂的,总之秦淮不会放过她的。” “太可怕了,还好被针对的人不是我。” …… 言臻被带出体育馆,一路上挣扎扑腾,可压根挣不脱那两个男生的桎梏。 秦淮完全没想过要避着人,路上遇到两个老师,然而他们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就加快脚步匆匆走了。 言臻一脸气急败坏:“秦淮,这是法治社会,你要是敢动我,我一定会报警,把你送进去坐牢。” 秦淮闻言,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有志气,那我等你哟。” 言臻怒道:“我知道你家有权有势,但学校里那么多摄像头,只要把你作恶的证据发到网上,全国十几亿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和你家淹了!” 秦淮挑眉,停下脚步指着附近的摄像头:“你是说这个?” “对!” 她话音刚落,秦淮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把她打得往前一个踉跄,又被左右两个男生拉了回来。 “我现在就在摄像头下边打你,你能怎么样?”秦淮大笑起来,“我也不怕告诉你,除了德贤楼,整个学校的监控摄像头都关闭了。” 言臻脸色一变。 秦淮很受用她被吓着的反应,表情愉悦:“少看点小说吧,快意恩仇这种事,在你们这种穷屌丝生命中是不存在的。” 他说完,对那两个男生道:“把她弄到树林里去,动作快点,别耽误我下节课打篮球。” 两个男生应了一声,拖着言臻就要进小树林。 言臻见状,像是被吓狠了,一边挣扎一边红了眼圈,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放心,不打你,只是拍点让你心甘情愿退学的‘素材’。”秦淮说,他神色自若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你配合,很快就结束了。” 言臻脸色发白,浑身瑟瑟发抖,犹豫了几秒钟才说:“我不去……我认输,退学就是了。” 秦淮一顿:“真的?” 言臻点头:“我斗不过你……我现在就回教室收拾东西,离开学校。” “这就对了嘛。”秦淮说,“走,我陪你回去收拾东西。” 言臻低下头,在秦淮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微微一勾,声音怯怯的:“好。” 言臻所在的班级教室在教学楼三楼,这一层有两个教室,班上的同学都上体育课去了,教室里没人,隔壁班级正在考试,里面静悄悄的。 言臻被秦淮和他的跟班押着经过隔壁班级时,不少人抬头,透过窗户看向他们。 监考老师见状,严肃道:“好好考试,不要分心。” 学生们这才低头继续做卷子。 言臻在班级门口停下脚步,秦淮突然叫停:“等等。” 他掏出手机打开拍照功能,对着言臻的脸道:“来,跟高二三班合个影做纪念。” 他赢了这场赌局,这张照片会作为胜利的标志,在林寻踏出学校的那一刻在学校各大班级群里流传。 言臻很配合,缩着肩膀眼底含泪,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惶恐又可怜的表情。 秦淮连拍了好几张,拍完后还翻了翻相册,越发满意。 毕竟林寻是第一个能扛到赌局最后一天的人,以前那些被他盯上的人,往往过个三四天就哭爹喊娘自动退学了。 “好了,进去收拾东西吧。”秦淮说。 言臻却低着头没动。 秦淮催促了一句:“愣着干什么?还想让我进去帮你收拾不成?” 言臻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教室门边的墙后,抬头看向秦淮,楚楚可怜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讥讽的笑意:“你刚才说,学校里除了德贤楼,其他摄像头都关闭了?” 秦淮被她笑得心头“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他下意识应道:“对。”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言臻说完,手伸进校服口袋,摁下引爆器。 下一刻,“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教室里的炸弹撕裂桌椅,气浪裹挟着玻璃碎片和桌椅残渣从门口和窗户喷溅而出。 墙后的言臻眼睁睁看着站在门口的秦淮和那两个跟班被气浪掀翻,狠狠撞在走廊护栏上,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第261章 荆棘玫瑰(18) “碧海私立高中发生爆炸”—— 这件事迅速上了本地新闻头条,引发极高的关注度。 大白天发生爆炸,高中附近不少人都听见巨大的爆炸声,还有一栋高楼的外置摄像头远远拍到了发生爆炸的地点,是在教学楼内。 监控视频里浓烟滚滚,加上有人上传了爆炸发生后立刻有不少家长赶到学校门口接走孩子,还有七八辆救护车从学校呼啸而出的视频,一时间,网上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居高不下,各种半真半假的谣言也飞快扩散开来。 “听说爆炸发生在高二,把隔壁教室的墙给炸穿了,上课的老师当场就死了。” “炸死几十个学生,学校往外清理尸体,地上都摆不下了,只能用白布裹着摆到操场上,那个场面啊……啧啧,吓死个人。” “太可怕了,我表弟在这所学校读高二,爆炸就发生在他们楼上那层教室,遇难学生的血顺着楼梯往下淌,跟小溪一样,都流到他们那一层了,我表弟还在楼下看到一只被炸断的手。” …… 言臻躺在医院病房,用手机浏览学校公众号推送的停课通知。 她额头贴着一块纱布,脸上手臂上还有数道被飞溅的碎玻璃划出来的细小伤口,而且因为距离爆炸源头太近,她被巨大的炸响声轰得暂时性失聪。 宋亦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大腿上放着一盆葡萄,他正在剥葡萄皮。 每剥完一颗就送到言臻嘴边,喂她吃下。 看完停课通知,言臻刚退出公众号,就看到当地警方针对这件事发了通告。 “2024年x月x日下午14时36分,碧海高中x栋教学楼三楼高二三班教室发生爆炸,爆炸发生时,高二三班全体学生在体育馆上课。 目前爆炸造成9人受伤,其中1人重伤,2人伤势较重,6人伤势较轻,伤者均已脱离生命危险,爆炸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公安机关提醒,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请广大网民不要造谣信谣传谣。” 放下手机,言臻思忖着怎么执行下一步计划。 这次爆炸,重伤的人是离门口最近的秦淮,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伤势较重的两人是秦淮的跟班。 轻伤的6人除了自己,另外五个是隔壁班学生和正在上课的老师,要么受了惊吓,要么像她一样被爆炸声影响听力。 这么恶劣的事件,警方势必会调查到底。 虽然她把大部分痕迹都抹去了,并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脱身,但警方那里始终有调查出来的风险。 所以事发后第一次做笔录的证词很重要。 言臻脑子正飞快运转,旁边的宋亦剥葡萄的动作突然一顿,然后起身去开门。 有人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警察。 宋亦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他挡在门口,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很快就走了。 “他们是来做笔录的。”宋亦回到病床边,用手机打字告诉言臻,“我让管家去处理了。” 言臻微微一顿,随即道:“没关系,配合调查是我的义务,你让他们进来吧。” 她已经做好准备应对警方了。 宋亦递过来一个剥好的葡萄:“你现在需要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害怕吗?” 宋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不怕,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言臻:“……” 她有时候不太懂宋亦的脑回路。 作为一个生活优渥的富家千金,他本该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不用遭受任何风雨摧残。 可他主动接近自己,旁观她把同学吊起来打,在宿舍纵火,甚至在知道她是个敢制作土炸弹炸学校的“罪犯”之后,依然没有选择远离。 该说他勇于冒险,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 言臻不清楚宋亦到底是什么来头,但那天过后,警方没再来找过她。 而且她听说秦淮醒了,但秦淮和秦家人也没来找她麻烦。 倒是网上关于爆炸事件的热度越来越高。 事发第三天,有爆炸受伤的当事人站出来,录了一个视频实名举报碧海高中高三学生秦淮长期霸凌同学。 举报人是爆炸发生时在隔壁上课的老师,受爆炸波及,她暂时性失聪,疏散学生时还扭伤了脚,此时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视频中,这位姓彭的女老师手持身份证,讲述自己目睹的爆炸事件经过—— 从秦淮宣布以一百万奖金和三年平安无事为饵,发动全校霸凌高二林姓学生,再到爆炸那天,她亲眼看见秦淮和两个男生押着林姓学生回高二教室,然后发生爆炸。 除此之外,她还揭露了碧海高中学生抱团霸凌家境普通同学的现象,这种风气在三年前秦淮入学后达到顶峰。 秦淮仗着自己是校董独子,动辄对同学打骂羞辱,前后已经有十几位学生因为不堪忍受,被迫退学。 视频发出的第二天,陆续有自称“碧海高中往届学生”的账号匿名发言,要么讲述自己被霸凌的事,要么说起自己目睹过的霸凌事件。 最后,有个自称亲戚在碧海高中上学的账号发声,详细叙述了林姓同学被霸凌的过程,以及事发当天,秦淮带着两个人到体育馆,在众目睽睽下带走林姓同学。 “秦淮跟林x打赌,说一定会让林x在一周内退学,要是不成功,退学的人就是秦淮,爆炸那天是赌约的最后一天,合理怀疑秦淮是狗急跳墙了,逼不走林x,所以想把她带到教室里炸死。” 这个说法震惊了关注这件事的网民。 十几岁的高中生,逼同学退学不说,还为了一个赌约要炸死同学。 这要是真的,秦家背后的势力要有多大,才会养出一个如此嚣张,视人命如草芥的儿子。 而且秦淮到底要多有恃无恐,才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公然带走同学,还在教室这种公共场合安装炸弹,试图炸死同学。 必须好好调查秦家! 在这些发言的带动下,“碧海高中爆炸事件”热度空前,相关部门不负众望,很快宣布介入调查。 言臻经过几天的治疗和休息,听力恢复了一半,她坐在病床上,用宋亦的平板刷着相关新闻,表情越来越诡异。 网上的舆论走向处处透着熟悉的阴谋气息,背后一定有推手在推动这件事……她以前做任务,可没少利用网络舆论达成目的。 这路子,她熟。 第262章 荆棘玫瑰(19) 问题在于,这件事是谁干的。 言臻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旁边的宋亦——学校还没复课,她住院这几天一直是宋亦在陪床。 几天形影不离相处下来,宋亦跟她混熟了,没了一开始的拘谨,现在无论是爬上床挨着她看小说,还是跟她一起挤在沙发上打游戏,他都做得心安理得。 宋亦这会儿正在看小说,言臻粗略扫了一眼,还是言情类别。 剧情是男女主在抢孩子,女主知道自己无权无势,不是霸总男主的对手,跟男主商量把孩子砍成两半,一人一半。 言臻:“?” 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把脑袋凑过去跟宋亦一起看:“你这小说正经吗?” “不正经。”宋亦把平板往她这边挪了挪,“但我就爱看这种主角脑子有病的。” 言臻看了几章,点评道:“男主虽然病的不轻,但看他干的那些天凉王破的事,有钱真好。” 宋亦微微一顿,随即道:“我比他有钱。” 言臻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 “你有多少?” 宋亦说了一个对现在的言臻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的数目,她露出震惊的表情,喃喃自语道:“难怪……” 宋亦疑惑道:“难怪什么?” “难怪你敢对秦淮下手,还在背后操纵那么大的网络舆论。” 宋亦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言臻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其实答案很明显,她认识的人里边,有这个财力和人脉,还承担得起得罪秦家后果的人也就只有宋亦了。 言臻问:“彭老师实名举报秦淮也是你授意的?” 宋亦默认之后,再开口就毫无压力了:“嗯。” “你允诺了她什么?” “一笔钱,保证她的安全,以及送她儿子出国留学。” “那几个站出来发声的人也是你找来的?” “对。” 找当事人发声,给舆论方向定性,再买流量推动热度,引发全网关注。 秦淮本身劣迹斑斑,只要相关部门介入调查,他就很难再翻身了。 按照网上当前的热度,秦家势必会受牵连,无论他们是什么背景,这件事都能给他们一记重创。 这招不高明,却很有效。 宋亦不仅胆子大,还很聪明。 按理说,这件事对自己有利无害,言臻该感到高兴才是。 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宋亦未经她允许,自作主张出手干涉这件事,而是来自本能的,对于不安因素的排斥和警示。 第六感在提醒她,宋亦这个人,远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 见言臻不说话,宋亦似乎有些忐忑,他把平板放到一旁,低声问:“你是不是在怪我插手?” 他说完,不等言臻开口就道歉:“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在对秦淮下手之前肯定有了周全的计划,我介入会打乱你的布局,但看你为了对付秦淮,自己也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很不忍心……对不起,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的不安全部写在脸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漂亮的大眼睛时不时看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跟犯了错担心挨骂的孩子一样。 言臻看得心里一软。 作为受益者,她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出钱出力帮忙的人,还把人逼得不断道歉。 “我没怪你,也没生气。”言臻说,“不过下次做这种事之前,我希望你能先知会我一声。” 她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宋亦闻言,立刻松了口气,凑过去用脑袋蹭她的肩膀:“好,一定。” - 言臻在医院住了一周,听力基本恢复了,于是办了手续出院。 回到德贤楼,言臻收到爆炸事件的处理消息。 经过调查,秦淮霸凌同学一事属实,学校对包括他在内的七名长期霸凌同学的学生予以开除处理。 因为爆炸事件性质恶劣,等秦淮伤愈出院,等待他的将会是拘留和追究刑事责任。 与此同时,秦淮的父亲宣布退出学校董事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致歉声明,对自己“教子无方”“没有及时察觉到秦淮霸凌同学”的事进行深刻反省,并表示会对被霸凌的同学进行补偿。 言臻看完致歉声明,冷冷一笑。 不到三年时间,秦淮霸凌导致十几位学生退学,在秦董嘴里成了轻飘飘的“教子无方”。 对于被霸凌的人来说,这是有可能改变他们一生的心理阴影。 秦淮的处理结果言臻也不看好,开除而已,秦家这么有钱,回头换个学校,或者出国留学,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而且秦淮不到十八周岁,还是未成年人,就算拘留,他受到的处罚也不会太重。 可悲的是,这已经是最理想化的处理结果了。 言臻把手机撇到一旁,无声地叹了口气。 宋亦从厨房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他把其中一杯牛奶放在言臻跟前:“学校明天复课,高二三班教室搬到隔壁那栋楼,你是想在家多休息两天,还是明天就回去上课?” “回去上课吧,我已经没事了。” “不是说头还时不时会晕吗?”宋亦关切地说,“不如多休息两天,你要是担心落下课程,我让老师过来给你补课。” “老师过来补课跟我去上课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要专心听讲和做作业。”言臻哭笑不得,“不用担心,我没那么弱。” 宋亦这才作罢:“好吧。” - 次日,言臻像往常一样起床上学。 她背着书包走进新教室,本来闹哄哄的教室里跟摁下暂停键似的,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言臻——爆炸事件的当事人之一。 那天当众被秦淮抓走的人是她,炸弹爆炸时她也在现场,但事情发展到现在,秦家撤出董事会,秦淮退学,反倒是她这个看起来最柔弱的人,居然平安无事。 既没有受网络舆论波及,也没有被秦家事后报复。 这得有多幸运,才能在这么大的风波中完美隐身,安全回归? 言臻目不斜视,跟没看见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很快,教室里恢复了闹哄哄的状态。 言臻刚拿出课本,有人走过来,站在她课桌旁边:“那个……林寻。” 第263章 荆棘玫瑰(20) 言臻抬头,课桌旁站着一个女生。 她隐约有些印象,好像叫什么孙悦,她被霸凌时,孙悦往她椅子上涂过胶水。 孙悦表情很不自在:“林寻,对不起,之前你被霸凌的时候,我跟风对你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我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给我一个道歉和补偿你的机会吗?” 言臻眉梢一挑,有些意外。 她往椅背上一靠:“补偿?你要怎么补偿?” 孙悦立刻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大袋零食往言臻怀里塞:“这个给你,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还有这个。” 她掏出一管胶水,小心翼翼道:“我往你椅子上涂过胶水,你也涂我的椅子一次,咱们就、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言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盯得孙悦越来越不知所措,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她才笑了起来。 算了,看在对方知错认错还带着诚意来道歉的份上,她不跟十几岁的女孩计较。 言臻拿起胶水,精准投进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行,我原谅你了。” “谢谢!!!谢谢你!!!”孙悦激动得脸都红了,“那、那以后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为什么?”言臻把那一袋辣条饼干薯片旺仔牛奶之类的零食塞进抽屉里,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她好像没见过宋亦吃零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带回去给他尝尝。 “你很漂亮。”孙悦小声说,“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想说你真漂亮。” 言臻:“……谢谢。” “所以我们能做朋友吗?”孙悦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言臻考虑了几秒钟,点头:“可以。” “yes!”孙悦握拳,做了个“成功”的动作,“那今晚我们去图书馆上晚自习吧,我帮你占个靠窗的位置。” “好。” 有了孙悦道歉那一出,接下来的一整天,言臻又收到两封致歉信。 都是她课间去上洗手间,回来后在桌上发现的。 言臻拆开看完,把信夹在书里。 这碧海高中的学生,也不是全都坏到无可救药。 傍晚,言臻下课前收到宋亦发来的微信消息,问她晚饭想吃什么菜。 言臻想起跟孙悦的约定,回复道:“我今晚不回德贤楼吃饭了,跟同学约好去图书馆晚自习” 宋亦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言臻用课本挡住老师的视线,偷偷摸摸地滑下接听:“怎么了?” 宋亦问:“你约了谁去图书馆?” “同班同学。” “男的女的?” 言臻一顿。 宋亦立刻改口:“你交到新朋友了?” 他语气明明很平静,言臻却听出了几分不高兴的情绪。 “是女生,还算不上朋友,只是约了一起去图书馆晚自习。”言臻说,“本来我也打算去图书馆找几本资料,待两个小时就回去。” 宋亦沉默。 言臻感觉对方的不满情绪更浓了,她低声问:“宋亦,你在生气吗?” “……没有。”宋亦调整了一下语气,“我只是担心你回来晚了,来不及帮我做作业。” “不会的。”言臻说,“我尽量早点回去。” “好吧。”宋亦松口松得有些勉强,“我在家等你。” 挂断电话,言臻眉头微皱。 宋亦对她的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但转念一想,言臻又能理解他的心思。 他才十六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把“闺蜜”看得很重要。 他应该是把自己当成最好的闺蜜,但是发现她在外面还有另一个闺蜜,意识到自己对她而言不是唯一的、第一重要的朋友,于是吃醋了。 言臻摸了摸桌屉里的零食,打算晚上回去哄哄他。 下课后,言臻在餐厅吃了点东西,然后前往图书馆。 孙悦已经到了,大老远看见她就热情洋溢地招手:“林寻,这边这边!” 言臻走过去,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见学校人工湖,满天晚霞倒映在湖面,水天一色,视野无敌。 言臻跟孙悦打了声招呼,两人开始各自闷头学习。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 九点钟,言臻跟孙悦打了声招呼,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言臻掏出手机才发现静了音的屏幕上有十几条微信消息,都来自宋亦。 “回来了吗?” “还不回来?” “林寻,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小狗趴在地上,无聊到头上长蘑菇的表情包。 言臻:“……” 从图书馆到德贤楼,正常人步行需要二十分钟,言臻因为身体原因走得慢,花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宋亦家。 她用指纹解锁打开门,一眼就看到宋亦坐在玄关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铅笔。 旁边放着二三十根已经削好的铅笔,地上全是铅笔碎屑。 听见言臻进来的动静,宋亦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忙手上的事。 言臻走过去,不解道:“你削这么多铅笔做什么?” 宋亦淡淡地说:“要用。” 言臻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气鼓鼓的味道,再一看他削铅笔的动作,一下比一下用力,铅笔也削得坑坑洼洼,分明是在拿铅笔泄愤。 言臻在他跟前蹲了下来:“你生气了?” “没有。” “真的没有?”言臻拍了拍自己的书包,“本来打算回来哄哄你的,既然你没生气,我就不哄了。” 宋亦削铅笔的动作一顿,下一刻,他丢下手里的东西,伸手去扒拉她的书包:“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言臻护住书包:“不是说没生气吗?那就别看了。” “……我确实有点生气,一点点。”宋亦说,他大拇指和食指捏出“一点点”的距离,“就一点点。” 言臻耐着性子问:“为什么生气?” 宋亦想了想,说:“因为你有新朋友,还为了新朋友不跟我一块玩。” “人是社会性动物,社交是很正常的行为,不同的朋友可以在不同领域为我带来助益。”言臻说,“而且就算我有了新朋友,也不会不要你这个老朋友。” “助益?你需要什么助益?”宋亦问,“钱,权,还是在某件事上为你行方便?我都可以帮你办到,你不需要为了利益去结交新朋友。” 第264章 荆棘玫瑰(21) 言臻叹了口气:“我需要学习上的助益。” 宋亦:“……” 这话算是戳在宋亦的软肋上了。 他是高一的,高二的课程他不懂,而且他的学习成绩并不好。 宋亦憋了半晌才干巴巴地说:“我可以请老师给你补课。”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言臻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可以办到的事很多,但只有学习这一项你没办法帮我。 我是个普通人,要认真读书,要考个好大学人生才有出路,你给我再多钱,为我开再多绿灯行再多方便,那也只是“你送我”的东西,只有学到我脑子里的知识,才真正属于我自己。” 宋亦皱眉:“你担心我会把你送你的东西要回来?” 言臻摇头,拿出哄小朋友的语气耐心解释:“不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你可以帮我一时,帮不了我一世,现在你跟我关系好,所以觉得什么事都可以为我包办,可我们总会长大啊,以后会有各自的事业,家庭,人生,你顾不了我一辈子。” “我顾得了。”宋亦语气坚定,“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做好朋友。” “你把人生想得太简单了。”言臻说,“就算你可以,我也不可以。” 宋亦:“……” 言臻从书包里掏出零食:“有没有你想吃的东西?” 宋亦扒拉了一下,拿起一罐牛奶。 言臻替他把易拉环打开,见他喝了两口,笑着问:“喝了牛奶就不许生气了。” 宋亦撇撇嘴,脸上写着不服气,嘴上却妥协道:“好吧。” 言臻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铅笔碎屑:“弄得一身都是,我去浴缸放水,你先洗个澡。” “好。” 言臻转身去浴室,宋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幽暗。 - 第二天,言臻本想拜托孙悦帮自己把昨晚从图书馆借的两本资料书还回去,到了教室却没看见她人。 直到上课,孙悦的座位上还是空的。 上完第一节课,言臻问孙悦的前桌:“孙悦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前桌是高二三班的班长,班里同学迟到早退请假都要经她的手,她说:“孙悦请病假了。” “生病了?” “受伤了。” 言臻心里一顿:“怎么会?” 昨天晚上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班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事说起来就很离谱,孙悦昨晚下了晚自习,跟寝室几个女生出去吃烧烤,结果烧烤摊子上有社会青年打群架,她躲闪不及,被一个社会青年误伤,用烧烤签子扎穿手心。” 言臻右眼皮微微一跳:“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我也不太清楚,她爸妈连夜赶过来把人接走了,早上孙悦妈妈联系我,说要请一个月的假养伤,估计伤势不轻。” 打听完消息,言臻回到座位上,心里隐隐浮起一丝微妙的,不可名状的危机感。 中午,言臻到餐厅吃饭。 她要了一碗面,像往常那样坐在餐厅角落里默默用餐。 吃了几口,隔壁桌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言臻抬头,正好跟几米开外的蒋希存打了个照面。 蒋希存似乎没想到言臻还会出现在学校,眼里闪过一丝惧色,随即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一边吃饭一边跟同餐桌的女生聊天。 她没搭理自己,言臻更没有主动挑事的意思,两人装作不认识对方,各自用餐。 言臻低头专心吃面,突然有人敲了敲餐桌。 言臻迅速抬头,是宋亦。 宋亦身后还跟着西装革履的管家,管家旁边站着两个戴白手套,提保温盒的保镖。 宋亦问:“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言臻愣了一瞬,意识到整个餐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往这边看,她下意识压低声音说:“手机静音了,没看到消息……你来做什么?” 宋亦从来不在外面用餐,德贤楼不仅有餐厅,还有两个保姆会过去做饭。 “过来陪你吃饭。”宋亦说着,对管家扬了扬下巴。 管家和保镖立刻忙开了,用毛巾把桌椅都擦拭一遍,然后毕恭毕敬地拉开椅子。 待宋亦坐下后,他们打开带来的餐食,一样一样在桌上铺开。 看完全程的言臻:“……” 这阵仗,多少有点装逼了。 宋亦跟没看见餐厅里形形色色的目光似的,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言臻碗里清汤寡水的面:“让你回德贤楼用餐你不去,跑到这个鬼地方,只吃素面?” 言臻:“……” 宋亦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吃这个,你上次不是说这个好吃吗。” 言臻:“……” 她头皮发麻,有种在熟人面前被迫装逼的尴尬感。 言臻正脚趾扣地,冷不丁隔壁餐桌传来“哐当”一声响,是餐匙掉在碗里的动静,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突兀。 言臻扭头,对上蒋希存惨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她目光在言臻和宋亦身上来回逡巡,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眼底全是恐惧。 同餐桌的女生也发现了蒋希存的异样,连忙问:“希存,你怎么了?” 蒋希存浑身发抖,半晌,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起身扭头就跑,冲出餐厅时还慌不择路撞翻了一个端着托盘的学生。 跟蒋希存一起来用餐的女生面面相觑,最后把眼神投向言臻。 言臻也是一脸疑惑。 她可什么都没干,蒋希存那一脸见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餐厅里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但到了下午,言臻听说蒋希存退学了。 她第一反应是宋亦干的。 他知道自己跟蒋希存不对付,也有让蒋希存退学的实力。 这个猜测一冒头,言臻心里那点“不舒服”顿时放大了。 下了课,言臻连晚自习也不上了,收拾好书包去高一教学楼下等着。 高一不强制上晚自习,下课时间比高二高三晚半小时,言臻等了十几分钟,宋亦在管家的陪同下走下楼。 今天气温比往常要低,宋亦在校服裙子外面加了一件外套,双手插在外套兜里,面无表情走下楼时,浑身都散发着高贵冷艳,生人勿近的气息。 楼梯上其他下课的学生纷纷避让。 第265章 荆棘玫瑰(22) 然而下一刻,宋亦目光落在教学楼下的言臻身上,他脚步一顿。 紧接着脸上的冷淡冰消雪融般褪去,他嘴角漾出笑容,加快脚步小跑到言臻跟前:“你是来等我下课的吗?” “嗯。”言臻开门见山,“宋亦,我有话要问你。” 宋亦这才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高兴,他忐忑起来:“林寻,你怎么了?” “蒋希存退学了,你知道吗?” 宋亦脸上露出几分迷茫:“不知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言臻目光紧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她退学,跟你有没有关系?” 宋亦一愣,笑容消失了,他不答反问:“你怀疑是我让她退学的?” 言臻没回答他的话,坚持自己的问题:“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宋亦给出肯定答案,“我不知道她退学了。” 言臻沉默,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宋亦见她不说话,委屈地说:“你不相信我?” “我……”言臻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她下意识不想欺骗宋亦。 这件事,她确实不相信他。 宋亦有这样的能力和手段。 言臻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知道,就算这件事是宋亦做的,他这么做的目的也是为了她好。 可这样的行为让言臻觉得危险。 因为她“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跟她有过摩擦”就要铲除异己,那宋亦跟秦淮有什么区别? 而且她有预感,如果宋亦真是这样的人,自己不在发现苗头的时候加以阻止,他迟早会失控。 而作为既得利益者的自己,在他失控时必然遭受反噬。 宋亦眼圈一红,他拉起言臻的手就走,管家立刻跟上。 言臻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你干什么?” “要带我去哪里?” “宋亦!” 宋亦不说话,固执地拉着她往前走,两人很快到了学校行政楼。 到了一间办公室前,宋亦把言臻往门口一推,气鼓鼓地说:“教务主任在里面,你可以去问他,蒋希存退学的事跟我有没有关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刚才我跟你是一块过来的,管家也在,我没有机会打电话跟主任提前通气。” 言臻:“……” “去啊。”宋亦又推了她一把。 言臻迟疑了一下,走到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这件事,她今天必须弄清楚。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言臻推门进去。 她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口,宋亦脸色微微一沉。 十分钟后,言臻从教务主任办公室走出来。 很难得的,她向来淡定的表情带了几分不自在。 教务主任告诉她,蒋希存是自愿退学的。 她旁敲侧击试探了好几句,加上观察教务主任的表情,确定对方没有隐瞒和说谎。 这件事,是她误会宋亦了。 想起宋亦被冤枉后的反应,言臻在心里拟腹稿该怎么跟他道歉,然而她出来后一看,行政楼长长的走廊上只有管家,宋亦不见人影。 言臻问管家:“宋亦人呢?” 管家表情微妙:“少爷先回德贤楼了。” 言臻知道,宋亦生气了。 言臻回到德贤楼,大门开着,宋亦的鞋子在玄关踹得东倒西歪,可见主人进门时有多窝火。 她走进客厅,宋亦不在。 卧室,书房都没看到人。 言臻四处都找了一遍,最后在阳台上找到赤脚坐在那儿的宋亦,他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像只不开心的鸵鸟。 言臻走到他跟前蹲下,伸手拍他的肩膀:“宋亦。” 宋亦头也不抬,挪动身体侧对着她,用行动拒绝跟她说话。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言臻诚恳地道歉,“我不该在没弄清楚事实的情况下跑去质问你。” 宋亦还是不想理她。 “让你受委屈了,我很抱歉。”言臻说,“你能原谅我吗?” 宋亦依旧沉默。 见他正在气头上不想理人,言臻轻轻叹了口气,脑子转得飞快,回想着他平时喜欢什么,现在又该做点什么才能让他消气。 可他好像什么都不缺,平时也没见他对什么表现得格外有兴趣。 言臻思来想去,想起书房里他前几天刚购入的一套拼图。 宋亦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拼图买来后,拼了四分之一就不想动了,现在还摊在桌子上。 要不,帮他把拼图拼了。 既然惹他生气,总要做点什么才能表现出自己想要跟他道歉和好的诚意。 想到这里,言臻准备去书房。 但她一起身,裙摆就被拽住了,宋亦有些慌乱地仰头看她:“你要去哪里?” 言臻低头,视线落到他脸上,她微微一怔。 宋亦在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他一边压抑着哭腔一边攥住她的裙摆不放手:“你要走吗?” “我……” “其实我也没有很生气。”宋亦连忙用手擦掉眼泪,“我只是、只是不高兴,我自己过会儿就好了,你别走。” 言臻:“……” 她心里微微一动,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看着这样的宋亦,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违和的词。 可怜。 这样的宋亦看起来很可怜。 像只担心被主人抛下的小狗。 “我不走。”言臻重新在他跟前蹲下,“我只是想去书房帮你把拼图拼好。” “为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但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所以想帮你把拼图拼好,也许你看到了,就不生气了。” 宋亦闻言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本来跪坐在地上的他又缩回阳台角落,表情又变得气鼓鼓的:“那我可以继续生气吗?” “可以,本来就是我做错了,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不原谅我也行。” 宋亦哼了一声,看起来想继续闹情绪,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开始无声地掉眼泪。 这回他没再像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臂弯,而是当着言臻的面光明正大地哭。 言臻顿时更歉疚了,她伸手想去帮宋亦擦眼泪。 但刚有所动作,宋亦突然抓住她的手,在她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 言臻忍着没叫疼,也没把胳膊抽回来。 宋亦发泄般咬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口,却没松开她的胳膊,而是顺势把脑袋枕在她胳膊上。 “林寻。” “嗯?” “我是个很坏的人吗?” 第266章 荆棘玫瑰(23) 言臻微微一顿,把问题踢回给他:“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言臻好一会儿才说:“我希望你不是。” 宋亦家世优渥,身边所有人都捧着依着他,他这个年纪又还没有形成基本的是非观,长期浸淫在碧海高中这样的氛围里,耳濡目染,很容易走偏。 他有“变坏”还不用承担后果的资本。 宋亦想了想,又问:“秦淮很坏,对吗?” “对。” “你很讨厌他?” “嗯。” 宋亦抱紧言臻的胳膊:“那我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言臻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他的觉悟给予肯定。 - 蒋希存退学的事翻篇,很快到了寒假。 放假前学校发了通知,要对全校进行消防隐患检修排查,要求学生放假后尽快离校。 寒假不能继续待在学校,言臻不想回王建春家,于是给自己找了份工作——菲菲的爸爸外派出差,年前都不在家,妈妈则要忙工作,于是给言臻加工资,让她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到家里陪菲菲玩。 无处可去的言臻欣然应下。 宋亦得知这件事,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不想回家就去我家过寒假,你下学期的学杂费生活费我付,没必要打工……” 正在收拾衣服的言臻打了个“stop”的手势。 “我要是穷途末路了,会向你开口求助的,但现在事情还在我能解决的范畴内,我不想事事都依赖你。” “可是……” “宋亦。”言臻打断他的话,“我们是朋友,别把我当小宠物,我不需要你养。” 宋亦听出她话里警告的意思,也知道以她的脾气,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没有更改的余地。 他沉默了一下,作出退让:“那你住哪儿?” “我在外面短租了一个半月的房子。” 见她瞒着自己把所有的事都办妥了,宋亦明显有些不快,但也没继续反对,只是提出要送她去租房处。 房子租在一家肿瘤医院附近,四层老式民居,用复合板做隔断,一套房子隔成好几个单间。 这种房子的租客大部分是低收入人群和肿瘤医院病人家属,优点是价格便宜,可以短租,缺点是隔音差,人员流动大,素质参差不齐,安全性不高。 言臻把简单的行李拎进房间,隔壁单间的门开了,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走出来,经过时下意识往言臻的房间里瞟了一眼。 大概是见房间里是两个漂亮的年轻女孩,黄毛脚步一顿,随即勾起嘴角,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宋亦腿上流连——他今天穿了牛仔裤和奶白色的毛衣,衬得腰肢纤细,双腿又长又直。 宋亦脸色一沉。 言臻见状,淡定地从行李箱抽出一把电锯,当着黄毛的面摁下启动键,电锯的轰鸣声瞬间气势汹汹地响彻整个出租房。 黄毛:“……” 打扰了。 黄毛走后,宋亦表情依然不好看:“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 “知道你还住?” 言臻拉着他走出房间,顺手把门锁了,然后下楼:“你知道的,我有自保的能力,要是有人敢惹我,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到了楼下,车停在那儿,管家站在车外等着,言臻催促宋亦:“外边冷,你快回去吧,假期过得开心点。” 宋亦气鼓鼓地说:“不会开心的,又没人陪我。” 言臻知道他那点矫情劲儿又犯了,她没惯着,打开车门把他塞了进去:“不开心就自己找点乐子,出去旅游,找朋友聚会,或者在家开暖气躺着打游戏,这么大个人了,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寻开心吗?” 宋亦:“……” “路上注意安全——” 言臻这句话是对管家和司机说的,然后关上车门。 宋亦立刻把车窗降下,喊她:“林寻。” 本来转身准备上楼的言臻回过头。 宋亦双手扒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我要是无聊了,能来找你玩吗?” 言臻想了想,说:“我去找你吧。” 像宋亦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适合来这儿。 宋亦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等我有空了再说。” 宋亦:“……” 打发走宋亦,言臻回到楼上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然后掏出手机,调出一个手机号,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喂?” 言臻问:“你好,是张彩云阿姨吗?” “对,我是张彩云,你谁啊?” “阿姨,我叫林寻,我妈妈是林婵,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她八年前跟您在惠安超市一块工作过。”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道:“有印象有印象,她没辞职就走了,你爸还来找过她呢,说她离家出走了……她回来了吗?” 言臻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笑着道:“阿姨,您明天上班吗?我想过去惠安超市跟您见一面。” 得到张彩云明天上班的肯定答案,言臻挂断了电话。 过去几天言臻一直在复盘林寻的记忆,从记忆中翻出了林婵失踪前工作的地点,一家便民小超市。 张彩云是和林婵一块在超市工作的同事,两人关系不错。 言臻想试着从林婵曾经的人际交往圈子入手,看看能不能查出细枝末节的东西,于是前几天特意去了一趟超市。 但她去的不凑巧,张彩云的儿子生病,她请假了。 言臻从超市另一个阿姨那里要来了张彩云的联系电话——调查林婵失踪的事,也是言臻坚持要搬出来住,不去宋家过寒假的原因。 宋家的条件摆在那儿,去宋亦家过年肯定要比窝在这个小单间要舒服。 但以宋亦那股粘人劲儿,真的去了,言臻觉得自己整个寒假除了陪他,其他什么事都别想干了。 第二天,言臻早早起床,带着口罩帽子围巾,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顶着寒风下楼坐公交车去菲菲家。 菲菲今年十三岁,带这个年纪的孩子并不难,白天监督她做完作业,两人一块打打游戏看看电视,下午气温升高时到楼下公园陪她玩滑板,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六点钟,菲菲妈妈下班回家,言臻把菲菲“交接”给她,随即下班离开。 第267章 荆棘玫瑰(24) 她走出小区,在寒风中用微信小程序查下一趟公交大概要多久才能到附近的站点,一辆迈巴赫在她跟前停下,车窗降了下来:“林寻。” 言臻立刻抬头,看清车里的人是宋亦,她皱眉:“你怎么来了?” 车门打开,宋亦催促言臻:“上车再说,好冷。” 言臻迟疑了一下,弯腰钻上车。 她一坐好,宋亦立刻抓住她的手,触感跟摸到一块冰差不多。 他捧起她的手,往手心呵了一口气,搓了搓,又叮嘱司机:“空调调高点。” 这一系列动作他做的如此自然,言臻心里升起几分怪怪的感觉,她把手抽回来:“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来干什么?” “接你下班啊,天气这么冷,公交车多难等啊。”宋亦说,“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再送你回家。” 言臻没打算直接回出租房,她跟张彩云约好了在惠安超市见面。 “我还有事,你在前面地铁口放我下来就行。”言臻说,“既然知道天气冷,就在家好好待着,别出来乱跑。” 宋亦立刻问:“你要去哪儿?” “有点事要办。”言臻没打算跟宋亦说林婵的事,回答得模棱两可,“你要是闲着无聊,我过几天把那叠寒假作业还给你,你把作业写了。” “……不要。”宋亦说,他固执地追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要去哪儿?” 言臻被他刨根问底得有点无可奈何:“去看望我妈妈的老朋友。” “我陪你去。” “不方便,我妈妈这位朋友的情况有点特殊。”言臻说,眼看车到地铁口了,她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吴叔,地铁口停车。” 司机依言在地铁口停下车,言臻伸手去开车门,宋亦连忙拉住她:“可是你还没吃饭呢,不能吃完饭再去吗?” “我跟人家约好了的,迟到不太礼貌。”言臻拍了拍他的手,“回去吧,后天是周末,我不用上班,到时候再找你。” 宋亦:“……” 他眼睁睁看着言臻下车,反手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在寒风中一路小跑进地铁,脸上的着急、热切慢慢消失不见,眼角眉梢都冷了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掏出手机抛给司机,上面是定位软件,他沉声吩咐:“跟上,注意别让她发现。” “是。” 言臻转了两趟地铁到惠安超市,见到了张彩云。 张彩云今年快四十岁了,是个胖胖的,面相看着很精明的中年女人。 言臻跟她碰面时,她刚结束手头上的工作,换下工作服准备下班。 见了言臻,她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她:“你就是林寻啊,这么多年不见,长得越来越漂亮了,在哪所学校上学呀?” “阿姨,我在碧海高中读书。” 张彩云吃了一惊:“碧海高中?那学费可不便宜,一年十几万呢,你妈发大财啦,舍得送你读这么好的学校?” 言臻笑了笑:“阿姨,您现在有空吗,我想请您吃个饭。” 张彩云闻言,有些犯难:“吃饭就算了,我儿子在上补习班,等着我回家给他做饭呢……哎,我儿子你还记得吗?以前你俩还一块玩过呢,他比你大一岁,在一中上高三,理科成绩可好了。” 言臻没什么印象,嘴上却甜甜道:“记得,他从小成绩就好,我妈老让我向他学习。” 张彩云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了几分,揽过言臻的肩膀说:“你这丫头,性格比小时候活泼多了……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上我家吃饭吧,添双筷子的事儿。” 言臻也不忸怩:“那麻烦阿姨了。” 话虽这么说,张彩云路过菜市场买菜时,言臻很识趣地买了熟食和水果当礼物。 张彩云是外地人,夫妻俩来城市打工,儿子在本地上高中,一家子在城中村租了套两居室的房子。 两人进门时,房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张彩云打开门,一边换鞋一边冲卧室里喊:“儿子,看看谁来了,出来跟客人打个招呼。” 卧室门开了,一个高高瘦瘦,戴着黑框近视眼镜的男生走出来,手上还拿着做题的笔。 也许是脑子还没从题海里转出来,看见言臻,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腼腆地冲她打招呼:“嗨。” “嗨什么嗨。”张彩云拍了他一下,“认不出来了吧,这是林寻,八年前我跟她妈妈在惠安超市一块做事,她经常来找她妈妈,还记得不?” 男生回想了一下,很快想起来了,连带着对言臻的态度都热络了许多:“是你啊,小寻妹妹。” 言臻点头,顺着张彩云在路上透露的消息喊他:“齐肃哥哥。” 齐肃被这一声喊得耳朵一热,越发不好意思。 张彩云拎起菜,对齐肃说:“给林寻倒杯水,你俩先聊,我去做饭。” 张彩云进厨房忙碌去了,齐肃招呼言臻在沙发坐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两人年纪相仿,而且都是高中生,说起苦逼的高中生活,很快有了共同话题。 张彩云做了三菜一汤出来,言臻和齐肃之间刚见面时那点局促感基本消失了。 三人吃了一顿很愉快的晚饭。 饭后,齐肃去厨房洗碗,言臻则步入正题,问张彩云:“阿姨,当年我妈妈离开之前,有没有跟您联系过?” 张彩云从她这句话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没有,她还没回来吗?” 言臻摇头。 张彩云立刻严肃起来:“这都八年了,会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两人却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我也这么怀疑。”言臻说,“这八年她没有任何消息,如果她还活着,不会不跟我联系的。” 张彩云闻言,表情有点微妙。 那是一种既八卦,又不太敢打听得太细,生怕跟这件事沾上什么关系的表情。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言臻开门见山:“我怀疑我妈妈是被继父杀了。” 张彩云浑身一悚,脸色都变了。 “可我没有证据,阿姨,我妈妈以前跟您的关系最好,您帮我回想一下,关于我继父,她有没有跟您透露过什么不寻常的信息。” 第268章 荆棘玫瑰(25) 张彩云脸色微僵,眼神四处飘:“没有,她哪会跟我说这些东西啊。” 张彩云明摆着不想牵扯进这件事,就算想起了什么也不会如实告知。 “这样啊。”言臻脸上露出几分失望,“是我冒昧了,您知道的,我妈妈性格比较孤僻,以前没什么朋友,也就跟您最要好,除了向您打听,我也不知道该找谁了。” 张彩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讪讪一笑:“不好意思,没能帮上你的忙。” 言臻点点头,起身说:“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哎,好。” 张彩云送言臻到门口,齐肃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湿漉漉的:“小寻,要走了吗?” “对。” “我送你下楼。” 张彩云看起来想阻拦,但齐肃没给她这个机会,跟言臻前后脚出门,立刻从外面把门给带上了。 两人走下楼,楼道口的路灯光线昏暗,齐肃扫了一眼,四下无人,他压低声音说:“小寻,你别往心里去,我妈不是不帮你,她就是……她胆子小。” “不怪她,我理解。”言臻笑了笑。 张彩云只是个社会最底层的打工人,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一个月挣几千块,夫妻俩兢兢业业打了二十多年工,都没能在这个城市有套立足的房子。 上有老下有小,家庭抗风险能力低,所以不愿意卷入这种涉及凶杀性质的事情中。 就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哪天顺着蛛丝马迹凶手找上门来,随手捅她或者家里人一刀,都足够塌了她的半边天。 她不敢冒任何风险。 齐肃叹了口气,又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继父对你不好吗?” 言臻脑筋一转,从齐肃下手,也许能间接从张彩云那里套话。 想到这里,她说:“他猥亵我。” 齐肃瞳孔微微一缩:“这……你报警了吗?” “没有,我暂时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还有哮喘病,学费,吃药全部都是他出钱,我不敢反抗他。” 言臻说,“而且报警告他猥亵的话,我没有证据,他在外人眼里的形象一直都是老实巴交,还很疼爱我这个女儿,只有我知道他其实是个魔鬼,我怀疑我妈妈就是被他杀的。” 齐肃握紧拳头,气得脸颊发红:“所以你想找到他杀人的证据,把他送进监狱?” “对,只有这样,我才能从他手里解脱出来。” 齐肃暗暗咬牙,这个热血少年几乎立刻做出决定:“小寻,我帮你。” 言臻适时露出几分惊讶:“可是阿姨……” “不告诉我妈,我们偷偷调查。”齐肃说,“我妈睡着了会说梦话,问什么答什么,我找个机会套一套她的话,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消息。” 言臻眼睛一亮:“那太谢谢你了,齐肃哥哥。” 齐肃耳根又是一热,连忙害羞地摆摆手:“应该的,咱们小时候就认识,我总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你想知道什么就告诉我,我再去套我妈的话。” 言臻掏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跟齐肃加了好友。 齐肃不方便在外面久留:“那我先回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再见。” 齐肃转身上楼,言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嘴角微微一勾。 虽然不知道齐肃能发挥多大作用,但多一个帮手总不是坏事。 今天这一趟没白来。 想到这里,她戴上口罩离开。 不远处的居民楼下,一辆车隐没在阴影中,目睹了言臻和齐肃在楼下交谈的整个过程。 司机感受着后座上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连声音都不自觉放低:“少爷,林小姐走了,咱们还跟吗?” “跟上。”宋亦嗓音没了在言臻面前时压低的沉冷感,完全就是变声期男孩的声音。 轿车发动,宋亦盯着还亮灯的楼道,声音冷鸷:“另外,找人调查清楚这男的什么来头,过年前我不希望再看到他出门。” 司机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是。” 言臻走出城中村,在公交站台前仰头看着公交车途径路线图。 好几辆车能到她租房的地方,但是路线有点绕,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 她正在对比最优的公交路线,后背突然一寒,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附近有人在盯着她。 言臻第一反应就是王建春。 算算时间,这老东西应该出院了。 要是在这里跟他对上,在他有备而来的前提下,自己不占优势。 想到这里,言臻当机立断,走! 她没继续等公交车,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 一路上,言臻虽然坐在车里,但那种被跟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到了出租房附近,言臻留了个心眼儿,没有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开到楼下,而是选了一处商场门口停下。 下了车,言臻镇定自若地进了商场,然后趁着保安没注意,从消防通道上了商场二楼的服装店,从展示模特的落地大玻璃窗往楼下看,外面的人和车都一清二楚。 她需要确定跟着自己的人是不是王建春。 如果是,那她要早做准备。 言臻耐着性子在楼上蹲了二十多分钟,没等到王建春,反而等到了一张熟面孔——宋亦的司机吴叔。 吴叔做了简单的伪装,他换了件厚外套,戴着口罩帽子,看起来跟大部分逛商场的普通中年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进商场时,跟一个往外走的人撞了一下肩膀,抬头那一瞬间,正好被言臻看了个正着。 吴叔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这里,是不是证明宋亦也在附近? 言臻眯起眼睛四处搜寻。 但宋亦没找到,她很快发现吴叔上了二楼,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还时不时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显然是在找人。 他在找她? 是宋亦授意他来找的? 他怎么知道自己上了二楼? 一时间言臻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题,这些问题组成了一个大胆的,让她心脏为之一颤的猜测。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言臻不再躲藏在模特旁边,而是大大方方站出来,就近挑选起衣服。 第269章 荆棘玫瑰(26) 她随手拿起一条裙子,走到试衣镜前在身上比划,在她这个角度,可以从镜子里看到不远处的吴叔。 吴叔很快发现了言臻。 看见她的那一刻,吴叔显然松了口气,随即停止了寻找,而是退到一旁的打折衣物货架后,偷偷观察言臻。 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的言臻心里一沉。 吴叔果然是来找她的。 这么说来,在地铁口分开后,宋亦并没有回家。 他有可能跟着自己去了张彩云家,现在更是跟到了商场。 宋亦想干什么? 为什么要尾随自己? “跟踪”这种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健康的友情关系。 哪有好朋友会躲在背后,鬼鬼祟祟干这种事。 想起这段时间频繁出现的直觉危险预警,言臻有种不祥的预感,宋亦可能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而他隐瞒的东西有可能极其危险。 猜测得到验证,言臻没心思继续演戏了,她把裙子挂回去,转身下楼离开。 直到回到出租屋楼下,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才消失。 言臻上楼,推开群租房的大门,她一眼就看到自己房间门开了,里面开着灯,顶着一头黄毛的年轻男人正在翻抽屉。 开着门和灯,对方显然肆无忌惮,言臻眯了眯眼睛,掏出手机一边打开一边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 黄毛立刻回头。 言臻倚在门框上,淡淡地问:“找着想要的东西了吗?” 黄毛一顿,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邪气而下流,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高中课本翻了翻:“我还以为多少能捞点,谁知道你比我还穷。” 他说完,把课本丢回桌上,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经过言臻身边时,他脚步一顿,上下打量着言臻,眼神猥琐:“不过你倒是有点姿色,想不想爽一爽?哥哥技术很好的,肯定能让你高潮迭起,水流……” 言臻抬手,手上是正在录音的手机:“想进局子喝茶吗?” 黄毛脸色一变,表情在“扑上去抢走手机销毁录音”和“赶紧认怂道歉”之间纠结。 言臻冷笑道:“我没直接报警是给你留余地了,你要是想把性质升级成刑事案件,我不介意找律师,让你从进局子变成蹲监狱。” 黄毛这才歇了那点心思,讪讪地回隔壁去了。 言臻进了房间,随手关上门,却发现锁被黄毛撬坏了。 妈的! 她没有直接报警,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黄毛盗窃未遂,就算警察来了,也只是让他拘留几天。 但拘留期过后,黄毛有可能怀恨在心,回来找她麻烦。 可是,黄毛把她的锁弄坏了!!! 言臻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连拖鞋都没换,打开行李箱拖出电锯,摁下启动键,然后气势汹汹地去敲隔壁黄毛的门。 黄毛一开门,就被差点怼到他脸上的电锯吓了一大跳:“靠,你要干什么?” “我的锁坏了。”言臻说,“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买新的给我换上,要么我把你门锯开,大家一块敞着门睡觉。” 黄毛:“……” 在言臻的电锯恐吓下,黄毛下楼买了新锁,花了一个多小时吭哧吭哧换上。 东西没偷成,还搭进去一把锁,黄毛换完后一边翻白眼一边准备回自己房间。 言臻叫住他:“等等。” 黄毛没什么好脸色,不耐烦道:“你还要干什么?” 言臻掂了掂手上的钥匙:“还有一把钥匙,交出来。” 一般的锁会配备三把钥匙,黄毛给她的只有两把。 黄毛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没有,就两把。” 言臻掏出手机:“那我只能让警察叔叔来问你要了……” “行行行!给你给你!”黄毛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丢到言臻脚下,骂骂咧咧地回房间去了。 被黄毛这么一搅,言臻本来还算平静的心情荡然无存。 她回到房间反锁了门,回想起今晚发现宋亦跟踪自己的事,越想越觉得大事不妙。 宋亦肯定有问题。 她是要调查出他有什么问题,以免误会和误伤,还是不动声色远离他? 左思右想,言臻选择了第二种。 毕竟自己现在的抗风险能力不强,宋亦又是个聪明人,要是在调查过程中被他发现,撕破脸皮,到时候不仅尴尬,还有可能惹祸上身。 打定主意,言臻决定趁着寒假,淡了跟宋亦的来往。 等到开学,307寝室应该翻修得差不多了,到时候直接从德贤楼搬出来。 心里有了盘算,言臻敷衍地回了宋亦发来的消息,就没再搭理他。 次日早上,言臻在六点钟的闹钟声里醒来,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微信,分别来自宋亦和齐肃。 宋亦发的内容是像往常一样撒娇卖萌,齐肃则是说起昨晚跟张彩云“闲聊”时得到的信息,同时问了王建春家的地址。 言臻回了齐肃的微信,然后洗漱出门上班。 到了雇主家,言臻辅导菲菲写作业时,齐肃又发了几条微信过来,其中还包括一个视频——他一早打车到王建春住的小区,拍了不少照片。 他如此热心,倒是出乎言臻的意料。 言臻就着这件事跟齐肃聊起来。 齐肃是个推理悬疑小说爱好者,在初步了解过林婵失踪的前因后果,结合王建春住的小区地形,开始推理抛尸地点。 两人你来我往各抒己见,交流了半个小时,齐肃突然断联了,不再回复消息。 言臻一开始以为他在忙,但等了两个多小时他都没有任何回应,担心他出事的言臻给他拨了语音电话。 语音电话倒是接通了,但电话那头的人不是齐肃,而是一个中年男人:“喂,找齐肃吗?” 言臻一顿:“您是……” “我是齐肃他爸。”中年男人嗓门洪亮,“齐肃那小子走路不长眼睛,被车给蹭了。”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齐肃的小声抱怨:“爸,我都说了是那车违规,不是我蹭的人家……手机还我!” “你闭嘴!”齐爸没好气道,“躺好,别乱动。” 言臻心头一跳,立刻问:“齐肃受伤了?” 齐爸道:“是啊,伤到腿了。” “严重吗?” “刚拍完片子,脚掌骨裂了。” 言臻右眼皮猛地一跳。 第270章 荆棘玫瑰(27) 电话那头,齐肃从他爸手中抢过手机,对言臻道:“小寻,你别担心,我没事,骨裂不严重,医生说打上石膏养个把月就没事了。” 言臻把自己的思绪从震惊中抽离出来,问齐肃:“怎么会发生车祸?报警了吗?” “我从王建春家小区出来,在路边等公交车呢,一辆小轿车冲上人行道,把我给蹭了,车轮碾过我的脚面……报警了,警察说司机疲劳驾驶,现在正在走赔偿流程,司机挺配合的,没有扯皮,认下所有责任。” 齐肃似乎是担心言臻有负罪感,毕竟他是在帮忙调查林婵失踪一事的路上出车祸,他突然压低声音道,“就是我短时间内没法出门了,调查的事得耽搁一阵。” “你养伤要紧。” 言臻慰问了几句,挂断电话。 她脑子有点乱。 昨晚发现宋亦在跟踪她,今天齐肃就出事了。 她想起孙悦——她也是在跟自己交好的第二天出事。 在这之前,宋亦还为她跟孙悦去图书馆晚自习,跟她生了一场闷气。 现在仔细一想,导致孙悦手被扎穿,一个月没法上学的那场社会青年斗殴,真的是“意外”吗? 一念及此,言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寻姐姐?小寻姐姐?” 菲菲的喊声把言臻拉回现实,言臻迅速调整好情绪:“嗯?” “我作业写完了,咱们下楼去玩滑板吧。” “好。” 带着菲菲到楼下公园,言臻为她穿戴好护具,然后看着她在公园广场上练习滑板。 她目光紧随着菲菲,脑子里迅速把遇见宋亦之后发生的事整理了一遍。 从巷子里初见,到教学楼宋亦目睹她把王建春推下楼梯,再到备用厕所帮她捡起哮喘药,以及在她被寝室集体排斥时收留她。 因为对宋亦起了疑心,言臻现在觉得这看似顺理成章的一切处处都透着诡异。 她需要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宋亦到底是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披着单纯无害大小姐的皮,内里却是个危险人物。 言臻想起了住在隔壁的黄毛。 下午六点钟,言臻准时下班。 宋亦发了消息过来:“你明天休息?” 言臻若无其事地回复:“对。” “来我家玩吗?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哦。” 言臻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基本可以肯定,宋亦又在附近监视她。 “好啊。”言臻回复过去。 宋亦发了个“耶”的表情包,又得寸进尺道:“你吃饭了吗?我去接你,咱们一块吃饭吧。” “不了,我今晚有事,要早点回出租房。” 宋亦倒是没有纠缠:“好吧。” 公交车到了,言臻镇定地上了车。 坐在车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尾随了她一路。 回到出租屋,言臻耐着性子等到了八点钟,隔壁黄毛的房间门开了——在这里住了几天,因为对黄毛有戒心,言臻留意过他的作息。 黄毛白天全天睡觉,晚上八点出门,深夜一两点钟才回来。 因为每次回来开门关门的动静和脚步声都很重,黄毛被投诉了好几次。 听着黄毛的脚步声走出房间,言臻立刻打开房门,双手抱胸倚在门口。 经过她房间门外的黄毛脚步果然一顿,冲言臻吹了一声口哨:“妹妹,几个意思?想跟哥哥一块玩?” 黄毛知道言臻年纪小,但性格尖锐胆子大,不是个好惹的角色,说这种话也只是习惯性嘴贱和想调戏她。 他等着言臻跳脚生气,大声反驳他。 但出乎意料的,言臻不仅没像平时那样冷眼相待,反而笑了笑,主动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那你得先请我吃个饭。” 黄毛眼珠子一转,以为言臻没钱了,上他这儿蹭饭吃。 也许今天能用一顿饭换个漂亮的女高中生一夜春宵。 想到这里,黄毛激动地反手搂住言臻的肩膀:“走,哥哥请你吃小龙虾。” 言臻配合地任由他搂着下楼。 两人就着这个亲密的姿势一路说说笑笑,下楼后去了附近的商业街,言臻找了个要上洗手间的理由,把黄毛给甩开了。 做完这一切,她绕道回到出租房。 一整夜,黄毛都没回来。 这下,言臻基本坐实了心里的猜测——宋亦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只要接近她,跟她交好的人,都会遭到他的报复。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出于闺蜜之间的占有欲,那也太扭曲了。 正常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朋友不是跟自己第一好,就把靠近对方的人都弄伤? 这跟变态有什么区别! 言臻没睡好,天刚亮就被消息提示音吵醒了,她摸出手机一看,是宋亦发来的微信。 他拍了一张出租房楼道口的照片:“林寻,我来接你啦。” 言臻一骨碌爬起来,推开窗户往下看,果不其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豪车。 宋亦站在车旁,西装革履的管家尽职尽责地守在他旁边。 他穿着白色的羊羔毛外套,戴着毛线帽子和厚厚的手套,整个人裹得像只圆滚滚的雪媚娘。 似乎是猜到言臻会开窗往下看,宋亦抬头跟言臻对视了一眼,双手拢成喇叭状,冲她喊道:“林寻,快下来。” 言臻看着他那张漂亮得不可方物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天使面孔,魔鬼心灵。 言臻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楼。 她走到楼道口时,撞见房东一脸疲惫地往里面走。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本地人,言臻对她印象不坏,礼貌性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老太太用带着浓浓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回了一句,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叫住言臻:“对了,小林,你不是觉得你现在住的那间房通风不好吗,下午你搬到隔壁去吧。” 言臻一顿,不动声色道:“那间房不是住了一个染黄头发的男人吗?” “他暂时回不来了。”房东一脸嫌弃,“昨天晚上跟人打架,被砍成重伤,医院联系不上他家人,给我打电话,连住院押金都是我交的…… 他两个月没交房租了,说没钱让我再等等,这下好了,租金收不回来,我还要倒贴进去一千块押金,真晦气。” 第271章 荆棘玫瑰(28) 房东骂骂咧咧地上楼去了。 言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收拾好表情,走出楼道。 宋亦一见她就笑,紧走几步迎上来,自然而然拉住她的手:“走,去我家吃早饭。” 言臻多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对宋亦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比往常多了几分留意。 宋亦这样……正常吗? 是正常的、交好的朋友之间会有的举动吗? 好像正常。 可是感觉怪怪的,好像又不太正常。 四十分钟后,车驶入一座欧式大庄园。 穿过一望无际的草坪,成片的花圃,修剪得形态各异的绿植树和巨大的雕塑喷泉,又行驶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抵达目的地,一座皇宫般恢弘华丽的建筑。 下了车,言臻站在“皇宫”长长的台阶下,看着眼前巨兽一般的宅邸,眉头微微一皱。 宋家远比她想象中有钱。 在财力权势都碾压她的情况下,宋亦一旦对她上心,她很难再逃出他的手掌心。 言臻可不想在这个位面,跟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孩上演一出“霸道女总裁x穷人女仆”强制爱。 如果可以,她想在尽量可控的范围内,和平解决这件事。 “愣着做什么?”宋亦再次牵起她的手,“走,进去吧。” 言臻顺从地跟着宋亦走进宅邸,走过铺着地毯的大厅,步入餐厅。 两人在十几个佣人伺候下用过早餐,宋亦热情洋溢地邀请言臻去二楼的游戏室试玩他新购入的游戏设备。 到了游戏室,言臻一眼就认出已经安装好的全息游戏设备是她先前在社交平台上刷到,随口跟宋亦提到的一款欧洲新研发的游戏机。 国内目前还没有售卖。 毫无疑问,这台游戏机是为了迎接她的到来买的。 言臻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开心,接过宋亦递过来的全息头盔,两人坐下来打游戏。 一连玩了几局游戏,宋亦突然摘下头盔,问言臻:“你怎么了?” “嗯?”言臻不解。 宋亦伸手把她的头盔也摘了下来:“你心不在焉的,有心事?” 言臻一顿,随即装作困了的样子,捏了捏眉心:“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宋亦凑近她,“工作上遇到难事,还是租房那里太吵?” 言臻想起黄毛,随口道:“隔壁那个黄毛经常大半夜才回来,关门的动静太吵了,我最近都没睡好,本来想搬到你家的。” 宋亦眼睛一亮。 言臻继续道:“但今天早上房东告诉我,黄毛受伤住院,已经退租了。” “……”宋亦坐在地毯上,往她跟前挪了两下,热切地说,“他是退租了,万一来个更吵的租客怎么办?你搬来我家吧,我家空房间很多,以后咱俩还可以一起打游戏。” 言臻摇头:“不用了。” 宋亦:“……” 言臻转移话题:“对了,你家人呢?” 宋亦显然有点不开心了,声音闷闷的:“没有。” “嗯?” “我没有家人,他们都死了。” 言臻沉默了一瞬,说:“抱歉。” “抱什么歉,又不是你杀的。” 宋亦小小地开了一个玩笑,言臻却听得眼皮微跳。 知己知彼,她起了打听的心思,于是装作好奇的样子问:“他们……你父母,为什么不在了?” 宋亦没隐瞒,简略地说了一遍。 “我小时候爸爸出轨,妈妈抑郁自杀,爸爸娶了后妈,后妈孕晚期出门发生车祸,大人和肚子里的弟弟都没保住,爸爸得到消息一时承受不住,心梗发作,也死了。” 寥寥几句话,拼凑出惨烈的家庭变故。 但宋亦说这些时面无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了?”言臻问,“亲戚什么的……” 否则宋亦一个人,要怎么安排打理这么大的庄园,以及支撑起庄园巨额支出背后的庞大产业? 宋亦说:“有个表哥经常来,跟我关系还算亲近,家里的公司是他在帮忙打理,等我大学毕业了再交给我。” 言臻了然。 她拿起游戏说明书,注意力看似放在说明书上,实则在心里根据宋亦的身世试图构建他童年的心路历程,分析他性格形成原因。 没过多久,言臻腿上一沉,宋亦在她旁边躺了下来,脑袋枕在她大腿上,顺便抓过她的手把玩。 言臻:“……” 她装作认真看说明书,没有把手抽出来。 宋亦一会儿把她五根手指并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跟她十指紧扣,仿佛她的手是什么玩具,他玩得不亦乐乎。 大概是见言臻没什么反应,他试探性用她的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脑袋也随之一转,唇峰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掌心。 “……”言臻头皮一麻。 够了!!! 这绝对不正常!!! 谁家“好朋友”会偷偷亲人手心啊!!! 宋亦该不会是个女同吧? 可自己不喜欢女生啊!!! 言臻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脸上却竭力保持冷静,不动声色把手抽回来,去拿放在地上的全息头盔,眼角余光还不忘落在宋亦脸上。 自己抽走了手,他果然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 可是很快,宋亦坐起来,浑身没骨头似的靠在她旁边,下巴垫在她肩上。 两人住在德贤楼时他也是这副德行,言臻之前没往心里去,以为他是年纪小爱撒娇,就由着他去了。 可现在知道他疑似女同,对自己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她对他的接近顿时排斥和别扭起来。 在宋亦靠上来那一刻,她状似无意道:“有咖啡吗?我太困了,想提提神。” 但宋亦显然不想放开她,不仅依然黏黏糊糊地赖在她旁边,一只手更是得寸进尺地揽上她的腰:“困了就睡会儿,又不是上班,需要你一直保持清醒。” 言臻:“……” 她敢在他家睡觉吗? 谁知道睡着了会发生什么!!! “白天睡了晚上睡不着,作息就乱了。”言臻说,“要是没有咖啡,饮料也行。” 宋亦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从身后的沙发上拿出平板准备点餐。 言臻见状,立刻道:“还记得上次我教你用两种不同的饮料制作的冷饮吗,我想喝那种,你去教你家里的人怎么做。” 宋亦想了想,起身道:“好,你等我。” 终于把宋亦打发走,言臻立刻放下手里的说明书,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虽然她知道平时自己的桃花运就不错,现在顶着林寻这张脸,招蜂引蝶也很正常。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吸引同性。 宋亦很有钱很漂亮,但作为一个性别女爱好男的铁直女,她吃不消。 第272章 荆棘玫瑰(29) 为了避免宋亦继续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跟她单方面暧昧下去,她得尽快制止他。 悄无声息的远离已经不可取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机会,挑破他的心思,再表明自己的态度。 直接,伤人,但有效。 宋亦很快去而复返,带回来两杯饮料。 言臻喝完后,眼看宋亦又想粘着她不放,找了个替他写作业的理由,提出想去书房。 但宋亦拒绝了:“你工作已经很累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写什么作业。” 言臻:“……我不累,真的。” 宋亦态度坚决:“我说不用写就不用写,咱们继续打游戏。” 言臻:“……” 她揉了揉眼睛:“全息头盔戴久了眼睛有点累。” 宋亦想了想,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放松一下。” 他拉起言臻往楼下走。 出了客厅,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往庄园后面走了将近十分钟,一座大型玻璃花房映入眼帘。 庄园里种了不少花,但冬天很多花都处于休眠状态,唯独可以控制温湿度的玻璃花房里,各色玫瑰开得如火如荼。 宋亦牵着言臻,推开玻璃花房的门,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言臻被熏得精神一振。 花房里有园丁在忙着剪枝,宋亦挥手示意他先出去,偌大的空间里很快剩下两人。 宋亦穿行在花房里,一一向言臻介绍玫瑰品种。 他显然经常来这儿,对花的品种和习性信口拈来,说到兴起处,他取来剪刀和篮子,教言臻剪鲜切花。 言臻被宋亦从背后拥着,手把手教着剪了几枝花,她有点受不了这种古怪的氛围,从宋亦怀里挣脱出来,转移话题:“你很喜欢玫瑰花吗?” 她本就是随口问问,宋亦让人种了这么多玫瑰,大概率是喜欢的。 没想到宋亦沉默了几秒钟,摇摇头:“不喜欢。” 言臻一怔:“不喜欢为什么还种?” 而且种了这么多,还专门为玫瑰花建了恒温花房。 “我妈妈喜欢。”宋亦剪下一株色彩浓郁的红玫瑰,花瓣的质感像天鹅绒一样细腻,他把花放在言臻拎着的篮子里。 “我妈妈去世之前说,她想睡一觉,让我不要吵,我问她什么时候醒来陪我玩,她说等园子里的花开了,她就醒过来了。” 言臻没接话,看着宋亦的目光有些复杂。 “那时候我才三岁,不知道她在骗我,她离开的时候是冬天,园子里的玫瑰花光秃秃的,连叶子都不长,为了让它们早点开花,我每天给它们浇好几次水。” 宋亦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长大了我才知道,玫瑰花要到天气热了才会开,而且光浇水不行,还要施肥和剪枝,它们才会开出又大又漂亮的花朵。” 言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你妈妈要是看到这一园子的玫瑰,肯定会很开心的。” 宋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嗯,我也很开心。” 从花房出来,言臻手里的篮子装满了玫瑰。 宋亦来了兴致,让人拿了花瓶过来,要亲手给言臻示范他学到的插花技术。 花插了一半,管家进来禀报:“小姐,表少爷来了。” “叫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蓝色商务西装的年轻男人拎着公文包走进来。 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着金边眼镜,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职场精英气息。 进了客厅,他目光在言臻身上一扫而过,对她颔首算是打招呼,随即看向宋亦,态度恭敬谦卑:“表……妹,我过来送公司的月度报表。” “放那儿吧。”宋亦忙着手上的事,头也没抬。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宋亦处理好最后几支玫瑰,抬头见男人还站在原地,他歪了歪脑袋:“表哥,还有什么事吗?” 男人一顿,神色中染上几分紧张:“是这样的,上次您让我收购陈总手上的股份,中途出了点岔子,他家人闹到公司来了。” “哦?处理好了吗?” “事情暂时压下去了。” 宋亦眉头轻轻一皱:“暂时?” 男人似乎更紧张了:“今天公司会召开股东会议,我们会尽快把这件事处理好。” “那就好。”宋亦笑了笑,“要是没有其他的事,你就先回去吧,我这里还有客人,今天不想谈公事。” “好的,那您忙。” 男人转身离开时,言臻发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人的态度……有点奇怪。 他是宋亦的表哥,宋亦年纪小,他代为打理公司,两人可以说是上司下属关系,但同时也是表兄妹。 就算关系不怎么亲近,一个比宋亦大了十多岁的表哥,按理说不该这么畏惧未成年的表妹。 可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宋亦? 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言臻低声说:“你表哥好像很怕你。” 宋亦神秘一笑:“他有把柄在我手里。” “什么把柄?” “能让他身败名裂的把柄。”宋亦笑嘻嘻地说,“他野心可大了,以前在小姨和姨夫撺掇下,想过要独占公司,要不是我手上有他的把柄,现在早就被他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言臻了然。 守着巨额遗产的孤女,还是未成年孤女,在旁人看来本身就是一块香饽饽。 宋亦插花的手艺不错,很快就用各种花材搭配着插好了一瓶花。 他献宝似的把花送到言臻跟前:“好看吗?” “好看。”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天让人送一瓶鲜切花到德贤楼。” 言臻:“……再说吧。” 在宋家待了大半天,期间言臻找了好几次理由提出想要离开,都被宋亦不轻不重地拒绝了。 偏偏跟他独处的时候他又跟块牛皮糖一样喜欢往自己身上黏,到了傍晚,言臻找了个“某某广场今晚有无人机飞行表演,咱们去看看吧”的理由,总算离开了宋家。 管家开车送两人抵达广场,天虽然很冷,但看无人机表演的人不少,穿得像粽子一样的两人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来,等待无人机表演开场。 但宋亦坐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了,一会儿把还带着他体温的围巾解下来,系到言臻脖子上,一会儿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里,替她捂暖。 第273章 荆棘玫瑰(30) 言臻挣了几次都没挣脱,硬着头皮道:“好冷,那边有热饮,我去买两杯过来。” 她说完起身,顺势把手从和宋亦十指紧扣的状态中抽出来。 宋亦立刻跟着起身:“我也一起去。” “别,人越来越多了,你在这里占位置,我很快就回来。” 她没给宋亦商量的余地,加快脚步走了。 广场旁的人行道上有不少地摊,言臻在一家卖热饮的摊子前停下,点了两杯少糖的热奶茶。 她付了钱,等着奶茶打包的时候,旁边过来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男生在同伴的撺掇下走到言臻跟前,有些腼腆地冲她笑道:“小姐姐,你好。” 言臻抬头,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白色羽绒服,五官端正穿搭有品,笑起来脸颊边还带着甜甜的酒窝。 “有什么事吗?”言臻问。 “你好漂亮,能加个你的微信吗?”男生说,“我是x大一年级的学生。” 言臻摇头:“不了,我才读高中,家里管得严,不让谈恋爱。” 被她拒绝,男生表情讪讪的:“只是交个朋友。” 言臻还是摇头:“抱歉。” 男生只能作罢:“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 言臻取了打包好的奶茶准备回广场,然而一回头,她发现宋亦就站在三米开外,冷眼盯着男生离开的方向。 言臻心里一顿,她不动声色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宋亦收回视线,一手接过她手里的奶茶,一手去牵她的手:“人太多,担心你走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倒是你,你这一走,视野那么好的位置该让别人占了。” “不会,我让管家在那里占座。” 回到广场,管家果然尽职尽责地守着那个位置,见他们回来了,管家才离开。 两人一边喝奶茶一边闲聊,不一会儿,无人机表演开始了。 看了十多分钟,宋亦把奶茶递给言臻:“帮我拿着,我去洗手间。” “好。” 言臻捧着两杯奶茶坐在原地,很快又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宋亦不是去上洗手间。 她立刻顺着他刚才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宋亦走出广场,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拐进人行道。 人行道两旁都是小摊子,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即便这样,他也很快锁定了那个身穿白色羽绒服的男生——他正和三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倚在人行道右侧的台阶上说笑。 台阶下就是一条江,男生所站的位置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让他滚下台阶掉进江水里。 这么冷的天,不淹死他也够他长记性了。 心里有了计划,宋亦目标明确地朝几个男生走过去。 几个男生背对着宋亦所在的方向,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丝毫没有察觉。 就在宋亦靠近,准备“不小心”将男生撞下台阶时,旁边突然冲出一个人,不由分说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旁边一拽。 宋亦一愣。 等看清来人是脸色不太好看的言臻,他心头“咯噔”一下。 言臻把人带到僻静处才问:“宋亦,你刚才想干什么?” 宋亦:“……没干什么。” “真的没干什么?” “……” “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刚才想干什么?”言臻语气严厉起来。 “……”宋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骚扰你。” “没有。” “他有,他问你要微信,还想跟你谈恋爱。” “我拒绝了,他放弃了,没有死缠烂打,也没有因为被我拒绝而破口大骂,那就不是骚扰。”言臻心头凉飕飕的,语气也越发不善。 她猜到孙悦和齐肃出事是宋亦的手笔,但猜测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目睹宋亦试图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出手,她心情还是很复杂。 宋亦张了张嘴,垂下眼睫说:“对不起。” “你不应该向我道歉,你该向孙悦和齐肃道歉。” 宋亦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言臻:“你……都知道了?” “嗯。”言臻说,她打算跟宋亦摊牌。 必须及时制止他这种行为,之前是对她身边的人下手,今天只是有人跟她搭讪,他就想要教训对方。 任由他这种心理发展下去,迟早会弄出人命。 宋亦:“……我早该猜到的,你那么聪明。” “为什么?”言臻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亦沉默。 言臻换了种问法:“你喜欢女生?” 宋亦半晌才轻轻点头:“嗯。” “喜欢我?” “嗯。” “可我不喜欢。” 宋亦皱眉:“你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女生?” “都不喜欢。” 宋亦:“……” “我把你当朋友。”言臻语重心长道,“你不该对我隐瞒取向,我要是知道你喜欢女生,就不会搬进德贤楼了。” 宋亦张了张嘴:“我……我要是男生呢?” 言臻一愣,第一反应是宋亦要为了她去做变性手术。 她眉头皱得更深了:“不要这样,宋亦,我没想过要跟你发展超出朋友以外的关系,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不喜欢你,明白吗?” 宋亦脸色微微一沉,他撇开脸,赌气一样说:“不明白。” “你这是在为难我。”言臻说,她把奶茶往宋亦手里一塞,往后退了一步,“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而我没法给你想要的回应,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她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宋亦呆愣着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直到言臻的背影快消失在他视线内,他才回过神,拔腿追上去。 “林寻!林寻!” 言臻听着身后的喊声,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正好看见宋亦踉踉跄跄着追上来,不小心撞倒一个拿着氢气球的小女孩。 小女孩摔倒在地,手里的氢气球也飘走了,她吓得哇哇大哭。 孩子家长立刻揪住宋亦不让他走,要他赔偿和道歉。 宋亦一边掏出手机给那人转账赔钱,一边频频往言臻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因为太过着急,他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言臻:“……” 她的犹豫只持续了三秒钟,然后趁着宋亦低头扫女孩家长收款二维码,她迅速没入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管宋亦本来就是个“坏人”,还是遇上她以后心生嫉妒才做出那些事,总之继续跟他在待在一起不是明智的选择。 既然打算远离他,那就做得干脆一点。 第274章 荆棘玫瑰(31) 言臻回到出租屋,考虑到宋亦可能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而他又知道自己住哪儿,为了防止他到出租屋纠缠,她给房东老太太打了个电话,提出换套房子。 房东老太太倒也爽快,答应给言臻换到另一处出租房。 言臻连夜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搬了家。 次日,言臻照常上班。 傍晚下班时,她不出所料在菲菲家楼下见到了等在那里的宋亦。 宋亦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寒风中冻得脸色发青,见到言臻时,本来蹲在地上的他立刻站起来。 但蹲太久了脚麻,他刚起身就摔了下去,然后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言臻。 言臻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走过。 宋亦马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林寻……” 言臻往外抽了两次胳膊,没成功,感受着从胳膊上传来宋亦瑟瑟发抖的动静,她有些头痛:“是我话说的不够明白,还是你没听清楚?” “……”宋亦垂下眼睛,表情中写满了委屈。 言臻要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说不定就被他无辜可怜的样子骗了。 但知道他干的那些事以后,她对他流露出来的“弱势”就充满了怀疑和戒备。 “松手。” 宋亦摇头,不肯松开。 言臻咬牙,跟拔萝卜似的用力把自己的胳膊往外拔,但宋亦力气远比她想象中要大,她压根就挣不脱。 两人较劲了两三个回合,直到言臻胳膊都拔疼了,“嘶”了一声,宋亦才讪讪地松开手。 言臻快步离开。 宋亦立刻跟了上去。 言臻一开始不想搭理他,但公交车到站后,宋亦紧跟着她上了车,身上还没带零钱。 在公交车司机“后边那个小姑娘,你没投币也没扫码”的提醒下,宋亦用手肘捅了言臻两下,示意她给钱。 言臻别开脸装作不认识他。 司机见这两人一个装傻一个装死,抬高声音:“不付钱不能坐车哦。” 言臻依然不为所动,司机要是能把他赶下去,她感激不尽。 宋亦见言臻不肯帮忙,扭头对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眨巴眨巴眼睛,夹着嗓子轻声细语地说:“哥哥,我忘记带钱出门,手机也没电了,你能给我两块钱坐车回家吗?” 小美人开口求助,而且只是两块钱的事,男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痛快地用手机扫码,帮忙付了车钱。 言臻:“……” 宋亦你脸呢? 两人一路无话。 车到站后,言臻一下车,宋亦迅速跟上。 他跟块牛皮糖一样,眼看再跟下去,自己新搬的住所就要暴露了,言臻不得不停下脚步:“宋亦,差不多得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搞得我跟你像闹别扭的情侣一样,我很……” 言臻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对不起。”宋亦抢先道,“都是我的错。” 言臻:“……” 宋亦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行动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昨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相处,好不好?” “你觉得可能吗?” 宋亦:“……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你没必要非要我原谅你,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感情,就算原谅你了我们也不会往那方面发展,你现在要做的是及时止损。”言臻说,“你不是要当昨天的事没有发生过,是要当我没有出现过。” “不要!”宋亦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我做不到。” 言臻:“……你想怎样?” 宋亦犹豫了一下:“想跟你回到昨天之前。” 言臻冷笑:“回到昨天以前,你就可以继续打着朋友的名义肆无忌惮地摸我亲我骚扰我是吗?我不跟你计较,是看在你是女孩子的份上,你要是个男的,干出这么猥琐的事,我早就打死你了。” 宋亦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对不起。” “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言臻说,“德贤楼的东西开学了我再去拿,你放在我这里的作业,我明天寄同城快递给你。” 言臻说完,不等宋亦回答,她快步走开。 宋亦作势要跟上去,言臻突然转过身,厉声道:“别跟着我!!!” 宋亦吓了一跳,脚步顿在原地。 言臻借着这个机会,一溜烟小跑开了。 为了防止宋亦尾随,言臻在附近绕了好几个圈子,走得气喘吁吁,差点犯了哮喘才回到新住所。 然而次日早上,言臻起床准备上班,打开出租屋的门,看到蹲坐在门口的宋亦,她吓了一跳。 宋亦抱着胳膊蜷缩在门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显然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他怎么找过来的? 言臻刚冒出这个念头,又想到宋亦对孙悦和齐肃做的事,找到她的住所对他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楼道里晚上温度很低,宋亦冻得双颊发红嘴唇干裂,明显是发烧生病了。 听见言臻开门的动静,他抬起头,表情可怜得像只被主人赶出门的小狗。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动作迟缓。 言臻没有伸手去扶他,眼睁睁看着他艰缓地起身,刚嗫嚅着喊了一句“林寻”,随即身形一晃,倒地昏迷过去。 言臻:“……” 十分钟后,言臻在邻居的帮助下把发高烧的宋亦挪到出租车上,送他去医院。 路上,言臻给宋家的管家打了电话,并告知医院的位置。 到了医院,言臻打开车门,把昏迷的宋亦从车上拖下来,过到自己背上。 出租车司机见她背得艰难,正要下车帮她,言臻立刻道:“不用,您等我一会儿。” 她说完,咬牙把宋亦背到医院门口的保安岗亭,推开门不由分说把人放进岗亭的椅子上。 站岗的保安见状,连忙问:“人病了?送医院里边去啊,你把人放这里做什么?” 宋亦个子只比言臻高一点,体重却比言臻想象中要重得多,二三十米的距离,言臻背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她往后退了两步,一只脚跨出岗亭外,语速极快道:“他叫宋亦,已经通知他家里人了,十分钟内就能赶过来——麻烦你们了。” 说完,言臻扭头,跟只兔子一样窜出岗亭,一溜烟钻到敞着门的出租车上。 “师傅,咱们走!” 第275章 荆棘玫瑰(32) 接下来的三天,宋亦暂时没出现。 言臻防了三天,估摸着宋亦可能是使苦肉计不成,反而被她绝情的举动伤到自尊心了,就此放弃……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晚上下班回到出租房,她发现房间亮着灯。 门虚掩着,言臻推开一看,果不其然,宋亦正坐在书桌前翻她的高中教材,房间内唯一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保温盒,显然是他带过来的东西。 听见开门的动静,宋亦扭头,见了她,立刻露出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起身说:“你回来了。” 三天不见,宋亦脸色苍白,人也瘦削了,下巴看起来更尖了。 看来那天的苦肉计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但他还是不长记性。 言臻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 倒是宋亦走过来,伸手自然而然地想牵她的手:“愣着干嘛呀,进……” 言臻手一抬,避开他。 宋亦动作一僵,他也不尴尬,转身走到小桌子旁,一边打开保温盒一边说:“你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带了吃的,你尝尝这个烤乳鸽,是粤式做法……” “宋亦。”言臻打断他的话,有种在面对无赖的无力感,“你一定要让我这么为难吗?” 以前做别的任务不是没遇到过死缠烂打追求她的人,但对方是男人,言臻解决的办法简单粗暴——对方骚扰一次她打一次,每次出手都狠辣无情。 后来那人别说缠着她,每次看见她都绕道走。 可宋亦是个女孩子。 还是个比自己小一岁,在她被集体排斥的时候出手帮过她的女孩子。 虽然不排除她帮自己时有私心,但在德贤楼住的那段时间,确实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放松的日子。 冲着这两点,她不愿意,也没办法像对待男人一样对他恶语相向,或者动手揍他。 宋亦讷讷道:“对不起……” “别装可怜。”言臻打断他的话,“这招对我不管用。” 宋亦一顿。 “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给我造成困扰。”言臻说,“尾随,跟踪,你干的这些事每一样都足够我报警了,你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现在就离开这儿。” 宋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言臻见状,掏出手机:“我数到三,你再不走,我就报警告你私闯民宅!一……” 宋亦咬牙,委屈得眼眶泛红。 “二!” 宋亦不仅没走,反而转身把书桌上的课本扒拉到地上,然后一脚踩在书桌上,推开老式的玻璃窗,坐在上面,一只脚跨出窗外,一边掉眼泪一边说:“你再赶我走,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言臻微微一怔,在手机上点了点,然后靠近宋亦。 宋亦立刻喊道:“不许过来!不然我现在就跳!” “你等等!”言臻制止了他,她举起手机对着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好了。” 宋亦:“……什么?” “我手机切换到录像模式,你可以跳了。” 宋亦:“……” 言臻解释道:“这里是三楼,跳下去有一定的概率会摔死,我总得留下证据证明你不是我杀的,不然我不好跟宋家人和房东交代——你跳不跳?” 宋亦:“……” 言臻笃定他不敢跳,表明自己的态度之后倒也没继续刺激他,收起手机:“我说过,激将法和苦肉计对我没用,我不吃这套,不跳就下来,你把我桌子踩脏了。” 宋亦坐在窗户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擦了擦眼泪,原路返回,踩着桌子下来,小声抱怨道:“林寻,你真狠心。” “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博取关注是最愚蠢的做法。”言臻说,她越过宋亦,收拾被踩脏的书桌,“你回去吧,继续待在这里,除了丢人,你不会有其他收获。” 宋亦没动,站在她身后不甘心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对。” “不能试着喜欢我吗?” “不能。” “一点点都不行?” “不行。”言臻斩钉截铁道,“不要再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宋亦:“……” 他盯着言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突兀地轻笑了一声:“好吧。” 言臻敏锐地从他这句话里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她迅速回头。 见宋亦虽然看起来不太高兴,但既没有从身上掏出一把刀,也没有赤手空拳做出要攻击她的样子,她神色微顿,下了最后通牒:“既然把话说开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好。”宋亦说着,朝言臻走过来。 言臻立刻戒备地问:“干什么?” 宋亦指着她身后的书桌说:“你不是不想再看见我吗,我把我的东西一块带走,至于你放在德贤楼的物品,我会让人打包了送过来。” 言臻想了想:“行。” 她侧身想要让开位置,后脖颈上猛地挨了一击。 言臻浑身一震,意识像瞬间被抽走,身体软绵绵地倒地之前被人抱住。 昏迷之前,她听到宋亦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的东西……也包括你。” - 不知过了多久,言臻清醒过来。 后脖颈疼得要命,脑子里清晰地记得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所以她恢复意识后没有第一时间发出动静,而是微微睁开眼,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 十多秒钟后,言臻确定了——她在宋家庄园,宋亦房间的床上。 手脚没有被绑住,身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房间里光线昏暗,但空调温湿度恰到好处。 想象中宋亦把她丢到地下室,断水断粮折磨报复她的情况目前还没有发生。 言臻正在脑子里分析宋亦接下来的意图,房间里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醒了?” 言臻:“……” 她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对方在黑暗中不知道注视了她多久。 继续装死是不可能的了,言臻索性坐起来。 下一刻,整个房间的灯渐次亮起,灯光从昏暗变柔软,再到明亮,很人性化地给了言臻的眼睛适应时间,直到她看清坐在沙发上的宋亦。 宋亦一反常态,没穿他平时很喜欢的裙子,而是换了一身米色的卫衣和休闲裤,长发扎成马尾,这会儿坐在沙发上,微微歪着脑袋看她。 第276章 荆棘玫瑰(33) 他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言臻却有种猎人在盯着猎物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言臻慢吞吞地坐起来,手掌贴住后脖颈转了转,她疼得“嘶”了一声。 没想到宋亦看起来柔柔弱弱,下手居然这么重。 是自己小看他了。 宋亦见状,起身走过来。 言臻警惕心顿起,在宋亦坐在床边,伸手想替她揉后脖颈的时候,她往后躲了一下:“干什么?” “我帮你揉揉。” “不用。”言臻拒绝道,她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扫了一眼四周,“我手机呢?” 宋亦:“……在我这儿。” 言臻伸手:“给我。” 宋亦皱眉:“你报警也没用,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言臻无奈地说:“我不报警。” “那你要手机做什么?”宋亦摆明了不愿意给她。 “我给菲菲家长打电话,没法去做兼职了总要跟人家说一声。” 宋亦:“……” 他还在犹豫,言臻“啧”了一声,声音抬高:“到底给不给!” 宋亦立刻掏出手机双手递到她跟前。 言臻拨号时,宋亦爬上床坐在她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言臻往旁边挪了挪,给菲菲妈妈打了个电话。 得知言臻不能继续做兼职,菲菲妈妈有点遗憾,但表示体谅,挂断电话后就把工资结算给她了。 言臻刚点完收款,手机就被宋亦收走了。 她冷眼看着宋亦。 宋亦迎着她的视线,眼神虽然有点心虚,但他显然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以后你就待在这里陪我,不能走,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庄园半步,我知道你很聪明,所以调了平时三倍的专业保镖看守和巡逻,你要是不想吃苦头,就不要试图逃跑。” 言臻:“哦。” “在这里我不会短你的吃喝,想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叫管家出去买,但是为了防止你耍心眼,手机暂时由我保管,你不能跟外界联系,你要是表现得好,年后我会酌情考虑让你继续上学,要是表现的不好,哼……” “嗯。” “……你什么反应?”宋亦心里本来就没底,见她如此淡定,他忐忑起来,“你在用这种方式挑衅我吗?”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言臻反问,“抱着你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求你放我走,你不答应我就跳楼绝食割腕?” 宋亦:“……” “你搁这跟我演百合偶像剧呢?”言臻翻了个白眼,掀开被子下床。 宋亦立刻往前爬了两下,跟着她从床的另一侧下来:“你干嘛去?” “上厕所!” 洗手间,言臻把门反锁,打开水龙头掬起水扑在脸上,又使劲儿搓了搓脸,浆糊似的脑子才算清醒了一些。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精致的脸上苍白又虚弱。 半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千防万防,还是走到这一步。 眼下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宋亦虽然脑回路异于常人,好在他不算难控制。 如果利用得当,被他抓过来未必全是坏事。 弱者生存守则其三:在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识时务者为俊杰,该低头时就低头。 洗漱过后,言臻走出洗手间。 守在门外的宋亦立刻站直身体,亦步亦趋跟着她。 言臻吩咐他:“饿死了,给我弄点吃的。” “好。”宋亦转身去拿平板,打开点餐界面送到她跟前,“你想吃点什么?” 言臻三两下点好餐,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拿起遥控打开电视,选了一部综艺开始看。 她的反应过于冷静,宋亦越发惊疑不定,总觉得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放松自己的警惕,好借机逃跑。 一定是这样的,她本来就聪明。 抱着这种心思,接下来的一整天,宋亦跟条尾巴似的跟着言臻。 言臻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一刻都不敢放松戒备。 到了晚上,言臻坐在游戏室翘着二郎腿打游戏。 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鲜榨果汁和小零食,空调温度在体感最舒适的区间,灯光也调节到让眼睛最放松的亮度,言臻打完一局游戏,端起果汁啜了一口,随即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感慨完,言臻扭头瞟了一眼旁边的宋亦。 他今天跟了自己一天,神经紧绷了十几个小时,这会儿似乎困了,坐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发呆。 “累了?”言臻问。 宋亦回过神,摇摇头:“不累。” 言臻故意逗他:“还说不累,你眼睛里都有血丝了,去休息吧,外边那么多保镖,我跑不了。” 宋亦不为所动:“我不困。” “行吧,随你便。” 言臻又打了几局游戏,眼看时间不早,她准备回房间洗澡睡觉。 宋亦跟了上来。 言臻走到房间门口,眼看宋亦还要跟进来,她回身一手撑在门框上:“我要睡觉了,你还要继续跟着吗?” 宋亦理直气壮地点头:“要,我得亲自看着你。” 言臻:“……” 宋亦是不是太高估她了? 外边那么多保镖看着,随便来一个都能跟抓小鸡仔似的把她拎回来,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逃出去? 更何况,她现在要钱没钱,身体带病,外边还有个王建春在虎视眈眈,逃出去了就得东躲西藏,既受罪,被抓回来还是分分钟的事。 她脑子秀逗了才会去做这种折腾自己的无用功。 这些话她没法跟宋亦解释,解释了他也不相信。 言臻索性作罢。 她进了房间,洗完澡往被窝里一钻,想着明天不用早起,不用迎着寒风赶公交去上班,可以睡到自然醒,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但这种放松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察觉到床垫往下轻轻一沉,宋亦从床的另一侧爬上来时,言臻坐起来:“你要睡这儿?” 宋亦爬床的动作一僵:“……房间里就一张床。” 言下之意,他不睡这儿睡哪儿? “你觉得合适吗?”言臻问。 宋亦小声说:“在学校的时候不也这样……” 两人打游戏打累了,有时候将就着在沙发上,或者地毯上睡觉,那时候盖一张被子,或者他脑袋枕在她腿上,也没见她这么排斥。 “那会儿我不知道你是——”言臻意有所指地上下扫了他一眼,“这样的人。” 宋亦沉默了几秒钟,自认理亏,抱起枕头默默下床,睡沙发去了。 第277章 荆棘玫瑰(34) 言臻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一睁开眼就看到宋亦趴在床边。 他跪坐在地上,上半身趴在床沿,双手托腮,一眨不眨地盯着言臻看。 言臻:“……” 她往反方向挪远了一点,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早上七点钟。 “你既不上班又不上学,起这么早干嘛?” 宋亦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你跑了的画面。” “……”言臻一阵无语,敷衍地说,“别想太多,小孩子心思重容易长不高,快去睡觉吧。” 她说完,翻了个身背对宋亦,准备睡个回笼觉。 宋亦却不依不饶,抓住她的被子摇了摇:“你会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跑不了。” “那要是跑得了,你跑吗?” “不跑。” “为什么?” “跑了也会被抓回来。” “那要是跑得了还不会被抓回来,你跑吗?” 言臻忍无可忍,抓起枕头就往宋亦所在的方向砸过去:“有完没完!!!” 宋亦侧身躲开,枕头掉在地上。 看着抓狂地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的言臻,他悬了一整夜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她好像不打算走。 想到这里,宋亦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转身回到沙发上,躺下睡觉。 言臻这一觉睡到十一点,起床时神清气爽。 爬起来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她计划着下午的时间一半用来打游戏一半用来看电影。 有部科幻片她想看挺久的了,但是三个半小时的时长她一直空不出时间。 而且这部电影讲究特效和音效,用电脑和手机看效果大打折扣,正好宋家有高配置的家庭影院,用来看科幻电影再适合不过。 用过午餐,言臻去了负一楼的电影厅。 毫不意外,宋亦也跟了进去。 电影刚开始时,坐在言臻旁边的宋亦还算安静。 但他注意力不在电影上,看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坐不住了,试探性地往言臻身边一寸一寸地挪。 见言臻看电影看得认真,似乎没发现他的小动作,他得寸进尺地越靠越近,直到两人挨着坐在一起。 言臻依然没反应。 宋亦狗胆包天地伸手,想从后边搭上她的肩,但他刚有所动作,播到最精彩处的电影突然停了,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言臻偏头看着宋亦,声音冷静而克制:“差不多得了。” 宋亦:“……为什么?” 之前在德贤楼,她明明不排斥他的靠近。 无论他怎么粘着她,挨着她靠着她,她都任由他去。 现在怎么就连碰一下都不行了? 言臻看懂了宋亦的疑惑,她叹了口气,捋起袖子把胳膊上不受控制浮起的鸡皮疙瘩展示给他看。 “宋亦,你饶了我吧,我是直的,只喜欢男人。”言臻说,“这种事不是我嘴上妥协说接受就能接受的,我决定不了生理反应。” 宋亦:“……” 他抽回胳膊,起身走出影厅。 宋亦去了衣帽间,那里有占据一整条长廊的大衣柜,透明的衣柜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裙子,足足有上千条。 他坐在衣柜前,仰头看着那些裙子发呆。 许久,管家走了进来,在他旁边跪坐下来:“少爷。” 宋亦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正常的十六岁男生已经到了第二次发育时期。 会长出喉结和胡子,变高变壮,体毛也会变得旺盛。 可他长期服用激素药,这些发育特征他都没有。 他不仅没有长成一个男生,也没有变成女生。 他好像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管家,男人跟女人的区别有这么大吗?”宋亦困惑地问,“不都是人,为什么要分成男性跟女性?漂亮,好看,不就行了?” 管家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如果只是做普通朋友,性别自然不重要,很多人交朋友只讲究是否投缘,性格脾气合不合得来,可站在性缘的角度,就要考虑到取向问题了。” 宋亦明白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她说她只喜欢男生,我做男生的话,她会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把管家问住了,他斟酌了半晌才委婉地说:“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这种事您得亲自去问问林小姐。” 宋亦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下定决心:“去把医生叫过来,我要停药。” - 言臻看完电影,从影厅出来,刚好遇到从楼上下来的宋亦。 两人打了个照面,言臻一愣。 宋亦把长发给剪了。 剪成男式的微分碎盖发型,加上中性的休闲着装,看起来像个男生女相的男孩。 ——他该不会是为了迎合自己才打扮成这样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臻忍不住龇牙。 打扮得再中性,他本质上也是个女孩啊。 宋亦迎着言臻打量的眼神,一步步走下楼梯,到她跟前站定:“好看吗?” “……还行。”言臻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穿裙子比较好看。” 姐妹,做你自己! 不要为任何人改变! 那是很愚蠢的行为! “我不穿裙子了,以后都不穿了。”宋亦说。 言臻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说的那句“我是直的,只喜欢男人”,她心头一惊。 这斯不会真的要去做变性手术吧? “那个,你穿裙子很好看,真的。”言臻诚恳地说,“你腿那么直,还白,裙子很适合你!而且……而且你也很喜欢穿裙子不是吗?没必要为了迎合别人的审美改变自己的喜好。” 宋亦只是看着她,不接话。 “你要相信,只有灵魂上互相吸引的两个人才能走到一起,改变外貌是没有用的。”言臻苦口婆心地劝道,“你长得这么好看,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你呢,没必要勉强自己做改变!还是这么重大的改变,你要知道,这会影响你的一生。” 宋亦还是不说话。 言臻搜肠刮肚地找理由劝了好一会儿,宋亦都不为所动。 言臻逐渐暴躁起来,加重语气:“宋亦,就算你做了变性手术变成男的,我也不会喜欢你,明白吗?不要干这种蠢事!” 面对她的抓狂,宋亦微微一笑。 “哦。” 言臻:“……” 第278章 荆棘玫瑰(35) 宋亦摆明了不听劝,言臻本着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的心态,放弃说服他。 爱咋咋地。 转眼过了一周,新年到了。 管家让人把庄园重新布置了一番,挂上红灯笼,摆上兰花盆栽,贴上窗花,偌大的庄园有了几分过年的氛围。 大年三十晚上,言臻吃了一顿冷清的年夜饭——三十八道菜摆满了长餐桌,但用餐的人只有她跟宋亦。 宋亦倒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停地给言臻夹菜,让她多吃点。 饭后,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春晚,言臻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 她拿起来一看,是齐肃发来的新年祝福消息。 言臻回复时,旁边投来一道鬼鬼祟祟的视线。 她迅速扭头,把偷看她手机屏幕的宋亦抓了个正着。 想起她对齐肃做的事,言臻干脆大大方方把屏幕转向他:“想看可以直说。” 宋亦:“……” 他收回视线,正襟危坐。 言臻说:“我跟齐肃是朋友,你不能因为自己对我有所图谋,就把所有人都脑补得跟你一样居心不良。” 宋亦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莫名其妙雀跃起来:“你是在跟我解释吗?” 言臻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什么?” 宋亦开心地说:“你怕我误会,所以跟我解释你和齐肃只是朋友。” 言臻:“……大可不必,解释是担心你再次伤害齐肃。” 宋亦却选择性听自己想听的那部分内容:“你就是怕我误会。” 言臻:“……” 算了,她不与脑子不正常的人论长短。 大年初一,宋亦的表哥来了。 他带着年礼来拜年,进门时宋亦正在医疗室接受医生的检查,客厅里只有言臻。 言臻出于礼貌,招呼他坐下。 宋亦不在,表哥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许多,主动对言臻自我介绍:“我叫陆远舟。” 言臻笑了笑。 她没打算跟陆远舟过多攀谈,但陆远舟似乎对她还住在宋家这件事很好奇,多问了几句。 “你是阿亦的同学?” “之前就听司机说,阿亦在学校有个交好的朋友,跟他一块住在德贤楼。” “阿亦性格比较孤僻,平时不太喜欢跟别人来往,难得有个朋友能陪着他,我也很为他高兴。” 陆远舟问的问题明面上听着很正常,言臻却从中嗅出了一丝端倪——他虽然是宋亦的表哥,也时不时来宋家,但他跟宋亦并不熟。 宋亦的许多事他需要向管家\/司机\/保镖打听才能得知。 而且,他似乎对自己跟宋亦的关系很感兴趣。 直觉告诉言臻,对方别有用心,并且来者不善。 言臻回答得很谨慎。 两人说了几句话,做完检查的宋亦过来了。 陆远舟一看见他,表情立刻变得拘谨起来。 他向宋亦转达了自家父母的新年祝福,又提了几句公司的事,说完就走了。 目送陆远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言臻若有所思地问宋亦:“你这个表哥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每次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就差把忌惮和恐惧都写在脸上了。 宋亦轻描淡写地说:“我看见他杀人了。” 言臻一顿。 “我手上还有他杀人的证据,他要是敢不听话,我就让他把牢底坐穿,你说他能不怕吗?”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到底是成年人,你就不怕把他逼急了,他一不做二不休,连你也一块杀了?” 宋亦笑了起来:“他想要我的命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有那个本事和胆子,我也不会活到现在,而且,我对他也不是毫无防备。” 说到这里,宋亦用手当枪,做了个中二的射击动作:“我活他活,我死,他也得一块死。” 言臻:“……” 这话要是从别的十六岁少女嘴里说出来,言臻会觉得对方警匪片看多了,中二感爆棚。 但从宋亦嘴里说出来,她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 大年初二,在家“闲得无聊”的言臻提出想去逛图书馆。 宋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说过,你不能离开宋家半步。” 言臻被拒绝了也不恼,耐着性子问:“你不让我离开宋家的原因是什么?” 问完不等宋亦回答,她自顾自说:“担心我会逃跑?” 宋亦点头。 “那我不跑不就行了。”言臻说,“你家有吃有喝,条件还这么好,比起我那个小破出租屋简直是云泥之别,我脑子有问题才想着逃跑。” “而且我不是自己去,外边这么冷,你不得派个司机开车送我去?我去图书馆是买教材,你再叫个保镖过去给我拎东西。”说着,她顿了顿,“你也一块去,我没什么钱了,你得跟着去刷卡买单。” 宋亦换了身衣服跟着言臻出门时,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怎么就同意了? - 大年初三,言臻听说晚上跨江大桥有烟花表演,问宋亦要不要去看。 宋亦想起上次去看无人机表演发生的事,他就是从那次开始暴露的,黑着脸说:“不去,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言臻看出他那点心思:“你担心上次的事再发生?” “对!” “那我们不去江边不就行了?找个能看见烟花表演的酒店。”言臻把手机递给他,“我都做好攻略了,这家空中花园酒店能看见烟花表演,你现在让人订位还来得及。” 宋亦:“……” 于是晚上两人再次一起出门,在数百米高的酒店顶楼看了一场角度新奇的烟花。 - 大年初四,言臻刷到一家人气很高的猫咖,邀请宋亦去撸猫。 “不去,我不喜欢猫。”宋亦不耐烦地警告道,“你要是喜欢猫,我把那些猫全部抓回来送你,你不要老想着往外跑,这次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言臻闻言,幽幽地叹了口气:“算了,不去就不去吧,本来这段时间在你家吃你的喝你的,我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买两张券请你消费一回……” 宋亦一愣:“请我?” “对啊,毕竟感情这种东西,有来有回才能长久,不过你不想去,那我退了……” 宋亦立刻抓住她要退券的手,犹豫了一下:“那、那去吧。” 言臻嘴角一勾:“好。” 第279章 荆棘玫瑰(36) 大年初五,宋亦被言臻拉着去本地一家寺庙上香祈福。 大年初六,在言臻要求下,宋亦跟她一块去了水族馆。 大年初七,宋亦陪着言臻去了游乐园。 大年初八,言臻提出要回王建春家。 本来不经常出门的宋亦最近天天被言臻拉着往外跑,在外面一玩就是一整天,他人都麻了。 听见言臻要回王建春家,他下意识以为又是出去玩,随口应了一句“好”,随即又反应过来:“去王建春家做什么?” “拿户口本。”言臻说,“过两天该报名上学了。” 宋亦闻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言臻自顾自说:“明天王建春应该复工上班了,他不在家,这个时候去拿户口本是最好的,不然碰面了,又免不了一顿鸡飞狗跳。” 宋亦后知后觉回过神:“不是,我什么时候说你可以回去上学了?” 言臻一脸诧异,反问道:“我不可以回去上学吗?” 宋亦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问懵了。 “不是你说我只要好好表现,年后可以让我回去上学。”言臻说,“我没听你的话吗?” 宋亦:“……听了。” “那我忤逆你了吗?” “……没有。” “我表现还不够好吗?” “……”宋亦连忙打了个‘stop’的手势,脑子转过弯来了,冷笑道,“合着你最近频繁带我出门玩,是在给我做脱敏训练呢。” 让他适应她出门的节奏,留下她出门了也不会逃跑的印象,放松他的警惕,再一步步突破他的底线,把主动权掌握在她手里。 她看似听话,实则一直在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这个女人好重的心机! 识破言臻的计谋,宋亦立刻像只被挑衅了的大狗一样,恼怒道:“你训狗呢!我警告你,我绝对……” “好了。”言臻打断他的话,淡定地说,“你这几天玩得不开心吗?” 宋亦:“……” “你玩得开心,我也在你身边待得很放松,这种相处状态不好吗?”言臻循循善诱,“难道你想把我关在宋家,每天冷言冷语地对你,时不时跟你吵一架?” 宋亦:“……” “乖,少看点无脑虐文,为虐而虐的事咱不干哈。”言臻拍拍他的脑袋,又想起一件事,“对了,王建春不会再给我出学费,我寒假又没挣多少钱,新学期的学费你得替我出了。” 宋亦一怔。 她让自己给她出学费。 出了学费她就会在碧海高中继续上学。 学籍在这里,她就不会想着逃跑。 不逃跑,是不是证明她愿意待在自己身边? 啊……她已经在试着接受他了。 想到这里,宋亦开心起来:“好。” 在宋亦陪同下,言臻去了一趟王建春家。 王建春果然复工上班去了,家里没人。 言臻翻找出户口本,没急着走,而是打开手机录像功能,把房子每个房间都拍了一遍。 宋亦倚在门口等她,见状问:“你在干什么?” 言臻随口道:“齐肃说想要王建春家的内部结构视频,我拍了发他。” 一提到齐肃,宋亦警觉起来:“他要这个做什么?” “等会儿再告诉你。” 言臻花了几分钟把每个角落都拍了一遍,这才收起手机:“走吧。” 走出小区,上了车,宋亦直勾勾盯着言臻,就差在脸上写着“我要解释”几个字了。 言臻无奈地说:“这件事说来话长……齐肃在帮我调查我妈失踪的事。” 宋亦一顿:“你妈失踪?” 言臻把林婵九年前失踪的事说了一遍:“我跟齐肃怀疑是王建春杀了我妈,但是时间过去太久,很多痕迹都查不到了,现在只能试着找到我妈的遗体,只有这样才能指证王建春杀人。” 宋亦眉头紧皱:“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跟齐肃说,不跟我说?” “以前不跟你说,是怕吓着你。”言臻说,“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陪我到处找尸体。” 宋亦看起来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拿过言臻的手机,把她刚才拍的视频删了:“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你不用再找齐肃帮忙了。” 他动作太快,言臻没来得及阻止,一看视频被删,她不满道:“你打算怎么查?” “我有我的办法,总之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宋亦说,“你不要再找齐肃了,知道吗?” 言臻没回答,只是蹙眉不悦地看着他。 宋亦在她的视线注视下,气势不由得弱了下来,他小声解释道:“我、我也是为了齐肃好,齐肃只是个高中生,他能干嘛呀?万一被王建春发现他在调查你妈妈的事,杀了他怎么办?那你不是害了他吗?” 言臻一听,差点气乐了。 她这段时间说服宋亦一次次陪自己出门,用的是“从对方的利益出发,说服对方为自己所用”的心理暗示法。 宋亦倒好,识破她的计划以后,直接把她的办法挪为己用。 但不得不说,她被说服了。 宋亦肯出手帮忙调查,成功的概率会比齐肃高很多。 而且他说得对,齐肃一个人去调查是有风险的。 “行,我让齐肃暂停调查。”言臻说,“至于你,能不能调查出来我不强求,毕竟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调查难度很大,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动我身边包括齐肃在内的所有朋友,这是我的底线,明白吗?” 宋亦犹豫了一下,乖巧点头:“好。” 回到宋家,家庭医生在客厅等着——最近医生每天都会过来为宋亦检查一次身体。 言臻不知道宋亦是不是在为变性手术做准备,但她劝不住,索性不再过问这件事。 医生一看他们回来,立刻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前天送去医院的血检结果出来了,药物减量的结果比预想中要好,从今天开始,您可以停药了。” 宋亦点头:“东西放那儿吧,我们先去医疗室。” “好的。” 医生把文件袋放在客厅茶几上,和宋亦一起离开。 停药? 宋亦之前在吃什么药? 言臻带着疑惑,打开了那份检查报告。 报告一抽出来,言臻立刻注意到上方的资料栏。 姓名:宋亦。 年龄:16周岁。 性别:男。 第280章 荆棘玫瑰(37) 性别男? 言臻第一反应是资料填错了。 但她把报告看完,撇去一堆看不懂的专业术语,目光落在一个关键词上——雌激素类药物。 宋亦之前在长期服用激素药,目前正在减量,准备停药。 他为什么要吃这种药? 言臻想起他最近反常的种种举动,剪头发,不再穿裙子,变得中性的打扮,还有明显有变化的声线…… 宋亦是男的? 这怎么可能!!! 言臻攥着那份报告,脑子里迅速把认识宋亦以来的记忆过了一遍。 宋亦跟她关系很好,两人也经常黏在一起,可宋亦从来没在她面前裸露过身体,连换衣服都没有过。 而且,她没在宋亦的衣柜里看到过文胸之类的东西。 他好像也没有生理期…… 所以她这段时间一直跟一个男性生活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臻手在微微发抖。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至少得去求证一下。 想到这里,言臻放下报告,转身往医疗室走去。 有个女佣迎面走来,手上的托盘放着果汁和咖啡,言臻随手端起一杯。 到了医疗室,宋亦跟医生已经结束诊疗,两人刚走出来。 言臻直直走向两人,在距离他们还有三四步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咖啡“不小心”泼过去,悉数泼在宋亦身上。 他身上的白色卫衣顿时污了一大片。 “啊呀,我不是故意的。”言臻故作惊讶,放下咖啡杯上前替宋亦拍身上的咖啡渍,“没烫着你吧?” “没有,我没事。” “去楼上换身衣服吧。” “好。” 宋亦上二楼换衣服去了,言臻拿捏着时间跟上去,推开主卧的门。 主卧里没看到人,旁边的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言臻扫了一眼脱得满地都是的衣服,可以肯定浴室里的宋亦这会儿是光着的。 她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毛巾,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然后推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 入眼就是宋亦背对着门口站在花洒下,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从背面看,他身材虽然还没完全发育开,但比例很好。 腿长腰细,骨肉匀称,皮肤白皙细腻——看不出是男是女。 言臻顿了顿,伸手敲了一下玻璃,发出两声清脆的“笃笃”声。 听见动静的宋亦果然转过身。 看见拎着毛巾倚在浴室门口的言臻时,他似乎一愣,但眼底没有惊讶,也没有着急忙慌地躲闪和捂住关键部位。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 言臻目光落在他两腿间,心里的疑问有了答案。 她收回视线,把毛巾放到一旁,转身走了出去。 宋亦:“……” 十分钟后,宋亦忐忑地走出浴室,一眼看到言臻站在主卧的落地大玻璃窗前。 她没走—— 宋亦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悬得越发高。 他从空气中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气息。 言臻听见宋亦走出来的动静,转过身,见他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她沉声道:“把衣服穿上。” “……哦。” 宋亦拿起放在一旁的衣服,迅速穿好,然后走到她跟前,满脸心虚地看着她:“林寻,我……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骗了你。” 言臻脸上看不出喜怒,她上下打量着宋亦,眼神锐利:“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被她这么盯着,宋亦身高明明比她要高出五六公分,却硬生生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你说。” “你是跨性别者?” 宋亦摇头。 “你有性别认知障碍?” 宋亦还是摇头。 “那为什么要扮成女生?” 宋亦迟疑了一下,声如蚊呐:“好看。” 言臻没听清:“嗯?” “这样好看。”宋亦觑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只要好看,就能更容易接近想接近的人。” 言臻听懂了:“说白了就是男装女扮柔弱,以此降低别人警惕心,获取他人怜惜和信任。” 宋亦:“……” “现在又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放在客厅的血检报告,她闯进浴室时宋亦淡定的反应,都在证明他的秘密不是被自己“发现”的,而是他故意暴露的。 “你说你只喜欢男的。”宋亦说,“我想让你喜欢我。” 他话音刚落,言臻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跟火山爆发一样炸裂开来,她大吼了一句“我喜欢你大爷”,抬脚把宋亦踹翻在地。 男装女!!! 骗她住进德贤楼!!! 借着小姑娘的身份对她又搂又抱!!! 看她把他当小姑娘,处处忍让和手下留情,连句重话都不忍心对他说,他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这他妈跟诈骗有什么区别!!! 最让言臻愤怒的是,她居然没认出来!!! 做过那么多任务,她见过的人是普通人的数百倍,一直自诩“看人很准”,可今天,她被一个十六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孩给骗得团团转!!! 这绝对是她任务生涯中的污点和耻辱! 宋亦被踹得滚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言臻扑上去,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啪啪啪啪”给了他几个大耳刮子。 宋亦被扇得眼冒金星,却不敢还手也不敢躲。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不仅没平息言臻的怒火,反而让她更加愤怒。 今天不把他打个半死,她不姓言!!! 接下来的几分钟,言臻手边所有能抓起来的东西都成了她的武器,噼里啪啦往宋亦身上砸。 管家和医生听见楼上拆家一样的动静,连忙跑上来,正好目睹宋亦被言臻踹翻,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而言臻转身从书架上抱下来一本砖头厚的硬皮书,高高举起正要往宋亦身上砸。 “林小姐!!!”管家大惊失色,“你这是干什么!” 言臻动作一顿。 她还没开口,宋亦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爬回言臻脚下,抱住她的腿,对管家呵斥道:“出去!” 管家:“可是……” “出去!我不想说第三遍!”宋亦被揍得鼻青脸肿,浑身疼得直倒抽凉气,抱着言臻腿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 管家和医生对视一眼,犹豫着转身下楼。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宋亦战战兢兢地抬头,对上言臻气到扭曲的脸,以及她手上依然高高举起的硬皮书。 他双手死死抱着她的腿,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不用管他们,你继续……继续。” 言臻气笑了:“想对我用苦肉计?” 宋亦一边心惊胆战地瞟她手里的书一边可怜巴巴地说:“不是苦肉计,我知道错了,只要你能消气,怎么打我都可以,打死我都行。” 言臻闻言,放下了手里的书。 宋亦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言臻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根高尔夫球杆,狞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如你所愿!” 宋亦瞳孔一缩。 紧接着脑袋上挨了一下,他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 第281章 荆棘玫瑰(38) 揍完宋亦,言臻那叫一个神清气爽灵台清明。 她踹开昏迷的宋亦,丢下球杆,下楼去了。 守在楼下的管家和医生一看她下来,立刻上楼查看情况。 不一会儿,好几个佣人都被叫上去帮忙。 言臻本打算直接走人,但还没出客厅就被保镖拦下。 “林小姐,少爷吩咐过,您不可以离开庄园。” 言臻:“……” 得! 这小子估计早就猜到自己知道他的真实性别后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提前吩咐了保镖,即使他不省人事,也不能放她走。 暂时走不了,言臻也不强求,她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倚在餐桌旁喝。 不一会儿,管家从楼上下来了。 自家少爷被打成那样,再看看一脸悠闲,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言臻,管家显然有些怨怼。 “林小姐,你下手太重了,少爷才十六岁,你要是把他打出什么问题来,是会害了他一辈子的。” 言臻瞟了他一眼:“他不是发话让你别管了吗?” 管家:“……” 他气结了半晌,无奈地说:“少爷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他从小就这样,穿裙子,留长发,把自己打扮得像女孩,跟他不熟的人都以为他是女孩。” 言臻闻言,稍稍站直了身体:“为什么?” 宋亦并不是性别障碍,对女装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偏好,他穿女装,好像更多是出于“习惯”。 一个智力和认知都很正常的男性,为什么会把穿女装,打扮得像个女孩当成“习惯”? 管家面露犹豫,似乎在纠结该不该告诉言臻事实。 言臻看出他的为难,主动道:“你要是不方便说就不说了,等宋亦醒了我去问他。” “不行!”管家立刻道,“不要在少爷面前提起这些事。” 言臻摊手:“这个话题是你主动挑起的,你想让我了解宋亦的过去,但不肯告诉我来龙去脉,又不让我问宋亦,那我要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管家这才叹气道:“是少爷的继母误导了他。” 管家说起宋亦的童年。 宋亦三岁那年,亲生母亲去世,没过多久,他父亲宋德贤另娶了年轻貌美的新妻。 继母进门后对宋亦很好,花大量时间陪他玩,给他买各种各样的玩具和礼物,宋亦怕黑,晚上总是做噩梦,继母会整夜整夜抱着他,哄他入睡。 宋亦很快放下戒备,承认了这个“新妈妈”。 继母虽然对宋亦好,但经常把“你要是个女儿就好了”“比起儿子,我更喜欢贴心的小棉袄”“阿亦,做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好不好”挂在嘴边,宋亦为了讨她欢心,第一次同意穿小裙子。 自那以后,继母把他的日常用品换成了粉红色,让他蓄长发,给他买各种各样的女孩服饰,把他打扮成小女孩,并告诉他,比起小男孩,小女孩更讨人喜欢。 在继母的洗脑下,有四年时间里,宋亦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女孩。 他学女孩细声细气地说话,玩具变成了芭比娃娃,甚至在继母的授意下,面对父亲的询问,他极力认定自己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 后来继母孕晚期发生车祸意外死亡,宋德贤也因为心梗去世,家里只剩下宋亦一个人。 “太太虽然不在了,但少爷在她长时间的误导下,已经习惯了以女孩的身份示人,而且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作为女孩会更讨人喜欢……林小姐,他真的不是故意骗你。” 言臻听完后,眉头微皱。 “宋亦的继母故意误导他是女孩,是想把他养废,她好再为宋亦的父亲生个孩子?” 管家点头:“对,少爷的亲生母亲去世前跟老爷约法三章,要他保证少爷能平安长大,并且家里不能再有第二个孩子来争夺属于他的财产。” “后来老爷发现少爷出现性别认知障碍,觉得他以后无法继承家族产业,所以跟新太太怀了一个孩子,新太太发现怀孕的第一时间就通过血液检查确认了孩子性别,是男孩。” “怀上了男孩,新太太对少爷就冷淡下来了,不再像以前一样哄着他就算了,她还利用少爷对她的信任,对他进行冷暴力。” “少爷当时还不到八岁,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啊,被母亲冷暴力,他只会以为是他的错,是他做得不够好……直到新太太意外去世,少爷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像女孩,没有达到新太太的期望,才会让她厌烦。” 言臻心情有些复杂。 只要牵扯到利益纷争,人性总会发挥出让人意想不到、花样百出的丑恶一面。 “林小姐,我们少爷是个苦命的孩子,就算骗了你,那也是一开始的认知错误导致的。”管家苦口婆心地说,“你能不能看在他主动跟你坦白,还为了你承认自己是个男孩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言臻:“……” 小的刚用完苦肉计,老的又来唱苦情戏了。 这宋家真是人均戏精。 言臻心里默默翻白眼,嘴上却道:“好吧,我知道了。” 晚上,陆远舟来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知宋亦受伤昏迷,连夜驱车赶来探望。 宋亦还没醒,鼻青脸肿地躺在床上。 陆远舟皱着眉头满脸关切地向管家询问宋亦的伤势,以及为什么会受伤时,言臻坐在主卧的沙发上写寒假作业。 面对陆远舟的询问,管家显然有所顾忌,每一句话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关键信息愣是一句都没透露出去。 陆远舟见在管家这里问不出有用的消息,只能象征性地叮嘱了两句好好照顾表妹云云,然后告辞离开。 临走时,他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言臻身上,满是意味深长。 车驶出宋家庄园,陆远舟靠边停下,在夜色中打开双闪。 想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宋亦,他那满脸的伤明显是被人揍出来的。 庄园那么多保镖,还有个难搞至极的管家,谁敢对宋亦这个宝贝疙瘩动手,还把他打成这样? 陆远舟脑海里浮起言臻的样子。 他眯了眯眼睛,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她叫林寻,是碧海高中的学生。” 第282章 荆棘玫瑰(39) 第二天,宋亦醒了。 他一瘸一拐地出现在言臻面前时,那副额头上贴着纱布,鼻青脸肿的样子一言难尽。 言臻正在书房刷物理题,只看了他一眼就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宋亦挪到她跟前,小心翼翼地问:“你还生气吗?” 言臻没理会他。 “你要是还没消气,就、就再打我一顿,打到你消气为止。”宋亦说着,战战兢兢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砖头厚的书,递到言臻手边,又献祭一般把脑袋凑过去。 满脸都写着“只要你能消气,打死我也没关系”的悲壮。 言臻:“……” 她把那本书推开,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转了一个圈,又被她强行咽回去。 昨天她暴打了宋亦一顿,但除了出气,没有别的效果。 挨了一顿暴打的宋亦反而有种“只要她还愿意打我,那她就是在乎我”的错觉。 说到底,在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仗着对方的歉疚继续发泄情绪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倒不如趁着宋亦还心虚,谈点有利于自己的条件。 想到这里,言臻缓和了一下脸色,指着旁边的椅子说:“你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宋亦忐忑地坐下:“你想谈什么?” 言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她把问题推给宋亦:“这话该我来问你,你昏迷期间,我想回学校,但是保镖不让我走——宋亦,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在一起。”宋亦说着,又补了一句,“谈恋爱那种在一起,你先前说你只喜欢男生,我现在已经是男生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 言臻嗤笑:“你才十六岁,不想着好好读书,谈什么恋爱?” “谈恋爱跟读书又不冲突。”宋亦满不在乎道,“只要你答应,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不拦着。” “我要是不答应,是不是就得一直待在你家?” 宋亦顿了顿,点头:“是。” 言臻忍着想抽他的冲动:“你搁这玩霸总强制爱呢?” 宋亦眼睛一亮:“你也看这种类型的言情小说吗?” 言臻:“……” 见她一脸无语,宋亦敛了敛神色,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我的身份转变,既然谈不了感情,那我们来谈谈利益。” “利益?” 宋亦说:“你想回去上学,目的无非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能找份养活自己的好工作——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可以养你,给你高质量的物质生活,车、房、现金、基金股票动产不动产我都有,你能少走七十年弯路。” 言臻眯了眯眼睛,满脸若有所思。 宋亦见她疑似心动,往她跟前凑了凑,循循善诱:“你之前说过,凡事想靠自己,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人,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你放心,我给出去的东西就不会再收回来,我可以先给你三亿现金,你可以换成等值的古董或者金条藏起来慢慢花,等咱们都到法定婚龄了再领证,到时候你可以共享我所有的财产。” “真的?”言臻问。 “千真万确!”宋亦心情激动起来,她心动了! “行,你先给我转五百万,我等会儿出去消费一波,享受一下有钱人挥金如土的感觉。” 宋亦连忙点头:“好。” “再给我配辆拉风的跑车接送,车的档次要最高的,开在路上回头率百分百那种。” 宋亦脸上的笑容放大:“没问题!” “逛完街我要订个高档西餐厅吃鹅肝牛排鱼子酱,你晚饭就不用等我回家吃了。”言臻说,“哦对了,吃完饭我也没那么快回来,我要去见个朋友。” 宋亦表情一顿:“哪个朋友?” “齐肃。” 宋亦猛地站起来:“不行!” 言臻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宋亦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叭叭叭提了一堆要求,是为了最后一句话做铺垫——给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跟他在一起,她毫无自由可言。 “我是很穷,以后也许一辈子都挣不到能实现财富自由的钱,但比起处处受制于人,仰人鼻息,穷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宋亦脸色微微一沉:“可你并没有做选择的余地,你人已经在这儿了,要么主动接受我提出的条件,要么被动接受,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抽了宋亦一耳光。 宋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有点懵,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她:“你……” “疼吗?”言臻打完,又怜惜地摸摸他的脸。 宋亦:“……疼。” “你想以后每天都这么疼吗?” 宋亦:“……” “你关我一天,我就打你一次,哪天被我打到受不了,你出手还击,那天就是决出胜负的时候了,要么你死,要么我死,要么我们俩都死。”言臻态度温和,“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宋亦:“……” 他抗拒的表情给了言臻答案,言臻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想就对了,所以嘛,话不要说那么满——既然谈不妥,那不如各退一步。” 宋亦不解道:“怎么各退一步?” “你让我回去上学,我们还是朋友,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过几年再说。” 宋亦并不满意这个解决方案:“朋友是什么朋友?过几年又是几年?” “朋友是普通朋友,过几年……”言臻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你觉得是几年?” 宋亦被她眼神这么一扫,虽然有些茫然,但他很直观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鄙夷和嫌弃,他顿时怒道:“你什么意思?” 言臻慢条斯理地说:“别怀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嫌你小。” 宋亦:“……我哪儿小?” “年龄,身高,脑子……哪哪儿都小。”言臻说,“我需要时间读书考大学,你也需要时间长大和发育。” 宋亦不由自主并拢双腿,半晌才不甘不愿道:“好,我答应你!” 宋亦松了口,两人就着细节问题又拉扯了半天,最后宋亦答应让言臻回307寝室住,但每天中午要到德贤楼陪他吃一顿午饭。 言臻同意了,立刻着手收拾东西,准备搬回学校。 她刚把东西收拾好,手机响了,是齐肃打来的电话。 第283章 荆棘玫瑰(40) 言臻心下诧异,齐肃怎么会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 她滑下接听:“齐肃?” 齐肃听见她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随即紧张兮兮地问:“小寻,你还好吗?” “我没事,为什么这么问?” 齐肃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别怕,我来救你了——你身边有没有人看管?能自由行动吗?能的话,你偷偷到宋家庄园的垃圾集中回收点,我在这里等你。” 言臻心头“咯噔”一下,声音也不由得压低:“你在宋家庄园?” “对。” “你来干什么?” “救你出去呀。”齐肃说,“你不用慌张,我是跟着回收垃圾的车进来的,宋家这边的人暂时没发现异常,你偷偷过来,我带你出去。” “……”言臻没有立刻回答,脑子转得飞快。 齐肃怎么知道自己在宋家庄园? 是谁告诉他的? 他还贸然潜了进来。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以为自己被软禁了。 宋亦本来就猜忌齐肃对她居心不良,要是被他知道齐肃偷偷潜进来想把她带出去,那齐肃不得被打死。 不行! 必须让齐肃马上离开。 想到这里,言臻捂着手机走进洗手间,把门反锁后,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齐肃,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在宋家庄园,但那是我朋友邀请我来他家暂住,明天我就回学校了……” “小寻,你别骗我了!”齐肃声音很紧张,“我已经知道上次的车祸不是意外,是宋亦派人撞的我,我知道,你是为我的安全着想才会说这种话,你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言臻:“……不是,我真的没事,要是有事,我还能接你的电话吗?你快回家吧,私闯民宅不是小事,要是被发现就糟了,明天等我回学校了,咱们再约个饭。” 齐肃见她说的信誓旦旦,不由得对自己得到的求救信息产生了怀疑:“真的吗?” “千真万确。”言臻就差发誓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把齐肃弄来的,她必须要在宋亦发现之前把他劝走。 “好吧……”齐肃犹豫着应了下来。 但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大叫,紧接着是管家的声音。 “抓起来。” 言臻心头一紧。 糟了,还是被发现了。 她挂断电话,脚步匆匆走出房间,正好跟从隔壁主卧走出来的宋亦打了个照面。 只一个眼神,言臻立刻读懂了宋亦脸上的山雨欲来——他知道齐肃偷偷潜进庄园的事了。 而宋亦显然也看懂了言臻的表情,他目光落在言臻的手机上,不等她开口解释,劈手夺下她的手机。 打开通讯录,最新一条通话赫然是齐肃的,时间在一分钟前。 言臻张口就要解释,宋亦却没理会她,把她的手机揣进口袋,一边快步下楼一边对走廊上巡逻的保镖说:“看住她,别让她下来。” 言臻:“……” 完了。 言臻被保镖关进次卧。 想起之前她只是跟齐肃互加了微信,宋亦就让人开车撞伤他,如今齐肃找上门来,这个举动落在宋亦眼里,跟挑衅没有任何区别。 以宋亦那点肚量,不得丧心病狂到弄死他? 言臻心里着急,但保镖跟门神一样杵在门口,她出不去,手机又被没收了,无法跟宋亦解释…… 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几分挫败和无力感。 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去半个小时,宋亦才回来。 次卧的门打开,宋亦走了进来。 言臻坐在单人沙发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这个时候她表现得越着急,宋亦会越觉得她在乎齐肃,这对她对齐肃都不是好事。 “什么情况?”言臻问,“齐肃说了吗?” 宋亦冷眼看她:“说什么?” “说他为什么来宋家。” “不是你给他发求助信息,说被我囚禁了出不去,让他来救你吗?”宋亦讥讽地说,“现在他来了,你怎么又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言臻眉头紧皱:“不是我,我没有给他发过求助信息。” “你的意思是齐肃是自己猜到你在宋家,自己猜到他的车祸是我找人撞的,又自己搜到地址,跑到宋家来救你?”宋亦脸色阴沉,“林寻,你的齐肃哥哥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东窗事发了你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这多少有些不仗义了吧。” 生命危险? 言臻心下一沉:“你把他怎么样了?” “打死了。” 言臻脸色微变。 虽然知道宋亦这话可能有赌气的成分在,但齐肃现在肯定落不到好。 她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竭力保持冷静:“你先别生气,这件事有蹊跷,我们分析……” “别生气?他都挑衅到我眼皮子底下了我还不能生气?”宋亦大怒,“跟我抢人,他就是活腻了!我成全他!” 言臻:“宋亦,你……” “你少找借口开脱,这件事你也跑不了!半小时前花言巧语哄我同意你回学校,现在你就暴露本性了!学校你别想回了,上什么学!你别想走出庄园半……” 言臻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扇在宋亦脸上。 还在喋喋不休骂人的宋亦戛然而止。 短暂的懵逼过后,他更生气了:“你打我!你不占理还打我!” 言臻反手又是一耳光。 宋亦快气疯了,暴跳如雷:“林寻,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言臻毫不犹豫,左右开弓再次扇了他两巴掌。 宋亦:“……” 言臻打得掌心隐隐作痛,她忍着怒火道:“冷静了吗?能好好听我把话说完了吗?” 宋亦:“……” 他不说话,满脸都写着倔强和拒绝沟通。 言臻见状,揪着他的耳朵,拖着他往楼下走。 宋亦疼得感觉耳朵要掉下来了,不得已踉踉跄跄跟着言臻往楼下走。 两人下到客厅,言臻问等在那里的管家:“齐肃在哪儿?” 管家下意识看向耳朵已经被揪红的宋亦,还没得到他的指示,就被言臻吼得一个哆嗦,收回视线。 “别看他,回答我,齐肃在哪儿!” 管家迟疑了一下,指了指庄园东边:“在杂物间。” 第284章 荆棘玫瑰(41) 言臻揪着宋亦的耳朵去了杂物间。 杂物间外有两个保镖守着,一看自家雇主被言臻揪着耳朵,跟拖狗一样拖过来,还丝毫不敢反抗,两人对视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 在言臻让他们把门打开时,其中一个保镖没敢迟疑,迅速开了门。 杂物间里光线昏暗,一打开门,言臻就看到齐肃被五花大绑,打得鼻青脸肿,嘴上还封着胶带,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听见有人进来,齐肃艰难地抬起头,用肿得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的眼睛看她。 “齐肃!”言臻连忙松开揪着宋亦耳朵的手,上前把齐肃扶坐起来,一把撕开他嘴上的胶带,然后替他解开绳子。 她做这些事时,宋亦沉着脸在一旁看着。 言臻给齐肃松了绑,在他四肢摸了一遍,确定他受的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齐肃,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来这儿?”言臻问,她今天必须当着宋亦的面把这件事弄清楚,否则她别想再去学校,齐肃今天也走不出宋家。 齐肃也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被坑了,他嘴唇肿得厉害,大着舌头把来龙去脉交代了。 今天早上,齐肃收到一条求助短信。 短信是以“林寻朋友”的名义发的,说林寻被学校一个纨绔富二代看上,那人把她掳回家囚禁起来当玩物。 林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给这个“朋友”发了求助信息,拜托“朋友”找齐肃帮忙,说齐肃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办法帮她逃出去。 短信的末端,这个“朋友”留下宋家的地址,再三叮嘱齐肃不要报警。 否则不仅会害死林寻,他自己也有可能被牵连,毕竟年前他发生的那起看似意外的车祸,就是这个纨绔富二代派人干的。 齐肃心里着急,顾不得自身安危,花了几个小时绕着偌大的宋家庄园外围转了一圈,最后盯上了回收垃圾的车。 趁着垃圾车不注意,他悄悄潜进垃圾斗跟了进来。 齐肃说完,言臻陷入沉思。 齐肃则看看安然无恙的言臻,又看看脸上有好巴掌印,耳朵还被揪得发红的宋亦,到了嘴边的“他是不是囚禁了你”愣是问不出口。 怎么看,宋亦都更像是那个被虐待的人。 “你被人利用了。”言臻迅速捋清思绪,对齐肃说,“宋亦是我朋友,我住到他家是因为学校在翻修,假期不能留校,我又不想回王建春家,不存在囚禁这回事,我也没有向任何人发过求助信息。” 齐肃皱眉:“是谁干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言臻问:“方便把短信给我看看吗?” 说到这个,齐肃瞪了宋亦一眼:“我手机被他砸坏了,而且短信是通过虚拟号码发送的,无法溯源。” 宋亦本来表情讪讪的,被齐肃这么一瞪,他立刻不服气地瞪回去:“看什么看!不就一台破手机,我赔你十台!” “手机可以赔,你让人把我的脚碾骨裂了,耽误我寒假上补习班,这个你要怎么赔?” 宋亦:“那是你活该!谁让你缠着林寻不放!” 齐肃气急:“你……” “还有,你今天偷偷跑到我家,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是报警,你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想被拘留留下案底吗?” 齐肃怒了,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我和林寻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跟她是正常朋友之间的来往,不存在缠着她不放!而且你是她的谁啊,凭什么因为这种事派人把我撞伤!” “你少在那里装好人,大家都是男人,你那点心思我会看不透?你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宋亦扬起下巴,眼神挑衅,“我是她的谁你就不用管了,总之她跟我更要好!比跟你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你……无理取闹!胡搅蛮缠!!”齐肃气急败坏,他本就不擅长吵架,再加上受了伤,这会儿一动气,感觉脸上更疼了,他抓住言臻的手腕:“小寻,不要跟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做朋友!走,我送你回学校。” 宋亦一看齐肃这个举动,顿时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他冲上去恶狠狠地打开齐肃的手:“放开你的脏手!不许碰她!” 齐肃被打得倒抽一口凉气,怒从心起,撸起袖子就要跟宋亦干架。 “都闭嘴!”言臻一手拽一个,挡在两人中间,“你俩要是打起来,把齐肃引到这里来的人就该偷着乐了。” 宋亦闻言,收起斗鸡一样的备战架势:“你猜到是谁干的了?” “有怀疑对象,但不确定。”言臻收起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他应该还会再来——齐肃,你先回去,今天这里的事,等我弄明白了再给你一个交代。” 齐肃听了这话,下意识看向宋亦,忧心忡忡地说:“你不跟我一块走吗?反正也快开学了,我送你回学校……你待在这里根本就不安全。” 宋亦一听他拐着弯在骂自己,冲他龇牙:“小子,你找揍呢?” 他话音刚落,脑门上挨了一巴掌。 言臻抽完宋亦也没收回手,按着他的脑袋把他的脸转向一旁,话是对齐肃说的:“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今天连累你了,抱歉。” 齐肃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继续坚持:“也是我太鲁莽,好心干坏事……给你添麻烦了。” 把话说开之后,言臻从宋亦那里拿了一笔钱赔给齐肃,并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家。 送走齐肃,言臻往主宅客厅走去。 宋亦欲言又止,亦步亦趋跟上。 他跟得太近,走在前面的言臻突然停下脚步时,宋亦险些撞到她后背。 言臻转过身,宋亦立刻站直身体,满脸都写着心虚。 不等言臻开口,他抢先道:“对不起!” “哦?”言臻饶问,“你错哪儿?” “不该在没弄清楚事实的情况下对你生气。”宋亦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言臻问:“那我能回学校了吗?” 宋亦面露犹豫。 言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宋亦连忙说:“可以回,不过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再跟齐肃见面,他来找你你也不准理他。” 言臻眉头微皱,又迅速调整好表情:“好,我会跟他保持距离。” 宋亦这才开心起来:“那我送你回学校。” “不急。”言臻说,“明天再走。” 她要把挑拨离间的那个人揪出来再走。 第285章 荆棘玫瑰(42) 第二天,艳阳高照,阴了半个月的天气终于转晴了。 言臻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跟宋亦一块吃过早餐,医生来了。 宋亦和医生去了医疗室,闲来无事的言臻从二楼房间阳台远远看到园丁在花圃里忙碌,干脆下楼去帮忙。 园丁姓郑,庄园里人人都叫他一声郑师傅,此时正戴着手套拿着剪刀,给开败了的花剪枝。 言臻跟郑师傅打了个招呼,也学着他的样子给玫瑰花剪枝。 两人一边忙着手上的事一边闲聊,说起玫瑰的日常养护,郑师傅给言臻传授了不少秘诀。 言臻跟郑师傅聊得正开心,花圃外有人喊了她一声:“林小姐。” 她扭头,陆远舟远远地站在花圃边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来了—— 言臻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直起身体:“有事?” 陆远舟对她招手:“花圃里蚊虫多,你出来,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明摆着不愿意进花圃,言臻连手套都没脱,拎着剪刀走出去:“什么事?” 陆远舟脸上带着笑:“我听说昨天家里抓到一个小毛贼——是不是有这回事?” “没有啊。”言臻装傻,“你听谁说的?” 陆远舟大概没想到她会否认,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真的没有吗?” 言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答反问:“听你这笃定的语气,你好像认识这个‘小毛贼’?” 陆远舟沉默了三秒钟,不再跟她绕弯子,而是压低声音说:“齐肃是我叫来的。” 言臻眯了眯眼睛。 果然是陆远舟。 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是微垂眼睛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陆先生,你什么意思?” “我也是为你好。”陆远舟环视了一眼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这才低声说,“我不忍心看你年纪轻轻,大好的未来葬送在宋亦手里——他是男人,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言臻表情淡定:“对,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杀过人?” 言臻一怔。 陆远舟目光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丝毫表情变化,言臻脸上那一瞬间的惊讶取悦了他,他紧接着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家庭,他父亲和孕晚期的继母相继死亡,都是他干的。” 言臻没接话,仿佛因为过于震惊而陷入沉思。 陆远舟继续道:“宋亦七岁那年,他继母怀孕,并且提前得知了胎儿性别,怀的是个男胎,宋亦担心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后会跟他抢夺家里的继承权,买通他继母的专用司机,他继母孕晚期出门办事,连人带车翻下高架桥,随行的司机、保镖、保姆和他继母,四个人全死了。” 言臻心脏一突,眼睫毛颤了颤。 “那个女人死了不到半个月,宋亦的父亲,我姨夫也死了,对外宣称是心梗猝死,其实是宋亦偷偷换了他的常用药,姨夫是被谋杀的,事发后,作为姨夫唯一的继承人,宋亦拒绝尸检,当天就处理了姨夫的后事。” 陆远舟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他只有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连杀了这么多人,他根本就是个魔鬼!天生的坏种!你要是继续跟他待在一起,你迟早会死在他手里!” 言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怀疑:“口说无凭,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陆远舟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他一只手搭在言臻肩膀上轻轻一转,让她面向玫瑰花圃,“看到中间那一陇开得最好的玫瑰花没有?知道它为什么能长得这么好吗?” 言臻眼皮一跳,心头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陆远舟证实了她的猜测:“因为底下埋着两具……不,三具尸体,宋亦的继母,宋亦的父亲,还有宋亦没来得及出生的弟弟——他们都埋在那里,当成花肥供养这些宋亦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玫瑰花!宋亦在用这种方式报复他父亲和继母!你要是不相信,大可以挖开那丛玫瑰,他们的尸骨还躺在那里!” 言臻呼吸有些急促,好一会儿才说:“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是在救你……” “你要是真想救我,就不会设局把齐肃骗到宋家来。” 说到这个,陆远舟平复了一下心情,讪讪一笑:“这件事是我的错,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我要是贸然告诉你宋亦是个杀人犯,你肯定不会相信,只有让你亲眼目睹他到底有多狠毒凶残,你才能下定决心远离他。” 言臻冷嗤:“可你差点害死齐肃!” “你别生气嘛。”陆远舟好声好气地哄道,“齐肃现在不是没事嘛,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言臻并不吃他花言巧语这一套,脸上隐隐带了几分不耐烦:“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告诉我这些,目的到底是什么?” 陆远舟收起笑嘻嘻的样子,正色道:“林小姐,宋亦很喜欢你,以我对他的了解,只要是他喜欢的人或东西,他就一定要得到,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你甘心一辈子被他禁锢在身边,做取悦他的奴隶吗?” 言臻没说话,等着陆远舟的下文。 陆远舟见言臻面无表情,一时间猜不透她的想法,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能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跟你一样,也被他压迫了很久——我们联手合作吧。” 言臻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哦?怎么合作?” 陆远舟喉结上下滑动,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声音低沉又坚决:“我们联手,杀了他。” 说完,不等言臻接话,陆远舟又立刻接上下一句:“宋家人丁单薄,宋亦这一支只有他一个独子,其他姓宋的亲戚都是三服以外的了,不具备遗产继承资格,只要宋亦死了,我会操作把宋家的遗产弄到我名下,到时候分你一部分。” 言臻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里的剪刀上,神色晦暗不明。 陆远舟加大筹码:“你知道姨夫留给宋亦多少钱吗?!两千亿!事成之后,我分你百分之三十!这笔钱到手,别说这辈子衣食无忧,从你往下数三四代人都能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合作,冒一回险?” 第286章 荆棘玫瑰(43)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数学不太好,百分之三十,那是多少钱?” 陆远舟以为她心动了,压制着激动和狂喜道:“六百亿!” “那不划算。”言臻摇头,“宋亦说了,只要我跟他结婚,他可以分我一半财产,两千亿的一半可是一千亿。” 陆远舟一愣,随即道:“这一千亿能不能拿到手是一回事,就算拿到手了,你未必有命花。” “跟你合作,这些钱我就有命花了吗?”言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凭什么认为我能杀了宋亦?” “宋亦信任你,你最有机会对他下手,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安排好一切,让他死得无声无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管家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言臻想了想,说:“那我要怎么确定你事后不会灭我的口?六百亿呢,万一你为了独吞这笔钱弄死我,我这个孤苦伶仃的未成年人可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力。” 陆远舟听出她话里有话:“你的意思是……” “我想找个人帮忙。”言臻说,“把我们的计划全盘告知这个人,哪天我要是失踪了,那个人就会报警,把你做的一切抖出去,怎么样?” 陆远舟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好。” 他话音刚落,言臻微微一笑,掏出口袋里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点开外放功能:“都听到了?” 手机里传来宋亦的声音:“听到了。” 陆远舟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扭头就跑。 言臻看着他仓惶逃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五分钟后,客厅。 言臻看着双手反绑在身后,被保镖押着跪在地上的陆远舟,他刚才已经逃到庄园停车场了,刚发动车就被宋亦身边的保镖驾驶越野车撞上,连人带车侧翻,额头磕破了,满脸都是血。 被宋亦抓住,他深知自己只有死路一条,这会儿死死瞪着言臻的目光里满是怨恨和不甘心:“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就算不同意我的计划,拒绝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告诉他……” “无冤无仇?”言臻诧异道,“你记性这么差吗?昨天刚利用了我,差点害死我朋友,今天就成无冤无仇了?” “……齐肃没事,不是吗?” “他没事是因为托我的福,而不是你算计得轻。” “……”陆远舟害怕得浑身都在发抖,说不动言臻,他只能转身去求宋亦,“阿亦,我知道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看在这些年我一直帮你打理公司的份上,你饶我这一回,只要你留我一条命,我马上出国,再也不回来!” 宋亦眼神冷淡:“晚了——拖出去埋了吧。”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拖着陆远舟就走。 言臻眉头轻皱,问宋亦:“花圃底下真的只埋着两具尸体吗?” 看宋亦这云淡风轻杀人不眨眼的样子,这偌大的庄园说不定埋了多少“拖出去埋了吧”的人。 宋亦被她问得一顿,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可能会让她害怕,以后在庄园里住的不安心,他抬手制止了保镖:“算了,别埋在这里,把他手脚打断,丢到战乱地区自生自灭。” 陆远舟鬼哭狼嚎的动静渐渐远去,言臻起身,一边吩咐宋亦一边往楼上走:“备车,我要回学校。” 她上楼去收拾东西,宋亦立刻跟了上去。 书房,言臻刚把教材叠在一起装进书包,宋亦从背后抱住她。 “你是不是害怕了?” 言臻动作微微一顿,没回答。 宋亦连忙解释道:“花圃……不对,整个庄园真的只有两具尸体,你要是介意,我马上让人移走。” “不用。”言臻说着,不动声色推开宋亦的手,拎起书包走出书房。 进了次卧,言臻打开行李箱,把床上已经叠好的衣服全部收进去。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宋亦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半晌,他说:“我要是不杀他们,死的人就是我了。” 言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回头看他。 “爸爸对外说妈妈是抑郁自杀,其实不是,她是被谋杀的,妈妈生下我之后患上抑郁症,那个女人是家里聘请的医生,她偷偷换了妈妈的药,妈妈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跟疯了一样不断出现幻觉。 她趁着爸爸出差,跑到她跟爸爸当初定情的深山小木屋,在里面上吊自杀了,尸体过了一周才被出差回来的爸爸发现。” 说到这里,宋亦微微一顿,“这一周,我都陪在她身边。” 言臻一怔。 “那时候我才三岁,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只记得无论我怎么哭怎么喊,妈妈都不动了,我怕她饿,怕她渴,在山里采了野果回来堆在她脚下,可她不吃也不喝。” 宋亦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后来她身上开始出现虫子……爸爸找过来的时候,都不敢靠近她。” 言臻喉咙发紧:“你爸就没怀疑过那个女人吗?” 宋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不然那个女人没那么大的胆子,爸爸早就想跟妈妈离婚了,可离婚要分出去一半财产,这是他能想到的,保全财产最好的办法。”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宋亦就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后来爸爸跟那个女人结婚了,那个女人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她——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只有我知道,如果不配合她演戏,我活不了多久。” “我跟那个女人周旋了四年,她死在我七岁那年,我本来不打算那么早杀她,想等到我成年,让她把我母亲受过的所有罪全部都受一遍,慢慢折磨她到死,可她怀孕了,我不允许那个孩子出生,所以买通了她的司机,司机的妻子身患绝症,需要一大笔钱治疗,我用一笔钱买了司机和那个女人的命。” “至于我爸,那个女人死后他一直耿耿于怀,大概是觉得蹊跷,他调查了这件事,查到了我头上——为了不暴露秘密,我只能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宋亦摊开双手,在空气中抓握了一下,眼角眉梢露出几分得意,“小孩子,尤其是小女孩子的身份真好用啊,就算杀了人,也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家里接连死了人,他们反而会安慰我这个行凶的,劝我不要伤心。” 第287章 荆棘玫瑰(44) 言臻:“……”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从宋亦的视角复述这一切,他的遭遇,他的报复看似顺理成章,可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只有七岁。 这就很让人惊悚了。 宋亦观察着言臻的神色,走到她跟前:“我说的这些,你害怕吗?” 言臻反问:“你希望我害怕吗?” 他告诉她这些事,要么希望她怜悯他,要么想让她害怕他。 宋亦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想让你怕我,又担心你会怕我。” 只要她害怕,他就能像拿捏陆远舟一样拿捏她,让她不敢离开。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会像对待陆远舟一样对待我吗?” 宋亦皱眉:“那你会像表哥一样,想要杀死我吗?” 言臻:“……不会。” “那我也不会。”宋亦去牵她的手,笑容里带了几分讨好,“我们好好相处,不要变成下一个表哥,好不好?” “……好。” 不多时,宋亦拎着言臻的行李下楼,送她回学校。 车驶出庄园时,言臻远远看到玫瑰花圃里有不少保镖在忙碌。 早上刚剪了枝的玫瑰被连根拔起,凌乱地堆放在一旁,保镖正用铁锹往更深的土层里挖着什么…… 言臻收回视线,满脸若有所思。 宋亦凑到她身边说:“我看出来了,你不喜欢这样,那我把他们清理出去,等周末你回来小住,这里就是干净的了。” 言臻没反驳他的话,想了想,问:“你当初为什么会想到把他们埋在花圃里?” 宋亦说:“那段时间老是梦见他们复活了,还带着孩子回来,一家三口在我面前笑得特别开心,为了防止噩梦成真,我让管家把他们的尸体换出来,埋在眼皮子底下,这样一来,就算他们复活了,我也能第一时间再弄死。” 言臻:“……” 到了学校,临近开学,陆续有学生返校。 宋亦送言臻到寝室楼下,言臻独自拎着行李回到307寝室。 里面已经翻修好了,她把东西放到自己的床位旁,抽出一条毛巾,打了水开始擦书桌上的灰尘。 她忙着手上的事,脑子也在飞快运转。 杀人,尸体,藏在眼皮子底下能换个心理安慰…… 林婵的尸体会不会也被王建春藏在眼皮子底下? 可王建春家哪里能藏人? 那个老破小楼板薄隔音差,真在楼层之间凿开一个坑藏尸,尸体的腐臭味根本就藏不住。 打扫完卫生,时间已经过了饭点。 言臻没什么胃口,打算去学校便利店买点东西填肚子。 她在便利店挑了一瓶酸奶,扫码付款后坐在便利店的长椅上,一边喝一边用手机搜索用什么东西能掩盖尸臭,便于在居民楼内藏尸。 这时宋亦发了条微信过来:“我让人买了生活用品送到307,你不用再另买一份了。” 言臻微微一顿。 年前307失火,她搬到德贤楼的时候把包括洗漱用品生活用品在内的所有东西都带过去了,如今回到307,她本来打算晚点去德贤楼把一部分东西搬回来。 可宋亦直接给她买了一份新的,让人送过来——这件事本身不奇怪,让言臻警觉心顿起的是他后面那句话。 “你不用再另买一份了” 宋亦为什么会觉得她会另买一份? 言臻第一反应是宋亦又在跟踪自己,看见她进了便利店,以为她要在这里买生活用品。 她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这个时间便利店的人只有两三个,容易暴露不说,在学校跟踪自己不是个明智的选择,除非…… 言臻低头看向手里的手机。 宋亦有可能往她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 为了做任务,言臻可没少干这种事。 她想起宋亦曾经尾随自己到齐肃家,又在她离开齐肃家之后跟着她到了商场,当时跟着她的保镖准确地找到她藏在二楼的位置,能定位到这个精度的只有定位软件了。 想到这里,言臻撂下手机,心头一阵不爽。 陆远舟有句话没说错,跟宋亦待在一起,她迟早会死在他手上。 宋亦占有欲强,有杀人的胆量和手段,而她不是甘心被控制的性格,两个性格和步调完全不一致的人在一起,起冲突只是迟早的事。 她能哄得住宋亦一时,哄不了他一世。 两人如今的平和只是表象,还是她极力平衡得来的。 她不确定自己能维持这份平和到什么时候,只知道这份平和一旦被打破,那她跟宋亦之间必须死一个才能收场。 想到这里,言臻忍不住想骂娘。 本来做这个任务就不容易,任务之外还招惹上这么个麻烦精。 心里骂骂咧咧,言臻却不得不捡起手机故作平静地给宋亦回复微信消息。 “好。” 喝完酸奶,言臻花了一点时间调整心态,等走出便利店,她情绪没那么糟糕了。 还是那句老话,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还不具备反抗的能力,那不如换个思维,把不利于自己的因素转换成对自己有助益的武器。 比如——带上装了定位器的手机,去王建春家。 走出学校,言臻打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王建春家的地址。 她出发不到五分钟,宋亦再次发了消息过来:“保镖送东西过去,说你不在寝室,你干嘛去了?” 言臻轻轻一嗤,没有拆穿宋亦的试探,装作没看见消息,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没有回复。 今天是周末,言臻用钥匙打开王建春家的门时,许久不见的王建春正在拖地。 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王建春愣住了。 很快,他反应过来,猜测言臻这个时间回来,大概率是来问他要学费的。 他放下拖把,冷冷一笑:“你还知道回来?” 言臻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抬脚跨进客厅,刚拖过的地还没干,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鞋印。 王建春眉头一皱,提醒道:“换鞋!” 言臻还是不理会他,走过客厅,推开王建春住的主卧门。 主卧里有个实木衣柜,言臻打开衣柜门,伸手敲了敲柜子的背板。 王建春跟了进来,一看言臻这动作,下意识以为她在找自己的银行卡和存折。 他伸手攥住言臻的胳膊,把她整个人都转过来:“小杂种,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第288章 荆棘玫瑰(45) 言臻用力撇开他的手。 王建春怒了,抬手就想抽言臻耳光。 言臻不躲不闪,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把我妈的遗体藏哪儿了?” 王建春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冷笑:“你怀疑我杀了林婵?” “我知道是你杀的。” “哦?谁告诉你的?”王建春收回手,神色淡定。 “我看见了。” 王建春一怔。 言臻指着次卧的门:“你不知道吧,你杀她的时候我就在那里看着。” 王建春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镇定:“想诓我?你觉得我会信吗?你要是真看见我杀了林婵,早就报警了,而不是跑到这里来质问我——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在偷偷录音?” 他刚说完,突然快如闪电般出手,一手把言臻摁在衣柜上,一手粗暴地去搜她的口袋。 言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用力挣扎起来,大声尖叫:“放开我!王建春你放开我!” 这声尖叫像是触发了某种危险信号,下一刻,家里的大门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王建春吓了一跳,立刻扭头往外面看:“谁啊?” 外面的人没回答,又是“砰砰”两声踹门的巨响,木质大门轰然倒地,几个牛高马大的保镖冲进来,宋亦紧随其后。 一看言臻被王建春摁在主卧的衣柜前,疑似被侵犯,宋亦眼神一暗,抬手一挥。 两个保镖立刻奔进主卧,王建春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其中一人踹飞,重重砸在房间里的置物架上,又滚落下来。 宋亦进了主卧,拉开言臻的手上下扫了一眼,确定她没有受伤,衣服也穿得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牵着她往外走。 走出客厅,宋亦责怪道:“你回家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临时起意决定回来的,忘了告诉你。” “你回来干什么?” 言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门口。 因为刚才踹门的动静,隔壁邻居走过来,一脸疑惑地往屋里看:“老王,怎么回事儿?” 言臻神色一顿。 邻居是个带孩子的寡妇,跟王建春关系不错,两家平时包饺子蒸包子会互送,寡妇受王建春“老实人”的外表蒙蔽,对他很有好感。 前几年有人撮合过她和王建春,但王建春拒绝了。 要是被她发现主卧里的情况,这件事就要闹大了。 想到这里,言臻不动声色地挣开宋亦的手,走到门口跟邻居周旋。 “何阿姨,没事。” “家里门坏了,刚才拆门的动静大了点,吵着您了?不好意思。” “老家有个亲戚生病,我爸回去探望了……好,您忙。” 打发走邻居,言臻示意保镖把门抬起来掩上,又谨慎地关上窗户,这才看向主卧被一脚踹晕过去的王建春,对宋亦说:“我怀疑我妈的遗体就藏在家里。” 宋亦闻言扫了一眼四周。 王建春家的布置一目了然,看起来不具备藏尸的条件。 但言臻这么说,宋亦选择相信她:“我让人把这里拆了,把每一块板砖都撬开,仔仔细细找一遍。” 言臻摇头:“看见刚才那个邻居没有?她跟王建春关系很好,家里要是无缘无故拆房子,王建春又不在,她肯定会起疑心,一旦报警,我们要是没能找到遗体,那接下来的情况对我们不利。” 宋亦蹙眉:“你的意思是……” 言臻转身,两个保镖已经把不省人事的王建春从主卧里拖出来了:“想要知道答案,还得从他嘴里撬出来。” 言臻拿走王建春的手机,保镖找来一个大行李箱,把王建春装进去,准备带回宋家庄园。 坐在回程的车上,何阿姨果然给王建春发微信,询问家里“换门”的事。 言臻拿着王建春的手机回复,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坐在她旁边的宋亦说:“下次不许单独行动,我要是没及时赶到,王建春那个王八蛋不就对你动手了。” 言臻低声“嗯”了一句。 宋亦还想再说点什么,在看见言臻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他到了嘴边的话猛地一顿。 半小时前他发过来那条“保镖送东西过去,说你不在寝室,你干嘛去了?”的消息是已读状态。 言臻看到了消息,没有回复,而不是她口中的“临时起意,忘了告诉你”。 宋亦目光移到言臻脸上,紧紧盯着她。 言臻察觉到了,偏头对上他的视线:“怎么了?” 宋亦刚想开口问她为什么不回复消息,又突然想起来——她不是那么鲁莽和不知轻重的人,在知道自己不是王建春对手的情况下,她压根不会独自回家。 她之所以以身犯险,更像是为了确定什么。 比如察觉到蛛丝马迹,试探手机上是不是装了定位器。 而他被轻而易举地“钓”了出来。 一念及此,宋亦脸色微变。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话一出口却成了“对不起”。 这句话没头没尾,言臻却听懂了,她沉默下来。 “往你手机上装定位器不是为了监视你,是想保证你的安全。”宋亦连忙说,“我担心王建春会偷偷去找你,对你不利。” 言臻了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哦。” 宋亦忐忑地问:“你不生气?” 言臻反问:“我生气了你会把它卸了吗?” 宋亦立刻点头:“会。” “卸了之后会不会改用其他方式监视我?比如偷偷往我身上装定位器,或者派人24小时跟踪我。” 宋亦:“……” “你会。”言臻肯定地说,“所以不如留着吧,至少我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方式在监视我。” 宋亦:“……” 回到宋家,王建春被五花大绑丢进地下室。 保镖拎来一桶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王建春迷迷瞪瞪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被踹了一脚的肚子还疼得要命,再一看老神在在地坐在不远处的言臻和宋亦,他短暂的惊慌过后,又迅速冷静下来。 养女知道自己杀了林婵,但是没有马上弄死他报仇,证明她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什么。 想起她问的那句“你把我妈的遗体藏哪儿了”,王建春心里有了底。 只要他咬死不说出林婵的藏尸地点,养女就暂时不会对他怎么样。 第289章 荆棘玫瑰(46) “王建春。”言臻起身走到他跟前,“你把我妈的遗体藏哪儿了?” 王建春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得卑微可怜,他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小寻,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杀了你妈妈?你妈妈当年丢下你离家出走的事邻居们都知道,我还报了警,作为她的丈夫,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她去了哪儿,为什么要丢下你离开……” 言臻不耐烦听,打断他的话:“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给我打。” 王建春的哭声戛然而止。 两个雇佣兵出身的保镖上前,开始对王建春进行殴打。 折磨人这种事,雇佣兵的经验比普通人要丰富得多,对王建春下手的力道控制在让他痛不欲生,却又不至于弄死他的区间。 王建春的惨叫一声比一声高昂,持续了半个小时的折磨后,言臻挥手示意保镖停下。 她又问了王建春一遍:“你把我妈的遗体藏哪儿了?” 王建春口鼻都是血,但依然嘴硬:“我没有杀她,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整整三个小时的拷问,王建春咬死了不松口,无论怎么问他都说自己不知情。 言臻从地下室出来,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烦躁。 管家送上来一杯水,宋亦接过,递到言臻跟前:“喝点水。” 言臻推开他的手:“我不渴。” 宋亦安慰道:“你别着急,咱们慢慢审他,他总有熬不住的时候。” “嗯。”言臻心情欠奉,“饿他几天,除了水什么都不要给他,我先回学校,他要是松口了,你再给我消息。” “好。”宋亦马上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让司机送我就行了。” 宋亦还想坚持,但看她脸色不太好看,不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她,只能作罢:“好吧。” 管家叫来司机,宋亦目送言臻上车。 车一驶出宋家庄园,言臻扭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夜景,嘴角一抿,眼神慢慢变得幽深。 能不能把宋亦和王建春一块收拾掉,就要看这出戏能不能顺利唱下去了。 - 开学前一天,跟言臻住同一个房间的许智云回来了。 上学期她为了秦淮许诺的一百万奖金把言臻引到洗手间,关人不成反被关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言臻听说她请了长假。 本以为她会转学,没想到这学期她又回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许智云心虚地移开视线,低头整理书桌,连句招呼都不敢跟言臻打。 言臻也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爬到上铺,打开小桌板开始做题。 她啃了几页题,外边传来敲门声,许智云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穿着保姆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保温袋,许智云认出这是德贤楼保姆的统一着装:“你是……” 那群保姆都是照顾德贤楼那些金字塔顶端人物的,怎么会跑到普通寝室来? 许智云满脸疑惑,那保姆对她笑了笑:“我找林小姐。” 许智云愣了一下,再一看她手里的保温袋,意识到她是来送餐的,连忙侧身让她进去。 保姆进门后先跟言臻打了声招呼,然后打开保温袋,把里面五六个保温盒一一取出来打开,铺在桌上。 五菜一汤,加一份养胃的小米粥,饭菜香味顿时在房间飘散开来。 保姆细致地把筷子和汤匙拆开,擦拭摆好,才对言臻说:“林小姐,吃饭了。” “放那儿,我等会儿再吃。” “好的。” 保姆说完,退到一旁等候。 言臻见状,无奈地说:“你先回去吧,另外,以后不用再送餐了。” 保姆迟疑道:“这……送餐是少爷的意思。”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当着保姆的面给宋亦打去电话,那边几乎是秒接。 宋亦欢快的声音传来:“林寻,你找我?” “昨晚不是说好了,以后不要再送餐吗?”言臻说,“阿姨今天怎么又送过来了?” “你早饭没吃,午饭也不吃?” 言臻:“……我吃了。” “骗人,你都没下楼,要么没吃,要么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宋亦说,“你不是想考大学,不好好吃饭,哪来的力气考大学?” 言臻:“……” 她挂断电话,看了一眼为难的保姆,叹了口气:“你去忙吧。” 阿姨这才离开。 许智云目睹全程,想了想,挪到言臻跟前试探性地问:“那个,林寻,这是谁送的午餐啊?” 言臻头也不抬:“滚。” 许智云:“……” 言臻做完练习题才下床,吃过午餐,她把餐盒收起来,拎下楼丢进垃圾桶。 等她回到307,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听到寝室客厅传来说话声。 许智云问:“我听那个保姆说送餐是少爷的意思……林寻这是攀上德贤楼哪位少爷啊?” 另一道女声说:“不清楚,不过上学期我看林寻跟德贤楼那个高一的宋亦在餐厅吃过饭,两个人关系很好的样子。” 许智云疑惑道:“宋亦?那不是女生吗?” “是女生……哎呀,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说不定宋亦只是个垫脚石,人家通过宋亦去了德贤楼,再认识里面的某某集团大少爷,一步登天,这种路子普通人可没法复制,毕竟咱们既没有人家林寻的美貌,也没她那么厚的脸皮去讨好有钱人。” 这句话说得另外两个女生都笑了起来。 言臻推门而入。 笑声顿时停了,客厅里包括许智云在内的四个女生面面相觑,满脸尴尬。 背后说人闲话被人听了个正着,几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言臻没有要跟她们计较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穿过客厅进了房间。 不一会儿,许智云进来了。 她开门关门的动作都放得很轻,见言臻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听英语,她慢吞吞地走过去,讪讪地说:“林寻,抱歉啊,我只是好奇才跟她们打听了一下,我没有恶意的……” “嗯。”言臻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许智云得了这句回应,没有离开,又压低声音问:“方不方便告诉我,给你送餐的是谁呀?” 言臻摘下一边耳机,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也打算厚着脸皮去讨好有钱人吗?” 第290章 荆棘玫瑰(47) 许智云神色尴尬:“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好奇心不要太强,有句话你们没说错,这条路不是普通人可以复制的。” 许智云:“……” 言臻本以为自己这一顿冷嘲热讽能劝退许智云,但她显然低估了许智云的毅力。 第二天是开学日,中午一下课,就有宋亦身边的保镖到高二三班教室外面等着,在众目睽睽下把言臻请去德贤楼用午餐。 因为宋亦授意的这个举动,开学第一天言臻就成为全校茶余饭后的噱头——上学期言臻还是个被秦淮发动全校学生霸凌的可怜虫,这学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攀上了住在德贤楼的某个金字塔顶端的大人物。 这是给自己找了个靠山? 也不知道她找的靠山是谁。 又是用什么手段攀上那位靠山。 一时间学校论坛上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言臻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把那些流言蜚语和恶意揣测放在心上。 过了几天,流言渐渐淡了下去,另一则消息又迅速席卷碧海高中。 上学期还是清纯漂亮颜值爆表女高中生的宋亦,过了一个寒假,居然变成男生。 论坛上关于这件事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假的吧,说不定人家只是剪短头发,换了一种穿搭风格而已。” “可他的校服也从小裙子换成男款了啊,而且一个寒假不见,他个子长高了好多,还发育出喉结了!他绝对是个男的!” “他是不是去做了变性手术?” “这是能说的吗?我昨天看到宋亦跟高二的林寻一块从德贤楼出来,有没有可能宋亦本来是女的,为了林寻才去做变性手术变成男的?” “卧槽!这么说来林寻攀上的‘德贤楼少爷’是宋亦?” …… 言臻照常上课下课,全然当作没看见那些人形形色色的目光。 但她两耳不闻窗外事,许智云却跟个大喇叭一样,时不时跟她转播论坛上关于她跟宋亦的消息。 “有人跑去学校档案室翻宋亦的档案,他去年的入学资料填的确实是男生。”许智云抱着手机吃瓜吃得兴致勃勃,还不忘挪动椅子探出脑袋来问伏案做题的言臻,“林寻,所以宋亦之前是个女装大佬吗?” 言臻塞着耳机,没理会她。 许智云也不介意她冷淡的态度,自顾自说:“他穿裙子还挺好看的,比大多数女生都好看,去年他刚入学那会儿还有高二高三的男生给他送给情书和当众表白,现在知道他是男生,那个表白的人脸都该绿了吧,哈哈哈哈!” 言臻依然没有理会。 许智云干脆走过来,伸手摘下她的耳机:“林寻,我跟你说话呢。” 言臻皱眉:“我对这些事没兴趣,要说八卦去外边找别人说。” 许智云笑嘻嘻地说:“随便聊聊而已嘛,我没有恶意的……你跟宋亦在交往吗?” 言臻把耳机抢回来:“别烦我!” 许智云碰了钉子,撇撇嘴回去抱着手机继续刷题。 尽管言臻对许智云表现得很不友好,但许智云却锲而不舍。 第二天早上坚持要跟她一块出门去教室不说,中午言臻结束午休,跟宋亦从德贤楼一块出来,许智云“巧合”地路过,跑过来打招呼。 “林寻,回教室吗?一块走啊。” 她话是对言臻说的,目光却频频往宋亦身上瞟。 言臻脚步一顿,冷淡地说:“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许智云却很坚持:“没关系,我等你。” 言臻:“……” 许智云看向宋亦,若无其事地跟他打招呼:“你就是宋亦吧,我叫许智云,是林寻的室友,我跟她住一个房间。” 宋亦似笑非笑:“我知道。” 许智云受宠若惊:“林寻跟你提过我?” “那倒没有,我见过你。”宋亦眼神意味不明,“去年你为了秦淮那一百万奖金,把林寻关到小树林洗手间,害她哮喘犯了差点死在那儿,我当时就在洗手间外面。” 许智云脸色顿时尴尬起来,她窘迫地打了个哈哈:“那件事都过去了,我已经跟林寻道过歉,她也原谅我了,我们现在相处得很愉快。” 说到这里,许智云伸手去挽言臻的胳膊:“是吧,林寻?” 言臻没接话,撇开她的手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去。 高一和高二的教学楼不在同一个方向,到了岔路口,宋亦跟她们分开走。 宋亦一走远,言臻立刻停下脚步,严肃地警告许智云:“宋亦不是你能招惹的人,离他远点,也离我远点!” 许智云却误解了她这番话,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天地良心啊林寻,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长得不怎么样,宋亦不可能看上我,我也没有要跟你抢男朋友的意思。 你也知道学校抱团霸凌家境普通学生的风气,虽然秦淮和蒋希存转学了,但难保不会有下一个霸凌者盯上我,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依靠。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做朋友,我不求你帮我,你可以无视我,只要让其他人知道我跟你,还有宋亦有交情就行了,他们就会看在宋亦的面子上不敢对我怎么样……作为回报,以后我给你买东西打水取快递,做你的跑腿跟班,行吗?” “不行!我不需要什么跑腿跟班!”言臻语气已经相当严厉了,“不要靠近宋亦,他不会变成你的靠山,我也不会!跟我走太近反而会有危险,不想死就当做不认识我!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话!” 许智云一愣:“什么意思?” “宋亦没有你想的那么和善,我给过你忠告了,听不听是你的事,你好自为之。” 言臻撂下这句话,率先走了。 许智云站在原地,仔仔细细把言臻这番话咀嚼了好几遍,最后翻了个白眼——为了拒绝自己的示好,林寻真是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 “还‘宋亦没有你想的那么和善’,你以为在演黑帮电影呢。” 许智云对着言臻远去的背影轻嗤了一声,随即拔腿追上去,还故意当着几个经过的学生把声音拉得老长:“林寻,等等我!” 第291章 荆棘玫瑰(48) 傍晚,放学后言臻没上晚自习,跟宋亦一起回宋家。 王建春依然被关在地下室,今天是第五天。 这五天保镖除了定时给他一点水喝,其他时间无论王建春怎么喊饿,都没搭理他。 言臻和宋亦走进地下室,躺在地上饿得奄奄一息,嘴唇干裂掉皮的王建春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很快收回视线,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言臻走到他跟前蹲下:“还是不打算说吗?” 王建春声音沙哑:“到底要我说几遍,我真的没有杀你妈妈……” “看来你只能死在这儿了。”言臻惋惜地说,“虽然很遗憾找不到我妈的遗体,但能弄死你,我也算给她报仇了。” 王建春眼皮下的眼珠子动了动,欲言又止。 但他什么都没说。 言臻在地下室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在宋家用过晚餐,管家开车送两人回学校。 回到学校,言臻回女寝,宋亦回德贤楼。 到了女生寝室楼下,言臻想起圆珠笔用完了,于是改道去校外书店买。 这个时间校外书店有不少碧海高中的学生在买东西,言臻一走进书店,立刻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拿出耳机戴上,开始在货架上挑选自己要买的东西。 挑挑拣拣十多分钟,言臻拿着选好的文具到收银台排队买单。 轮到言臻买单时,收银台后站着一个身穿碧海高中校服的男生,他一边扫商品上的二维码,一边上下打量着言臻。 “78块。” 言臻掏出手机准备付款,瞥见手机上有好几个来自宋亦的未接来电,微信上也有几条他的消息。 她没有立刻点开,而是扫了收银台上的付款码,在她输入金额时,收银台后的男生突然凑到她跟前:“喂。” 言臻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生打量她的眼神带了几分不怀好意,他微微抬高声音:“你就是林寻?” 随着男生这句话,书店内本来就在偷偷观察言臻的人纷纷看过来。 言臻没接话,输入金额付完款,手指在收银台上点了点:“购物袋。” 男生扯下一个购物袋,装东西的动作故意放的很慢:“你真的跟宋亦在交往?” “宋亦是男的还是女的?” “听说他为了你去做变性手术,你俩这算拉拉还是算异性恋?” 随着这句话落下,书店里传来一阵哄笑声。 言臻看出男生想要哗众取宠那点心思,拿起手机:“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宋亦?” 男生一顿。 德贤楼的人他哪惹得起啊。 他麻利地装好东西,把购物袋往言臻跟前一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言臻拎起商品,掀开书店的空调帘子走出去,一眼就看到站在外面的宋亦。 她微微一怔。 宋亦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伸手拉过言臻离开。 在他转身那一刻,两个保镖越过他进了书店,里面很快传来打砸声和尖叫声,有个女生掀开空调帘子想要冲出来,又被保镖拉住,粗暴地拽回店里。 言臻脚步一顿。 宋亦察觉到了,拉她的手变成揽着她的腰,半搂半抱,动作强势:“不要可怜他们,嘴贱是要付出代价的。” 两人走出好一段距离,直到听不见书店里的动静了才在一个十字路口边停下,宋亦问:“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言臻本想说手机静音了没听见,但是想起去抓王建春那天,她用这个理由敷衍过宋亦。 现在再说一遍,他大概率不会相信。 她索性放弃解释,问:“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看你没回寝室……” “宋亦!”言臻打断他的话,“我没有要求你卸掉手机上的定位,是因为知道阻止不了你,这不代表默许你可以随时监视我。” 宋亦:“……我只是担心你。” “不要找借口,你很清楚我遇上大多数危险都能自己解决,你只是想监视我。” 宋亦:“……” 十字路口车来车往,斑马线上的绿灯亮起,路两旁的行人开始快速穿行。 二十秒的绿灯时间结束,宋亦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言臻直视他,脸色并没有因为他的道歉而有所缓和:“为什么要这么监视我?” 宋亦抿了抿唇:“因为没有安全感。” “什么?” “你不喜欢我,很明确的不喜欢,你甚至连装一下喜欢我都做不到。”宋亦说,“小说上讲过,不确定和得不到,才会患得患失。” “那你觉得,你的严密监视是会让我喜欢上你,还是能缓解你的患得患失?” 宋亦:“……” “论坛上关于你跟我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是你干的吧。”言臻说,“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宣示所有权,还是想让我被所有人孤立?” 宋亦:“……” “你把我当什么?你养的宠物吗?”言臻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怒意,“因为被你喜欢,所以我不能拥有正常的社交,所有人靠近我的人都要受到惩罚?” 宋亦被她质问得脸色发白,他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反驳道:“跟那些人来往有什么意思,他们全都对你不怀好意。” “只有你才会这么想。” “你之前遭受的恶意还不够大吗?蒋希存,许智云,秦淮,他们哪一个是好东西?”宋亦愤愤道,“社交是为了交朋友,交朋友是为了扩交人脉,可那些低质量的人脉根本没必要去维系,林寻,你有我就够了,我什么都能给你,何必委曲求全自己跟那些不讨喜的人做朋友?” 言臻:“……”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宋亦倔强地说,“跟我在一起,你不仅不用委屈自己跟那些人来往,连学也不用上,读书能带给你的东西,我全都能给你。” 言臻沉默。 她看着宋亦,从心底生出浓浓的无力感。 断药之后宋亦的变化很明显,长了个子,骨量变大,声音也比之前更低沉,以往精致漂亮的脸逐渐有了男性分明的轮廓。 可他同时也慢慢显露压迫感和侵略性十足的一面。 他到底还是长成了自己预感中那种可怕的样子。 第292章 荆棘玫瑰(49) 自从得知他的身世,言臻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一个在充满死亡威胁的童年中长大,小小年纪就学会跟大人虚以委蛇的孩子,他的内心大概率是带着创伤的。 宋亦的成长经历注定了他不会是个心理健康的人,最让言臻觉得可怕的是,他眼下表现出来的占有欲,控制欲只是冰山一角。 他还不到十七岁,那些扭曲的欲望会随着年龄增长成倍暴增,而他强悍的家世背景会成为滋养这些恶念最好的温床。 等到他成年,继承宋家赋予他的财力权力,到时候就没人能阻止他做任何事了。 言臻不愿意去想象到了那一天,自己这个被他当成最亲密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要么因他而死,要么被他弄死,要么跟他同归于尽。 总之不得善终。 想要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他还信任自己,先下手为强。 杀了他。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宋亦缓和了脸色来牵言臻的手,语气里带了几分妥协的意思:“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自己,让你为难了……我改。” 言臻忍住想撇开他手的冲动,冷冷地说:“怎么改?” 宋亦想了想,说:“我回去就让人把学校论坛上的帖子删了,书店那边会给他们做出相应的赔偿,许智云……” “你对许智云做了什么?”言臻问。 宋亦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小声说:“没什么,就是让她吃了点苦头……你也不想让她缠着你,不是吗?” 言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她确实不是好人,但我并不想因为这些事毁了她,你随手使的绊子,有可能成为她和她身后那个贫困家庭一辈子的转折点。” 许智云不是好人,却也不是大奸大恶的坏人,她充其量算个自私自利,不太聪明的普通人,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能在学校平安度过高中三年。 像宋亦这样有权有势的少爷,撒下的一粒沙,于许智云而言有可能会是压垮她的一座山。 “我不懂。”宋亦困惑地说,“为什么要怜悯那种人,她对你从头到尾全是利用。” 言臻:“……” 她没法跟宋亦解释,自己做过不少身份是普通人的任务,她很清楚活在这样一个世道,作为社会底层普通人的一生有多难。 见言臻不说话,宋亦讨好地晃了晃她的胳膊:“算了,你不想为难她,那我就放过她。” 他给了台阶,言臻也不想闹得太僵,免得影响接下来的计划推进,她顺着台阶下来:“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监视我?” 宋亦蹙眉,又露出那副‘虽然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就是要这么做’的委屈表情:“不行,只有时时刻刻知道你在哪儿,我才会心安。” 言臻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她知道以宋亦的性格是不可能会答应的,听了他这个回答,她做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你爱咋咋地。” 她说完,甩手就走。 宋亦立刻跟上去:“我送你回寝室。” 言臻回到寝室,推开307的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在客厅的几个女生本来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她一进来,所有人立刻闭嘴,要么动作夸张地东张西望,要么低头装作玩手机,就差把心虚写在脸上了。 言臻知道她们说的话题估计跟自己有关,她没有理会,穿过客厅走进房间。 一打开房间门,言臻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一眼注意到许智云床边的垃圾篓里有染血的纸巾,而许智云在收拾东西,她脸色发白,额头上遍布冷汗。 听见言臻进来的动静,许智云只是扭头看了她一眼,并没像往常那样凑上来搭讪献殷勤。 言臻知道她肯定是“吃了苦头”,但不确定宋亦到底对她怎么样了。 “你伤哪儿了?”言臻问。 许智云没回答,把书桌上的书拿下来,放进纸箱里。 言臻往她跟前走了两步。 “你别过来!”许智云一察觉到她的意图,立刻后退,说出的话带了颤音,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强忍疼痛。 “我错了,不该不听你的劝告,我已经跟辅导员申请调宿舍了,今晚就搬走。” 许智云说着,抬手擦了一下眼泪。 言臻这才发现她小拇指缠着纱布,伤口应该没处理好,血渗透了纱布,滴在书桌上。 言臻神色一黯。 她站着原地,看着许智云一边小声抽泣一边把所有的物品打包好。 直到她带着东西走出307寝室,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言臻闭了闭眼睛,经过许智云床位旁,她下意识看了垃圾篓一眼。 一堆染血的纸巾中躺着一节血肉模糊的小拇指。 - 307寝室其他房间的女生陆续申请调换宿舍,不出三天,整个寝室搬到只剩下言臻一个人。 下了晚自习,言臻回到寝室,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风从阳台灌进来,穿堂而过,带得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没开灯,黑暗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密密匝匝缠紧了她,裹得她透不过气。 回到房间,言臻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决定速战速决。 把带有定位功能的手机留在床上,言臻换了身衣服,悄悄下楼从后门离开学校。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用最快的速度到三十公里外,辗转几个五金店和烟花炮竹店,采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女生寝室。 花了一夜时间,言臻把买来的射钉枪改造成粗糙的火药枪,并配了自制的子弹。 子弹同样做得很粗糙,但具备一定的杀伤力。 她把枪藏进书包,天亮后若无其事地去上课了。 中午,言臻照常到德贤楼用午餐。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宋亦把她的口味偏好摸了个透,桌上的菜都是她爱吃的,言臻低头喝汤时,宋亦给她夹了一块剔掉小刺的鱼肉。 “宋亦。”言臻说,“晚上回宋家一趟,我想跟王建春谈谈。” “好。” 傍晚,言臻没上晚自习,和宋亦去了宋家。 被关在地下室的王建春已经到了濒死状态,听见言臻进来的脚步声,他连抬头和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293章 荆棘玫瑰(50) 言臻在他跟前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醒醒。” 王建春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来人是言臻和宋亦,他又闭上眼睛,哑着嗓子气若游丝地说:“你不用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被关了这么长时间,他被饥饿,疼痛,恐惧折磨得心灰意冷,已经接受自己必死的下场。 说出藏尸地会死,不说也会死。 那不如就这么饿死吧。 言臻蹙眉,扭头对宋亦说:“叫医生过来给他注射葡萄糖。”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医生很快就来了,但给王建春输液时遭到他的强烈反抗。 “你少费功夫,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别想从我这里问出任何关于林婵的事!”王建春冲言臻狞笑,“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林婵的尸体!” 言臻沉默了三秒钟,拿起桌上看守用的钢制保温杯,往王建春脸上狠狠一抡。 王建春怪叫一声,晕了过去。 三个小时后,输完葡萄糖的王建春醒了。 在楼上打游戏的言臻听到保镖报告,吩咐厨房煮了一碗粥,对宋亦说:“我想单独跟他谈谈。” 宋亦同意了。 言臻端着那碗粥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灯火通明,保镖把躺在地上王建春拎坐起来,让依然被五花大绑的他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 王建春半边脸被言臻抡肿了,右眼眼眶里还有血,牙齿也被打掉两颗,满嘴都是血液的甜腥味。 本来饿了这么多天,他浑身的感官都失灵了,输入体内的葡萄糖唤醒了感官,一时间他觉得哪哪儿都疼,胃里更是火烧火燎的难受。 言臻托着那碗粥在他跟前蹲下,王建春看她的眼神顿时戒备起来,但目光移到她手上那碗白粥,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复苏的感官包括饥饿感,他现在很想吃东西。 言臻看出他的渴望,用汤匙搅了搅还冒着热气的粥,舀起一汤匙,送到他嘴边。 王建春警惕地看着她,不敢张嘴。 言臻嗤笑:“放心吧,没下毒,杀你易如反掌,没必要浪费毒药。” 王建春一想也是,于是张嘴喝了那汤匙粥。 言臻一汤匙一汤匙地喂,王建春张嘴大口大口地喝。 “想不想活着走出这里?”言臻问,她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静得像在跟王建春拉家常。 王建春咽下嘴里的粥,含糊道:“别问这些废话了,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 她费了这么多功夫抓他折磨他,不就是为了问出林婵的藏尸处。 而他只要说出藏尸处,等着他的就是被杀。 从被抓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或迟或早的事而已。 先前他或许还存了点挣扎的念头,现在他已经认命了。 “咱们做个交易。”言臻说,“你说出我妈遗体藏在哪儿,再帮我一个忙,我留你一命。” 王建春认定她是在诱骗自己说出藏尸地,不为所动:“不做。” “别这么着急回答,先听完交易内容再下定论也不迟。”言臻说,“当然,我说的留你一命不是放你自由,而是以杀人的罪名送你进监狱,我查过这方面的法律,杀一两个人不会判死刑,会判无期,去监狱苟活上二十多年,运气好的话,你说不定还能出来养老。” 王建春闻言面露犹豫。 他比谁都清楚养女有多恨自己,养女说要放过自己,他绝对不会相信。 但她说把自己送去坐牢,那他就得考虑考虑了。 毕竟好死不如赖着活。 好一会儿,王建春才说:“说说看,需要我帮你什么忙。” “带我去我妈的藏尸地。”言臻说,“再帮我杀个人。” 王建春神色一凛:“杀谁?” 言臻微微一笑:“我。” 王建春愣住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言臻:“你在开什么玩笑?” 言臻把粥碗放到一旁:“你就说干不干吧,不干我也不会勉强你,我以后不会再来这儿,你会活活饿死,答应跟我做交易虽然冒险,但赌赢了,你有一定的概率能寿终正寝。” 王建春:“……” 意识到养女不是在开玩笑,王建春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杀了你?” 言臻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想活了。” “……你可以自杀,为什么非要让我动手杀你?” 言臻压低声音说:“宋亦——就是帮我把你抓过来那个人,我爱上他了,但他做了一些让我伤心的事,我想惩罚他,而惩罚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他也爱我的时候死在他面前,这样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我会是他心里永远的白月光。” 王建春看言臻的眼神像在看傻逼:“就因为这个?” “嗯哼。” 王建春不理解,把言臻疯狂的举动归为青春期少女荷尔蒙分泌过剩,俗称恋爱脑。 他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那个姓宋的一看就有钱有势,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你,他不会放过我,他会弄死我的,到时候我还是死路一条。” “我已经替你想好退路了。”言臻说,她掏出一部手机。 王建春认出那是自己的手机。 言臻打开微信,找到邻居何阿姨的微信:“何阿姨有个堂弟在警局工作,你可以请何阿姨帮忙,让她带着警察埋伏在藏尸地附近,只要你动手,警察就不会坐视不理,而警方介入之后,宋亦还能当着警察的面杀了你不成?只要进了警局,你就安全了。” 王建春眉头皱得死死的,似乎在权衡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当然,这个办法并不是万无一失,为了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也为了确保你能一击杀死我,我给你准备了一把枪。” 王建春一顿。 “枪里有三颗子弹,一颗用来杀我,另外两颗用来自保。”言臻循循善诱,“你要是同意,现在就可以给何阿姨发语音消息,开始部署。” 王建春咬牙,整个人陷入焦虑和纠结。 要不要赌一把? 不赌必死无疑,赌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到底,他还是想活着,即使下半辈子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他也想活着。 许久,王建春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答应你。” 第294章 荆棘玫瑰(51) 言臻嘴角一勾:“好,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藏尸地在哪儿,我要把手枪藏过去。” 王建春神色一凛,眼底满是戒备:“不行,我现在告诉你位置,你把我杀了怎么办?” 言臻把手机递到她跟前:“在说出来之前,你可以给何阿姨发个语音信息,跟她约定好,如果明天中午之前你还没回家,就让她报警抓我。” 王建春半信半疑:“你该不会在手机上动了手脚吧?万一语音信息我发不出去,或者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老何……” 言臻看着王建春满脸的求生欲,笑容讥讽:“是不是真的,你现在给她发一条消息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王建春犹豫了一下,让言臻操作手机,他试探性地给邻居发了条语音:“老何,你在不在家?” 何阿姨几乎是秒回一条语音消息:“在啊,怎么了?” 声音确实是隔壁邻居,王建春还是不放心,继续试探:“我这些天不在家,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给阳台的盆栽浇浇水?再给我拍张照片,我想看看那盆芦荟的状态怎么样了。” 何阿姨很快回复过来:“好。” 又过了几分钟,何阿姨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内容是他家阳台上养着的植物,而照片视角是从邻居家阳台拍的。 王建春反复确认过细节,确定微信那头的人是隔壁邻居,他心下稍安。 何阿姨发了条消息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王建春回复:“我这边出了点事,计划明天回去,但不确定明天能不能顺利到家,要是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还没出现,麻烦你帮我打个报警电话,让警察去找林寻。” 发完这条消息,言臻收起手机:“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藏尸地在哪儿了。” 王建春又在心里反复权衡了半晌,才说:“在家。” 言臻心里一顿。 王建春不等她说话,又立刻道:“不过只有我知道具体位置,我劝你最好不要自己上门找,免得惊动邻居。” 言臻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毛颤了颤:“好。” 言臻端着空了的粥碗从地下室出来,宋亦正在外面等着。 她把碗交给管家,对宋亦说:“我跟王建春谈妥了,他说明天带我们去藏尸的地方。” 宋亦蹙眉:“你答应了他什么?” 王建春是个硬骨头,过去被折磨了这么多天,差点饿死都不肯松口,林寻肯定许诺了他想要的东西作为交换,他才肯妥协。 “我同意留他一命。”言臻说,“我妈妈的遗体找出来后,把王建春交给警方,让法律来制裁他,至于法律是要判他死刑还是无期,就看他个人造化了。” 宋亦眼神微微一黯:“这样太便宜他了。” 言臻捏了捏眉心,做出一副疲惫的样子:“没办法,继续僵持下去,他要是死了,我就永远都找不到我妈了。” 宋亦把她的样子看在眼里,心疼地把她揽进怀里:“没关系,等找到你妈妈,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他,给你和阿姨报仇。” 言臻靠在他胸口,眼神微冷:“嗯。” 去藏尸地的时间定在明天早上,从地下室出来,言臻提出想回学校。 “我想一个人待着。”言臻眼角眉梢都是烦躁。 宋亦能理解她的心情,仇人就在眼前,她不仅不能手刃王建春,还要为了找到母亲的遗体妥协,放他一条生路。 而且,王建春松了口,承认杀了林婵,这让原本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母亲说不定还活着的林寻彻底失望。 她此刻表现出来的焦躁情绪是正常反应。 宋亦有心想替她分担排解一下,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好,我送你回去。” 回到学校,宋亦目送言臻进了女寝大楼,307很快亮起灯。 他在楼下站了许久才回德贤楼。 言臻从窗户观察到宋亦离开,她迅速换了身衣服,把手机留在床上,背上书包悄悄下楼,从后门走出学校。 她打车去了王建春家。 趁着夜色开锁进门,言臻从书包里掏出那把射钉枪改造成的手枪,考虑放在哪里最趁手。 一番思索后,她从阳台搬进来一盆茂密的盆栽,放在餐厅餐桌中央,把枪藏进盆栽中间,用盆栽叶子挡得严严实实。 明天她会跟宋亦和王建春一起回到这里,有宋亦在,整个过程中她无法跟王建春单独交流。 这把枪的位置既要让王建春知道,又不能让宋亦知道,那就只能藏进盆栽中——家是王建春的,里面的物品移动更换他最清楚不过。 本该在阳台的盆栽出现在厨房餐桌上,他只要一眼就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做完这一切,言臻悄悄下楼,原路返回学校。 第二天,言臻起床后给辅导员发了消息请假。 辅导员准假的消息刚回复过来,外面响起敲门声。 言臻拢着被子坐在床上没动:“进来。” 宋亦推开门,手上拎着保温盒:“吃点早餐再走。” “嗯。” 言臻下床洗漱,宋亦坐在她的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笔记本翻了翻。 等言臻洗完脸从浴室出来,宋亦问:“你想考宁州大学?” 言臻不明所以:“嗯?” 宋亦把笔记本翻过来给她看,上面的“宁州大学”几个字看起来是随手写下的,但力透纸背。 “是吧。”言臻随口说,那是原主林寻写的。 “宁州大学在西北。”宋亦说。 那座城市距离这儿有两千多公里。 言臻从衣柜拿出一件外套穿上,转身倚在柜门上看着宋亦:“你想说什么?” 宋亦犹豫道:“我比你低一年级,你要是去了宁州读大学,我们至少要分开一年。” “所以呢?” 宋亦沉思了一会儿,说:“我高三转学到宁州大学附属高中读好了,让人提前过去把房子置办好,你想住平层还是独栋别墅?” 言臻:“……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不早,你下学期就高三了。”宋亦说,“加上我大学四年,咱们要在那边待五年,早点把房子买了,装修成我们喜欢的样子,住起来也舒心……唔,说不定不止五年呢,万一你大学毕业了想考个研读个博士什么的,那房子的舒适性就更重要了。” 第295章 荆棘玫瑰(52) 言臻蹙眉:“你不是说不想让我上学吗?” 说到这个,宋亦神色里透出几分无奈:“可是那样你会不开心,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开心的。” 言臻:“……” 她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把早餐拿过来。” 吃过早餐,管家来了,接了两人去宋家。 宋家,保镖把王建春从地下室拎出来。 王建春身上的绳子解开了,但十多天没洗澡,他浑身都是很难闻的味道。 被保镖推搡上车时,言臻下意识往离他远点的位置挪了挪。 一路无话,到了王建春家的小区,下车前王建春显然有些紧张,目光不断往车窗外瞟,喉结上下滑动。 宋亦眯起眼睛,盯着王建春警告道:“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找到林婵的遗体是林寻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在看到遗体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 王建春要是肯乖乖指出遗体的位置,他可以让他活着进监狱。 反之,就算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他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王建春被宋亦冷厉的眼神一瞥,打了个哆嗦,顿时放弃了向小区邻居大声呼救的念头。 下了车,王建春走在前面,左右两边都是保镖,言臻和宋亦紧随其后。 一行人上楼,到了王建春家门口,他脚步一顿,转身看着言臻,话却是对宋亦说的:“为了保证我的安全,只有我跟林寻可以进去,你们不能……” “只有你跟林寻进去,那谁来保证林寻的安全?”宋亦脸色一沉,伸手揪住王建春的衣领,低声警告道,“王建春,都已经来到你家门口了,证明林女士的遗体就在这套房子里,就算你不说具体位置我也能自己找出来,让你带路只是为了省时间,我耐心有限,你别给脸不要脸!” 王建春:“……” 他下意识看向言臻。 言臻开口制止:“宋亦,别着急,我们两个跟他进去,保镖留在外面,反正他也跑不了。” 宋亦斟酌了一下,同意了。 王建春这才掏出钥匙开门。 十几天没人在家,屋子里落了一层灰尘,王建春率先走进去,一进屋他就注意到餐桌上放着的盆栽。 他不动声色地走向厨房,在餐桌旁站定,指着厨房里的西厨岛台说:“在那儿。” 言臻和宋亦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立刻走到西厨岛台前。 岛台是用水泥浇筑的,上面是操作台,下面做了四个能收纳的抽屉。 从外观上看不出问题,但言臻拉出抽屉,才发现内有乾坤。 每一层的抽屉比常规尺寸小了三分之二。 那三分之二的位置全是封死了的水泥。 为了掩人耳目,抽屉里面塞满了东西,往外拉抽屉时还会卡住,给人造成一种抽屉滑轨生锈的错觉。 一想到林婵蜷缩在这么小的地方八年,言臻眼眶红了。 宋亦见她难受,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她,准备叫保镖带工具进来拆除岛台,把遗体取出来。 但他一扭头,发现王建春从桌上的盆栽里掏出一把枪,把枪口对准了半跪在岛台前,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的言臻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宋亦瞳孔骤缩。 “砰”的一声枪响,不知道是王建春太紧张,这一枪失了准头,子弹打在岛台上,王建春反而被后坐力震得手腕发麻。 外面的保镖和管家听见枪响,连忙冲进来。 王建春一看他们朝自己奔来,心慌意乱下又连忙瞄准言臻开枪。 宋亦动作快于反应,扑上去从背后抱住言臻。 “砰”—— “砰”—— 又是接连两声枪响。 言臻感觉抱住她的宋亦身体一颤。 她回头想一探究竟,却被宋亦摁住脑袋,他呼吸粗重,忍痛忍得声音发颤:“……别动。” 宋亦从身后抱着她,箍着她的双臂越发用力。 岛台以外,一片兵荒马乱。 冲进来的保镖夺下枪,制服了王建春。 隔壁的何阿姨听见第一声枪响就赶了过来,正好目睹王建春连发两枪那一幕,吓得尖叫连连。 王建春短暂的懵逼过后,挣扎着嘶吼“我没想杀他,我要杀的人不是他”。 管家踉踉跄跄地扑到宋亦旁边,见他背上爆出大团血花,浅色卫衣迅速被血湿透,颤声喊他:“少爷……” “快叫救护车!!!” “联系赵医生马上去医院等候。” 宋亦确定危机解除了,这才松开手。 然而一松手,力竭的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 管家险险接住他:“少爷……坚持住,医护人员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 子弹打穿肺部,呼吸困难下宋亦脸色发白。 他目光落在言臻脸上,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却呛出一口血沫。 说不出话,他只能伸手去够言臻。 言臻迎着他的视线,眉头微微一皱。 也许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从宋亦脸上看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浓浓的不舍。 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言臻配合地把手递过去。 宋亦一把抓住,用力攥紧:“林……寻……” 宋亦艰难地喘着粗气,说出的话不成腔调,言臻只能俯身凑到他耳边。 “不……不想……死。”宋亦接连咳出更多的血沫,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渗出泪水,他说出的话带了哭腔,“林寻,我……不想……死。” 言臻目光复杂,安抚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虚伪,她只能抽出手,轻轻拍了拍宋亦。 她的冷淡落在宋亦眼里,他呼吸越发困难,不甘心地再次抓住她的手,临死前想从她嘴里讨一句温情的话:“林……寻,我、我……喜欢……” 他话还没说完,指尖碰到言臻手背上异常的触感,他颤着手捋开她的袖子,一片新鲜的烧伤痕迹映入眼帘。 宋亦一愣。 他艰难地扭头去看掉落在餐桌下由射钉枪改造成的手枪,又看看抱着他哭得老泪纵横的管家,最后眼神落在无波无澜,过分冷静的言臻脸上。 疼痛让他的脑子几乎无法思考,可短短一瞬间,他依然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是她干的。 这一切都是她设的局。 她想要自己的命! 宋亦眼神瞬间狰狞起来:“林寻,你……”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呛出一口血。 第296章 荆棘玫瑰(53) 言臻一动不动。 她近乎漠然地看着宋亦呼吸急促,痛苦挣扎,因为缺氧,他浑身抽搐,脖子上的青筋狰狞地凸起。 宋亦也死死地盯着她,眼底全是疯狂,怨怼和不甘心。 好一会儿,宋亦收回目光,他双手紧紧抓住管家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她……林寻……” “少爷,你要说什么?” 管家尽管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宋亦活不成了。 他眼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遗言。 管家凑近宋亦:“少爷,你说,我在听。” “林寻……”宋亦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接下来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僵持了十多秒钟,浑身失了力气,双手垂了下来。 救护车呼啸而至。 - 宋亦死了。 他甚至没有坚持到医院,在救护车上就抢救无效,失去生命体征。 这件事在言臻的预料之中。 但他死前明明已经知道王建春持枪行凶背后的始作俑者是她,最后关头却放弃向管家说出事实,这出乎言臻的意料。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稍微吐露一点端倪,管家就会追查下去。 子弹,火药,射钉枪,加上王建春的证词,查到她身上并不难。 到时候等着言臻的就是疯狂的报复。 管家会弄死她给宋亦陪葬。 可宋亦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这么做。 - 言臻在警方的帮助下,顺利砸开王建春家的西厨岛台,取出林婵的遗体。 林婵的遗体蜷在一个铁桶内,里面塞满了石灰和活性炭,再浇筑上水泥,取出来时已经完全白骨化了。 “男子杀妻,水泥浇筑尸体藏家中八年”,这件事立刻上了本地新闻,引起极大的关注。 王建春对杀了林婵的事供认不讳,并详细描述了前因后果—— 他跟林婵是二婚组合家庭,彼时他想要个善解人意的妻子,林婵带着孩子,想找个能落脚的住处,于是两人一拍即合,领了证。 婚后两人经常因为一些琐事发生争吵。 比如林婵有洁癖,不能容忍家里出现任何脏污杂乱,而王建春独居惯了,进门换了鞋总是忘记放回鞋柜。 再比如林婵喜欢在阳台上养点花花草草,而王建春抽烟,经常随手把烟头丢在花盆里。 一件件看似无伤大雅的小事堆叠在一起,让王建春生出恨意。 杀妻那天晚上,因为王建春洗完澡忘了清理浴室镜子上的水渍,两人再次起了口角。 口角升级成互殴,气急败坏的王建春抓起桌上的擀面杖砸在林婵后脑勺。 一击毙命。 杀死妻子后,王建春并没有慌乱。 他从容地收拾好现场,把妻子的尸体藏到床底下,去接了在同学家里玩的林寻回家,谎称林婵在加班还没回来,给林寻的牛奶里放了安眠药,将她哄睡。 然后出门买了石灰,活性炭,水泥,把林婵的尸体封进铁桶内,搬到小区后面的垃圾站。 有些小区居民喜欢露天晾晒衣服被套,会用铁桶灌上水泥,浇筑成晾衣杆墩子。 装着林婵尸体的铁桶伪装成废弃的“晾衣杆墩子”,借着小区后的臭水沟,垃圾站臭味的掩盖,露天暴晒了将近一年。 因为垃圾站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死鸡死鸭的尸体,偶尔飘出来的臭味并没有引起居民关注。 直到小区发公告说要整治环境,清理掉那个臭气熏天的垃圾站,王建春才趁着夜色把铁桶搬回家,砌进西厨岛台。 口供录到最后,王建春泪流满面。 “她死后我开始学着打扫卫生,把家里清扫得干干净净,可又有什么用呢,她再也看不见了。” 犯下两桩凶杀案致两人死亡,侮辱尸体,非法改造枪械,猥亵幼童,王建春数罪并罚,一审被判死刑。 王建春不服,提出上诉。 管家对王建春杀害宋亦这件事耿耿于怀,有他介入背后推波助澜,王建春的上诉结果是维持原判。 春去秋来,冬至那天,王建春被枪决。 言臻也在那天为林婵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火化她的遗骨下葬。 站在林婵的墓碑前,言臻捋起袖子,手腕上的伤口在缓缓愈合。 她翻过手背,那里有一道灼烧疤痕,是她在改造射钉枪子弹时失误留下的。 言臻看着那道疤痕,脑海里闪过初见宋亦时的画面。 他穿着小裙子,站在狭长的小巷子里,昏暗的灯光下,抬头惊鸿一瞥。 那么,那么漂亮的一张脸。 - 言臻用林寻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待了十一年。 林寻身体底子本就差,28岁的她体质开始出现不可逆转的下降。 频繁生病,大把大把吃药,一住院就是个把月。 生活质量和生存体验都太差,于是言臻选择抽离。 回到快穿司,小七像往常一样到办公室外接她。 只是今天的小七有点奇怪,蹲在她肩上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的,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了?”言臻问,“有心事?” 小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没事。” 走到快穿司门口,看见蹲在墙角下的人,言臻才知道小七为什么不说话了。 宋亦——或者说是维持着宋亦模样的镜沉跟座石狮子一样蹲在快穿司外,目光阴沉地注视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言臻:“……” 对于宋亦是镜沉这件事,言臻并不意外。 跟他纠缠了好几个世界,大的小的,深沉的活泼的,穿衣服的裸着的镜沉她都见过了,对于上司用这种形态出现在自己的任务中,她好像已经习惯了。 只是习惯归习惯,对方比她早回来快穿司,却还是维持这个模样在这里等着,明显是要找她算账。 言臻心念转动间,迅速调整好表情,淡定地走上前:“主神。” 镜沉抬头,随即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言臻这才注意到他还穿着在小世界死去那天的衣服,背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这梁子结大发了。 “你……您!在这儿等我?”言臻主动开口。 “不然呢?”镜沉一开口就是浓浓的火药味。 言臻顿了顿,问:“是要算账吗?” 第297章 朝金阙(1) 镜沉冷笑:“我不至于这么没品,因为这点小事算账,技不如人被你弄死,我服!不过,关于被你弄死这件事,我有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王建春那天要杀的人是你——这点我很确定,但他第一枪打偏了,你的目的是让他杀了我,为什么他射出第一枪的时候你没躲开?你好像猜到他会打偏。” 言臻淡然道:“枪是我改造的,我在第一颗子弹上动了手脚,保证他射出的第一枪会失去准头。” 镜沉皱眉:“另外两颗子弹没有问题?” “对。” “万一我没有替你挡子弹,或者说王建春手快,在我扑上去之前就打出第二枪,死的人不就是你了?”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在赌。” “赌什么?” “赌宋亦宁愿他死,也不愿意让林寻受伤。”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镜沉了。 诡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发酵蔓延,蹲在言臻肩上的玄凤鹦鹉瞪圆了绿豆眼,一动不动,把自己伪装成一尊木头摆件。 许久,镜沉突兀地笑了:“你赌赢了,但这不是因为你技高一筹,而是你的心够狠。” 言臻没接话。 镜沉迈步走近她:“替你挡枪的人不是什么宋亦,是我!我愿意为之挡枪的人也不是林寻,而是你。” 言臻脸色一僵:“你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怎么,不行吗?” “……你的诉求是什么?要道歉,还是要补偿?” 镜沉嗤笑:“我都不要。” “那你……” 镜沉笑容恶劣:“就是单纯的想给你添堵而已。” 言臻:“……” 镜沉撂下这句话,轻哼了一声,转身打开快穿司的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言臻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她才进了快穿司。 言臻难得和镜沉同时待在快穿司,她本以为镜沉会借机刁难自己,琢磨着无论他怎么刁难,自己都要忍住,不能动手跟他打起来。 最好能让他一次发泄完,以后两人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欠。 但她在快穿司休息了三天,镜沉没有外出,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更没有在工作上给她使绊子。 言臻等得有点怀疑人生。 那天他明明一脸意难平,嘴上说着只是想给自己添堵,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摁地上使劲儿踩…… 言臻翘着腿歪在办公室沙发上,坐没坐相,思考了半天,她踢了一下正蹲在电脑前玩纸牌游戏的小七:“死鸟,去帮我打听打听,镜沉到底要不要给我穿小鞋。” 小七头也不回:“人家不来找您,证明主神大人根本就不在意,您怎么还上赶着讨打呢?” “这件事不解决,我心里会一直有个疙瘩。”言臻说,“跟欠了别人钱一样,老惦记着。” “那你去找主神大人把话说开不就好了?” “我要怎么说?” 他不要补偿也不要道歉,但是要“单纯地给她添堵”,证明他不是不在意,而是特别在意。 不仅特别在意,他还装作不在意。 跟这种拧巴的人打交道最烦了。 小七暂停游戏,蹦到言臻跟前:“我前几天跟萧阑一块打牌,问了一嘴主神大人的事。” 言臻斜了它一眼:“嗯。” “之前主神大人借周晏清大人替死者的身份追到小世界,萧阑曾经跟他共事过一段时间,它说,主神大人很喜欢您。” 言臻嘴角一抽:“嗯?” 小七把一双翅膀当成爪子搓了搓,搓得鸟毛满天飞:“要不……要不你去主神办公室,亲他一口。” 言臻:“嗯???” “主神大人要是喜欢您,您亲他一口等于奖励,他一开心,说不定就不跟您计较了,他要是不喜欢您,反手给您一个耳光,你挨了揍,他出了气,以后您俩就扯平了,这波怎么都不亏……” 言臻没等它说完,抓起小七,打开门“呱唧”一声,直接扔了出去。 跟一只脑仁还没瓜子**的鸟探讨这些事,她真是秀逗了。 收拾完小七,言臻决定结束内耗,前往下一个世界。 至于那位主神,爱咋咋地。 - 在新身体醒来,言臻头昏脑涨,胸口闷着一口浊气,憋得她想吐。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静止的马车上。 感觉自己的症状像发烧,言臻摸了摸额头。 发现自己额头滚烫的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充满劳作痕迹的手,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掌心像老树皮一样皲裂出一道道丑陋的痕迹,指关节粗大,乍眼一看,像个农村老汉。 言臻撑着胳膊坐起来,靠在车壁上,低头扫了这个新身体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她不由得皱眉。 原主穿着一身粗布麻衫,应该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干燥粗糙,高大的身材配上一身劳作锻炼出来的肌肉,活脱脱就是个猛娘。 不用看脸言臻都能脑补到自己现在的形象,跟古装电视剧里凶蛮粗壮的“粗使婆子”差不多。 她闭了闭眼睛,缓过那阵眩晕,翻起了攻略线。 原主叫罗筠,人称筠娘,是个生活在罗家村的普通农妇。 筠娘性格木讷,勤劳本分,十五岁时父母做主,她嫁给了罗家村的“外来户”谢昭。 谢昭比她大一岁,跟罗家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不同,他长得丰神俊朗,还是个读书人。 但谢昭很穷。 没有父亲,母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谢昭又整日念书不能做活,家里就两间破土屋,筠娘嫁过去时都快揭不开锅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昭娶筠娘,是想为家里添个能挣钱的劳力。 筠娘嫁过去后也确实如此,忙时耕田种菜,闲时采药换钱,为了给念书的谢昭补身体,她还学会打猎,每次上山总能拎回来一两只野鸡野鸟。 她用一双手把娇气的婆婆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昭养得白白净净,自己却因为辛劳,看起来越发沧桑显老。 嫁给谢昭的第二年,筠娘生下一对龙凤胎。 谢昭给孩子取名谢照林和谢宛芳。 他说这两个名字出自《春江花月夜》那句“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筠娘不识字,谢昭说这两个名字好听,那她就觉得好听。 在筠娘的供养下,谢昭顺利通过乡试,省试,入京殿试,在二十三岁那年蟾宫折桂,高中状元。 消息传回罗家村,人人都说筠娘熬出头了,凭一己之力供出罗家村第一个状元郎。 不久,谢昭传回书信,说即刻就要走马上任,无暇返乡,请筠娘照顾好母亲和儿女,待他在京城置办好宅子,便接他们过去享福。 筠娘满怀期待开始等。 这一等就是两年。 谢昭倒是经常寄书信回来,但家中婆婆和一双儿女都识字,唯独筠娘目不识丁,她压根不知道书信中说了什么。 两年后,谢昭派了马车和护卫过来,接走筠娘和老小,对外称是去京城做大官娘子享清福。 离开罗家村,晕车的筠娘发起高热,终日昏昏沉沉。 马车经过一处山林,筠娘下车透气,被谢昭派来的护卫一刀抹了脖子,推下山崖。 身体坠下山崖时,筠娘看见自己拉扯大的一双儿女,和平日里呼来喝去,把她当婢女使唤的婆婆站在崖边,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幸灾乐祸。 第298章 朝金阙(2) 翻完攻略线,言臻掀起马车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前方不远处,两个八九岁的孩子在溪流边洗手,一个身穿锦衣的妇人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另一侧,驾车的马夫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有个腰间佩剑的大汉则在吃东西。 马车,山林,护卫,还有这个身体晕车发烧的症状。 言臻立刻意识到自己穿越过来的节点是原主被杀前。 她脑子高速运转起来,琢磨着对策。 想要躲过被杀的命运,就要先解决杀手和马夫。 但解决完之后呢? 谢昭中状元后在京城混了两年,官职应该不会太低。 而原主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目不识丁的农妇,丈夫存了要杀自己的心思,她要是继续前往京城,那就是去送死。 返回罗家村也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在京城的谢昭迟迟等不来家人,势必会派人回罗家村查看,到时候她有可能再次陷入绝境。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跑! 保命要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积攒起能和谢昭抗衡的资本再找他报仇也不迟。 想到这里,言臻立刻着手准备起来。 她在马车里找到几个包袱和一个箱子,那是原主娘仨和婆婆程青霜从罗家村带来的行李。 一顿盘搜后,翻出十七两银子和几百文铜钱,以及程青霜平日里佩戴的七八样首饰。 她从首饰中挑出一根银钗子藏进袖子里,其他值钱的东西全部打包起来,然后靠在车壁上闭眼小憩。 不多时,程青霜带着两个孩子回到马车上。 程青霜一看言臻起来了,没好气地说:“不装死了?” 言臻睁开眼睛扫了她一眼,没接话。 出乎意料的,程青霜长得很漂亮,身段纤细,皮肤白净,年过四十的她带着徐娘半老的风韵。 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浓的小家子气,配上她满脸的刻薄,像极了高门大户主母身边仗着资历老,欺负小丫鬟的嬷嬷。 程青霜见言臻不说话,抬腿踹了她一脚:“坐边上去,别占着照林的位置。” 言臻往旁边挪了挪,缩到角落里。 程青霜一边扶着谢照林坐下一边骂骂咧咧:“长得跟猪一样就算了,还没点眼力见,我们昭儿上辈子没烧高香才会娶了你这么个蠢妇……” 谢照林闻言道:“祖母,娘不是猪。” 程青霜捏了捏他的脸,宠爱溢于言表:“不是猪是什么?” “娘是熊瞎子,她那么胖那么黑还那么丑,跟夫子说的熊瞎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话音刚落,女儿谢宛芳接话道:“我觉得娘像马戏团里的大马猴,平时不爱说话,但是用鞭子使劲儿抽她,她就会干活。” 谢宛芳说完,祖孙三人都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言臻脸色微微一沉。 虽说童言无忌,但从两个孩子当着她的面大肆嘲笑她的举动来看,他们从来没把罗筠当成母亲看待。 甚至没把她当成平等的人。 在他们心里,罗筠跟卑贱的佣人没什么区别。 难怪攻略线上的他们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杀还无动于衷。 这两个小白眼狼,生他们还不如生块叉烧! 言臻忍住想抽他们的冲动没回嘴,直到外面的护卫招呼马夫出发。 很快,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土路,车厢摇摇晃晃。 原主晕车的体质摆在那里,言臻又头晕想吐了。 偏偏这个时候谢照林说腿麻,非要言臻给他捶腿。 言臻本来不想搭理他,但程青霜见她不动,又开始骂她。 一边骂还一边用长长的指甲戳她的额头。 “蠢妇”“丑货”“肥猪”等侮辱性词语接连不断。 言臻眯了眯眼睛,扭头对谢照林和谢宛芳说:“大宝,二丫,还有马蹄糕,你们吃不吃?”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在哪儿?” 言臻指着角落里的包袱:“那儿。”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奔到角落去翻包袱。 趁着他们背对自己和程青霜,言臻突然发难,蓄足力气,蒲扇般的大巴掌扇向程青霜。 “啪”的一声脆响,程青霜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扇晕过去。 谢照林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马蹄糕,正要问问言臻东西在哪儿,但刚一回头,就感觉一双手摁在自己后脑勺。 下一刻,他的脑门和近在咫尺的谢宛芳猛地对撞在一起,撞得他眼冒金星,身体一软,失去意识。 打晕三个白眼狼,言臻抽出银钗子,先挑起车帘子观察了一眼车外的情况。 车夫坐在车辕上专心驾车,护卫骑着马跟在车后,两人对车厢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或者说不是毫无察觉,只是这几日见多了程青霜羞辱打骂儿媳,即使听到巴掌声,他们也会默认挨打的人是罗筠。 言臻握紧银钗子,往车厢门口挪了挪,瞅准时机猛地发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钗子扎进车夫的太阳穴。 长长的钗子直接穿透车夫的脑袋,从另一侧太阳穴透出来。 言臻微微一顿。 人类的头骨坚硬无比,她一出手却能直接扎透,原主的力气好像比寻常妇人大得多。 悄无声息解决掉车夫,言臻抽回银钗,先发出一声大叫,然后将车夫的尸首踹下车。 杀手果然被惊动,打马过来,一看车夫死了,他立刻翻身下马跑到马车前,伸手去掀车帘—— 但他刚挑起一块角,一支银钗隔着车帘布,精准无误地扎进他的眼珠,穿透后脑勺。 解决了最大的危机,言臻松了口气。 她没有丝毫迟疑,拎起打包好的包袱跳下车,临走时还不忘用力踹了昏迷的程青霜两脚。 你tm才是猪!!! 骑着护卫的马,言臻离开山林。 她用太阳投下的树影辨时间和方位,一路打马往南边疾驰,在太阳下山前进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算繁华,但该有的基础设施都有,言臻找了一家客栈投宿。 客栈大堂里挂着木牌子,上面写着当日菜单,言臻抬头扫了一眼,目光一滞。 这个世界的文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努力辨认着木牌上歪歪扭扭,笔画繁杂的字,跟她认知中所有古文字没有丝毫关联。 得!这下是真.目不识丁了。 第299章 朝金阙(3) 言臻在客栈住了两天,通过和店小二以及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聊,对这个世界有了基础认识。 这个国家名为“冀国”,皇城在北方,而她所处的小镇在南方,在宁州管辖下,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 有了初步了解,言臻做起下一步计划。 她打算离开宁州,前往冀国中部地区鄞州。 一来远离宁州,可以防止被谢昭找到。 二来,鄞州是个气候温暖的富庶大州,四通八达,物产丰富。 想要在短时间内积攒起足以跟谢昭抗衡的资本,只有一条路——做生意。 虽然商人在冀国的地位低,但耐不住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要有足够的金钱,能做的事就多了去了。 有了明确的目标,言臻开始行动起来。 她花了五两银子疏通关系,请了一个担保人为自己做担保,成功办好路引。 路引上她的名字改成“曹贺”。 言臻不仅把名字改成男性,还购置两身男装,将自己从头到脚打扮成男人。 这个时代出远门的人少,出远门的女人更少。 虽说这个身体相貌平平,但作为女人,出门在外遇到的危险会成倍增加,不如男性的身份来得方便。 原主本就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皮肤还暗沉粗糙,换上男装束起头发,看起来毫无违和感。 言臻就着“曹贺”这个身份,骑着马出发了。 从宁州到鄞州有七百多里,言臻出发第二天就目睹了一起山匪抢劫。 被打劫的是一户举家搬迁的商户,山匪抢走金银钱财,那商户全家加上丫鬟小厮,二十多口人全部被杀。 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危险,言臻提高警惕,在第四天跟上一支有镖局护送的大型商队。 商队的负责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高壮汉子,身边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 言臻观察了半日,女子似乎是汉子的亲妹子,汉子护她护得紧,就连商队中途停下来休整,都不让旁人靠近她。 意识到汉子是个宠妹子的,言臻蓄意靠近,编造了一个“家中妹妹随夫君到鄞州做生意,来信说夫君时常打她,自己准备去鄞州为妹子做主”的理由,很快博得汉子的好感。 汉子叫蒋明,言臻巧舌如簧,说话总能说到他心坎上,不出半日,两人称兄道弟。 蒋明此行也是去鄞州,愉快地邀请言臻同行。 跟着商队走走停停,路上遇到两拨山贼,都被镖局赶跑了。 又行了六七日,言臻顺利抵达鄞州。 在城门口验过路引,进了城内,街道宽阔干净,两旁都是高大的建筑,街边摆摊叫卖的商品琳琅满目,属于大州的繁华富饶气息扑面而来。 言臻跟蒋明辞行。 几日相处下来,蒋明对这位“曹兄”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得知她要走,蒋明言语中很是不舍,和她互留了老家地址,约定日后书信来往。 言臻随手给他留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假地址。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人海茫茫,今日一别,再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告别蒋明,言臻在城中转了大半圈,找了一处客栈住下。 她准备在城中租一处院子。 但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个时代租房又不像现代那么便利,为了避免被坑和浪费时间,她打算通过“牙人”介绍租房。 言臻向客栈的店小二透露出要租房的意向,第二天牙人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这个古代版的房屋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热情洋溢地向言臻介绍了好几处租金不菲的院子,都被她拒绝了。 言臻直接把自己的条件摆出来——预算不多,房子老破小和地理位置偏僻一点都没关系,能住人就行。 牙人听完后态度瞬间没那么热情了,好在他的职业素养还不错,向言臻推荐了一处符合她的要求,但入住需要胆子的房子。 那房子在最繁华的城南,地理位置很好,面积也大,只是死过人。 房主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本来一家老小好好的住在这里,待字闺中的女儿出门时被几个流氓给玷污了,回家后就上吊自尽了。 房主痛失爱女伤心欲绝,举家搬走前想把房子卖了,因为是凶宅,价格一降再降都卖不出去,只能把房子挂在牙人那处出租。 前两年倒是有外来户看中房子低廉的价格租住下来,但房子夜里传出婴儿啼哭声,吓得租户连契金都不要了,连夜搬走。 房子闹鬼的事一传十十传百,现在连问都没人敢问了。 言臻听完后,大手一挥:“走,带我去看看。” 跟牙人到了城南,只一眼,言臻就相中了这套四合院。 地理位置,采光通风朝向都很好,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还有一口水井。 只是两年没人住,院子里长了不少杂草,屋里的家具更是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言臻在各个屋里转了一圈,问:“这房子租金多少?” 牙人伸出一只手:“只要五百文。” “三百文,我租了。” 牙人摇头:“三百文租不了,要是没死过人,这房子月租至少五两银子。” “可这不是死过人嘛,还闹鬼。”言臻笑眯眯道,“租给我,房主每月不仅有三百文钱入账,还有人替他看房子,不租给我,这房子连三百文都不值。” 牙人皱眉。 言臻拍了拍他的肩膀,循循善诱:“房子这种东西,就是要有人住才会有活气,老哥我身强体壮阳气足,说不定住久了,就把房子里的冤魂赶走了,闹鬼的传言也就破了,等我不租搬走,你再以五两银子租给别人,这不是稳赚不赔的事儿吗?” 牙人权衡了一下,同意了:“好吧,跟我去签契本。” 签租房合同时,不识字的言臻照着路引上“曹贺”的笔画,照葫芦画瓢在契本上描下这两个字。 交了钱,言臻买来打扫工具,捋起袖子开始清理院子里的杂草。 原主干了这么多年农活,手脚麻利,强壮的身体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偌大的院子不出一个时辰就被言臻清理得干干净净。 上个世界用病殃殃的身体活了十几年,两相对比下,言臻由衷感慨比起美丽的皮囊,还是健康的身体更重要。 第300章 朝金阙(4) 花了一天时间打扫卫生,言臻拎包入住新家。 搬进来之前她就有心理准备这房子“不干净”,但没想到入夜就遇到了灵异事件。 丑时前后,万籁俱静,言臻被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吵醒。 她从床上坐起来,凝神细听。 不是错觉,也不是风声,确确实实是婴儿的啼哭声,还哭得十分哀怨。 言臻掀开被子下床,点燃蜡烛走出房间,沿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寻过去。 哭声时大时小,始终在院子里回荡。 言臻手执蜡烛找了好一会儿,脚步最后停留在院子里的水井前。 哭声是从井下传来的。 言臻俯身凑近井口,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奈何井挺深,底下黑漆漆的,蜡烛照明距离有限,她又没有夜视眼,借着头顶投下来的月亮,她只能隐约看到井底有东西在游动,搅得井水不断晃动。 言臻想了想,返回屋中找到一根麻绳,将麻绳的一头点燃,慢慢放入井中。 随着点燃的麻绳下降,言臻看清井底那东西的真面目——是一条成人手臂大小的娃娃鱼。 难怪! 这东西应该是顺着暗河游到这儿,因为叫声像婴儿,加上只在夜里出来活动,所以给这座本就发生过命案的凶宅蒙上了一层恐怖色彩。 言臻往井里投入一个竹筐,把那东西抓了上来,养在厨房的木桶里,然后回去睡大觉。 第二天,言臻在木桶外面套上竹筐,背着娃娃鱼出门,找了一处人少的山涧把它放了。 做完这些,她返回城中典当行,典当了从程青霜那儿顺来的首饰。 程青霜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唯独在穿衣打扮这件事上舍得下血本,七八样首饰有金有银,全部当掉换了四十两银子。 手里有了钱,言臻又花了几天时间在坊间寻摸,做市场调查。 做完市场调查,她心里有底了。 这个时代很多工艺都十分粗糙,比如制糖,酿酒。 受气候影响,能种的农作物也不多。 吃食更是简单粗糙。 她手上有技术,只要能把门路打开,致富不是梦。 言臻很快行动起来,她挖掘的第一桶金是——肥皂。 都说制作肥皂是穿越人士必备致富技能,这话并非调侃。 这个时代人们日常清洁洗澡,穷人用皂荚或者淘米水,富人用澡豆。 皂荚和淘米水去污能力有限,澡豆则价格不便宜,而且消耗快。 言臻看准了这块市场,立刻开始着手采购原材料。 肥皂的制作原料是猪肥肉和草木灰,以及粗盐。 猪肥肉大火熬成油,用纱布过滤干净,加入草木灰制成的碱液,撒上粗盐搅拌两个时辰,然后倒入竹筒,静置半月,再晾晒半月。 肥皂制作工序并不复杂,却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光是搅拌这道工序,饶是言臻现在的身体孔武有力,也累得腰酸背痛。 第一批肥皂制作出来有一百多块,倒进竹筒静置,言臻收拾出一间屋子存放。 她刚把竹筒全部搬进屋子里,就听到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打碎东西的动静,紧接着是有人往外跑的脚步声。 家里遭贼了!!!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拔腿就往厨房方向飞奔。 她没往厨房门口跑,而是去了厨房后面,把从窗户翻出来的小贼堵了个正着。 那小贼被她一脚踩在背上,挣扎了几下却无法逃脱,不得已抬头看向她。 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瘦巴巴的,嘴角和两只手都是油,从言臻的角度看去,还能看到他前襟里藏着的猪油渣。 猪油渣是炼完猪油留下的,估摸着是香味把这小孩吸引过来了。 言臻松开脚,俯身把孩子提溜起来:“你是谁家孩子?” 小孩显然是个惯犯,被抓住了也不着急,抿着唇不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言臻冷笑:“不说是吧,走,跟我去见官。” 一提到见官,小孩这才慌了,连连后退,可怜巴巴地看着言臻:“大、大哥,我不敢了,你饶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嘴上求饶,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一看就不是诚心悔过。 言臻也没真想送他去见官,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把偷的东西放回去。” 在言臻的注视下,小孩翻回厨房,将前襟里藏着的猪油渣全部放回灶台上。 厨房地上还躺着一个摔得四分五裂的瓷碗,小孩心虚地看看碗,又看看言臻。 言臻故意虎着脸道:“赔钱!不然揍你!” 小孩嘴巴一瘪,苦巴巴地说:“我、我没钱。” “那怎么办?你把我家东西摔碎了。” 小孩小声说:“我给你干活抵债,成吗?” 言臻想起后院还有一大片没清理的杂草,眉毛一挑:“成,你去把后院的草拔了,拔干净点,这件事就算了。” 小孩应了一声,快步往后院跑去。 言臻没跟过去监督,她本意是想威慑这个孩子,让他下次不敢再来。 至于他会不会翻墙逃跑,她并不在意。 言臻挑水生火洗洗刷刷,把制作肥皂的锅碗盆瓢全部清洗干净,外面天快黑了。 鉴于自己的厨艺不怎么样,言臻打算出门解决晚饭。 巷子口就有一家馄饨铺子,言臻要了一碗馄饨,吃完后溜溜达达地回家。 到了家门口,言臻开锁推门,一眼看见院子里的檐廊下坐着一个小孩。 她一愣。 这小子还没走? 小孩见了她,立刻站起来:“大哥,草拔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言臻虽然很意外,但演戏要演全套。 她去后院转了一圈,发现草不仅拔完了,还拔得相当干净,连边角缝里的小草都清理了。 她回到前院,小孩还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看她,又偷偷瞟一眼厨房。 言臻顿时明白了—— 这小东西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估计是看她不像恶人,想着反正被抓住了,不如勤勤恳恳把活干了。 要是能打动她,临走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博同情讨一点猪油渣。 言臻看出他那点心思,冷笑一声,指着门口道:“滚,再让我看见你,腿给你打折!” 第301章 朝金阙(5) “……” 小孩一脸幽怨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言臻忙忙碌碌,持续制作肥皂。 这东西生产周期长,一旦开卖就要持续供货,她得保证库存能供应得上。 但要怎么打开销路,这是个问题。 肥皂不比吃食能先尝再买。 作为清洁用品,它的样子平平无奇,摆在货架上并不能让人眼前一亮。 而且肥皂的定价不会太低,光是价格就能劝退一部分人。 想要打开销路,她得让人亲眼见证它的清洁力度。 言臻想到了现代社会常用的营销套路,运用得好,能让肥皂在鄞州一鸣惊人。 但想要复刻营销套路,她得找个人帮忙。 这天早上,言臻去屠宰场背回今天要用的几十斤肥猪肉,回到自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正要开门,一颗小石子砸到她背上。 她立刻回头,见对面的墙头上坐着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龇牙冲她乐。 是上次被她抓住的小贼。 “小贼”今天有些不一样,换了一身颜色鲜亮的新衣裳,脸和手也洗干净了,神气活现的样子跟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 见言臻打量他,小孩一手撑着墙头,一手拿着糖葫芦,灵活地从墙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炫耀似的在她跟前舔了舔糖葫芦:“我娘给我买的,可甜了。” 言臻:“哦。” 小屁孩。 懒得理他。 言臻转身继续开门,小孩却跟了上来:“我娘说要给我炸猪油渣吃。” 言臻:“是吗。” 小孩见她无动于衷,加重语气道:“我娘还给我买新衣裳穿。” “关我什么事。” 言臻进了门就想关门,小孩连忙一只脚卡在门缝里,扬起下巴说:“我娘对我可好了,你娘也对你这么好吗?” 言臻眯了眯眼睛,伸手抓住他的衣后领,把他拎起来:“我娘对我好不好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再惹我,你娘就没有儿子了。” 她说完,直接把小孩扔出去。 小孩跟只蛤蟆一样“啪叽”摔在地上,冰糖葫芦也飞出去。 他顾不得摔疼的屁股,连忙爬起来捡起冰糖葫芦,三两下拍掉上面的泥沙,扭头恶狠狠瞪了言臻一眼:“老光棍!” 言臻:“……” 她用力把门关上。 - 小孩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在言臻这里吃亏丢了面子,那天过后跟她杠上了。 言臻出门三次,有两次能看见他在附近徘徊。 每次看见她,小孩不是冲着她扮鬼脸,就是偷偷往她背上扔小石子。 但很快,言臻发现小孩跟普通人家的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他身上那套新的衣裳变得脏兮兮的,手和脸也带了没洗干净的污垢,浑身上下充斥着没人打理的“野孩子”气息。 某天言臻外出回来,刚走进巷子,差点被转角冲出来的小孩撞到。 小孩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夺路狂奔,眨眼间跑没了影子。 不过须臾,巷子里冲出一个中年女人,手持扫帚,嘴里骂着“小毛贼”“狗娘养的杂种”“再偷我家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言臻了然,这孩子又偷东西了。 中年女人冲到巷子口,没逮着人,只能一脸晦气地往回走。 见言臻站在原地,中年女人认出她是租住在隔壁的邻居,随口跟她聊了几句。 说起那个孩子,女人愤愤道:“是绮香楼那个浑水货的儿子,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生了又不管,天天小偷小摸,我家都被他偷好几回了……再让我抓住,我非得把他送官不可!” 听着女人的骂骂咧咧,言臻不仅没觉得聒噪,心里反而生出一个主意。 第二天,言臻出门时用纸包了一包猪油渣。 她走出巷子,果然看见那孩子坐在巷口晒太阳。 不过今天的他很狼狈,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衣裳也撕裂了。 看见言臻,他没像往常那样冲她挤眉弄眼,而是蔫蔫的低下头抠指甲缝里的泥。 言臻轻笑了一声,走到他跟前,从怀里掏出猪油渣递给他。 小孩一愣:“给我的?” “嗯。” 他立刻接过,打开油纸抓起猪油渣往嘴里塞。 言臻问:“好吃吗?” “好吃!”小孩吃得狼吞虎咽还不忘拍言臻马屁,“比我娘做的好吃。” 言臻嘴角轻勾:“吃了我的东西,你得替我办件事。” 小孩嚼猪油渣的动作一顿。 他使劲儿把嘴里的猪油渣咽下去,看向言臻的眼神警惕起来:“什么事?” 言臻把自己的计划跟他一说,循循善诱:“事成之后,我家的猪油渣随你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小孩眼睛一亮,痛快答应下来:“好!” 言臻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宝。”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言臻来到鄞州一个月了。 第一批制作好的肥皂也可以出货了。 与此同时,鄞州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水神节。 鄞州当地信奉水神,城中还有一座香火鼎盛的水神庙。 每年七月城中会举办庙会,届时满城的人都会到神庙上香,祈祷接下来的一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庙会当天,言臻天还没亮就起床了,她用竹筐装了三十块肥皂和简易的摆摊装备,带上好几天没洗澡,浑身臭烘烘的阿宝一块出发,前往水神庙。 言臻前两天来踩过点,知道神庙旁边有条河,河底淤泥沉积,常年散发着一股恶臭味。 她在河边支起肥皂摊子。 天亮后,太阳升起,来上香的人渐渐多了。 趁着庙会摆摊的商贩也越来越多,在河边形成了一条临时的商贩街,卖各种小吃,藤编竹筐日用品,胭脂水粉,布匹鞋子,还有卖鸡苗鸭苗…… 商品琳琅满目,来往逛街的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几乎每个小摊面前都有人光顾,言臻的肥皂摊子也不例外。 但摆了半天,她一块都没卖出去,光顾的人要么看个新鲜,要么被一块肥皂八百文钱的高价劝退。 在这个底层工人月薪普遍只有五百到一千文钱的时代,花八百文买一块肥皂,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值。 言臻也不着急,眼看头顶的日头升高,她给阿宝使了个眼色。 阿宝了然,转身挤进人群,往河岸上走去。 不多时,河边传来“哗啦”一声落水的动静,立刻有人高声大喊: “这谁家的孩子啊,掉河里啦!” 第302章 朝金阙(6) 一听有人掉河里,不少人凑到河边看热闹。 河岸上站着一位身穿锦衣的中年人,看着在河里上下扑腾的孩子,着急地向四周的游人求助:“有没有会凫水的啊,救救这个孩子,我不小心将他挤下去了……” 看热闹的人闻言纷纷摇头,会不会凫水是一回事,这河水太脏了,下去捞人不得搞自己一身脏污。 言臻挤开人群走过去。 见此情景,她夸张地大喊了一声“阿宝”,连忙从路边捡起一根竹竿伸进河里。 待阿宝抓住竹竿,将他从河里拉上来。 上岸的阿宝跟从淤泥地里滚了一遭似的,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臭味。 游人纷纷后退。 言臻给阿宝使了个眼色。 阿宝了然,上一刻还好好的他腿一软,“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这一晕,四周顿时有人大叫起来:“这孩子怎么了?” “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后面的游人以讹传讹。 “河边淹死人了!” “听说是被挤下去淹死的,是个孩子。” “可怜见的,这是惹恼了水神吧,不然怎么会在庙会这天淹死。”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往河岸边挤过来看热闹。 先前向游人求助的锦衣男子见状,脸色骤变。 他紧走几步到阿宝身边,想将他抱起来送医馆,又见他一身脏污无处下手,于是扭头吩咐小厮:“快去请大夫!” 小厮应了一声,正欲跑开。 言臻眼看吸引过来的游客够多了,出声制止了小厮:“等等,不用了。” 中年男人着急道:“可他都晕过去了。” “没事,他从小就怕水,只是被吓晕了。”言臻说着,抓起阿宝,“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 阿宝慢慢睁开眼睛,幽幽转醒。 “醒了醒了!”中年男人松了口气。 言臻将阿宝提溜起来,扭头问河岸上看热闹的人群:“诸位,谁有干净的水啊,给我弟弟冲冲身上的泥。” 岸边有做吃食的摊贩伸出援手,拎过来两桶干净的水。 言臻当着游客的面,将阿宝扒了个精光,拎起一桶水兜头浇下。 把他身上的淤泥冲了个七七八八,露出身上好几天没洗澡,堆积起来黑乎乎的泥垢和汗皴。 言臻从怀里掏出一块肥皂,众目睽睽下开始给阿宝洗澡。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赤身裸体,阿宝也不害羞,肥皂搓出泡沫后,他捧起一捧泡沫当泡泡吹。 于是众人看见了神奇的一幕,泥猴一样脏兮兮的孩子,被他家兄长用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搓出一身泡沫,再冲去身上的泡沫,立刻变得干干净净,就连泡了污水的那股恶臭也不见了。 “哟,这什么东西啊,洗得真干净。” “比澡豆还管用呢。” 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旁边的中年男人目睹全程,眼神慢慢变得幽深起来。 言臻给阿宝洗完澡,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给他披上,又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去,回家换身衣服。” 阿宝转身就走。 言臻拎起水桶正要跟上,中年男人叫住他:“这位兄台,请留步。” 言臻偏头看他。 男人四十岁上下,留着山羊胡子,穿一身缎料的直襟长袍,腰间的玉带上挂了一个香囊。 从衣着打扮和他身上那股精明劲儿来看,不是穷苦人家,倒像个商人。 “有事?”言臻不等他回答,又道,“我弟弟调皮,落水的事不怪你,人救上来了,没事就好。” 她说完,没再理会中年男人,拎起水桶准备还给吃食摊子。 但她一走进人群,立刻有几个看热闹的游人凑上来问:“大兄弟,你方才用的什么东西给你弟弟洗澡?” “是澡豆吗?” “不是。”言臻从怀里掏出肥皂给他们看,“是这个,它叫肥皂。” 沾了水的肥皂滑溜溜的,有人伸手摸了摸,又就着沾到手上的那点肥皂搓了搓手指,很快搓出泡沫。 “这么一点点就能搓出泡沫?” “味道还挺好闻。” 言臻见他们来了兴趣,趁机道:“我在那边摆了个肥皂摊子,各位要是有兴趣,可以随我过去看看。” 很快,十多位游人跟着言臻到了肥皂摊子前。 言臻开始演示肥皂的清洁效果——她打了一盆水,随机选了一个看热闹的人,往他手上涂满猪油,再用肥皂清洗。 去油效果让众人大吃一惊。 “洗得很干净啊。” “这东西能洗衣服吗?” “可以,还可以洗头洗脸。”言臻说,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很快锁定了不远处一个拄着拐杖的乞丐。 不多时,言臻要到了乞丐身上那件结满陈年污垢,油腻腻还臭烘烘的上衣。 她用肥皂清洗上衣的时候,越来越多人围过来看新鲜。 言臻用肥皂搓了两遍,换了三盆水,愣是将那件脏成灰黑色的上衣洗得露出了本来的靛蓝色。 这下看热闹的人群炸开锅了。 “这么好用?” “效果比澡豆好多了。” “大兄弟,这肥皂怎么卖啊?” “一块八百文钱。”言臻说。 她一开口,热情高涨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八百文,这也太贵了。” “是啊,不就是洗澡的东西吗,卖八百文,傻子才买呢。” “还不如买澡豆呢。” 质疑声四起,这时人群中传出一道声音:“大兄弟,我要五块。” 众人纷纷回头,方才的锦衣男人越过人群走到摊子前,笑眯眯地掏出四两银子:“给我包起来。” 言臻应了一声,麻利地拿出一张油纸包起肥皂。 她打包时,男子抚着山羊胡子,状似无意道:“这可是个好东西,能洗手洗头净面沐浴,还能洗衣服,而且还很耐用,哪像澡豆,一次就要用一颗,这一块肥皂,够我全家用三五个月了。” 被他这么一说,本来就蠢蠢欲动的人权衡了一下,开口了。 “那我要一块。” “我也要一块。”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风,不出一刻钟,三十块肥皂卖了个精光。 有些出手慢的没买到,问言臻什么时候再出摊。 一番交涉后,言臻收到六块送货上门的预订单。 人群散去,言臻收起摊子打道回府。 她刚走出庙会最热闹的地段,就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 第303章 朝金阙(7) 鉴于现在的自己是“男子”身份,言臻并不慌。 她背着竹筐加快脚步,闪进一处巷子里。 跟在她身后的那道脚步声紧随而来。 在对方走近那一刻,言臻从巷子转角闪身出来,对方险些撞到她身上,吓了一大跳。 是买了她五块肥皂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 言臻打量着他,毫不客气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男子闻言,连忙对她作揖道:“兄台别误会,敝人姓秦,家中行二,平日里做些小生意,想问问兄台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 言臻眉毛一挑,她今天摆摊的目的达到了—— 零售肥皂虽然利润空间大,但一块肥皂的价格能抵普通人一个月的月俸。 这种明面上的生意要是火爆,容易被人盯上,招来祸患。 她在鄞州城没有靠山,一旦招来那些眼红的混混流氓地头蛇,她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 最好的办法是引起经销商注意,由他们出面,让肥皂在鄞州城卖起来。 “合作?”言臻问,“怎么合作?” “你卖的那肥皂是个好东西,我家中开了几间杂货铺子,想从兄台这儿进一批肥皂,在铺子里试卖,你看如何?” 言臻露出犹豫的神色:“进货?” “对。”秦二立刻道,“不过兄台放心,就算是批量进货,单块价格也不会低于你定的八百文。” 言臻闻言,露出欣喜的神色:“好,你要多少?” “先进一百块吧。” 言臻带着秦二回家取货。 钱货两讫,秦二和小厮搬着肥皂前脚刚走,阿宝后脚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打补丁的衣裳,进门就理直气壮地朝言臻伸手:“事儿我帮你办了,猪油渣呢?” 言臻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猪油渣在厨房,想吃多少自己拿。” 阿宝拔腿就要往厨房跑。 言臻揪住他的衣后领把人拎回来,不等阿宝开口,往他手里塞了十文钱。 “今天你表现不错,这钱给你买糖葫芦吃。” 阿宝是个机灵的,要不是他“不小心”掉下河前顺带碰瓷了一看就有钱的秦二,她今天这桩生意可能没这么顺利。 阿宝咧嘴一笑,收起铜钱:“下次有这种好事还找我。” 阿宝走后,言臻算了一笔账。 今天包括秦二进的那批货,一共卖出去一百三十块肥皂,收入一百两银子。 刨除人工和成本,利润差不多七十五两。 这笔钱放在罗家村,够普通农户一家人十年的开销。 这桩生意不可谓不暴利。 接下来的几天,言臻除了送货,其他时间都没出门。 过了三天,秦二找上门来了。 他满脸都是喜色:“曹兄弟,那肥皂不出我所料,大受欢迎,从你这儿进的一百块已经卖完了,还有不少客人下了预订单,你家里还有多少存货,我一并要了。” 言臻慢条斯理道:“秦老板,我家里是有不少存货,但今天只能给你两百块。” 秦二脸色一顿:“为何?难道还有别人从你这儿进货?” “那倒没有。”言臻笑着说,“肥皂从制作到出货,最少要一个月,就这两百块还是一个月前我制好的。” 秦二虽然觉得数量太少,但也别无选择,当面结了一百六十两银子,带走两百块肥皂。 送走秦二,言臻回到屋内,翻出她前两天在书肆买的启蒙书籍,准备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时代的文字。 但她刚坐下,大门被敲响了。 言臻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满身都是商人的铜臭气息,身后跟着两个仆从,笑吟吟地对她拱手:“曹老板,叨扰了。” 男人说明来意,他是个商人,盯上了秦二家杂货铺子热销的肥皂。 但多方打听,秦二却把货源捂得死死的,不许任何人透露。 他偷偷跟踪秦二来到这儿,亲眼看见秦二带着小厮搬走了一箱肥皂。 “不知道曹老板家还有没有肥皂,袁某也想进一批货,您放心,价格好商量。” 对方诚意十足,把进货价提到一块一两银子,言臻痛快地批发给他两百块肥皂。 袁掌柜进完货第二天,秦二急匆匆来找言臻。 他话里话外都在埋怨言臻不该把货给袁掌柜,让对方抢走他一部分生意。 言臻语气淡定:“秦掌柜,我要是没记错,你我之间并没有达成独家供货协议吧?袁掌柜带着诚意来进货,都是挣钱的买卖,我哪有不给的道理?” “可你不是说其他肥皂还不到出货时间吗?” “对啊,可架不住袁掌柜非要带走。”言臻摊手,“他说卖出去了后果自负,我也没办法。” 秦二:“……” 最后在秦二的强烈要求和提价下,言臻又批发给他两百块肥皂,叮嘱他要再晾晒几天才能上架售卖。 - 肥皂在鄞州城卖疯了。 言臻闲暇时间到零售的铺子打听了一下行情,从她这里进价一两银子的肥皂,转手到各个铺子卖四两银子。 啧啧! 要说黑,还得是这帮奸商黑。 袁掌柜找上门来进货的事像打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大小经销商摸上门,到言臻这儿想要进货。 言臻来者不拒,只要钱给够,谁要货都给。 她过去二十多天制作出来的三千块肥皂很快售罄。 秦二再次找上门来进货,面对言臻没货了的说辞,他压根就不信。 言臻干脆打开自己存放肥皂的屋子给他看。 货架上空空如也。 秦二着急道:“那你快做一批呀,眼下这东西不仅在鄞州城卖得好,还有外地的客商闻风赶来,不趁着这个机会狠赚一笔,更待何时?” 言臻:“要货的人太多了,我忙不过来。” 秦二沉默了一会儿,说:“曹兄弟,要不你把肥皂方子卖给我吧,我找人做,原料人工和售卖渠道都算我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卖出去的肥皂纯利分你一成,怎么样?” 言臻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昨天袁掌柜也跟我说想买肥皂方子,他开出两成纯利。” 秦二一听急了,连忙道:“曹兄弟,你可不能相信姓袁的,这人阴险得很,你在鄞州城无亲无故,若是将肥皂方子给了他,以后给不给你分成,还不是他说了算?他就算不给你,你又能拿他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的。”言臻说,她话锋一转,“所以跟秦掌柜您合作,我就没有这个风险了吗?” 秦二一顿。 “方子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眼下货物需求量这么大,我一个人也做不过来,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言臻说,“我已经跟包括袁掌柜在内的五六位进货商说好了,明日午时在食鼎楼见,届时我会将方子独家转让出去,价高者得,秦老板要是有兴趣,不妨过来竞价。” 秦二:“……” 第304章 朝金阙(8) 言臻说到做到,次日在食鼎楼摆了一桌酒,宴请这些日子以来跟她进货的分销商,同时提出转让肥皂方子。 “方子只此一份,谁买到就是谁的,只要卖出去了,我决计不会再二次贩卖给别人,包括我自己也不会再制作肥皂。” 言臻此话一出,几个受邀前来的掌柜纷纷露出激动的神色。 袁掌柜忙不迭问:“曹兄弟,不知道你这方子准备卖多少钱?” 言臻用手指蘸了杯子里的茶水,在桌上写下她昨天才学会的两个字。 “十万。” 众人脸色微变。 “这也太贵了!” “是啊,曹兄弟,你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曹老板,在座的各位身家都未必值这么多钱,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一块肥皂卖四两银子,十万两要卖两万五千块肥皂,还要扣除原材料,人工,储存和运输等成本,少说也要大半年才能回本。 谁知道半年后是什么光景,这肥皂还能不能卖出去。 言臻笑道:“诸位要是觉得太贵,那就算了。” 她说着,端起酒杯朝众人做了个敬酒的手势:“买卖不成仁义在,今日来者是客,这桌酒钱我已经付了,诸位吃好喝好,曹某告辞。” 她说完,起身作势要走。 这态度摆明了是不接受讨价还价,也是仗着东西紧俏不愁卖拿乔,几位人精似的掌柜哪会看不出来,一个两个连忙出声留人,袁掌柜甚至上手拉住她。 “曹兄弟,别走别走!” “价钱好商量嘛。” 言臻背对着他们,嘴角微微一勾。 一番拉扯后,肥皂方子被袁掌柜和另一位商人联手拿下。 言臻收了十万两银票,售后服务到位,跟着袁掌柜到他家商行,给他们演示了一遍肥皂制作过程。 袁掌柜看完,一边大感惊奇一边又觉得肉痛。 原以为去污能力这么强的东西,制作工序必定繁冗,原材料也不便宜,谁知道居然如此简单。 这十万两花得太亏了。 言臻揣着十万两银票去了钱庄。 把钱存进钱庄,她去了城南最繁华的酒楼打包了一份猪头肉和一只烧鸭,在食鼎楼没吃饱,她准备回家好好犒劳自己。 过去一个多月没白忙活。 她知道肥皂是门暴利生意,经营得好,能挣的钱远超十万。 但问题在于,毫无根基的自己守不住这门生意。 不说生意火爆了会惹人眼红,单说肥皂方子,这么简单的制作工序,有心人只要多跟踪她一段时间,根据她每日采买的原材料多摸索,就能破解出来。 自己租住的房子那几堵矮墙挡不住险恶的人心。 与其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死守这门生意,不如将收益和风险一块转让出去换成钱,让它变成下一次发财的资本——她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拎着打包好的肉菜从酒楼出来,言臻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儿往前走了几步,旁边的绮香楼传出骂声和尖叫声。 紧接着一个光着膀子的老男人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女人出来,把女人摁住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女人被打得吱哇乱叫,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男人。 双方一个骂一个打,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但所有人似乎都习以为常,并没有人上前制止。 男人泄了一通火,骂骂咧咧地走了。 女人三十五岁左右,被打得鼻青脸肿,脸上劣质的脂粉和口红也在打斗过程中弄得东一块西一块,头上的钗环更是歪歪扭扭。 爬起来后一边拢着衣裳一边冲男人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 扭头见路人盯着她看,她白了路人一眼,横眉冷竖:“看什么看!睡的又不是你家男人!” 路人:“……” 女人骂完,准备回绮香楼,目光从言臻身上一扫而过时却顿住了。 见言臻盯着自己看,眼中却并无猥琐和不屑之意。 再一看她生的身材高大,捋起的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肌肉。 身上的衣裳料子虽不是什么贵货,却收拾得干净清爽。 一看就是个能干,手上有点小钱,还未婚配的。 这种人最好忽悠了。 女人眉毛一挑,双手叉腰,妖娆地扭着胯走到言臻跟前,伸手去挑她的下巴:“公子,来玩儿吗?” 言臻侧头避开她的手:“阿宝。” 女人一听她叫出自己儿子的名字,脸色微变:“你是谁?” 言臻没回答,把手中的烧鸭递给她。 女人下意识接过,言臻转身离开。 她见过这个女人。 前几日阿宝偷了巷口一户人家院里晾晒的腊肉,被当场抓住,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并扬言要送官。 这个女人跪在那户人家门口又是磕头又是涕泪横流地求了半天,才把伤痕累累的阿宝带走。 那天过后阿宝就没再出现,也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了。 言臻怜悯心有限,对于小世界里遇到的苦命人,她大多数情况下都把他们当做组成这个世界的npc看待。 她不会糟践为难他们,也不会施舍过多的同情。 所以即使跟阿宝合作过,她也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伤势。 - 接下来的几天,言臻待在家吃吃喝喝,闲暇时间看书识字,连门都不怎么出。 苦读了几天书下来,她发现自己空有读书的态度,这个身体却没有识字的天赋。 任凭她怎么努力将同一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就会忘得只剩一半。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只能放弃,打算以后生意做大了,就请个人品好靠得住的账房先生。 在家赋闲半个多月,炎热的天气渐渐有转凉的迹象。 这天,言臻正在家里清洗淘来的几个陶罐,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谨慎地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素面朝天的中年女人,身旁还跟着阿宝。 是阿宝母子。 前两次见到阿宝母亲,她都是浓妆艳抹满头钗环,打扮得妖娆风尘的模样。 如今没上妆,身上的衣服也不是袒胸露背花花绿绿的风月款式,言臻才发现她脸上虽然有了岁月痕迹,五官却颇为秀丽。 “有事?”言臻问,目光在阿宝身上扫过。 小东西脸上的淤痕还没退干净,小脸也没什么血色,但看得出来没有大碍。 “听阿宝说,曹相公平日里没少照拂他,那日还拿了您一只烧鸭,我今日是特意上门来道谢的。” 阿宝母亲说完,对着言臻盈盈一拜。 第305章 朝金阙(9) 常年在风月场所讨生活的女子,虽然容颜不如年轻女子那般鲜亮明媚,但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屈膝行完一礼,抬头楚楚动人乜自己一眼,眼角眉梢都是摇曳的风情。 从女人举动中品出了一丝想勾搭自己的气息,言臻嘴角一抽。 不等她说几句客套话拒绝,女子瞥见她手上湿漉漉的水渍,殷勤开口道:“相公的恩情奴家无以为报,家中可有什么活计需要奴帮忙?” 她嘴里说着这些话,不等言臻回家就侧身进了院子,直奔厨房。 里面很快传来清洗陶罐的动静。 言臻:“……” 她看向阿宝。 阿宝冲她咧嘴一笑:“我跟我娘说,想让你做我爹,这样我就天天都有猪油渣吃了。” 言臻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承蒙抬爱,但我做不了你爹。” 言臻回到厨房,倚在门口看女子忙活。 她干活动作很麻利,挽起袖子用丝瓜瓤蘸了草木灰,三两下就把脏兮兮的陶罐搓干净。 十几个陶罐,不到一刻钟她全洗完了。 女子有意表现,洗完陶罐又开始在厨房忙碌,见家里米缸空空,灶台上积了一层灰,一看就知道很久没做饭了。 她热情洋溢地拉着言臻和阿宝上街买米买菜。 言臻由她拉着出门,一路上看着女子挑选新鲜食材,唾沫横飞地跟摊贩砍价,不多时便满载而归。 女子下厨,不出半个时辰,很家常的三菜一汤上桌了。 她殷勤地为言臻盛饭:“相公,多吃些,您要是喜欢,往后奴家便常来为您做饭。” 言臻尝了尝味道,把筷子搁下了。 女子蹙眉:“相公,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挺好吃的。”言臻端起桌上那盘肉菜,连带着一碗饭递给阿宝,“你去外边吃,我有话要跟你娘说。” 阿宝端起菜扭头就出了饭厅。 女子见状,还以为言臻要跟她说男女之间的私密话。 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耐和厌烦,脸上却笑盈盈的含羞带怯,声音又娇又媚:“相公,您要跟奴说什么?” “不要叫我相公,我同你一样,也是女子。” 女子一愣,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她不敢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言臻,见她确实没有喉结,脸上也不像别的男子那样长胡须,表情先是一言难尽,随即起身恼羞成怒道:“你耍我?” 言臻摊手:“这些事可不是我让你做的。” “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女子翻脸跟翻书一样快,身上的风情散得一干二净,双手叉腰泼辣道,“看我上赶着讨好你,你是不是在背地里偷笑?” “我没有那样的嗜好。”言臻淡然道,“不制止你,是有别的用意。” 女子狐疑道:“什么用意?” 言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你想金盆洗手,找个男人嫁了?” 女子:“……对。” “嫁人不靠谱,谁也不知道嫁的男人是什么牛鬼蛇神,要想安身立命,不如好好挣钱。” 言臻说,“我准备做点生意,需要一个长袖善舞能说会道的帮手,你若是肯帮忙,我按比例付你薪银,如何?” 女子很谨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仔细向言臻询问了要做什么生意,需要她帮什么忙,她每月能领到多少薪银…… 一番商讨后,她提出一个要求:“我可以给你做事,但你得为我和阿宝提供吃住——当然,我不白住,我给你做饭。” “好。” 原本打算勾引的“男人”变成女人不说,还成了自己的东家,女人花了一顿饭的时间才把心态调整过来。 饭后,她主动去洗碗。 言臻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脱口而出:“如烟。” “……不是绮香楼的花名。” “哦,我叫王小翠。” - 过了几日,从绮香楼赎了身的王小翠带着阿宝搬进言臻租的房子。 第二天,言臻带着王小翠母子出门,到鄞州城外种果子的农庄转悠。 时值初秋,正处于各种果子成熟的季节。 今年鄞州气候稳定,果园里的山楂,橘子,黄桃,白梨硕果累累,言臻每一样都买了上百斤,雇了一辆牛车拉回家,开始淘自己的第二桶金——制作罐头。 罐头制作过程比肥皂更简单,加上有王小翠这个得力助手帮忙,两天就完成了第一批成品。 试吃时,王小翠的惊讶溢于言表,阿宝更是几乎将脑袋都扎进陶罐里。 言臻知道,这门生意也妥了。 罐头不比肥皂一年四季都能卖,这东西只能先制作保存起来,等到了冬天大雪纷飞,蔬果都成了稀罕物的季节再拿出来卖。 接下来的时间,言臻和王小翠忙开了。 言臻在距离农庄不远处租了一处院落当制作工坊,又招了一批人制作罐头,成品罐头再运往城中另一处租好的仓库存储起来。 言臻没看错王小翠,从大批量采购陶罐到跟各个农庄的果农砍价,再到日常监督工人制作罐头,王小翠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在风月场所待了二十多年的她性格泼辣嗓门洪亮,懂察言观色,又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她从中周旋,言臻省了不少事。 忙忙碌碌三个多月,直到入冬,所有水果都过季了,罐头工厂才叫停。 鄞州城降下第一场霜,言臻用马车拉上十几罐罐头,挨个给先前从她这里进货肥皂的商行掌柜送去。 送到袁掌柜家时,她多搬了几罐,拜托袁掌柜送给鄞州衙门的赵师爷。 她打听过了,那位赵师爷爱吃甜。 鄞州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曹记水果罐头”卖爆了。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无意中奠定了罐头的消费群体—— 王小翠带着罐头回绮香楼探望昔日共事的姐妹,被来寻乐子的富户公子看见。 他尝了一口,大为惊奇,并把罐头带回家中孝敬生病的母亲。 那富户夫人很是喜爱罐头的口感,又欣慰儿子的孝心,这一高兴,病居然好了大半,冬日里陪着女儿到梅园赏梅。 这件事在鄞州城的富人圈子传开,直接带动了罐头的口碑和销量。 言臻索性把罐头的价格提高,一罐售价十五两银子,专门对标高消费客户群体。 哪个时代都不缺有钱人,罐头高昂的售价不仅没有劝退消费者,反而使它成为鄞州城今年的流行风向标。 哪家办的宴席上有曹记的水果罐头,那是面子上有光的事儿。 言臻买了一处临街的商铺做销售点,加上分销给各个商行,花了三个月制作的两万多罐罐头,不到一个月就售罄了。 她算了一笔账,这笔买卖刨去原料人工所有成本,净赚二十二两万银子。 第306章 朝金阙(10) 手上有了钱,言臻置办了一套安全性和隐私性更好的大宅子。 雇了管家和护院,从人牙子那处买来丫鬟奴仆,“曹府”的匾额高高挂了起来。 临近春节,言臻带着王小翠母子搬进新家。 做生意免不了人情往来,趁着年前各大商行和衙门还没放假,言臻带上管家,驾着马车到处送礼。 作为一个发展中的个体户,她深知鄞州城的水有多深,想做大做强和可持续性发展,就免不了跟各方打好关系。 送完礼,天快黑了。 这个身体晕车的毛病怎么也治不好,只要待在半密闭的车厢里就头晕胸闷想吐,言臻索性把四十多岁的高管家撇在车厢里,她独自骑马走在前头。 冬月天气冷,寒风呼啸,天刚暗下来,大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言臻披着厚厚的大氅,听着马蹄踩在石板铺就的大路上哒哒作响,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和袁掌柜商议明年合作开酿酒坊的事,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能让人最快获得成就感和掌控力的方式是赚钱搞事业,这句话放在大部分人身上都通用。 毕竟只有自身强大起来了,才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马和马车行到一家打烊的药铺前,言臻从呼呼作响的寒风中捕捉到了几声痛苦的粗喘声。 她下意识勒住缰绳,偏头看向药铺旁的巷子里。 天光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着单薄衣裳的少年趴在地上。 他鼻青脸肿,口鼻全是血,手脚并用狼狈地往巷外爬。 挪动了几步,他脑袋一垂,倒地失去意识。 言臻微微一怔。 身后的马车也随之停下,高管家掀开帘子问:“掌柜的,怎么了?” 言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巷子里。 高管家扫了一眼,皱起眉头,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岁末天寒,城中每年都有冻死的穷人,不是什么稀奇事,明日官府会派人收殓冻死者遗骨的,咱们走吧。”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去看看,能活就帮一把,活不成就算了。” 高管家倒是没再说什么,跟车夫一块下车走进巷子里。 不多时,车夫背着少年回来了。 他把人放进马车里,管家则到言臻跟前禀报:“伤得很重,腿好像断了,但还有一口气。” “带回去吧,请个大夫给他瞧瞧。” “是。” 回到府上,带回来的少年全权交给管家处理。 言臻沐浴过后吃了点东西,窝到暖炕上就不想动了。 次日,言臻起来用早饭,同桌而食的王小翠问:“听说你昨日捡了个乞丐回来?” “未必是乞丐。”言臻说。 王小翠说:“管他是不是乞丐,你打算把人留下来做工?” 言臻想起少年满脸是血的样子:“再说吧,他受了伤,活不活得成还是个问题。” 她话音刚落,高管家进来了:“掌柜的,那孩子醒了,吵着要走。” “走?”言臻眉头轻皱,“他不是受了伤吗?” “对,伤还挺重,但他一直哭着说要回家,您看……” “我去瞧瞧。” 言臻放下筷子,在管家陪同下去了前院。 少年被安置在下人房,言臻刚进门就听到他哑着嗓子哭求照顾他的下人。 “我娘还在家,她还病着,离不开人,我要回家……求你了,让我回家。” 言臻一走进去,下人立刻躬身行礼:“掌柜的。” 少年闻言看向言臻,顾不得右腿上了夹板的伤,“噗通”一声对着言臻跪下:“多谢老爷救命之恩,可我娘还在家,她病得很重,我不能待在这儿,我得回家……” 言臻见状,当机立断吩咐管家:“叫车夫套上马车,送他回去。” “是。” 少年拖着一条不良于行的腿,很快就离开了曹府。 言臻本以为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但到了中午,闲着无聊的她坐在屋里一边烤火一边自己跟自己下棋解闷,管家进来了。 “掌柜的,车夫回来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嗯?”言臻头也没抬。 “他把那孩子送回家,但晚了一步,孩子的娘已经去了。” 言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惜了。” 管家又道:“那孩子托车夫带回来一句话,想问掌柜的借三两银子买口薄棺葬母,他可以签下卖身契,入府为奴。” 言臻下棋的动作一顿,思量了一会儿,她问管家:“你怎么看?” 管家想了想,道:“可行,那孩子一身伤,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记挂着家中重病的母亲,可见是个有孝心的,品行应该不差。 而且从人牙子那处买个手脚伶俐的小厮最少要五两银子,他只要三两银子就能签下卖身契入府为奴,于咱们而言是笔划算的买卖。” 言臻笑了笑:“那就给他吧。”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过了两日,管家把少年领回曹府。 两人掀开厚厚的布帘子,一前一后走进屋中,带进来一阵寒风。 在管家示意下,少年在言臻跟前跪下,磕头道:“见过老爷。” 言臻扫了他一眼,他身上依然穿着打了补丁的薄衫,因为太过瘦削,随着伏地叩首的动作,背上的蝴蝶骨高高凸起,手背上也全是冻疮。 “起来吧。” 少年起身,有些拘谨地站到一旁。 言臻一边观察他一边照例询问:“今年多大了?” “回老爷的话,十七了。” 十七? 这单薄的身形和没长开的清秀模样倒像十三四岁。 “都会做些什么活计?” 大概是屋中的暖气起了作用,少年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挑水劈柴洒扫喂马都会做。” 言臻心下了然,打算将他拨到下人房去,平时做些粗活。 心里这么想着,她随口问:“叫什么名字?” “薛凛,夫子为我取字执玉。” 言臻眉毛轻轻一挑:“夫子?你还上过学堂?” 薛凛点头:“少时上过三年私塾。” 言臻从一旁的博古架上拿起一本书,随手翻开一页:“这些字你可识得?” 薛凛走到她跟前,目光随着言臻的手指扫过,张口将她指的那些字念出来。 他朗读完两段,言臻看向站在薛凛身后的管家。 管家微不可察地点头,示意薛凛没读错。 薛凛这时却开口了:“老爷,您买的这本书是覆版,有几个字印错了。” 他说着,指着其中一行:“这里也是错的。” 第307章 朝金阙(11) 言臻问:“你看过这本书?” “看过,夫子家有一本。” 言臻面露讶色。 这个时代的书籍不比现代,一个故事能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反复刷到。 印刷出来的书籍内容是独一无二的。 薛凛看过这本书不奇怪,能认出错字也不奇怪,但哪处错漏了他能指出来,证明他的记忆力比普通人要好得多。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歇息吧。” 薛凛走后,言臻看向管家:“你可知道这孩子家中是什么情况?” 高管家是个很细心的人,既然打算把薛凛收入府中为奴,薛母的丧事又是他帮着操办的,他势必会借机探听一下薛凛的身家背景。 高管家叹了口气:“是个可怜孩子,早几年家中境况还好,但他爹染上赌瘾,赌得家徒四壁,母亲体弱多病,家中全靠他一个半大孩子撑着,他爹去外地躲赌债去了,如今不知是死是活,可以说家中只剩他一人。” 管家说完,见言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低声道:“掌柜的,您是想将他培养成账房?” 掌柜的不识字,明年府中生意铺大了,需要一个账房先生。 管钱这种事,自然是要信得过的人来做,薛凛的卖身契还握在自家掌柜手里,提拔识字的他做账房先生是个不错的选择。 言臻却摇头:“不,你这几日观察观察他,若他是个聪明伶俐的,我想送他去读书。” 管家一愣,不解道:“为何?” 言臻嘴角一勾,眼底浮起几许深意:“士农工商,商人在大冀是最卑贱的,哪怕我挣来金山银山,还是照样会被人看不起,若是家中出了状元郎——” 管家满脸错愕:“您想送薛凛去考状元?” “没错。” 言臻虽然在鄞州安了家,但她没忘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 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京城里的负心汉谢昭。 薛凛要是能考上状元,会让她打入京城官场的计划事半功倍。 她要让谢昭看看,罗筠能供出一个状元郎,也能供出第二个。 他谢昭并非独一无二。 管家虽然不明白言臻为什么要这么做,然而他秉承着“不理解但尊重”的原则,仔细观察了薛凛几日,然后来向言臻禀报。 “大胆聪慧,心细如发,过目不忘。”管家眼角眉梢都是喜色,“依我看,此子以后必定大有作为。” 言臻得到想要的结果,当即拍板:“那薛凛上学堂的事,就请管家多费心了。” 过了两天,管家联系上学堂,将一切安排妥当后,言臻把薛凛叫到跟前,将要送他上学堂的事告诉他。 薛凛半晌没回过神:“老爷是说……要送我去读书?” 言臻:“对。” 薛凛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他深知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困惑道:“奴不懂,老爷为何要这么做?” 言臻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跟管家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我不是什么老爷,我是女子。” 薛凛愕然:“啊?” 言臻将自己辛辛苦苦生儿育女侍奉婆婆,供养出罗家村第一个状元郎,却被丈夫无情抛弃,甚至想要杀害她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我的目标是把生意做到京城,成为大冀的皇商。”言臻说,“但商人终归低贱,所以我要你考上功名入朝为官,成为我的后盾,助我复仇。” 薛凛沉默许久,对着言臻深深一拜:“是!” - 三年后。 曹府。 四进的大四合院,挽起发髻,一身妇人打扮的言臻坐在花厅,一边喝茶一边听手底下几个账房先生汇报这个季度的账目。 过去三年,“曹记”的生意遍布酿酒,客栈酒楼,绸缎布庄,玉器古玩,金银首饰,胭脂水粉,香料绣坊,钱庄当铺各个行业。 其中又以酿出的“瑶池醉”甘甜醇厚而声名远播,“曹记”背后的老板言臻一跃成为鄞州首富。 账房挨个报完账,言臻象征性地翻了翻账本,便让他们退下了。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半,她还是没能学会这里的文字。 但每个季度的账目有薛凛把关,言臻只需要在人前做做样子,让账房先生知道她不好糊弄便足矣。 说到薛凛,过去三年他没辜负言臻的期望,接连通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如今已是举人老爷。 新年刚过,三月京城便会举办会试,言臻打算陪他前往,顺便为把生意重心搬到京城打下基础。 言臻放下手中的茶杯,问一旁侍奉的丫鬟:“凛少爷呢?” 丫鬟低眉顺眼道:“刚刚出去了,门房那边说是有人寻他。” 在外人面前,薛凛跟言臻以姐弟相称,在府中更是以少爷的吃穿用度供着他。 薛凛是个懂事的,性子又不骄纵,平日里除了读书,大多时间都用在帮言臻看顾生意上。 有他帮忙,言臻省了不少心。 自打薛凛考上举人,以往嫌曹府是满身铜臭的商贾,不愿与之来往的人纷纷放下偏见前来结交。 言臻猜测薛凛是去见同窗了。 她叮嘱道:“去把少爷院中的管事叫过来,再过两日就要起程去京城了,我有事要嘱咐他。” “是。” 丫鬟前脚刚离开,高管家后脚快步走进花厅,脸色严肃道:“掌柜的,出事了。” 言臻微微一顿:“何事?” 言臻在高管家的陪同下往正门走去,一路上听他说了个囫囵——薛凛负债累累的赌鬼爹突然诈尸回来了。 得知妻子病亡,儿子被大户人家收养,现在更是考上了举人,那个名叫薛庆的泼皮闹上门,吵着要见薛凛一面。 薛凛刚露面,薛庆就抱着他的腿声泪俱下地哭了一场,说他这些年在外躲债逃亡有多不容易,又是如何思念他们母子…… 薛凛不为所动,并拒绝了薛庆索要银钱的要求。 薛庆勃然大怒,扇了薛凛一耳光,吵着要报官,告薛凛一个大不孝的罪名…… 言臻到了正门,大老远就看到一身竹青色锦衣的薛凛立在门口,下颌线条微微绷着,背脊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而他跟前,衣衫褴褛的薛庆指着他破口大骂,看似无理取闹,眼底却全是精明和算计。 第308章 朝金阙(12) “放肆!” 言臻话比人先到,一声气势十足的厉喝,吓了薛庆一跳。 他嘴里不干不净的辱骂顿时停了。 等到言臻的身影出现在正门,围在薛凛身边的小厮,管事,护院纷纷对她行礼:“掌柜的。” 薛庆听了这声尊称,视线落在言臻身上,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个收养了我儿子的曹掌柜?” “没错。”言臻说,“薛凛入了我曹家的门,那就是我曹家的人,曹家不是你能胡搅蛮缠的地方,你若是识相,尽快离开,看在你是薛凛生父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 薛凛上京城会试在即,这个时候不宜闹出有损他名声和前途的丑闻,言臻想尽快把薛庆打发了。 至于薛凛被打这件事,等他考取了功名,言臻自会慢慢收拾薛庆。 “大妹子,你这话说的好笑,我辛辛苦苦将薛凛养这么大,你不过收养了他三年,他就成你曹家的人了?你也是做生意的,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薛庆说着,换了副嘴脸嬉笑道:“既然你收养了薛凛,那便是他的养母,你还未曾成亲吧,我原配妻子也亡故了,不如咱俩配一对儿,这样一来,就不用再为了薛凛争来争去了。” 这番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被薛庆的恬不知耻惊呆了。 薛庆今年四十多岁,沉迷赌博,又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看起来跟个六十多岁的人一样,浑身散发着老人味。 而言臻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二十有七,她身材高大脸色红润,这几年用财气滋养出一身斐然的上位者气势。 再加上鄞州首富的地位,跟薛庆说是云泥之别也不为过。 薛庆怎么好意思说出要跟她“配一对儿”这种话? 言臻眉头轻皱,只是她还没开口反击,薛凛先怒了:“薛庆,你休要胡言乱语,辱没了阿姊!” “你急什么?”薛庆收起笑容,对着薛凛冷冷一嗤,“我知道,你小子成了鄞州首富的人,现在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我这个生父,但我告诉你,薛凛,你是我儿子,就算告到衙门,这也是事实!” 薛凛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言臻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有种他下一刻就要提起拳头揍薛庆的感觉。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言臻上前几步,将薛凛拉到身后,自己挡在薛庆跟前:“你想怎么样?” 薛庆直言:“我要钱。” “要多少?” “十万两。” 言臻嘴角一抿,吩咐一旁手持棍棒蓄势待发的护院:“打出去!” 说完,她无视狂怒的薛庆,拉着薛凛进门。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也将薛庆满嘴的污言秽语隔绝在外。 言臻松开薛凛的手,温声道:“这件事我会处理妥当,你不用插手,再过两日就要去京城了,你安心准备上京诸事即可。” 薛凛向来听话,闻言点头:“是,阿姊。” 薛庆被打了一顿,曹府的护院将他揍得鼻青脸肿。 他吃了这个大亏,转头就告到衙门。 但言臻这几年早就花钱将鄞州上至知州下至衙役的关系打通了,让人提前知会衙门后,薛庆状告曹府“霸占亲儿”一事不了了之。 言臻本以为这件事暂时压下了,但到了夜里,身边伺候的大丫鬟来禀,说是管家从前院过来了。 **来见,定是有要事。 言臻披了外衣起身见管家。 管家带来一个消息,说马厩的马夫晚归,看见薛凛从角门出去,在外边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偷偷见薛庆,还给了他一大包银两。 管家忧心忡忡道:“掌柜的,少爷该不会是舍不下骨肉亲情,想认回薛庆这个生父吧?” 若真如此,薛庆岂不是就此粘上了曹家? 被这种人粘上,跟主动跳进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有什么区别。 管家光是想想就觉得糟心。 言臻却皱起眉头:“不,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薛凛对薛庆没感情。 在薛庆赌得家徒四壁,连生病妻子抓药的钱都偷走,间接害得薛凛失去母亲之后,薛凛对这个生父就只剩下恨了。 更何况,薛凛不是那么拎不清的人。 曹府对他有再造之恩,他不会偷偷拿恩人的钱去养薛庆。 他给薛庆钱,应该是别有用心。 言臻沉思半晌,对管家道:“派两个人盯着薛庆。” 管家躬身道:“是。” 他转身要去安排人,言臻又叫住他,叮嘱道:“只盯着薛庆,无论发生什么,看见什么,不要出面,更不要制止。” 管家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是。” - 第二天,言臻起床用早食时,管家进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挥手屏退下人,低声道:“掌柜的,薛庆死了。” 言臻握着银箸的手一顿,开门见山道:“此事跟薛凛有关吗?” 管家点头:“昨夜跟着薛庆的护院,亲眼看见少爷将喝醉的薛庆推进护城河,活活淹死。” 言臻沉默。 管家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并不惊讶,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问:“掌柜的,您是不是早就猜到少爷会这么做?” “算是吧。” 薛凛性子内敛,平时话不多,在言臻面前又乖又听话,对待下人也是和颜悦色,从不大声呵斥苛责。 可这不代表他是个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憎恶薛庆。 薛庆欺上门来,出言辱骂曹家。 再加上放任不管,薛庆或迟或早会再次闹事。 万一薛庆尾随曹家到京城,在他考功名的时候搅闹,有可能会断送他的前程。 所以薛凛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薛庆以绝后患。 昨晚听管家说薛凛偷偷跑出去,给了薛庆一笔钱的时候,言臻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这个养了三年的弟弟,心思比她想象中深沉,也比她想象中狠辣。 言臻斟酌许久,放下银箸,吩咐管家:“年轻人做事总有不周到的地方,你派人到薛庆落水的地方好好清理一下,要确保尸首捞起来后,衙门那边给出的死因是薛庆酒醉不慎落水身亡——懂吗?” 管家了然,躬身道:“是,掌柜的。” 第309章 朝金阙(13) 薛庆的死很快传到曹府。 管家代替薛凛出面,给了一笔丧葬费,让义庄葬了薛庆。 两日后,言臻带着薛凛,管家账房,丫鬟小厮,以及被派到曹家名下绣庄做管事,这次非要来凑热闹的王小翠母子。 加上雇来的十多位武功高强的镖师,一行七十余人,浩浩荡荡地踏上去京城的路。 春节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寒气。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春闱,路上能看到不少读书人拖家带口上京赶考。 言臻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她始终没能克服原主晕车的毛病,一坐进半密闭的车厢就想吐。 只要出门,她就以马代步,这几年将骑术练得越发精进。 反观薛凛,他不擅骑术,一路上都坐在马车里看书,看起来倒像个娇贵的富户小姐。 鄞州距离京城五百余里,出发第二日,言臻在路上遇到了一位“熟人”。 那时她和王小翠母子,高管家,薛凛几人在路边的茶摊歇脚,冷不丁旁边传来一道男声。 “曹……兄?” 言臻下意识回头,对上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她打量着那人,那人也打量着他。 半晌,言臻先认出来了,起身落落大方道:“蒋兄!” 那人正是三年前捎着言臻从宁州到鄞州的蒋明。 三年不见,蒋明似是不敢置信,目光在言臻身上来回逡巡:“你、你真的是曹贺?” “是我,蒋兄,好久不见。” 蒋明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看她的眼神带着陌生:“你这是……” 言臻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出门在外,为了方便骑马,她挽起长发,衣着以马靴和窄袖劲装为主。 这副打扮要是放在三年前那个手掌干裂,皮肤粗糙黝黑,干农活练出一身蛮肉,还女扮男装的言臻身上,没人会怀疑她的性别。 可过去三年,言臻好吃好喝,手掌褪去糙皮,皮肤也不再暗沉发黑,那身蛮肉更是被她有意识地练成线条更为紧致流畅的肌肉。 加上鄞州首富的气势,眼下的她既有男子的颀长矫健,又有女子的端庄优雅,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融合,让她有种雌雄莫辨的俊逸洒脱。 言臻看出蒋明的疑惑,爽朗一笑:“蒋兄见笑,三年前我独身一人出门在外,女子身份多有不便,只好女扮男装,并非有意蒙骗蒋兄,还望蒋兄见谅。” 蒋明:“……” 听言臻坦白女子身份,蒋明表情顿时有些不自在了,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这样啊,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言臻转移话题,邀请蒋明同桌而坐,让人给他上了一碗茶水:“蒋兄这是要去哪儿?” 蒋明身后跟着长长的商队,几十辆马车堆满了货物,规模要比三年前大得多。 蒋明迅速调整好表情,跟言臻攀谈起来:“送这批货去京城。” “蒋兄的生意做到京城了?” “对。”蒋明笑道,“宁州的织锦在京城卖得开,连皇亲国戚都喜欢,我跑的就是这趟生意——你呢?” “我送小弟到京城会考。”言臻说着,给蒋明介绍薛凛,“这是愚弟,薛凛。” 蒋明在京城做生意,生意规模不小,打交道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结交好这个朋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这条人脉了。 蒋明没读过什么书,对读书人最为敬重,一听薛凛是到京城参加会考的举人,立刻对他拱手道:“薛小兄弟了不得,小小年纪竟已是举人,今年春闱定能一举夺魁,金榜题名。” 相比蒋明的热络,平时温和的薛凛一反常态,看起来有些冷淡,敷衍道:“蒋兄谬赞。” 蒋明“欸”了一声:“我与你阿姊是旧相识,三年前以兄弟相称,我年长你好几岁,托个大,你叫我一声蒋大哥,以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如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蒋明有意跟薛凛交好,主动抛出橄榄枝。 薛凛脸色微冷,避开这个话题,起身对言臻道:“阿姊,我不太舒服,先回车上休息。” 他说完,转身就走。 薛凛这个举动相当于甩脸子了,茶桌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和安静。 言臻立刻打圆场道:“蒋兄,别往心里去,我这弟弟平日里不这样的,应该是舟车劳顿累着了,闹脾气呢,这不,牵连你了。” 蒋明顺坡下驴:“无妨无妨,二十啷当岁就是举人老爷,那可是顶顶厉害的,有些小脾气很正常。” 到了起程的时间,因是同路,蒋明邀请言臻同行。 于是言臻旁边多了一个骑马的蒋明。 一路叙旧,两人说起三年前分别之后发生的事。 两年前,蒋明顺着言臻留下的宁州县城老家地址去寻过她。 但到了县城,却被告知这个地址不存在。 蒋明为此郁结了很久。 言臻听完,脸不红气不喘地打了个哈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可能是留错地址了,蒋兄,你也知道我不识字。” 蒋明立刻原谅她了:“算了算了,不怪你,咱们今日还能重逢,便是缘分。” “对,是缘分。” 短短几句话,蒋明先前因为好兄弟变成女子那点不适和别扭消失得无影无踪,开怀畅谈的样子让他有种回到三年前,和言臻一见如故的时候。 随着深入交谈,得知言臻就是鄞州新崛起的首富“曹贺”,蒋明大吃一惊。 “早就听说鄞州出了把做生意的好手,短短三年成了当地首富,当初听到曹贺这个名字,我还心道这人跟我兄弟同名,没想到居然是你!” 蒋明大手拍在言臻肩膀上,拍得啪啪作响:“曹兄,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当初相识,言臻一身粗布麻衫,一副面朝黄土背朝天,晒得黑黢黢的庄稼汉子模样。 蒋明一度以为她穷得响叮当,却又惊讶于一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竟有如此渊博的见识。 这几年每每想起她,蒋明总惦念着她过得好不好。 没想到三年不见,她成了鄞州首富,家中还供出一个举人。 …… 言臻和蒋明一路畅谈。 两人都没注意到,身后的马车上,薛凛挑起车帘一角,看着二人时而开怀大笑,时而低声窃语的背影,眼底越来越晦暗。 第310章 朝金阙(14) 两家商队走了十余天,抵达京城。 蒋明在京中有落脚处,盛情邀请言臻一行人同住,言臻笑着拒绝了。 和蒋明相处了十多日,她隐约察觉到这个快三十岁的单身汉子对自己生出一点兄弟以外的心思。 她并不打算跟对方有超出友谊的发展,索性一开始就把态度表明。 在城中跟蒋明分开后,管家联系上当地的牙人,言臻大手笔地在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购置了一套大院子。 收拾妥当之后,带着人搬了进去。 入京诸事顺利,但言臻低估了这个身体的素质。 京城气温要比鄞州低得多,北风刮起来就没完没了,加上天气干燥,她抵京第二天开始出现水土不服。 无精打采,头晕头痛,食欲不振,还恶心想吐。 在新宅子躺了一天,到了第三天,言臻连床都不想起了。 早食没胃口,午食吃不下,到了半下午,薛凛端着托盘进来了。 “阿姊,你快两天没吃东西,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你多少吃点。” 言臻扫了一眼他手上的托盘,粳米几乎快熬化了,配上四个清淡的下粥小菜,都是按着她口味准备的。 “好。”言臻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到桌旁。 在薛凛的注视下,言臻每样小菜都尝了尝,其中一样小菜味道很熟悉。 她看向薛凛:“这些东西都是你做的?” 那道熟悉的腌萝卜薛凛在鄞州时曾经做过,说是他娘教的法子。 薛凛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言臻知道他有心,但熬粥和现做好几样小菜,少说也要花上几个时辰。 他每日苦读就已经很消耗心神了,再让这种下人能做的事占据他的休息时间,属实不应该。 言臻道:“我没有大碍,过几天缓过来就好了,你不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向来对她唯命是从的薛凛沉默了几瞬,神色中带了几分倔强:“为阿姊做吃食,不是浪费时间。” 言臻知道他误会了,以为自己是在责怪他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她正要解释,管家进来了。 “掌柜的,牙人来送地契了,需要您出面钤印。” 购置宅子的地契要到官府过户,牙人今日送来备过案的地契,等言臻盖下印章,这桩买卖才算真正完成。 言臻应了一声,走进内室换了身衣服,和薛凛到花厅见客。 牙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着一张八面玲珑的笑脸,他呈上地契和盖了官府章的契书,言臻接过,转手交给一旁的薛凛—— 过去三年,不识字的她所有和买卖有关的合同都是交由薛凛把关。 薛凛为了方便替她处理这些事,还去修习了大冀律法。 薛凛一字一句看完,对言臻点头:“好了。” 言臻从袖中拿出印章,盖在契书上。 牙人收起契书,管家立刻递上一封红包。 收到红包的牙人笑得更灿烂了,对言臻和薛凛拱拱手,恭维的话张嘴就来。 “多谢老爷夫人,实不相瞒,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像二位这么大方的客人了,别家的要么女主人挑三拣四,要么男主人磨磨蹭蹭舍不得钱,买个一进的院子少说也要磨上半个月,像老爷和夫人这么痛快的属实少见。” 言臻:“……” 一旁的管家正要解释自家掌柜和少爷不是夫妻关系,薛凛却起身引着牙人往外走,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我有几位鄞州来的同窗想在京中合租一处安静的宅子备考……” “有有有!我手里有好几处这样的宅子,不知道老爷的同窗想要什么样的?” 听着薛凛和牙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言臻好一会儿才看向管家:“薛凛刚才……是在笑吗?” 管家点头:“少爷今日心情好像很不错。”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管家满脸不解,言臻表情却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 言臻在家养了六七天,水土不服带来的不适渐渐恢复了,恰逢京城天气放晴,气温回升,她戴上帷帽,身后跟着丫鬟护院,出门上街。 这次出门,言臻主要是为了考察选址,打算在城中开一座金楼,卖各种金银玉饰。 在城中名气最大的首饰行逛了一圈,言臻心里大概有底了。 她正准备打道回府,首饰行的展示柜台前传来一道娇气的女孩声音:“祖母,我就要这个!你给我买这个!” 听见这个声音,言臻脚步一顿,随即转身,目光落在展示柜台前的一行人身上,她顿时眯起眼睛。 能来这家金楼消费的人都非富即贵,那一行人也不例外,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是上等料子制成,看起来像是京中官员的女眷。 撒娇的女孩从背影来看不过十二三岁,因为背对着言臻,看不到正脸,可声音言臻认得,是原主的女儿谢宛芳。 谢宛芳旁边满头珠翠徐娘半老的女人,正是原主的便宜婆婆程青霜。 言臻之所以没在入京第一时间就让人打听谢昭,就是不想在薛凛考取功名前轻举妄动,免得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 可没想到京城真小啊,居然在这儿遇上程青霜和谢宛芳。 言臻索性不急着走了,借着帷帽的遮掩,她走到程青霜对面的展示柜台,看似在挑金饰,实则在打量她们。 三年前谢宛芳还是个跟着原主在乡下土里刨食的小村姑,脸总是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带着泥。 入京后她蜕变不少,皮肤变白了,浑身透着小家碧玉的娇蛮。 程青霜更不用说,她本就貌美爱打扮,在乡下的时候也一直自诩跟普通农妇不一样,此时在金银首饰和绫罗绸缎堆砌下,看起来还真有几分世家老夫人的架势。 此时面对谢宛芳扯着袖子央求她买金簪的举动,程青霜笑眯眯地说:“咱家是你母亲在掌家,要买这些物件,你得过问你母亲,她同意了才能买。”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旁边的女子。 那女子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身穿藕荷色的烟罗裙,梳着妇人髻,妆容素雅,姿色平平。 面对听了程青霜的话,向她投来期盼目光的谢宛芳,女子眉头轻蹙,为难道:“芳儿,你月初已经买过一套金头面了……” 第311章 朝金阙(15) “可我就是想要这个嘛。”谢宛芳跑到她旁边,扯着她的袖子晃呀晃,“许大人家的千金也买了这款,人家有的东西我不能没有,不然她会看不起我的!” 女子犹豫道:“可是这个月公中的银子已经花完了……” “我不管我不管!”谢宛芳开始撒泼打滚,“当初你说过会对我和哥哥好的,现在却连一根簪子都舍不得给我买,难怪人家说后娘不如亲娘……你要是买不起,我就让爹爹再给我找个能买得起的娘,反正京中想嫁给他的女子多的是!” 女子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程青霜,希望她能说句话制止谢宛芳。 可程青霜却只是象征性地轻斥了谢宛芳两句:“芳儿,不许胡说。” 谢宛芳丝毫不收敛,大吵大闹,引得首饰行中不少人望过来。 最后女子只能松口,给谢宛芳买下那根金簪。 她们离开时,言臻发现那女子走路一瘸一拐,是个跛足。 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首饰行门口,言臻一脸若有所思。 如果她没猜错,那女子应该是谢昭的续弦。 她得到的攻略线是从罗筠视角出发的,前世罗筠在进京路上就被杀了,因此谢昭一家人在京中发生了什么,言臻并不知情。 但用头发丝想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就是上岸第一剑,先斩知情人——谢昭中了状元,嫌弃乡下的糟糠妻,为了不让她成为自己平步青云的挡路石,将她杀了之后另娶美娇娘。 可眼下来看,这位“美娇娘”不仅不怎么美,身体还有缺陷。 到底是谢昭为了官途亨通,娶了一个姿色平平但娘家在京中有实力,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姑娘,还是这姑娘本就是谢昭少年时期的意中人,他落魄后搬到罗家村,又辗转回到京中,考上状元跟她再续前缘? 意识到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言臻回到家,立刻安排了人去调查谢昭。 次日,安排出去的人带回了消息。 谢昭,上上届的文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任修撰一职,官从正六品。 这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位,别看官不大,但只要熬到一定的资历,有望入内阁成为天子近臣。 六年前谢昭考上文状元后,留在京中,娶了三品太常寺卿的女儿孟枕月。 说起谢昭和孟枕月这桩婚事,京中的人褒贬不一。 孟枕月比谢昭大三岁,从出生就是个跛足,加上一无姿色二无才情,到了年纪议亲难,二十四岁都没成亲。 丰神俊朗,又是金科状元的谢昭上门求娶时,人人都大吃一惊。 所有人都觉得谢昭放着京中那么多仰慕他的美貌女子不娶,偏要娶孟枕月,是看中孟父太常寺卿的背景。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两人成亲一年,孟枕月被诊出无生育能力。 在京中所有人都嘲笑谢昭娶了个不会下蛋的跛足母鸡,等着看他笑话时,谢昭却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的决定—— 他对孟枕月不离不弃,不休妻不纳妾,甚至跟劝他和离的同僚吵了一架,然后将远在乡下的兄长家一对儿女过继到孟枕月名下,当成亲生的抚养。 此举让谢昭在京中博得一致赞赏,不仅孟家对他感激涕零,就连当今圣上得知此事,都特意在早朝上夸了谢昭有情有义。 …… 言臻听完后,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罗筠辛辛苦苦生下来养大的一双儿女,成了谢昭“兄长家的孩子”。 难怪要在入京途中安排杀手杀了罗筠,谢昭一开始就打算全盘否认原主这个前妻的存在。 这个狗男人,微末时利用自己,考上状元了利用三品大官的女儿,把女人当血包,吸干一个换一个。 孟枕月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往更深处想,孟枕月“不孕”这件事,背后说不定有谢家母子的手笔。 毕竟只有妻子生不出孩子,谢昭才有理由将谢照林和谢宛芳接到身边。 至于谢昭是怎么瞒过在同僚和妻子面前瞒过自己已婚已育一事,言臻还得好好调查一番。 言臻正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对付谢昭,丫鬟进来禀报,说蒋明来了。 蒋明入京后忙着处理运来的那批货,现在估计是忙完了,过来找言臻聚一聚。 言臻到正厅见客。 蒋明这次过来,提了一坛酒和一只烧鸡,见了言臻就笑哈哈道:“曹兄,来来来,喝一杯,这酒虽然比不上你们曹家的瑶池醉,却也是京城本地有口皆碑的佳酿,我每次来京城都要捎上几坛回宁州。” 言臻没拒绝,和蒋明到偏厅落坐,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蒋明说话不拘一格,加上走南闯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识渊博,什么话题都能聊上几句。 言臻虽然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但跟他聊天确实很开心。 一坛酒才喝了一半,身后传来薛凛的声音:“阿姊。” 言臻和蒋明齐齐回头,薛凛站在门口,一只手撩起门上的珠帘,脸色不太好看。 “欸!薛小兄弟!”蒋明热情地招呼道,“喝酒吗?来尝尝这……” “我不喝酒。”薛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看向言臻,“阿姊,管家找您,后院那口井渗黑水,他请您过去看看。” 言臻一愣,立刻道:“好。” 她起身对蒋明道:“蒋兄,你坐,我去去就来。” 蒋明闻言一撸袖子:“我陪你一块去,渗黑水的井我还没见过呢。” 他话音刚落,薛凛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皮笑肉不笑道:“蒋……大哥,后院是女子居所,外男不方便进,我陪你在这儿喝酒吧。” 蒋明一想也是,讪讪一笑:“冒昧了冒昧了!薛小兄弟别见怪。” 薛凛没回答,端起桌上的酒杯,敬了敬蒋明,仰头一饮而尽。 蒋明:“这酒杯……” 是言臻用过的。 薛凛故作不解:“蒋大哥,怎么了?” 蒋明总觉得薛凛哪里怪怪的,但迟钝的脑筋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他只能干笑道:“没事。” 言臻到后院处理完井里冒黑水的事,回到前厅,发现蒋明已经走了,只剩下薛凛独自坐在那里。 “蒋兄呢?”言臻问。 “他有事,先回去了。”薛凛起身,接过丫鬟送上来的水,放到言臻跟前,见她洗完手,又递上擦手的布巾。 第312章 朝金阙(16) 他做起这些伺候人的事,神态自然得像经手了无数次。 言臻擦干手,放下布巾,状似无意地问薛凛:“蒋明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你,每回见他,你都没什么好脸色。” 薛凛顿了顿:“没有。” “那你是对他有什么意见吗?” “……也没有。” “就算有,你也别看见他就挂脸。”言臻说,“挺大个人了,要学会收敛情绪,将来进了官场,可没人会纵容你的小性子。” 薛凛低眉敛目应了:“是。” “回你的院子去,我已经叮嘱过下人,会试之前,不是什么要紧事,别闹到你跟前,打扰你读书。” 薛凛前脚刚走,言臻看向偏厅小门:“出来吧。” 藏在那里的高管家走了出来。 言臻问:“如何?薛凛可有对蒋明做什么说什么?” 管家摇头:“没有,不过蒋明能看出来少爷不待见他,您去后院,他就寻了个由头走了。” 言臻沉思了一会儿,问管家:“蒋明在京中是不是开了一家成衣铺子?” 管家道:“对,叫秋水阁,规模还不小,一共四层,最顶层接待的都是京中的富商权贵,一套金丝银线织成的锦衣最贵能卖到上千两银子。” 言臻了然:“派两个人盯着秋水阁。” 管家不解道:“掌柜的,这是何用意?” “薛凛可能会对成衣铺下手。” 管家一怔。 - 过了两日,言臻和薛凛,以及王小翠母子正在用午食,管家匆匆忙忙进来。 “掌柜的,外边传来消息,说是蒋掌柜家的成衣布料有毒,有位买了成衣回去穿的客人毒发身亡,他的家人在秋水阁闹事,还把蒋掌柜给打伤了。” 言臻吃了一惊,立刻放下玉箸起身:“怎么会这样?蒋明伤势如何?” “蒋掌柜被打得满脸都是血,那家人闹着要他偿命。” “走,去看看。” 言臻正要往外走,薛凛立刻跟上:“阿姊,我陪你一起去。” 言臻没有拒绝,带上几个家丁,一行人匆匆去了秋水阁。 秋水阁已经关门歇业了,言臻和薛凛从侧门进去。 一楼大堂被打砸过,布匹和成衣丢了一地,到处都乱七八糟的,蒋明坐在一堆乱布中唉声叹气,额角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几个伙计也是无精打采的。 “蒋兄!”言臻快步上前,神色关切,“你怎么样了?” 蒋明立刻回头,见来人是言臻,他苦笑道:“没事,都是皮外伤。” “闹事的人呢?” “刚走。” “他们有什么诉求?” “让我赔钱,说他们家的儿郎本来是要做大官的,穿了我家衣裳被毒死,等于断了他们全家的青云路,让我赔三十万两银子,不然就报官。” 言臻:“……” 三十万两银子,就算蒋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也不是能随随便便掏出来的小数目。 蒋明揉了揉脸,表情凝重:“我家的成衣和布料肯定没问题,他们是在栽赃陷害,但事情已经闹大,别说我这秋水阁开不下去,以后我送来京城的布匹估计都没人敢要,京城这条好不容易铺开的生意线,可能要断了。” 言臻眉头紧皱:“这些人看样子是冲着损你名声去的,莫不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你且跟我说说来龙去脉,咱们分析分析。” 蒋明也不含糊,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出事那位顾客是两天前在秋水阁购买的成衣,昨天晚上毒发身亡,他的家人早上来闹事,眼下“秋水阁成衣有毒”这件事已经在京中传开了。 言臻思索良久,对蒋明道:“蒋兄,你别着急,清者自清,我信你不是那种亏了心肝的生意人,若是他们报官,官府将你抓了去,我定会找人为你辩护,救你出来!” 这话一出口,薛凛立刻上前拉了言臻一把:“阿姊!” 言臻回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薛凛示意她到旁边说话。 两人走到角落,薛凛低声道:“阿姊,京城里的人关系复杂,咱们在这儿一无人脉二无根基,这种掺了人命官司的事,还是不要贸然插手的好。” 言臻皱眉:“话是这么说,但蒋兄是我朋友,三年前我微末之时他不仅没有嫌弃我穷,还对我诸多照拂,眼下他有难,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可、可您要是插手,万一暴露了呢?”薛凛着急道,“您别忘了,谢昭还在京城。” 言臻眉头皱得更紧了,权衡了半晌,她道:“暴露就暴露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以后有的是机会报复谢昭,蒋明要是因此丢了命,可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薛凛:“……” 言臻说完,转身回到蒋明跟前,开始商量对策,该如何应对这次危机。 两人还没商量出章程,秋水阁的大门被粗暴地拍响了:“开门!” “快开门!” 蒋明吓了一跳,对着门外道:“谁啊?秋水阁今日不营业。” “我等奉命前来捉拿秋水阁投毒案犯,马上开门!” 蒋明脸色骤变。 言臻神色也难看起来:“案子还没审,怎么就把你定性成犯人了?” 管家忧心忡忡道:“死者家人敢狮子大开口索要三十万两赔偿,足以证明不是普通人家,他们在县衙里有人,蒋掌柜要是去了,只怕凶多吉少。” 说话间,两个便衣官差破门而入,出示了逮捕令,不由分说抓住蒋明就走。 蒋明被反扭住双臂,频频回头用眼神向言臻求助:“曹兄,我、我冤枉啊!” 言臻紧走几步:“蒋兄,你放心,我这就去敲登闻鼓,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蒋明刚被抓走,言臻立刻吩咐管家:“走,随我去衙门,我就不信天子脚下,他们敢罔顾王法,草菅人命!” 她刚迈出两步,薛凛展臂拦住她:“阿姊!” “你不必劝。”言臻神色坚决,“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蒋明蒙冤入狱,就算在谢昭面前暴露身份,我也要将他救出来!” 薛凛被她的固执弄得有些恼火,沉下脸道:“蒋明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对,他是我朋友。”言臻道,“不只是蒋明,今日被冤枉的人换成你,换成高管家,换成小翠母子,我都会不计代价为你们鸣冤,如果连自己的家人朋友都保不住,那我赚这么多银钱的意义何在?” 第313章 朝金阙(17) 薛凛:“……” 言臻拂开薛凛的手往门口走去,管家紧随其后。 距离门口越来越近,言臻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我有办法证明蒋明是无辜的!”身后传来薛凛的声音。 言臻脚步一顿,在薛凛看不见的地方,她嘴角轻轻一抿。 等到转过身,那丝笑意消失不见,只剩下满脸疑惑:“什么办法?” 薛凛走到她跟前,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开口:“大冀有律,若是对命案死者死因存疑,可以向大理寺申请仵作公开验尸,那名死者的死因不是中毒,应该是本身就患有旧疾,又得了桃花癣,从而引发旧疾暴毙身亡,只要仵作公开验尸时证明这一点,就能保蒋明安然无恙。” 言臻眯了眯眼睛:“你认识死者?” 薛凛低头看着地面,不跟言臻有目光交流:“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的死因?” 薛凛:“……” “薛凛,你隐瞒了我什么?”言臻语气冷厉起来,“还是说,秋水阁一事跟你有关?” 薛凛:“……” 从拦下言臻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做的手脚瞒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阿姊,对不起,我……前几日蒋明到家中寻你喝酒,送他离开时,我往他身上撒了会致癣的桃花粉,京中气候干燥,有三成人每年春季会因为桃花粉染上癣,他衣裳上的桃花粉沾染到秋水阁的成衣,又被客人买了去……才会酿成惨案。” 薛凛说完,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暴风雨来临。 就在他以为言臻会大发雷霆,要么动手狠狠打他一个耳光,要么失望地骂他一顿时,言臻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你为何要这么做?” 薛凛攥紧袖子,好一会儿才道:“我想毁了秋水阁的名声,让蒋明以后不再来京城做生意,这样他就不会再缠着阿姊了……” 他话音刚落,言臻扭头对着门外道:“都听见了吗?” 下一刻,被“抓走”的蒋明从大门外走进来,看向薛凛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身后还跟着那两位持刀的“便衣官差”。 薛凛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秋水阁压根没发生命案,蒋明也没有被抓,一切都是言臻和蒋明联手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薛凛脸色发白,看向蒋明的眼神越发气愤,并且不再掩饰敌意。 蒋明被薛凛这么一瞪,无奈道:“薛小兄弟,你对我不满,直接跟我说就好了,背后用这种小手段,实非君子所为。” 薛凛嘴唇抿得紧紧的。 言臻走到薛凛旁边,对蒋明道:“蒋大哥,实在不好意思,薛凛不懂事,给你惹麻烦了——薛凛,给蒋大哥道歉。” 薛凛不说话。 言臻冷下脸道:“秋水阁虽然没闹出人命,却有顾客实打实穿了成衣犯桃花癣,闹上门索要赔偿,你给蒋大哥和秋水阁带来麻烦,还拒不道歉,我平日里是这么教你做人做事的吗?” 薛凛:“……” “道歉!”言臻下了最后通牒,“不道歉,你就别跟我回去了!” 薛凛心头一慌,立刻道:“蒋大哥,对不起,是我一时犯浑,我愿意承担秋水阁所有损失,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计较。” 蒋明本来也没想跟他计较,摆摆手道:“算了,也没造成什么损失,那顾客闹上门来的时候,被曹兄的人截住了,带去医馆开药,又给了一笔钱,事情还没闹开就解决了。” 薛凛愣住了,扭头看向言臻。 她不仅设局逼他说出真相,还好像一早就预判了他的想法,并提前做好应对策略……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时间,薛凛觉得自己在言臻面前成了透明人。 那自己对她那点心思是不是也…… 一念及此,薛凛慌了。 直到言臻带着他走出秋水阁,因为晕车鲜少坐车的她上了马车,薛凛才回过神来。 她不是不跟自己算账,而是不在外人面前给他难堪。 薛凛硬着头皮上了车,诚惶诚恐地在马车一侧坐下:“阿姊……” 言臻淡淡道:“说吧,为什么不想让蒋明跟我来往?” 薛凛低着头,用力抠自己的指甲,心里在“隐瞒下去”和“表明心迹”之间反复纠结。 隐瞒下去? 万一她早就洞悉了自己的想法,看自己跟看狗似的,那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自己岂不是成了笑话? 还会在她面前落个说谎的印象,以后说不定再也得不到她的信任。 表明心迹? 可她一直把自己当弟弟看待,贸然表白,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更何况,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功名尚未考取,他拿什么做保证,要给她一个能依靠的家? 薛凛越纠结越着急,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言臻却没给他这么多时间考虑:“不说是吗?那……” “我担心您跟蒋明成亲,以后有了儿女,就不疼我了!”薛凛脱口而出。 言臻:“……” 她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其事道:“我不会跟蒋明成亲。” 薛凛立刻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不仅是蒋明,我不会跟任何人成亲,一次失败的婚姻已经够我长记性了,这辈子,我不打算,亦不会再成亲。” “……”薛凛不甘心道,“人生何其漫长,这只是您眼下的想法,说不定再过上三五年,你又想成亲了呢。” 言臻微微一笑,直视薛凛:“我说了不会成亲就绝对不会成亲,而且,就算我要成亲,也不会选你。” 薛凛心头一颤,瞳孔骤缩。 言臻靠在车壁上,语气漫不经心:“我长你七岁,虽不敢说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但看穿你那点心思绰绰有余,薛凛,你该不会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吧?” 薛凛:“………………” 他的脸跟个调色盘一样,先泛红,再发白,最后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隐隐泛出青色。 “薛凛,我对你没有旁的要求,只要你乖乖听话,安分守己,不做不该做的事,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这辈子,我保你荣华富贵,平步青云。” 薛凛手在袖子下微微颤抖。 隐秘的心思被戳破,他尴尬,羞耻,无地自容。 可听了言臻这番敲打,他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我要是不呢?” 言臻淡声道:“那我怎么将你供上来的,就怎么将你摁下去。” 第314章 朝金阙(18) 薛凛被警告之后,蔫在他住的院子里好几天没出来。 照顾他的管事向言臻报告,说薛凛每日按时温习功课,在读书一事上没有懈怠,除了饭用的比平日里少一些之外,其他的没什么异常。 言臻也就没再关注他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开金楼。 从选址到装修花了半个月,“金玉楼”在鞭炮声中开业了。 开业前几天,言臻雇了舞狮队满城敲锣打鼓做宣传,只要开业当天在金玉楼消费满十两银子,就送一颗小金豆。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这个噱头拉满的宣传瞬间引起了很多人注意,开业当天,剪彩仪式过后,大量客人涌入金玉楼。 金玉楼分为三层,一楼是普通金饰,二楼款式更精致贵重一些,三楼则是一个一个隔开的包厢,用来招待权贵。 楼下人潮涌动人声鼎沸,言臻坐在三楼包厢,悠闲地喝茶。 不一会儿,管家上来了。 他推开包厢门走进来,头上的帽子被挤歪了,身上的锦衣也挤得皱巴巴的,一副满身“班味”的疲惫模样。 言臻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一饮而尽,感慨道:“不愧是京城,有钱人比鄞州多多了,买金子跟买大白菜一样,楼下那么多伙计都招待不过来。” 言臻笑了笑:“毕竟是天子脚下。” 她又给管家续了一杯茶。 管家扫了一眼她绑着夹板的右腿:“掌柜的,你装成这样,万一要等的人今日没来怎么办?” 言臻语气笃定:“不会的,她们会来的,你帮忙多看着点,人来了马上通知我。” 程青霜就爱占这种小便宜。 “好。” 管家稍作歇息,又下楼招待客人去了。 言臻继续百无聊赖地透过窗户看远处的风景。 又过了半个时辰,管家上来敲门:“掌柜的,不出您所料,谢夫人带着家眷来了。” 言臻问:“在几楼?” “现在在一楼,但谢夫人身边的女孩吵着要上二楼挑选金饰。” 言臻了然,拿起帷帽戴上,拖着一条上了夹板的“瘸腿”,慢慢走到二楼,守株待兔。 不多时,程青霜和孟枕月带着谢宛芳上来了。 二楼不仅卖各种金银玉饰,还有大件的金器和玉器,谢宛芳一上来就相中了摆在柜台上的一柄玉如意。 那玉如意是用紫玉雕刻而成,通体莹润,没有任何一丝杂色,一看就知道是上品。 “娘,祖母,我要这个!”谢宛芳指着玉如意道,“买了收藏起来,以后添在我的嫁妆里,成亲礼上摆在洞房,肯定能给我长脸!” 程青霜看了孟枕月一眼,笑吟吟地对谢宛芳道:“你个厚脸皮的小丫头,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动辄把嫁妆洞房挂在嘴边的,不知羞。” 她看似在调侃谢宛芳,语气中却带着对谢宛芳索要玉如意这个举动的默许和纵容。 孩子都是擅长察言观色的,谢宛芳发现祖母并不反对,顿时扬起脑袋:“我这叫坦荡,想要什么就说出来,才不跟那些千金小姐一样扭扭捏捏,爹也很喜欢我这样的性格。” 她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孟枕月。 孟枕月只是眉头轻皱,并未说什么。 谢宛芳叫来伙计,指着玉如意问:“这个多少钱,我要了。” 伙计笑眯眯道:“回小姐的话,这柄玉如意是南海紫玉雕成,有护身和辟邪之用,原价三千两白银,今日开业活动价,只要两千八百八十八两。” 这话一出口,孟枕月脸色微变。 谢宛芳却眼睛一亮,转身看向孟枕月:“娘,我要这个。” 孟枕月抿了抿唇,为难道:“太贵了,这柄玉如意能抵上家里四个月的开销……” “哎呀!你每次都这样!”谢宛芳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不是说你嫁给我爹的时候带了六十八抬嫁妆,好几万两银票,那么多钱,给我花点怎么了?你又不会生孩子,这么多钱不给我花,难道等以后死了带进坟墓里?” 孟枕月一怔,脸色微微发沉。 不能生育是她心里的隐痛,谢宛芳这句话无异于在戳她的肺管子。 程青霜见孟枕月脸色难看,意识到谢宛芳口无遮拦,刚才那句话惹她不快了。 她立刻拉了谢宛芳一把,轻声呵斥道:“芳儿,你胡说八道什么!没大没小!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快给你阿娘道歉!” 谢宛芳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话说重了。 这位后娘性子是软了些,也好说话,但不代表她没脾气。 想到这里,谢宛芳从善如流地道歉:“娘,对不起!” 她说着,走到孟枕月旁边,抱住她的胳膊晃来晃去:“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只是一时嘴快,您别跟我计较好不好?” 程青霜也帮腔:“是啊,小月,这孩子的亲妈目不识丁,还去得早,在世的时候也没教过芳儿什么大道理,你跟她不一样,你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别跟芳儿一般见识。” 祖孙俩话说到这个份上,孟枕月心里就算再不快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轻轻应了一声。 谢宛芳见她态度缓和,立刻得寸进尺道:“那玉如意……” “太贵了。”孟枕月打断她的话,“你再看看别的,说好了来金玉楼只能买一件五十两银子以内的东西,不然到了月底,公中拿不出钱,谢郎要不高兴了。” 她把底线摆出来,谢宛芳只好作罢,一脸不情愿地转身去看别的金饰。 不远处戴着帷帽,倚在柱子旁的言臻目睹了整个过程,心情有些微妙。 同样是被谢家这帮恬不知耻的吸血鬼当血包,同样是付出了所有还得不到丝毫尊重,她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原主罗筠惨一点,还是眼前的孟枕月更惨一点。 感慨完毕,言臻给管家打了个手势。 管家了然,笑吟吟地走向谢宛芳,先表明身份,又夸了谢宛芳灵动可爱,说要为她介绍适合她这个年龄的金饰,成功把谢宛芳和程青霜引去另一边的柜台。 孟枕月和两个丫鬟站在原地,满脸无奈地等着。 言臻见时机成熟,拖着瘸腿在孟枕月面前走过。 大概因为自己也是跛足,走路一瘸一拐的言臻果然引起孟枕月的注意。 言臻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衡,整个人“不小心”朝孟枕月摔去。 第315章 朝金阙(19) 意料之中,孟枕月没有躲开,而是身体前倾伸出双臂,下意识想要接住言臻。 言臻“摔”到了孟枕月怀里,身体后仰,头上的帷帽掉了下来。 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 近距离看孟枕月,言臻发现她虽然五官平平,但皮肤很好,脸上几乎看不到毛孔。 眼睛也清亮有神,略施粉黛却显得贤惠温婉,一看就是那种好脾气好相处的老实姑娘。 短短几瞬,言臻装作回过神来的样子,连忙站直身体:“抱歉,你没伤着吧?” 孟枕月摇头:“没有,你呢?” “我也没事。”言臻一脸心有余悸,“还好你接住我,不然我要伤上加伤了。” 因为她这句话,孟枕月看向言臻的腿。 言臻顺着她的视线,主动解惑道:“从车辕上摔下来,伤着骨头了。” 孟枕月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要当心些,可不要……” 她话说到这里,又止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言臻故作不解:“你也受伤了?” 孟枕月苦笑道:“娘胎里落下的毛病。” 说着,她往前走了两步。 言臻适时露出吃惊的表情,又很快收敛,主动问:“夫人是在等人吗?” 孟枕月点头。 言臻道:“三楼有雅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随我上去喝杯茶如何?” 孟枕月迟疑道:“你是这家金楼的……” 言臻笑了笑:“掌柜。” 两人上到三楼包厢,有伙计沏了上好的雪山毛尖,并几样精致的茶点送上来。 言臻把茶盏放到孟枕月跟前:“尝尝,从田州送过来的雪山毛尖,是当季的新茶。” 孟枕月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神微微一亮:“好茶。” 言臻有意跟孟枕月攀交情,暗暗揣测着她感兴趣的话题,两人越聊越投机,不出半个时辰,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得知言臻是从鄞州送家人来考试,以后想在京城安家,孟枕月主动提起谢昭。 “我家相公在翰林院做编撰,待你家人金榜题名,说不定能跟我相公做同僚。” 言臻笑道:“托娘子吉言,不知你相公姓甚名谁,若我家的真榜上有名,定派人到府上报喜。” “我相公叫谢昭。” 言臻想了想,问:“是不是六年前的金科状元?” 孟枕月点头。 言臻恭维道:“听说六年前的状元郎丰神俊朗貌若潘安,京中不知多少贵女想嫁给他,娘子好福气呀。” 孟枕月脸色却微微一顿,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她没有要接这个话题的意思,转而跟言臻聊起别的。 此时的二楼。 谢宛芳千挑万选,选中了一只金镯子。 那只金镯子花纹打得实在漂亮,谢宛芳戴在手上就舍不得摘下来了。 只是镯子要价六十八两,超出孟枕月定的预算。 程青霜顾忌着谢宛芳先前说了重话惹孟枕月不快,不想在今天继续做出让她不高兴的事,于是劝谢宛芳:“芳儿,这个镯子太贵了,你选个别的。” 谢宛芳捂着镯子:“不要,我就要这个。” “可这个要六十八两,那个女人说了,只给五十两……” “只超出十八两,磨一磨她就松口了。”谢宛芳不以为然,“以前不都这样,喊她几声娘,超出预算了她照样给买,谁让她不会生孩子,要是没有我和哥哥,爹早就把她这只不会下蛋的母鸡给休了。” 程青霜想起孟枕月那副受了委屈不敢怒更不敢言的样子,转念一想也是。 孟枕月比谢昭大三岁,是个跛足,还不会生孩子,自家儿子可是状元郎! 娶了她多受委屈啊。 她多出点钱怎么了? 想到这里,程青霜挺直腰杆对伙计道:“这个镯子我们要了。” 待伙计将镯子包起来,祖孙俩折身返回,却发现孟枕月不在,二楼只有一个丫鬟在等着。 程青霜问:“小月去哪儿了?” 丫鬟道:“金玉楼的女掌柜相邀,娘子上三楼雅间去了。” 程青霜和谢宛芳一听孟枕月跟金玉楼的掌柜相识,两人对视一眼,眼睛一亮。 谢宛芳连忙问:“娘跟金玉楼的掌柜是朋友?” 丫鬟平日伺候在孟枕月身边,对这贪得无厌的祖孙俩烦得紧,一看两人的神色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她忍着不耐道:“不是,金玉楼掌柜险些摔倒,娘子扶了她一把,她才邀请娘子上三楼小坐。” 谢宛芳立刻道:“娘救了金玉楼掌柜一命啊,那他们不得给点报酬?” 丫鬟:“……” 谢宛芳说完,拉着程青霜风风火火往楼上走:“祖母,咱们上去看看。” 上到三楼,每个包厢的门都紧闭着,其中一个包厢门口一左一右站着孟枕月的另一个丫鬟,以及高管家。 谢宛芳大步往包间走来,作势要进去。 高管家展臂拦住她:“小姐,这间包厢有人了,你们若是想看珍品首饰,可以到那边的包厢。” 他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谢宛芳道:“我是来找我娘的,她在里面。” 管家装傻充愣:“你娘是?” “孟娘子。”谢宛芳再次伸手要推门。 管家第二次拦住她:“小姐,里面是我家掌柜的和她的贵客,您贸然进去,会打扰她们。” “你家掌柜的贵客就是我娘!”谢宛芳满脑子都是借救命之恩向金玉楼掌柜要一两件金器,最好能讨到二楼那柄玉如意,对管家的阻拦越发不耐烦起来,“让开,我要进去!” 门外的动静传到包厢,言臻和孟枕月都听见了。 孟枕月一听到谢宛芳的声音就皱眉,担心她进来在言臻面前闹笑话,她起身对言臻道:“多谢曹娘子招待,我该回去了。” 言臻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玉镯,拉过孟枕月的手不由分说套进让她的手腕。 孟枕月吃了一惊。 二楼的首饰就已经很贵重了,三楼的价格不言而喻,这根本就不是她能消费得起的东西。 言臻道:“我初来乍到,在京城没什么朋友,今日跟孟娘子一见如故,这是见面礼,以后娘子得空了,多来金楼坐坐。” 孟枕月摇头,作势要把玉镯脱下来:“不可……” 言臻却摁下她的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随即把她的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镯子,低声道:“别让外头的听见了。” 孟枕月一愣。 第316章 朝金阙(20) 意识到言臻看见了她先前在二楼被谢宛芳出言讽刺一事,孟枕月窘迫的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心酸和感激。 心酸是因为自己的处境,感激则是言臻知道自己的处境,却没有嫌弃。 她是真的想交自己这个朋友。 孟枕月沉默了一会儿,对言臻福了福身:“曹娘子,多谢。” - 转眼到了三月初八,薛凛会试的日子。 言臻和管家,王小翠母子送他到贡院外。 陆陆续续有学子背着书箧,考箱走进贡院,接受门口的搜身检查。 “别紧张,尽力而为就好,考不上也没关系,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言臻道。 “嗯。”薛凛面无表情,接过管家手上的考箱,转身朝贡院门口走去。 王小翠手上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问:“他这是怎么了?气鼓鼓的,这状态去考试,真能考上状元?” 言臻目送薛凛过了门口的搜身检查,才对王小翠道:“热知识,过了会试只是贡士,贡士要经过殿试,面见过当今圣上才能选出前三甲。” 王小翠:“……” “走吧,回去。” 会试分为三场,每场历时三天两夜,薛凛要三天后才能从这道门走出来。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言臻和管家到贡院门口接人。 等了大半天,天都快黑了,薛凛才和诸多学子从里面走出来。 在狭窄的考舍内熬了三天两夜,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解决,这无疑是件很辛苦的事,出来的学子都是一脸菜色。 薛凛也不例外,眼睛下边带了淡淡的乌青,眉头也皱着。 言臻引着他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是不是不舒服?” 薛凛摇头:“累。” “还熬得住吗?” 薛凛发育期亏了底子,这几年身高虽然长起来了,体质却不强健,每年换季入冬都会病上一段时间。 “熬得住。”薛凛看起来并不想多说,“回府吧。” 曹府早就备好了吃食,因着薛凛明日就要回贡院开启第二场考试,准备的吃食不敢太过油腻,都是一些清淡易消化的小菜。 薛凛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搁下银箸,回房沐浴歇息去了。 第二日,依旧是举家出动送薛凛到贡院。 薛凛比第一场考试时更沉默。 看着他走进贡院,王小翠忧心忡忡道:“薛凛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他能扛到第三场吗?” 言臻对此倒是很看得开:“扛不住了他会自己出来。” 王小翠皱眉:“提前退场是不是等于落榜?” “对。” 整个大冀那么多学子,每三年竞争一次名额不到二百人的贡士学位,考的不仅是学识。 对心态,体力也是一次严苛的考验。 又过了三天,第二场考试结束。 再次接到薛凛时,他脸色更差了,甚至开始出现咳嗽和低热症状。 把他接回曹府,言臻立刻请来大夫为他诊脉。 “夜里受寒,休息不足,加上肝火旺,郁结于心才会低热。”大夫对此见怪不怪,“每年春闱都有考生病倒,我给你开两副药,今晚和明早各煎服一次。” 大夫走后,下人煎了药送上来,薛凛喝完,早早睡下。 但次日,他的低热并没有退。 正在饭厅等候薛凛用早食的言臻听了管事报告,斟酌过后,下了决定:“去,告诉少爷,第三场考试不要参加了,身体要紧。” 薛凛才二十岁,他还有很多个三年,为了拼一次考试赌上自己的身体,万一落下什么不可逆的后遗症,这不值得。 管事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可是少爷已经出门,去贡院了。” 言臻一愣,立刻起身:“什么时候?” “两刻钟前。” 言臻快步往马厩走去:“你为何到现在才跟我说?” 管事委屈道:“少爷不让我惊动您……” 言臻:“……” 薛凛猜到她不会让还在低热的他去参加第三场考试,所以早早出门,不给她阻拦的机会。 到马厩牵了马,言臻没带任何人,打马赶往贡院。 她匆匆赶到贡院,正好看见门口接受完检查的薛凛往贡院里走去,言臻出声喊他:“薛凛!” 薛凛脚步一顿,隔着门口负责检查的官兵远远看向她。 他脸色更苍白虚弱了,但在看见她那一刻,眼角眉梢却漾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人太多,加上贡院外禁止喧哗,言臻打了个让他出来的手势。 薛凛却摇摇头,倒着走了几步,拎紧手上的考箱,转身走了。 言臻:“……” 这个熊孩子! 总是在不该倔强的时候犯倔,而且一倔起来就跟头驴一样,拉都拉不回来。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管家和王小翠母子随后赶到贡院,见言臻一个人站在外边,王小翠问:“人没拦住?” “嗯。” 王小翠“啧”了一声:“病的那么重还坚持考试,万一晕倒了被抬出来,到时候既让人看笑话,又浪费时间……” “不会的。”言臻看着关上门的贡院,“薛凛一定会考上。” 熊孩子虽然倔,但从来不做无用功。 他犯倔也要坚持下去的事,一定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 三天后,王小翠一语成谶——薛凛是被抬出来的。 不仅是薛凛,连着考了九天,不少考生精疲力竭,结束最后一场考试后,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下来,许多人直接晕了过去。 管家早有准备,不仅带了几个身强体壮的护院来抬人,还把大夫也一块带到贡院门口。 接了不省人事的薛凛,他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熬瘦了一圈。 护院七手八脚将他抬上马车,大夫一诊脉,对守在马车里的言臻,管家和王小翠道:“莫慌,只是太过疲累,睡过去了而已。”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将薛凛带回家,言臻叮嘱管事和贴身伺候的小厮给他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亵衣,厨房随时备好易消化的粥食,等他醒来。 薛凛这一睡,睡了两天两夜。 期间王小翠来找过言臻两次,担心薛凛就这么睡死过去了,说要找大夫过来给他瞧瞧。 言臻制止了她:“不用。” 这些事她也经历过。 很多年前,还是“人”的她十八岁时没日没夜苦熬了一个高三,高考结束后睡了两天一夜,醒来时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 但那种从身到心都放松下来,“熬出头了”的快乐却是任何时候都无法比拟的。 让薛凛睡吧,结束会试到放榜前,这一个月会是他人生中最放松的日子。 第317章 朝金阙(21) 两天两夜后,薛凛醒了过来。 如言臻预测的那样,这一觉睡醒,他不仅精神饱满,低热也退了,还一口气用了平时两倍的饭量。 用过饭,平时总是闷在屋子里看书的人兴冲冲地从马厩里挑了匹马,带上小厮去城外马场骑马放风。 见他缓过来,言臻也放心了,把心思放回金玉楼的生意上。 金玉楼开张半个月,生意持续火爆,言臻趁势在京中开了曹记的第一家酒铺——曹记酒家。 过去三年,曹记的“瑶池醉”声名鹊起远销邻国。 有商人看中“瑶池醉”的影响力,出高价,想在京城开一家“曹记”,做瑶池醉在京城第一家代理商。 言臻拒绝了,为的就是今日——能自己赚的钱,没必要分给别人。 “曹记酒家”开业时依然做了噱头十足的优惠活动,和金楼开业时不同,言臻这次以曹贺的身份露面,参加剪彩仪式。 于是京城不少商人都知道,鄞州首富曹贺来京城发展了。 这一消息让不少京城当地的富商生出危机感。 毕竟京城商机再多,盘子就这么大,多来一个人分杯羹,他们就会少赚一些。 没过几天,当地几家联合起来,抵制曹记的瑶池醉抢占京城酿酒业市场。 言臻没把这些小伎俩放在心上,搞事业的同时,她也没忘了继续跟孟枕月联络感情。 时近四月,正是梨花盛开的时候,言臻给谢府递了帖子,邀孟枕月到西山梨园踏青赏花。 出游那日,孟枕月带了一个嬷嬷,四个丫鬟和若干护卫,没带程青霜和谢宛芳。 言臻没再做瘸腿伪装,泰然自若地跟孟枕月漫步在梨园中,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不知不觉,一行人走到梨园边缘,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茶园。 园中有不少茶农在采摘茶叶,一眼望去,艳阳天下是满眼喜人的碧绿,成陇的茶树蔓延到视线尽头,景色丝毫不比梨园差。 此情此景,看得孟枕月在谢府生出的躁闷情绪一扫而空,随口跟言臻谈起大冀国的茶文化。 两人正聊着天,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 也许是因为自己无法生育,孟枕月一眼就注意到她。 那是个年龄只有十几岁的女孩,梳着妇人髻,穿一身粗布麻衫,手上挎着一个篮子,看样子是来茶园给劳作的家人送午食。 四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小妇人身子又重,一路走来,汗湿透了背部。 只是她刚放下篮子,茶园里就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怎么到现在才来?是不是又在家里躲懒了?” “我就知道你这个懒货没安好心,你是想饿死我们吗?” “这做的什么东西,是人吃的吗?” 孟枕月立刻偏头望去,田垄上,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妇人双手叉腰,对着小妇人破口大骂。 小妇人应该是她的儿媳,一脸老实巴交,被骂了也不敢吭声,闷着头将饭食从篮子里一一取出来。 老妇人见她不吱声,态度越发嚣张,招呼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过来吃饭,回过头继续对着儿媳输出脏话。 茶园里忙碌的众人对此见怪不怪,没有人开口制止,反倒有些人用看戏一样的眼神往这边瞟。 孟枕月看得眉头紧皱,低声道:“她儿媳都有身孕了,怎么还这么骂她?” 言臻淡淡道:“兴许是有什么家庭矛盾吧。” 随着老妇人越骂越脏,小妇人被骂得低头抹起了眼泪,孟枕月看不下去了,抬脚就要过去制止。 言臻拉住她,轻声道:“没用的。” “怎么会?” 在孟枕月看来,只要有人敢站出来制止这个老妇人的所作所为,她下次再想骂儿媳的时候就会有所收敛。 “因为丈夫不作为。”言臻道,“你猜这个婆婆为什么敢这么欺负儿媳?” 孟枕月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她儿子默许的。” 孟枕月下意识看向蹲在田垄上大口大口吃馒头的年轻男人,他专注于手上的馒头,跟聋了一样,对妻子被母亲咒骂的事无动于衷。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妻子是外人,丈夫对妻子的态度,决定了其他家庭成员对‘外人’的态度。” 言臻状似无意道,“但凡丈夫对妻子重视一点,婆婆心里有所顾忌,就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对待儿媳了,妻子在家庭中受的所有委屈,丈夫不仅知情,某种程度上,他还默许了这种行为。” 孟枕月一愣。 她想到了程青霜。 程青霜在外人眼里是个笑吟吟的,脾气很好,从来不为难儿媳的好婆婆。 可私底下如何,只有孟枕月清楚。 这个婆婆自私,虚荣,势利,小心眼。 她总拿着自己不能生育这一点来拿捏她。 因为她不能生育,害谢家绝后,所以她这个“罪魁祸首”必须要多付出一些东西,才能弥补程青霜的意难平。 于是程青霜理直气壮地向她索要各种各样的东西,小到平日里买一份糕点一盒胭脂一件首饰,大到谢府每个月的大小支出,都是从她私库里出的。 嫁给谢昭六年,她的嫁妆花得所剩无几,眼下全靠娘家陪嫁的几间铺子和两个庄子挣到的钱撑着。 程青霜这么对待她,谢昭知情吗? 孟枕月潜意识里否认谢昭知情。 他平日里大多精力都放在公事上,不关注后宅。 可他真的不知情吗? 他跟程青霜是母子,朝夕相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而且家中每月的开销都是她出的,六年来,谢昭甚至没有对她道过一声谢。 他和程青霜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的付出。 意识到这一点,孟枕月心里难受起来。 言臻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孟枕月的神色变化,见她这副表情,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孟娘子,你怎么了?”言臻明知故问,“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孟枕月没有否认:“许是出来久了,有些头晕。” “那我们回去吧。” “好。” 孟枕月回到谢府后院,刚进门就被冲出来的谢照林撞了一个趔趄,身体往旁边一歪。 “夫人!”身边的丫鬟险险扶住她,她才不至于摔倒。 孟枕月站直身体,揉了揉被撞疼的手臂,转头看向谢照林。 谢照林只看了她一眼,连声道歉都没有,转身继续跟谢宛芳打闹。 看着这一幕,孟枕月脑海里再次想起梨园里曹娘子说的那番话—— 妻子在家庭中受的所有委屈,丈夫不仅知情,某种程度上,他还默许了这种行为。 她眼神微微一暗。 第318章 朝金阙(22) 傍晚,谢昭下值回来,孟枕月像往常一样迎上去。 “夫君,回来了。” 谢昭神色如常,淡淡地应了一声。 夫妻两人说了几句话,谢昭叫来谢照林和谢宛芳,问起他们的功课。 很快到了用晚食的时候,一家五口围坐在桌旁,丫鬟送上来五盅汤。 孟枕月起身,端起汤分送到每个人跟前。 送到谢照林跟前时,孟枕月手一送,汤盅“不小心”倾倒,汤水溅在谢照林衣裳上。 谢照林吓了一跳,像只猴子一样蹦起来:“哎呀,烫死我了!” 程青霜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奔过来,一把拉过谢照林上下检查,确定他没有烫伤,扭头横了孟枕月一眼。 “怎么这么不小心,烫到照林怎么办!” “不是你生的不心疼是吧?” “毛手毛脚的……这后妈就是不如亲妈。” 孟枕月:“……” 她眼角余光瞥向谢昭,他稳坐主位,无论是汤盅倾倒溅到谢照林身上,还是程青霜阴阳怪气责怪她不小心,谢昭都无动于衷。 他此刻的样子落在孟枕月眼里,跟白日里蹲在田垄上大口啃馒头,对母亲辱骂妻子视若无睹的男人慢慢重合在一起。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妻子是外人,丈夫对妻子的态度,决定了其他家庭成员对‘外人’的态度。” “但凡丈夫对妻子重视一点,婆婆心里有所顾忌,就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对待儿媳了。” 所以无论是程青霜,还是谢宛芳和谢照林,他们敢对自己如此不尊重,是得到了谢昭的默许? 这个认知让孟枕月心里一阵阵发凉。 那个不介意她跛足,不介意她年龄大,顶着那么多人的嘲笑也坚持要娶她,成亲后知道她无法生育,不和离也不纳妾的谢昭,真的爱她吗? - 转眼过了一个月,会试放榜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不少学子在张贴皇榜的地方翘首以盼。 管家也早早派了人占据最前面的位置。 王小翠更是一早就起来了,用早食时,她目光频频落在饭桌对面的薛凛身上。 薛凛注意到了,问:“小翠姐,怎么了?” “你不紧张吗?”王小翠问。 薛凛态度坦然:“没什么好紧张的。” 答卷已经交上去了,能中贡士自然皆大欢喜,不能中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答案已经无法更改。 王小翠闻言,对薛凛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读书人,这心态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王小翠用完早食离开后,言臻淡声问薛凛:“真的不紧张?” 说完,她看向他跟前一口未动的小菜。 薛凛爱吃甜口,小菜腌制时加了蔗糖,是特意为他做的。 薛凛放下筷子,踟蹰了一会儿才道:“有一些,要是考不上,就要再等三年了。” “无妨,三年咱们又不是等不起。” 薛凛却摇头:“不,我知道这三年对你来说很重要。” 阿姊已经打算在京城发展,跟谢昭碰面是迟早的事。 他能考上贡士,在朝谋个一官半职,曹家就是有官身的。 假以时日对上谢昭,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反之,民不与官斗,就算阿姊是家财万贯的鄞州首富,一旦跟谢昭对上,他们没有丝毫胜算。 所以自己只能胜不许败。 言臻明白他的思虑,也知道他这么拼命是为了自己,沉默了半晌,道:“辛苦你了。” 外边日头渐高,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然后是伺候薛凛的小厮阿福狂喜的声音。 “掌柜的,少爷!中了!中了!!!” 言臻一顿,看向薛凛。 薛凛怔了怔,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阿福跌跌撞撞奔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恭喜少爷!恭喜掌柜的,咱家少爷榜上有名,考上了!” 言臻脸上漾出笑容,从袖袋中取出红封赏给阿福:“知道了,歇着去吧。” 阿福接了赏,喜滋滋地退到门外。 不一会儿,王小翠和管家接连回来,都是满脸难以抑制的喜色。 “以后咱们曹家也是有官身的人家了!”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言臻给府中所有下人都发了红封,招呼薛凛出去置办衣裳,准备明日入宫殿试,还不忘派人到谢府给孟枕月报喜。 等言臻给薛凛置办完衣裳回来,去谢府的下人也回来了,带回了孟枕月送的一盒糕点。 糕点是城中最有名的铺子“采春园”出品的,每三年限定一次的“状元糕”,只在会试放榜这日出售。 因为打的是春闱必中状元的噱头,不仅限时还限量,很难购买到。 下人去了谢府却能即刻带回来这状元糕,可见孟枕月早就备着了,就等报喜的人上门,好让他带回曹府。 言臻看着状元糕,心里说没有触动是假的。 孟枕月有心了。 - 次日,穿戴整齐的薛凛和通过会试的考生一起入宫。 言臻戴着帷帽,和管家一起送他到宫门口。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没入芸芸学子,再也看不见,言臻道:“走,回去吧。” 管家诧异道:“掌柜的,咱们不在这里等少爷出来吗?” “不用。”言臻道,“若是中了前三甲,他不用自己走出来。” 陛下亲封的状元榜眼和探花要戴花打马游街,到时候万人围观,他们压根近不了身。 管家问:“若是中不了呢?” 言臻微微一笑:“那让他自己走回去。” 回到曹府,言臻摆出棋盘,跟管家下棋打发时间。 到了下午,外面传来锣鼓声。 听见动静,言臻和管家抬头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露出了然的神色,齐齐放下手上的棋子,下了罗汉榻往外面走去。 果不其然,外面是报喜的人。 “曹夫人,恭喜恭喜,薛公子中状元了!!” 锣鼓声引来不少街坊和百姓注意,闻言齐齐上前对言臻贺喜。 言臻一一受了,让人抬出备好的箩筐,掀开上面的红绸,是满满两箩筐的碎银子。 她抓起一把碎银子撒向门口围观的百姓。 “今日曹府有喜事,请大家沾沾喜气。” 百姓一愣,随即开始疯抢。 别人家有大喜事散财,撒的都是铜钱,曹家倒好,直接撒碎银! 这是何等的财大气粗。 第319章 朝金阙(23) 不过片刻,曹府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和红绸。 言臻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和王小翠,阿宝,管家几人出去凑热闹,守在状元游街的必经之路上。 每三年一次的三甲游街是京城一等一的盛事,大街上的人摩肩接踵,言臻被挤得骨头都快散架了,锣鼓声才从远方传来。 隔得老远,她看见了骑马走在最前头的薛凛,他披红插花,昂首挺胸,被鼓乐仪仗队簇拥着,整个人意气风发。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游行队伍经过言臻跟前时,骑在马上的薛凛好像心有所感,扭头对上言臻的视线。 他顿了顿,下一刻,他做了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动作—— 他拔下乌纱帽上代表状元身份的银簪花,隔空抛向言臻。 言臻眼疾手快接住。 因为这个动作,周围所有百姓都看向言臻。 被迫受了无数目光洗礼的言臻:“……” 薛凛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在礼官催促下打马走了。 游过街,宫中有宴会,参了宴的薛凛回来时已经是亥时。 他喝得醉醺醺的,连路都走不稳了,管家和两个小厮七手八脚摁住他,将他送回院子。 言臻让人熬了醒酒汤送过去,不一会儿,管家来报,说薛凛闹着要见她。 言臻只能提了灯笼,穿过曲折的回廊,到薛凛的院子。 她走进去时,薛凛坐在门槛上,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任凭小厮如何劝说都不肯回屋。 见言臻过来,他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她嘿嘿直笑:“阿姊,我、我考上状元了。” “嗯,你做的很好。”言臻道,“进屋再说,外面风凉。” 薛凛扭头看看自己的屋子,又看看言臻,摇摇头:“不行,我是男子,你是女子,这么晚了,你进我的卧房,这、这不合规矩。” 还好,虽然喝多了,但脑子和基本认知还在。 “不是有话想跟我说么。”言臻道,“说吧,我听着。”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薛凛会趁着考了功名提一些出格的要求,甚至想好了要怎么拒绝他。 薛凛闻言,稍稍站直了身体,正色道:“阿姊,三日后,***在万林苑设宴,宴请所有进士,可携带家眷……谢昭也会去。” 言臻一顿。 “阿姊,你想去吗?”薛凛问,“你想……见见他吗?” 言臻几乎是立刻做出决定:“去。” 是时候会会谢昭了。 - 三天后,言臻在薛凛陪同下出门,前往万林苑。 万林苑是皇家园林,除了每年中秋,也就只有三年一次的科举过后才会宴请皇家以外的人。 进了万林苑,有侍女上前引路,将他们带到园中指定的位置落座。 薛凛是状元,座位靠前,言臻也沾光得了靠前的位置。 她坐在薛凛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安安分分地扮演状元“女眷”的身份。 不多时,宴会开席了。 今晚受邀参宴的不仅有今科进士,还有不少朝中大臣,牵头人***象征性地说了一番场面话,便宣布大家自由宴饮。 前三甲无疑是今晚的重点关注对象,薛凛很快就被人你一杯我一杯敬酒,众星捧月般围住攀谈。 言臻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场上,很快锁定了不远处的谢昭。 他没带家眷,独自坐在席间默默喝酒,旁边的同僚时不时跟他说几句话,他神色始终很淡。 六年不见,谢昭跟原主记忆中玉树临风的样子差别不大,因为身居官场,还养出了几分稳重儒雅的气度。 长得确实一表人才。 言臻眯了眯眼睛,饮尽杯中酒,端起一旁薛凛的杯子,倒了一杯低度数的甜酒,起身走到被人团团围住的薛凛身旁,温声叮嘱道:“少喝些烈酒。” 场上本就有不少人的注意力放在薛凛身上,言臻这个略显亲昵的举动一做出来,立刻有视线往她投来。 其中一道尤为强烈。 薛凛接过酒杯,应了一声:“好。” 有人问:“薛大人,这位是?” 薛凛目光闪烁,含糊其辞道:“家眷。” 问话的人很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其他人也露出了然的神色。 言臻达到目的后,转身回了座位。 那道黏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却没有消失,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言臻装作没发觉,过了半晌,她叫来丫鬟陪同,起身走出宴席。 万林苑风景优美,三步一景,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园中四处悬挂着各种各样的琉璃灯,十分养眼。 言臻步入曲折的游廊,走进假山,身后很快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谢昭的声音传来:“筠娘?” 言臻装作没听见,脚步连半点停顿都没有。 谢昭不死心,紧走几步到跟前拦住她的去路:“筠娘!” 言臻装作吃了一惊:“你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昭警惕又疑惑地盯着她,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声音压得很低,“你居然还活着!” 言臻后退几步,旁边的丫鬟立刻护在她身前:“这位大人,你认错人了,我家娘子不叫筠娘。” “不可能,就算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你就是筠娘!”谢昭语气笃定,他逼上前一步,“你来这里做什么?” 言臻眉头轻皱:“大人,你是不是喝多了?需要我帮忙叫人过来扶你回去吗?” “不要装傻,你的样子,你的身形,你的声音……你就是筠娘!”谢昭呼吸有些急促,“你跟薛凛是什么关系,为何……” “谢大人!”薛凛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谢昭的话。 言臻和谢昭齐齐回头。 薛凛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走到言臻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看向谢昭的眼神带了几分不满,话却说的很客气:“谢大人,可是内子不小心冲撞了你?” “内子?”谢昭声音微微抬高。 “对。”薛凛无视言臻在他腰上狠狠一掐的手,脸色不变,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方才听谢大人口口声声唤内子筠娘,是不是认错人了?内子姓曹,单名一个贺字,不是什么筠娘。” 第320章 朝金阙(24) 谢昭脸色微变。 随即,他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是谢某认错了,薛大人,薛夫人,多有得罪。” 说完,他对两人拱了拱手。 薛凛大度一笑:“无妨。” 谢昭很快便离开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好一会儿,薛凛都还维持揽着言臻肩膀的姿势。 言臻斜睨了他一眼:“还不放开?” 薛凛像是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将手放下。 言臻瞪他,低声道:“回去再收拾你!” 薛凛垂下脑袋不敢吱声。 在言臻转身离开那一刻,他眉梢轻轻一挑,露出一个小心思得逞的笑容来。 另一边,谢昭回到席间坐了片刻,不多时,以不胜酒力为借口离开了万林苑。 回到谢府,孟枕月向往常一样笑吟吟地迎上来,贴心地为他送上解酒茶。 今晚的谢昭却没心思应付她,找了个还有公务要处理的理由,匆匆回到书房。 书房里只燃了一盏灯,谢昭坐在桌案前,单手撑着太阳穴,眉头紧紧皱着。 罗筠居然还活着—— 他很肯定,那个女人就是罗筠。 虽然她的身形气质都有了很大变化,但同床共枕过好几年,罗筠还为他生下一对儿女,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没想到她还活着。 三年前,在京城的他久等程青霜和一双儿女不来,派人回宁州一查,才知道他们在进京路上出了意外。 护卫和车夫都死了,罗筠失踪,程青霜和一双儿女则被路过的商队救下。 据程青霜所说,她在车上跟罗筠起了口角,罗筠一气之下扇了她一耳光,将她打晕了。 等她醒来,罗筠消失不见,马车外躺着两具尸首。 当时谢昭猜测,罗筠应该是发现护卫对她起了杀心,才会匆忙逃走。 为了防止罗筠泄密,他派人悄悄在事发地方圆百里,以及罗家村仔仔细细找过,还花了一笔银两查过出入宁州的路引记录。 可一无所获,罗筠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罗筠已经死了。 想想也是,她一个连小镇都没出过的村妇,目不识丁,离开他们,该如何生存下去? 谢昭当她在外头自生自灭,倒省了事。 可如今,那个“死了”的人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她的变化还那么大,甚至攀上了新科状元! 过去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她这么高调出现在万林苑,还故意在他面前现身,引起他的注意后又否认自己的身份,意欲何为? 直觉告诉谢昭,来者不善。 罗筠怕不是冲着报复他来的。 沉吟半晌,谢昭从暗格里取出一沓银票,趁着夜色出府,直奔城中的“天机阁”。 天机阁是一家伪装成酒楼的情报搜集中心,只要银钱给足,想要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见了天机阁的负责人,谢昭道明来意,交了银钱。 “新科状元薛凛身边名叫曹贺的女子。”负责人收了银票,“十天后,过来取情报。” - 万林苑宴会后,言臻每日如常出行,白天不是去金玉楼,就是去曹记酒家。 如此过了六七日,这天她跟高管家一块从金玉楼回到曹府,马在府门口停下,从后面马车下来的高管家走到她旁边,低声道:“掌柜的,有人在跟着咱们。” 言臻丝毫不惊讶,理了理衣摆:“我知道。” 那人偷偷摸摸跟好几天了。 管家一怔,问:“是他?” “嗯,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他很在意您?” “非也。”言臻笑道,“说明六年了,谢昭在京城混的实在不怎么样,大小是个官儿,跟踪人这种事居然需要他亲自出马,可见不是没钱请不起人,就是人脉关系不够广。” “……”管家问,“就由着他每日这么跟踪您?” “无妨,他迟早会出面来找我。” 谢昭干过什么他心里清楚,三年前被他“杀死”的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势必会有危机感。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 如果不出她所料,谢昭这段时间隐忍不发,应该是在调查她“曹贺”的身份。 只要调查到了,他就该来找她摊牌了。 - 十天后,谢昭如约出现在天机阁。 拿到情报,他第一时间拆开火漆,一目十行扫完信封里的内容,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情报显示,“曹贺”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鄞州的,做一种叫“肥皂”的生意发家,此后势如破竹,将手伸到各行各业,短短三年成为鄞州首富,身家高达数千万两。 而深入调查“曹贺”这个人——根据路引记录,她最早出现的地方在宁州,身份是当地一个农户的远房亲戚。 那个农户亲口承认,三年前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做担保办了路引。 曹贺就是罗筠! 看完情报,谢昭心情复杂,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大字不识一个的罗筠居然是鄞州首富,她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可能会做生意。 难道是走狗屎运,遇到高人指点?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份情报,他手上就有了罗筠的把柄。 虚构身份办路引是重罪,情节严重的要坐三年牢。 罗筠要是敢对自己动报复的心思,他就揭发她伪造的身份。 她只要聪明点,就不会让两人陷入两败俱伤的境地。 想起这些日子尾随见到的那个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的女子,谢昭心头微微一顿,嘴角漾出一丝笑容。 不过,罗筠大费周章出现在他面前,动的未必是报复的心思。 他打算明天正式见她一面。 - 曹府。 一早,言臻收到消息,谢昭递了拜帖,请她午时到珍馐阁一见。 听管家念完那封文绉绉的拜帖,言臻稍作沉吟,吩咐管家:“派人请孟娘子到金玉楼,另外,叫少爷过来一趟。” 薛凛数日前入职翰林院,官从八品侍书,不用早起上朝,但每日要到翰林院应卯。 像薛凛这种初入官场的芝麻小官,朝廷除了每月发放固定的俸禄,并不会提供食宿。 许多考上功名在朝为官的寒门学子,囊中羞涩买不起城中昂贵的宅子,只能租住在城外,每日寅时就要起床步行入城。 第321章 朝金阙(25) 言臻不差钱,在寸土寸金的位置买了跟皇城只有数步之遥的大宅子。 薛凛省了早起通勤的时间,去上值时还有马车接送,这会儿天都大亮了,他才慢吞吞地收拾好一身行头,出现在言臻面前。 “阿姊。” 言臻抬头,眼前的薛凛身着绿色圆领大袖官袍,腰系犀角带,脚穿乌皮靴,这身打扮衬得他身材颀长,气质清贵。 对于自己花钱供起来的小芝麻官,言臻十分满意,对他招招手。 薛凛走近,言臻将桌上的瓷罐递给他:“交给你的上峰,告诉他,曹家会提炼高纯度的盐,请他代为上报陛下。” 薛凛打开瓷罐一看,里面是白色的晶状物,干净无杂质得像雪一样。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没有任何酸味和苦涩味。 薛凛眼睛微微一亮。 他很清楚这罐子盐代表什么。 大冀的制盐技术不发达,提炼出来的盐掺有杂质,味道酸苦,用盐调味的菜也不免带上酸味和苦味。 即便如此,盐作为日常不可或缺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卖得很贵,而且严格受朝廷管控。 这罐子干净无杂质的盐上报朝廷,势必会引起重视。 薛凛问:“阿姊,你想用它换什么?” 言臻道:“成为皇商的资格。” 薛凛带盐离开后,言臻换了身衣服,出发去金玉楼。 - 距离午时还有一刻钟,言臻走进珍馐阁,立刻有店小二上前引路,将她带到二楼雅间。 推开雅间的门,谢昭已经坐在临窗的桌旁,见了她,他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言臻让跟来的管家和丫鬟在门外候着,只身进了雅间,泰然自若地在谢昭对面坐下:“不知谢大人寻民女前来,有何贵干?” 谢昭拿起酒壶,给她跟前的酒杯倒酒。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谢某有一事请教。” “谢大人请讲。” “我是该唤你曹掌柜,还是该叫你——罗筠?” 言臻脸色不变:“谢大人,民女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昭放下酒壶,从袖袋中取出信封,推到言臻面前。 言臻没动:“这是何物?”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言臻蹙眉:“民女不识字。” 谢昭顿了顿,开门见山道:“这是‘曹贺’身份造假的证据,三年前,你在宁州城花银钱买通老农为你做担保,办了路引到鄞州——罗筠,你可知道虚构身份办路引是重罪?” 言臻脸色一变。 她的反应取悦了谢昭,他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点:“说吧。”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 “说说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成为鄞州首富,以及,你到京城想干什么。” 言臻皱眉,做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半晌才妥协般叹了口气,开口道:“与你无关,你在京中成了家,我也在鄞州另嫁他人,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我就当彼此是陌路人,十三年前的往事,我会将它忘掉。” 谢昭眼神微冷:“当真?” 言臻正要点头,谢昭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哐”的一声,震得杯中的酒液溅出,言臻也适时做出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你若是真想同我桥归桥路归路,就不会让薛凛考功名,不会千里迢迢从鄞州来到京城,那日更不会出现在万林苑!罗筠,你该不会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在我面前瞒天过海吧?” 言臻瞳孔微缩,搁在桌面上的手攥成拳,目光紧盯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昭把她的样子看在眼里,他眯起眼睛。 对了,这才是他认识的罗筠。 笨嘴拙舌,一遇到突发情况就反应不过来,只会用这副蠢样盯着对方。 熟悉的感觉让谢昭找回了些许掌控感,他收了身上凌厉的气势,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言臻:“还是不肯老实交代吗?” 言臻还是不说话。 “那我来猜猜。”谢昭道,“你是因为不甘心吧?所以大费周章,供出薛凛这个状元郎,又费尽心思来到京城,出现在我面前却又不肯承认身份,罗筠,我以前竟不知道你有这么深的心思……” “所以呢?”言臻突然打断他的话。 谢昭蹙眉:“什么?” “我不该不甘心吗?”言臻直勾勾盯着他,声音虽然发颤,却清晰有力,“我十五岁嫁你为妻,操持家务侍奉婆母,舍下半条命为你生下一双儿女,你读书时吃的每一口饭,穿在身上的每一针一线,都是我土里刨食辛辛苦苦挣来的!到头来,你中了状元成为人上人,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派人杀我!谢昭,你告诉我,我不该不甘心吗?” 谢昭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 “若非我偷听到护卫和车夫说话,知道你打算在半路杀了我,如今的我已经是一具抛尸荒郊野外的白骨了!” 言臻眼锋如刀,带着强烈的不忿,“而你呢,在京城娶了三品大员的女儿,住着宽敞的大宅子,让我的孩子喊别的女人阿娘,还告诉天下人你未曾娶妻,我的孩子是你已故兄长的孩子……谢昭,人在做,天在看,你狠绝至此,当真不怕报应吗?” 谢昭眼色一沉:“罗筠,你露出真面目了。” 言臻冷笑:“我确实不甘心,凭什么你坏事做尽还能身居高位,博了一身的好名声,我付出那么多,却只能东躲西藏,换个身份才能苟活!” 谢昭知道重头戏来了,他冷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言臻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谢昭嗤笑:“罗筠,别以为薛凛考上状元你就能高枕无忧,我调查过了,你们在京中没有根基,人脉也薄弱得可怜,一步行差踏错,不仅没人能保得住你,还会连累薛凛!而我岳家是三品高官,你猜猜,是让一个刚入翰林的侍书犯错被贬容易,还是让所谓的鄞州首富悄无声息消失在京城更简单?” 言臻怔住了,目光死死盯着他。 谢昭老神在在道:“鄞州首富又如何,你一介贱商,如何敢跟官斗?” 第322章 朝金阙(26) 言臻闻言,做出一副被激怒的样子:“谢昭,你欺人太甚!” 谢昭有恃无恐道:“你能奈我何!” 言臻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将桌上的酒杯扫落在地:“若是把我逼急了,我不介意跟你鱼死网破!” 谢昭看着眼前气势凌厉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虽然脸还是那张脸,但这样的罗筠跟他印象中那个老实巴交唯唯诺诺,被骂了也不敢还嘴的蠢笨女人完全不一样。 看起来……很是有趣。 谢昭心念转动间,心里有了更清晰的章程。 他缓和了神色道:“别激动,我今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不想身份暴露,我也有把柄握在你手里,在你面前,我并非胜利者,至于鱼死网破,我们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你觉得呢,筠娘?” 言臻一愣,仿佛被这个熟悉又遥远的称呼唤起了某些回忆,她情绪迅速冷静下来:“你想说什么?” 谢昭捻起酒杯在手中把玩:“事到如今,咱们不如敞亮些,把话摊开了说,筠娘,你这次入京,是不是冲着报复我来的?” 他态度有了明显的软化——鱼咬钩了。 言臻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知道你不甘心,辛苦数载供出来的状元另娶他人,是个有骨气的人都咽不下这口气,你也确实有些小聪明,时隔六年又供出另一个状元,筠娘,你激起了我的好胜心。” 言臻先是一愣,随即傲娇地别开脸:“确实,我想向你证明,你并非独一无二,我能供你考上状元,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将别人供上那个位置,而且这个新状元还比你听话。” 谢昭捏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嘴上却笑道:“你这赌气方式挺特别,不过,跟这位新状元比起来,你我之间有些东西是他比不上的,比如,孩子。” 言臻顿时不说话了。 谢昭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拿捏了她真正的软肋。 当年罗筠对两个孩子有多好他是看在眼里的。 这三年骨肉分离,想必她内心痛苦至极,此番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入京,还故意在他跟前露面,她极有可能是想带走谢照林和谢宛芳。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见见他们。” 谢昭验证了心中的猜测,嘴角扬起笑意:“不行。” 言臻立刻恼了:“凭什么!那是我的孩子!” 谢昭道:“你既已调查过我,就该知道两个孩子如今养在孟氏名下,你贸然去见他们,若是被孟氏知道,知晓你我的过往。 往轻了说,孟氏对照林和宛芳生出嫌隙,以后可能会虐待他们,往重了说,孟氏发现自己被骗,回孟家告状,到时候你我都别想好过。” 言臻闻言焦急道:“孟氏对照林和宛芳不好吗?她好歹是个世家小姐,怎么能这么对继子继女?” 说到这个,谢昭轻轻叹了口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孟氏不曾生育,两个孩子记到她名下时又这么大了,跟她始终亲近不起来,刚到京城那阵子,照林不止一次哭着要寻亲娘,宛芳也总是抱怨说孟氏对她吝啬,连件时兴的首饰都舍不得给她买。” 言臻立刻捂住心口,脸上全是心疼:“我可怜的孩子……不行!我要带他们走!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把他们带走!我如今家财万贯,能养得起他们,谢昭,你若是真为照林和宛芳着想,就把他们还给我!” 谢昭在听到“家财万贯”几个字时,眼神闪了闪:“还给你?你说的轻巧,两个活生生的半大孩子,你说带走就带走,孟氏那里我该如何交代?” “她不是不喜欢我的照林和宛芳吗?我带走孩子,她岂不是更欢喜?” “她确实不喜欢咱们的孩子,但她不会生育,名下有孩子能让她少受很多流言蜚语,她不会轻易放手的。” “那怎么办?”言臻怒道,“难道要我的孩子留在谢府,整日受主母白眼?” 谢昭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思索半晌,道:“是不是为了孩子,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言臻毫不犹豫地点头:“对!” “那你入谢府为妾吧。” 言臻一惊,随即气笑了。 “谢昭,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我放着好好的状元娘子不当,入你谢府为妾?” 对于她的拒绝,谢昭没有丝毫意外:“做妾只是缓兵之计,待我加官进爵,不再仰仗孟家扶持,便寻个由头休了孟氏,扶你为正室娘子,到时候你既能陪在照林和宛芳身边,又是实打实的状元娘子,不是一举两得?” 言臻思索起来。 谢昭见她开始权衡,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循循善诱道:“你费了这么大功夫供薛凛读书,不就是不甘心当初状元娘子的名头被孟氏夺走,薛凛是状元,我也是状元,我们还有孩子,怎么看,跟我在一起都比跟他在一起要划算。” 言臻考虑了半天才道:“你当初能为了娶孟氏对我痛下杀手,今天又为扶正我休了孟氏,我怎知将来你不会为了别人再次对我起杀心?” “我又不是嗜杀成瘾的恶魔。”谢昭道,“更何况你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我想杀你,你也有能力自保,不是吗?” 言臻默认了他这番话,垂下眼睫,想了想又道:“可我听说那孟氏是个跛足,常年养在深闺,这样的女子被休了又能去哪儿?若她受不住打击寻死怎么办?” 谢昭冷漠道:“真为了这点小事寻死,只能说她命中由此一劫,怨不得旁人。” 言臻眯了眯眼睛:“谢昭,你可真歹毒。” 谢昭不以为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动言臻同意入府为妾,谢昭心情极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在休了孟氏之前,言臻不能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是谢照林和谢宛芳生母这件事,亦不能让她知道两人的过去。 言臻虽然有些不情愿,为了孩子还是“勉强”答应下来。 眼看时间不早,谢昭还有公务在身,告辞离开。 留在雅间里的言臻收到管家的暗号,确定谢昭已经走远了,起身打开隔壁雅间的门。 孟枕月坐在那里,泪流满面。 第323章 朝金阙(27) 孟枕月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抽泣着。 言臻走进去,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抱歉,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真相。” 孟枕月摇头,眼泪落得越发汹涌:“我早该知道的,当初他非我不娶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他别有用心……不然他为什么会看上我这样的人。” 言臻皱眉:“不要这么说,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不该成为他骗你,害你,利用你的理由!错的人是谢昭,该死的人也是他!你是受害者,不要因为他的错误指责你自己。” 孟枕月没接话,低着头,嗓子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声。 言臻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大量的恶性信息,她取出手帕放在旁边的桌上,转身走出雅间。 半个时辰后,雅间的门开了,收拾好情绪的孟枕月走出来。 等在外面的言臻起身迎上去:“孟娘子。” 孟枕月眼睛红肿,整个人看起来也很疲惫,她强打精神道:“曹娘子,我想跟你谈谈。” 言臻点头:“好。” 两人进了雅间,言臻把发生在罗筠身上的事悉数告知。 即使先前在隔壁的雅间里就已经通过言臻和谢昭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再次从言臻嘴里听到完整事件,孟枕月还是惊得脸色发白。 她攥着帕子的手不停地发抖:“他竟然狠毒至此,太可怕了……” 一想到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是个为了攀权富贵,不惜派人杀妻的恶鬼,孟枕月背脊骨上就一阵阵发凉。 言臻观察着她的神色:“孟娘子……” 孟枕月见她欲言又止,心头“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她,曹贺有更骇人的事要告诉她。 而这件事可能跟她自己有关。 一念及此,孟枕月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颤着声音道:“曹娘子,你有话便直说吧,我、我承受得起。”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能比眼下的情况更糟糕了。 言臻轻轻叹了口气,对门外唤道:“管家,请慕容大夫进来。” 雅间的门从外面开了,高管家带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进来。 孟枕月认出那是京城最有名的四诊堂的大夫,不过他已经多年不坐诊,只潜心研制药材,不轻易出山。 “慕容大夫,请。” 在言臻示意下,孟枕月伸出手,让慕容大夫诊脉。 越诊,慕容大夫眉头皱得越紧。 足足一刻钟后,慕容大夫才收手,看向言臻。 言臻明白他这个眼神的意思,道:“无妨,直说吧,孟娘子有权知道她的身体真实情况。” 话虽如此,慕容大夫还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娘子可是不能生育?” 孟娘子点头:“对,大夫说我体寒……” “不,你是被下了绝嗣药。” 孟枕月瞳孔微微一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从脉象上来看,应该是五年内的事,绝嗣药是一味毒药,服下后不仅会让女子不能生育,还会伤及根本,损害寿元,若是服下一年内发现,尚有逆转之力,但你这已经过去五年了……” 慕容大夫的话还没说完,孟枕月怔愣过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又捂着脸开始哭。 一时间,又哭又笑的她像个疯子。 言臻立刻示意管家带慕容大夫离开,她关上门,只留自己和孟枕月在雅间内。 “绝嗣药……为了利用我,他竟然给我下绝嗣药!!!” 孟枕月眼珠充血声音嘶哑,平时温柔和善的她此时像变了个人,状若癫狂,鬓发的钗环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谢昭!谢昭!!你好狠的心啊!!!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言臻没有制止孟枕月发泄情绪。 作为受害者,过去这几年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如今骤然得知自己不好过的真相,她无论是情绪崩溃还是信念崩塌,都太正常了。 孟枕月又哭又笑了半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散乱着头发蜷缩在雅间角落的地上,眼神呆滞。 言臻走过去,用沾了水的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孟枕月回过神,定定地看着言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话。 “你知道吗,他当初来求娶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来救赎我的。” 因为从娘胎里带了残疾,孟枕月虽然是嫡女,但在孟家等同透明人。 从小到大,父母从不带她参加任何宴会,家中有喜事宴请客人,她也被勒令不能出面。 她的人生好像被困在那方窄窄的小院子里。 少时还好,母亲虽然羞于带她在人前露面,但因为愧疚,在衣食住行上从没亏过她,旁的姐妹有的东西,她也有。 可随着年岁渐长,无人上门提亲的她成了老姑娘。 家中几个兄弟前后娶了妻,对于府上养着一个跛足的小姑子,以后有可能要养她一辈子这件事,嫂嫂和弟媳们渐渐有了怨言。 一开始母亲还护着她,因为她数次跟儿媳起冲突,导致和儿子离心之后,连母亲也沉默了。 孟枕月一度觉得自己活着好像是个错误,没有人需要她,她只会拖累别人。 谢昭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风流倜傥的金科状元,不介意她的残疾和平庸,不介意她年龄比他大,顶着世俗的非议义无反顾要娶她。 孟枕月觉得谢昭的到来,是上天对她过去二十多年遭受的不公的补偿。 因为对谢昭心存感激,孟枕月过门后从不藏私,她将娘家给她的所有嫁妆都拿出来,置办宅院,添买下人,让出身寒门的谢昭在京中有了一个体面的家。 而谢昭也对她的付出给予高度肯定——他不纳妾,不收通房,每日下值后就回家,从不在外面乱来。 在得知她无法生育后,他虽然痛苦又遗憾,但主动提出将已故兄长的一对遗孤过继到她名下,条件是在宁州老家照顾孩子的母亲也会到京城跟他们一起生活。 “母亲年纪大了,为了照顾孩子才会来京城,平日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些,不要跟她计较。” 过去三年,谢昭用这番话堵回了她无数的委屈。 第324章 朝金阙(28) 如今真相突然被撕开,她以为的救赎其实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她心目中的良人是个丧尽天良的恶棍。 谢昭对她展现出来的所有爱意和善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 命运从来没善待过她。 而谢昭是她所有苦难中最沉重,也最丑恶的一道。 言臻为孟枕月拭去眼泪,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更不要为此感到羞耻,事到如今,想办法从这个泥潭里脱离出来才是最紧要的。” 孟枕月满眼颓然:“脱离出来……我还能怎么脱离出来?” “你想过和离吗?” 孟枕月顿了顿,摇头:“和离了我又能去哪儿?” 她未出阁之前,家里就已经容不下她了,若是和离,那个家她是决计回不去了。 言臻耐心道:“谢昭是有官身的人,在外人眼里,他的社会地位远高于你这个内宅妇人,所以给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造成一种错觉,觉得他才是谢家的主心骨,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他只不过是个六品文官,一个月俸银五两,一年禄米也才九十石,那几顷职分田更抵不了多少银钱。 他如今在京中住的宅子,骑的马,使唤的下人,穿在身上的每一件衣裳,吃到嘴里的每一粒米都是你孟枕月给的,更别提平日里打点官场所需,一分一厘都出自你的手,你才是谢家当之无愧的掌家人! 如果没有你,谢昭别说将程青霜和两个孩子接来京城好吃好喝地养着,他连书童和马夫都雇不起,作为出钱出力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地位摆得这么卑微?” 孟枕月愣住了,神色中带了几分即将挣出迷途的茫然:“曹娘子,我……我该怎么做?” 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前,言臻问:“你还想跟他过下去吗?” 孟枕月果断摇头。 “不想跟他过下去,也不想承受和离带来的流言蜚语,那就——丧夫吧。” 孟枕月一惊,脸色愈发苍白。 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压低了几分:“可、可谋杀京官是死罪。” “不让人发现不就好了。”言臻道,“更何况,想让一个人死,方法多的是,未必要我们亲自动手。” 孟枕月咬住下唇,陷入深深的纠结。 言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同为受害者,我比你更恨他,你若是害怕,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你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孟枕月立刻道:“不!” 谢昭骗她服下绝嗣药,不仅让她失去成为母亲的资格,更损了她的寿元。 遭了如此阴毒的算计,她若是装作不知情,什么都不做,她咽不下这口气。 日后就算是谢昭死了,也难解她心头之恨! 她要报复谢昭,她要亲手将这个恶毒自私,踩着女人往上爬的龌龊鼠辈拽下来,狠狠踩进泥泞中,永世不得翻身! 一念及此,孟枕月下定决心:“我们合作吧。” 言臻嘴角一弯:“你可想好了?” 孟枕月用力点头:“想好了。” 言臻心里早已有了章程,她将计划跟孟枕月说了一遍。 孟枕月听完后,不太放心地问:“你不打算将那两个孩子接走吗?” 曹娘子要报复谢昭和程青霜,孟枕月能理解。 可她好像不打算放过两个孩子。 “不,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他们是恶鬼。” 因为罗筠不识字,两个孩子从小就是由程青霜和谢昭教育。 在罗筠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给两个孩子灌输了多少恶念,上辈子谢照林和谢宛芳才会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杀被抛尸荒野还无动于衷,甚至庆幸丢掉了她这个目不识丁的“累赘”。 在罗筠被杀那一刻,谢照林和谢宛芳跟原主的亲缘关系就彻底断了。 得了言臻这句肯定的回答,孟枕月放下心来:“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收拾好情绪,孟枕月洗了脸,重新绾了发,若无其事地走出珍馐阁,回谢府去了。 - 谢府。 今日学堂休沐,谢照林和谢宛芳都在家。 孟枕月刚走进后院,她房中的丫鬟就匆匆上前,一脸欲言又止。 孟枕月一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那祖孙三人估计又动了她什么东西。 “怎么了?”孟枕月问。 丫鬟这才低声道:“晌午小公子在后院蹴鞠,不小心将放在檐下那盆兰草打碎了。” 孟枕月:“……” 孟枕月爱花,那盆兰草养了十多年,是从孟家带过来的陪嫁物品之一,她每日亲自照顾,倾注了不少心血。 兰草平日是养在她房中的,因着这几日天气好,她命人搬到院中晒太阳。 没想到会被谢照林给打碎了。 这要是放在平时,孟枕月虽然心疼,但惹祸的人是继子,她不好说什么,这件事便也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如今得知这一家子都是豺狼虎豹,处心积虑要将她嚼碎骨头,吃得连渣都不剩,她就没那么多包容心和耐心了。 孟枕月抬脚就往晒兰草的院子走去。 进了院子,打碎的兰草还躺在地上,花盆四分五裂不说,上面两串开得极好的兰花也被拽下来。 其中一朵簪在谢宛芳的发间,另外的丢在地上,被踩了个稀巴烂。 而谢宛芳和谢照林自顾自在院子里蹴鞠,见她进来,两人没有丝毫心虚,连句招呼都没打。 孟枕月眼睛顿时一红——被气的,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她沉声道:“这兰草是谁打碎的?” 谢照林闻言,足尖一挑,将地上的鞠球踢起来,稳稳当当抱在怀中,扬起下巴道:“我。” 他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孟枕月重重扇了他一耳光。 一时间,院子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不仅挨了打的谢照林惊呆了,就连谢宛芳和在院子里的丫鬟小厮都愣住了。 孟枕月性子和善,平日里无论是对谢家人,还是对府中下人都是温声细语。 只要不是大过错,从不厉声苛责,更不要提动手打人。 眼下亲眼见她打人,打的还是她向来包容的继子,众人一时间看她的眼神都跟见了鬼似的。 挨了一耳光的谢照林反应过来,捂着脸“嗷”的一声暴跳如雷:“你敢打我!!!你个死瘸子敢打我!!!” 第325章 朝金阙(29) 他话音刚落,脸上又挨了一耳光。 “谢照林,我是你母亲!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孟枕月厉声道,“你祖母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称呼我的?” 谢照林骄纵惯了,加上从程青霜那里耳濡目染,知道孟枕月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这会儿连着被扇了两耳光,他丝毫不收敛,反而恶从心起。 “母亲?你这个死瘸子也配!”谢照林恶狠狠道,“你等着,等爹下值回来,我定要让他把你这个虐打继子的毒妇休了!” 他不提谢昭还好,一说起谢昭,孟枕月怒火更甚。 她对一旁的丫鬟婆子道:“把这个不孝不悌的孽障绑起来,吊到院里的树上去!今日不将你管教好,来日出了谢家的大门,丢人丢到外边,就成我这个母亲的不是了!” 孟枕月身边几个丫鬟苦谢家人已久,奈何以前主子选择忍气吞声,她们作为下人也不好说什么,免得落个挑拨主子夫妻离心的罪名。 如今见孟枕月终于忍无可忍,下定决心要收拾谢照林,几人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撸起袖子一拥而上。 两人将谢照林摁在地上,一人跑去拿绳子,几个丫鬟联手将谢照林捆了个结实,无视他又踢又踹,满嘴脏话的挣扎,把他绑到院中的大树上。 孟枕月看着这一幕,心里积郁的恶气稍稍泄了几分。 原来做个不好相与的恶人这么痛快吗? 这时她眼角余光撇到一道身影偷偷摸摸出了院门,转身一看,是谢宛芳见势不妙跑了。 如果她没猜错,谢宛芳应该是跑去程青霜那儿告状和搬救兵了。 正好,她连那个老虔婆也一块收拾了。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程青霜匆匆忙忙赶来。 一进院子看到谢照林跟待宰杀的牲畜一样被绑在树上,程青霜脸色骤变,怒气冲冲道:“这是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反了天了!快把我大孙子放下来!” 谢照林也适时挤出两滴眼泪,挣扎着大喊:“祖母,救救我!” 谢家的奴仆一半是孟枕月从孟家带过来的陪嫁,一半是她嫁到谢家之后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身契攥在她手里,下人们很清楚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这会儿院子里站了男男女女十多个奴仆,听了程青霜这一声吼,再一看孟枕月悠然自得地坐在小几旁喝茶,并不发话,于是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程青霜见没人搭理她,她怒极,把话头转向孟枕月:“小月,你要干什么?为何把照林绑起来?还有他脸上这印子……你打了他?” “对。”孟枕月承认得毫不犹豫。 程青霜当即气得脸色发青,声音都在颤抖:“你……孟枕月,你好狠的心啊,居然趁着昭儿不在家,虐打他的孩子,你……” “指摘我之前,不妨先问问你的大孙子干了什么。”孟枕月说着,给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立刻站出来,绘声绘色地将谢照林辱骂孟枕月“死瘸子”“让爹休了你”这番话复述了一遍。 程青霜听完后理直气壮道:“照林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他只是个孩子,孩子知道什么?你一个大人怎么能跟孩子计较……”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若是没人教他,他一个孩子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 程青霜神色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将问题踢了回去:“小月,你这话是何用意?怀疑是我教唆照林骂你?” 孟枕月冷笑,忍着恶心,有样学样将问题踢回给程青霜:“我可没这么说,娘是要给我扣一个不敬婆母的罪名吗?” 说完,不待程青霜开口,她又道:“更何况照林已经十二岁了,不是幼童,今日在家撒泼辱骂母亲,我打他只是略施小惩。 日后若是到了外边也这般口无遮拦,得罪了外人,可就不只是被打两耳光,绑在树上这么简单了! 往重了说,京中处处是权贵,他若是惹了谢家得罪不起的人,害了全家,到时候又如何是好?非要等祸事临门,娘才会反省吗?” “……”程青霜暗暗心惊。 儿媳妇平日里最是温柔和善,连句重话都不曾对他们说过。 怎么今日出趟门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战斗力,她恍然间还以为见到了罗家村村头最泼辣的寡妇。 “可、可你也不能打他啊。”程青霜愤愤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一家人? 这个词跟针一样,狠狠扎了孟枕月一下。 她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格外难看:“一家人?我就是把你们当一家人才要管教照林,照林和宛芳是夫君亲自记在我名下的,我便是他们的母亲,母亲管教子女天经地义,我何错之有?” 程青霜:“……” 说不过孟枕月,程青霜索性搬出谢昭:“你这么对待照林,昭儿知道吗?他是信任你才将孩子记在你名下,可你因为这点小事,又是掌捆孩子,又是将他绑起来,要是让昭儿看见……” “我既这么做了,就没打算瞒着夫君。”孟枕月冷笑,“若是夫君对我的做法不满,正好母亲您也百般嫌弃我不能生育,那就为夫君纳个能生能管孩子的妾吧。” 程青霜被噎了一下,恼火道:“你以为昭儿不敢?” 孟枕月没再理会她,转身往卧房走去,还不忘当着程青霜的面吩咐下人:“看好少爷,没吊上两个时辰,不许放下来!” “是!” 程青霜脸色铁青。 孟枕月进屋后,她两次闹着要把谢照林救下来,都被丫鬟婆子挡开了。 意识到自己奈何不了这帮护主的狗奴才,又不忍心大孙子在树上吊两个时辰,她只能转身去找门房,让人去寻谢昭。 但门房也是孟枕月的人,早就得了孟枕月身边大丫鬟的吩咐,连借口都懒得找,直言说夫人不让这么做。 程青霜差点被气得倒仰。 程青霜回到院子里陪着哭泣不止的谢照林左等右等,直到日头西沉,谢昭下值回来。 看见院子门口出现谢昭的身影,程青霜蓄足了情绪,扑上去抱着儿子哭出声。 “昭儿,你总算回来了!照林被吊在树上一整日水米没打牙,我还近不了身,都快被折腾死了!” 第326章 朝金阙(30) 谢昭皱眉:“怎么回事?” 程青霜避重就轻,哭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那个女人最近成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外边见了什么人,今天一回来就逮着孩子撒气……看把我们照林给打的!” 程青霜说着,呜呜呜地哭出声,“这不是亲生的就是不心疼啊!” 谢昭眉头皱得更紧了,亲自上前试图将谢照林解救下来。 但他一有所动作,两个粗使婆子立刻拦在他跟前:“老爷,夫人说了,不到两个时辰不能放少爷下来。” 谢昭脸色微沉:“这个家只有夫人说话管用,本官说话不管用了是吗?” 粗使婆子不为所动:“老爷,我们是夫人从孟家带过来的,自然是以夫人的话为准。” 谢昭沉默了一瞬,转身去屋里找孟枕月。 他进门时孟枕月正倚在榻上看书,听见他进来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提向往常一样迎上来嘘寒问暖。 谢昭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他走过去:“照林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严厉地惩罚他?” 孟枕月反问:“娘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谢昭:“照林只是个孩子,做错了事,你作为长辈应该耐心教导他,而不是当着下人的面打骂他,他怎么说也是家里的少爷,被你在下人面前折了面子,以后他要如何自处?” 孟枕月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端正坐姿:“你放心,照林不是个脆弱的孩子,他若是个要脸面的,也不至于当着下人的面骂我这个母亲是瘸子,还扬言要你休了我另娶。” 谢昭一愣,随即道:“童言无忌,你莫听他胡说,我待你如何,你应当清楚,我不会休了你,更不会另娶。” 若是以前,听了谢昭这番话,孟枕月心里就算有再大的委屈也被抚平了。 可在珍馐阁亲耳听到他说那些话之后,她现在只觉得谎话连篇的谢昭面目丑陋而狰狞。 过去的自己到底是有多瞎,才会成亲六年都没察觉他的狼子野心。 “因为你不会另娶,所以照林无论如何折辱我,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能管教他了是吗?”孟枕月问,“更何况你也说了,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是谁教他说的?” 谢昭顿了顿,觉得今日的孟枕月反常的咄咄逼人。 这让习惯了孟枕月乖顺听话的他十分不适。 “你怎么了?”谢昭上前两步,面露关切,“可是哪里不舒服,火气才这么大?” 孟枕月冷笑:“心里不舒服算不算?” “为何?” 孟枕月反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谢昭一怔,又道:“你心里不舒坦便直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 “行。”孟枕月把手上的书丢到小几上,“你安排几个人送娘回宁州吧,否则以她三天两头撺掇芳儿问我买这买那,不买就冷嘲热讽说我不是亲娘,对孩子不好的性格,我就算手上有金山银山都要被她败光了。” 谢昭:“……就因为这事?” “就因为?”孟枕月嗤笑,“花的不是你的钱,你不心疼是吗?” “都是一家人,何必因为这点小事伤了感情?”谢昭说着,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露出几分失望的表情,“月儿,你不如以前懂事了。” 孟枕月一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过去谢昭用这招拿捏过她无数次。 每次只要她有什么地方不如他的意,或者程青霜对她心生不满,拐弯抹角告到谢昭面前,谢昭就会一脸失望地看着她。 “月儿,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月儿,你没以前懂事了。” 每每他这么说,她就会打从心底生出内疚,以为真的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才会让谢昭这么失望和为难。 现在看来,谢昭分明是看准了她因为不能生育,对他怀有愧疚感,所以故意用这招来拿捏她。 可她不能生育,是他一手导致的!!! 孟枕月想到这里,怒从心起,她猛地拂袖将小几上的茶盘扫翻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她厉声道:“是啊,我以前多懂事啊!可我的懂事换来了什么?是你娘的得寸进尺,你儿子对我毫无尊重可言,你女儿把我当冤大头成日里要这要那!!!我又不欠你们的!谢昭,你们凭什么这么待我!!!” 谢昭:“……”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满眼陌生地看着声色俱厉的孟枕月,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是被鬼怪夺舍了么? 怎会变得如此……如此精明? 谢昭还没说什么,在外头的程青霜听见屋子里的动静,快步走进来,横眉倒竖:“孟枕月,你欺负完我孙子,又来欺负我儿子是吗?你怎么就不欠我们了? 我儿子娶了你这个跛子,被人笑话了那么久,而且你还不能生,害我们谢家这一支绝后,昭儿连个亲生的血脉都没有……” “闭嘴!”孟枕月厉喝一声,打断程青霜的话,她眼锋如刀,“我跟谢昭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若非谢昭高攀上我孟家,像你这样的人,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程青霜:“……” 她自觉受辱,转头就扯着谢昭的袖子哭开了:“昭儿,你看看你媳妇说的什么话啊,我好歹是个长辈,她怎能如此折辱我……” 谢昭右眼皮微微一跳,心头涌起几分危机感。 高攀? 这可不像是孟枕月能说出来的话。 她一向觉得高攀的那个人是她。 她为何会性情大变? 难道真的像娘说的那样,跟她最近经常出门见的那个人有关? “够了,都少说两句。”谢昭将自己的袖子从程青霜手中扯出来。 直觉告诉他,继续吵下去对他不利,他试图息事宁人,“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吵过便算了……” “不是什么大事?”孟枕月打断他的话,“所以你也跟你娘一样,觉得我亏欠了你,亏欠了谢家?” 谢昭神色一敛:“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孟枕月冷笑,指着程青霜道:“那你让她为她的口不择言给我道歉!” 第327章 朝金阙(31) 这话却像是触到了谢昭的逆鳞,他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月儿,你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娘是长辈,就算不小心说错了几句话,你作为晚辈也该宽容体谅,哪有逼着长辈向晚辈道歉的道理!” 孟枕月就等着他这句话:“不道歉是吧?行!” 她叫来丫鬟:“我们走!” 谢昭立刻问:“你去哪儿?” “回娘家!”孟枕月放下狠话,“等你们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上门道歉,我再回来,若是一直不知错……呵!” 孟枕月带着丫鬟婆子,趁着天还没黑透,浩浩荡荡地离开谢府。 程青霜见状,担心孟枕月真的就这么走了,连忙对谢昭道:“昭儿,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人叫回来啊!” 万一这个女人回孟府,把今天发生的事添油加醋一说,孟家对他们发难怎么办? 孟枕月的爹可是朝中三品大员。 谢昭心里虽然窝火,脸上却一派淡定:“不去,过几日她自然会回来。” 娶孟枕月之前他就知道她在孟府的日子不好过,嫂子和弟媳联手排挤她,孟母性格软弱,护不住她。 所以这几年她无论在谢府受了多大委屈,都不敢回孟家诉苦,更不敢告诉父母。 虽然不知道她今天抽什么风,发这么大脾气,但回到容不下她的孟家,她待不了几天就得灰溜溜地回来。 他绝对不会去接她,免得打破这个先例,日后她骑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想到这里,谢昭冷笑了一声。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对着门外喊丫鬟的名字:“翠岚,进来收拾。” 门外无人应声。 谢昭又喊了好几句,还是没人回应。 程青霜见他脸色不好看,走出屋门一看:“昭儿,翠岚那个死丫头好像跟孟枕月回孟家去了。” 谢昭:“……” 另一边,孟枕月带着人回到孟府,见过一脸诧异的母亲,她直奔父亲孟宗荣的书房。 见了孟宗荣,不待他开口,孟枕月对着他就跪了下去,声泪俱下。 “父亲!求父亲为女儿做主!” - 第二日,谢昭一早就被程青霜拍门叫醒了。 “昭儿!昭儿!快起来!出事了!” 谢昭昨夜没睡好,这会儿被吵醒,心情很是烦躁。 他没急着起来,而是唤了一声“翠岚,去开门”。 但话出口了他才想起来,翠岚被孟枕月带走了。 他只能坐起来,披了件外衣去开门:“出什么事了?” 程青霜道:“府中没人做早食。” 谢昭:“……人呢?” “跟孟枕月走了。” “厨子也走了?” “对。”程青霜道,“不仅厨子,丫鬟,小厮,马夫,连门房都走了。” 谢昭:“……” 他心里的火气“腾”的一下燃烧起来。 反了天了! 这帮奴才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他们是谢府的人!!! 程青霜没察觉到谢昭的情绪,还在喋喋不休:“孟枕月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不就说了她几句,她用得着把府上所有人都带走吗? 也怪我们娘俩平时太惯着她,她带走的人,一半是从孟家陪嫁过来的,一半是她买的,下人的身契全在她手里,才会这么听她的话,早知今日,身契就不该让她拿着……” “好了。”谢昭打断她的话,烦躁道,“走了就走了,过几日便回来了。” “可、可现在怎么办啊?”程青霜为难道,“家里没人做吃食,照林和芳儿还等着用过早食去学堂呢……对了,马夫不在,谁驾车送他们去学堂?” 谢昭:“……” 最后谢昭掏钱临时雇了一辆马车,又在路上买了吃食,才没耽误谢照林和谢宛芳上学堂。 谢昭本以为孟枕月带着所有下人回娘家只是一时意气用事,过几天就回来了,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 可他低估了撤走所有下人后的影响。 家里没人做饭,偏偏他跟程青霜都不会下厨,一日三顿只能吃外食。 吃外食倒是能度日,但家中四个人平日里都不管事,忘了家中的马厩里还养着三匹拉车的马。 马夫走后,马没人喂。 饿了三天,马挣脱缰绳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听见动静的谢昭过去看究竟,一打开门就被马撞翻在地,右胳膊骨折了。 一看儿子受伤,程青霜跟只无头苍蝇似的急得四处乱窜。 她既不知道家里的药箱放在哪儿,也不知道常来谢府的大夫家的住址,更没有小厮丫鬟可以跑腿去叫大夫。 谢昭忍着剧痛步行去了附近一家药堂,处理好胳膊上的伤。 回到谢府,谢昭看着厅堂里的家具落了灰尘却无人打扫,花瓶里的鲜花都枯萎了也没人换新的,廊下的琉璃风灯早已燃尽,却没人再添新灯烛,偌大的谢宅呈现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他心里蓦然一紧。 这些年他和程青霜的命运浮浮沉沉,受过穷,遭过白眼,但真正吃苦的日子却没几天。 以前在罗家村有罗筠为他打点好一切,到了京城有孟枕月丰厚的嫁妆供他开销,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他自然而然生出几分优越感。 自己的聪明才智摆在那里,天生就不是吃苦受穷的命。 可孟枕月带着人一走,他才意识到自己享受的一切都来自别人。 想到孟枕月,谢昭心里闪过几分恼怒,随即又归为不屑。 若是放在以前,自己没得选,她闹脾气回娘家,自己势必要上门认错,将人哄回来。 可如今的他不同往日——没了孟枕月,他还有罗筠。 孟枕月想用带走所有下人这一招来逼他低头认错,那她想错了。 只要他向罗筠开口,眼下所有的窘境都能用钱解决。 谢昭打算明日下值了去找罗筠,向她借几个下人回来操持家事。 等过段时间孟枕月灰溜溜地回来,发现家中不仅没像她想象的那样狼狈不堪,反而井井有条,她的如意算盘落空,脸该绿了。 想到这里,谢昭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冷笑。 但第二日上值,谢昭接到一个坏消息——在翰林院兢兢业业了六年,做出不少人人交口称赞的实绩,有望提拔为侍讲学士的他,被刷下来了。 第328章 朝金阙(32) 谢昭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点懵。 毕竟此次提拔的几个人中,论实力,论资历,他都压其他人一头。 更何况他上头还有个三品太常寺卿的老丈人坐镇。 前些日子上峰还笑吟吟地暗示过他,此次侍讲学士的名额非他莫属。 谢昭直觉这件事出了差池,是有人从中作梗。 冷静下来后,谢昭去找了自己的上峰,拐弯抹角地打听内幕。 上峰很看好谢昭,平日里跟他的关系也不错,前两年还托谢昭的关系,请孟宗荣解决了一桩小事,两人是有交情在的。 谢昭问起,上峰便委婉地提点了他两句。 “你近日是不是跟你家娘子吵架了?” 谢昭顿时明白过来了。 敢情自己被刷下来,是孟宗荣的意思。 看来是孟枕月回娘家告状导致的。 想到这里,谢昭心里憋着一股火。 孟枕月也太不懂事了,夫妻之间有矛盾,关上门来小吵小闹,闹得再难看都是房中事。 可把事情闹到孟宗荣面前,还因此导致自己无法升职,这就是孟枕月的不是了。 升职的机会三年才有一次,错过这一次,他就要再等三年。 夫妻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损害自己的利益,不也是损害了孟枕月的利益! 谢昭心头恼火,但又很快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孟枕月逼着自己低头认错的手段。 不得不说,她变聪明了,用这招拿捏他,他只能妥协。 家里缺了奴仆和钱财,他可以找罗筠拿,但官场上的事,罗筠无法插手。 不仅如此,他现在还得打消去找罗筠借下人的念头,免得被孟枕月发现端倪。 要是被她发现自己骗了她,将事情闹大,到时候别说升职,他能不能保住现在的官职都是问题。 谢昭将所有利弊关系都考虑了一遍,愤怒地发现自己在孟枕月这件事上好像失去了主动权。 岳父在自己升职一事上动手脚,这是在变相地警告他要善待孟枕月。 难道自己真的要低头,去孟家将孟枕月请回来? 谢昭心里是不愿的,在他看来,自己肯娶孟枕月,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她怎么敢拿乔? 就不怕自己破罐子破摔,休了她吗? 以孟枕月娘家的态度和她本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被休了之后只有死路一条。 一念及此,谢昭虽然理清了利弊关系,但打算过几日再去将孟枕月带回来。 毕竟提拔一事刚出来,他就眼巴巴上门,这个举动落在孟家人眼里,他们会以为拿捏住他,以后说不定会愈发得寸进尺。 他不能放纵这种情况发生。 到了下午,另一道消息传遍翰林院—— 新科状元薛凛的夫人曹氏献上一份提炼精盐的方子,提炼出来的精盐雪白无杂质,陛下龙颜大悦,御封曹氏为皇商,薛凛任司盐运使,入盐仓监,官从正五品。 谢昭听完后愣了半晌,脸色沉了下来。 - 曹府。 御封皇商的圣旨是上午颁发下来的,到了下午,平日里门可罗雀的曹府开始不断有客上门拜访。 今日过后,曹记就是背靠皇家,吃官饭的“国营企业”了。 圣上亲封,垄断的还是盐这种利润极大的产业。 而且曹家还在朝中有炙手可热的金科状元做跳板,泼天的权势富贵近在咫尺,许多人都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巴结曹记的当家人。 此前因为曹记酒家在京城开业,不少当地的酒商组团排挤打压言臻,这会儿得知曹记当家人摇身一变成为皇商,那些得罪过她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脸皮薄的赶紧撤了打压排挤的命令,脸皮厚的当天就带着重礼上门道歉。 言臻来者不拒,道歉的既往不咎,来攀交情的也笑吟吟接受,连轴转了大半天,她脸都快笑僵了。 送走一拨客人,高管家进来了,低声在言臻耳边禀报:“掌柜的,谢大人来了。” 言臻挑眉。 谢昭会来她不惊讶,但没想到这么快。 “在哪儿?” “角门那边的小巷子里,说是请您出去一见。” 言臻应道:“行。” 走出曹府角门,这会儿天刚暗下来,小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不见车夫,车厢里隐隐透出烛火的光来。 言臻走过去,敲了敲车厢壁。 谢昭的声音从车厢传出:“上来。” 言臻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真是端架子端上瘾了。 她掀开车帘子,弯腰钻进车厢里。 谢昭坐在马车里,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油灯,随着她的上车的动作,油灯晃了晃,火光映得谢昭半边脸晦暗不明。 言臻在他对面坐下:“这个时辰来找我,有事?” 谢昭开门见山:“曹家成了皇商?” “对。” 谢昭握紧了拳头:“那精盐的方子,你为何不交给我上呈陛下?” 薛凛因为上呈有功,白捡了个正五品的司盐运使,这可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言臻一脸古怪:“交给你,你以什么名义上呈给陛下?” 谢昭一怔。 “你该不会以为上呈方子的人变成你,司盐运使的差事就能落到你头上吧?”言臻讥讽道,“我能被封为皇商,是因为我有钱有人脉,能接得住这份差事,薛凛能被封为司盐运使,是因为他是有钱的我的丈夫,你有什么?” 谢昭咬牙:“那你为何不能等跟薛凛和离,嫁入我府中为妾以后再上呈方子?” 言臻被他的理直气壮弄得哭笑不得。 说到底,谢昭能毫无心理负担,甚至是厚颜无耻地提出这个要求,是因为他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看不起罗筠。 在他看来,无论是罗筠还是孟枕月,嫁给他都是高攀他了。 因为是高攀,所以必须有所付出,在利益有关的事上必须迁就他。 “我等不及了。”言臻说,“我听说你为了博贤名,在孟枕月诊出不能生育的时候对外宣布不会纳妾,你既做出了这样的承诺,那我怎知你什么时候才能纳我为妾?我总不能为了等你,将能挣钱发财的生意拒之门外吧?” 谢昭蹙眉:“我说了会接你入府就一定会做到,你何必这么心急?现在好了,封你为皇商的圣旨一下,京城人人都知道薛凛是你相公,以后你要和离,入谢府为妾,这谈何容易!” 第329章 朝金阙(33) “有心想要和离便不是难事。”言臻淡淡道,“更何况,事情闹大了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在外人看来你魅力多大啊,连圣上御封的皇商都能委身做你的妾,这难道不是天大的面子?” 谢昭被她这么一顿讽刺,危机感顿起,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罗筠,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跟我重归于好?还是说,你想借着皇商和薛凛的势,凌驾于我之上,再抢走照林和宛芳?” 言臻战术性沉默。 谢昭一看她默认了,顿时大怒,厉声道:“你想都别想!照林和宛芳是我的孩子,他们绝无可能跟你走!你若是想抢走他们,我不介意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你隐瞒身份罪同欺君,我倒要看看此事一抖出来,你皇商的位置还坐不坐得住!” 言臻闻言不仅不生气,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谢昭,你急了。” 谢昭一愣:“什么?” “你也有今天!”言臻冷笑,“当初在罗家村,隔三岔五就有大姑娘小媳妇上门请你读家书写对联,你任凭她们示好却不明确拒绝,那时候我是如何惶恐不安的,今天也该让你尝尝这种滋味了。” 谢昭:“……” 敢情她这么做,是在报复当初吃的醋? 谢昭虽然无语,心里却安定下来。 若非在乎他,罗筠不至于用这么幼稚的手段来刺激他。 “陈年旧事,还提那些作甚。”谢昭缓和了语气道,“你放心,纳妾的事我会尽快提上日程,过几日接了孟枕月回府便让她去办,你也尽早跟薛凛撇清关系。” 说着,谢昭又加了一句:“我跟照林和宛芳提起你,他们都很高兴,盼着你早日跟我回府。” 提起孩子,言臻脸色柔软了几分:“知道了。” 该谈的事都谈完了,言臻准备下车。 但掀开车帘子,看见马车外脸色阴沉的薛凛,她跟谢昭都是一愣。 特别是谢昭,在他看来,此时的自己跟私会别人的娘子,被丈夫抓了个正着没什么区别。 “你回来了。”言臻若无其事地跟薛凛打了个招呼,手撑在车辕上就要跃下。 薛凛上前扶了她一把,随即对车厢里的谢昭道:“你,下来。” 谢昭直觉来者不善:“薛大人,有话在这里说便……啊!” 他话还没说完,薛凛突然伸手探进车厢,抓住谢昭的衣领,直接将人拽了下来。 谢昭被蛮横地拖拽出车厢,一头栽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受伤的手臂重重一磕,他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他还没爬起来,薛凛的拳脚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被揍得只能抱头鼠窜。 言臻在旁边观战,若非时机不对,她简直想给薛凛鼓掌了——他干了自己现阶段想干却不能干的事。 可随着薛凛出手的力度越来越重,拳拳到肉的殴打声听得言臻牙根发酸。 意识到继续下去,薛凛可能真的会直接打死谢昭,言臻上前拉了他一把:“薛凛,够了。” 薛凛不理会,撇开她的手,转头继续狂殴谢昭。 “薛凛!” “住手!” “我叫你住手,听见没有!” 薛凛不为所动,下手的力道丝毫没有减轻。 言臻上前拉了两次都被他甩开,她只能抱住他的腰,硬生生将人拉开,对谢昭道了句“我先带他走”,便强硬地拖着薛凛从角门回了曹府。 进了薛凛住的院子,言臻才松开他,严肃道:“薛凛,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差点坏了我的事!” 薛凛刚下值回来,身上的官服从低品阶的绿色变成了正五品的绯色,一身红衣的他越发显俏,那张脸却黑得吓人。 这会儿挨了言臻的训斥,他没像往常那样道歉,而是梗着脖子,就差把“我没错”“我不服”几个大字印在脸上了。 “你什么表情?”言臻皱眉,“这才刚升官,翅膀就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薛凛还是不回答,满脸桀骜。 言臻差点被气笑了,转身就走。 她一动,薛凛立刻攥住她的手腕,语气硬邦邦的:“你真的要去谢家做妾?” 言臻:“……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这可能吗?” 她恨不得谢昭死,怎么可能回去给他做妾。 得了她这句话,薛凛立刻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跟我撇清关系,也是假的?” 言臻撇开他的手:“你要是再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吃飞醋,大发脾气,那就是真的。” 薛凛:“……” 他从善如流地道歉:“阿姊,我错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错了,而不是嘴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 薛凛垂下脑袋,神色中满是懊恼:“对不起。” 言臻蹙眉:“你平日里不是很聪明吗?今天怎么跟没带脑子一样?” 薛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心里没底。” “嗯?” “谢昭……我是你一手养出来的状元,他也是,你们还有过孩子,万一、万一阿姊觉得他比我好控制,权衡过后选了他,那我……” 也许是有普信自大的谢昭在前面做对比,此时言臻看患得患失的薛凛也不免顺眼起来。 她上前替薛凛正了正圆领处的衣扣:“没那回事,我不想要谢昭,也不想要谢照林和谢宛芳,他身上没有任何我想要的东西,我跟他不存在和好这种可能,你跟他之间也不是竞争关系。” 薛凛放下心来,脸上漾出一点笑容:“我明白了。” “不过。”言臻话锋一转,正完衣扣的手顺势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充满了警告意味,“你要是再敢动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我不介意把你换了,谢昭跟你不存在竞争关系,是因为我恶心他,但不代表别人没有。” 她能把薛凛扶上五品司盐运使这个位置,照样能把他换下来。 薛凛目光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正色道:“是,阿姊。” - 谢昭挨了一顿打,回到谢府,程青霜一看他鼻青脸肿满身是伤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昭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第330章 朝金阙(34) 谢昭本来不想过多跟程青霜交代这些事,但考虑到纳罗筠入府这件事她迟早会知道,于是把罗筠还活着,还成了皇商这件事说了。 程青霜惊得脸色都变了:“这怎么可能?罗筠大字不识一个,她如何会做生意,你莫不是被她骗了?” “御封她为皇商的圣旨都下了,骗不了人。” 程青霜想起过去自己是如何对待罗筠的,心头惴惴:“可、可她都做皇商了,又怎么会委身给你做妾?” 说到这个,谢昭自信起来:“她对我念念不忘,而且,她放不下照林和宛芳。” 罗筠确实很在乎两个孩子。 程青霜接受了这个说辞,再一听孟家人从中作梗,导致谢昭无法升迁,现在谢昭还得亲自去接孟枕月回府,她又愤怒又替儿子感到委屈。 “孟枕月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居然拿你升迁的事做文章,这是要逼着你向她认错啊!” 谢昭心里虽然也很不忿,但一想到只要孟枕月同意,自己纳了罗筠进门,曹家的荣华富贵悉数归他所有,还能借着皇商的势平步青云,他便觉得这些委屈不算什么。 待他日后越过孟家,把老丈人一家踩在脚底,就马上休了孟枕月! 事不宜迟,第二日,谢昭向上峰请了一日假,到孟家去接孟枕月。 但到了孟家,却被脸色不太好看的岳母告知孟枕月并不在孟府,而是住在郊外的别院。 于是谢昭亲自赶着马车去郊外别院。 到了别院,谢昭敲了门,来开门的正是先前在谢府的门房。 见了他,门房神色微妙,嘴上喊着“老爷”,表情却没有多少敬重。 得知他是来接孟枕月的,门房转身去禀报,没有马上放他进别院。 谢昭在外面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这会儿已经是初夏,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他心烦气躁,他忍不住再次上前敲门。 门房依然是皮笑肉不笑的态度:“瞧我这记性,方才忘了告诉老爷,夫人正在小睡,不让人打扰,您再等等吧,夫人什么时候醒了,我再知会您。” “……”谢昭心底腾升起一股怒火。 他放下身段来接孟枕月回家,她倒好,居然对着他拿乔! 愤怒归愤怒,但想到如今不占优势的人是自己,谢昭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转身到外面继续等。 足足三个时辰,从上午等到下午,别院的门才再次打开。 门房伸着懒腰走出来:“老爷,夫人请您进去。” 孟枕月正在花厅喝茶,听见谢昭进来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抬。 谢昭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诚恳:“娘子,为夫来接你回府,前些日子是我不对,今日特来给你赔罪,还望娘子别跟我置气。” 孟枕月用杯盖拨了拨茶碗里的茶沫,闲闲道:“昨日朝中各部升迁的旨意刚下来,你今天就眼巴巴地赶来请我回府,怎么,这是看清你在朝中能有今日,仗的是谁家的势?” 这话一出口,花厅中伺候的几个大丫鬟看谢昭的眼神都微妙起来,其中一个丫鬟当着他的面捂嘴轻笑。 谢昭:“……” 虽然众人心知肚明他为什么会来请孟枕月回府,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他的台,这无异于在打他的脸。 谢昭心里恼火,脸上却带着笑:“娘子说笑了,就算没有升迁一事,我迟早也会来接你回府,你我是夫妻,哪有让你一直住在娘家别院的道理,这事若是传出去,外头该说我们夫妻不和了。” “到底是怕别人说闲话,还是担心被我爹为难,你心里有数。”孟枕月丝毫不给他面子,她放下茶盏,“你回去吧,我暂时还不想回谢家。” 谢昭蹙眉:“为何?” “因为没感受到你道歉的诚意。”孟枕月道,“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回去了照样会跟我吵架,来回折腾我嫌烦,索性不回了。” “……”谢昭绷紧面皮,“还请娘子明示,要昭如何做才肯回府?” 孟枕月想了想,道:“你跪下,给我磕个头吧。” 谢昭一愣,反应过来后脸顿时黑了。 孟枕月见他露出这副表情,往火上又添了一把油:“你要是碍于面子不想跪,叫你娘过来跪也行。” “月儿!你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谢昭忍无可忍,“你将事情做的这么绝,是不想再跟我做夫妻了吗?” “我把事情做绝?”孟枕月脸色微微一沉,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论把事情做绝,谁能比得过他谢昭? 给她下绝嗣药,既让她失去为人母的资格,又损了她的寿元,这是冲着谋财害命去的,连半点退路都没给她留! 若非得了曹娘子反复叮嘱,现在还不到伤这个贱男人性命的时候,她恨不得关上门,直接乱棍将他打死! “我只是想提醒你,吃软饭就要有吃软饭的觉悟。” 孟枕月迅速调整好情绪,扬起下巴看谢昭,“你谢家一家老小在京城吃穿住行都是出自我的手,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连吃带拿,还成天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对我颐指气使,你把我当什么了?冤大头?” 谢昭:“……” “你也别跟我提什么跛足,娘家容不下我,我不会生育这些事,说的跟嫁给你是我走运了一样。 我是不良于行,娘家也容不下我,但我没逼着你娶我,诊出我不会生育以后是你主动提出不和离,一切都是你自愿的。 天天跟你娘一样,摆出一副娶了我是吃大亏的样子给谁看?再者,就算你不娶我,我也不会余生凄惨。” 孟枕月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这座宅子是我娘的私产,位置是偏了些,但你在翰林院做一辈子编撰都买不起,我孟家指缝中随便漏下一点东西,是你这种寒门出来的人一辈子都不可及的,高攀的人,是你。” 这番话说得谢昭眼皮直跳,嘴唇紧抿。 就在孟枕月以为他会绷不住爆发的时候,谢昭却往后退了一步,对孟枕月躬身作了一揖:“娘子教训的是。” “……”这回轮到孟枕月诧异了。 她倒是没想到向来自负清高的谢昭居然如此能屈能伸。 但转念一想,孟枕月又明白了。 谢昭如今的隐忍是为了跟她缓和关系,再哄她松口纳曹娘子为妾。 曹娘子不仅是鄞州首富,如今还是握着大冀官盐生意的皇商,实打实的金饽饽。 因为诱惑足够大,他才如此能忍。 第331章 朝金阙(35) 想通了这一点,孟枕月轻轻一嗤。 曹娘子料事如神,看来自己可以仗着这个机会,对谢昭和谢家人“为所欲为”了。 “既然觉得我说的对,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孟枕月道,“跪下认错,我便跟你回去。” 谢昭:“……” “不想跪?”孟枕月起身,对丫鬟道,“翠岚,送客。” “等等!”谢昭立刻叫住她,纠结了半晌,他对着孟枕月缓缓跪了下去。 看着他双膝触地那一刻,孟枕月眯起眼睛,从身到心有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谢昭,你也有今天! 虽然这点惩罚相较于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来说远远不算什么,但孟枕月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她上前亲自搀扶起谢昭,语气也变得温和:“既然夫君知道错了,那我便原谅你吧。” 谢昭脸色紧绷,这一跪,他脖子和额头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听了孟枕月这话,他有种被人当面狠狠扇了一耳光的耻辱感,脸上却不得不笑道:“多谢娘子。” 孟枕月被谢昭“哄”回了谢府。 程青霜得了谢昭叮嘱,知道能不能让罗筠进门为妾,孟枕月起了关键性的作用,这次孟枕月回府,她和两个孩子不能再去招惹她。 毕竟大冀有律,家中男主人纳妾,要经过主母同意。 而且出了升迁被阻一事,谢昭也担心自己用太过强势的态度要求纳妾,惹恼了孟枕月,她回头再告到老丈人面前,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 为今之计,只能先把孟枕月哄服帖了,再好声好气跟她商量这件事。 好在和孟枕月成亲六年,朝夕相处,谢昭知道她是个心肠软,耳根子更软的人,只要自己放下身段好好哄哄她,让她松口同意这件事并不难。 本着这样的心思,孟枕月回府后,无论是谢昭程青霜,还是得了嘱咐的谢照林和谢宛芳兄妹,对她的态度堪称百依百顺。 谢府,孟枕月坐在梳妆台前,身后的丫鬟正在为她绾发,她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呆。 没过多久,房门开了,翠岚从外面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锦盒:“夫人,这是老爷让人送回来的芙蓉糕和首饰,芙蓉糕还是像昨日一样扔了吗?” 一听是和谢昭有关,孟枕月收起神游的思绪,面色微冷:“嗯,扔了。” 她回府后,谢昭为了讨好她,每日不是让人买各种零嘴小吃,就是搜寻一些奇巧的小玩意儿送给她。 这个举动六年前两人新婚时他也这么做过,当时她很受用。 六年过去了,谢昭对她的认知依然停留在刚嫁给他的时候。 孟枕月止不住自嘲一笑,也不知道是他太过愚蠢,还是自己表现得太好哄,他才连心思都懒得费。 翠岚应了一声,看着手中的锦盒,又道:“那这首饰……” 孟枕月扫了一眼:“打开我看看。” 翠岚依言打开,锦盒里放着一支金簪,看做工和成色,应该出自金玉楼。 “簪子留下。” 谢昭现在花的是她的银钱,她没必要跟自己的银钱过不去。 这支金簪不便宜,谢昭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看来是打算跟她提纳妾的事了。 一想到自己拒绝为他纳妾,谢昭会如何恼羞成怒,孟枕月心里隐隐期待和兴奋起来。 - 傍晚,谢昭下值后,像往常一样回到谢府。 他进门时,门房见了他,立刻道:“老爷回来了。” 谢昭脚步一顿。 门房无论是态度还是礼仪都挑不出毛病,但谢昭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带了几分轻蔑。 不仅是门房,自从孟枕月带着全府上下三十多个仆妇离家出走,再回来时,所有下人对他都不如以前恭敬了。 因为主子看不起他,所以连带着下人也看不起他?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贱奴! 谢昭暗暗打定主意,等罗筠进门,便将中馈大权交到她手上,到时候让她把满府的丫鬟小厮全部换了。 谢昭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快步往后院走去。 他打算今晚跟孟枕月提纳妾的事,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没有在罗筠成为皇商之前纳她入府,他就已经错失升迁成为司盐运使的机会,白白让薛凛占了便宜。 如今孟枕月和孟家像一座压在他头上的大山,只有纳了罗筠为妾,自己才能从中得到平衡。 谢昭将利弊关系都考虑清楚了,但一想到要跟孟枕月提这件事,他莫名有些紧张。 孟枕月虽然回府了,但自己这些日子百般示好,她态度却一直很冷淡,甚至拒绝跟自己同房。 她面上不显喜怒,谢昭却感觉得出来,她还没原谅自己。 进了后院,晚食已经备好,谢昭洗手落座,不待丫鬟动手,从不伺候人的他主动拿起汤勺,为孟枕月盛了一碗莲子羹。 “最近天气愈发热了,莲子羹消暑,夫人多用些。” 孟枕月没拒绝,接过莲子羹浅尝了一口:“嗯,不错。” 谢昭又殷勤地为她布菜,直到伺候孟枕月用了一半晚食,眼看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他才道:“夫人,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一下。” 孟枕月拿起帕子优雅地拭了拭唇角:“你说。” 谢昭顿了顿,道:“我想纳妾。” 孟枕月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谢昭以为她没听清,又道:“我想纳……” “呵。”孟枕月打断了他的话。 谢昭从这个单调的音节中听出了嘲讽和反对的意味,他心头微微一紧。 “谢昭,还记得你在京中的贤名是怎么来的吗?”孟枕月冷声道,“我不会生育一事本来只是谢孟两家的秘辛,是你为了博爱妻的好名声,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告诉所有人你不会纳妾不纳通房,此生只爱我一人! 你是得了贤名,我却成了满京城的笑话!怎么,这是利用完我,要亲手推翻当初说过的话?” 谢昭见状,连忙解释道:“月儿,你别误会,我纳妾不是贪色,而是为了整个谢家。” 第332章 朝金阙(36) “哦?”孟枕月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谢昭立刻将言臻是皇商的身份解释了一遍:“曹贺手握整个大冀的官盐,还是鄞州首富,有她相助,不仅谢家能更上一层,以后孟家若是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她也能出手帮一把。” 他顿了顿,又道:“你先前跟我抱怨,说芳儿花钱大手大脚,你在掌家一事上有压力,待纳了曹氏进门,你就不用再为银钱发愁了,这于你于我,于谢家和孟家都是一桩好事。” 孟枕月闻言,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昭:“鄞州首富曹贺我略有耳闻,金玉楼便是她开的,不过我记得她已成亲,相公还是今科状元薛大人,你是何时跟她相识,还说动她愿意入谢家为妾?” 谢昭早就想好了说辞:“曹氏是宁州人,我儿时便与她相识,她早年对我有情,但我一心读书,没有理会她,至于她跟薛凛,两人只是表面夫妻,并无夫妻之实。” 孟枕月嗤笑:“你的意思是,你背着我在外勾搭了有夫之妇,现在要冒着得罪同僚的风险纳曹氏为妾?” 谢昭:“……” “你此举把我的面子置于何地?”孟枕月怒了,“你纳的若是寻常女子便也罢了,可那个人是曹贺!谢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的是什么心思,无非就是看我不像以前那么好拿捏,所以找个更有钱有势的来压制我! 曹贺是皇商,还手握万贯家财,我和孟家都得罪不起她,她若是进了门,这家里以后还有我说话的份吗?我告诉你,纳妾这件事,你想都别想!我绝对不会同意!” 谢昭心思被拆穿,神色一凛,嘴上却道:“我并无此意,妻是妻,妾是妾,曹贺身份再高,在这个家里也不能越过你去!你仍然是谢家唯一的主母。” 程青霜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就算昭儿糊涂,大冀的律法也不会允许曹氏欺到你头上,待曹氏进门,你若是看她不顺眼,大可以用主母的身份给她站规矩,她不敢不从的。” “我没有给别人站规矩的爱好,更不想卷进这些糟心事里边。”孟枕月道,“这件事不要再提,我不会同意。” 她说完,起身就要回房。 程青霜见状,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这是怕了吧,知道自己跛足又不能生育,担心曹氏来了之后抢走昭儿,所以干脆不给她进门的机会。” 孟枕月脚步一顿,转身冷冷地看着程青霜。 程青霜迎着她森冷的目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但想到儿子纳妾后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她壮着胆子继续用激将法:“不让曹氏进门,你倒是开心了,就是可怜了我们昭儿。 别的男人三妻四妾,正妻大度又和善,他倒好,娶了个不能生的,连要纳一房妾室都得低声下气求人,这正妻善妒的名声要是传出去,也不知道丢的是谢家的脸,还是孟家面上更无光。” 孟枕月耐着性子听她说完,转头狠狠抽了谢昭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谢昭被抽了个措手不及。 他捂着脸惊呆了,程青霜更是立刻尖叫起来:“孟枕月!你怎么打人呢!” “打的就是你这个出尔反尔,狼心狗肺的东西!”孟枕月脸色铁青,指着谢昭的鼻子厉声骂道:“姓谢的,我是不是太惯着你,让你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 还记得你六年前腆着脸上门求娶我的时候说的话吗?若非你许下承诺说会一辈子对我好,不纳妾不纳通房,我堂堂太常寺卿的女儿,能看得上你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谢昭:“……” 他满脸震惊地看着孟枕月,眼底全是错愕。 程青霜也惊呆了:“孟、孟枕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孟枕月没理会程青霜,继续对着谢昭输出:“说的好听你是陛下亲封的状元郎,可除去这个身份,你还有什么?养不起下人买不起马车,你连在京中落脚的宅子都没有! 当初爹娘同意我嫁给你,就是因为你好拿捏,多给些嫁妆我就不用受委屈,否则像你这种吃软饭的软脚虾,连我孟家的门槛都不配摸! 可你倒好,六年了还是个翰林院编撰,官没升上去,野心倒是蹭蹭长,现在居然还想纳妾!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还想娶个妾室回来压我头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谢昭脸色铁青。 “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谢家一天,什么曹氏赵氏钱氏,谁都别想进门!” 撂下这句话,孟枕月转身拂袖而去。 饭厅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半晌,目瞪口呆的程青霜回过神,心疼地上前查看谢昭脸颊上的伤。 见他半边脸都肿起来了,程青霜心头火起,想骂孟枕月几句,又担心被家中的仆从听了去。 她只能压下怒火,低声问谢昭:“昭儿,那个贱人不同意,现在可怎么办?” 谢昭心里也很烦。 他想过孟枕月会反对自己纳妾,甚至考虑好了要怎么说服她。 可没想到她的反对会如此激烈。 她的态度摆在那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青霜见他沉着脸不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不、要不你跟她和离吧?” 跟孟枕月和离,再把罗筠娶回来。 比起这个泼妇一样蛮不讲理的孟枕月,她还是更喜欢老实好拿捏的罗筠。 更何况罗筠现在还有钱。 “你以为我不想吗?”谢昭不耐烦道。 跟孟枕月和离,等于得罪了孟宗荣。 官大一级压死人,孟宗荣要是记恨上自己,以后在朝堂上给自己使绊子,那他这辈子都只能在翰林院做个小编撰了。 程青霜听完他的顾虑,道:“不是还有罗筠吗?她是皇商,孟宗荣跟你作对,不就等于在跟皇商作对?” 谢昭道:“罗筠是个女人,会做生意不代表在官场上也吃得开。” 更何况罗筠刚被封为皇商,以后能做到哪种地步还未可知。 自己为了她跟孟枕月和离,得罪孟宗荣,万一罗筠靠不住,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得来的一切将会功亏一篑。 这件事,他得想个两全之策。 第333章 朝金阙(37) 因为这件事,谢昭烦心了好几日。 他白日照常上值,晚上睡在书房,夜深人静回想那日孟枕月指着他鼻子骂的话,越反刍他就越愤怒。 原来平日里对他百依百顺的孟枕月,背地里是这么看待他的。 她一直都看不起他。 一想到她对自己,对谢家所有的付出,都是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在怜悯和施舍他,他心里就跟吞了只苍蝇一样,又恶心又难受。 被自己看不起的人轻视,这叫他怎么容忍!!! 偏偏孟枕月这几日对他的态度愈发冷淡,而底下的仆从惯会察言观色,也跟着对他没个好脸。 早上他出门上值,门房明明看见了,却转过身当做没看见。 整个谢家也因为孟枕月的态度,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气压。 下午,谢昭正在翰林院办差,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朗声大笑,他心下好奇,走出去一看,原来升迁到盐仓监的薛凛回来取放在翰林院的旧物,被几个昔日同僚围在一起说笑。 薛凛换了身绯色官服,在一群绿色官袍的翰林院同僚中格外打眼。 他前几日被外派去运州视察盐井,昨日才回到京城。 这一趟外派,薛凛带回不少运州的特产,一种昂贵的猫眼石手串。 这种手串一串就要几十金,薛凛却跟分糖似的,围上来的同僚人手一串,短短几瞬就分出去价值几百金的礼物。 分到礼物的同僚一个个高兴得见牙不见眼,越发恭维薛凛,好听话一句接一句。 谢昭看着这一幕,觉得格外刺眼。 薛凛算个什么东西! 若是没有罗筠,哪有今天的他? 就连这个司盐运使的官职,也是沾了罗筠的光! 别看这些人表面上对着他好话说尽,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腹诽他吃软饭呢。 想到这里,谢昭心里稍稍平衡了一点。 这时有个同僚发现了站在一旁的谢昭,抬高声音道:“谢大人,快下值了,薛大人在珍馐阁请客喝酒,一块去啊。” 薛凛闻言也抬头望过来。 两人视线相交,薛凛微微一笑:“是啊,谢大人,一起去吧,我家娘子让人从鄞州送了一批瑶池醉到京城,这可是三年前的酒,有钱都买不到。” 谢昭脸上保持着最基本的风度:“不了,家中还有事,改天吧。” 先前开口那位同僚道:“薛大人以后就是盐仓监的人,跟翰林院鲜少交集,错过今天,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谢昭皮笑肉不笑:“那是谢某没口福了。” 众人见他不去,便歇了心思,一个个兴致勃勃地议论起珍馐阁哪道菜最好吃。 到了下值时间,众人一窝蜂似的往外走。 谢昭走出翰林院,一眼就看到外面停着一辆三匹白色千里驹拉着的金顶马车。 车厢极大,通体用昂贵的交趾黄檀木打造,上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四角悬挂着銮铃。 刚过立夏,暑气未至,马车便已换下厚重的挡风布帘,换上轻薄透气的浅青色鲛绡帘。 透过帘子,可以看见里面更为舒适豪华的布置,软垫,小几,兽首香炉,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大冀对于马车规格有严格规定,平民百姓只能乘坐一匹马拉的马车,有功名的读书人是两匹,而有官身的人是三匹马。 这辆无论是规格还是布置都是顶配的马车,在场只有家中有矿的薛凛才能坐得起。 果不其然,立在马车旁的两个马夫一看见薛凛出来,一个毕恭毕敬地上前行礼,一个殷勤地搬出车凳供他上车。 薛凛上了车,扭头对翰林院同僚们招手:“一块去吧,省得你们还要走路。” 其他人本来一脸羡慕地看着他,闻言不再客气,接连上了车。 五六人全都上去了,车厢还有空余的位置,薛凛看向站在翰林院门口,脸色阴晴不定的谢昭,“好心”招呼道:“谢大人,送你一程?” 谢昭的假笑快绷不住了:“不用,我府中的马车在那边。” “我看见了,不过你那马车的冬帘到现在都没换,当心中暑。” 谢昭:“……” 明知道薛凛是在挑衅他,谢昭脸色还是沉了下来:“不劳薛大人操心。” 说完,他甩袖而去,走出老远还能听到同僚在恭维薛凛。 “薛大人好生阔气,这鲛绡一尺百金,做衣裳都是奢侈,你家居然用来做挡风的车帘。” “嗐,是我家娘子的主意,她心疼我每日上值辛苦,也知道我受不得热,便早早换了鲛绡,生怕我中暑。” …… 直到回府,谢昭心头还憋着一口浊气。 特别是走进后院,一路上遇到的仆从视他如无物,连句好都没问。 进了书房,坐在书案前的谢昭越想越恼怒,抬手将桌上的砚台扫了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薛凛今天摆那么大的排场到翰林院是为了向自己示威。 可亲眼看见他拥有和享受的一切,再对比自己眼下狼狈的处境,明知道生气就是上当,他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愤怒。 名利财权,那些东西本该是他的。 他才是罗筠的丈夫! 薛凛霸占了属于他的一切! 他必须想办法尽快将这些东西夺回来。 偏偏孟枕月这个贱人不让他纳妾,罗筠不能回到他身边,她拥有的东西就不属于他。 谢昭生出和离的念头。 要不要为了罗筠,得罪孟枕月和孟宗荣? 谢昭思虑半晌,换下官服,趁着夜色出门去找罗筠。 此时的曹府,言臻正在花厅教王小翠下棋。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因为不识字,她消遣的方式有限,下棋成了她玩得最多的一项娱乐项目。 听到管家来禀,说谢昭来了,言臻起身出去见客。 也许是吃了上回挨揍的教训,谢昭这回选的见面地点离曹府有好一段距离。 两人一碰面,谢昭开门见山道:“孟枕月不同意我纳妾,我打算跟她和离。” 言臻眉毛微微一挑:“和离?孟大人同意吗?” “这也是我今晚来找你的原因。”谢昭道,“跟孟枕月和离,孟家必定对我不满,你尽快跟薛凛撇清关系,和我成亲,这样一来,孟家才不敢轻举妄动。” 第334章 朝金阙(38) 言臻稍作思索后点头:“好,待你把孟枕月赶出谢家,我便立刻对外发一份跟薛凛和离的声明。” “和离声明?”谢昭不解道。 言臻道:“我跟薛凛并未在官府处登记备案。” 谢昭一愣,脸上随即有了笑意,他抓握住言臻的手:“那你跟他可有过夫妻之实?” 言臻:“你猜?” “定是没有,我早该猜到的,你若是对薛凛有意,又怎会来京城找我。”谢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摩挲着言臻的手指。 “以前太穷,你嫁给我时连像样的成亲礼都没能给你,你既为我保留了清白之身,没让旁人染指,待我跟孟枕月和离,便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迎你过门。” 言臻嘴角一抽,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好。” 打发走谢昭,言臻往曹府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跟上来一条尾巴。 她不回头,那条尾巴便默默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到了曹府门口,言臻停下脚步,转过身,几米外的薛凛也随之停下。 “你又鬼鬼祟祟跟着我做什么?” “……”薛凛低头抠自己袖子上的刺绣。 “听墙脚听上瘾了?” 每回她跟谢昭见面,他都要跟着。 薛凛不说话,言臻扭头就走。 薛凛紧走几步跟上来:“他下次再来,你让他进府中说话。” “为何?” 薛凛气鼓鼓道:“省得他仗着四下无人,说那些恶心话。” “觉得恶心你还偷听?” “……”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这个时间府中大多数仆从都睡下了,到了院子的分叉口,薛凛突然叫住言臻:“阿姊。” 言臻头也不回:“说。” “你既然不愿,那些话我以后不说了,但我不想离开你。”薛凛道,“你不要赶我走,以后……以后我会是你的家人,一辈子的家人。”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着他,正色道:“这是你说的,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好!” - 另一边,谢昭跟言臻分开后,转道去了上峰家中喝酒。 上峰知道他近来因为升迁无望一事心里苦闷,陪着他喝了两坛酒,直到谢昭醉醺醺的,才让仆从套上马车送他回家。 回到谢府的谢昭借着醉意,去了孟枕月房中。 这个时间孟枕月已经睡下,谢昭不顾婆子和丫鬟的阻拦,硬是闯了进去,掀开帏帐粗暴地将孟枕月拽了起来。 “孟枕月,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谢昭脸颊酡红,酒精放大了他心底的恶意。 他大着舌头,手指着孟枕月的鼻子道,“看不起我!你居然敢看不起我!嫁给我几年,安生日子过久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在孟家人嫌狗憎的境地了? 要不是我大发善心娶了你,你早就被孟家那几个女人联手逼死了!你不但不感激我救了你,反而看不起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贱人!” 孟枕月被丫鬟婆子护在身后,隔着几个人冷眼看着谢昭跟个跳梁小丑一样,眼底满是嘲讽。 “我要跟你和离!”谢昭醉醺醺地说,“我要让你看看,离了我,谁还会娶你这个又跛又老,还不会生孩子的下堂妇!” “和离?”孟枕月冷笑,“我不同意。” “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谢昭恶狠狠地说,“和离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给你留了脸面,你若是纠缠不放,我便以七出之罪休了你! 一个被休弃的老女人,不仅会让家族蒙羞,还会连累孟家其他未嫁女子的名声,你觉得孟家会接你回去?到时候你只能以死谢罪! 你若是识相点,明日便签了和离书滚回孟家,否则,休怪我不顾六年夫妻情义,将事情做绝!” 孟枕月闻言,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花枝乱颤。 谢昭被她淡定的样子弄得有些懵,醉酒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你笑什么?” “我笑你分不清大小王,借着孟家的势装人上人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盘子菜了?”孟枕月讥诮道,“和离也好休妻也罢,该搬走滚出去的人是你们谢家老小,这宅子是我母亲买给我的嫁妆,没了我,你有什么资格继续住在这里?” 谢昭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这宅子是孟家买的,记在孟枕月的嫁妆单子上,并不属于谢家。 被孟枕月用这种方式下了面子,谢昭有那么一瞬间的窘迫,随即又道:“一座宅子而已,你以为我稀罕?” “我知道你不稀罕,毕竟你攀上了皇商,人家可是鄞州首富。”孟枕月冷嗤,“不过谢昭,你可要想好了,休了我等于得罪我爹,我爹好歹是太常寺卿,在朝为官二十多年,人脉无数。 待我回家跟我娘哭一哭,她再帮着吹吹我爹的枕边风,你的官职能不能保住可就不好说了,到时候丢了官,你确定曹贺会要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谢昭神色一凛。 孟枕月这番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可没忘了,罗筠身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薛凛。 薛凛跟他一样是罗筠供养出来的状元,在这一点上,两人不分伯仲。 薛凛年轻,听话,而自己最大的优势是和罗筠有两个孩子。 若是自己丢了官,还因为得罪孟宗荣给罗筠带来麻烦,到时候罗筠一心烦,抢走孩子,将他赶走,作为平民百姓的自己可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了。 不! 他不能丢掉官职! 谢昭脑子转得飞快,要怎样才能既顺利摆脱孟枕月,又能保住官位? 思来想去,他目光落在孟枕月身上。 她若是暴毙而亡,自己不仅能摆脱她,还能保住爱妻的美名,孟宗荣还无法责怪他什么。 一举三得。 几乎是瞬间,谢昭便下定决心要杀了孟枕月。 不过此事想要做到不留痕迹,还需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谢昭收起面目狰狞的姿态,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房间。 孟枕月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知道,曹娘子又预判了谢昭的计划。 他打算对自己下手了。 第335章 朝金阙(39) 第二日晚上,曹府。 管家来禀报,说谢昭来了,言臻淡声道:“请他进来。” 谢昭跟着管家走进曹府,在花厅见到了言臻,薛凛,还有王小翠母子。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曹家人,谢昭虽然有些惊讶,但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打过招呼后,示意言臻找个僻静处详谈。 言臻手上摆弄着棋子,道:“不用回避,这里都是我信得过的心腹,没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听的。” 谢昭下意识看向薛凛。 言臻见状,解释道:“给你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薛凛。” 谢昭顿时明白过来——薛凛对罗筠有意,但罗筠把他当弟弟看待,两人先前假扮成夫妻,估计是为了气他。 想到这里,谢昭顿时觉得自己在薛凛面前的底气都足了许多,他把自己打算杀了孟枕月的计划说了一遍。 言臻听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需要我帮忙吗?” 谢昭本来就想在谋杀孟枕月一事上将言臻拉入水,有共同的秘密和利益,两人才会真正成为一个阵营的人。 此时见她主动提出要帮忙,谢昭心里最后一点担心她不合作的疑虑也打消了:“我人脉不如你广,你帮我找十几个武功高强的杀手来。” 言臻痛快答应下来:“好。” “不过,此事有个弊端。” “嗯?” “外头都说我与孟枕月情谊甚笃,连圣上都因为此事夸赞过我,为了不引人怀疑,孟枕月死后,我需得过一年半载才能娶你过门,你可等得了?” 言臻对此倒是不在意:“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年半载,你尽快去办吧。” 谢昭见她支持自己的计划,心里高兴,但花厅里人多,他不好说些腻歪话,于是起身告辞。 但离开时,他提出想让薛凛送他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到了门口,谢昭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薛凛。 他眼里带了几分报复的意思,嘴上的话却说得很漂亮:“先前是我误会你跟娘子的关系,为兄在这里向你道歉,凛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莫跟为兄计较。” 薛凛眯了眯眼睛,冷哼道:“少乱攀亲戚,谁跟你是一家人!” 说完,他转身就要进门。 “等等。”谢昭叫住他,低声冷笑道,“薛凛,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说出来就不好看了,我不管你对娘子抱着什么样的心思,都给我收好!否则,待我跟娘子成亲,我让你在这个家待不下去。” 薛凛咬牙切齿,狠狠瞪了他一眼,愤然离开。 谢昭看着他无能狂怒的样子,心头一阵舒爽。 薛凛走进花厅,脸上的愤怒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管家端了夜宵燕窝粥上来,薛凛上前接过,分送到言臻和王小翠跟前。 王小翠一边喝燕窝粥一边问薛凛:“谢昭点名要你送他出门,肯定没安好心,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薛凛道,那些恶心话还是不要说给阿姊听了。 管家看得通透,笑道:“还能说什么,谢大人估计以为自己要成为曹家的新主人了,迫不及待对少爷耀武扬威呢。” “噫。”王小翠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我就知道他没憋好屁,刚才他在花厅里看小薛那个眼神就不对劲……他都打算拉着咱们一块杀人了,咱们为什么不能先下手为强,把他杀了?” 薛凛道:“杀人犯法,杀有官身的人罪加一等。” “那也是他起了恶念在先啊。”王小翠道,“要不然咱们把他干的那些龌龊事抖出去,我就不信朝廷能容忍这种杀妻骗娶的烂人继续做官。” 管家道:“不成,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咱们掌柜隐瞒身份的事也会暴露,她如今是皇商,这件事往大了说,那是欺君之罪。” 王小翠:“……” 薛凛接着道:“而且牵涉到此事的有好几位官员,谢昭算一个,我算一个,阿姊算一个,孟枕月的父亲孟宗荣也算一个,若是闹到明面上,圣上该如何裁断?闹不好,惹了圣上不快,咱们说不定都会被牵连。” 臣子之间私底下如何闹,圣上管不着。 但若是闹到明面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公之于众,谢昭固然没有好下场,但参与其中的他们也讨不了好。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他们不干。 王小翠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理清其中的利害关系,她摇头晃脑地说:“论心眼儿,还是你们文化人多。” - 谢家。 谢昭消停了几天,没再提和离的事。 孟枕月也没找他麻烦,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而和谐的相处状态,谢府紧绷的气氛反倒松弛下来。 转眼到了六月的月末。 每隔三个月,孟枕月会出门,到她名下的庄子视察一番,确保庄子上的营生能顺利进行,以及手底下的账房没有虚报欺瞒。 庄子大多在京城外的远郊,来回一趟要一整天时间,出门不是件易事,家里的丫鬟婆子每次都会提前几天开始准备。 到了出门的前一天,谢昭破天荒提出要陪孟枕月一块去庄子上。 面对孟枕月狐疑的目光,谢昭解释道:“明日我休沐,与其在家听我娘唠叨,不如陪你去庄子上看看,就当散散心了。” 孟枕月接受了他这个说法,答应下来:“好。” 到了第二日,两人一块出门。 孟枕月坐马车,谢昭则骑马走在前面,出城路上遇到好几位熟人,谢昭一一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谢大人,这是去哪儿呀?” “今日休沐,陪我家娘子去城外的庄子上转转。” “你跟令夫人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陈大人谬赞,改天一块喝酒。” 一路上谢昭刷了不少存在感,直到出了城,他才安静下来。 马车一路往庄子所在的方向驶去,很快下了官道,进了一处僻静的密林。 没过多久,骑马走在前头的谢昭突然抬手叫停车队。 驾车的马夫不明所以:“老爷,怎么了?” 谢昭侧耳听着林子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打马往前,跟马车拉开一段距离,然后勒转马头,冷冷地看着孟枕月。 第336章 朝金阙(40) 下一刻,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弓箭在四周冒头,箭头齐齐对准了马车。 车夫大惊,连忙敲了敲车壁:“夫人!夫人!” 孟枕月身边的丫鬟掀开车帘子,也被这一幕惊得脸色骤变,连忙躲回马车中。 谢昭看着这一幕,冷笑连连,对着车厢里的孟枕月道:“孟枕月,你我本不必闹到今日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可你不让我纳妾在前,不同意和离在后,今日种种,皆是你咎由自取。” 车厢里的人没有回应他,倒是车夫吓得跳下车辕,躲到了马车后面。 “看在你我做了六年夫妻的份上,待你死后,我会将你葬入谢家祖坟——你安心上路吧。” 谢昭说完,抬手一挥,无数箭矢射向马车。 随着一阵“笃笃笃”的箭头没入马车的动静,密密麻麻的箭几乎将车厢射成了刺猬。 估摸着马车里的人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谢昭叫停了弓箭手。 他翻身下马,正准备走过去掀开车帘,确认孟枕月和丫鬟已经身亡,然而这时,车厢内传出一阵细微的晃动。 谢昭脚步一顿,警觉地盯着马车。 孟枕月还活着? 紧接着,马车帘子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面掀开,毫发无损的孟枕月弯腰走了出来。 谢昭脸色一变:“你还没死?” 孟枕月鬓发整齐,面上丝毫不慌,她没回答谢昭的话,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动手吧。” 谢昭还没反应过来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身后传来破空声。 他下意识回头,眼前黑影一闪,一把匕首横向划破他的眼球,视线迅速被染成血红色,随即是让他恨不得活生生抠下双眼的剧痛。 谢昭惨叫着猛地跪了下来,双手捂住眼睛,不断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渗出来。 怎么回事? 这些人为什么会反水? 看孟枕月的反应,她好像早就知道他想杀她。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剧痛和恐惧让谢昭无暇思考这些问题,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谋杀孟枕月不成,被她反将一军,她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一片狼狈中,谢昭听到有人走到他跟前,他立刻惊恐地往后挪了挪。 可这一挪,他的背抵上了一双腿。 谢昭惊恐地扭头,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黑衣人一拳砸向他的面门。 “砰”的一声闷响,谢昭昏死过去。 孟枕月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满脸都是血的谢昭,心里生出报复快感的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寒。 一想到自己跟这么一个心狠手辣,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男人共同生活了六年,她就觉得遍体生寒。 如果三年前曹贺没有死里逃生,或者数月前她没有选择进京提醒自己,那今日谢昭的下场,会不会就是未来几年后自己的结局? 孟枕月闭了闭眼睛,收起纷乱的思绪。 看着黑衣人撤走,她叫来丫鬟和车夫,吩咐道:“今日我和老爷在去庄子的路上遇到劫匪,老爷为了保护我不幸负伤,好在侥幸捡回一条命——回到谢府,知道该怎么说了吗?” 丫鬟和车夫对视了一眼,连忙点头:“知道了,夫人。” - 谢昭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再次醒来时,眼皮上像熨着两块烧红的炭,又烫又疼。 他颤着手去摸自己的眼睛,却只摸到缠着眼睛的一层布条。 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谢昭心里慌乱起来,一会儿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一会儿又担心孟枕月将他扔到荒郊野外,任他自生自灭。 可身下锦被柔软的触感和空气中熟悉的熏香味在提醒他,他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孟枕月不仅没杀他,好像还将他带回了谢府。 意识到这一点,谢昭出声喊道:“来人!来人啊!” 很快,有人掀起帏帐,带起一阵风,丫鬟翠岚的声音响起:“老爷,您醒了。” 听到熟悉的丫鬟声音,谢昭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虽然不知道孟枕月为什么没杀他,还将他带了回来,但他身在谢府,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我的眼睛怎么了?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昏迷了多久?我娘呢?孟……夫人呢?”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翠岚还没回答,门外传来孟枕月的声音:“现在是未时,夫君你昏迷了两天两夜,娘昨晚整夜都守着你,现在回房休息去了。” 听见孟枕月的声音,谢昭不由自主想起她从千疮百孔的马车中钻出来那一幕。 他浑身一悚,身体往床里侧挪动,惊惧全写在脸上。 孟枕月走了进来,吩咐翠岚出去,她坐在床沿上,紧接着,谢昭闻到了药汁的苦臭味。 “至于你的眼睛——”孟枕月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浅浅的笑意,“夫君忘了吗?前日你陪我去庄子上视察,半路遇上劫匪,你拼死护我周全,自己却被劫匪伤了眼睛。” 谢昭听她睁着眼睛说瞎话,心里越发惊疑不定。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眼睛……”谢昭抬手去摸自己缠着布条的眼睛,声音发颤,“你把我的眼睛怎么了?” 说到这个,孟枕月轻轻叹了口气:“大夫来看过了,你的右眼伤得太重,无法恢复,好在左眼还能勉强视物,只是……” 谢昭倒吸一口凉气:“……只是什么?” “我已经将你的伤情如实上报给翰林院,夫君你也知道,在朝为官者,身体不能有缺陷,翰林院那边派人来慰问过了,得知你的伤情,让你在家好好休息。” 谢昭:“……” 他整个人陷入短暂的呆滞。 也就是到了这会儿,他才意识到孟枕月不杀他,还将他带回来的用意。 她不是要放过他,而是要慢慢折磨他。 伤了眼睛,成了半瞎,他往后就别想再入官途了,余生都只能待在谢府。 整个谢府上上下下全是孟枕月的人。 关上门来,她想怎么折磨,虐待他都没人会知道。 而程青霜压根没有能力制止。 一念及此,谢昭浑身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第337章 朝金阙(41) 孟枕月却像没察觉他的惊惧情绪,搅了搅碗里的汤药,舀起一匙,送到他嘴边:“夫君,该喝药了。” 药汁的苦臭味扑面而来,谢昭像被什么刺激到一样,他猛地抬手掀翻孟枕月手中的碗,仓惶地跳下床,跌跌撞撞顺着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跑去。 他要离开这里! 孟枕月不会放过他的,他不能死在她手里! 然而他刚奔出几步,身体重重撞在屋子中间的桌角上,狼狈地摔倒在地。 他不甘心地爬起来,这下却失了方向,跟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横冲直撞,打翻打碎了不少东西。 孟枕月冷眼看着他宛如困兽般挣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样的谢昭真有意思。 又可怜,又可恨。 在谢昭撞倒博古架,架子上的瓷瓶摔下来四分五裂,谢昭赤着脚踩上去,疼得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弄得满屋子都是血脚印时,看够戏的孟枕月终于大发慈悲,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合力将谢昭摁住,用绳子将不断挣扎的他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谢昭疯了一样扑腾惨叫,程青霜听到动静匆匆赶来,一进屋子就看到谢昭被人反绑双手摁在地上,她尖叫了一声,连忙扑过去:“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儿!” 谢昭听见亲娘的声音,立刻扭头看来。 然而挣扎中,缚在他眼睛上的布条松了开来,他一转头,程青霜猝不及防看见他那双被割裂的眼皮和碎了的右眼眼珠。 视觉冲击太大,程青霜惊得疯狂惨叫起来,连连往后退。 她的惨叫声让谢昭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安静下来。 程青霜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受了伤的男人不是旁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立刻捂着嘴,强忍着害怕走到他身边:“昭儿……” 谢昭坐在地上,胸口不断起伏,他沉默了很久才道:“娘,你回房去。” 程青霜:“……” “回去!!!” 程青霜被他这么一吼,吓得打了个哆嗦,忍着眼泪哆哆嗦嗦地走了。 谢昭坐在地上,仰头用左眼仅存的那点模糊的视力辨别出孟枕月所在的方向,道:“你放开我,我不跑了。” 孟枕月倒是没有为难他,示意下人给他松了绑。 双手得到自由,谢昭摸到布条,重新绑在眼睛上,然后摸索着爬回床上,躺下了。 - 谢昭有预感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没猜错。 孟枕月像所有妻子照顾受伤的丈夫一样,每日亲自为他擦身体,喂汤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但同时也在防着他,以养伤为由不允许他出门。 大夫来给他换药时,孟枕月会在旁边亲自看着,一旦他试图跟大夫说些什么,就会立刻被她打断。 还有一回,上峰来家中探望他,人都已经到院子里了,却被孟枕月以他情绪不好,夜里难以入睡,这会儿好不容易睡下,不好打扰他为由劝走。 在屋子里的谢昭将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本想大声呼救,旁边的粗使婆子见状,立刻用枕头死死捂在他脸上。 等到上峰离开,谢昭险些被捂死。 谢昭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软禁在谢家。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与此同时,程青霜在府中的待遇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开始程青霜只知道儿子眼睛受伤,以后很难恢复,她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府中的丫鬟婆子开始使唤她干活,让她像个下人一样挑水和洗衣服。 她大声叱骂下人,却被对方一巴掌扇倒在地。 程青霜哭哭啼啼地去找谢昭诉苦。 她说这些事时,谢昭安静地坐在床上,孟枕月则端着药碗候在一旁,时不时吹一吹药汁,好让它凉得更快一些。 谢昭听程青霜说完下人是怎么对待她的,沉默了半晌,道:“娘,府中的事你帮着多担待些,就当是为了……照林和宛芳。” 程青霜一愣,她还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孟枕月却开口道:“夫君,该喝药了。” 她舀起一匙药送到谢昭唇边,谢昭偏过头拒绝。 这个举动似乎惹恼了孟枕月,她给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撸起袖子上前,一个按住谢昭,一个粗暴地去掰他的嘴。 程青霜目瞪口呆地看着儿子像畜生一样,被孟枕月灌下一整碗药。 回到自己的院子,程青霜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便学乖了,早早起来到厨房帮忙做早食。 这种压抑的日子过了月余,谢昭的眼睛有所好转,但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他开始咳嗽和浑身乏力。 他知道,孟枕月每天两次喂自己喝下的药起作用了。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自救,否则迟早会死在这里。 这天下午,程青霜趁着孟枕月在隔壁午睡,偷偷摸摸进了谢昭的房间。 看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短短一个月瘦了一大圈的儿子,程青霜悲从中来:“昭儿……” 谢昭被惊动,听出是程青霜的声音,他挣扎着坐起来:“娘。” 程青霜连忙扶了他一把。 谢昭低声问:“房里有没有外人?” “没有。” 谢昭又问:“你能想办法出府吗?” 程青霜一愣,低声道:“那个女人说了不让我出府,我、我没试过。” 她每日要做的活儿又多又累,稍微做不好就要挨打挨骂,又因为儿子孙子都在府中不敢逃跑,压根没心思想别的。 谢昭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府中每日卯时会有人从角门进来送菜,你想办法躲在牛车上逃出去,去找谢远真。” 程青霜闻言吓了一跳:“不、不行!他家那个母老虎要是知道我们回来了,不会放过我的……你忘了当年她是怎么派人追杀我们母子的吗?” “可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谢昭道,“不想办法求救,我们照样会死在这里。” 程青霜纠结了一会儿,小声道:“你不是说罗筠也在京城吗?咱们为什么不能去找她……” “蠢货!”谢昭忍不住骂道,“我被孟枕月害成这个样子,跟罗筠那个贱妇脱不了关系!去找她只会死得更快!” 第338章 朝金阙(42) “啊?”程青霜吓了一跳,“怎么回事?罗筠怎么会……” 谢昭一脸怒火,却碍于形势不敢发出来。 他也是这些日子被困在府中无法出门,细想之下才发现端倪。 那日扮成山匪劫道的黑衣人是罗筠找来的,但黑衣人中途变卦,不仅没杀了孟枕月,反而伤了他的眼睛。 再结合程青霜说过,孟枕月有段时间总是往外跑,不知道在外面见了什么人,回来后性情大变。 罗筠这个贱人,怕不是来到京城后就找到孟枕月,将他过去做的事全部告诉了她。 而孟枕月之所以会这么对自己,应该是听了罗筠的话,私底下查出了什么。 比如五年前被下了绝嗣药一事。 这么一来,她现在这么恨自己就能解释得通了。 想明白了这些事,谢昭只觉得毛骨悚然。 是他低估了罗筠,这个女人的心机远比他想象中要深沉。 这盘复仇的棋,她下了好几年。 前后两任妻子联起手来要弄死自己,谢昭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跟被困在浅池里的鱼差不多,不想办法自救,他迟早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 如今能救他的人只有谢远真——他的亲生父亲。 谢昭心里有个秘密,这世上只有四个人知道,无论是罗筠还是孟枕月,他都没对她们说过。 他的母亲程青霜是商户之女,跟当朝羽林中郎将谢远真是表亲,三十年前,父母双亡的程青霜从千里之外的齐郡来到京城,投奔谢家。 当时谢家长子谢远真已有正妻,却和程青霜一见钟情,私定终身。 谢远真承诺会纳程青霜为妾,两人珠胎暗结。 可谢远真的正妻李氏无意中发现这件事,李氏是个有手段的,把事情捅到掌家的老太太跟前,闹得满府皆知。 老太太平日里最憎恨无媒苟合的男女,当即将程青霜赶了出去。 谢远真只能将程青霜当成外室养在外头,没过多久,谢昭出生了。 因为有谢远真保护,谢昭十四岁之前的日子跟富家少爷没什么区别,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他十四岁那年,李氏发现了他跟程青霜的存在,当即派人想要杀了他们母子。 李氏娘家有女儿在后宫为妃,连带着整个李家都飞黄腾达。 相比之下,谢远真数十年如一日都只是个正四品羽林中郎将,他不敢跟李氏对着干,只能悄悄保下母子俩,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远走高飞。 无论是谢昭还是程青霜,两人都是从富贵堆中长大的,没吃过苦,揣着那笔钱离开京城不出半月,在路上被人骗了个精光。 母子俩一路颠沛流离到罗家村,为了活下去,谢昭不得已娶了农女罗筠。 当时吃尽苦头的谢昭便暗暗发誓,他要考上功名回到京城,狠狠报复当初为难过他和娘的所有人。 在朝为官这六年,谢昭只在状元游街那天远远见过谢远真一面。 谢远真认出了他,但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谢远真都没有跟他相认。 谢昭知道,李氏娘家那位贵妃生下皇子,日后有望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谢远真为了讨好家族势力日益壮大的李氏,已经完全放弃他这个儿子了。 对于谢远真,谢昭有过孺慕之情,也在被放弃的时候恨过他。 他想象过无数次将来自己位极人臣,出现在谢远真面前,他会是如何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懊恼当初不该放弃他跟程青霜…… 可他没想到,自己再一次萌生出去找谢远真的念头,会是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 “娘,现在能救我们的人只有谢……只有爹了。”谢昭忍着憋屈道,“爹要是知道我们的境遇,不会坐视不理的。” 程青霜对于当年被李氏派人追杀,四处狼狈逃命的事还有很深的心理阴影,她打从心底不愿意再跟谢远真扯上关系。 “昭儿,我不敢……”程青霜红着眼睛道,“要是被李氏发现我们还活着,以她善妒的性子,一定会杀了我们!” “不去找爹,咱们留在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谢昭道,“孟枕月不会放过我,只要我一死,你,照林,宛芳,一个都别想活命。” 说到最疼爱的孙儿和孙女,程青霜心里生出些许勇气,她犹豫了半晌,道:“好,我去!” 揣上玉佩,程青霜悄悄出了院子。 第二日一早,程青霜趁着府中的下人没注意,藏在送菜的牛车上,顺利出了谢府。 但牛车刚驶出谢府,就被两个紧盯着谢府一举一动的人盯上了。 - 曹府。 “羽林中郎将谢远真?”言臻一手端茶杯,一手用杯盖撇去茶沫,满脸若有所思,“程青霜跟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跑去他上值的路上堵人?” 薛凛道:“我派去的人还在查。” “谢昭姓谢,谢远真也姓谢……”言臻翻了翻罗筠的记忆,想起原主刚见到谢昭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谢昭才十六岁,虽然一穷二白,还是以外姓人的身份住在罗家村,但他浑身上下流露出来的气质就不像在土里刨食的乡下人。 看来谢昭和程青霜的过去大有内幕可挖,大概率跟谢远真有关。 面对谢昭这只已经入瓮的鳖,无论他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言臻都无所畏惧。 她问起薛凛另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派人去谢家外面蹲点的,我怎么不知情?” 程青霜偷偷出府去找谢远真这件事,是薛凛派去蹲守在谢家外边的人发现,禀报回来的。 薛凛道:“谢昭受伤被抬回来那天,我就派人守在谢府外边了,谢昭能考上状元,证明他不是个蠢人,只是败在过于自负上,这种人一旦冷静下来,孟枕月未必是他的对手。” 言臻点头:“你的考虑不无道理。” 薛凛想了想,问道:“阿姊,你应该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了,为何没有防范?” 她了解谢昭的诡计多端,按理说就算是为了保护孟枕月,也不该什么准备都没做。 言臻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搁在小几上。 “谢昭不可能再回到官场,一个废人而已,我赌不会有人愿意为了他,得罪你跟我,以及孟宗荣。” 第339章 朝金阙(43) 薛凛派出去调查的人很快带回了结果,将三十年前谢远真和程青霜那桩往事在言臻面前复述了一遍。 言臻听完后,心里有了盘算。 她约孟枕月在金玉楼见面,把谢昭偷偷让程青霜出府去找谢远真,以及谢昭的身世悉数告知。 孟枕月闻言,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谢远真我略有耳闻,此人官居中郎将,为官多年表现平平,但他夫人李氏是个厉害角色,谢家能有今日,全靠李氏撑起来。” 孟枕月说着,面露忧色,“谢远真要是掺和进来,我可能奈何不了谢昭。” 看在谢家的面子上,她不能继续给谢昭下药。 言臻却笑道:“未必。” 孟枕月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已经有应对策略了,连忙问:“你有什么法子?” “程青霜既然去找了谢远真,谢远真大概率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在谢远真介入前,把谢昭母子的存在告诉李氏。” 孟枕月瞬间明白她想干什么了。 十几年前李氏就视谢昭母子为眼中钉,不惜冒着犯法的风险也要派人追杀他们。 如今谢昭再次回到京城,李氏要是知道程青霜去求谢远真救谢昭,强势如她,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言臻直视孟枕月的眼睛,问道:“你想要谢昭死吗?” 孟枕月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她恨毒了这个男人。 “这是个借刀杀人的机会。” 李氏要么不理会,一旦出手,势必会将谢昭斩草除根。 如此一来,既能借李氏的手除掉谢昭,还可以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得干干净净。 孟枕月迟疑了许久,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金玉楼出来,言臻吩咐薛凛:“孟娘子同意了,想个办法,将程青霜去找过谢远真的事透露过李氏。” - 谢府。 程青霜见过谢远真后,悄悄回到谢家。 下午,趁着房中无人看守,程青霜去见了谢昭。 “怎么样,见到爹了吗?” 程青霜支吾道:“见是见到了,但……” “爹怎么说?” 程青霜没有立刻回答。 谢昭从她的沉默中嗅到了不祥的气息:“他不愿意救我们?” 程青霜连忙道:“不,他没有这么说,只是……他说,谢家如今不是他做主,这件事要是让李氏知道……” “不让李氏知道不就好了!”谢昭暴躁道,“当年他能瞒着李氏将我们母子藏在外面那么多年,现在找几个武功高强的打手,趁着夜色将我们四人带走又有何难?” 程青霜:“……” “我看他不是无能为力,也不是担心李氏知道,而是知道我瞎了眼丢了官,不愿意救我这个没用的废人!”谢昭越想越心寒。 连亲爹都不愿意救他,看来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冒险自救了。 谢昭搁在膝盖上的手反复握成拳头,盘算了半晌,他低声道:“娘,咱们逃吧。” 程青霜一愣:“怎、怎么逃?” 谢昭将自己的计划告知程青霜—— 孟枕月虽然软禁了他们母子,却没有对谢照林和谢宛芳出手,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制造谢府依然和谐的假象,两个孩子每日依然由仆从接送去学堂上课。 谢照林是个机灵的,只要让他想办法从学堂逃出来,到天机阁找一个跟他交易过多次的老熟人,从他手中可以买到迷药。 程青霜再负责将药下到谢府的饭食中,待药效发作,他们祖孙四人就可以偷偷离开这儿了。 程青霜听完谢昭的计划,整个人都焦虑起来:“可是离开这里,咱们又能去哪儿?” 谢照林和谢宛芳年纪还小,谢昭眼睛又看不见,唯一能扛事的只有程青霜自己了。 这回要是像十三年前被李氏追杀那样逃亡到千里之外,可没有另一个罗筠能供他们驱使。 一想到离开京城,以后养着孙儿孙女和儿子的重担要全部压在自己身上,程青霜就深深地忧虑祖孙四人会不会压根无法走出京城。 她承担不起四个人的生死。 “也许、也许是你想多了,孟枕月不会那么狠心要杀了你的,她只是一时生气想不开,要给你一点教训,咱们再观望观望,等她气消就好了……” 谢昭听着母亲这番话,心里又烦又急:“孟枕月已经知道我给她下绝嗣药的事了,你别忘了这个主意是谁出的,要是让她知道全部真相,你觉得是你这个出了主意还从宁州买药捎过来的人先死,还是我这个给她下药的人先死?” “……”程青霜惊得脸色煞白。 想起过去三年自己用孟枕月不能生育的理由极尽能事贬低和打压她,程青霜那点“也许她不想杀了我们”的侥幸心理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当机立断:“走!我们得离开这儿!” 不仅要走,还得尽快走! 当天从谢昭的院子离开后,程青霜立刻去找了谢照林,悄悄给他塞了钱,叮嘱他上学堂时逃课出来买药。 谢照林没辜负谢昭和程青霜的期望,第二日便从外头带回了迷药。 程青霜不敢耽误,趁着厨房没人注意,悄悄把迷药下在饭食中。 到了夜里子时,程青霜确定府中的人都被迷药放倒了,连夜收拾细软,带上谢照林谢宛芳,搀着谢昭,偷偷从角门离开。 祖孙四人悄无声息地出了谢府,一路加快脚步闷头逃命。 远远地将谢府抛在身后,谢昭和程青霜齐齐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们只要在五更天前赶到城门口,待城门一开,出了城,在城外买辆马车一路南下。 人海茫茫,孟枕月想再找到他们就难了。 活下去的念头给了他们勇气和希望,几人一路鬼鬼祟祟躲着宵禁巡夜的官兵,眼看再绕过前面那条街就能抵达城门,冷不丁头顶的屋脊上如鬼魅般飘下来几道人影。 程青霜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阵风刮过,她手上一空。 一路被她搀着的谢昭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两道人影掳走,迅速消失在她眼前。 第340章 朝金阙(44) 程青霜懵了。 她下意识朝着谢昭被掳走的方向追了几步,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不得不停下来。 想回谢府搬救兵,又害怕逃跑一事败露,孟枕月会狠下心直接杀了她。 想大声呼救,但宵禁时外出被巡夜官兵抓到,她和两个孩子都要入狱。 程青霜站在原地,像只无头苍蝇一样,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慌乱。 此时的谢府。 孟枕月坐在窗前,听着丫鬟禀报,说程青霜和谢昭带着两个孩子,趁着夜色“逃”出去了。 但四人还没出城,谢昭便被掳走了。 孟枕月听完后沉默半晌,淡声道:“去歇息吧。” 明日还有一场戏要唱,她需要养好精力。 屋里的灯火很快灭了,整个谢府陷入一片寂静。 卯时,外面天刚蒙蒙亮,谢府门口传来咚咚敲门声,伴随着一个妇人惊恐又无措的喊声。 “开门!快开门!” 门房隔了好一会儿才将门打开一条缝,看清外面的人是此刻本该在院子里歇息的程青霜,他愣了一下:“老夫人,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程青霜猛地将人推开,一手拉着谢照林一手拽着谢宛芳匆匆走进府中。 “快,去把夫人叫起来!就说……就说老爷不见了。” 门房吃了一惊,不敢多做耽误,连忙去找管家。 不过片刻,整个谢府都知道谢昭失踪了。 孟枕月立刻召集所有家丁护院兵分两路,一部分去城中找人,另一部分去衙门报案。 孟枕月也没闲着,让人套了马车匆匆回孟家“求助”。 很快,孟家的家丁护院也倾巢而出,加入寻找谢昭的行列。 两家这番大动静很快引起四邻注意,不少好事者偷偷过来打听出了什么事。 孟家和谢家的人也没瞒着,将家里丢了个大活人的事告知。 “姑爷为了救我家小姐,被劫匪伤了眼睛,不能再做官,这些日子一直郁郁寡欢,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拖累家人的废人,小姐怎么开解都不管用。” “昨天夜里姑爷瞒着全家人偷偷离家,眼下遍寻不着,小姐心急如焚,已经报官了。” “姑爷眼睛看不见,他能去哪儿呀,小姐就怕他一时想不开,这要是出了事,让我家小姐怎么活……你们若是瞧见我家姑爷了,还请知会一声。” 半日后,大半个京城都知道谢昭半夜离家出走,这件事传到朝堂上,连圣上都过问了孟宗荣几句。 过了一日,谢昭依然没有任何音讯。 第二日,孟枕月不得已发了悬赏寻人,只要能帮忙找到谢昭,重酬一万两银子。 因为这道悬赏令,谢昭失踪一事在京中热度更高了,他和孟枕月的“爱情故事”也被人重新议起,还衍生出一个更深情的版本。 “谢翰林年少时就对孟家小姐一见钟情,发愤图强考上状元,金榜题名第一件事就是到孟家提亲,那位孟小姐比他大三岁,从娘胎里就是个跛足,人人都不看好这桩亲事,觉得谢翰林低娶了,但谢翰林义无反顾,顶着众多非议跟孟小姐成亲了。” “两人成亲后相敬如宾恩爱有加,但孟小姐一直无所出,谢翰林求来医术高明的大夫一诊脉,才知道孟小姐天生不孕,人人都以为谢翰林会跟她和离,谢翰林不仅没这么做,反而更怜惜孟小姐,为了让孟小姐少受非议,他从族中过继了两个孩子,养在孟小姐名下。” “可天不遂人愿呐,前些日子夫妇俩去庄子上视察,半路遇上劫匪,为了保护孟小姐,谢翰林被劫匪刺瞎双眼,前途无量的六品翰林一朝成了瞎子废人,他终日郁郁寡欢,因为担心连累了孟小姐,谢翰林连夜离家出走,到现在都没找着人,孟小姐都快急疯了,不惜掏出所有身家悬赏寻人……” “天妒良缘呐,谢翰林如此深情大义的男人,只盼他不要出事才好。” “是啊,老天爷保佑谢翰林早日平安归来。” 谢昭的“深情”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大受感动,自愿加入寻人的行列。 到了第三日,孟枕月接到官府的消息,谢昭找到了——他的尸首在城外一座破庙中被发现,经仵作检验,是自缢身亡。 这个消息在京中炸开了锅。 孟枕月在孟宗荣的陪同下到破庙认领尸首。 揭开白布,看见面色青紫狰狞,死不瞑目的谢昭那一刻,孟枕月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并因此“大病一场”。 谢昭的后事是孟家出面操办的。 受谢昭的“深情”感染,他出殡那日,京中不少人自发来送葬,送葬队伍绵延出好几里。 谢府。 “伤心过度卧床不起”的孟枕月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听着丫鬟禀报京中为谢昭送殡的盛况,忍不住冷笑连连。 “死了还能得如此盛名,倒是便宜他了。” 翠岚送上来一壶茶,困惑道:“小姐,奴婢不明白,您为何要给姑爷造这么好的名声?” 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渣滓,难道不该把他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让他死后受万人唾骂,不得安生吗? 自家小姐怎么来个反向操作,不仅瞒下了他的所作所为,还大张旗鼓为他打造深情重义的好名声? 难不成,她还记着那个人渣的好? 孟枕月看出翠岚的疑惑,淡淡道:“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谢昭失踪一事,她故意闹得满城皆知,还散播谢昭失明后抑郁求死,不愿意拖累她的假消息,就是为了让他的死看起来更合理。 否则此事往深了查,查出她有嫌疑,甚至是查到谢远真的夫人李氏身上都不是难事。 为自己摆脱嫌疑,这是其一。 其二,她需要用谢昭的“深情”,来成全自己的“重义”——因为感念谢昭的好,所以在他死后,自己不回娘家,心甘情愿为谢昭守一辈子寡。 孟府她已经回不去了,她需要这个“寡妇”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留在谢府。 如今事情闹得越大,她和谢昭感情深厚的形象越深入人心,以后就不会有人来劝她再嫁。 谢昭的“深情”,何尝不是她余生的护身符。 第341章 朝金阙(45) 翠岚理清其中的利害关系,佩服道:“还是小姐考虑得周全。” 孟枕月却笑了笑:“这不是我的主意。” 是曹娘子给她出的主意。 虽然遗憾不能让世人知道谢昭令人作呕的真面目,但稍作忍耐,能换来实打实的好处,于她而言是笔划算的买卖。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头传来程青霜的哭喊声:“滚开!你们这帮狗奴才!我要杀了那个逼死我儿子的贱女人,我要让她为我的昭儿陪葬!” 然后是婆子和家丁阻拦程青霜的动静。 自打谢昭的死讯传回来,程青霜几乎每日都要来孟枕月住的院子闹,各种污言秽语和极尽能事地辱骂她。 即使孟枕月尽量劝自己不要往心里去,此时还是被这道聒噪的声音吵得有些心烦。 她起身下榻:“走,出去见见她。” 到了院子里,孟枕月示意婆子和家丁放程青霜进来。 程青霜立刻冲进院子,面目狰狞地朝孟枕月扑过来。 “我要杀了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孟枕月不躲不闪,站在原地,程青霜一近身,她扬手抽了她一耳光。 程青霜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加上中年丧子伤心过度,瘦得形销骨立,孟枕月这一耳光直接将她抽翻在地。 程青霜狼狈地摔在地上,迅速扭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孟枕月,她眼底满是怨毒,作势要冲上去打死她。 但她刚爬起来,孟枕月便懒洋洋地开口:“再像只疯狗一样乱咬人,我现在便杀了你。” 程青霜动作一顿,随即更疯狂了,声嘶力竭地冲她嘶吼:“来啊!你杀了我啊!昭儿死了,我的依仗没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垫背!今日我死在你院中,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跟世人交代!我就不信了,你能隐瞒昭儿真正的死因,还能骗过所有人你杀害婆母一事!” 孟枕月冷笑:“你死了,谢照林和谢宛芳怎么办?” 程青霜一愣,所有的悲痛,怨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表情凝固在脸上。 “谢昭也想要我的命,但连他都杀不了我,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孟枕月道,“你再敢喊打喊杀,我不介意送你去见谢昭,但你一死,你觉得我会心甘情愿养着谢照林和谢宛芳这两个白眼狼?” 程青霜:“……” “你得好好活着。”孟枕月走近她,眼底全是嘲弄,“不然谢昭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也会折在我手里,到那个时候,他可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了。” 程青霜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怨恨到几乎要滴血。 “孟枕月,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全家暴毙,满族灭门!你孟家儿郎全部不得善终,孟家女子世代为娼……” 她话还没说完,两个有眼色的婆子上前摁住她,用破布堵住了她的嘴。 孟枕月转身不再看程青霜,吩咐道:“拖下去,看好她,以后不许她出院子一步,若有客人到访,就说婆母伤心过度,积郁成疾,重病卧床,不宜见客。” 两个婆子应了一声,粗暴地将程青霜拖了下去。 - 谢昭死后三个月,谢府传出消息,程青霜因为受不住谢昭早逝带来的打击,变得疯疯癫癫,半夜失足跌进谢府后院池塘中,溺水身亡。 曹府,言臻得知此事,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高管家以孟枕月好友的名义,送一笔帛金到谢府。 管家代为出席程青霜的葬礼,带回来一个消息——谢照林和谢宛芳走了。 孟枕月对外宣称是谢家族人不忍她一个寡妇辛苦抚养两个孩子,也担心孟枕月以后改嫁,两个孩子会受委屈,于是将兄妹俩接回宁州养育。 “那两个孩子是偷偷跑了。”高管家道。 谢照林和谢宛芳亲眼目睹程青霜溺死的惨状,知道自己在谢府再无依仗,继续待下去说不定会步谢昭和程青霜的后尘,死在这个心狠手辣的养母手中。 为了活命,兄妹俩收拾金银细软,在上学堂的路上悄悄跑了。 孟枕月只知道两人逃跑的路线是往西南去了,具体去了什么地方,她不清楚,也没有派人打听。 高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掌柜的,要派人去找找吗?” “找?为什么要找?”言臻正在花厅和阿宝下棋,闻言诧异道,“从他们跟谢昭程青霜合谋想要杀了我那一刻起,我跟他们的母子情分便断了。” 世人总说亲缘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无论如何都斩不断。 连孟枕月也无法免俗,所以让高管家带回谢照林和谢宛芳逃走的消息,还为她指明了方向。 可言臻不这么认为。 她向来厌恶道德和亲情绑架,更不要说为此妥协。 作为害死原主的帮凶,她看在谢照林和谢宛芳只是孩子的份上,没找他们算账便已经是仁慈了。 将他们找回来好吃好喝供着,再用柔情感化他们,重修旧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管家顿时了然:“我明白了。” 言臻放下手中的棋子,走出花厅,初冬的阳光洒满整个院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感受着手腕上任务完成,伤口愈合带来暖融融的触感,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 今天天气真好啊。 - 言臻在这个世界待到六十岁。 她每年花一半时间周旋于生意,另一半时间要么天南海北地跑,要么窝在家中休生养息。 这几十年间,“曹记”的生意越做越大,曹家也成了大冀最无法撼动的顶级权财家族——财来自曹家日益兴隆的生意,而权来自薛凛。 薛凛在朝中一步步稳打稳扎往上走,三十一岁入内阁,官拜丞相,成了名副其实的权臣。 在外人看来,薛凛和曹贺是夫妻,一个经商一个弄权,是珠联璧合的双强组合,就连当今圣上也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但曹贺多年无所出,眼看薛凛三十好几的人了,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一些人便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往他身边塞女人,劝他纳妾。 第342章 海神的新娘(1) 薛凛拒了几次,无果。 有个胆大的同僚趁着家中办喜事,邀请薛凛到府上喝喜酒,往他酒杯里下药,顺势将女儿塞进他休息的客房。 薛凛识破对方的计策,没有声张,翻窗离开后,绕了个圈子若无其事地回到宴席上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醉醺醺的薛凛拉着同僚的胳膊,当着众人的面说起他小时候。 好赌的爹生病的娘,凄惨的童年和漏风的墙。 为了给娘凑医药费,年幼的他大冬天跳进河里捞鱼,冻坏了身子,以至于成年后不举。 “薛某这一生什么都有了,独独没有孩子。”薛凛说到这里,眼泛泪光,“诸位要是有治疗不举的良方和神医,还请告知薛某。” 在座众人:“……”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薛凛的主意。 毕竟曹家的钱财大多数都握在曹氏手中,各家姑娘以薛凛妾室的身份嫁进去,能生下一儿半女才有话语权。 可薛凛不举,那女儿嫁进去不仅要守活寡,以后说不定还要落个无人养老,晚年凄惨的境地。 - 六十岁那年,言臻抽离了这个世界。 她刚回到快穿司外,身后传来动静。 她转过身,镜沉也刚凝聚出身体落在不远处。 即使他以最快的速度褪去薛凛的皮囊,恢复镜沉的样子,言臻还是捕捉到他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镜沉完成变成那个有着黑色长发蓝色眸子的青年,她才问:“你是自杀回来的?” 否则以薛凛的身体素质,在那个世界活到六七十岁不是问题。 镜沉没否认:“嗯。” “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镜沉:“刚刚。” 言臻眯了眯眼睛,在思忖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镜沉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我没必要骗你,倒是你,你好像一开始就知道薛凛是我。” 言臻也没否认,轻轻叹了口气:“有经验了。” 毕竟跟他纠纠缠缠了好几个世界,现在他一出现,她都有预感了。 “既然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言臻捏了捏眉心,表情带了几分无奈:“躲不过,只能坦然面对。” 做林寻那个世界的任务时,她已经很小心地在避开所有疑似镜沉神识的人了,谁知道他居然以女孩的身份出现。 言臻算是看明白了,只要镜沉对她不死心,在由他创造的三千世界中,自己就没办法完全避开他。 既然如此,她索性随心而为,以前是怎么做任务的,现在依然怎么做任务。 总不能为了避免遇到镜沉就变得草木皆兵,所有有可能是他的人都要避免接触。 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却要她强行改变自己,这不公平。 而且这样一来,还会影响她的任务完成度。 镜沉突然说:“在那个世界,你对我很好……” 言臻打断他的话:“你可以认为我是在补偿你。” 先前几个世界,因为自己的影响,他没能活到善终,强行终止生命也对他的神识修复造成一定的影响。 上个世界,她早早认出了他,把他当弟弟一样养大,为他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本意是存了补偿他的心思。 镜沉沉默了几秒钟,“哦”了一句,语气中带了几分失落。 两人相顾无言。 言臻在气氛变得更奇怪之前,转身往快穿司大门走去:“回去吧。” 镜沉立刻跟上。 两人先后脚进了快穿司,然后分道扬镳。 镜沉本来打算回修复室,但经过周晏清办公室时,他脚步一顿,随即推开门。 周晏清却不在,只有萧阑待在里面,开着电脑百无聊赖地玩蜘蛛纸牌游戏。 看见镜沉,萧阑跟上班摸鱼被老板抓到的员工一样,眼疾手快关了游戏界面:“主、主神,您回来啦。” 镜沉没在意他的小动作,问:“周晏清呢?” “主人请假了。” “请假?”镜沉挑眉,快穿司出了名的劳模和拼命三郎居然舍得请假。 萧阑说:“您知道的,主人的女朋友黎小姐也在执行任务,下一个任务是灵异世界,他担心黎小姐搞不定,请假去帮忙了。” 镜沉:“……” 萧阑问:“您找我家主人,是有什么事吗?” 镜沉本来想让萧阑转达几句话给周晏清,但一看它眼神清澈脑袋空空的样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走进办公室,扯下桌上的便签纸,飞快在上面写下一句留言。 “爱是陪伴,不是占有,我好像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 言臻在快穿司休息了两天,进入下一个任务。 从新身体醒来,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艘豪华游艇的舱室里。 耳边隐约传来嬉闹声和跳水声,言臻从床上坐起来,推开舱室通往阳台的门。 游艇停泊在海面上,外面天清气朗万里无云,几个身穿泳衣的年轻男女正在海面上玩水。 见她出来,其中一个身材火辣,皮肤晒成健康小麦色的美人冲她招手:“夏夏,好点了吗?头还晕不晕?” 言臻顿了顿:“好多了。” “客厅有吃的,去吃点东西吧,免得等会儿又犯低血糖。” “好。” 言臻不动声色观察完周边环境,确定没有危险,这才折返回舱室,进洗手间洗脸。 洗手间镜子里照出一张年轻的脸——原主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五官秀美身材娇小,黑长直的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从穿衣打扮到周身气质,写着“人畜无害”几个大字。 洗完脸,言臻走到船舱内的客厅,随手打开电视,一边看一边吃东西,顺便在系统中把攻略线过了一遍。 原主叫司夏,今年二十岁,是个富二代,目前就读于盛京市海洋生物研究大学二年级。 司家是盛京数一数二的大财阀,旗下经营着一家海洋生物研究所,专门研究和开发一种海洋生物——人鱼。 人鱼在这个世界是珍贵但不稀奇的东西,自从数百年前发现它们的存在,这种生物的可利用价值便被开发到极致。 人鱼血液是上好的催情和壮阳药,提炼出来的鱼油是淡斑淡纹的美容护肤品,长期吃人鱼肉还能延年益寿,一些温顺的人鱼甚至会被训化成宠物,供人类饲养把玩。 第343章 海神的新娘(2) 人类根据可利用程度,将人鱼分成dcbas五个等级。 d级人鱼是最普通的级别,这个级别的人鱼数量多,智商不高,大量捕捞上来后提炼成可食用鱼油和护肤品,每一百毫升售价高达上万元。 c级人鱼的质量比d级稍微高一些,智商同样不高,但肉质清甜鲜美,可以生食,据说三十年前有位富豪每天生食人鱼肉,活到一百三十七岁才寿终正寝。 b级人鱼大多数长得漂亮又优雅,智商相当于人类三四岁的孩子,有一定的概率可以分化出双腿,短时间内变成人类。 因为观赏性强,捕捉b级人鱼时不会像dc级人鱼那样简单粗暴杀死,而是活捉后圈养起来,筛选出性格温顺的人鱼驯养成宠物,往它们的脖子上戴上电子项圈,可以像遛狗一样带出去玩儿。 这种新奇的宠物几十年前曾经在富豪圈子风靡一时。 但因为饲养成本过高,而且长时间生活在陆地上,它们的寿命只有半年到两年不等,性价比不高而渐渐被市场淘汰。 b级人鱼的血液具有催情和壮阳作用,那些性格桀骜凶狠,无法训化成宠物的b级人鱼则会被杀死取血,制成昂贵的催情药。 a级人鱼属于高级人鱼,智商等于人类十二岁的少年,这个级别的人鱼性格凶猛,拥有很强的攻击性。 它们的骨头已经进化成珐琅质,通常抓住这个级别的人鱼会剥皮取肉,把骨头制成各种昂贵的首饰,珠宝,雕塑,展览品以及奢侈品钢琴的琴键。 高级人鱼每条价值可达上亿,但进化到这个级别的人鱼很稀少,研究所一年到头都捕捉不了几条。 最后一种s级人鱼的数量更稀有,稀有到过去数百年间只捕捉过一条,但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这条人鱼便因为深夜出逃杀死研究员而被乱枪打死。 如今存世的资料显示,人鱼是群居生物,s级人鱼是人鱼群首领,也是它们生活那片海域的霸主。 这个级别的人鱼武力值很高,鳞片和尾鳍是锋利的武器,手无寸铁的人类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的智商等于成年人类,拥有很强的学习能力,擅长伪装和模仿,且形态绝顶美丽。 司夏二十岁生日那天,姐姐司岚送给她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一条b级雄性宠物人鱼。 司夏第一次在研究所的圆柱鱼缸里看到它时,被它美丽的形态惊呆了。 那是条极其漂亮的雄性人鱼,有着水草一样的黑色长发,海蓝色的眼睛,上半身皮肤泡在海水中像是会发光,下半身长长的鱼尾泛着淡蓝色的光。 司夏隔着玻璃缸和它对视,美丽的人鱼眨了眨眼睛,将带着蹼的手指贴在鱼缸壁上。 司夏鬼使神差般也把手掌贴在玻璃缸上,隔着鱼缸印在了跟它相同的位置。 漂亮的小人鱼见状,冲她露出一个温顺乖巧的笑容。 司夏后来形容当时第一眼看到它的心情,像在宠物店里一眼就看中了最合她审美的那只布偶猫。 她给人鱼取名司羽,把它带回了自己住的别墅,买了一只大鱼缸将它养起来,还让人修了一个大泳池,在里面灌满海水,闲暇时就把司羽放进泳池里供它游泳撒欢。 司羽性格乖巧温顺,司夏每次忙累了,回头看向鱼缸时,总能看到它在温柔又乖巧地注视着自己。 在养了司羽三个月后,司夏某天夜里发现它居然自己爬出鱼缸,分化出双腿,化成赤身裸体的青年在客厅里走动。 一开始她还吓了一跳,后来接受了它这个形态,她为司羽买来好看的衣服,戴上电子项圈,带它出去游玩。 转眼司夏读大三,因为未来的就业目标是自家研究所,她开始频繁出入新界研究中心。 有时候在研究所待的时间长,她不放心司羽独自在家,索性把它也一块带去研究所。 春去秋来,养了司羽近两年时间,司夏对它的感情愈发深厚,开始担心它会像别的人鱼那样死去。 她开始着手研究能让人鱼在陆地上长期生活的药剂。 但她的研究刚有了眉目,一个平常的夏日,盛京一处码头毫无征兆地爆发了瘟疫。 瘟疫传染性强,致死率高,从爆发到蔓延不过一周,数万人相继死去。 当地相关部门迅速做出反应,研究出瘟疫的来源——是北极万年冰川化冻流出的远古病毒。 这场来势汹汹的病毒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出盛京,向全国发散。 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 因为做研究,司夏几乎每天都要接触海洋生物,她一开始还担心自己也会感染病毒,传染给家人。 可外面死的人越来越多,噩耗不断从各地传来,她和家人却始终好好的。 不仅仅是她,司家名下的海洋研究中心里的研究员每天跟海洋生物近距离接触,也都没有感染上。 这让司夏又庆幸,又不安。 病毒爆发一个月,全世界死亡人数高达几千万,作为病毒发源地的盛京更是直接停摆。 整个城市都陷入巨大的惶恐不安中,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传染上这种可怕的病毒,被夺走生命。 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一个自称是新界研究所工作人员的人在网络上匿名发声——声称这场惨烈的病毒感染源头不是码头,而是新界研究中心。 新界研究中心从事人鱼资源开发研究几十年,他们从人鱼体内提取了病毒抗体,公司所有人都提前注射了抗体,为的就是在病毒发散后,能推出售卖抗体这门生意。 病毒爆发至今,新界研究所和它背后的司家财团却无一人感染,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个消息一经发散,引起轩然大波。 许多愤怒的人冲进研究所打砸,逼着工作人员交出抗体。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百口莫辩,抵抗之下死伤了不少人。 这个时候,那位自称研究所工作人员的人再次发声,说已经注射过抗体的人本身就是抗体,吃下他们的血肉同样可以抵抗病毒感染。 因为这条消息,司家人遭到追杀。 父母相继被杀,司岚带着司夏仓惶逃离,司夏匆忙中也没忘记带上司羽。 姐妹俩在保镖护送下登上游艇,游艇发动机却坏了,无法发动。 眼看追杀的人就要冲上游艇,司夏奔进船舱,想拖出藏在里面的司羽,将它放归大海。 但她刚冲进舱室,胸口就被锋利的鱼鳍贯穿。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化成人鱼的司羽。 以往总是温顺乖巧看着她的人鱼此时满脸鄙夷和讥讽,它字正腔圆地用人类的语言对她说:“我叫诺兰,才不是你口中的死鱼。” 说完,它拔出鱼鳍,任凭她胸口溅出大片血花,一个纵身跃入茫茫大海,消失不见。 第344章 海神的新娘(3) 看完攻略线,言臻眉头轻皱。 如果她没猜错,“诺兰”应该是s级人鱼。 这个高智商,高战斗力,还擅长伪装和模仿的最高级别人鱼伪装成b级,以宠物的身份潜伏在人类世界。 那场导致几千万人死亡的病毒感染,以及司家和研究所所有人都被当成抗体撕碎活吞的惨剧大概率是它一手操控的。 它意在报复人类数百年来对它族群的屠杀。 理清这一点,言臻捋起袖子,正想看看手腕上的伤口,这时系统服务灯亮起。 小七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主人,原主给您留了一封信。” 言臻打开虚拟显示屏,那封只有寥寥数语的信缓缓展开。 上面简单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请求宿主阻止远古病毒扩散。 第二,保住司家人。 第三,不要伤害司羽。 言臻一顿。 但很快,她明白司夏的意思了。 司夏虽然死于司羽之手,也因为它家破人亡,但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场泼天大祸是由司家引起的。 人类有错在先,他们罪有应得。 言臻有些意外。 司夏是司家的女儿,捕杀人鱼带来的利益最直接的受益者。 作为既得利益者,她居然能够反思,而不是在被杀死后一门心思想要疯狂报复人鱼族群。 要知道,多少既得利益者就算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的,但因为享受了“错误”带来的好处,他们要么对受害者的哭声视而不见,要么给自己洗脑,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司夏这点已经很难得了。 收起信,言臻往沙发背上一靠,琢磨着要怎么平衡这次任务。 既要保护好司家人,又要不伤害那条鱼,这二者之间本身就有冲突。 她正在思考,甲板传来说话声,紧接着有人走进内舱。 是刚才叮嘱她吃些东西预防低血糖的小麦色皮肤美人。 言臻在原主记忆里翻了翻,很快锁定了美人的身份——原主的姐姐司岚。 “怎么样,还难受吗?”司岚问。 她穿着比基尼,把湿漉漉的长发往后一捋,随手拿起浴巾披在身上,一边跟言臻说话一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水,动作利落地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随着她仰头喝水的动作,有水珠顺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颌线滑进脖颈,再没入挺拔饱满的胸口。 这一幕实在赏心悦目,言臻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司岚喝完水,走到她旁边坐下,笑眯眯道,“今天是你生日,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言臻微微一怔。 今天是原主的生日,那司岚送她一条鱼当生日礼物,不也就是今天? 见言臻发呆,司岚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写报告写糊涂了?连今天是你生日都忘了?” “没忘。”言臻迅速回过神,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什么礼物?” “看到你就知道了,那东西现在在研究所,我晚点带你去看看。” “好。” 不多时,换了身衣服的司岚带着言臻上岸,姐妹俩上了拉风的红色跑车,直奔新界研究所。 研究所地理位置临海,外观建造成贝壳状,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言臻跟在司岚身后,刷卡进入研究所,一眼就被一楼大堂里巨大的人鱼骨架吸引了目光。 那是制成标本的完整人鱼骨架,无论是头骨还是胸腹的骨头构造,都跟人类一模一样。 从腰部往下,是接近两米的鱼尾。 这条被剥皮去肉的人鱼像一幅姿态优美的画,被定格在圆柱状的玻璃展览柜内。 看着这具完整的骨架,言臻能想象到这条人鱼生前是何等的美丽和优雅。 司岚走了几步,见言臻没跟上来,反而站在原地盯着展览柜内的人鱼骨架看,她回过头好笑道:“看什么?三天两头来,还没看够?” 言臻收回视线:“姐姐,这条人鱼是什么级别?” “a级。”司岚说到这里,面露遗憾,“上次有个y国的客户出两亿想要买走这具骨架,我没答应,能捕捉到的a级人鱼越来越少了。 去年只捉到一条,今年都八月了,连一条都没捉到,陈教授猜测,受水质变化和越来越恶劣的生存环境影响,海洋可能无法再孕育出a级人鱼了。” 言臻沉默。 水质变化和生存环境变恶劣是其次,人类的捕杀才是主要原因。 就算人鱼多如北极磷虾,也架不住他们无休止的围剿索取。 司岚道:“走吧,你的礼物放在二楼。” 研究所为了防止外人进入,每一道门和上下电梯都要用工作卡配合虹膜扫描才能打开。 上到二楼,那是个研究室,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鱼缸和各种各样的研究仪器,透明的玻璃器皿内还漂浮着解剖过后的海洋生物内脏。 穿过研究室,司岚推开一道门,冷气扑面而来。 言臻忍不住抱紧胳膊打了个哆嗦,等到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东西,她怔在原地。 门后是个大型仓库,层高十多米,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圆柱状玻璃鱼缸,高度和天花板齐平,宽三米,鱼缸里悬浮着一条漂亮的人鱼。 冷白皮肤,黑色长发,海蓝色的眼睛,头顶有光打下来,照得它身上浅蓝色的鳞片流光溢彩。 让言臻有些意外的是,这东西居然跟镜沉的本体有五六分相似——特别是那张棱角分明,漂亮到宛如艺术品一样的脸。 大概是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人鱼灵巧地在水里转了个身,甩着长长的尾巴游下来,游到跟言臻平视的位置,双手贴在鱼缸壁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近距离看,言臻不由得感慨造物主的别出心裁,这小东西实在是太漂亮了。 长长的睫毛,精致的锁骨,上半身匀称的骨骼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胸腹肌肉线条分明,腰腹以下的鱼尾更像是按着最完美的比例创造出来的。 每一次甩尾,每一个在水里翻身游弋的动作,都在无声而全方位地展示它与生俱来的美丽和优雅。 第345章 海神的新娘(4) “怎么样,漂亮吧?”司岚问。 言臻点头:“这是……” “b级宠物人鱼,送你的生日礼物。”司岚说,“三个月前抓到的,做过脑电波测试,它的智商相当于三岁的孩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 也做过安全应激测试,它很温顺,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又长得这么漂亮,最适合做宠物了。” 言臻暗暗咋舌。 司岚在送她这份礼物之前,把安全、性格、适配度等所有因素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想到这条b级人鱼会是s级伪装的。 也因为人类对s级人鱼研究不足,导致他们压根没发现它是伪装的。 前世原主被司羽骗了两年都没发现,着实不能怪她迟钝。 毕竟司羽连司岚和专业研究人鱼的研究员,以及满实验室的测试器材都骗过去了。 “谢谢姐姐,我很喜欢!”言臻收下了这份礼物。 司岚说:“它好像也很喜欢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言臻看向那条人鱼,从自己出现开始,它就一直安静而好奇地看着她,满脸都写着乖巧和温柔。 “司羽,怎么样?” 眼神说完,不等司岚回答,又自顾自摇头:“听起来像死鱼,不吉利……不如叫诺兰吧。” 她话音刚落,玻璃缸内的小东西那双漂亮的海蓝色眼睛立刻变成蛇一样的竖瞳。 但仅仅是一瞬间,又恢复成圆圆的狗狗眼。 言臻装作没察觉。 司岚问:“诺兰……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是小语种‘海洋’的意思。”言臻说,“它来自海洋,取个跟海洋有关的名字,正好适合它。” “好。”司岚倒是没多想,“你想把它养在哪儿?我让人送过去。” “送到长明路别墅吧,那边离学校近,还有个泳池,清理出来能供它游泳。” 司岚立刻着手让人开始转运事宜,还给言臻拿了一份饲养人鱼的资料。 言臻翻了翻,细看之下,她发现这东西还挺娇贵。 饲养人鱼对环境的温度湿度有很高的要求,常年待着的地方气温不能超过25度,太热了会让它们呼吸困难,长时间待在高温的地方还会导致死亡。 而且它们胆子很小,容易应激,因为智商不高,跟它们玩闹时要格外注意,否则容易被尾鳍上锋利的鳞片割伤。 它们的牙齿很尖,能轻易咬碎人类的骨头,嗅觉和听觉灵敏,居住环境不能有过高的噪音,更不能受到惊吓。 b级人鱼在两岁后有一定的概率会分化出双腿,像人类一样出水行走。 测试它们能否分化的方法是强制让它们出水三十分钟,如果尾鳍和手指间的蹼自动脱落,证明它们能分化,如果不行,那就只能是人鱼。 “陈教授说诺兰的年龄大概在一岁半到一岁八个月之间,再过几个月就知道它能不能分化出双腿了。” 司岚说着,冲言臻眨了眨眼睛,笑容带了几分意味深长,“要是能分化,这么漂亮的小玩意儿,带出去多给你长脸。” 言臻没看懂她眼里的促狭,茫然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说话间,司岚的手机响了。 她走到一旁接了个电话,随即对言臻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在这里等等,我让司机过来送你。” 言臻摇头:“我自己回去。” 司岚没勉强:“那一块下楼吧。” 到了楼下,外面停着一辆骚包的黄色跑车,一个穿着卫衣运动鞋,男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倚在车旁。 一看到司岚,男人热情洋溢地迎上来,两人拥在一起,毫不避讳地当着言臻的面来了个法式湿吻。 言臻:“……” 这是司岚的男朋友? 她搜了搜原主的记忆,没有关于这个男人的任何片段。 通过记忆,言臻倒是知道司岚十几岁出国读书,在国外待了十年,28岁那年读完博士才回来。 受环境影响,司岚在两性一事上十分开放,信奉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她换男伴跟换衣服一样。 光是司夏见过的,从十八岁的成年男大,到四十岁的儒雅大叔就有不下十个。 司岚很快跟男人上了跑车,扬长而去。 言臻站在原地思忖半晌,从口袋掏出出入研究所的通行证,返回大楼。 花了两个小时,言臻在研究所转了一圈。 新界研究所成立六十余年,是国内第一批得到批准,合法捕捉开发人鱼资源的研究所。 六十年来,研究所将人鱼物尽其用,司家旗下先后开发了可食用鱼油,护肤品,奢侈品,冰鲜人鱼肉,壮阳药等高端生产线,获利无数。 目前研究所的研究方向是人鱼皮——人鱼皮可以作用于医疗行业,有效治疗烧伤和瘢痕。 言臻在实验室里看到一张剥下来的人鱼皮,从脖子以下的上半身,连带着长长的,带着鳞片的尾巴,完整地在实验台上摊开,宛如被抽走棉芯的布偶娃娃。 言臻看得有些反胃。 另一个实验仓库里养着一批d级和c级人鱼。 和漂亮的b级人鱼不同,这些低等级的人鱼鳞片是黑色的,长相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类一样。 因为等级低,不具备分开饲养的价值,这些人鱼混养在大池子里,挨挨挤挤,仿佛超市养在水缸里待出售的黑鱼。 言臻停驻在水池前,看着在池子里翻滚游动的人鱼,偶尔跟其中一条对视一眼,心情有种微妙的恶心。 这种深海生物明明长着跟人类一样的上半身,却被当成食物饲养在这里。 对于言臻来说,这跟吃人肉没什么区别。 但言臻知道,第一个提出捕捉开发人鱼资源,以及现在正在做研究的这批人不这么想。 在他们眼里,人鱼是“鱼”,不是“人”。 离开研究所,言臻甩了甩脑袋,试图把那些影响她心情的情绪压下去。 算算时间,诺兰应该到家了。 她得尽快回去。 打车回到位于长明路的别墅,言臻进门一看,客厅摆放着一个圆形的大鱼缸,高度不足两米,诺兰蜷缩着身体沉在缸底,闭着眼睛,脸色隐隐泛白。 “它怎么了?”言臻问。 在研究所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送过来精神就肉眼可见萎靡了? 负责运送诺兰过来的研究所工作人员说:“可能是有些晕车,休息半天,缓过来就没事了。” 第346章 海神的新娘(5) 研究所工作人员叮嘱了言臻一些人鱼喂养注意事项就走了。 言臻在鱼缸前跪坐下来,近距离看着伏在缸底的诺兰。 它似乎察觉到了言臻的视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又委屈又可怜,看得言臻心头微微一动。 这张漂亮至极的脸蛋太具迷惑性了,要不是知道这小东西其实是条高智商的s级人鱼,她可能真的会被它可怜又可爱的外表欺骗。 一人一鱼隔着鱼缸对视了几秒钟,言臻对诺兰勾了勾手指,示意它浮到鱼缸上边。 诺兰歪了歪脑袋,似乎对她的指令很是不解。 言臻又重复了两遍指令,它才慢吞吞地甩了甩鱼尾,游到鱼缸顶端,将脑袋探出水面。 原主身高一米六出头,鱼缸高度在一米八左右,言臻搬来一张凳子,踩在凳子上,朝诺兰伸出手。 诺兰盯着她的手,又露出茫然的表情。 装得挺像。 言臻没有收回手,耐心十足地维持着朝他伸手的动作,用眼神示意它过来蹭自己的掌心。 一人一鱼僵持了五分钟,诺兰似乎失去耐心,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随即带了几分不情愿游过来,像只温顺的小狗一样,用脑袋轻轻顶了顶言臻的手心。 言臻眉梢一挑,顺势在它脑袋上揉了揉。 “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诺兰再次装作听不懂,眨了眨海蓝色的眼睛,将下半张脸沉入水里,对着她咕噜咕噜吐泡泡。 言臻:“……” 恶意卖萌! “看来你不饿。”言臻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人鱼几天吃一次东西,你刚来,还晕车,这几天还是先别喂你了,免得给你喂出肠胃炎。” 说完,她没再看诺兰,下了凳子,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诺兰:“……” 言臻去了书房。 这套占地一千多平的别墅一共三层,隔了一条马路就是原主读的大学,是司家为了方便她上学特意买的。 原主喜静,别墅里只有一个照顾她的住家保姆。 言臻开了电脑,开始查和人鱼有关的论文资料。 在“保住司家”和“不能伤害诺兰”这两个先决条件下,想要完成这次任务,她不仅要安抚和收买诺兰,让它放弃扩散远古病毒报复人类,还要想办法制止人类继续捕杀人鱼。 人鱼产业发展至今,每年能创造数千亿的巨额利益,想让人类放弃这么大的蛋糕,光靠嘴皮子劝是没有用的。 只有让人类切身感受到死亡威胁,意识到继续捕杀人鱼会带来灭顶之灾,他们才会停止捕杀。 她需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在不引发大规模伤亡的前提下让人类感受到死亡威胁。 相比这么大的工程,安抚诺兰这件事就简单多了。 s级人鱼再聪明,它本质上是“动物”。 既然是动物,那它就有“动物性”。 只要深入了解这个族群,拿捏住它们的“动物性”和弱点,收买它们就不是难事。 言臻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保姆王妈来敲门,叫她吃饭。 言臻关了电脑,伸着懒腰走出书房,长餐桌上摆了五菜一汤,王妈正在为她盛饭。 王妈在司夏出生那年就在司家做事,手脚麻利,加上做的饭符合原主口味,原主上大学搬到别墅时,也将她带了过来。 两人坐下来一块吃饭,王妈问起诺兰。 “看着好像是条雄鱼。”王妈说,“家里养条雄鱼是不是不太好?” “嗯?”言臻不解。 “前几年不是有新闻说,有个富太太在家里养了一条雌鱼,喂了一年多,那条雌鱼分化出双腿,变成一个漂亮女人,趁着富太太不在家勾引她老公,富太太在监控里看到,差点没气死,回家就想把雌鱼给剁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言臻:“怎么着?” “那条鱼怀孕了!!!” 言臻:“……” “这东西会害人,不能养啊。”王妈一边用公筷往言臻碗里夹菜一边说,“万一哪天它分化出双腿,变成男人,对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不至于,姐姐把诺兰送给我之前做过检测,它很温顺,不会伤人。”言臻无奈一笑,“那个新闻应该夸大事实了,人和人鱼有生殖隔离,真的发生关系了也不会怀孕的。” 王妈疑惑道:“是吗?” “对。”言臻想了想,又说,“你要是害怕,以后喂养诺兰的事我来做,你不要靠近它。” 王妈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 饭后,言臻回房间洗澡睡觉。 到了半夜,客厅传来鱼尾拍水的啪啪声。 言臻没理会,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上,言臻起床时,王妈正在打扫卫生。 见言臻走出房间,她说:“夏夏,你过来看看,这鱼怎么蔫了吧唧的。” 言臻过去一看,诺兰沉在缸底,看起来垂头丧气的,就差把“不开心”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是不是饿了?”王妈说,“昨天送过来之后就没给它吃过东西。” 本来垂着眼皮的诺兰一听这话,立刻竖起尖尖的耳朵。 言臻装作没发现它的小表情,笑着说:“应该不是,可能是刚到新环境不适应,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说它年纪还小,四五天喂一顿就行。” 诺兰:“……” “王妈,咱不用理它,让它自己待着,等熟悉新环境它就会活泼起来了。” 王妈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早餐吃的烤吐司和煎蛋,水果是红彤彤的草莓,言臻故意端着餐盘在鱼缸前一边晃悠一边吃。 诺兰一开始没搭理她,但很快被餐盘里的东西吸引,目光随着言臻来回转动。 言臻像是才注意到它的视线,问:“饿了?” 诺兰再一次露出“听不懂所以不回应”的懵懂表情。 “看来不是。”言臻一点都不惯着它,当着它的面把盘子里最后一颗草莓吃掉,转身走了。 诺兰:“……” 它恼火地用长着蹼的爪子用力拍了一下鱼缸壁。 言臻晾了诺兰两天,以“它初来乍到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为由,什么都没给它吃。 到了第三天,她外出带回来一网兜海胆和一份生鱼片。 她拎着海胆和生鱼片走进客厅,经过鱼缸时,本来无精打采沉在缸底的诺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立刻一个甩尾冲到鱼缸顶端,尾鳍用力把鱼缸里的水拍得啪啪作响。 第347章 海神的新娘(6) 言臻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它:“诺兰,怎么了?” 诺兰眼神频频在她脸上和手里拎着的海货上来回转动,尾巴拍水拍得飞起,满脸都是浓烈的渴望。 言臻学着它的样子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她只是个愚蠢的人类,看不懂它的疯狂暗示。 诺兰:“……”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言臻遗憾地说,“不然我都不知道你要表达什么。”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拎着海货转身就要进厨房。 诺兰更急了,双手扒在鱼缸边缘,上半身探出鱼缸,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喊声:“饿……饿!” 言臻一愣,她迅速回头:“你说什么?” 诺兰:“……” 它气鼓鼓地瞪了言臻一眼,这回说出的话十分标准:“饿!” “饿?是肚子饿了吗?”言臻故作惊喜,往鱼缸前走了两步。 诺兰迎着她清澈无邪的眼神,表情虽然无语,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等着,我马上给你弄吃的。” 言臻搬来凳子,站在鱼缸前,捻起一片新鲜的生鱼片要投喂诺兰。 诺兰下意识伸手来接。 言臻立刻缩回手,摇了摇头:“不行哦,会把水弄脏导致你生病,我喂你,啊——张嘴。” 诺兰:“……” 它沉默了几秒钟,默默游到言臻跟前,双手扒在鱼缸边缘,仰头张开嘴。 言臻刚把生鱼片放到它嘴里,“吸溜”一下,它连嚼都没嚼就直接咽了。 一开始诺兰对于这种投喂方式还觉得有些屈辱,但饿了好几天,加上蓝鳍金枪鱼本来就是人鱼的最爱,它被鲜甜的生鱼片激得食欲大开,吃了几口之后就开始自然而然地张嘴等投喂。 一整盒生鱼片喂完,言臻找来厨房剪刀和汤匙,开始剪海胆投喂诺兰。 论文资料显示,海胆也是人鱼的最爱。 但海胆浑身长刺,肉还少,人鱼取食海胆相对麻烦,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一般不会去碰海胆。 言臻剪海胆壳时,诺兰扒在鱼缸边缘眼巴巴地看着。 她剪一个,它吃一个。 一网兜的海胆很快吃了个干净。 诺兰舔了舔嘴唇,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 “好吃吗?”言臻问。 诺兰犹豫了一下,似乎是考虑到这个愚蠢的人类看不懂暗示,它没有再选择装听不懂,而是轻轻点头,给出“明示”——好吃。 “我第一次养人鱼,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言臻摸了摸它的脑袋,“以后想吃什么,你直接告诉我,我去给你弄。” 诺兰眯了眯眼睛,再次点头。 “真乖。” 沟通过后,言臻再次从冰箱拿出草莓奶油蛋糕,经过鱼缸时,诺兰将鱼缸壁拍得啪啪作响。 见言臻望过去,它指了指她手中的蛋糕,又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它想尝尝蛋糕。 言臻嘴角一抿,端着蛋糕爬上凳子,靠在鱼缸壁上,用汤匙一口一口喂诺兰吃奶油蛋糕。 诺兰爱吃奶油蛋糕,这是言臻从原主记忆中挖出来的。 跟人类口味各不相同一样,人鱼也一样,虽然食谱大差不差,但每条人鱼都有自己的偏好。 诺兰爱吃甜口和肉质软嫩的东西,比如奶油蛋糕,特别是草莓味的奶油蛋糕。 蛋糕喂了一半,在诺兰再次张嘴等投喂时,言臻挖了一块蛋糕,却没有立刻放进它嘴里,而是教它说话。 “这个叫——奶油蛋糕。”言臻一字一句说,“来,跟我学发音,奶、油、蛋、糕。” 诺兰皱眉,似乎有些抗拒学习人类的语言。 “不学就不给你吃了。”言臻笑眯眯地说,“学会说话对你也是有好处的呀,以后你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可以了,不然每次都要等我猜,你要饿多少回肚子啊。” 诺兰犹豫,似乎在权衡利弊。 言臻也不着急,静静等着它回应。 半晌,诺兰妥协了,模模糊糊从嗓子里发出几个不标准的音节。 “lǎi……油。” “奶——油。” 她重复教了几遍,诺兰终于学会正确发音,能字正腔圆说出“奶油蛋糕”四个字。 “真棒!”言臻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然后把剩下的蛋糕当成奖励,全部投喂给它。 诺兰吃完后,甩了甩尾巴,游到缸底睡觉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言臻每天亲力亲为投喂诺兰。 食谱从各种鱼肉,冷藏过的水果,到草莓味的奶油蛋糕和冻得硬邦邦的冰淇淋。 喂食的同时,言臻趁机教诺兰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 它学得很快,短短一个礼拜,已经能发出单音节跟言臻交流了。 “今天想吃生鱼片还是海贝?” “贝。” “饭后水果呢?” “莓。” “冰淇淋要不要?” “要!” “你叫什么名字?” “诺兰。” “你要叫我什么?” “……” “叫姐——姐——”言臻说,“来,姐姐——” 诺兰闭紧嘴巴,不肯叫。 言臻又重复了几遍,它索性游到缸底,背对着言臻不理她。 诺兰本就仇视人类,上岸伪装成宠物接近人类已经是迫不得已,言臻估摸着让它称呼自己为姐姐,对它来说是种耻辱。 它不愿意叫,言臻只好放弃。 转眼,诺兰在长明街别墅住了十天。 考虑到长时间困在鱼缸里不利于它舒展身体,言臻让人把别墅院子里的泳池清理干净,注入海水,趁着晚上温度降下来,把诺兰转移到泳池放风。 一入泳池诺兰就撒欢似的游开了,在水里舒展开尾鳍,不断翻滚变换泳姿。 言臻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走到泳池边缘坐下,朝诺兰伸手:“诺兰,来。” 诺兰迟疑了一下,游到她跟前,脑袋钻出水面,轻轻地顶在她掌心。 言臻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它的脑袋,随即用手指一点一点抚过它的耳朵,掠过后脖颈,落在它背上,再一路向下,滑向它的尾鳍。 被她这样触碰,诺兰瞬间警觉起来,圆圆的瞳孔隐隐有变成竖瞳的征兆。 言臻装作没看见。 抚摸它身体的动作不停,她脸上看似淡定,心跳却在渐渐加速。 人鱼是很敏感的动物,这个试探性的动作要是引起它应激,它控制不住本能,转身一个甩尾扫过来,那它锋利的尾鳍足以让自己人头落地。 第348章 海神的新娘(7) 陌生的触碰似乎让诺兰很不适应,它扭动身体,试图从言臻手底下游开。 言臻一手摁住它:“别动。” 诺兰浑身一僵。 言臻的手游移到它的尾巴上,鳞片触感光滑冰凉,手感比她想象中要好。 随着她的手越往下,诺兰身体僵硬得越厉害,它浑身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在言臻手碰到它尾鳍顶端时,诺兰像是忍无可忍,猛地扭转身体,一口咬在她虎口处。 剧痛传来,言臻眉头一皱,忍着没动,也没甩开他:“诺兰,松开。” 诺兰咬着她的手不动,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听话。” 诺兰不为所动。 言臻抬起另一只手,往它头顶伸过去。 诺兰似乎以为她要攻击它,身体微微弓起,喉咙里的低吼声立刻变大,眼神也愈发凶狠。 言臻跟没看见一样,没露出丝毫惧色,那只手覆在诺兰头顶,像往常一样动作轻柔地揉它的脑袋。 “诺兰,不可以哦,咬人是不对的。” 诺兰一愣。 “乖,松开。”言臻的手摸到他下巴,轻轻挠它的下颌,“只要你听话,等会儿给你开海胆吃。” 诺兰:“……” 在言臻的柔声安抚下,它犹犹豫豫地松开牙齿,转身迅速游到远处,神色依然戒备。 言臻抽回手一看,虎口处被咬得血淋淋的,上面还有几个清晰的齿印。 她甩了甩手,转身回屋里处理伤口。 王妈从佣人房出来,一看言臻在厨房水龙头下冲洗伤口,她吓一跳,连忙奔过来:“怎么了这是?” 言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 王妈一眼就看出端倪,她脸色难看起来,等言臻冲洗完,她拿了药箱过来一边为她处理伤口一边问:“是那条鱼咬的?” 不等言臻回答,她抱怨道:“我就说家里养这么大的宠物不安全,你看,这不就把你给咬了,这东西养不熟的。” “是我先惹它生气的。”言臻解释道,“它不是养不熟,只是控制不住本能,人鱼在海里的战斗力可以跟虎鲸一较高下,咬合力能撕碎鲨鱼,被我惹毛了只是轻轻咬我一口,证明它潜意识里有在克制,不然它发起狠来,我这会儿已经没命了。” 王妈一愣,表情透出几分后怕:“这也太可怕了,咱们养只小猫小狗不好吗?养这么大的动物真的不安全。” 言臻笑了笑:“你忘了我是学什么专业的吗,以后需要接触这些动物的时间多了去了,现在只是提前预习一下,不用担心,我有分寸,不会闹出人命的。” 王妈:“……” 包扎好伤口,言臻从冰箱拎出一网兜海胆,带上厨房剪刀回到泳池边,盘腿坐下来开始实践诺言,给诺兰开海胆。 她剪海胆时,诺兰游到泳池的另一侧,只露出半个脑袋静静地看着她。 剪完一个海胆,言臻对它招手:“诺兰,过来。” 诺兰没动,目光落在言臻手里的剪刀上。 言臻也不着急,把开好的海胆放在泳池边上,继续开下一个。 花了半个小时,她开了十几个海胆,在泳池边上排成一长溜。 她做这些事时,诺兰始终待在泳池另一侧,静静注视着她。 开完最后一个海胆,言臻放下剪刀,跟诺兰对视了几秒钟,她柔声说:“我不怪你,也没生气,真的。” “过来把海胆吃了,再游一会儿咱们就回鱼缸去。” “你要是不吃,我就收起来了哦。” 听了这话,诺兰迟疑着游过来,在她跟前两米处停下,维持着一个随时能转身游开的安全距离。 言臻本想像往常一样用汤匙把海胆肉挖出来,但她一伸手去拿放在剪刀旁边的汤匙,诺兰潜在水下的身体立刻微微一弓,带动水面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它还是在担心自己会伺机报复它。 言臻动作一顿,放弃汤匙,用手取出海胆肉,喂到诺兰嘴边。 诺兰一边警觉地看着她,一边飞快地游到她跟前,张嘴咬住海胆肉,又迅速游到两米开外,再将海胆肉咽下。 用这种警惕的方式,诺兰来来回回吃了七八个海胆。 大概是见言臻确实没有要惩罚它的意思,它慢慢放松警惕,衔了海胆肉游开的距离在渐渐缩短。 等张嘴吃下最后一个海胆,诺兰舔了舔嘴唇,才发现自己停留在言臻跟前。 意识到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类放松了戒心,它脸色微微一僵。 言臻像是看透了它的心思,伸手去摸它的脑袋:“别害怕,我既然养了你,就会对你负责,绝对不会伤害你。” 诺兰眯了眯眼睛,整条鱼往水下一沉,甩着尾巴游开了。 言臻没介意它的态度,收拾好泳池边上的海胆壳。 她转身去倒垃圾时,从不远处玻璃落地门上倒映的画面看到,诺兰的脑袋浮出水面,在背后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 次日,言臻接到司岚的电话,约她出去见面。 在国外休养的司爸司妈寄了礼物回来,有言臻的一份,司岚让她去取。 两人约在一家餐厅见面,顺便吃晚餐。 言臻一出现,司岚就注意到她右手虎口处的伤口。 “诺兰咬的?” 言臻没隐瞒:“对。” 司岚皱眉:“怎么会,它性格应该不会这么暴躁。” “是我手欠,故意惹它生气,它才咬我的。” 司岚闻言挑眉:“怎么样,养这么一条小玩意儿是不是挺解压的?” “对,学习间隙逗一逗它,赏心悦目,也很有意思。”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司岚笑道,“不过它咬人,证明不够温顺,我让研究所那边负责培养宠物人鱼的专业人员过去教教它,到时候你跟工作人员交接一下,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教?”言臻好奇道,“怎么教?” “就是重演一遍你惹它生气,它咬你的过程,工作人员会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只要它生气反击,就会对它进行惩罚,次数多了形成条件反射,以后你再用相同的方式逗它,它就不敢再攻击你了。” 第349章 海神的新娘(8) 言臻微微一怔。 虽然早就知道在大多数人类眼里,人鱼跟小猫小狗,甚至是菜市场里的鱼没什么两样。 但从司岚嘴里听到这番话,她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不用。”言臻拒绝道,“它是有点小脾气,但攻击性不强,我以后少招惹它就是了。” 惹恼诺兰,放纵它咬伤自己,是训练它脱敏的一环。 要是司岚介入进来导致诺兰挨打,那自己过去十多天的努力不仅要前功尽弃,诺兰恐怕还会记恨她。 “你还怜爱上它了?”司岚笑了起来,“一只逗主人开心的宠物而已,不听话就得挨打,挨打了还是不听话就换一只,你要是惯着它,它迟早爬到你头上撒野。” “姐,你都把它送给我了,就别管我跟它怎么相处了,我开心就好。”言臻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在这件事上,不管是她还是司夏,都跟司岚有分歧。 司岚性格张扬外放,胆子出奇的大。 相比文质彬彬满身书生气的司夏,从小喜欢冲浪跳伞,玩转各种极限运动的司岚是另一个极端。 她运动神经发达,十八岁那年跟着司家的远洋渔船出海,在人鱼出没的海域亲手捕杀了一条b级人鱼,并剜出人鱼眼珠制成标本,当做送给自己的成年礼物。 见言臻坚持,司岚只能作罢:“算了,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人鱼毕竟不是什么小猫小狗,身高力气都足以碾压你,它既然出现伤人的举动,安全系数不够高,我不太放心它继续养在你身边。” 言臻心里一顿。 司岚一看她的表情就忍不住好笑:“放心吧,我没打算把它带走,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得给它戴上电子项圈。” “电子项圈?” “对,你要时刻把项圈控制器带在身上,一旦它出现攻击行动,立刻摁下控制器。”司岚说着,拿出手机准备联系研究所申请电子项圈。 但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放下手机:“算了,申请电子项圈的手续又麻烦又费时间,我家里有几个闲置的小电流项圈,等会儿你跟我回去拿。” 司岚三两句话替自己做了决定,言臻不好反驳,免得她出于安全考虑直接带走诺兰。 电子项圈带回去之后,她不给诺兰戴上就是了。 吃过晚餐,司岚开车,载着言臻回她的住处取项圈。 跟言臻住的独栋别墅不同,司岚住的是一处位于十二楼的豪华大平层,面积上千平。 言臻跟在司岚身后走进平层,入眼的装修以黑白灰冷色调为主,里面有不少抽象的布置,比如随处可见的人鱼雕塑和泡在玻璃容器里的海洋生物标本。 “随便坐。”司岚把包丢在沙发上,转身去冰箱拿饮料,“喝点什么?” 言臻正在四处打量屋内的布置,随口应了一句:“果汁。” 客厅里有占据了一整面墙的陈列柜,用木板分隔开三百多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海洋生物标本。 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是解剖处理过的器官,言臻边走边看,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对眼珠上。 那是一双紫色的人鱼眼睛,被挖出来泡在玻璃瓶里的样子算不上好看,甚至是处理得有些粗糙。 即便这样,看着这双眼睛,也能想象到它的主人还活着时,这双眼睛该是何等的美丽。 言臻拿起玻璃瓶,盖子底部贴着标签,看日期,正是司岚十八岁那年亲手捕杀的那条b级人鱼。 言臻看得出神,这时一道视线从她身后投射过来,强烈到不容忽视。 她立刻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了十多米开外一双紫色的眼睛。 言臻一愣。 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她面露讶色。 客厅一角立着一个圆柱形的巨型鱼缸,鱼缸里泡着一条黑色头发,紫色眼睛,紫色鳞片的雄性人鱼。 这显然是条成年人鱼,轮廓分明的五官俊美到近乎妖异,上半身肌肉发达,皮肤上有伤痕,脖子戴着电子项圈,此时静静悬浮在鱼缸里,居高临下看着言臻,表情冷漠中带着敌意。 司岚也在家养了一条人鱼! “好看吗?”司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言臻迅速回头。 司岚递给她一杯果汁,自己手里拿了一瓶苏打水。 她仰头喝了一口水,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陈列柜上,扬了扬下巴,示意言臻看向那条人鱼:“a级人鱼,去年年底抓的。” 言臻问:“不是说a级人鱼凶悍暴躁,不适合饲养吗?你把它养在家里,不怕它伤害你?” a级和b级是人鱼里的一道分水岭,虽然这两个级别的人鱼都可以分化出双腿变成人类,但a级不仅聪明,它们还具备学习能力。 这个级别的人鱼性格暴躁,杀伤力极强,远洋船队每次发现a级人鱼都要高度戒备,出动最高级的捕捉设备才能抓到它们。 把这么可怕的生物养在家里,无异于在身边放了一颗定时炸弹。 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逃出鱼缸,杀了在睡梦中的饲主。 “我有把握能控制住它。”司岚胸有成竹道,她走到鱼缸前,伸手敲了敲鱼缸壁,“航天材质制成的鱼缸,用炮弹都轰不碎,还有它脖子上的电子项圈,只要开到最大,电流能瞬间把它烤熟。” 随着她走近,鱼缸里的人鱼冷冷瞥了她一眼,满脸厌恶地背过身不再看她。 这条人鱼对司岚的排斥情绪全写在脸上,显然不可能听她的话,像小猫小狗一样提供情绪价值。 那司岚养它的意义是什么? 言臻问:“需要你费这么大力气时刻戒备,干嘛还要养它?” “刺激啊,你不觉得驯服这么凶猛的生物,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吗?”司岚笑得意味深长,“而且,它还有别的用处……很好玩的,你想不想试试?” 言臻直觉这个“好玩”超出她的接受范畴,但出于想更深入了解人类和人鱼的相处模式的心思,她好奇道:“怎么个好玩法?” 司岚放下苏打水,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支针筒,将里面的红色液体注入鱼缸。 里面的人鱼见状脸色微变,目光紧盯着司岚,眼底恨意翻涌。 不出三分钟,那条人鱼的情绪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甩动尾鳍在鱼缸里不停游来游去。 五分钟后,它似乎极为难受,浑身开始发抖抽搐。 十分钟后,它眼神渐渐迷离起来,身体挨着鱼缸壁不停地蹭。 十五分钟,言臻眼睁睁看着它褪下尾巴和指间的蹼,在鱼缸里变成一个身材修长,浑身赤裸的成年男性。 第350章 海神的新娘(9) 看着鱼缸内脸色潮红,双手撑在鱼缸壁上难耐地蹭动身体的人鱼,言臻表情诡异。 她想起王妈说的那桩新闻,富太太养了一条女性人鱼,人鱼分化出双腿后勾引了她老公,被她从监控里抓了个正着,那人鱼还怀孕了…… 这段时间言臻研究了不少关于人鱼的专业资料,知道人类跟人鱼有生殖隔离,所以王妈跟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只当对方听了个以讹传讹的谣言。 现在看来,这新闻未必全是假的。 那条女性人鱼极有可能是被诱导发情,再被男主人性侵。 司岚的手从背后搭上言臻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言臻:“……” 从人类审美角度来看,眼前这条人鱼分化成人类以后的身体很好看,肌肉匀称体态颀长,冷白的皮肤干净细腻到像上好的美玉。 “人鱼一年有两次发情期,每次长达一个多月,b级以上的人鱼血液具有催情作用,它们本身就是欲望很强烈的动物。” 司岚说,“夏夏,你长大了,有些事我不妨告诉你,研究所有一项秘密进行了三十多年,只提供给有钱人的项目,叫人鱼玩具。” 言臻没接话,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司岚继续说:“这个项目是筛选出好看,温顺,还能分化出双腿的b级人鱼,驯养成‘玩具’,以宠物的名义售卖出去,‘玩具’价格昂贵,但只要诱导它们进入发情期,听话又粘人的它们能带来比人类美妙数倍的体验。” 言臻下意识抬头看向鱼缸里的人鱼。 随着时间变化,它脸上全然不见先前盯着司岚时的愤怒和仇恨,取而代之的是被欲望操控后的迷离和渴望。 它喉结上下滑动,目光随着玻璃缸外的司岚移动,她走到哪个方向,它就在鱼缸内绕到哪儿。 司岚似乎觉得很有趣,绕着鱼缸走了两圈,跟逗小狗一样,隔着鱼缸逗弄它。 这一幕落在言臻眼里,她不觉得有意思,反而有点毛骨悚然,背过身不再看那条人鱼。 司岚把她那点微妙的抗拒看在眼里,没勉强她,边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边打趣她:“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没必要这么惊讶,你可以把它们当成市面上售卖的情趣娃娃,只不过这东西养护起来更费钱费时间而已。” 言臻含糊应了一句,拿起桌上的电子项圈:“我得回去了。” 司岚送她到电梯口,想了想,又道:“研究所做过测试,诺兰可以分化出双腿,等它发育成熟,你不妨试试。” 司岚说着,打开她随身携带的包,往里面塞了两管针剂,表情意味深长,“说不定可以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言臻:“……” 她总算明白司岚送她一条人鱼做二十岁生日礼物的用意了。 这时“叮咚”一声,电梯到了,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见了言臻和司岚,他脸上扬起笑容:“司总,司小姐。” 他一开口,言臻脑神经跟被拽了一下似的,本来打算进电梯下楼的她立刻扭头看向男人——这道声音原主记得,并且印象深刻。 前世,自称是“新界研究所工作人员”的人在网上爆料远古病毒是司家恶意投放,目的是高价售卖疫苗。 这个消息导致司家和研究所被愤怒的群众围攻打砸,死伤了不少人。 群众在向研究所索要疫苗无果后,又有人放出消息,说只要吃了已经注射过疫苗的研究所工作人员和司家人,同样可以达到防止病毒感染的效果。 因为这则消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以及他们的家属被活活撕碎,司家爸妈更是死状惨烈。 司岚带着司夏在保镖护送下逃到游艇上,然而游艇发动机被破坏,一群身穿防护服的人冲上游艇,在其中一个男人的指挥下活捉了司岚。 虽然那个男人穿着防护服看不见脸,但司夏记得他的声音。 跟眼前笑着向司岚汇报工作的男人一模一样。 大概是言臻的视线太过直白,男人偏头看向她,眼神中透出一点疑惑。 言臻察觉到了,立刻调整表情,装作好奇地问司岚:“姐,这位是?” “我的特助。”司岚说,“也是我在国外读书时的同学,今年年初才回国。” 言臻了然,难怪司夏以前没见过他。 男人主动朝言臻伸出手,自我介绍:“我叫魏书程。” 言臻跟他握了握手,随即问:“魏特助,你开车过来的吗?方不方便送我回长明街的住处?” 这话一出口,别说魏书程,连司岚也面露讶色。 司夏平时沉默寡言,性格安静到有些内向,也不太喜欢跟不熟悉的人接触。 主动开口要求只见过一面的魏书程送她,这还是第一次。 魏书程反应过来:“好的,不过你得稍等我一会儿。” 魏书程迅速跟司岚汇报完工作,对言臻说:“司小姐,咱们走吧。” 在司岚微妙的目光注视下,言臻和魏书程一块下楼。 魏书程的车就停在楼下,言臻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似在目视前方,实则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魏书程。 魏书程跟司家有仇吗? 上一世为什么要发动群众杀了司家人? 如此仇视司家人的,除了竞争对手就是人鱼了。 难不成他是人鱼伪装成的人类? s级人鱼可以伪装成b级人鱼而不被人类发觉,魏书程有没有可能是比s更高级,只不过人类还没发现的存在? 言臻心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这时开车的魏书程突然轻声笑了:“司小姐,你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言臻:“……” 偷偷观察他被抓了个正着,言臻索性扭头直视他,光明正大地打量。 眼睛颜色正常,没有戴美瞳。 手指是人类的长度,指间没有蹼脱落的痕迹。 脖子上裸露的皮肤颜色也是正常的,不像人鱼那么白。 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正常的男性人类。 没观察到异常,言臻随口扯了个理由:“你跟我姐在谈恋爱吗?” 第351章 海神的新娘(10) 魏书程一愣:“没有。” “那你在追我姐吗?” “不是。”魏书程哭笑不得,“为什么这么问?” “我姐说你是她同学。”言臻若有所思地说,“她是博士毕业,你作为她同学,学历也不会低到哪里去,有这么高的学历,为什么要在她身边做一个小助理?” 魏书程解释道:“我对人鱼研究这块有兴趣,司家旗下的新界研究所是你姐姐在管理,我说是她的助理,其实是代她对接研究所相关的业务。 你别小看‘特助’这个职位,能为你姐姐处理的事情多了去了,大到研究所各项业务,小到她生活上的杂事,比如你姐姐家里那条人鱼,平时是我在投喂,不然就你姐姐那个健忘性子,阿塞亚跟着她三天饿九顿。” 言臻心头微微一跳:“阿塞亚?” “就是她家里那条人鱼的名字。” “你会饲养人鱼啊。”言臻装作来了兴趣的样子:“前段时间我姐送了我一条人鱼做生日礼物,现在养在我家,它叫诺兰,长得很漂亮,不过有点笨,我跟它说话它听不懂,昨天还把我给咬了。” 她说着,把手上的伤口展示给魏书程看:“你跟阿塞亚沟通过吗?它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能不能教教我该怎么跟诺兰沟通。” “阿塞亚毕竟是a级人鱼,智商相当于人类十几岁的孩子,你那条人鱼等级低一点,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很正常。” 言臻一顿:“你怎么知道诺兰是什么等级?” 魏书程眼角几不可见地一抽,随即道:“司岚跟我说过。” 言臻恍然大悟,邀请他:“你要不要去我家见见诺兰?顺便教教我该怎么喂养它。” 魏书程没拒绝:“好。” 到了长明街别墅,言臻带着魏书程进门。 诺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本来潜在鱼缸底下小憩的它立刻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言臻把魏书程带到鱼缸前:“看,就是它。” 魏书程走近鱼缸,注视着诺兰。 诺兰也在他靠近的时候甩了甩尾巴,身体悬浮起来。 一人一鱼隔着鱼缸对视了几秒钟,魏书程率先移开视线,夸赞道:“它真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鱼都漂亮。” 言臻像个被夸了孩子的母亲,有点开心又有点骄傲:“就是因为漂亮,我姐姐才把它送给我的。”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言臻跟魏书程交流了喂养人鱼的心得。 她把诺兰的喜好和习性一一道出,魏书程听完后,笑着说:“你对诺兰比你姐姐对阿塞亚上心多了,阿塞亚在你姐姐那儿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姐姐工作比较忙,顾不上阿塞亚很正常。”言臻替司岚说话,见魏书程从进来以后就站在鱼缸前,诺兰目光紧盯着他,她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连忙问,“喝点什么饮料,我去给你拿。” “白开水就行。” “好。”言臻往厨房走去。 等她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诺兰重新潜入缸底,闭着眼睛睡觉。 魏书程则翻看起放在鱼缸旁边的置物架——上面全是言臻给诺兰买的小零食。 “看得出来你为饲养它做了不少功课。”魏书程笑着说。 言臻把水杯递给他,轻轻叹了口气:“可它好像对我很警惕,昨天晚上摸了一下它的尾巴,它就把我给咬了。” 魏书程闻言,表情有点微妙:“摸它的尾巴?” “对。” “尾巴是人鱼的敏感点,你不知道吗?”魏书程说,“而且,它看起来应该有一岁半以上了,人鱼两岁左右性成熟,摸尾巴会导致它发情的。” 言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回倒不是装的。 鱼尾是人鱼的敏感点和软肋,言臻看过这方面的资料,她摸诺兰的尾巴,是想训练它对自己脱敏。 但说到“发情”,她立刻想起在司岚家里见过的阿塞亚,如果诺兰也变成这个样子…… 言臻心里一阵不适。 她没有玩弄人鱼,甚至是跟分化成人类的人鱼发生关系的爱好。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被咬不冤枉。”言臻讪讪一笑,“以后不摸它尾巴了。” 她这么说,魏书程反而奇怪起来:“为什么不摸?” “你不是说摸它尾巴会导致它发情吗?”言臻反问。 “可是,你养它不就是为了……” 魏书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他显然是知道司岚跟阿塞亚那些事,所以理所当然认为司岚送她一条雄性人鱼,是要把它当成“玩具”。 “没有,我没有这个爱好。”言臻神色一敛,“在我眼里,它跟宠物猫没什么区别。” 魏书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随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我还得去趟研究所。” 言臻点头:“好,以后我有关于饲养人鱼方面的问题,能不能请教你?” “当然可以。”魏书程掏出手机,跟言臻互加微信好友。 送走魏书程,言臻回到客厅。 诺兰依然潜在缸底,姿态看起来懒洋洋的。 言臻拿起置物架上的零食,一拆开袋子,听见动静的诺兰立刻甩着尾巴冲到鱼缸顶端,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零食。 言臻手上拿着零食投喂诺兰,注意力却不在它身上。 她在回想刚才跟魏书程交流的过程。 毫无疑问,魏书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为司岚饲养阿塞亚,还疑似认识诺兰。 那她可不可以认为,诺兰上岸成为宠物这件事,魏书程参与其中? 往更深的地方想,上一世那场导致全世界几千万人死亡的超级灾难,背后有魏书程的手笔。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眼神愈发严肃。 她本以为这是一场人鱼族对人类的报复。 没想到居然有人类参与进来。 她思索得入神,冷不丁手腕被抓住,冰凉的触感让她吓了一跳,连忙低头一看。 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手上拿着零食却没动,诺兰张着嘴等了半天,着急了才来抓她的胳膊。 “给给给,你这条大馋鱼。”言臻把剩下的零食一股脑塞到它嘴里。 第352章 海神的新娘(11) 喂完诺兰,言臻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拍干净手上的零食碎屑,掏出手机一看,是司岚发来的消息。 “你是不是对魏书程有兴趣?” 言臻:“……” 她本想回复“没有”,但想到魏书程疑似潜伏在新界研究所的间谍,想要挖出他背后的秘密,以后免不了要跟他接触。 如果有“对他感兴趣”这层身份打掩护,可以免去司岚的怀疑。 否则以司岚那么敏锐的性格,一旦让她发现自己的谋算,再根据蛛丝马迹查出人鱼族打的主意,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把人鱼屠到灭绝。 想到这里,言臻发了个“害羞”的表情包过去,等于默认了。 司岚立刻打了个电话过来:“你真看上魏书程了?” “……他的气质蛮特别的。”言臻走出院子接电话,委婉地说,“刚才他送我回来,还教我怎么饲养诺兰。” 司岚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居然喜欢魏书程这款……他人确实不错,你要是喜欢他就跟他好好相处,处不来也别把关系闹僵了,他业务能力很强,我可不想因为你失去这个得力助手。” “知道了。” 挂断电话,言臻转身看向客厅。 从她所在的位置,能看到诺兰仰面浮在鱼缸里,甩动尾鳍开心地倒着游来游去——可能是因为年纪小,诺兰动物性很强,吃东西吃满足了就会把兴奋表达在肢体动作上。 但想起原主记忆中,诺兰锋利的尾鳍穿透她心脏那一幕,言臻立刻打消了“这小玩意儿有点可爱”的念头。 她可没忘了,s级人鱼是海域霸主。 接下来的一周,言臻没出门。 再过半个月要开学了,她白天在书房温习专业课知识,晚上转移诺兰到游泳池放风。 每次放风,她都会试探性地抚摸诺兰的身体。 一开始诺兰对她的抚摸很是抗拒,被摸急眼了就龇牙咧嘴地冲她低吼。 但言臻每次摸完了就会给它开最爱的海胆吃。 渐渐的,诺兰把“抚摸”和“吃海胆”联系到一起,对她的接触就没那么抗拒了。 言臻也从数次经验中得出总结,人鱼喜欢被摸脑袋和挠下巴,摸背的时候会紧张,摸肚子会不高兴,摸尾鳍则会抗拒和发火。 抗拒归抗拒,除了第一次咬伤言臻以外,再被摸尾鳍,诺兰就算生气也只是象征性地对着她咆哮,其他时间都在克制本能,没再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 这天晚上,言臻例行给诺兰抚摸“脱敏”之后,见它已经不再对自己龇牙低吼,她一次性开了两兜海胆奖励它。 她坐在泳池边上开海胆,小腿泡在水里,诺兰则凑到她跟前,两只带蹼的前爪扒在她膝盖上。 她开一只,它吃一只。 言臻挖出最后一只海胆肉捻在指尖,举到离水面半米的地方钓诺兰:“诺兰,来,跳高高。” 诺兰仰头冲出水面,言臻迅速把手举高,让它扑了个空。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诺兰脸色一沉,甩动尾巴转过身不再搭理言臻。 言臻一看它有情绪了,马上坐下来哄它:“不逗你了,来,给你吃。” 诺兰还是不理会她。 言臻好话说尽,诺兰都对她爱答不理的,她叹了口气:“不吃我就扔垃圾桶了哦。” 她说完,转身作势要走。 诺兰迅速转过身,两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往下一扯,张嘴从她指尖衔走了那块海胆肉。 它“吸溜”一下咽了海胆,满意地眯了眯眼睛,见言臻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海胆肉碎屑,想都没想就凑上去,衔住她的手指嘬了嘬。 言臻:“……” 指尖从诺兰牙齿上轻轻蹭过,有那么一瞬间,言臻头皮一炸。 好在她担心的事没发生,诺兰没有把她的手指当成海胆肉给啃了。 但它嘬完之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一黑,甩开言臻的手,扎进游泳池就不肯出来了。 言臻:“……” 她算是看清了,诺兰本质上是条自尊心很强的人鱼。 既想维护自己不向人类屈服的海域霸主尊严,又抵挡不住食物带来的诱惑。 俗称,傲娇。 当天晚上,言臻轻声细语说了一大堆好话,哄了快两个小时才把诺兰从游泳池哄出来,顺利送回鱼缸。 因为晚上陪诺兰耗费了太多精力,第二天,言臻起床时已经是早上九点钟了。 她走出房间,经过客厅时,发现鱼缸缸底沉积着一层黄色的不明物体,把鱼缸里的水都弄浑浊了。 诺兰似乎很嫌弃那些东西,平时总是懒洋洋潜在缸底睡觉的它这会儿浮在水面上,双手扒在鱼缸边缘,表情写满了不开心。 “这是什么?”言臻走过去问。 诺兰还没做出反应,王妈从厨房走出来:“是它拉的屎,臭死了。” 言臻:“……” 人鱼是很爱干净的生物,它们不像人类每天都需要排泄,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排泄一次。 有智商的人鱼像小猫小狗,要排泄了会提前告诉饲主,到了特定的位置才会排泄,不会弄脏自己生活的水。 “这东西真是不讲卫生,在鱼缸里拉屎,跟拉在睡觉的床上有什么区别。”王妈语气里是满满的嫌弃。 诺兰听懂了她这番话,气得用尾巴大力拍打鱼缸,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刚拖完地的王妈见状,“哎呀哎呀”了两声,用拖把敲了两下鱼缸,看起来想骂诺兰,但又忍住了。 “好了好了,它不是故意的。”言臻拦住王妈,掏出手机给研究所的人打电话,通知他们送干净的海水过来,给鱼缸换水。 鱼缸面积大,换一次水工程量很大,换完水还需要测酸碱度和温度才能把诺兰放回去,整个过程需要四个小时。 研究所的人在客厅换水,言臻则把诺兰弄到浴室,往浴缸里放满水给它洗澡。 澡洗了一半,诺兰对放在置物架上的泡澡球产生兴趣,抓过来在手里把玩。 言臻没阻止。 但她出去接了个快递电话的功夫,再折返回浴室,诺兰把一袋三十多个泡澡球倒进浴缸。 泡澡球遇水即化,把浴缸染成五颜六色,泡泡溢出来,弄得整个浴室一片狼藉。 第353章 海神的新娘(12) 言臻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里满是无奈。 王妈拖完地经过浴室,一看浴室弄成这样,她脸色难看起来。 碍着言臻在场她不好发火,只能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收拾浴室。 诺兰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满情绪,趁王妈背对着它,它抓起一个融化了一半的泡澡球砸在她背上。 王妈:“……” 换完水,言臻把诺兰转移回鱼缸。 可次日早上,言臻起床时发现鱼缸缸底再次出现排泄物一样的东西。 诺兰蔫巴巴地扒在鱼缸顶端,眼神里充满了幽怨。 “你是不是生病了?”言臻把它转移出来,让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过来换水,顺便叫研究员过来给诺兰检查身体。 研究员花了一个小时给诺兰做了全身检查:“没生病,它很健康。” “那怎么会连着两天在鱼缸里排泄?” 研究员也很奇怪,说:“我把排泄物带回去检测一下吧。” “好。” 研究员走后,诺兰蔫了吧唧地蜷缩在浴缸里,言臻见状,开海胆喂它,安抚它的情绪。 连着吃了七八个海胆,诺兰情绪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像人一样懒洋洋地靠在浴缸壁上,两只手搭在浴缸边缘,长长的尾鳍在水里一甩一甩的,活像个惬意的老大爷。 只是没过多久,浴室外面传来脚步声,诺兰身体立刻微微弓起,眼睛一眨,变成了竖瞳。 竖瞳是人鱼发出的攻击信号,言臻连忙摁住它的肩膀,扭头一看,王妈拿着拖把从浴室门口经过。 见王妈没进浴室,只是经过,很快就消失不见,诺兰情绪才再度放松下来。 言臻把它的反应尽收眼底,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鱼缸换水完毕,言臻外出一趟,买回一个监控。 趁着王妈出去买菜,她把监控装在角落,用一盆绿植做掩护。 到了第三天早上,毫不意外,鱼缸缸底再次出现“排泄物”。 王妈显然对诺兰反复在鱼缸里排泄这件事很不满,一边拖地一边劝言臻:“这条鱼也太脏了,天天在鱼缸里拉屎,换一次水费时费力不说,还要好几万,老这么折腾谁养得起哦,你还是把它送回研究所吧。” 言臻只是笑了笑,趁着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过来换水,她陪着诺兰待在浴室,打开手机看监控回放。 这一看,她脸色凝重起来。 监控显示,昨晚半夜两点钟,王妈偷偷摸摸爬起来,把一团不明物体扔进鱼缸里。 除此之外,白天言臻待在书房时,王妈会时不时去骚扰在睡觉的诺兰。 具体表现为经过鱼缸时,毫无征兆地去敲鱼缸壁,把睡梦中的诺兰吓一个激灵,或者看见诺兰浮在水面时,用拖把杆子抽它。 诺兰被惹恼了之后也会报复她,故意用力拍打鱼缸,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言臻看监控看得认真,冷不丁手腕被一个凉丝丝的东西抓握了一下。 她偏头一看,是坐在浴缸里的诺兰。 它探头探脑地凑到她旁边,显然也看见监控回放了,此时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那个人……坏!”它磕磕巴巴地表达,“打我,很凶。” 言臻蹙眉,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脑袋。 王妈跟诺兰已经结仇了,不能让她继续待在这里。 一方面,王妈要是继续背着自己偷偷殴打诺兰,不利于自己跟诺兰建立信任关系。 另一方面,诺兰是战斗力超高的s级人鱼,连专业捕捉人鱼的海员都不是它的对手,更别提王妈了。 再让王妈继续待在这里,她迟早会被诺兰杀掉。 想到这里,言臻立刻做出决定,她对着外面喊道:“王妈!” 王妈很快出现在浴室门口:“夏夏,怎么了?” 言臻没有拐弯抹角,把监控画面调出来给她看。 “既然你跟诺兰合不来,那你回司家老宅做事吧,这里不用你了。” 王妈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姐会因为一条人鱼赶她走。 “小姐,我是不喜欢这条鱼,可我没有私心,我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这东西太危险了,你养着它迟早会出事的……”王妈苦口婆心地说。 言臻何尝不知道王妈是为了自己好。 但她现在不能把诺兰送走,只能委屈王妈了。 “我知道,我不是生你的气。”言臻认真地说,“你跟诺兰有冲突,无法在一个屋檐下和平相处,我只能让你回老宅了。” 王妈:“……” 她一边哭哭啼啼地收拾行李,抱怨着“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还不如一条鱼”,一边走了。 诺兰一看王妈被打发走,本来委屈巴巴的它立刻神气起来,眼角眉梢都是作为获胜方的得意。 王妈走后,言臻没让老宅那边重新派保姆过来,而是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按时过来打扫卫生和做饭。 经此一事,言臻明显感觉到诺兰在面对她时更放松了一些。 有时候她故意去抓挠它的尾鳍,把它捉弄到不耐烦了,它也只是甩甩尾巴溅她一脸水,没再露出生气的表情。 转眼又过了一周。 诺兰来到这个家一个月了。 作为临海城市的盛京进入台风季,连着下了几天大雨,家里游泳池是露天的,没法出去放风,待在鱼缸里的诺兰肉眼可见地变得萎靡。 这种萎靡随着持续糟糕的天气有加剧的迹象——诺兰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潜在缸底。 言臻开了它最爱吃的海胆,它也只是吃了两口,就蔫巴巴地潜回缸底了。 言臻担心它生病了,打算明天让研究所那边的人过来看看。 晚上,言臻像往常一样,到点了关灯睡觉。 半夜,她被客厅里诺兰用鱼尾拍水的动静吵醒了。 人鱼是昼伏夜出的生物,晚上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平时诺兰晚上也没少拍水玩。 但今晚它拍水的时间格外长,言臻反复被吵醒两三次,隔着门对它喊道:“诺兰,安静点。” 拍水的动静立刻停了。 但隔了不到两分钟,又响了起来。 言臻无可奈何地爬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推门走出客厅。 她打开灯,准备警告诺兰安分点,否则扣它明日份的海胆和零食。 但客厅灯亮起,在看到空荡荡的鱼缸时,言臻一愣。 诺兰不见了! 第354章 海神的新娘(13) 有那么一瞬间,言臻脑袋里只剩下四个大字:诺兰跑了! 但很快,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四处搜寻。 人鱼在分化出双腿之前是用腮和肺部交替呼吸,鳞片也不耐干燥,离水时间超过半个小时就会呼吸困难,有死亡风险。 诺兰还没分化,它走不了多远。 而且长明街别墅离最近的海边有一个小时车程,光靠诺兰自己无法回到海里。 言臻打开手机电筒功能,顺着地上留下的水渍一路找过去。 只是顺着痕迹走了几步,她脚步一顿。 地上蜿蜒着通往厨房方向的水渍……是脚印。 人类的脚印。 她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小跑进厨房,开灯一看,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站在打开的冰箱前,从里面掏出一支冰淇淋,正在撕冰淇淋的**。 听见动静,对方转过身,身上一览无余。 精瘦的上半身,修长的双腿,光滑的皮肤,还有披在身后滴着水的黑色长发,以及两腿之间分化成人类男性的…… 言臻嘴角一抽。 是研究所估错了诺兰的年龄,还是她最近频繁给它喂各种好吃的,导致他提前发育成熟? 前世诺兰明明跟原主在一起生活了三个月才分化。 现在来到她身边才一个月,他居然能化成人形了。 虽然化成人形,但诺兰显然并没有分化出“羞耻心”这种东西。 面对言臻的注视,他大大方方裸着身体,一边啃冰淇淋,一边歪了歪脑袋跟她对视,眼里写满了好奇。 言臻:“……” 几分钟后,穿着浴袍的诺兰盘着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乱转,任由言臻站在他身后,给他擦湿漉漉的长发。 言臻做过那么多次任务,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人鱼这种生物,摸着他锦缎般柔软顺滑的长发,她在心里啧啧称奇。 海水有滋养头发的功效吗?为什么诺兰的头发质量这么好。 居然一点干枯毛躁分叉打结都没有。 不过想到他平时吃的都是深海鱼,这种食物本就对头发有好处。 这么一想,她也就不奇怪了。 头发擦了个半干,言臻拿来吹风机,通上电打开最小档位,示意诺兰伸出手。 诺兰听话地伸出褪了蹼的手指,言臻先用吹风机在他掌心吹了吹。 呜呜的声音加上热风,诺兰果然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往回一缩。 “别怕,这是给你吹干头发用的。”言臻把他的手拉回来,像给猫洗澡一样,慢慢让他适应吹风机。 花了十多分钟,诺兰勉强接受了吹风机——虽然不喜欢,但言臻给他吹头发的时候,他忍着没有躲开。 吹完头发,言臻在某同城app购买男装,明天一早会有人送过来。 她挑挑拣拣买了四五套衣服,刚下了单,餐厅方向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言臻立刻起身跑过去,诺兰站在红酒柜前,一脸无辜地看着摔碎的酒瓶。 言臻:“……” 地上酒液四溅,言臻拿了工具过来打扫。 刚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清扫干净,阳台又传来异样的动静。 她过去一看,诺兰正弓起身体对着养在阳台上的几盆仙人掌龇牙,其中两盆被它打翻在地,而他手背上扎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仙人掌小刺。 言臻:“……” 她把诺兰拖回客厅摁在沙发上,严肃道:“坐在这里,不许乱动。” 诺兰捂着被扎伤的手,懵懵懂懂点头。 但言臻去拿个医药箱的功夫,等回到客厅,诺兰把纸巾盒拆了,扯了一地的纸巾。 言臻:“……” 虽然从原主记忆中知道刚分化的诺兰对人类世界充满好奇,像个孩子一样,很多事情需要人手把手去教。 但她不知道诺兰居然这么“熊”! 用小镊子给诺兰拔掉手背上的仙人掌小刺,涂了消毒药,言臻把试图往沙发靠背上的诺拉扒下来,示意他坐好。 诺兰看懂了这个指令,立刻端正坐姿。 “诺兰,你现在已经分化了——知道分化是什么意思吗?” 诺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张开手掌,把褪去蹼后的手指展示给她看。 “对,你现在像我一样,可以在陆地上行走和生活了。”言臻耐着性子说,“做人跟做鱼不一样,想在人类世界生活下去,就有很多规矩要学,以后我会慢慢教你,在这之前,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诺兰静静地看着她,海蓝色的眼睛深邃得像月光下宁静的海面。 言臻被他盯得心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难怪神话里的人鱼是以海妖的身份出现,还有“美人鱼”之称。 诺兰这张脸好看到具有迷惑性,人类世界最顶级的整容医生都做不出这么好看的脸。 她暗暗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回过神,正色道:“第一,你要开始跟我学习人类的语言,方便以后沟通;第二,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这栋别墅;第三,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第四,做任何事之前,要先过问我,明白吗?” 诺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似乎是在消化她这段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见他听得懂,言臻松了口气。 折腾了半夜,这会儿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 言臻困得眼皮打架。 但诺兰没有晚上睡觉的习惯,放他自己在客厅溜达,言臻担心一觉醒来,家被拆了,鱼不见了,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她想了想,捞起茶几上的遥控,打开电视——带孩子消耗时间大法,让他们玩手机\/看电视。 电视一开,诺兰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坐在地毯上盯着电视看。 言臻见他看得认真,索性把通往外面的门和窗户全部关上,防止他跑出去。 又关了天然气,收走热水壶,清除所有可能导致诺兰受伤的危险因素,然后往沙发上一躺,闭眼睡觉。 这一觉言臻睡得并不安稳,耳边一会儿是午夜新闻联播,一会儿是言情剧女主角的哭声,一会儿是动物世界狮子的吼声…… 等她醒来,外面天已经亮了,墙上的壁钟显示是早上九点钟。 而诺兰依然维持着坐在地毯上看电视的姿势,手上拿着电视遥控器,正专注地看一部海洋馆纪录片。 第355章 海神的新娘(14) 那家海洋馆是盛京当地地标性的建筑,建馆三十多年,每年吸引无数外地游客前来打卡。 去年本地电视台拍了这部海洋馆纪录片,讲述过去这些年海洋馆展出过的海洋生物。 此时纪录片播放到一只海龟在海洋馆里游动的片段,诺兰看得出神。 言臻盯着他轮廓精致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门铃声。 诺兰被惊动,下意识转头用眼神询问言臻那是什么动静。 “有人送衣服来了。”言臻爬起来开门,很快拎着十多个纸袋进来。 “来,试穿一下合不合适。” 言臻把衣服抖开,递给诺兰。 诺兰看看衣服,又看看言臻身上的睡衣,照葫芦画瓢,先把浴袍脱了,再往身上套新衣服。 衣服买的宽松款,穿上尺码倒是没问题,但诺兰显然不适应自己多了一层“皮”,穿上后走了几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言臻:“……” 她忍着笑把诺兰扶起来,安慰道:“别着急,慢慢来。” 诺兰又试着来回走了几步,穿上身的衣服像是给他上了一层枷锁,他走起路来不是左脚绊右脚,就是刺挠到平地摔。 摔了几次之后,他逐渐不耐烦了。 言臻去洗手间洗漱回来,诺兰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敞着鸟坐在地毯上摆弄一个玩具魔方。 言臻眼角一抽。 如果上一世的诺兰也是这个样子,那还真是……为难司夏这个年轻姑娘了。 “诺兰,把衣服穿上。”言臻说。 诺兰仰头直视她的眼睛:“不!” “穿上,作为人类就得穿衣服。” 诺兰闻言,把魔方丢在地上,起身就往大鱼缸里爬,用行动证明自己不穿衣服的决心——既然做人就要穿衣服,那它还是做鱼吧。 言臻哭笑不得,立刻拉住他:“好好好,在家可以不穿,不过出门不行,裸奔是要被抓起来的。” 诺兰这才停止往鱼缸里爬。 言臻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别的盘算。 她从外卖软件下单了很多诺兰爱吃的生鱼片,甜虾之类的东西,用食物做诱惑,训练诺兰穿衣服穿鞋和说话。 只要表现得好就有奖励。 同时她开始记录诺兰出水的时间。 目前研究所记录在册的b级人鱼分化后最长出水时间是48小时,超过48小时皮肤就会开始皲裂出血,人鱼也会出现缺氧和精神萎靡状态。 一旦出现以上症状,不能迅速提供碱性海水供人鱼补充水分和盐分,那人鱼会面临脱水死亡的风险。 第一次,诺兰在出水20小时后出现不适症状,皮肤变得干燥,他第一时间爬回鱼缸补充水分。 第二次是43个小时。 第三次是72个小时。 言臻看着他出水时间一次比一次长,默默感慨不愧是s级人鱼,耐受力比普通级别的人鱼要强太多。 前后花了一周在家训练诺兰,直到他勉强适应穿衣服穿鞋,也学会简单的语言交流,言臻开始带着它出门。 第一次出门,诺兰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但这种好奇在十分钟后被迫终结——坐在百万豪车上的他晕车了。 头晕眼花脸色苍白,他揪着言臻的袖子直冒虚汗:“夏……不坐车!不坐车!” 言臻只能调转车头回别墅。 第二次出门,言臻买了一辆带挎斗的侧三轮摩托,选了太阳下山后降温的时间,让诺兰坐在挎斗上,车速放得很慢。 为了防止中途出变故,言臻还叫来四个保镖,开车跟着他们。 享受着沿海城市傍晚微风拂面的感觉,戴着口罩帽子坐在挎斗的诺兰在短暂的手足无措后,很快适应了这种出行方式,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 两人此行的目的地是超市。 到了超市,这个时间正是晚间人流量最多的时候,人来人往的环境让诺兰有些应激,他眼睛成了竖瞳,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人。 言臻见状,弄来一辆购物车,无视旁人不解中带着谴责的目光,让身高一米八几的诺兰坐在购物车上,推着他逛超市。 这种方式有效缓解了诺兰的紧张,他坐在购物车里指手画脚,看见想吃的东西就摇言臻的胳膊让她去拿。 两人逛到水产区,诺兰看中了摆在冰块上的海贝。 言臻让超市工作人员帮忙打包,然后去过称。 她站在打称机前等着提货,冷不丁听见打称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言臻抬头,打称员一脸惊恐地盯着她身后,因为太过震惊,嘴巴张得老大。 言臻迅速转身,只见诺兰坐在购物车里,伸手抓起水产区的虎虾往嘴里塞。 巴掌大的虎虾他跟嚼豆子一样,连壳带尾“嘎嘣嘎嘣”嚼碎咽下。 这一幕不仅打称员注意到了,周围离得近的几个顾客也看见了,还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言臻:“……” 赔了钱,言臻把选好的东西交给身后的保镖买单,拉着诺兰先走了——出超市时她全程不敢抬头。 骑车回家路上,侧三轮车在红灯路口停下。 旁边有辆轿车同样在等红灯,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男人上下打量着言臻和诺兰,见坐在挎斗上的人长发飘飘雌雄莫辨,突然冲他们吹了声口哨:“嘿,小妞儿,骑摩托车有什么意思,哥哥开豪车带你们出去玩儿啊。” 说着,他拍了拍方向盘:“bmw,坐过吗?” 诺兰扭头,盯着男人看了三秒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不怀好意,他突然直起身,猛地挥出一巴掌。 “哐”的一声,直接把男人的车窗玻璃给干碎了。 言臻本来专注地盯着红灯倒计时看,听见动静立刻回头,目睹了车窗玻璃碎裂那一幕,她脑神经一抽。 这时红灯倒计时结束,跳到绿灯,她一脚踩下油门,无视男人又惊恐又愤怒的大叫声,一溜烟跑了。 回到长明街别墅,神经紧绷了一路的言臻精疲力尽。 给司岚打了个电话,让她派人处理红绿灯路口的事,免得警察查监控找上门。 做完这些事,她往沙发上一倒就不想动了。 养人鱼真是又费劲儿又费脸皮。 第356章 海神的新娘(15) 这次出行让诺兰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兴趣。 第二天一早,言臻还在睡梦中,旁边的床垫微微往下一陷,紧接着一双手捧住她的脸揉来揉去。 “夏夏!夏夏!” 言臻听出是诺兰的声音,她困得要命,装作没听见。 “夏夏!夏夏!” 诺兰见她装死,爬起来坐到她身上。 言臻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睁开眼睛一看,诺兰趴在她胸口,睁着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歪着脑袋无辜地看着她。 言臻:“……” 有那么一瞬间,她幻视了自己曾经在某个位面接手原主养的一只布偶猫。 那只骨骼奇大,长到27斤的小型巨兽每天早上就是这么叫她起床的。 “干嘛?”言臻面无表情地问。 “起来,去玩!”诺兰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的上半身从床上掰坐起来,把她当玩偶一样摇来摇去,“海洋馆!去海洋馆!” 半小时后,言臻一脸生无可恋地骑着侧三轮,挎斗上坐着用防晒衣防晒帽包得严严实实的诺兰,出发前往海洋馆。 为了避免诺兰像昨天在超市那样生吃虎虾,把海洋馆的“工作人员”给吃了,言臻这次叫了十多个保镖同行。 到了海洋馆,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各色灯光在馆内投射出瑰丽的色彩。 诺兰一开始还逛得兴致勃勃,但到了人鱼馆,他脚步一顿。 人鱼馆内养着五六条b级人鱼,隔着观光玻璃向游人展示优美的泳姿。 这些被驯化了的人鱼完全没有野性,熟练地学着人类的手势,对观光玻璃外的游客转圈,比心,吐泡泡,逗得游客开怀大笑,竞相合影。 言臻下意识看向诺兰。 他站在观光玻璃外,看着这些同类,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其中一条人鱼注意到他,游到他跟前,隔着玻璃跟他对视。 许久,玻璃内的人鱼伸出带蹼的手,轻轻贴在玻璃内侧。 诺兰迟疑了一下,也将手掌贴在玻璃外侧。 这一幕落在言臻眼里,她有种奇妙的预感,诺兰好像跟玻璃内的人鱼用人类看不懂的交流方式达成了某种共识。 言臻没猜错——出了人鱼馆,诺兰对陈列柜里的文创产品产生兴趣,挑了几样东西让言臻去买单。 等言臻拎着买完单的东西回来,诺兰不见踪影。 言臻一顿,立刻叫来保镖分头寻找。 她则找到海洋馆的负责人,亮出自己司家小姐的身份,要求马上调监控。 再晚一点,她担心会闹出人命。 这座海洋馆司家也有股份,馆长迅速带着言臻前往监控室。 很快,监控调取出来了。 监控画面显示,诺兰把言臻支走后,折返回人鱼馆。 他没有在观光区停留,而是进了游客止步的人鱼馆后台,最后消失在监控死角。 言臻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从早上到现在发生的事。 诺兰心血来潮要到海洋馆玩,甚至顾不上盛京白天三十多度,会导致他不适的高温。 来到海洋馆后,其他场馆他只是象征性地转了转,随后直奔人鱼馆。 除去人鱼馆里展出的是他的同类,还有一个可能。 人鱼馆里有需要他帮忙,并且情况危急到刻不容缓的同类。 所以他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支开自己,贸然进入人鱼馆。 一念及此,言臻立刻问馆长:“人鱼馆最近有没有生病或者受伤的人鱼?” 馆长一愣,随即目光闪烁:“唔……有。” “快,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到了不对游客开放的人鱼馆后台,一进门言臻就看到门口躺着两个昏迷的工作人员。 馆长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言臻心脏微微一沉,迅速给保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来处理。 她则越过工作人员往里面走。 越往里走,后台就变得越乱。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打翻的东西和受袭击晕倒的工作人员。 再绕过一道门,言臻一眼就看见透明的玻璃水箱里蜷缩着一条雌性人鱼。 大概是为了防止人鱼从水箱里跑出来,水箱上了一把大锁,诺兰跪在水箱前,用双手硬生生将水箱撕开一道口子,试图把人鱼救出来。 他手掌和胳膊都被玻璃碎渣剌得血淋淋的,听见身后有人进来的动静,他迅速转身用身体护住水箱,眼睛一眨,变成竖瞳。 随后进来的馆长看见这情况,吃惊道:“你……你是人鱼?你要干什么?” 言臻迎着诺兰警惕中隐隐透出凶光和杀意的眼神,转身对馆长说:“抱歉,他是我家养的,麻烦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这里处理好,给你一个交代。” 馆长从业多年,自然也看出诺兰处于应激状态。 再想到一路上被他打晕的好几个工作人员,这条人鱼的战斗力比海洋馆内任何人鱼都要强。 这个时候强制捕捉他,有可能会导致流血事件。 馆内虽然有专业制服人鱼,防止它们暴乱出逃的武器,但这条人鱼是司家小姐的爱宠,要是弄伤了他,自己不好交代。 权衡了几秒钟,馆长和海洋馆的工作人员一块退了出去。 后台恢复安静,言臻放低身体和姿态,试探性地朝诺兰走近:“诺兰,你来这里做什么?” 诺兰眯了眯眼睛,背脊弓起,喉咙里发出低吼声:“不要过来!” “我不会伤害你的。”言臻看向诺兰身后那条人鱼,它似乎病了,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你是来找它的吗?” “你找它干嘛呀?” “它好像病了,是要救它吗?” “我可以帮你哦。”言臻一步步向它走近,“这里的人听我的话,你想把它送回海里,还是送它去医院治疗,我都可以帮你。” 诺兰闻言,眼神疑惑又戒备:“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言臻拿出哄小朋友的语气,“平时在家里,说给你开海胆就开海胆,说吃冰淇淋就吃冰淇淋,我哪次没做到?” 诺兰沉思,似乎在权衡她这番话的可信度。 言臻慢慢走到他跟前,手掌放在他头顶,像往常那样揉了揉:“诺兰,信我。” 第357章 海神的新娘(16) 过去数月的脱敏训练和习惯养成在这个时候有了成效,被言臻用熟稔的手法摸头,诺兰渐渐放松下来,竖瞳慢慢恢复成正常状态。 他侧过身体,露出身后水箱里的人鱼给言臻看。 “它受了伤。” 言臻低头,那条雌性人鱼是红色的,尾鳍似乎被什么利器削去一半,脖颈一圈皮肉被电子项圈电成了焦黑色,身上还有不少鞭子抽打出来的伤痕。 它奄奄一息,眼底却全是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言臻蹙眉:“它伤得很重,得让专业的医生帮它治疗才行。” 新界研究所里就有医治人鱼的条件,但海洋馆里展出的人鱼大部分是由远洋船捕捉,送到研究所筛选,最后转运到海洋馆。 人鱼未必肯回到那个对它们来说像噩梦一样的屠宰场。 果然,诺兰立刻摇头:“不,不去研究所,送它回家。” 言臻迟疑道:“送她回海里?” “对。” “可是这样不会加重它的伤势吗?” 人鱼生活在远洋深海,在海里并非没有天敌,这条人鱼如此虚弱,现在把它送回海里,只怕它还没有游远,就会被其他海洋生物撕碎。 “不怕,不怕。”诺兰反手抓住言臻的胳膊,像平时讨要零食那样摇了摇,“送她回海里。” 言臻稍作思忖,点头:“好。” 她让诺兰待在这里不要乱动,自己走出去跟馆长交涉。 得知言臻要买下那条濒死的雌性人鱼,馆长第一反应是拒绝。 海洋馆这种对外开放的场所最怕闹出虐待动物的丑闻,要是被人看见这条人鱼的惨状,只怕会给海洋馆带来一波舆论危机。 言臻好说歹说,对方都不肯松口,那副样子是打定主意要让这条人鱼死在海洋馆。 言臻无奈之下只能给司岚打电话,向她求助。 司岚如今接手了司家半壁江山的生意,包括新界研究所和这座海洋馆在内的股份都在她名下。 她以股东的身份开口,馆长虽然不乐意,却也只能妥协。 言臻折返回人鱼馆后台,把这件事告诉诺兰。 得知她交涉成功,要到这条人鱼,诺兰眼睛一亮。 言臻让保镖找来一辆带后厢的小货车,海洋馆的工作人员为那条雌性人鱼换了一个水箱,送上货车。 诺兰忍着晕车也上了货车,和言臻一起,在保镖护送下前往码头。 到了码头,保镖在言臻指挥下把装着人鱼的水箱转到司岚的游艇上,往远海驶去。 从白天到黑夜,游艇航行了七个小时,在一处海域停了下来。 负责开游艇的保镖说:“小姐,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驶出游艇规定的航区,有风险。” 言臻了然,告诉诺兰,他们只能送这条红色人鱼到这儿。 接下来回家的路要靠它自己。 诺兰点点头,走到水箱前,手掌贴在水箱上,用人鱼族的方式跟红色人鱼交流了一番,然后打开水箱,将人鱼抱了出来。 诺兰抱着人鱼出了游艇内舱,往游艇尾部走去。 言臻立刻跟上。 到了游艇尾部,诺兰没急着把人鱼放归大海,而是跪在甲板上,俯身将一只手探入海水里。 言臻看着它这个动作,心脏微微一提。 此时的诺兰只要纵身跃入海里,就能像一滴没入海中的水,消失在她面前。 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阻止它离开。 足足三分钟,诺兰收回手,站起身。 言臻正诧异他在干什么,平静的海面上突然传来水花翻动的哗哗声,旁边一个保镖警惕起来,迅速护在言臻身边:“小姐小心。” 言臻没动,而是定定顺着水花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海面起了一层浅浅的波浪,月光下,有东西在距离游艇四五十米处的海面探出头。 是一条人鱼。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越来越多的人鱼浮出海面,密密匝匝足足有两三百条,直勾勾用竖瞳盯着游艇。 这诡异的一幕别说言臻看了倒吸一口凉气,就连保镖也是脸色剧变。 这么多人鱼,要是群起围攻游艇,他们今晚就得死在这儿了。 想到这里,保镖立刻想要掏出随身携带的军刺。 但他刚有所动作,就被言臻阻止了:“没事。” 诺兰听着这边的动静,没有回头,而是抱起甲板上的红色人鱼,轻轻将它放进海里。 入水的人鱼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水温变化,打了个哆嗦,然后甩动受伤的尾鳍,艰难地挣扎着往不远处的族群游去,很快没入族群中。 人鱼族群将红色人鱼团团围起来,像无数双手托举起一个受伤的孩子。 红色人鱼回头深深地看了诺兰一眼,随着族群沉入海里,消失在茫茫夜色下。 随着其他人鱼也纷纷回归海底,言臻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还好,这些人鱼没有选择攻击他们。 还好,诺兰没有跟着它们离开。 见诺兰站在甲板上怔怔地看着海面,言臻示意保镖先回内舱。 她走到诺兰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诺兰偏头望向她。 “你想回家吗?”言臻问。 诺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言臻伸手去解他的裤腰带。 诺兰一愣,下意识拽住裤腰不让她解。 “想回家就走吧,它们还没游远,你现在追上去,应该能追得上。”言臻说,“把衣服脱了,回海里去,以后机灵点,别再让人类抓住了。” 诺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言臻。 眼前的人类体长只有一米六,细胳膊细腿,肌肉不发达,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放在人鱼族群里,这是出生四个月幼年小人鱼的样子。 他只要稍稍使劲儿,就能轻松捏碎她的头盖骨,掏出她的心脏。 她很耐心,跟自己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 她很温柔,喂自己吃鱼时总是把刺挑得干干净净。 就连他故意搞破坏,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她打他时也舍不得下力气,只是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脑袋。 她跟族长嘴里描述的穷凶极恶贪婪无度,残忍捕杀无数人鱼族的人类不一样。 她也许,好像是个例外。 “不走。”诺兰轻声说。 第358章 海神的新娘(17) 诺兰这话一出口,言臻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在赌,赌诺兰抱着目的来到人类世界,不会这么轻易就离开。 但诺兰打从骨子里排斥人类。 这些日子以来被困在那个小小的鱼缸,分化成人类后种种不适应,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心一横,选择回到海里。 如果他离开,那自己过去一个多月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可如果他选择留下,自己这个举动无疑会成为好感催化剂。 事实证明她赌赢了——诺兰选择留下。 “为什么?”言臻明知故问。 诺兰想了想,眼底透出几分狡黠:“海里没有冰淇淋吃。” 言臻被他逗笑了,牵住他的手:“走,回去给你处理伤口。” 游艇花了七个小时返航,回到盛京码头已经是深夜。 下了游艇,言臻意外在码头看到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人和一条分化成人类的人鱼。 司岚和阿塞亚。 司岚穿着薄款长风衣,大波浪卷发风情摇曳,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言臻回来。 阿塞亚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长发被剪成了短发,露出他线条凌厉的五官和一双冷淡的紫色眸子。 “姐,你怎么来了?”言臻紧走几步,小跑到司岚跟前。 司岚睨了她一眼:“来看看你干的好事——真把那条人鱼放了?” “昂。” “昂什么昂。”司岚抬手作势要敲她脑袋,“那条红色人鱼是b+级,接近a级,死了也可以送回研究所再利用,这么好的资源,你说放就放,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言臻往后躲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司岚身后的阿塞亚一眼。 a级人鱼听得懂人类语言,司岚当着他的面大喇喇跟她讨论这些事真的好吗? 司岚却显然没有这些顾忌,目光投向言臻后面,上下打量着跟上来的诺兰,眼神逐渐变得玩味:“不错,分化得比我想象中要成功。” 但随即,她注意到诺兰脖子上空空如也,没戴电子项圈,身上也没有任何能控制到他行动的东西。 司岚笑容一敛,把言臻拉到近前低声说:“电子项圈呢,怎么没给他戴上?” “……”言臻一时语塞。 戴电子项圈会激起诺兰的反感,而自己现在正在刷这条鱼的好感度——这种话自然不能跟司岚说。 言臻扯了个理由:“早上出门太急,我给忘了。” 司岚却抓住她话里的漏洞:“你平时在家没给他戴电子项圈?” “……他很听话,也没有攻击性。”言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和信心满满,“你看,我带他出海,他不也乖乖跟我回来了,没有想着要逃跑。” “这不是一个性质。”司岚显然对她的掉以轻心有些生气,“养任何大型宠物,只要它的体型和力气比你大,就算平时看起来再温顺都会有风险,夏夏,你太大意了,这种大意会害死你的。” 她说着,招手叫来保镖,让他去取放在车上,给阿塞亚用的电子项圈。 言臻闻言,立刻制止道:“姐姐,我养的宠物我心里有数,我平时就没给诺兰戴过项圈,他也习惯了,现在贸然给他上项圈,会激起他的反抗,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我跟他的关系变糟。” “这就是你给惯出来的。”司岚冷下脸,声音微微抬高,“我是不是一早就告诉过你,一旦他有分化的征兆就要马上给他戴项圈?他是只畜生,你老把他当人看,处处顾及他的感受做什么?” 不远处的诺兰听了这话,立刻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言臻即使没回头,也能感受到诺兰投在自己和司岚身上,如刺一般的目光。 “好了,姐!”言臻担心司岚会坏了她的事,连忙制止道,“你大半夜的来码头等我,不是为了跟我吵架的吧?” 司岚被她这么一说,稍稍压下火气:“我是来看看你能为了这条鱼惹出多大的乱子,昨天让我帮你摆平道路交通事故,今天要我给你讨海洋馆一条濒死的人鱼……早知道你是用这种态度养宠物,我当初就不该送你一条鱼当生日礼物。” 言臻讪讪一笑,讨好地去搂她的胳膊:“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了……姐姐,你对我最好了。” 司岚最受不住这个妹妹撒娇,闻言露出无奈的神色:“得了,别撒娇卖乖,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加长豪车就停在不远处,姐妹俩和诺兰,阿塞亚一块上车。 车内的布置是两排座椅面对面,言臻一上车就帮诺兰把窗户打开。 面对司岚投来的视线,她解释道:“他晕车。” 司岚轻哼了一声,看诺兰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勾引自家妹妹,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妖精,愈发不满。 到了长明路别墅,司岚也跟着下了车。 言臻看出她有话要跟自己说,担心她再当着诺兰的面说出什么逆天言论来,于是打发诺兰先进别墅。 凌晨四点钟的街边,姐妹俩相对而立。 司岚看了一眼重新关上的别墅大门,低声问:“你跟他做过了?” 言臻一愣,立刻摇头。 “那你这么惯着他做什么?”司岚蹙眉,“人鱼这种生物智商虽然不高,但心眼不少,该教训的时候就要教训,你纵容他,他只会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明白吗?” 言臻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点头:“明白。” 司岚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往心里去,她眯了眯眼睛,脸色严肃起来,警告道:“夏夏,你要是再这样,我只能把诺兰带走了。” 言臻:“……我怎么了?” “诺兰只是条鱼!”司岚说,“我把他送给你的初衷是当个干净好玩的性玩具,让你开开荤,除此之外,他的性质跟猫狗兔子这种低等畜生没有任何区别!可你呢?你别告诉我,你爱上一条鱼了,想跟他来一段纯爱。” 言臻愕然:“我没有!姐姐,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看看你对他的态度,我能不多想吗?跟惯孩子一样。” 言臻做出着急的样子,连忙解释道:“我是把他当小朋友看待,才想对他好点,但我绝对没有爱上他!我是人类,怎么可能爱上非人类!” 第359章 海神的新娘(18) 司岚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不像在说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知道他是非人类就好,喜欢畜生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司岚说,“另外,不要对他倾注过多的精力和感情,人鱼这种生物离开大海活不了多久,最多两年他就会死去。” 言臻顿了顿,点头:“我知道。” 虽然得到言臻的肯定答案,司岚还是有些懊恼:“也怪我高估了你,你本来就是个心软的性子……早知道就不该把诺兰送给你。” 自家妹妹养这条鱼养出感情了,她已经能够想象到两年后诺兰死亡,妹妹会有多伤心。 可现在把这条鱼带走,她又不让。 司岚叹了口气,又叮嘱言臻务必要训练诺兰戴电子项圈云云,这才上车离开。 言臻目送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悄悄松了口气。 她转身走到别墅门口,推开门,却见诺兰蹲在铁门后。 他蹲着的位置和距离,能把她跟司岚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言臻微微一怔,若无其事地去揉他的脑袋:“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诺兰显然是在介意司岚说的话,脸色不太好看,顺势抓住言臻的手,往她手背上咬了一口。 他的牙齿触碰到皮肤那一刻,言臻头皮一麻,有种落入兽口的惊悚感。 但想象中的剧痛没有传来,诺兰像是吓唬她一般,牙齿叼住她手背上一小块皮肤轻轻碾了碾,随即放开。 然后仰头蹙眉盯着她,就差把“我不开心”“快点哄我”写在脸上了。 言臻:“……” 司岚有句话没说错,人鱼的心眼子是真的多。 以及,诺兰真的很擅长得寸进尺。 这件事最后以言臻给诺兰拿了三个冰淇淋翻篇——诺兰蹲在冰箱前啃冰淇淋,言臻蹲在他旁边给他拆冰淇淋的**。 诺兰吃完一个冰淇淋,突然问:“什么是性玩具?” 言臻:“……小孩子不要问这种问题。” “可你姐姐说,我是你的性玩具。” “没那回事,别听她的。”言臻把撕开**的冰淇淋放到他手里,结束这个话题,“我去洗澡。” 折腾了一整天加大半夜,她精疲力竭。 拿了换洗衣服,言臻进浴室前还不忘叮嘱诺兰回鱼缸泡一泡。 今天在外面晒了太阳,她担心他的皮肤会出问题。 诺兰嘴上应着,目光跟随言臻移到浴室门口,直到浴室门关上,他才收回视线。 三两口吃掉冰淇淋,诺兰立刻把身上禁锢了自己一天的衣服脱了个精光,然后纵身跃入院子里的泳池,痛痛快快游了好几个来回。 他正在水里打滚撒欢,冷不丁客厅传来手机铃声。 很快,言臻的声音从浴室传来:“诺兰,帮我看看是谁打来的电话。” 诺兰爬上岸,浑身湿漉漉地走进客厅,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手机铃声是从言臻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包包里传出来的。 他拿起包掏了掏,没摸到手机,索性把里面所有东西都倒在沙发上,随即目光一凝。 包里装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车钥匙,墨镜,纸巾,化妆品,手机,还有两管红色的针剂,以及一只电子项圈。 那针剂诺兰认得,刚上岸被关在研究所时,他亲眼见过研究员往别的人鱼体内注射过这个。 只要注射了这个东西,人鱼会被迫分化发情,失去所有理智,眼里只剩下交配。 这个时候只要再给人鱼戴上电子项圈,他们就会成为听话的性玩具,任由人类支配。 阿塞亚就是被那个叫司岚的女人用这种方式控制。 诺兰拿起那只电子项圈,再次看向浴室的眸子里寒气四溢。 上岸前族长跟他说过,伪装成b级人鱼进入人类世界,人类有一定的概率会把他培养成性玩具。 他要做的就是取悦人类,想尽办法得到他们的信任。 他做过成为人类玩物的心理预设。 可人鱼族生性崇尚自由,他厌烦被禁锢,更反感被恶劣的人类用这种方式控制。 所以当司夏否认他是玩物时,他是开心且相信的。 他相信她不会强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 可她撒谎了。 如果不是把自己当成玩物,她包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跟那些卑劣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这里,诺兰打从心底生出被欺骗的愤怒。 他抓起手机用力一捏,机身顿时扭曲变形,屏幕也随之黑了下去。 言臻洗完澡出来,诺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鱼缸,化出长长的尾鳍,潜在缸底闭着眼睛睡觉。 言臻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去问:“你怎么了?” 诺兰转了个身,用鱼尾巴对着她,不说话。 “是不是不舒服?” 诺兰还是不理她。 言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但看他不像不舒服的样子,她没有过多理会,转身去找自己的手机。 然后在沙发上发现那个被捏得跟面团一样的手机。 她拿起来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拿着手机走到鱼缸前,言臻问:“是不是你干的?” 诺兰一动不动。 言臻搬来凳子爬到鱼缸顶端,开始骚扰他:“诺兰,上来。” 诺兰本来不想搭理她,但言臻连喊了十多分钟,诺兰被骚扰到不耐烦了,一脸不情愿地浮上水面瞪她。 言臻也不恼他这个态度,拉过他的手,摊开掌心检查。 诺兰愣了一下:“做什么?” “手没事就好。”言臻检查完毕,拿出手机给他看,“手机屏幕是用玻璃制成的,徒手捏碎会扎伤,下次生气可不许干这种事,手机坏了可以再买,要是扎伤手,受罪的可是你自己。” 诺兰:“……” 言臻提醒完毕,跳下凳子回房间睡觉去了。 诺兰趴在鱼缸顶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眼中满是若有所思。 言臻这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钟,身上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得不睁开眼睛,紧接着被眼前的一幕弄得一愣。 诺兰钻进她的被窝,光溜溜地坐在她身上,脖子上戴着电子项圈,两只手不太灵活地去解她的睡衣扣子。 她的睡衣扣子被解开三颗,胸前风光隐约可见。 “你干什么?”言臻立刻推开他坐起来。 第360章 海神的新娘(19) 诺兰表情气鼓鼓的:“做性玩具该做的事。” 言臻:“……” 昨天出海,风太大把脑子吹坏了? “你下去!”言臻说。 刚睡醒一睁眼就发现被窝里多出一个裸男,这视觉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饶是她这种自诩历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也有点扛不住。 “不。”诺兰不仅不听话,反而直接朝她扑过来。 言臻躲闪不及,被他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 这什么情况? 别人送的玩物反而把她当成玩物?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言臻手脚并用又踢又踹,好不容易把诺兰踹到一边,她转身就往床下爬。 但刚爬出两步,脚踝被抓住了。 诺兰跟拎狗似的将她提溜回去,用四肢将她牢牢钉在床上。 两人身体贴合在一起,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睡衣,言臻能感觉到诺兰对她没有生理欲望,他甚至都没有支棱起来。 再看他虽然做着自荐枕席的事,表情却写满了不情愿。 言臻脑子转了好几个弯,大概能猜到他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要么是介意昨晚司岚说的话,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她是不是真的没有把他当玩物。 要么是想通过和她发生关系,达到快速推进亲密度,能跟着她自由出入研究所和司氏集团的目的。 前世司夏把他当小宠物养,他花了两年时间才完成这一系列部署。 这一世也许是在蝴蝶效应的影响下,他想走捷径尽快达成目的。 想通了这一点,言臻迅速冷静下来,眼神凉飕飕地看着压在她身上的诺兰。 也许是出于动物天然的动物性,诺兰对这些事没有经验,但在短暂的茫然过后,他无师自通地俯身想要亲吻言臻。 只是他刚低头,后脑勺的头发就被言臻攥住了。 他吃痛,“嘶”了一声,脑袋下意识往后仰。 言臻卯足劲儿将他顶开,再一个灵活的翻身从他身下钻出来,跳下床。 “你什么毛病?”言臻一边扣睡衣扣子一边说,“冰淇淋吃多了,把脑子冻坏了?” 诺兰:“……” 他坐在床上,捂着后脑勺瞪她:“你养我不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我昨晚就跟你说了,我对你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骗人!”诺兰表情一半委屈一半愤怒,“你连催情剂和电子项圈都准备好了。” 言臻一愣。 想起司岚塞给她的针剂和项圈,她放在包里就没动过。 再联想到昨晚让诺兰帮忙看看是谁打来的电话,当时手机是装在包里的,然后手机被捏坏,诺兰不理人了…… 他这是误会了! 理清他的行为逻辑,言臻哭笑不得。 “我承认,当初我姐是把你当做玩具送给我的,但我没有跟人类男性以外的物种发生关系的爱好。” “针剂和项圈是研究所那边给的,项圈是出于安全考虑,担心你会伤害我,用来牵制你,针剂……我用不上,你要是介意它的存在,我等会儿就把它丢了。” “诺兰,不管你信不信,对于你,我从始至终都是当成小猫来养,我从来没想过要强迫你为我提供性服务,也没有把你当成玩物看待,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很可爱的小朋友。”言臻语气诚恳,“不管是人类还是人鱼,不伤害小朋友是底线。” 诺兰怔了怔,眼底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但还存了几分疑惑:“真的吗?” “千真万确!” 诺兰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原本戒备又紧绷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扬了扬下巴,恢复了傲娇的表情:“好吧,我相信你一次,不过你以后不许再往家里带那些东西,我不喜欢。” “好。”言臻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趁机说,“下次有类似的疑惑可以直接来找我求证,不要自己胡思乱想,免得再闹出今天这样的乌龙。” “什么都能问?” “对,什么都能问。” 诺兰嘟囔道:“万一问错了呢?” “那也没关系。”言臻笑了笑,“你只要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就行了。” 诺兰愣住了。 - 乌龙事件以言臻当着诺兰的面把针剂倒进马桶,电子项圈丢进垃圾桶打包扔掉结束。 把话说开之后,言臻能明显感觉到诺兰在这个家里待得更自在了。 白天恢复鱼尾潜在鱼缸里睡觉,睡饱了就分化成人,爬出来缠着言臻要投喂。 吃饱喝足了再赤身裸体地在别墅里四处转悠,研究人类社会包括电视,电脑,手机在内的东西——他甚至学会用言臻的账号网购,买回来一堆亮晶晶的小东西装饰鱼缸。 言臻没有制止他这些行为,在能力范围内给了他最大的自由。 比如让人把别墅围墙加高,免得别人透过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看见不穿衣服的诺兰。 预约上门打扫卫生的钟点工换成了年龄更大一点的男性,以及往购物账号里充了足够他消费的钱。 一转眼,暑假结束,言臻要开学了。 开学那天早上,言臻出门前准备了足够诺兰一整天吃的食物,又给了他一部手机。 “在家乖乖待着,饿了冰箱里有吃的,无聊了就看电视,不要乱跑,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诺兰点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五点钟,下课了就回来。” “好,我在家等你。” 言臻叮嘱完毕,拎着包出门。 学校距离她住的地方500米,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但她出门不到200米,手机响了,是诺兰发来的视频通话。 言臻滑下接听:“怎么了?” 诺兰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那头:“你到学校了吗?” 言臻:“还没。” “哦,那你路上小心。” 言臻:“……” 到了学校,言臻刚进教室,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 她打开一看,是顶着一条鱼头像的诺兰发来的语音消息。 “你上课了吗?” 言臻回复语音:“马上,怎么了?” “没事。” 言臻:“……” 她把手机静音塞进包里。 上完一节时长50分钟的大课,言臻掏出手机,屏幕悬浮窗上挂着十几条来自诺兰的消息。 第361章 海神的新娘(20) 她迅速过了一遍,没什么要紧事,于是只回了一个表情包。 中午下课,言臻到食堂吃饭,打开手机,诺兰又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 他不会打字,发过来的要么是表情包,要么是语音条,要么是拍的视频和照片。 从他发的内容中,言臻看出了两个字——无聊。 他似乎习惯了两个人在家的日子,现在只剩下他自己待着,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言臻给它发了个视频通话,诺兰秒接。 “你吃东西了吗?”言臻问。 诺兰懒洋洋地泡在鱼缸里,视频里还能看到他身后一甩一甩的尾鳍:“吃了。” “要是无聊就开电视看。”言臻扫了一眼腕表,“今天有你喜欢看的海洋纪录片。” “不看。”诺兰百无聊赖地说,“上期预告说这期播虎鲸的故事,谁要看那只蠢得要死的虎鲸。” 言臻被他怨怼的语气逗笑了:“那你睡一觉,我还有五个小时就下课了,今晚骑车带你出去放风。” 诺兰眼睛一亮:“去哪儿放风?” 言臻反问:“你想去哪儿?” 诺兰眼珠子转了转,说:“我要去海边。” “行。” 言臻答应得这么痛快,诺兰反而有点吃惊:“可以吗?我可以去海边吗?” “可以。” 诺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好,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言臻联系上司家,让他们把盛京一处需要门票的海滩包下来。 她刚做完这些事,旁边响起一道男声:“司夏。” 言臻抬头,是一个系的大四学长乔蕴。 因为共用实验室,原主上学期跟这位学长有过不少接触,乔蕴隐晦地跟她表达过好感。 但司夏心思不在谈恋爱上边,很隐晦地拒绝了。 乔蕴手上端着餐盘,笑起来温和儒雅:“我能坐这儿吗?” 言臻点头:“可以。” 乔蕴在她对面落座,一边吃饭一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两人是同专业,有共同话题,加上乔蕴情商高,无论是日常闲聊还是说起专业话题都能讲得头头是道,言臻并不厌烦他的接近。 不知不觉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再过十五分钟就要上课了,言臻起身说:“学长,我得回去上课了。” 乔蕴将她跟前的餐盘叠到自己手上:“好,餐盘我送去收集处就行。” “谢谢。” 言臻拎起包准备走,乔蕴又叫住她:“司夏,那个……” 言臻回头:“嗯?” “今晚有空吗?一块去看电影。”乔蕴说。 言臻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约了。” 乔蕴有点失望,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那改天。” 言臻点头,脚步匆匆离开。 下午五点钟,言臻回到家,进门就看到诺兰穿好衣服鞋子,乖乖坐在客厅外的花坛边上等她。 言臻挑眉,看来诺兰对“出门放风”真的很期待,平时那么讨厌衣服的鱼都主动穿衣服了。 言臻没耽搁,简单吃了点东西,太阳一下山就骑着侧三轮摩托,带着诺兰直奔海边。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海边天刚黑下来。 被包下来的海滩已经清场了,沙滩上空无一人。 诺兰闻见海风的气息,整条鱼都兴奋起来了,一跑到沙滩上就把鞋子给甩飞了,一边往海里狂奔一边脱衣服。 言臻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捡起他脱下的衣服鞋子抱在怀里。 诺兰踏进海水里时,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子。 他站在没过脚踝的海水里,感受着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撩过脚面的感觉,转过身朝言臻挥手。 “夏夏!” 言臻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他:“去吧。” 面对她丝毫不怀疑自己会一去不回头的信任,诺兰心里微微一动。 他转身紧跑几步,一个纵身跃入海里。 言臻在沙滩上坐下来,把诺兰衣服上的沙子拍干净,再叠起来放在一旁。 诺兰一入水就是十多分钟,等他再次出现,月亮钻出云层,月辉洒在海面上,照得他翻出海面的尾鳍泛着淡蓝色的流光。 言臻拿出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诺兰注意到她的动作,玩心大发,游到距离她不远的海面上开始耍宝,用各种人类不可能完成的高难度姿势炫耀他漂亮的大尾巴。 言臻被他略显油腻的举动逗得哭笑不得。 见诺兰游得尽兴,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言臻打开手机电筒功能,在海滩上找小贝壳。 她刚捡了几个,诺兰游到浅水处,凑过来看她的战利品。 一看她手里的贝壳大小,他嫌弃道:“这么小,也不好看,我去给你弄个大的。” 他说完,转头扎进海里,尾鳍一甩便不见踪影。 二十分钟后,诺兰回来了。 他抱着一个篮球大小的砗磲往言臻怀里一塞:“给。” 言臻吓了一跳,跟捧了个烫手山芋一样,连忙左右张望一眼,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砗磲是国家一级保护生物,把它弄上岸是违法的,你赶紧放回去。” 诺兰闻言,皱眉道:“那是你们人类的法律,又不是我们人鱼族的。” “那也不行。”言臻赶紧把这个“牢底坐穿贝”还给他,“听话,把它放回原处。” 诺兰这才悻悻地抱着砗磲,转身回到海里。 又过了二十分钟,诺兰回来了,这回他抓着十几个形状各异的海螺和颜色鲜艳的海贝。 到了言臻跟前,他“哗啦啦”把东西全部倒在她脚下的沙滩上:“这些呢?” 言臻打着手机电筒仔细辨认,确定他这次拿上来的不是保护生物,这才道:“这些可以。” 她把海螺和海贝一样一样捡起来,用衣摆装着,准备带回去。 诺兰见状,凑过去用脑袋拱她的胳膊:“你喜欢吗?” “喜欢。”言臻一看他这个举动,就知道他是来讨夸的,于是随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诺兰被摸得眯起了眼睛,表情肉眼可见地开心:“你还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抓。” 言臻:“……” “蝠鲼要不要?会发光的水母呢?我可以找到超大的海参!”诺兰越说越兴奋,“我抓蓝鳍金枪鱼超厉害的,比我大很多的我都能抓到,你想不想吃?” 第362章 海神的新娘(21) 言臻:“……谢谢我不要。” “为什么?”诺兰像个热情安利却被无情拒绝的孩子,“你都不喜欢吗?” “家里没地方养。”言臻随口扯了个理由,把诺兰往海里推了推,“你再游半小时,咱们就得回去了。” 诺兰一听只剩下半小时,转身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抓紧时间游水。 半个小时一晃而过,诺兰被叫上岸,褪去鱼尾穿衣服时,一脸的意犹未尽。 “下次我还可以来吗?” “可以。”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我有空了就带你来。”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还不确定。”言臻想了想,迎着诺兰认真索要承诺的表情,给了一个大致的时间范围,“半个月后吧,我尽量空出时间。” 诺兰掰着刚褪下蹼的手指算了算:“十五天。” “是的,十五天。”言臻蹲在他身后,用毛巾给他擦着湿漉漉的长发。 诺兰突然问:“你有钱吗?” 言臻一愣,点头道:“有。” “有很多很多吗?” 言臻迟疑了一下:“应该……吧?” 原主不愁吃喝,账户上的钱花不完,她没有盘点过司夏具体有多少资产。 “那你可以买一座没有人的小岛吗?”诺兰说,“你住在岛上,我住在岛外的海域里,你白天上学,我回海里,晚上我再上岸跟你见面,我们就可以不分开了。” 言臻顿了顿,不动声色道:“分开?现在我们也可以不分开,为什么要买岛呢?” 诺兰:“……” 他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立刻闭嘴不说话了。 “是待在岸上让你不开心了吗?”言臻问,“还是说……” “没有!”诺兰打断她的话,“我随口说说……快回家吧,我饿了。” 他有意转移话题,言臻只能放弃套话,带着他起身离开。 回程路上,诺兰坐在侧三轮摩托的挎斗里,抱着胳膊,歪着脑袋枕在言臻大腿上,一脸若有所思。 回到家,言臻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发现诺兰抱着她的平板电脑在看科普视频。 她隐约听到“丛林”“人类”“生存必需品”几个关键词,脚步一顿。 诺兰不识字,对于人类世界的了解全靠科普视频。 虽然他平时也没少看各种奇奇怪怪的视频,但结合他今晚在海边提出要买岛和欲言又止的神色,言臻很快猜到他想干什么。 他想在覆灭人类世界的时候留下她,买一座岛将她圈养起来。 就像自己现在饲养他一样。 这个猜测让言臻喜忧参半。 忧的是诺兰跟她始终是不共戴天的对立面。 喜的是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付出没有白费,诺兰已经对她生出“不忍心”的情绪,距离他完全信任自己不远了。 - 言臻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进入九月份后,盛京入秋,路边的银杏叶一天天变黄,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凉快。 独自在家待得不耐烦的诺兰提出要单独出门。 言臻没有拒绝他的要求,只在前三次他单独出门时派了保镖跟着。 他第一次单独去了超市,采购一堆零食回来,一半是他爱吃的,一半是言臻爱吃的。 第二次去了海鲜市场。 第三次则去了盛京位于郊外的农业种植基地。 因为晕车,为了方便出门,诺兰花了一天时间学会骑侧三轮摩托,到了第四次就能自己骑车出门了。 因为他频繁出门,言臻每天放学回来,都能发现家里多出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堆在后院的营养土,种植工具,鸟粪牛粪羊粪肥,还有各种各样的青菜种子。 某天言臻下课回来,在屋里和前院都没找到诺兰,跑到后院一看,诺兰穿着连体雨裤,戴着手套,鼻子里塞着纸巾,正一脸嫌弃地拌羊粪肥。 羊粪肥虽然经过处理,臭味不明显,但人鱼嗅觉器官发达,这点臭味对于他们来说依然很冲,诺兰拌几下就要停下来,被熏出痛苦面具。 后院偌大的草坪被铲了一半,土翻过了,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营养土,看样子诺兰正准备在这块地上种菜。 言臻倚在门框上,挑眉看着这一幕——一条上岸的人鱼,跑到人类世界学种菜。 活久了就是好,连这么稀奇的事都能看见。 诺兰察觉到言臻的视线,转过头跟她四目相对,随即指着不远处几个竹编的笼子使唤她:“去,给它们喂点小米。” 言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放着的东西,她走过去一看,鸡苗鸭苗鹅苗各一笼。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米,一边喂这些小东西一边问诺兰,“要不要再给你买点小猪小羊小牛?” 诺兰忙着手上的事,头也不抬:“那些体型太大了,以后再养。” 言臻:“……” 他还真打算养啊? 同时言臻意识到,诺兰是下定决心要圈养她。 他现在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她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不缺吃喝地生存下去。 - 转眼过了半个月。 到了言臻和诺兰约定好要带他去海边放风的时间。 言臻提前三天预约好海滩包场,傍晚下课,她收拾好书包,摸出手机一看,诺兰给她发来语音消息,说在学校门口对面路口等她。 后面还配了张他拍的侧三轮摩托车的照片。 言臻飞快地回了个“ok”的表情包。 走出校门,言臻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对面路口的诺兰。 诺兰也看见她了,对她扬了扬手。 言臻正要过去,身后传来喊声:“司夏。”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乔蕴牵着一只高大的罗威纳小跑过来:“有空吗?一块吃饭去。” 言臻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乔蕴被她拒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那约个你有空的时间?” 言臻踟蹰了一下,把话摊开了说:“学长,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目前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对其他事没有想法。” 乔蕴笑意微敛,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唐突了。” “没关系。” 两人正说着话,乔蕴牵着的罗威纳突然朝着言臻身后狂吠起来。 第363章 海神的新娘(22) 言臻迅速转身,只见诺兰单手拎着头盔,大步朝他们走来。 罗威纳似乎嗅出他身上不寻常的气息,吠得更凶了。 诺兰显然有些忌惮体型强壮的罗威纳,在三米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靠近。 他瞥了乔蕴一眼,神色中带了几分敌意,随即喊言臻:“夏夏。” 乔蕴察觉到他身上释放的不友好气息,表情微妙起来,问言臻:“这位是?” “我朋友。”言臻往诺兰那边走了几步,还不忘对乔蕴摆摆手:“学长,我先走了。” “……好。”乔蕴应了一声。 言臻和诺兰刚走出几步,乔蕴牵着的罗威纳突然挣脱牵引绳,发疯了一样扑向诺兰。 乔蕴急得大喊:“糯米!stop!!!” 罗威纳充耳不闻。 事发突然,加上人鱼在岸上的敏锐度本就不如在海里,诺兰没防备,一下子被扑得摔倒在地。 言臻一惊,眼看罗威纳露出利齿直咬诺兰的脖子,她连忙扔下书包,扑上去用身体挡了一下。 下一刻,皮肉被利齿穿透的剧痛传来,罗威纳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言臻疼得发出一声大叫。 诺兰一看言臻被咬,眼睛瞬间变成竖瞳,浑身戾气暴涨,他一手揽住言臻,一手飞快在罗威纳脖子上一剌。 言臻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有温热的血溅在她背上。 罗威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脖子被划开,倒在地上剧烈痉挛。 冲过来的乔蕴惊呆了。 迎着诺兰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类的竖瞳,浮在手臂皮肤上锋利如刃的海蓝色鳞片,以及浑身几乎要实质性溢出来的,属于野兽进攻前的危险气息,乔蕴背脊一寒,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 诺兰紧盯着他,单手抱着言臻从地上站起来,手臂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奓开,喉咙里发出危险的低吼。 但他还没有所动作,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诺兰,乖。”言臻疼得声音在发颤,还不忘安抚诺兰的情绪,“别伤人。” 诺兰声音里满是愤怒:“他该死!” “这是人类的主场,杀了他,你也会死。”言臻说,“你想跟我分开吗?” 诺兰一怔。 “我很疼,送我去医院。”言臻转移他的注意力,“医院在前面路口右转五百米处,送我进去之后找护士,然后给保镖打电话,让他过来处理。” 诺兰一听她喊疼,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浮在皮肤上的鳞片一寸一寸收起来。 他打横抱起言臻,匆匆往停在对面的摩托车处走去。 把言臻送到医院,诺兰按照叮嘱将她交给护士。 言臻被送去处理伤口前,又想起一件事,拉住诺兰:“跟保镖说一声,这件事不要告诉我姐。” 如果被司岚知道自己是为了保护诺兰才受伤,她肯定会大发雷霆。 言臻本想把这件事瞒下来,但在注射狂犬疫苗时,司岚赶来医院——有人目睹言臻在校门口被恶犬袭击,还拍下视频,短短半小时传遍整个学校。 司岚自然也知道了,本来要带着阿塞亚出席一桩关于人鱼商品合作会谈的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赶到医院,司岚一看到蹲在病房门口,依然没戴电子项圈的诺兰,她心里顿时有数了。 没理会诺兰,司岚让随行过来的阿塞亚留在外面,她独自走进病房。 本来还算淡定的司岚在看到言臻肩上的伤,以及脱下来放在一旁血淋淋的衣服,她神色骤变。 狂犬疫苗注射过程很疼,言臻趴在病床上,疼得攥着被子的手骨节发白,忍着没哼一声。 等到注射完毕,她出了一身冷汗。 护士走后,病房里只剩下姐妹俩,司岚脸色难看得要命,开始盘问:“怎么回事?又是因为那条鱼?” 言臻试图解释:“不是他的错,是校友的狗先攻击他……” “总之是他惹出来的祸!”司岚打断她的话,“你怎么能把他带到学校这种地方?人鱼胆小,大街上的鸣笛声都有可能导致它们应激,今天害你被狗咬,明天他再把你咬了,你有几条命够他嚯嚯?” 言臻闷不吭声地挨训。 司岚批评了她半天,最后下了通知:“诺兰不适合继续待在你身边,我会让研究所那边派人过来把他带走,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你的宠物。” 言臻听完,垂下眼睛,低声“哦”了一句。 司岚本以为她会反对,会哭闹哀求不让自己带走诺兰,此时一看她反常的反应,她疑惑起来。 “你同意?” “不同意又能怎么样。”言臻语气中满是哀怨,“毕竟跟诺兰比起来,还是姐姐更重要。” 司岚:“……” 她火气瞬间消了一大半,甚至有点被气笑了:“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诺兰必须带走。” 言臻只是叹气。 司岚从小就疼这个唯一的妹妹,一看她又失落又难过的样子,她顿时心软了:“你这个性子……让我说你点什么好?” 言臻一听她软了语气,知道卖惨见效,抬头去拉她的手,可怜兮兮地说:“姐姐,我知道错了,能不能再给我和诺兰一次机会,这次的事纯属意外,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司岚没说话。 言臻泫然欲泣:“我好不容易把他养得油光水滑通人性,你让我怎么接受他回到研究所,要么被剥皮削肉成为生鱼片,要么被抽干血制成商品的下场?这不是等于在剜我的心吗?” 司岚:“……” “求你了,姐姐,不要杀他。” 司岚无法理解妹妹养条鱼养出感情这种行为,但作为一个商人,还是旗下经营着宠物用品的商人,她深知人类一旦对宠物产生感情,就会将它们视为家人和精神寄托。 重感情的人在宠物生病时,就算倾家荡产,借钱负债也要治好它们。 如果没能治好它们,或者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导致宠物死亡,自责会烙在他们生命中,成为一辈子的遗憾。 她并不愿意妹妹生命中留下这样的遗憾。 “不带走诺兰也可以,但它必须跟我回研究所重新接受测试。”司岚说,“如果测试不过关,就留在研究所接受训练,直到它能成为合格的宠物为止。” 第364章 海神的新娘(23) 言臻眼睛一亮,痛快答应下来。 s级的诺兰成功伪装成b级,被当成宠物送到她身边,证明它有隐藏实力,避开研究所测试机制的办法。 再蒙混过关一次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姐妹俩在病房里商量这件事,病房外,阿塞亚抱着胳膊靠在走廊墙上,打量蹲在门口的诺兰。 阿塞亚今晚本来被司岚要求陪同一起出席商业会谈,他穿了一身定制西装,显得身材颀长五官精致,乍眼一看,像个职场新贵。 但脖子上戴着的电子项圈,以及项圈下隐约可见被电伤的皮肉破坏了他这份高冷感。 两条人鱼一左一右,一站一蹲,气氛有些微妙。 许久,阿塞亚先开口了,用人类无法听到的低频声波和诺兰交流。 “诺兰,发生了什么,你不对劲。” 诺兰抬头,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看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为什么提前分化了?”阿塞亚问,“而且你身上的味道,有发情的征兆。” 诺兰一愣,他侧过头闻了闻自己的肩膀,又嗅了嗅自己的手,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 他没经历过发情,什么味道什么征兆,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阿塞亚问:“那个女人给你吃了催情药?” 说完,不等诺兰回答,阿塞亚又自顾自否认了:“不对,你这不像用药剂催化的症状,反倒像……” 他话没继续说下去,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一缩,迅速变成竖瞳。 紧接着他像受到巨大的刺激一样,愤怒地朝诺兰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诺兰从地上拎起来怼在身后的墙上,咬牙切齿道:“你爱上那个人类了?” 人鱼发情分两种情况,一种是被动发情,一种是性成熟后的主动发情。 被动发情是被人为注射催情药,主动发情则是人鱼有了心仪的伴侣后,从心理到身体上一种自然而然发育成熟的生理现象。 人鱼是很专一长情的生物,终其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伴侣要是意外死亡,另一方也活不长。 诺兰上岸时不到一岁,被当成礼物送给司夏后就圈养在长明路别墅,他没有条件去接触雌性人鱼。 这种情况下他却提前进入性早熟,还有发情的征兆,那只能说明他在朝夕相处中爱上司夏。 这个猜想让阿塞亚愤怒至极。 海洋生存条件越来越恶劣,受到严重污染的水质让人鱼族很难再孕育出s级人鱼。 诺兰作为上百年才诞生一次的“海神”,带着整个人鱼族的希望上岸复仇,却不争气地爱上仇家的女儿。 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诺兰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阿塞亚,他紫色的眸子中倒映出自己的样子,以至于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表情变化。 先是茫然不解,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不知所措。 “我……”诺兰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打从心底溢出的心虚让他无法开口。 “你怎么能爱上人类!”阿塞亚气得浑身发抖,“她、司岚、新界研究所,还有整个司家都得死!你爱上她,还要怎么为人鱼族复仇!” 诺兰下意识辩解:“司夏跟其他人不一样,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鱼……” “可她现在吃的用的,享受的一切都是司家捕杀我们的同族得来的,作为司家人,她就是有罪!!!” 阿塞亚几乎要气到失去理智,揪着诺兰衣领的手在发抖,“你要为了她背叛人鱼族,背叛抚养你长大的族长吗?你对得起人鱼族赋予你‘海神’这个身份吗?” 诺兰脸色一寸一寸变得惨白无比。 他定定地看着阿塞亚,半晌后,无地自容地别开脸。 阿塞亚立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跟自己对视:“告诉我,你要背叛人鱼族吗?” 诺兰摇头:“不……” “好,那你杀了司夏。” 诺兰愣住了:“为什么?” “为了阻止你继续犯错。”阿塞亚松开他,声音冰冷彻骨,“在她还没有诱发你发情之前杀了她,你还是人鱼族最受爱戴的海神,我会永远为你保守这个秘密。” “可这跟我们的计划不一样!”诺兰连忙说,“没有司夏,我们的计划还怎么继续下去?” “计划作废,我会让魏书程通知族老从长计议。”阿塞亚说,“杀了司夏,魏书程会为你安排其他去处。” 诺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不。” “你舍不得杀她?”阿塞亚紧盯着诺兰,不放过他脸上丝毫表情变化。 诺兰解释道:“计划不变,我没有忘记上岸的使命,该怎么做我依然会执行下去,但我有个要求。” 阿塞亚眯起眼睛:“说。” “不要伤害司夏,人族覆灭后,我要她。” 他话音刚落,阿塞亚提起拳头猛地朝他的脸砸过去。 诺兰不躲不避,“砰”的一声闷响,他被砸翻在地。 动静引起病房里的司夏和司岚注意。 司岚踩着高跟鞋打开门一看,阿塞亚正压着诺兰猛殴。 司岚皱眉,有种看见自家大狗在欺负妹妹家养的小狗的感觉,她没有上前拉架,而是皱眉呵斥道:“阿塞亚,住手!” 阿塞亚不为所动,一拳接一拳打在诺兰脸上,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打死。 诺兰沉默地挨揍,没有躲闪也没有反击。 言臻慢了司岚一步走出来,一看这情况,她脸色顿时变了,连忙冲上去拽住阿塞亚的胳膊,试图把他拉开:“你干什么!不要打诺兰!” 阿塞亚正在盛怒上,想都没想就甩手把言臻撇开。 他力气大,言臻被他甩得摔坐在地上,扯到肩上包扎好的伤口,她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诺兰见状急了:“夏夏!” 他想要爬起来去扶司夏,但刚有所动作就被阿塞亚一脚踩在背上,硬生生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走廊上一片混战。 这一幕落在司岚眼里,她又头疼又嫌弃。 正要摁下装在手腕上的电子项圈控制器,制止阿塞亚的暴行,眼角余光却见言臻搬起放在墙角的灭火器,高高举起,用力砸在阿塞亚背上。 “你大爷的,让你打我的鱼!!!” 第365章 海神的新娘(24) “咚”—— 灭火器重重砸在阿塞亚肩背上,饶是他作为一条皮糙肉厚的a级人鱼,也被砸得有那么一瞬间的懵逼。 言臻趁机把他撞开,顾不得肩上传来的剧痛,把诺兰拉到自己身后护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她做得毫不迟疑,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这时司岚无奈的声音传来:“夏夏,你伤口又流血了。” 因为她这句话,诺兰和阿塞亚的目光齐齐落到言臻肩上。 那条罗威纳在言臻肩上留下四个很深的齿洞,半个小时前才处理好的伤口,这会儿崩开了。 血洇湿病号服,透了出来。 诺兰眉头深深一皱,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心疼:“夏夏……” “我没事。”言臻说着安慰诺兰的话,眼神却始终盯着阿塞亚,防止他再次扑上来殴打诺兰。 阿塞亚摔在地上,仰头看着言臻护犊子意味强烈的动作,再一看旁边从始至终袖手旁观,无论自己打人还是被打,她都没打算插手的司岚。 有那么一刻,他好像明白诺兰为什么想要留下司夏了。 他喜欢的这个人类,把他当心肝一样护着。 这场闹剧最后以司岚叫来保镖,将阿塞亚强制带走结束。 医生重新为言臻处理了伤口,她被司岚强制要求住院,诺兰则被研究所的人带走做宠物服从性测试。 宠物服从性测试前后需要一周时间,诺兰被带走时,言臻安抚他:“别怕,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只是给你做几个小测试,等你过关了,我就去接你回来。” 诺兰轻轻点头,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事给言臻带来麻烦,如果不配合做测试,自己可能无法继续留在她身边。 言臻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而叮嘱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他胆子小,你们做测试的时候动作放轻点,别把他吓应激了,另外他有点挑食,主食只吃三文鱼,海贝和北极甜虾。 三文鱼要去掉刺,海贝一定要洗干净,甜虾不要一次性喂太多,一次两斤即可,每天晚上再喂十五个海胆,海胆要给他打开剔出肉,开海胆的时候剪刀尖尖不要正对着他,我之前不小心划伤过他的手,他害怕剪刀尖尖……” 研究所工作人员:“……” 是他们不懂喂养人鱼,还是这位小小姐不懂喂养人鱼? 人鱼的咬合力可以跟鲨鱼一决高下,牙齿锋利到可以把海龟当糖豆嚼,带蹼的利爪更是能生生撕开巨型章鱼。 眼前这条吃三文鱼要去刺,吃海胆要开壳,还要人喂甜虾的人鱼是什么变异物种? “他吃的东西我会让人送到研究所,你们这几天照顾他的时间算节假日加班,五倍工资。”言臻说,“麻烦你们了。” 这话一出口,本来表情微妙的研究员立刻爽朗地答应下来。 “不客气不客气,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内容。” 人鱼嘛,长得漂亮的娇气一点很正常。 谁让人家主人愿意宠着惯着呢。 诺兰被带走后,司岚一脸无语:“你平时就是这么养这条鱼的?” 言臻没再回避这个问题:“对。” “我建议你以后丁克。”司岚说,“不然以你这种心态,会把孩子养成一个24k纯废物。” 言臻没在意,笑了笑:“孩子跟宠物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孩子是孩子,宠物……我对诺兰没有任何要求。”言臻说,“他不用上班不用上学,不用学任何谋生技能和人情世故,只要好好吃饭睡觉玩耍,开开心心地活着就行,所以为什么要对它们那么苛刻呢?更何况,诺兰上岸后的寿命只有两年。” 司岚愣了愣。 也对,那条鱼只有两年寿命。 算了,妹妹愿意留着他就留着吧。 这种短寿的生物,两年内就算惹出再大的乱子,她也能为妹妹兜住。 司岚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叮嘱言臻好好休息,她便离开了。 - 言臻在医院住了一周。 接到研究所打来的电话,说诺兰的服从性测试完成了,她立刻办了出院手续,在保镖陪同下前往研究所接诺兰。 言臻抵达研究所时,诺兰没像其他人鱼一样被关在鱼缸里,而是化出双腿,穿好衣服,坐在研究员的办公室椅子上,嘴里还嚼着一根棒棒糖—— 一看他这状态,言臻知道自己那天的叮嘱和加薪承诺起了作用,诺兰在研究所没吃什么苦头。 一周没见,诺兰看到言臻也很开心,她一出现,他就奔到她跟前,亮晶晶的双眼像寄养在宠物店多时的小狗见到了主人:“夏夏!” 言臻上下打量着他,摸摸他的脑袋,又捋起他的袖子裤腿检查四肢,在看到他手臂上有个抽过血的针眼时,她心里微微一顿。 研究所数月前斥巨资引进了一批高精度设备,她多少有些担心研究员会发现诺兰身上的端倪。 研究员见她脸色微变,以为她在介意这个针眼,连忙解释道:“小小姐,我们根据测试流程给诺兰抽了三管血,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的。” 言臻回过神,笑道:“测试结果怎么样?” “他很温顺,服从性很强,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测试全部通过。” 言臻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辛苦你们了,今晚让陈教授带你们出去吃大餐,餐厅随便选,餐费记我账上。” 研究员脸上露出喜色:“谢谢小小姐!” 带诺兰离开研究所时,他全程攥着言臻的袖子:“你好了吗?” 言臻:“嗯?” 诺兰指了指她肩上的伤。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言臻故作轻松道,“医生说好好养上两个月,基本能恢复。” “两个月?”诺兰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小声嘀咕道,“你们人类自愈力这么弱吗?” 言臻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出了研究所大门,诺兰本来有些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他紧走几步越过言臻,率先上了停在外面的侧三轮驾驶座:“今天我来开车。” 言臻没拂他的好意,上了挎斗:“出发,回家!” 回到长明路别墅,诺兰进门就开始脱衣服。 但甩掉鞋子脱了上衣,双手提起裤腰边缘要往下褪时,他脑子里闪过阿塞亚那句“你身上的味道有发情的前兆”,动作一顿。 第366章 海神的新娘(25) 虽然他没经历过发情,也不知道发情的“前兆”是什么,但一百多岁的阿塞亚见多识广,不至于拿这种事骗他。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正在给家里的绿植浇水的司夏。 自己对她动心,导致提前分化进入性成熟期? 想到这里,诺兰默默松开脱裤子的手,捡起丢在地上的衣服穿上,然后赤着脚走到沙发坐下,抱着膝盖发呆。 阿塞亚说得对,他爱上人类了。 他不是合格的“海神”。 言臻给家里大大小小七八盆绿植浇完水,扭头就看到诺兰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块虎皮卷,表情肉眼可见的不开心。 “怎么了?”言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温声问,“在研究所吓着了?” 诺兰摇摇头。 “那是在研究所没吃好?”言臻又问,“想吃什么?我现在给你弄。” 诺兰还是摇头。 迎着言臻关切的眼神,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臻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问:“你认识阿塞亚?” 诺兰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打你?” 诺兰:“……我也不知道。” 言臻闻言,伸手去捏他脸颊上软乎乎的肉:“诺兰长大了,学会对我撒谎了。” 诺兰:“……” “算了,长大的小鱼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你不想说,我就不打听了。” 她这么一说,诺兰打从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她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却欺骗她。 人鱼族对自己抱着那么大的希望,自己却爱上人类。 他左右为难,好像两边都对不起。 言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诺兰的表情,见成功引起他的内疚,她趁机说:“去帮我把药拿过来,我的伤该上药了。” 药放在桌上,诺兰转身去拿个药的功夫,回过头却见言臻脱了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小背心。 她脖颈白皙修长,肩背线条纤细,细细的肩带下是年轻女孩细腻的皮肤。 诺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莫名觉得喉咙有些干,他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愣住了。 这难道就是……发情的前兆? 言臻等了一会儿却没见诺兰过来,一转身就对上诺兰幽深的眼神,她顿了顿,装作没看懂他眼底的深意:“诺兰,怎么了?” 诺兰回过神,连忙把药递过去:“没事。” 言臻接过,拧开瓶盖,把药膏涂抹在锁骨的伤处。 伤口分前后,锁骨上两个齿洞,背后的肩上有两个齿洞。 上完锁骨处的药,言臻伸手去够肩上的伤,随即装作被这个动作牵动伤口的样子,轻轻“嘶”了一声。 诺兰果然一脸担忧地凑过来:“疼?” 言臻点点头,把药膏递给他:“帮我。” 诺兰稍作迟疑,接过药膏,挤在手指上,但盯着言臻细瘦的肩背,他迟迟没有动手。 黑色的小背心衬得她肩背上的皮肤白得晃眼,落在他眼里,燥得他心里发慌。 言臻见诺兰半天没动静,正要回头,冷不丁一只手摁在她另一边肩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还没做出反应,站在她身后的诺兰突然俯下身,轻轻吻在她肩膀伤口处。 言臻浑身一悚,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诺兰?”她立刻就要回头。 诺兰索性从背后抱住她,唇瓣贴在她伤口处,含含糊糊道:“别动……人鱼的唾液能加速伤口恢复。” 他说完,舌尖在她伤口轻轻一舔。 言臻:“……” 她抗拒,但没有挣扎——诺兰把言臻的反应看在眼里。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人类就完完全全,没有任何适应期地接纳了他。 她从不压抑他的天性,对他更没有任何要求。 反而在她能力范围内,给他最大的自由—— 他不想戴项圈,那就不戴。 他晕车,她买来侧三轮电动车迁就他出门。 他想游泳,她花大价钱,不厌其烦地让人一趟一趟运来海水灌满游泳池。 他想吃海胆,半夜把她从睡梦中摇起来开海胆,她虽然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强撑着睡意满足他。 他把她价值上亿的豪华大别墅嚯嚯成鸡屎鸭屎满地的农家小院,她也只是倚在不远处温和地看着他笑。 平时无论他制造出多少麻烦,她虽然无奈,却从来没对他发过脾气。 他想去海边,她大手笔包下整片海滩供他自由潜水。 她从不担心他会一走了之,因为她相信,如果自己选择回到海洋,那这个选择于他而言,一定是更有利,更开心的。 她愿意成全他。 这个不太聪明,防备心低得可怜的人类,在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明目张胆地偏爱他。 既然她什么都可以为自己做,那他可不可以贪心一点,要得更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诺兰情绪顿时高涨。 “治疗”持续的时间不长,诺兰的唇很快离开言臻的肩膀,抱着她的手却没松开,他气息微微不稳,语气却莫名带了几分亢奋:“夏夏。” “嗯?” “我刚刚骗了你。” 言臻被他抱着,回不了头,但从诺兰的语气中,她知道自己两个多月的铺垫见效了。 “什么?” “我认识阿塞亚。” 言臻装作微微一愣。 诺兰继续说:“我还在海里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架,不过我级别没他高,打不过他,上次在医院见面,他故意挑衅我,也是他先动的手。” 言臻眉头轻蹙,意识到这是诺兰的一场试探,她顺着他的话说:“阿塞亚也太过分了。” “就是。”诺兰说,“我觉得你姐姐好像不怎么重视他,你去把他要过来。” “要过来做什么?” “帮我报仇。”诺兰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咬死他,把他的血吸干,肉全部吃掉,再把骨头和残渣扔进海里喂那头又蠢又爱丢人现眼的虎鲸。” 言臻:“……” 她沉默了一会儿,掰开诺兰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转身看着他,正色道:“诺兰,这样不好。” 第367章 海神的新娘(26) 诺兰眯起眼睛:“为什么?” “阿塞亚他……本来就很可怜了,他在人类世界待得不开心,我们就不要再给他雪上加霜了,放过他,好不好?” 诺兰神色微顿:“你怎么知道他待得不开心?” 言臻苦笑:“人鱼作为食物和工业原料,甚至是宠物和玩具被抓捕上岸,它们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会开心? 你看,就算我平时不拘束你,你在岸上也有很多的不适应,不想穿衣服,长时间不入水鳞片就会干燥皲裂……你们本就不属于岸上,是我们私心作祟,强迫你们来到这儿。” “你真的这么想?”诺兰神色隐隐激动起来,“你能理解人鱼族的难处?” 言臻点头:“我去过很多次研究所,也见过很多……这很残忍。” “所以你并不认同人类捕杀人鱼族的行为,对吗?” 言臻叹气:“对又怎么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制止他们,而且……” 言臻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诺兰追问。 “人鱼是有智慧的生物,我总觉得继续肆无忌惮捕杀这个族群,人类迟早会遭到反噬。” 诺兰神色一僵。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奇异的预感,总觉得司夏好像洞悉了他的想法和人鱼族的复仇计划。 他目光紧盯着言臻,不放过她脸上丝毫表情变化。 可她的神色除了无奈就是怜悯和悲哀。 诺兰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她对人鱼族是心存怜悯的——这个念头让诺兰鼓起勇气。 他抓住言臻的手,用力攥紧:“夏夏,有件事,我要对你坦白。” 言臻手指不自觉蜷了起来,铺垫了这么久,她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她不动声色道:“什么?” 迎着她清亮的眸子,诺兰觉得自己像个疯狂的赌徒,压上全部身家,只为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局。 “我的级别不是b,我是……s级。” 言臻露出吃惊的表情:“s级?传说中的s级?” 诺兰轻轻点头。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说下去就不难了。 诺兰将他主动落入远洋捕捞船的渔网,来到人类世界,混过级别检查,再由接头人暗中操作,引导司岚看见,最后将他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的过程仔细道来。 “人鱼族百年来只诞生了我一条s级,我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族长亲自抚养我长大,教会我很多本事,为的就是让我携带北极冰川下埋藏的远古病毒上岸,扩散到人类世界,引起病毒爆发,重创和报复人类,为人鱼族争取喘息的机会。” 诺兰说到这里,紧张地盯着言臻:“我来到你身边不是偶然,是蓄谋已久。” 言臻听完,整个人陷入呆滞状态。 “夏夏,你在听吗?”诺兰抓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夏夏?” 言臻这才装作刚回神的样子,上半身往后微仰,拉开距离上上下下打量他。 诺兰:“……” 他眼神微黯,一时间拿不准她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许久,言臻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s级……你居然是s级!” 诺兰:“……” 言臻像开发了玩具的隐藏功能一样,抓着诺兰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摸摸他的耳朵,一会儿捏捏他的手指。 一边看还一边自言自语:“除了更漂亮,s级人鱼看起来跟ab级也没什么区别嘛……” 诺兰闻言立刻挺直腰杆,伸出手抓握成拳,手臂上立刻浮起淡蓝色的鳞片。 “才不是!我可厉害了,身上每一片鳞片都是锋利的杀人武器,比你们人类世界的钻石还要坚硬,能适应万米深海的水压。” “我的尾鳍可以拍飞一头两万斤的虎鲸!” “我发出的声波可以传到两千英里外,号令这片海域里所有的海洋动物,还可以干扰人类的超声波仪器……总是我很厉害的!” 言臻面露疑惑:“真的吗?” 诺兰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我不信。” 诺兰:“……”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现在是关注这些的时候吗? 自己把这么重要的秘密跟她说了,她作为被报复对象,关注的重点居然是他的级别? 而自己居然也被她带歪了。 诺兰正要提醒她说正事,言臻却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低声问:“研究所几十年前捕捉过一条s级人鱼,那条人鱼出逃的时候差点把实验室给炸了,你有这个功能吗?” 诺兰:“……”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揽过言臻摁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 言臻正一脸懵逼,冷不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诺兰平时睡觉的鱼缸炸了。 鱼缸碎片四溅,里面的海水奔涌而出,客厅里像发生了一场小型海啸,所有的家具被冲得七零八落。 吓了一跳的言臻:“……” 她从诺兰怀里挣出来,拎起泡在水里水淋淋的裤脚,半晌才叹了一声:“倒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自证。” 一小时后,言臻请来家政公司工作人员收拾残局。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捡起地上一块十五公分厚的玻璃碎片,震惊道:“这种厚度的强化玻璃都能自爆?那市面上还有安全的玻璃吗?” 言臻:“……啊哈哈哈。” 她避开工作人员去后院,诺兰蹲在鸡圈前,撒了小米喂鸡。 听见她过来的脚步声,他没有转身。 言臻在他旁边蹲下,从他手里抓了一把小米,陪他一起喂小鸡。 两人沉默半晌,诺兰先开口了:“你不怕吗?” “有点。”言臻实话实说。 诺兰动作一顿,侧过身看她:“那你还不通知研究所把我抓起来?” “你连研究所最先进的设备都能骗过去,没人能抓得住你。”言臻说,“把他们叫过来,只会害死他们,更何况,我并不想伤害你。” 诺兰愣了愣:“为什么?” “我觉得你没错。”言臻说,“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人鱼族,被人类占着地理优势这么屠戮捕杀,我应该会用更疯狂的方式来报复。” 诺兰用手指碾着小米:“所以你支持我复仇?” 言臻摇头。 诺兰又问:“还是说,你想劝我放弃复仇,原谅人类?” 第368章 海神的新娘(27) 言臻依然摇头:“那更不行,这样会害了你。” 诺兰心头一动。 言臻叹了口气,看他的眼神愈发柔软和怜惜:“你还不到两岁,背负了整个人鱼族的希望来到人类世界,一定很辛苦吧。” 诺兰:“……” 他眼眶一热,低下头:“……也没有,就是族长有点严厉。” 作为人鱼族百年才能孕育出一条的“海神”,他从出生起就万众瞩目,族长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抚养和教导。 人鱼是哺乳动物,别的小人鱼半岁断奶,一岁半以前跟母亲形影不离,两岁成年后离开父母,寻找心仪的另一半组成自己的小家庭。 但他不一样。 他一个月就断奶了,为了锻炼他的独立性,他不被允许和父母见面,不能跟同龄的小人鱼接触。 族长将他隔离在一片单独的海域,每天训练长达十四个小时。 人鱼生活在三千到五千米深度的深海,为了将抗压性发挥到极致,他每天要下潜到万米,忍受无边黑暗带来的恐惧和巨大水压碾压皮肉的痛楚。 为了锻炼他的厮杀技巧,他五个月就被扔进大王乌贼的领地,惹恼了那只体型跟别墅一样大的恐怖生物,拼了半条命才闯出来。 别的小人鱼拿海龟和蝠鲼练手时,他的敌对目标是虎鲸和大白鲨,狮鬃水母这种要么无比凶猛,要么浑身带毒的大型生物,每一次历练都是死里逃生。 族长说要提高警惕性和耐受力,他不能吃饱,不能睡太沉,不能有玩乐的想法,每年只能在生日那天,族群聚到一起庆贺海神诞生时远远看一眼父母。 “你是海神,拯救人鱼族是你的使命。” 这是族长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言臻听完,总算明白诺兰为什么这么馋,又这么好哄了。 肩上的使命让他在海底吃了太多苦,上岸后感受到自己释放的善意,再加上各种糖衣炮弹,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他攻略下来了。 “小可怜。”言臻摸摸他的脑袋,“辛苦你了。” “……我才不辛苦。”诺兰轻哼了一声,撇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底潮湿的热意。 言臻收回手,陷入沉思。 诺兰调整好情绪,扭头看向她,认真道:“夏夏,你跟我走吧。” 言臻蹙眉:“走?走去哪儿?” “我找一个没人的小岛安置你。”诺兰指着圈里的鸡鸭,“等学会养鸡鸭种菜,我会把你养得很健康的。” 言臻摇头:“不行。” 诺兰急了:“你不走,会跟那些可恶的人类一样死于病毒。” “可我就这么跟你走了,等于背叛我的种族。”言臻说,“我做不到。” 诺兰脸色微变:“你要去告密吗?” “不。”言臻说,“我跟你的想法一样。” 诺兰一愣。 言臻说:“你跟我说这些,不就是想找一个折中的办法解决这件事吗?” 诺兰:“……” 他沉默,没有否认。 言臻一语惊醒梦中人——因为知道这场报复一旦开始,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而她的家人朋友要是死在这场报复里,以她的性子,就没有可能再接纳他了。 他潜意识里拒绝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才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对她坦白。 这个人类在不知不觉改变了他复仇的决心,让他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这种动摇让诺兰生出浓浓的罪恶感。 言臻往他身旁凑了凑,温声说:“诺兰,我们一起想办法制止这场拼杀好不好?” 诺兰有种被窥破秘密的恼羞成怒,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言臻。 “不好!我们人鱼族最繁盛的时候有数百万,这一百多年来被你们捕杀到只剩下六万多条,而且人类对海洋的污染导致我们的生存环境变得极其恶劣,无论是我,还是我的族群,都无法原谅人类。” 言臻听了这番控诉,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她思索了一会儿,也跟着站起来,神色认真道:“那你走吧。” 诺兰一愣。 “我们立场不同,意见不同,继续待在一起迟早会反目成仇。”言臻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 诺兰:“……” 他对她剖心剖肺,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她,她却赶他走!!! 诺兰气得眼睛都红了,愤怒地瞪着言臻,把手里的小米一股脑全部丢进鸡圈,转身就走。 “诺兰。”言臻又叫住他。 诺兰脚步一顿。 言臻叮嘱道:“我不知道你们具体的计划是什么,又打算怎么实施,但……以后能不上岸就不要上岸了,很危险。” 诺兰没回头,梗着脖子说:“你在警告我?你觉得我会怕你们这些可恶的人类?” “不是,我是担心你。”言臻说,“你的能力很强,但人鱼族……太少了,六万人鱼对陆地上数百亿人类,你们没有胜算。” 上一世诺兰花了那么长时间部署,覆灭司家,整个盛京遭到重创,病毒大规模扩散后几千万人死亡,给全世界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 但没有动摇到人类的根本。 人鱼族自始至终都不是人类的对手。 “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平安,好好活着。”言臻说。 诺兰身形一僵。 他背对着言臻,言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他胸口在剧烈起伏。 半晌,诺兰“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委屈地大哭起来。 “太过分了!” “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人类!” “我讨厌人类,讨厌陆地上所有生物!” 言臻抿了抿嘴角,既有点窃喜计划奏效,又觉得这个时候生出这种心理不太厚道。 她走过去,在诺兰跟前蹲下,伸手轻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抚他。 但被诺兰撇开了:“别碰我!我讨厌你!” 言臻:“……” 诺兰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嚎啕大哭了一场。 哭着哭着,他声音慢慢弱了下来,心情从悲伤变成疑惑。 人呢? 司夏怎么不安慰他了? 平时他使性子的时候她不是很有耐心的吗? 难道她不耐烦,不想搭理他了? 想到这里,诺兰心里一紧,连忙抬起头。 然而看清眼前的一幕,他的哭声顿时噎在嗓子里——司夏倒是没走,蹲在他跟前,一颗一颗捡他眼泪化成的小珍珠。 这会儿手里已经捡了半捧。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起头惊喜地说:“人鱼的眼泪居然真的可以化成珍珠哎。” 诺兰:“……………………” 第369章 海神的新娘(28) 诺兰气鼓鼓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睛微微眯起,下一刻,一楼南北通透的两面巨型落地玻璃墙“砰”的一声炸裂开来。 言臻吓了一跳。 里面正在做清洁的家政工作人员也吓得不轻,连忙跑到后院:“小姐,你家玻璃哪儿买的,我避个雷,这自爆率也太高了。” 言臻:“……” 等家政工作人员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落地玻璃尺寸太大,需要定制,过几天才能送过来安装。 一人一鱼坐在客厅餐桌前用餐,不时有风穿堂而过,带来后院一阵阵鸡屎的臭味。 言臻吃了两口,闻着鸡屎味实在难以下咽,她索性放下筷子,专心给诺兰开海胆。 诺兰嗅觉虽然灵敏,但过去那段时间喂鸡喂鸭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他的食欲不受影响。 只是吃了几个海胆,本来不吭声的他突然问:“你想怎么制止人族和人鱼族的纷争?” 言臻动作一顿,装作若有所思道:“我还没想好,你有什么想法?” 诺兰摇头:“我之前的想法是把人类都杀光。” 说到这个,言臻问:“你先前说,在岸上有接头人,这个接头人是谁?” “你姐姐身边那个助理,魏书程,他平时负责给我和包括阿塞亚在内,生活在人类社会的人鱼族传递来自海洋的消息。” 言臻脸上满是错愕——八分是装的,剩下两分则是被验证了的“果然如此”。 她先前猜过这个可能。 “魏书程也是人鱼?” “不,他是人类。” 言臻百思不得其解:“那他为什么会跟人鱼族结成同盟对付人类?” “我也不清楚。” 言臻思忖过后,说:“我明天约他见一面。” 诺兰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打听内幕。”言臻说,“魏书程跟人鱼族结盟,肯定是有诉求和目的的,我想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他是出于正义和怜悯,想制止人类继续屠杀人鱼族,那我们说不定可以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伙。” “如果不是呢?”诺兰说,“魏书程跟你不一样,他不是善良的人,而且,他对司家有很大的恶意。” 言臻想起攻略线上,上辈子司夏临死前见到的魏书程——他带着人亲自来抓司岚。 难道他的最终目标是司岚,而不是人类? 想到这里,言臻改变主意了:“在见他之前,我先去见见阿塞亚。” 诺兰更迷惑了:“为什么要见阿塞亚?” 阿塞亚对人族的恶意更大,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阿塞亚待在我姐家,平时的喂养工作是由魏书程做的,比起你,显然阿塞亚对魏书程了解的更多,也许我可以从阿塞亚入手,打听一下魏书程的动机。” 言臻说,“如果魏书程是为了报复司家才参与到人鱼族的复仇计划中,那你和阿塞亚,以及整个人鱼族都有可能被他当枪使。” 诺兰一愣。 - 次日是工作日。 言臻上午没课,挑着上班的时间给司岚打电话,说诺兰这两天情绪萎靡,晚上频繁梦到被阿塞亚揍,可能是那天在医院被他打出心理阴影。 “我想带诺兰去一趟你家,见见阿塞亚,给他把场子找回来。”言臻说,“诺兰心眼儿小,这口气要是出不了,估计会生病。” 司岚虽然对她这个要求很无语,但见识过自家妹妹是怎么对那条鱼有求必应之后,她又不觉得奇怪。 “随你便。”正在公司上班的司岚报出一串门锁密码,“我让秘书把项圈控制器送过去,阿塞亚要是不听话,就用这个控制他——走的时候记得把我家门关好。” “好的。” 跟司岚打过招呼,言臻带着诺兰大摇大摆去了司岚家。 在司岚家楼下跟秘书碰面,言臻拿到了项圈控制器。 进了门,人鱼形态的阿塞亚被关在鱼缸里。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他只是懒洋洋地掀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言臻和诺兰,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言臻很谨慎地排查了一遍客厅,把装在墙上的摄像头关了,又断了网,确保她今天跟阿塞亚说的话不会通过监控和录音设备传到司岚耳朵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鱼缸前,敲了敲鱼缸。 阿塞亚装死,不想理会她。 言臻干脆打开鱼缸投食口:“阿塞亚,我想跟你谈谈。” 阿塞亚不为所动,就差把对人类的厌烦写在脸上了。 “诺兰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言臻说,“你们要报复人类的计划,我已经知道了。” 阿塞亚猛地睁开眼睛,下一刻,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投食口。 言臻只觉得眼前一花,有水珠裹挟着紫色的鳞片,从窄小的投食口投射出来,直袭她的眼睛。 言臻还没反应过来,腰被诺兰往后一揽,锋利的鳞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 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诺兰一个旋身,左手抱着她护到身后,右手手肘重重击在鱼缸壁上,同时朝阿塞亚龇牙,发出警告的低吼。 一瞬间,鱼缸里的水像烧开一样剧烈沸腾,阿塞亚宛如落入沸水的鱼,痛苦地挣扎起来。 言臻一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诺兰露出攻击性这么强的一面,“海神”的威力居然如此强悍,能秒杀低一个级别的人鱼。 看来那天在学校门口,诺兰没有直接杀了乔蕴,算是手下留情了。 “诺兰。”言臻拉了他一把,摇摇头示意他停止声波攻击。 诺兰这才收起攻击性,鱼缸里的水又瞬间恢复平静。 阿塞亚则像被抽干力气,缓缓沉入鱼缸底部。 言臻注意到,他尾鳍上少了一块鳞片,像是硬生生撕下来的,伤口渗出丝丝缕缕的血。 想到刚才他攻击自己用的鳞片,这招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同时言臻也意识到,阿塞亚的暴躁远超她的意料。 他本就对人类抱着很深的敌意,加上自己又是司家人,这种情况下,他很难心平气和地跟自己沟通。 言臻做事崇尚先礼后兵——能谈最好,不能谈,那就动手吧。 想到这里,她对诺兰说:“把他从鱼缸里弄出来,我要面对面跟他谈谈。” 第370章 海神的新娘(29) “好。”诺兰应了一句,随即发动声波,用人类听不到的高频向阿塞亚发号施令。 于是言臻看到了惊悚的一幕——阿塞亚像一具被控制了的行尸走肉,轻而易举从鱼缸里出来,分化出双腿,落地化成男性,赤身裸体地站在她面前。 言臻:“……” 鱼缸是专为人鱼这种凶猛且体型大的海洋生物设计,只能从外部打开。 言臻上次来这里,司岚还跟她炫耀过鱼缸是用坚硬无比的航天材质打造,不用担心阿塞亚会越狱伤害她。 现在看来,阿塞亚不是不想伤害她,只是还没到弄死她的时候。 他想杀司岚,易如反掌。 趁着阿塞亚被诺兰控制,言臻抓紧时间问自己想知道的事。 “你跟魏书程是什么时候达成合作共识的?” 阿塞亚眼神空洞,双手垂在身侧:“八年前。” 居然这么久了! 言臻暗暗心惊,又问:“这些年,魏书程一直在为人鱼族提供人类的消息?” “对。”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杀掉司家人。” 言臻一顿,又一个猜想被验证了。 “司家跟他有仇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控制了的阿塞亚声音平静到没有任何起伏:“司岚杀了他的爱人。” 言臻蹙眉。 以原主记忆中对司岚的了解,这个姐姐虽然冷血重利,凡事把利益放在第一位,但不是个会触碰法律红线的人。 杀人这种事她不会做,那她杀死的魏书程爱人只能是…… “魏书程的爱人是人鱼?” “对。” 言臻心里基本有底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言臻从置物柜中拿出镇定剂给阿塞亚注射进去,然后让诺兰把昏迷过去的阿塞亚放回鱼缸。 她手脚麻利地恢复大平层里的网络和监控摄像头,随即带着诺兰离开。 两人走到门口,诺兰拉住她,犹犹豫豫道:“我们就这么走了?” “啊。” “可是……”诺兰低声说,“阿塞亚醒过来之后,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魏书程,把秘密已经泄露的事告诉他。” 言臻拍了拍他拉着自己的胳膊:“没事,魏书程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来找我的,我等着他。” 诺兰见她心里有数,放下心来,跟着她离开。 言臻下楼,刚跨上侧边小三轮,司岚打来电话。 她应该是从已经恢复的监控中看到了阿塞亚,电话一接通就劈头盖脸地问:“你对阿塞亚做了什么?把他弄死了?” 言臻立刻道:“没有。” “那他怎么翻着肚皮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言臻理直气壮道:“他反抗得很激烈,不让我们靠近,还差点把诺兰给打了,我气不过,给他注射了镇定剂。” 司岚:“……好家伙,你只心疼你的鱼,就可以不顾我的鱼死活是吧。” 言臻听着她的嗔怪,想起阿塞亚轻轻松松打开鱼缸爬出来那一幕,眉头微皱。 不能让阿塞亚继续待在司岚身边,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杀了司岚。 想到这里,言臻说:“姐姐,反正你也不喜欢阿塞亚,不如把他送给我吧。” 司岚似乎愣了一下:“你要他做什么?” “给诺兰当玩伴。”言臻说,“我最近上学,一周五天不在家,诺兰独自在家无聊,找个同伴陪陪他也不错。” “不行。”司岚果断拒绝,“阿塞亚烈性难驯,你控制不住他,而且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把他驯养成现在这副通人性的样子。 最近带着他去商业会谈,促成了好几个合同,他身上大有商业价值可挖,送给你的鱼做陪玩那是暴殄天物。” 言臻死缠烂打:“可是阿塞亚跟着你一点也不开心,你还老打他……” “stop!”司岚打断她的话,“我们天真无邪心地善良的夏夏公主犯圣母病犯到我头上了? 你少给我来这套,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这也不忍心那也舍不得,咱们全家现在该在大街上喝西北风了,你哪来的条件每年花上千万养人鱼当宠物?” 言臻:“……”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司岚不轻不重训了她几句,“我这边有个会要开,先挂了,你回家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言臻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骑车回到长明路别墅,言臻进门后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 正准备进客厅,察觉到身后投来一道视线,她迅速回头,跟雕花铁门后偷偷往院子里看的一双眼睛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的主人迅速躲了起来。 只一眼,言臻就认出对方是谁——乔蕴。 她摘下骑行手套往大门口走去,诺兰见状问:“你去哪儿?” 言臻答非所问:“外边太阳大,你先进去。” 打发了诺兰进屋,言臻打开大门,乔蕴还没走,戴着口罩帽子鬼鬼祟祟躲在围墙下。 言臻出门,随手把铁门关上,问乔蕴:“有事?” 上次罗威纳伤人事件过后,乔蕴给她发了几次道歉消息。 言臻礼貌性回复,并拒绝了乔蕴要赔偿和到医院探望她的好意。 乔蕴不是个不识相的人,从言臻态度中察觉到她有意保持距离,他没再自找没趣。 可今天他主动上门,看样子似乎在这里等了挺长时间,而且还打扮得跟要来偷家一样——直觉告诉言臻,他不是来道歉的。 乔蕴摘下口罩,表情讪讪的,他颇为忌惮地看了门口一眼,示意言臻走远一点说话。 言臻顺着他的意思,两人走到离门口三十多米处,乔蕴才试探性地问:“司夏,跟你在一起那个……不是人类吧?” 言臻表情微顿,随即想起她受伤那天,诺兰徒手把体高将近70公分,体重差不多一百斤的罗威纳开膛破肚,一招就杀了这只烈性犬,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引人怀疑。 而且诺兰那天还无法控制地露出身上的鳞片,被乔蕴发现了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乔蕴来向自己打听诺兰这个举动——他是出于好奇,还是有别的目的? 言臻不答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第371章 海神的新娘(30) “我那天看见……”乔遇欲言又止,“他不是人类,是人鱼。” 后面那句是陈述句。 言臻没否认:“你好像对这件事很好奇。” “不,不是好奇。”见言臻间接承认,乔蕴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司夏,人鱼是很凶猛邪恶的动物,你怎么能把它养在身边,这跟养了一只随时会伤人的怪物有什么区别?它不是人,是畜生!” 言臻被他那句“畜生”说得微微眯起眼睛,心里不爽,她笑了:“你不也养了一只随时会伤人的畜生。”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乔蕴:“这不一样,糯米那天会伤人是因为闻到那条人鱼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是那条人鱼有问题在先……” “请问我的人鱼在你的狗袭击他之前,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吗?”言臻语气不再委婉,“你的狗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你的狗,但他只是走过来找我,什么都没对你,也没对你的狗做,就被你的狗扑倒而且想要撕咬他,到底是谁养的动物有问题?” “……”乔蕴哑然。 “学长,管好你自己,我的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言臻说完,转身想走。 “等等。”乔蕴叫住她,讪讪道,“抱歉,惹你不快了,我不是想要多管闲事,也不是指责你什么,我只是……我是真的很担心那条人鱼会伤害你。” 说到这里,乔蕴捋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很深的疤痕:“这是我七岁的时候去亲戚家玩,被他家里养的宠物人鱼咬伤,那条人鱼活生生撕下我一大块肉,它还、还咽了下去。” 乔蕴面露惧色:“这东西它不仅伤人,还吃人肉。” 言臻扫了一眼那道疤痕:“人鱼成为宠物之前需要经过重重关卡检测,确定它们性格温顺不会伤人,才会当成商品售卖出去,那条人鱼咬你之前,你对它做了什么?” 乔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努力回想了一下,说:“我当时是第一次在海洋馆以外的地方见到人鱼,对它十分好奇,就摸了它的尾巴,本来很乖巧的它扭头就把我咬了……这种生物性格很古怪。” 言臻笑了:“尾巴是人鱼的敏感点,但合格的宠物人鱼是不会因为被摸了尾巴就贸然咬人,要么是你亲戚养的人鱼不是经过检测,正规来路的宠物级人鱼,要么是你不止摸了它的尾巴,而是多次拖拽它的尾鳍,它忍无可忍了才会发怒。” 乔蕴:“……” 他眼底划过一丝心虚。 言臻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隐瞒了重要信息。 这种人跟跑到别人家里做客,逮着人家养的宠物猫拼命薅,当玩具一样摔摔打打,最后被猫咬了,却反过来责怪猫有问题的熊孩子有什么区别? 她顿时没有继续跟他交流下去的心思:“我的人鱼是正规渠道来的,又乖又听话,你不用看不惯也不用害怕,你以后没有机会再接触他了——回去吧,再见。” 回到别墅,言臻进了门,发现诺兰坐在沙发上摆弄平板电脑,他没像往常那样把自己脱得精光,而是脱了外套,穿着宽松舒适的短裤和t恤。 言臻顿时有种孩子总算长出羞耻心的欣慰感。 “有人找你?”诺兰问。 言臻随口应道:“对,上次咬我那只狗的主人,也是跟我一个学校的学长。” 一听来人是谁,诺兰顿时警惕起来:“他来干什么?” “给我道歉,我把他打发走了。” 诺兰问:“你原谅他了?” “不原谅又能怎样?”言臻说,“总不能像对付那只狗一样,把他开膛破肚吧?” 诺兰一想也是,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言臻进了洗手间,洗手时觉得背上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褪下衣服转过身对着镜子一看,背上被诺兰舔过的两个齿洞愈合了一大半。 “!!!” 诺兰没骗她,人鱼唾液真的有促进伤口愈合的作用。 从洗手间出来,言臻立刻找来一包棉签,跑到诺兰跟前:“张嘴。” 诺兰不明所以:“做什么?” “给点口水。” 诺兰:“……” - 第二天,言臻考虑到阿塞亚和魏书程大概率会来别墅找她。 她不在家,这两人有可能会为了泄愤,动手揍泄露秘密的诺兰。 虽然诺兰不会吃亏,但打起来家里势必会鸡飞狗跳。 于是出门上学时,言臻把诺兰也带上了。 上午有节公共课,言臻把诺兰带进阶梯教室,两人坐在最后一排。 诺兰虽然戴着帽子口罩,浑身遮挡得严严实实,但他那头秀丽的长发引起坐得近的几个女生注意。 一节课过去,诺兰在几个女生“你的眼睛真好看啊”“你头发好香”“皮肤好好哦”的糖衣炮弹中迷失了方向,被哄得摘下帽子口罩给她们看。 女生们惊为天人,随即又意识到这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男生智商好像不太正常。 别人问话时他反应慢半拍,而且不识字。 面对她们投来询问的目光,言臻讪笑着解释道:“他小时候生过重病,智商相当于五岁儿童。” 女生们闻言,看他的眼神立刻从欣赏变成了怜爱。 “好可怜哦。” “上帝给你开了一扇门,却关上了好大一扇窗。” “不然你这样的颜值都可以去混娱乐圈了。” 到了下课,女生们离开时,给诺兰塞了许多零食。 在学校度过平安无事的一天。 傍晚,两人回到长明街别墅,到了门口,言臻脚步一顿——早上出门时关得好好的院子铁门打开了。 果然来了。 从打开的铁门这个细节来看,还留在别墅里的人似乎没打算遮掩自己不请自来的事实,这让本来很警惕的言臻稍稍放松下来。 她走进别墅,在客厅没找到人。 到了后院一看,魏书程拿着水管,正在浇诺兰种在后院的菜。 阿塞亚则蹲在鸡笼前,好奇地盯着里面叽叽喳喳的小鸡看。 听见脚步声,一人一鱼回过头,魏书程对她笑了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小小姐,回来了。” 第372章 海神的新娘(31) 明明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候语,结合魏书程天还没黑就明目张胆带着阿塞亚大摇大摆出现在她家这个举动,言臻从中嗅出了威胁的味道。 诺兰也察觉到了危险,身上的气息躁动起来。 言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了他,然后对后院的一人一鱼说:“进客厅说吧,太热了,诺兰不喜欢待在外面。” 听了这句话,阿塞亚抬头紧盯着她。 进了客厅,言臻从冰箱拿出三瓶冰水,给了阿塞亚和魏书程一人一瓶,另一瓶拧开了放在诺兰跟前。 “司岚不在家?”言臻问。 不然太阳还没下山,阿塞亚怎么敢跑出来。 魏书程说:“她出差去了。” “看你们俩这熟门熟路的样子,不像初犯,你平时没少瞒着司岚,带阿塞亚出门吧?” 魏书程笑了笑:“嗯,只要改掉家里的监控就行了,司岚不会发现。” 言臻眯了眯眼睛,为司岚感到后怕。 她身边最信任的人和最危险的生物联手骗了她这么久,要是想痛痛快快杀了她,她现在早死八百回了。 “听阿塞亚说,诺兰把我们的计划全部告诉你了。”魏书程往椅背上一靠,神色淡定,丝毫没有被发现致命秘密的慌乱,“你没有告诉司岚,也没向有关部门举报我,是打的什么主意?” 言臻思忖了一会儿,诚恳地说:“我并不想伤害你和阿塞亚,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用温和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 魏书程闻言笑出声:“司岚不止一次跟我提起你,说你性格单纯善良,天真无邪,看待事情总是抱着过分乐观的态度……她对你的了解很透彻,你确实很天真。” 魏书程会拒绝,言臻一点都不意外,她继续用万分诚恳的表情看着他说:“可是你这么做,病毒一旦扩散开来,你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丧命吗?” “无辜?人类无辜吗?” 迎着他的视线,言臻点头:“人鱼商品的消费群体一直都是高收入人群,低收入群体压根买不起。 人鱼产业链衍生的罪恶跟他们没有关系,但病毒扩散,最先遭殃的却是这些低收入群体,他们怎么不算无辜呢?” “看来你很清楚司家捕杀人鱼的性质。”魏书程冷笑,“你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来大发善心跟我商量用‘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是因为我们的复仇计划让你有了危机感?” “我才二十岁,还是个学生。”言臻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即便到现在,我也接触不到司家管理核心,而且你也知道司岚的性格,她那么强势,就算我提出反对意见,她也不会允许我插手,过去的我对于这些事无能为力。” “你姓司,享受着司家捕杀人鱼带来的利益,作为既得利益者,你一句无能为力就想把身上的罪责撇干净?” 魏书程激动起来,身上儒雅的气质顿时消散不少,他语气激昂,“你跟司岚有什么区别!你们都该死!” 言臻听了他这话也不生气,反而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我和司岚该死——所以魏书程,你跟人鱼族合作,准备向人类散播病毒,目的是想让司家人死?” 魏书程一愣,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不知不觉受言臻话中的情绪牵引,中了她的话术圈套。 “司家是罪魁祸首,我希望你们遭报应,这很难理解吗?” “你希望我们遭报应,和你希望全人类遭报应,这是两回事。”言臻说,“前者证明你有私心,后者证明你心怀大爱,为了人鱼族打抱不平。” 魏书程冷哼:“我确实有私心,我希望司家遭报应,这件事在人鱼族不是秘密,也跟我们的计划没有冲突。” 言臻摇头:“你的私心确实不是秘密,可你没有跟人鱼族说实话。” 说到这里,言臻看向阿塞亚:“人鱼族跟魏书程合作了八年,关于人类世界的一切讯息都是他提供给你们的,对吗?” 阿塞亚明显不想跟她有过多交涉,闻言冷冷瞥了她一眼:“对又怎么样?”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们,计划一旦开始,等着人鱼族的就是被灭族的下场,这是一场人鱼族注定会失败,而且无法回头的死局?” 阿塞亚一愣,他立刻扭头看向魏书程。 魏书程脸色微变,连忙对阿塞亚说:“你别听她胡说!她这是在挑拨离间。” “我确实是想挑拨你们,但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很清楚。”言臻说,“我不知道你给了人鱼族传递了什么错误信息,让他们以为一场病毒就能让数百亿人类全部覆灭。 但魏书程,你一定清楚以人类目前的科技和医疗发展,这场病毒一开始无论有多猛烈,少则一两年多则一二十年,人类就能找到与之对抗的办法,查出罪魁祸首也不是难事。 到时候无论是为了报复人鱼族,还是为了防止病毒再次传播,人类会将人鱼族赶尽杀绝,让它们在这颗星球上灭种!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它们‘复仇’?人鱼族知道你打的算盘吗?” 魏书程:“……你胡说八道!!!” 阿塞亚似乎把言臻的话听进去了,但又没有全信,他眼神不断在目光坚定和明显有些心虚的魏书程身上逡巡。 诺兰见状,开口帮言臻说话:“阿塞亚,她没有胡说!” 阿塞亚偏头看他:“你就这么肯定?” “她从来不撒谎!说给我开海胆就一定会开海胆!” 阿塞亚:“……” 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勾勾盯着魏书程:“你跟她,谁在撒谎?” 魏书程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她,我是站在人鱼族这边的。” “那你敢用我姐姐的名字发誓,你真的没有骗我,没有骗整个人鱼族吗?” 魏书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嘴唇微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塞亚不是傻子,一看他这表情,立刻意识到说谎的人是魏书程。 他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魏书程。 下一刻,他手腕外侧锋利的紫色鳞片奓开,朝魏书程冲过去。 第373章 海神的新娘(32) 紧盯着阿塞亚的言臻在他出手的前一刻就反应过来,大喊:“诺兰!” 诺兰立刻出手,在阿塞亚的鳞片堪堪划破魏书程的脖子前抓住他,一甩手,直接将他摔了出去。 “砰”的一声炸响,阿塞亚被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餐桌上,实木餐桌四分五裂。 坐在沙发上的魏书程瞳孔骤缩,满脸惊魂未定。 差一点点,阿塞亚就杀了他。 阿塞亚这一下摔得不轻,身上的鳞片都蹭掉了好几片,他迅速爬起来,一只手撑在地上,躬身摆出要进攻和袭击的架势,喉咙里发出危险的低吼声。 诺兰见状,把征询的目光投向言臻。 言臻点头。 他得到明确指示,对着阿塞亚发动声波。 上一刻还龇牙咧嘴凶相毕露的阿塞亚,立刻像被注射了镇定剂一样瘫软在地。 他瞳孔无法聚焦,却还保留着意识,下半身渐渐恢复成紫色的鱼尾,一下一下无力地拍打着地面。 言臻看着那条紫色的大尾巴,再看看阿塞亚紫色的眸子,结合他对魏书程说的那句“姐姐”,她想起在司岚家里见过的,被制成标本的人鱼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紫色的,是司岚十八岁生日那天亲自下海捕杀的b级人鱼。 难道那双眼睛的主人是阿塞亚的姐姐? “去把他带过来。”言臻发话。 诺兰得了命令,走过去将阿塞亚从餐桌的残骸中拖出来,一路拖到沙发前放下。 确保阿塞亚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言臻这才对魏书程说:“好了,继续我们的话题。” 魏书程:“……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 除非他今天能杀了在场的一人两条鱼,否则他隐瞒重要信息的事传到人鱼族那里,他这么多年的筹谋不仅会失败,人鱼族还会把过去八年为了执行计划而送上岸的人鱼死亡全部推到他头上。 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很显然,他不具备杀了这一人两鱼的本事。 言臻若有所思地看着魏书程:“跟我说说吧,你跟阿塞亚姐姐的事。” 魏书程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救过我的命。” 魏书程出生在中产家庭,家里小有资产,他十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父亲迅速另娶,不到两年时间,后妈为家里添了一对双胞胎。 俗话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这句话在魏爸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新妻子刚进门时,魏爸还对魏书程抱着愧疚心理,尽量从物质上补偿他。 但这份愧疚随着两个弟弟的出生渐渐被冲淡,加上后妈挑拨离间,他跟魏爸日益离心。 魏书程在十六岁那年选择出国读书。 过了两年,他的亲外公去世了,留下一大笔遗产给魏书程这个外孙。 后妈盯上了这笔遗产,只要魏书程意外死亡,这笔遗产就是魏爸的,最后辗转会落到她儿子手里。 为了拿下这笔遗产,后妈利用魏爸六十岁生日的噱头,精心策划了一次全家游轮旅行。 在那艘能容纳数万人的大型游轮上,十九岁的魏书程夜里“意外落水”,掉进大海。 冬夜的海水冰凉刺骨,不会游泳的魏书程在短暂的挣扎后沉入海里。 阿塞亚的姐姐,那条叫米娅的雌性人鱼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驮着魏书程,将他送到附近一座荒岛上。 魏书程在第二天早上醒了过来。 他在荒岛上开启了为期两个月的荒野求生。 一开始米娅不敢靠近他,每天送来各种各样人类能吃的鱼,放在沙滩上,再快速游回海里,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注视着他。 魏书程也对人鱼这种陌生的生物保持高度戒备。 他本来不想接受米娅的投喂,但作为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他在岛上根本就打不到猎物。 求生是本能,饿极了的他不到三天就妥协了,用眼镜镜片反射阳光,生火烤熟这些鱼果腹。 随着接触的次数变多,察觉到双方都没有恶意,米娅每次送鱼过来的距离在缩短。 魏书程被救下的第十三天,晚上在海滩燃起一堆火,第一次和米娅近距离坐在一起,互相打量。 自那以后,米娅似乎把他当成了小宠物,每天都会游过几百公里的距离来到岛上看望和投喂他。 魏书程则教米娅学习人类的语言。 米娅很快能磕磕巴巴地跟他交流,还向他展示了自己残缺的手指——她带着蹼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时候被虎鲨咬掉了小拇指。 米娅是个直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心里从不藏事,跟她待在一起,让从小在尔虞我诈中长大的魏书程无比放松。 那段时间是魏书程丧母以来最快乐的时光,本来满心怨恨,阴郁又消极的他受开朗单纯的米娅感染,渐渐变得爱说爱笑起来。 和米娅相识四十多天后,她分化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魏书程才知道米娅在海底生活了一百多年。 别的人鱼两岁左右就会分化和发情,而她过去数百年都过得懵懵懂懂,这还是她第一次分化。 “我可能有点爱你。”米娅认真地用还不太熟练的人类语言跟他说,“所以我不能再来找你了。” 魏书程问为什么,米娅说,人鱼族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如果喜欢却不能在一起,它们会抑郁,生病,最后早亡。 过去人鱼族不是没有出现过人和人鱼相恋,无一例外不得善终,她不愿意早早死去,让相依为命的弟弟阿塞亚伤心,所以要及时切断源头。 这些话让魏书程心如刀绞。 他当即做出决定回人类世界一趟,报复后妈,然后置办最基础的生活所需用品,再回到这个荒岛。 什么学业未来前程,他都不要了,他只想在这里跟米娅长相厮守。 和米娅达成约定后,他花了半个月时间造出一艘简陋的木排船,由米娅拖着,避开洋流和暗礁,顺利回到盛京。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让后妈遭到应有的报应,拿回属于自己的财产,然后兴高采烈地购置在荒岛生活所需的物品。 然而在他带着行李和送给米娅的礼物回到他们约定见面的海岸时,米娅却再也没有出现。 第374章 海神的新娘(33) 一天,两天。 十天,半个月。 一个月,两个月。 他像着了魔一样每天在太阳下山后拎着行李到海岸边等待。 被海风吹到麻木时,他有时候会怀疑在荒岛上那两个多月是一场梦。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手机推送了一则新闻到他的悬浮屏上。 “新界研究所向海洋博物馆捐赠一具b+级人鱼骨架,广大市民可预约免费游览。” 他点开一看,完整陈列在海洋博物馆中的人鱼骨架长达两米半,形态优美,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 听完魏书程的叙述,言臻半晌都没说话。 站在司岚的角度,她只是在生日那天下海亲手捕捉了一条人鱼,这种性质跟在菜市场里随便选了一条鱼回家做酸菜鱼没什么区别。 但在魏书程看来,母亲死后,他孤独又抑郁地过了九年,好不容易遇上救赎,打算放弃一切跟两厢情愿的另一半长相厮守。 另一半却在他短暂离开的时间里罹难,被剜去双眼,剥皮取肉,骨架赤裸裸地展示在海洋博物馆供无数人观赏。 难怪他那么恨司家,恨到生出反社会人格,为了报复司岚不惜拉数千万人陪葬。 魏书程固然疯狂,但司岚不知不觉中造大孽了。 许久,言臻低声说:“抱歉。” 魏书程讽刺一笑:“道歉有用吗?你的道歉能让米娅活过来吗?” “道歉是想表明我的态度,不是为了奢求你原谅。”言臻叹了口气,“魏书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向人类投放远古病毒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魏书程说,“你们司家人死了,问题不就解决了?” “全世界不是只有司家在捕杀人鱼,司家人死了,你是报仇了,但人鱼族的处境并不会因此好转,反而会变得更糟糕,米娅要是还活着,你觉得这是她想要看到的吗?” 魏书程:“……” 他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言臻观察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后果。 只是在长达十二年的痛苦煎熬中,他想要司家人付出代价的执念已经强到走火入魔了。 为了给米娅报仇,也为了让自己从心理上得到救赎和安慰,他选择性忽略了有可能导致的惨烈后果。 “人鱼族配合你做了这么多,它们想要的是人类停止屠杀,和平共处,我相信米娅也一样。”言臻语气放缓,“魏书程,咱们做个交易。” 魏书程抬头看她,眼神晦暗不明。 “我会想办法关闭新界研究所,让司家退出人鱼产业链,不再捕杀人鱼,同时向有关部门反映人鱼数量锐减的事,争取立法保护人鱼。”言臻直视他的眼睛,“作为交换,你们放弃病毒投放计划,怎么样?” 魏书程眯了眯眼睛,语气嘲讽:“按照你的办法,司岚杀了米娅这件事就此翻篇?” “不,你可以报复司岚,但必须用你自己的方式,而不是利用人鱼族和人类的对立,挑拨两个种族打起来,让这么多无辜的人付出代价。” 言臻说,“你给我时间,我说到做到,而且我向你承诺,不会告诉司岚这些事,让她有机会用身份反制你。” 这话倒是出乎魏书程的意料,他眉头轻皱,似乎在权衡利弊。 言臻没催促他,起身从置物柜拿出一条干净的浴巾,用诺兰平时睡觉的鱼缸里的海水打湿,再盖到阿塞亚的鱼尾上。 大概是因为意识涣散,阿塞亚无法控制尾鳍,长长的大尾巴不停地拍打地面,这会儿已经变得干燥了。 诺兰也很自觉地起身,将那张四分五裂的实木餐桌残骸清理出去,然后拿了扫把清扫地上的残渣。 言臻到厨房洗了手,走出来时看见诺兰蹲在地上,手指在掌心点来点去,不知道在数什么。 言臻走过去问:“诺兰,你干什么呢?” 诺兰把手里的东西捧起来给她看,言臻才发现他掌心躺着十几片紫色的鱼鳞,是先前阿塞亚被压制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十三,十四,十五……”诺兰对阿拉伯数字不敏感,数了好几遍都没数明白手里到底有多少片鱼鳞,他抬头向言臻求助,“帮我看看这是多少片。” 言臻数了一遍:“十九片。” 诺兰皱眉,看看阿塞亚又看看鳞片,表情里写满了忧心忡忡:“他掉了好多鳞片。” “会导致他生病吗?”言臻也注意到阿塞亚掉了鱼鳞的地方血淋淋的。 诺兰摇头:“不只是生病,人鱼族靠鱼鳞抵御深海的寒冷和低压,鱼鳞掉落超过一百片,下到深海就有丧命的风险。” 他这么一说,言臻也跟着皱眉:“那怎么办?这些鳞片能不能给他装回去?” “不行,鱼鳞掉下来就没用了。” 一人一鱼蹲在地上对着鳞片大眼瞪小眼,半晌后言臻拍了拍诺兰的脑袋:“咱们以后不打阿塞亚了,要打也不能下手这么狠。” “好。” 这边两人刚达成共识,那边的客厅传来魏书程的声音:“司夏。” 言臻起身走过去,等着他开口。 “我答应你。”魏书程像是下定了决心,“但我只给你三个月,你要是做不到,我随时都有可能向人类散播病毒。” “好。” 言臻答应下来,魏书程起身说:“我会向司岚提出离职,不再以特助的身份待在她身边,但一切事了之后,我不会放过她。” 言臻对此没有异议。 魏书程转身就走。 “哎你就这么走了?”言臻喊他,“阿塞亚怎么办?” 魏书程头也不回:“让他自己回去。” 言臻:“……” 看来阿塞亚袭击魏书程这个举动,多少吓着他了。 “诺兰,收起声波压制。” 诺兰一放开对阿塞亚的压制,他很快就变成人形,只是两条腿上血淋淋的,盯着言臻和诺兰的眼神也很阴沉。 “你是想回司岚家,还是想回海底?”言臻无视他的眼神威胁,拿了车钥匙说:“我都可以送你去。” 阿塞亚起身:“去司岚家。” “好。”言臻往外走,准备去车库。 诺兰立刻跟上。 言臻挡了他一下:“诺兰,你看家,我很快就回来。” 诺兰不放心她跟阿塞亚单独待在一起:“不,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阿塞亚受伤了,我得开车送他,你不是晕车吗?”言臻耐心说,“最多一个小时我就回来了。” 说完,她不给诺兰反驳的机会,把玻璃门一关,快步去了车库。 等言臻开着轿车出来,诺兰挡在车库出口,眼巴巴地说:“我要去!” “不行。”言臻这趟不只是为了送阿塞亚回去,她还有别的事要办。 “我要去我要去!!!”诺兰不依不饶,绕到主驾驶座那侧,把车窗拍得啪啪响。 言臻脸色微沉:“诺兰,你再任性我要生气了。” 诺兰不为所动,拍车窗拍得更起劲了:“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啊啊啊啊啊我要去!” 言臻:“……行行行,服了你了!” 第375章 海神的新娘(34) 十分钟后,阿塞亚蜷着腿坐在侧三轮摩托车的挎斗里,生无可恋地看着骑车的言臻,以及戴着头盔坐在后面的诺兰—— 诺兰晕车,言臻放弃小轿车,选择骑摩托车出行。 同样是鱼,自己还受了伤,这俩是半点都不顾他的死活啊。 因为超载,言臻路上被交警拦下来两次,交了罚款才放行。 抵达司岚家,言臻率先进门,把司岚家的监控关了。 等她鬼鬼祟祟地切断网络,走到放置鱼缸的位置一看,阿塞亚站在展柜前,看着被泡在玻璃瓶里的米娅眼睛出神。 言臻注视着他的背影。 阿塞亚是去年年底来到司岚家的,每天待在鱼缸里,看着展柜上姐姐被剜出来制成标本的眼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住仇恨和愤怒,没有趁着夜里手刃司岚。 言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玻璃瓶,当着阿塞亚的面装进随身带来的包里。 阿塞亚见状,立刻问:“你要干什么?” “送米娅回归海洋。”言臻说,“不仅是这双眼睛,还有陈列在海洋博物馆里的骨架,等保护人鱼立法以后,我会把她的遗骨送回海里。” 诺兰跟她说过,人鱼寿终正寝自然死亡后,它的家人会举办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目送逝者的遗体沉入万米海洋深处。 对于人鱼族来说,死亡不是终点。 沉入海底的遗体会滋养生活在那里的生物,死去的人鱼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和它们赖以生存的海洋永远共存。 阿塞亚沉默了一会儿,从言臻手里拿过玻璃瓶,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意识到他想亲手将米娅的眼睛送回海里,言臻立刻跟上。 骑摩托车到码头,天已经黑透了,一人两鱼登上司岚名下的游艇。 一个半小时后,游艇停泊在海面上,阿塞亚走到甲板,脱下衣服化出鱼尾,带着米娅的眼睛纵身跃入海里,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言臻不知道他游了多远,把米娅的眼睛送到哪里,她和诺兰坐在甲板上等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阿塞亚才重新回到游艇。 他爬上游艇尾部,坐在甲板上,尾鳍泡在海水里,看着平静的海面发呆。 言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可以不用留在人类世界,想回就回去吧。” 他潜伏在司岚身边是为了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可现在计划全盘更改,他已经没有留在司岚身边的必要了。 阿塞亚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走了,司岚会起疑心。” “我会找个理由圆过去。”言臻说,“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她话音刚落,负责开游艇的保镖从内舱走出来,手里拿着卫星电话:“小小姐,大小姐找您。” 言臻接过手机打开免提:“喂,姐姐。” 司岚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死丫头,你把我的鱼弄哪儿去了?” 言臻看了一眼阿塞亚,语气中满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诺兰觉得无聊,我把阿塞亚弄过来陪他了……对了姐姐,我不小心把你收藏柜装人鱼眼睛的玻璃瓶打碎了。” 司岚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说:“碎了就碎了,换个玻璃瓶就是了。” “可是我又不小心把人鱼眼睛给踩烂了……” 司岚一听,立刻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已经把人鱼眼睛给清理掉了……你不会生气吧?” “人没事就好。”司岚说完,又忍不住骂道,“你闲得慌碰收藏柜干嘛?败家玩意儿!阿塞亚现在在你那儿吗?我过去接他。” “在,但我不在家。” 司岚立刻警觉起来:“你在哪儿?” “我带诺兰来海边游泳,阿塞亚也在。” 她话音刚落,司岚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你把阿塞亚带去海边了?这跟放生他有什么区别!!!立刻!马上!把他送回来!!!他要是跑了我饶不了你。” 言臻没有立刻回答司岚的话,而是看向阿塞亚。 阿塞亚眉头轻蹙,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知道这是司夏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留在人类世界,还是回到海洋。 “司夏!你听见没有,马上把他送回来!”电话那头的司岚动了怒,还在持续大吼,“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回答我,出什么事了?” “你跟我说实话,阿塞亚是不是跑了?” 阿塞亚听着那道聒噪的声音,做出了决定——他拿过言臻手里的卫星电话,开口道:“没有。” 听见他的声音,司岚一怔,随即大发雷霆:“阿塞亚,马上回来!!!” “知道了。”阿塞亚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决定留在人类世界,言臻便不再劝,起身准备回内舱。 这时阿塞亚却问:“我姐姐的遗骨……真的能要回来吗?” 言臻脚步一顿,给出肯定答案:“能。” 游艇回到盛京,言臻一走出甲板就看到一身白色西装,踩着高跟鞋的司岚气势汹汹地站在码头等她。 她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下了游艇,司岚先确认过阿塞亚的状况,确定他没问题,随即揪住言臻的耳朵:“你个死丫头,我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啊!你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的鱼头上……” 言臻“疼疼疼”地叫唤了好几声,抱怨道:“阿塞亚这不是回来了吗,而且就算他跑了,我再买条a级人鱼赔你不就行了?” “你当a级人鱼是菜市场的大白菜吗?说买就买!” “a级是少,但又不是没有。”言臻试探她的态度,“姐姐,诺兰跟阿塞亚已经和解了,他俩现在是好朋友,今天还一块游泳了呢,你把阿塞亚给我吧,我会把他养得很好的。” “免谈。”司岚丝毫不松口。 “我再给你买别的a级人鱼也不行吗?” “不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回家!”司岚说完,跟担心妹妹会把阿塞亚强行抢走似的,转身就往停车处走去。 走了几步,见阿塞亚没跟上来,她脸色微微一沉,转身回到他跟前,抓住他脖颈上的电子项圈,直接把他拽走了。 第376章 海神的新娘(35) 和魏书程、阿塞亚把话说开之后,言臻迅速着手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一步——投毒。 她投的毒跟魏书程打算投的致命病毒不一样,是一种从深海水母体内提取,会让人类皮肤过敏的微量病毒。 这种病毒用水稀释喷洒,能在空气中存活72小时,感染后会导致皮肤瘙痒红肿,还会传染。 传染上这种病毒,普通的过敏药不起作用,但因为毒素低,一周左右就会自动消退,不会对性命造成威胁。 言臻准备将毒素投放在海洋馆,海洋博物馆,新界研究所,人鱼商品制作工厂,以及盛京其他几处有人鱼存在的地方。 传染人数上升,引起社会注意,再联手魏书程放出消息,将过敏源直指人鱼。 只有切断利益源头,才能暂时制止屠杀。 等引起足够的社会关注,再呼吁停止捕杀人鱼,将数量锐减到六万多条的人鱼列入法律保护范围。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整个过程需要不断提交相关资料和大量数据报告,反复争取和验证,时间少则一年多则数十年。 为了避免人鱼在这个过程中被捕杀殆尽,强制停止人鱼产业链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魏书程听完言臻的计划,忧心忡忡地说:“放出假消息告诉所有人过敏源头来自人鱼,那些人为了避免过敏,会不会直接宰杀已经捕捉上岸的人鱼?” “有这个可能,但概率不高。”言臻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最普通的d级人鱼每条售价都高达百万,因为普通过敏就杀了它们,这么大手笔的防过敏方式,整个盛京没几个人能做到。” 魏书程思索许久,说:“这种办法有风险。” “我知道。”言臻说。 投放过敏病毒的事一旦暴露,那是妥妥的危害公共安全罪,她是要被抓起来的。 “司岚要是知道,她会很生气。” “我也知道。”言臻说。 所以不能被她发现。 从言臻坚定的表情中,魏书程看见了她想要制止人类继续捕杀人鱼的决心。 “投放过敏病毒的时候,算我一份。” - 为了确保过敏病毒投放后万无一失,不会造成无辜人员伤亡,言臻借用学校的实验室,反复试验病毒。 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做了上百次实验,她综合数据做出了稀释病毒的最佳浓度。 经过一个月的准备,万事俱备。 行动那天,言臻、魏书程以及诺兰兵分三路。 言臻负责新界研究所和人鱼商品工厂,以及出海捕鱼的远洋船,她用司家小姐的身份自由出入这几个场所,悄无声息将过敏病毒扩散出去。 魏书程则去了海洋馆,海洋博物馆。 诺兰带上装着病毒的小瓶子潜入海洋,分发到人鱼手中,再由人鱼送往各个沿海城市,随机投放在捕鱼船,码头,海鲜市场。 到了晚上,司岚给言臻打来电话,絮絮叨叨地跟她抱怨两件事。 一件是她今天莫名其妙过敏了,皮肤上起了一片红疹,痒得厉害,吃了过敏药也不管用。 第二件是魏书程递交辞呈,不干了。 言臻安慰了她几句,挂断电话时,她心底生出几分淡淡的内疚感。 司岚对她这个妹妹是真的好,掏心掏肺那种好。 也不知道将来她知道导致司家人鱼产业链停止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会生多大的气。 - 病毒扩散的效果比想象中要好,第二天社交媒体上陆续出现抱怨皮肤过敏的帖子,但大多数人都以为是秋冬交接之际的普通过敏反应。 第三天,发现过敏药不起作用,部分过敏患者前往医院求助。 第四天,医院爆满,各种过敏药售卖一空。 经过四天发酵,“沿海城市出现大量过敏患者”的新闻开始引起关注,有相关领域的专家初步发现,过敏源头可能来自海洋。 这个说法得到许多过敏患者的肯定,不少人现身说法,说自己是去过海鲜超市\/海边\/海洋馆才出现过敏反应。 第五天,“过敏会传染”被证实,有些过敏人数过多的幼儿园为了避免出事,干脆宣布停课。 停课的新闻一经传出,在网上引起一片恐慌。 “只是过敏而已,为什么要停课?上头是不是隐瞒了重要信息,我怀疑这压根不是一次普通的过敏。” “+1,没见过什么过敏会传染,而且打针吃药都不管用,我怀疑过敏只是个开始。” “楼上的别瞎说,我也过敏了,是会传染,但症状跟普通过敏没什么区别,这是我过敏的第五天,红疹已经开始消退了,会自愈的。” 成功引起社会关注,魏书程在网上放出消息,以“据专家研究”开头的方式,阐述“过敏”其实是一种来自海洋人鱼身上携带的病毒。 消息的最后,“专家”建议,为了避免反复感染,抵抗力差的人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前往海洋馆等饲养人鱼的地方,不要食用人鱼肉,停止使用和人鱼有关的一切商品。 言臻目睹了魏书程放出消息,买通营销号和水军扩散关注度,模糊消息来源避免被追究责任等一系列丝滑的操作,总算知道上一世他为什么能操纵网络舆论,让司家陷入死局了。 高学历人才耍起心眼,让人防不胜防。 “过敏病毒来自海洋人鱼”的消息一经发出,第二天海洋馆人流量骤减了三分之二。 司家旗下和人鱼有关的护肤品、鱼油等门店、专柜更是遭到消费者追责和索赔,购买过商品,同时感染上病毒的人将自己的过敏归咎为使用了人鱼商品。 事情沸沸扬扬发酵了一周,焦头烂额的司氏集团宣布暂时关闭人鱼产业链,新界研究所也不再对外开放展览区。 晚上,言臻和魏书程见了一面,商谈接下来的计划执行步骤。 两人商谈到晚上十点钟,魏书程才离开。 言臻和诺兰送他到别墅门口,目送他开车离去,言臻正准备回屋,诺兰突然扭头直勾勾地盯着别墅大门外一棵高大的绿化树,眼睛一眨,变成了竖瞳。 言臻正想问他怎么了,诺兰毫无征兆地冲向那棵绿化树。 第377章 海神的新娘(36) 绿化树后的人躲闪不及,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言臻眉头紧皱,她听出来了,这个声音是乔蕴的。 很快,诺兰单手拎着一脸惊恐的乔蕴过来,跟言臻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人一鱼很默契地快步走进别墅,关上门,把乔蕴扔在院子的草坪上。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言臻才看清乔蕴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 她不由得看了诺兰一眼,这小子是懂趁机报复的。 “乔蕴,你躲我家门外干什么?”言臻问。 乔蕴显然很忌惮诺兰,眼神频频往他身上瞟,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说:“司夏,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单独跟你谈谈。” 他话一出口,诺兰立刻反对道:“不行。” 谁知道这个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的人类想干什么。 “有什么事你直说吧,不用避开诺兰。”言臻说,“也不用担心他会对你不利,他有分寸。” 不然之前自己被他的狗咬伤的时候,乔蕴就已经死了。 “……”乔蕴捂着自己两分钟前刚挨了一巴掌的脸颊,对言臻这话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 “不能说吗?”言臻问,“要是不能说,那就算了。” 反正她也不是很想听。 “不!”乔蕴眼看她要走,立刻加快语速,“司夏,我在实验室捡到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用透明胶带粘合的纸。 看清上面的内容,言臻脸色微变。 那是她在学校实验室做过敏病毒实验时手动记录的数据。 实验成功后,她将记录数据的纸张全部投入碎纸机,并且打包扔进垃圾回收站。 可现在,这些本该被垃圾车带走的数据却出现在乔蕴手中,还被他粘合了。 那就证明乔蕴过去个把月一直在盯着自己。 言臻语气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诺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察觉到言臻语气不对劲,他盯着乔蕴的眼神立刻变得危险。 乔蕴迎着诺兰的死亡注视,硬着头皮说:“如果我没猜错,全国大规模的过敏病毒,是你跟……它一起散播的,对吗?” 言臻不说话,只是盯着乔蕴。 乔蕴今天敢带着“证据”找到这里,证明他基本将事情经过调查清楚了。 面对言臻默认的态度,乔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被妖精诱惑,误入歧途还死不悔改的傻子,充满了恨铁不成钢。 “网上关于病毒来自人鱼的舆论也是你散播的?司夏,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是犯法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言臻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让人类不再捕捉人鱼?” 乔蕴语气激动起来,“是不是这条人鱼蛊惑了你?司夏,你不要再犯傻了,你的手段并不高明,也迟早会被查出来,你会坐牢的!” 言臻不再接话,给诺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乔蕴抓起来。 既然乔蕴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为了防止他坏事,在计划完成之前得把他扣起来。 诺兰接收到指令,快步走到乔蕴跟前,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抓起来。 乔蕴吓得不轻,奋力挣扎:“司夏!我手上掌握了你犯法的证据,却没有第一时间向有关部门举报你,就是不想看着你一错再错! 你醒醒!!不要再听这条人鱼的话了,它根本就是在利用你!它迟早会害死你的!” 言臻闻言,打了个让诺兰暂停的手势。 诺兰把乔蕴扔回草坪上。 言臻走到乔蕴跟前,蹲下跟他平视,认真地说:“如果我说,我不制止人类捕杀人鱼,人鱼就会用一种我们无法阻止的方式疯狂报复人类,到时候会有数以千万计的人类死去,你还会觉得我这么做是错的吗?” 乔蕴一愣,脱口而出:“你既然知道人鱼想要报复人类,就该及时向有关部门上报,出动国家力量……” “停,认真审题。”言臻强调道,“——人鱼会用一种我们无法阻止的方式报复人类。” “那就更该上报!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一个人的力量能比国家力量更强大?国家都无法阻止的事,你一个人就能阻止?” 乔蕴越说越激动,“而且我不认为人鱼这种低等生物会有这么大的力量杀死数千万的人类! 退一万步说,如果人鱼的存在威胁到数千万人类的性命,这个物种就该被人为毁灭!人类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 “……”言臻无奈地叹了口气。 三观不同,立场也不同,这场她和乔蕴都试图说服对方的谈话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把他关到地下室去。” 诺兰把乔蕴从地上提起来,乔蕴用力挣扎了几下,见言臻心意已决,他却突然冷静下来。 “司夏,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为喜欢过你这样的人感到羞耻!”乔蕴满脸失望地说,“来这里之前我就想过劝不动你,所以我做了二手准备。” 言臻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把你的所作所为连同证据整合成一份邮件,设置定时发到你姐姐的私人邮箱。”乔蕴说,“如果你听劝,我会取消发送,你要是不听劝……” 乔蕴低头看着腕表:“三、二、一……” 随着倒计时结束,乔蕴口袋里的手机传来“叮”的一声邮件发送成功提示音。 他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既然我阻止不了你继续犯错,那就让你姐姐来制止你,也让她看清这条该死的人鱼的真面目!” 言臻:“……” 她盯着乔蕴看了三秒钟,做了个让他措手不及的动作——飞起一脚踹在他脸上,乔蕴怪叫了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把他绑起来,拖到地下室!”言臻语速极快道,她一边快步往客厅走,一边迅速掏出手机给魏书程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言臻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经过:“以我姐姐的性格,知道这件事以后一定会彻查,无论是你还是阿塞亚,暴露之后处境都会很危险,她不会放过你们,你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阿塞亚呢?”魏书程连忙问。 “我现在过去接他,将他和诺兰放归大海。” 第378章 海神的新娘(37) 挂断电话,言臻从衣柜翻出一件连帽外套,诺兰一从地下室出来,她立刻将衣服往他身上套:“快,穿上。” 诺兰虽然一脸懵,还是照做。 他刚穿好衣服,言臻拿出侧三轮摩托车的钥匙塞进他手里,正色道:“诺兰,时间紧急,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 诺兰被她严肃的表情感染,脸色紧绷:“好。” “我们的计划暴露了,我姐姐不会放过你们,你必须尽快回到深海才能保住性命。” 一听要跟她分开,诺兰下意识反驳:“不……”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听我说完!” 诺兰:“……” “我要去接阿塞亚,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将他从我姐姐家带走,为了安全起见,我不能带上你。” 言臻说,“你自己骑摩托从小路离开,去最近的海域,入水就马上往深海游,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做到的,对不对?” 诺兰摇头,眼巴巴地说:“不要……” 他脸上再次挨了一巴掌,言臻厉喝:“不许撒娇!现在,马上离开!” 意识到言臻真的生气了,诺兰顿时有些怂。 他抓着车钥匙,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穿鞋的动作慢吞吞的。 “快点!”言臻又吼了一句。 这个时候多耽误一秒钟,他跟阿塞亚就多一分危险。 诺兰被她吼得一个激灵,眼睛一眨,委屈得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他加快速度穿鞋,小跑到院子里跨上摩托车,往门外驶去。 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向言臻。 言臻冲他摆摆手,催促他尽快走。 诺兰咬咬牙,一拧油门,摩托车轰鸣着消失在门口。 言臻也不再耽误时间,跑进车库开出一辆车,用最快的速度往司岚家赶。 一路闯红灯,平时开车四十分钟的路,言臻二十分钟就到了。 小心翼翼进了司岚家,受最近司家人鱼产品致敏舆论的影响,这个点司岚还在公司加班,家里没有人。 言臻迅速跑到鱼缸前,把沉在缸底睡觉的阿塞亚叫起来,简明扼要交代了计划暴露的事,催促他跟自己走。 阿塞亚倒是没有丝毫迟疑,出水化出双腿,套上衣服就准备和言臻一块离开。 但两人走到门口,外面传来指纹锁启动的声音。 言臻和阿塞亚对视了一眼,意识到司岚回来了。 她立刻带着阿塞亚闪身躲进保姆房。 刚掩上保姆房的门,司岚带着十几个手持武器的保镖冲进来,目标直奔鱼缸。 很快,保镖的声音响起:“老板,他跑了。” 司岚似乎在观察地上的水渍,几秒钟后当机立断:“追!他没跑远!” 一行人又呼啦啦出去了。 外面没了动静,言臻示意阿塞亚别动,她轻手轻脚走出客厅。 确定司岚带着人追出去了,这才招呼阿塞亚出来。 经过展览柜时,言臻脚步一顿。 她从展览柜上取下一把用人鱼骨头磨制而成的匕首,递给阿塞亚,叮嘱道:“拿着防身,必要的时候用我做人质。” 阿塞亚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 从司岚家出来,为了防止被瓮中捉鳖,言臻没走电梯,和阿塞亚从消防楼梯下去。 只是进了消防楼梯,往下跑了两层楼,一绕过楼梯转角,言臻猝不及防和等在那里的司岚,以及她身后十几个手持枪械的保镖对上了。 言臻:“……” 她小瞧了这个身居高位多年的女总裁。 司岚穿着一身米色西装,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一米七八的身高加上细高跟鞋,让她的气势看起来愈发凌厉。 她冷眼看着言臻,语气冰冷且不容置喙:“司夏,过来。” 言臻没过去,她看了一眼保镖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把阿塞亚拉到身后:“姐姐……” “过来,我不想再说第三遍!”司岚厉声道。 言臻摇头,手悄悄背到身后,在司岚看不见的地方给阿塞亚打了个手势。 阿塞亚反应过来,立刻一手箍住言臻的脖子,一手持匕首抵在她的颈动脉上:“后退,不然我杀了她!” 司岚神色一凛:“阿塞亚,住手!” “放我走!”阿塞亚拖着言臻往楼梯上退,“只要我安全离开这里,就不会伤害她!” 司岚眯起眼睛:“就算我现在放你走,你觉得人鱼族跑得了吗?” 阿塞亚:“……” “把我妹妹放了!”司岚拿出手机,“不然我现在给研究所打个电话,关在那里的一百多条人鱼就会立刻毙命!” 阿塞亚:“……”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看着司岚的眼神充满了仇恨。 就在他要放下匕首时,言臻突然抬手托住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制止了他的行为,话是对司岚说的:“姐,放他走,我所做的一切我可以解释!” “你闭嘴!我不需要解释!”司岚从旁边的保镖手中夺过枪,对准阿塞亚,“宠物不听话,反咬饲主,那就该死!” 司岚正要扣动扳机,头顶的感应灯和消防楼梯间的窗户玻璃毫无征兆地炸开,逃生通道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噪音像利剑一样直刺耳膜,言臻顿时感觉脑细胞都沸腾起来了,眼前一黑,她失去意识。 - 等再次恢复意识,言臻躺在一片巨大的芭蕉叶上。 耳边传来阵阵涛声和海鸥的叫声,头顶的阳光暖和而刺眼,言臻昏头昏脑地坐起来。 感觉身下的芭蕉叶刺挠得厉害,她正要看看芭蕉叶下垫着的是什么东西,等探出头,她魂儿差点飞出去—— 她躺着的地方是一棵目测三四十米高的大树,树上用藤蔓和杂草枯枝做了一个鸟巢一样的东西,巢里垫着几片芭蕉叶。 她此时就坐在这个巨型鸟巢中。 言臻:“……”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昏迷前发生的事,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是诺兰跑回来救她和阿塞亚了。 再根据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来看,诺兰应该也成功逃出来了。 言臻扒拉掉头上的枯枝和草屑,坐在鸟巢里四处张望。 海风阵阵,空气清新,远处能看到海面。 目光所及之处,没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地方应该是个四面环海,人迹罕至的小岛。 第379章 海神的新娘(38) 想起诺兰曾经提出让她买座海岛,再在她家别墅种菜养鸡鸭的举动,言臻眉头微蹙。 他把自己弄到这里来,不会是打着把她圈养在这里的主意吧? 头顶的太阳实在刺眼,言臻尝试着从树上下去。 但三四十米的高度不是闹着玩的,她尝试了两次,一离开鸟巢就腿软,干脆放弃了。 万一摔下去,自己可能会摔成一张肉饼。 她躺回鸟巢,随手摘了一片枯草屑叼在嘴里,双手枕在后脑勺,闭着眼睛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树身轻微晃动起来。 言臻警觉地睁开眼睛,从鸟巢边缘往下看。 这一看,她不由得“豁”了一声——她看到了什么? 鱼爬树了! 诺兰光着上半身,腰间挂着个绿色的袋子形状的东西,长发用一条藤蔓随手束在后脑勺,光着脚,下半身穿了条短裤,爬树的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 前后不过半分钟,他窜上鸟巢:“你醒了。” 言臻上下打量着他这个“半野人”的模样,虽然最近习惯了他穿衣服的样子,但不得不说,这种自由又健康的状态更适合诺兰。 此时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野性又自然的力量感。 “这是哪儿?”言臻问。 诺兰在她旁边坐下来,解下腰间的东西,言臻这才看清他那是片大叶子,被他用藤蔓扎成一个袋子形状。 诺兰并不回答她的话,而是打开大叶子,露出里面形状颜色像嘉宝果的不知名野果。 “吃点东西。” 言臻没拒绝,拿了一颗果子,上面还带着水珠,是洗过的。 她咬了一口,味道像樱桃。 “好吃吗?”诺兰期待地问。 “嗯,很甜。” “那你多吃点。”诺兰说,“晚点我去抓鱼,晚上给你烤鱼吃。” 言臻吃了一半果子,见诺兰自始至终只是看着她,并没有要解释把她带来这里的用意的意思,她再次问:“这是什么地方?” “唔,一座海岛。” “……” 这不是废话吗? “为什么把我带来这儿?” 诺兰却不说话了,低头去抠鸟巢上不太平整的边缘。 见他不想说,言臻换了个问题:“阿塞亚怎么样了?” “他没事,已经回海底了。” “魏书程呢?” “不知道。”诺兰说,“我带你跟阿塞亚离开那座大楼之后就离岸了,我也不清楚盛京现在是什么情况。” 言臻设想了一下,自己被诺兰带走,司岚清醒过来之后肯定会很着急。 而自己和人鱼族的计划暴露失败,司岚还想杀了阿塞亚。 虽说阿塞亚没事,但这个举动势必会激怒人鱼族。 人鱼族说不定会按照原计划进行,立刻向人类世界投放远古病毒。 想到这里,言臻心里微微一沉。 她得尽快回去。 但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诺兰,从他有意回避自己的问题这些举动来看,他显然不打算放自己走。 言臻脸上没表现出来,又啃了两颗果子,然后跃跃欲试想要下树。 这个举动让诺兰瞬间警觉起来:“你要干什么?” “上厕所。”言臻说,“总不能让我在这里大小便吧?” 诺兰:“……” 他跟扛麻袋似的把言臻扛到肩上,带着她飞快下了树。 言臻晕头转向地被他从树上弄下来,脚站在坚实的地面上那一刻,她松了口气。 四周是野草树木丛生的森林,言臻闪身到一棵大树后解决了生理需求,等回到诺兰跟前,她说:“带我去走走,在树上躺半天了,躺得我头晕。” 本来想直接把她送回树上的诺兰:“……” 于是他带着言臻去海滩上。 海滩上的沙子又细又软,浅海区的水像干净清澈得像上好的绿翡翠。 言臻沿着海滩走了一段距离,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海岛面积不大,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盛京已经是需要穿外套的十月深秋,岛上的树木却绿意盎然,不见丝毫秋意。 加上风吹在身上略显闷热潮湿的感觉,她对自己所处的位置隐约有了猜测。 又走出一段路,言臻脚步一顿。 她在海滩上蹲了下来,装作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成群从海里爬上来的海龟,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那是一种生活在浅海区的海龟,每年春天会爬上沙滩产卵。 问题在于,这种海龟只分布在南半球。 结合岛上明显的温带海洋性气候特征,种种迹象证明,诺兰越过半个地球,将她从北半球带到了正处于春天的南半球。 好家伙,他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像海豚救人一样驮着自己在海面上游行,直接窜过了半个地球? 可距离这么远,他速度要是慢了,自己可能会冻死在冰冷的海水里。 速度要是过快,超过人体承受极限,自己也会死在途中。 诺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言臻满脑子都是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这时诺兰在她旁边蹲下:“想吃吗?” 言臻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嗯?”了一声。 诺兰指着那群艰难跋涉上岸的海龟:“它们要去沙子里挖坑生蛋,等它们走了,咱们可以把蛋挖出来烤了吃掉。” 言臻哭笑不得,抓起一把沙子扬他身上:“不吃,我对乌龟蛋没兴趣。” “那你想吃什么?” 言臻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有淡水吗?我想喝水。” “有,你等着,我去取。”诺兰转身往森林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犹豫着看向言臻。 言臻看出他的心思,摊摊手道:“我跑不了。” 诺兰抿了抿嘴唇,加快脚步跑开。 不消片刻,诺兰用树叶装着淡水回来了。 言臻喝完水,百无聊赖地坐在沙滩上,托着腮看乌龟上岸。 诺兰见她自己会给自己找乐子打发时间,他转身进了森林。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巨响,言臻扭头看去,树木成片倒下。 她起身跟进树林一看,诺兰手臂外侧化出锋利的鳍,跟砍瓜切菜似的轻轻松松削去树木的侧枝和树皮,再将光滑的树干整齐堆放在一起。 言臻问:“你砍树做什么?” “造一座树屋。”诺兰说,“岛上的毒蛇和体型大一点的动物我都清理掉了,你待在这里不会有危险,但森林里有小虫子,你只能住树上。”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看过很多视频,会把房子做得很好的,你不用担心住着会不舒服。” 第380章 海神的新娘(39) 言臻沉默。 迎着诺兰带着紧张和不安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们打算执行原计划?” 诺兰又变成锯嘴葫芦,不说话了。 他的态度摆在那里,言臻从他嘴里撬不出东西,只能作罢。 诺兰在树林里忙忙碌碌大半天,言臻找了处树荫,摘了两片大芭蕉叶铺在地上,躺下来睡觉。 太阳下山后,诺兰在海滩上生起篝火,抓了几条鱼烤给言臻吃。 他准备充分,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全套的烧烤用具,不仅有烤网调料,还有言臻很喜欢的蘸料。 烤鱼味道还不错,看得出来诺兰是花了心思的。 只是言臻吹着海风吃烤鱼时,不远处的海面上时不时投来几道强烈到不容忽视的视线——是来找诺兰的人鱼族。 那些人鱼不敢靠近,只能躲在水里,将半颗脑袋露出水面盯着这边看。 等言臻吃完烤鱼,诺兰说:“我送你回树上。” 言臻诧异道:“为什么?” “我要回海里处理一些事,明天早上才能回来,你自己待在树下不安全。” 言臻隐约预感他所谓的“处理一些事”跟人类世界有关,但他不肯说,自己无从得知。 “行吧。” 言臻由着诺兰把自己送回那个大型鸟巢。 坐在巢里,言臻想起什么似的,对诺兰说:“给我找几根藤蔓上来,我要做个安全带,不然晚上一翻身掉下来,我就摔死了。” 诺兰对此没起疑,应了一声,很快将藤蔓送上来,同时还捎上来一包果子。 “你饿了就吃这个,我明天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好。” 诺兰走后,言臻坐在鸟巢里,抬头看着悬挂在头顶的月亮。 坐得高,她有种月亮离自己很近的错觉。 发了一会儿呆,言臻把藤蔓的一端绑在支撑起鸟巢的枝干上,试了试结实度,然后顺着藤蔓往下爬。 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得想个办法尽快回到盛京。 否则人类跟人鱼族一旦开战,事情的发展又会重蹈攻略线上的覆辙。 那自己过去好几个月的铺垫就白费了,任务也会宣告失败。 作为快穿司业绩top,她岂能容忍自己的任务史上留下这样的污点。 天黑视线不明朗,言臻的眩晕感减轻了很多,吭哧吭哧爬了半小时,成功从树上下来,累出一身汗。 她顺着白天记忆中的大致方向摸到海滩上,烤鱼用的篝火还有余热,言臻花了点功夫制作出一个简易火把。 火把燃烧起来那一刻,她察觉海面投来一道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立刻扭头看去。 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偷窥她那东西似乎心虚了,在海面上翻起一团小小的浪花,消失了。 言臻蹙眉,难道是诺兰派来盯着她的人鱼? 人鱼用声波交流,声波以海水做介质能传出很远。 盯梢的人鱼要是告状,诺兰很快就会知道她搞的小动作。 言臻犹豫了一下,决定无视干扰因素,加快速度执行自己的造船逃离计划。 她拿着火把进入森林,找到白天诺兰砍下来准备造屋子的树干,一根一根搬到海边,放在浅水区测试密度。 有些木头密度比水大,一放到海水里就沉入水底。 有些木头密度比水小,能顺利漂浮在水面上。 诺兰伐木的时候不挑种类,砍下来的树杂七杂八什么样的都有,言臻挑挑拣拣,做完测试,能用的木材不到三分之一。 好在造一艘简易木筏是够了。 言臻又从森林中找到结实的藤蔓,将木材牢牢绑在一起。 她在海滩上忙碌时,海里那道盯着她的视线又出现了。 言臻没有理会。 忙了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木筏基本成型了。 言臻反复测试漂浮度和结实度,确定只要不遇上极端天气,木筏就散不了架,她终于松了口气。 做完这些,言臻找来一块锋利的石头,从森林里砍下几节竹子当容器,装好五天量的淡水和野果子,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木筏上。 摘了几片芭蕉叶做了一个简易的帽子,防止自己被太阳晒晕,在海平面上升起第一丝朝阳时,言臻推着木筏离岸,跳上木筏出发了。 因为不知道这座海岛所属哪个国家,言臻出海没有绝对的目的地,只要能找到人类聚集地,她就有办法回盛京。 木筏驶离海岛,言臻又有种被盯着的感觉,这回尤其强烈。 有东西一直在跟着她。 言臻站在木筏上,装作目视前方,实则凭第六感仔细辨认盯着自己那道视线的方位。 等到确定方位在身后,她猛地回头,将十多米外一道迅速没入海底的黑影看了个囫囵。 只一眼,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东西体型很大,比人鱼要大得多。 诺兰作为一条刚成年的雄性人鱼,化出尾鳍的时候身长大概2.7米,阿塞亚3米左右,海底那东西的身长几乎是阿塞亚的三倍。 被体型这么大的东西盯上,它还偷偷摸摸不依不饶跟踪了自己这么久,言臻说不怕是假的。 这东西是什么玩意儿? 巨鲨? 虎鲸? 还是某种人类没发现的巨型海底生物? 它跟着自己有什么目的? 言臻脑子转得飞快,在记忆里搜索原主关于海洋的知识储备,手上用竹子划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这时木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船身晃动,言臻身形也跟着一晃,差点摔倒。 她连忙站稳,警惕地盯着海面,有道黑影从海底深处慢慢浮上来,越来越近。 最后,一颗黑色脑袋浮出水面。 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言臻愣了愣。 虎鲸。 这条体型巨大的虎鲸脑袋露出水面,两侧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言臻。 言臻也在盯着它。 她注意到虎鲸黑色的头顶有块显眼的白色印记。 有点眼熟? 不确定,再看看。 一人一鲸对视了半分钟,言臻不确定地喊道:“拉辛?” 虎鲸似乎听懂了,立刻欢快地游到木筏旁边,用脑袋去蹭木筏。 这一蹭,木筏剧烈晃动起来,言臻站立不稳,摔坐在木筏上:“别蹭了别蹭了……拉辛,离我远点。” 这只虎鲸她认识——不,应该说大部分海洋生物爱好者都认识。 它是一只上过纪录片镜头的网红虎鲸,以可爱的外表,头顶标志性的白色印记,社牛的性格和亲近人类出名。 第381章 海神的新娘(40) 每次在海上遇到观鲸船,拉辛就会热情洋溢地凑上去跟游客互动,主动蹭游客的手,从游客那儿讨鱼吃,玩开心了还会给游客送海参,魔鬼鱼之类的礼物。 互动的时候游客的尖叫声越大,拉辛就会越开心,标准的人来疯性格。 那些互动视频传到互联网上,让拉辛有了很高的人气,许多游客不远万里专程跑到它出没的海域蹲它,只为一睹它的真容。 言臻过去只在陪诺兰看纪录片时见过这只虎鲸,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片海域遇到它。 它看起来还对自己很好奇,尾随了她一整夜。 得知跟着自己的不是人鱼,也不是什么危险海洋动物,言臻松了口气。 昨晚忙了一整夜,划水得精疲力尽的她索性在木筏上坐了下来。 拉辛见状,立刻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将大脑袋冒出海面,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 “我这里没吃的。”言臻摸不准这个大东西是不是来向自己讨吃的,她摊手给它看,“没有鱼能给你吃。” 拉辛慢慢潜入海里,游开了。 过了几分钟,它再次浮上来,将一只肥硕的海参拱到木筏上。 言臻:“……” 它这是在投喂自己? 它能听懂她说的话? 言臻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她招手示意拉辛过来。 拉辛果然慢慢游到木筏旁边,它动作放得很轻,似乎担心动作幅度大了会碰翻木筏。 “我不喜欢吃海参,你能不能帮我弄点海草上来?” 十五分钟后,言臻看着再次被拱到木筏上的海草,神色雀跃起来。 这头虎鲸真的能听懂人话。 “拉辛,能不能帮我个忙?”言臻跟它商量,“帮我拉船,带我去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好不好?我有很紧急的事需要马上回家。” 拉辛无法开口说话,它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意愿——游到木筏前面,只露出脑袋。 言臻心里一阵激动。 她迅速用藤蔓做了条简单的牵引绳,一头系在木筏上,一头交给拉辛咬住,虎鲸和木筏之间留出将近三十米的距离,还不忘用藤蔓将自己固定在木筏上,防止等会儿速度太快被甩飞下去。 一切准备就绪,拉辛出发了。 言臻本来做好了会翻船落水的心理准备,但游在前面的拉辛显然很有分寸,速度不快,而且很平稳。 言臻坐在木筏上,看着海面下拉辛小幅度摆动尾鳍往前游动的身影,幻视了一个身高两米的人类迈着小碎步,送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猫回家的场景…… 木筏用这种方式在海面上一行就是半天。 太阳逐渐升高,言臻被晒得口干舌燥,海面上依然不见海岛和岸的踪影。 诺兰这是把自己带到什么犄角旮旯了? 就在言臻想着自己该不会要航行上几天几夜才能上岸时,木筏的速度突然变快。 突如其来的“推背感”让言臻身体不由自主往后一仰,她连忙抓住系在木筏上的藤蔓,才避免被甩下去。 等她稳住身体定睛望去,前面的拉辛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尾鳍摆动的幅度变大了。 即使看不见它的表情,言臻也能感觉到它有些焦躁——看起来好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刻,前面的拉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顶出水面,巨型身体腾空二三十米,它发出一声高昂的尖叫,紧接着重重砸回海里。 一头体重目测两万斤的巨型鲸鱼,从高处砸进水里,激起的水浪无异于一场小型海啸,一堵水墙气势汹汹朝言臻的小木筏奔涌而来。 言臻目瞪口呆。 眼看小木筏要翻,言臻正想跳海躲过浪头,一只手却从身后攥住她的衣后领,将半边身体已经入水的她提了回去。 言臻迅速扭头,诺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一手提着她,一手按住木筏的一侧,硬生生将本来要翻的木筏摁了下去,在海面上保持平衡。 言臻:“……” 等浪头过去,海面恢复平静,一人一鱼在木筏上大眼瞪小眼。 “你居然逃跑!”诺兰咬牙切齿兼委屈万分,“明明答应我要等我回去,你怎么可以骗我!” 言臻本来有点心虚,被诺兰这么一指责,她顿时理直气壮,声音比他更大:“骗你怎么了?你们人鱼族策划着要在人类世界制造一场大灾难,杀我家人灭我同族,难道我要躲在海岛上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诺兰:“……” “而且你看看你养我那条件……啧啧!”言臻嫌弃道,“吃的喝的都那么差,没空调没电视没网络,还只能睡在鸟巢上,晚上想上个厕所都要冒着摔死的风险,这是人待的地方吗?我养你的时候可没这么亏待过你!” 诺兰:“……” 他气势瞬间弱了下来:“这些只是暂时的,我会把你想要的东西慢慢弄到岛上……” “我等不了。”言臻说,“我要回家。” “现在不行。”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等到人类世界发生过一轮大灾难,人都死得差不多的时候?” 诺兰哑然:“这些你不要管。” “你觉得可能吗?”言臻说,“在知道你要对付司家的前提下,在我是司家人,享受过司家捕杀人鱼带来的利益的前提下,你觉得我有可能心安理得待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情,跟你开开心心生活下去吗?” 诺兰暴躁起来:“那你想怎么样?我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言臻立刻问:“司岚做了什么?” “她知道你是被我带走的,把研究所所有人鱼都装上远洋捕鱼船,带了最先进的超声波设备,准备去人鱼族生活的海域,逼人鱼族把你交出来。” “那你更应该把我送回去!”言臻说,“司岚这么做,绝对不是想拿那些人鱼来交换我平安回去,而是以它们的性命要挟你放了我,我要是不出现,那些人鱼就死定了。” 诺兰:“……”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放她回去,他又不愿意。 他把她藏在海岛上的事,除了阿塞亚和他信任的少部分人鱼,包括族长在内的大部分人鱼都不知情。 第382章 海神的新娘(41) 他想等一切事了,把这里布置成他们的家,跟她一直一直生活在这里。 “诺兰,听话,我们不能这么自私。”言臻说,“我姐姐已经发出挑衅信号了,如果放任不管,人族和人鱼族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到时候谁都落不着好,你送我回去,我有办法能制止这场恶战。” 诺兰摇头:“不。” “诺兰!” “不!”诺兰态度坚决。 “……”言臻耐心告罄,抬手一巴掌抽在他头上。 诺兰被抽得一懵,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脑袋,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言臻指着他警告道:“要么你现在送我回去,要么等我回海岛上了找带毒的植物生嚼,等中毒了你不得不送我回人类世界治疗,你自己选一个。” 诺兰:“……” 一人一鱼正僵持着,木筏旁边悄无声息地浮起一颗黑色的大脑袋——拉辛悄悄回来了。 言臻眼角余光扫到它,立刻扭头关切地问:“拉辛,你没事吧?” 拉辛轻轻摇头。 言臻伸手去摸它的脑袋:“抱歉,连累你挨揍。” 说到这个,拉辛看向诺兰,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 言臻虽然听不懂,但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本来心情就很糟糕的诺兰瞬间被激怒了,操起言臻用来当桨的竹竿就往它大脑袋上抽:“滚!” 拉辛往海面下一沉,躲过这一击,然后含了口水迅速浮上海面,贱兮兮地往诺兰身上喷。 诺兰暴跳如雷,直起上半身,用竹竿扎进水里戳拉辛的大脑袋。 拉辛在海面下灵活地躲来躲去,躲远了就用尾鳍溅起水往诺兰身上甩。 诺兰不愿意离开木筏,竹竿攻击范围有限,被挑衅了几次,脸色铁青的他气得把竹竿往海面上一丢,坐在木筏上哇哇大哭。 言臻:“……” 拉辛:“……” 诺兰哭得伤心欲绝,大颗大颗的眼泪一溢出眼眶就化成珍珠,滴滴答答落在木筏上。 虽然是自己养了好几个月的鱼,看他哭成这样言臻有些不忍心。 但她知道他哭的目的是什么。 现在不是妥协的时候。 言臻硬着心肠坐在木筏上一动不动,看着他哭。 反倒是拉辛,它似乎以为是自己把诺兰气哭了,在木筏周围游来游去。 言臻愣是从它那颗黑不溜秋的脑袋上看到了不安和心虚。 诺兰自顾自哭了十多分钟,哭声渐渐弱了下来,直到停止。 “我不想跟你分开。”诺兰说,“把你送回去,我们就得分开了。” 言臻说:“只是暂时分开,等我把事情和平解决,再把你接回岸上,以后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块生活。” 这话让诺兰动摇了,他面露犹豫:“可是你姐姐不会同意。” “我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能做主,不需要她同意。” 诺兰这回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不会再骗我了,对吗?” 言臻点头:“对,不会再骗你了。” “那你发誓。”诺兰说,“如果你骗我,那我将不得好死。” 言臻:“……” “你说啊!”诺兰催促道,“你要是说谎,我会全身鳞片脱落,再也回不到深海,在我最不喜欢的人类世界死去。” 言臻迎着他决绝的目光,硬着头皮说:“好……我发誓,如果我骗你,那你会……不得好死。” 得了这句赌上性命的承诺,诺兰终于松口了:“我送你回盛京。” 言臻刚想问要怎么回去,诺兰突然伸手在她后脖颈处一击。 言臻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倒下的身体被诺兰接住,视线的最后是拉辛傻乎乎的大脑袋歪了歪,对她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 言臻再次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长明路别墅了。 她躺在主卧床上,卧室四面的落地窗帘拉得紧紧的,房间里一片昏暗。 懵了十多秒钟,言臻脑子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 时间是晚上八点,日期距离她被诺兰救走,过去了三天。 也就是说,诺兰带她越过半个地球花了一天一夜,她在那座不知名的海岛上待了一天一夜,回到盛京又花了一天一夜。 言臻扶额,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感觉过去三天发生的事像一场梦。 花了几分钟醒神,她掀开被子下床,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偷偷往里面看。 三天没人在家,院子里两棵落叶梧桐飘了一地的黄叶。 言臻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下的情况。 诺兰悄悄把她送回来这件事,目前看来没惊动司家任何人。 也就是说司岚还不知情。 如今司岚在明,自己和诺兰在暗,那可供她发挥的余地就多了。 既然迂回的方式不管用,自己只能粗暴一点了——她准备夺权,取代司岚的位置,用司家话事人的身份制止这场厮杀。 想到这里,言臻折返到衣帽间,翻出一身黑色的衣服准备换上。 她刚换好裤子,房间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言臻迅速扭头,诺兰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看见他,言臻吃了一惊:“你怎么还在这儿?” 人鱼族的计划暴露,岸上的人鱼人人自危,诺兰不该在把她送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回到海洋吗? 还待在司家的地盘,他不要命了? 诺兰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说:“我不怕他们。” “你不要掉以轻心。”言臻走过去,接过诺兰手里的水杯,推搡着他往外走,“我知道你的声波很厉害,但人类也不是吃素的,你马上回海里待着。” 司岚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在消防楼道见识过诺兰的厉害以后,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提前做好预防,用能抵御声波的武器防止诺兰卷土重来。 岸上是人类的主场,诺兰就算再厉害,在这里也有被抓的风险。 诺兰不肯走:“我走了,你自己要怎么完成那么危险的计划?”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我的忙,我还要分神担心你的安全。”言臻说,“听话,你先回海里,等我把事情解决了再去找你。” 她话音刚落,瞥见诺兰卫衣的衣袖上沾了几滴血。 她立刻抓住他的胳膊:“哪来的血?你受伤了?” 第383章 海神的新娘(42) “不是我的血,是乔蕴的。” 诺兰这么一说,言臻才想起来自家别墅地下室还关着一个大活人。 三天没吃没喝,也不知道乔蕴怎么样了。 言臻问:“你打他了?” 诺兰点头:“他骂我。” 还能骂人,看来没事。 言臻抓起外套穿上,去了一趟地下室。 她没进地下室,只是透过门上换气的小窗扫了一眼。 乔蕴被反绑双手躺在地上,脸色苍白,鼻子下淌着两道鼻血,应该是被诺兰打的。 让言臻有些意外的是,他旁边放着一碗水和一个面包。 她顿时明白诺兰来地下室干什么了。 给乔蕴送吃的。 只是乔蕴骂他,他干脆动手揍了乔蕴。 言臻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诺兰。 诺兰看懂了她的意思,解释道:“他是死是活我不管,但他不能死在咱们家里,不然会给你带来麻烦。” 诺兰会考虑到这些,言臻有些意外。 他在学着适应人类世界的生存法则。 “你考虑得没错。”言臻说,“多亏了你,不然我都把他还在地下室这件事给忘了。” 回头饿上一周,乔蕴活活饿死在这里,她就要惹上人命官司了。 诺兰被她这么一夸,脸上少见地露出几分羞赧,随即又问:“你准备现在去你姐姐家?” “不,我要先去一趟学校的实验室。” 她要去拿一样东西。 诺兰立刻说:“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言臻态度坚决,“你必须马上回海里。” 诺兰脸色一沉,伸手去掏她的口袋。 言臻被他的动作弄得一脸懵:“干嘛?你找什么?” “给我钱,我要去超市买樱桃毒死我自己。” 言臻:“……” 十分钟后,言臻带着穿得严严实实的诺兰,两人趁着夜色开车前往学校实验室。 悄悄潜入学校实验室,言臻找到自己放私人物品的柜子,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拿出其中一瓶。 那是原主从一种海洋植物中提取的汁液,这种汁液有类似于安眠药的效果,口服小剂量会让人产生倦意,注射则会直接让人陷入昏迷。 带上汁液和注射器,言臻匆匆走出学校。 一小时后,一人一鱼出现在司岚家楼下。 言臻没急着下车,而是掏出手机摆弄。 诺兰坐在副驾驶,探出脑袋仰头观察着楼上大平层,半晌,他得出结论:“司岚在家。” 言臻头也不抬,随口问:“你怎么知道?” “窗户亮着灯。” 言臻:“……” “我猜楼上有保镖,就算没有保镖,司岚也布置了其他对人鱼有影响的设备。”诺兰煞有其事地分析道,“她敢继续住在这里,不可能没有任何防备。” 言臻夸了一句:“有道理。” 诺兰听出她话里的不走心,扭头一看,言臻正好摁下消息发送。 “你在给谁发消息?”诺兰问。 “我姐。” 诺兰一愣:“你跟她说了什么?” “告诉她我在楼下,让她下来。” 诺兰一惊:“那她不就知道我们回来了?” “她迟早会知道——下车!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没叫你你不准出来。” 诺兰犹豫了一下,下车远远地躲开了。 言臻也跟着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条绳子缠在身上,又往嘴上贴了胶布,做出自己被反绑的假象。 做完这些,她开了后排车门坐进去,等着司岚下来。 司岚来得很快,估计一看到消息就冲下来了。 她身边跟着好几个保镖,一下楼就看到言臻被五花大绑坐在轿车后排,透过车窗一脸恐惧地看着她。 虽然着急,但司岚谨慎地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让手持枪械的保镖四处寻找把自家妹妹送来这里,还给自己发消息的人在哪儿。 保镖到处搜了一圈没见到人,排查了车上也不存在炸弹之类的东西,于是几个保镖背对背护送着司岚靠近轿车,打开车门把言臻接了下来。 一接到人,司岚立刻解开言臻身上的绳子,又撕下她嘴上的胶布。 胶布一撕开,言臻猛地咳嗽起来。 司岚粗略扫了一眼,她似乎没受伤。 她来不及问言臻是谁把她送回来的,连忙在保镖护送下上楼。 回到大平层,进了门,司岚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这套房子里装了干扰人鱼超声波的设备,门外还有十几个保镖轮流站岗。 人鱼想要入侵这里,除非把整栋楼给炸了。 司岚搀着几乎站不稳的言臻到沙发坐下,一边检查她的手脚一边问:“怎么回事?谁把你送回来的?” “是诺兰。” 说到诺兰,司岚眉头紧皱:“你们闹翻了?” 言臻抿了抿嘴唇,没回答。 司岚见她情绪不对,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有没有受伤?” 言臻点了点头。 司岚急了:“伤在哪儿了?” 言臻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我头好痛。” 司岚伸手去检查她的后脑勺。 但刚把言臻后脑勺上一撮头发拨开,冷不丁的,她大腿上一痛。 司岚迅速低头,只见自家妹妹将一支小型注射器扎在她大腿上。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言臻,那句“为什么”还没问出口,强烈眩晕感传来。 司岚觉得浑身的力气跟被抽干了一样,她倒在言臻身上,昏迷过去。 言臻接住她,无声叹了口气,将她放倒在沙发上,随即捞过司岚放在一旁的手机,用司岚的指纹解锁。 花了二十分钟,言臻关掉房子里三套干扰超声波的设备,然后给诺兰发消息:“上来。” 过了十分钟,外面传来敲门声。 言臻走过去打开门,诺兰站在门口。 而他身后一梯一户的电梯口,十几个保镖跟叠罗汉似的,全都昏迷倒地。 这一大摞人躺在这里实在有碍观瞻,还会影响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实行,言臻吩咐诺兰:“把他们弄到保姆间藏起来。” “好。” 诺兰一手拖一个开始搬人。 言臻则拿着司岚的手机,通过微信,以司岚的口吻让助理马上过来一趟。 半小时后,外面传来门铃声。 诺兰在言臻授意下过去开门。 不一会儿,他拎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进来了。 第384章 海神的新娘(43) 司岚有五六个助理,分管不同的业务,眼前这个姓许的年轻女人和先前的魏书程最得司岚信任,会为她解决生活上的问题。 许小姐接到“司岚”的消息就赶了过来,谁知道摁了门铃,打开门就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控制住了。 被拎进客厅,她显然被眼前的情况惊着了。 她看看诺兰,又看看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司岚,目光最后落到言臻身上。 “小、小姐,您这是……” 言臻示意诺兰将她放下来,温声问:“许助理,你知道魏书程在哪儿吗?” 许助理摇头。 “真的不知道?”言臻问。 许助理:“……” 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说:“我真的不知道。” 言臻给诺兰使了个眼色。 诺兰了然,走到保姆间打开门,露出里面十几个昏迷的保镖。 许助理看到那堆“尸体”,脸色骤变。 言臻问:“现在呢?还是不知道吗?” 她联系过魏书程的私人号码。 但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言臻知道他大概率出事了。 她被诺兰带走的那三天,以司岚的手段,足够她把人鱼上岸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查到魏书程跟人鱼勾结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知道魏书程跟人鱼勾结起来试图对付司家,司岚就不会放过他。 魏书程很有可能被司岚关起来了。 “……关在信南山别墅。”许助理小声说完,又解释道,“老板没对他怎么样,只是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不让他离开信南山。” “他没受伤?” “对。” 言臻得到想要的答案,跟许助理说了声谢谢。 许助理见她对自己客客气气的,稍稍松了口气,想着交代完这些事,自己应该能走了。 但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尖锐的噪音钻入耳膜,她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诺兰走到她旁边,作势要把她拖进保姆间。 言臻提醒道:“许助理是女孩子,你别那么粗暴。” 本来抓住许助理两条胳膊,准备把她拖走的诺兰动作一顿。 他想了想,“哦”了一声,换了种方式,把许助理抄起来夹在臂弯里,快步走到保姆间放在床上。 成功控制了司岚家,言臻立刻给远在海外的父母打去电话,哭着编造了一出“司岚遭到人鱼复仇袭击,昏迷不醒”的谎言。 司家二老一听,果然慌了,安慰了言臻几句,表示会立刻回国主持大局。 从海外飞国内至少要十个小时,言臻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钟。 司爸司妈明早才能抵达国内,趁着这个时间,言臻带上诺兰去了一趟信南山,准备把魏书程救出来。 司家的许多业务魏书程比她熟练得多,要掌控司家,她需要魏书程这样的得力助手。 到了信南山,别墅里有保镖把守,还有超声波干扰设备。 言臻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破坏了超声波干扰设备,在诺兰的帮助下把魏书程救出来。 如许助理所说,司岚没有对魏书程怎么样,被关在别墅几天,他只是精神萎靡了一些,身体毫发无损。 两人一见面就开始交换信息,魏书程得知言臻控制了司岚,震惊溢于言表。 “你打算把司家的主事权拿过来,再用总裁的身份关闭新界研究所和司家旗下所有人鱼商品业务?” “对。” 魏书程说:“可你父母绝对不会同意!” 新界研究所存在六十多年,传了四代人,司家百分之三十的kpi都是人鱼商品带来的。 “他们不同意,那把他们也关起来好了。” 魏书程:“……你这是打算为了人鱼族,跟家人彻底撕破脸皮?” 迎着魏书程不敢置信的眼神,言臻点头:“对。” 魏书程表情慢慢变得复杂:“为什么?” 她没有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 相反的,她姓司,因为这种理由跟司家人站到对立面,一旦计划失败,不仅司岚不会放过她,司爸司妈有可能不会再原谅她。 到时候她将失去一切。 “没有为什么,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言臻开着车,语气淡定又潇洒。 魏书程沉默了很久,再次看向言臻的目光坚定起来:“司夏,你是个好人。” 言臻:“……”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的私心比参与到这件事中的任何人都重。 其他人无论是什么立场,或多或少都是为了维护集体或者他人利益。 她不一样,她这么做,单纯是为了任务和积分。 “既然你打算一条路走到黑,我帮你!”魏书程扶了扶眼镜,“前段时间我提出离职,司岚挽留我,说特助的位置为我保留三年,这三年我随时可以回去。 如果我没猜错,我的员工档案现在还在司氏集团,没有销掉,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助理。” 言臻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即使魏书程已经办了离职手续,等她上位成总裁,也会将他重新招进来。 “那好,一言为定。” 车驶入市区,言臻送魏书程回家换衣服。 明天去机场接司爸司妈还需要他在场周旋。 然而到了魏书程家,几人遇到了等在那里的阿塞亚。 面对阿塞亚悄无声息上岸这件事,魏书程吃了一惊,诺兰也眉头紧皱。 唯独言臻没表现出意外,她之前就隐约猜测阿塞亚会回来。 魏书程虽然对上次在言臻家,阿塞亚二话不说要杀他的举动心有余悸,但一人一鱼认识了这么多年,还是为了米娅才合作,交谈几句便打消了隔阂。 换身衣服的功夫,魏书程把言臻接下来的计划告诉阿塞亚。 阿塞亚听完后表情平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祝你们成功。” “你尽快回海里去,岸上不安全。”魏书程劝道,“计划有新进展了我会让诺兰通知人鱼族,你别再上岸了。” “嗯。” 走出魏书程家,言臻还有些纳闷。 她本来以为阿塞亚会要求加入计划,成为执行的一员。 但他没有。 以他对司岚和司家的仇视程度,不该错过这次机会。 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他在搞什么鬼? 第385章 海神的新娘(44) 中午十二点。 言臻带着魏书程,到机场接了刚下飞机的司爸司妈。 二老快六十岁了,司爸儒雅温和,司妈慈眉善目,两人自打司岚博士毕业回国接手家族产业,便一步步放权,将公司交给大女儿管理。 因为司妈患有慢性疾病,半年前司爸带着她到国外疗养。 两人都没想到大女儿会突然出事。 在机场跟言臻碰了面,司妈就迫不及待地问:“夏夏,你姐姐伤得怎么样?严重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言臻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上车再说。”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几人乘坐电梯下楼,魏书程把行李放到后备箱,言臻则打开商务车的车门。 司妈刚要上车,却发现后排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漂亮精致的年轻男人。 面对司妈错愕的眼神,诺兰冲她笑了笑,打招呼:“您好。” “你好……”司妈回过神,扭头问言臻,“夏夏,这位是……” “我朋友。”言臻说,“等会儿再跟您解释。” 魏书程开车,言臻坐副驾驶,诺兰和司爸司妈坐后排。 去司岚家的路上,言臻把司岚“遇袭”的前因后果说了——司家因为捕杀了太多人鱼,遭到人鱼报复,司岚昨晚在家中遭到人鱼投毒,目前昏迷不醒。 司爸问:“送医了吗?医生怎么说?” “没有送医,让家庭医生过来检查,抽血到医院化验,他说姐姐是被注射了一种来自海洋的毒素,目前没有解毒的办法。” 司妈连忙问:“为什么不送医院?” 魏书程接话道:“董事长夫人,不送医院是我建议的,上周公司因为人鱼产品过敏事件,本身就处于风口浪尖,这个时候要是把总裁送到医院,被媒体看见,还不知道会发酵出什么样的谣言。 我和司小姐再三跟权威的医生确认过,总裁目前只是昏迷,不会危及生命,才敢让她待在家中。” 司爸和司妈对视了一眼,两人神色都很凝重。 司爸问:“所以人鱼产品过敏不是谣言,是真的?” 言臻点头,欲言又止:“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人鱼的报复计划远不止于此。”言臻将人鱼族原本打算向人类世界投放远古病毒的事说了一遍。 司妈听完,脸色剧变。 司爸也惊出一身冷汗,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不解地问:“你说的那种传染性强,致死率高的病毒目前还没有在人类世界投放扩散,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言臻目光转向坐在司妈旁边的诺兰。 二老见状,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诺兰。 被注视的诺兰眨了眨眼睛。 “是他告诉我的。”言臻说,“他是人鱼。” 司妈吓了一跳:“啊?” “妈你别怕,他跟别的人鱼不一样。”言臻安抚道,“他是我养的,只听我的话,如果不是他背叛人鱼族,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告诉我这些,人类现在已经遭殃了。 姐姐也是因为知道人鱼打算报复人类,一气之下派出三艘远洋船,带着数百台高端超声波设备,准备把人鱼族一网打尽,才会遭到人鱼族投毒报复。” 话虽如此,司爸司妈看着近在咫尺的诺兰,还是满脸戒备。 到了司岚家,司妈看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司岚,又心疼又难受,眼泪止不住地掉。 “这可怎么办啊,医生有没有说你姐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言臻摇头:“不好说,可能几天就醒了,也有可能需要几个月,如果情况不乐观,她也许再也……” 言臻没继续说下去,司妈却听明白了,她坐在床边哭出声。 “其实还有个办法,或许能救姐姐一命。”言臻说。 司爸司妈立刻问:“什么办法?” “我跟魏书程讨论过,人鱼族潜入姐姐家,明明有机会能要了她的命,却只给她注射了这种不致死的毒素,目的有两个。 第一,它们想给姐姐一个教训,第二,他们是想以姐姐的命当筹码,跟我们谈条件。” “怎么说?” “姐姐派出的那三艘远洋船上装着研究所现存所有人鱼,一共一百多条,她打算到人鱼巢穴时宰杀这些人鱼,达到威慑人鱼族的效果,这个举动激怒了人鱼族,它们才想给姐姐一个教训。” “至于谈条件,我昨晚调阅了公司旗下所有人鱼商品从研发到现在的资料,司家作为国内第一家开发研究人鱼产品的公司,过去六十年间捕杀的人鱼超过四十万条。 这个数量别说全国,在全世界都是第一,所以司家会被人鱼族盯上,只要我们停止捕杀人鱼,关停人鱼商品业务,再由诺兰出面跟人鱼族沟通,我有信心能为姐姐拿到解毒方法。” 司爸沉默。 言臻和魏书程悄悄对视了一眼,耐心等着他下决定。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司爸说。 人鱼产业构成了司家现有资产的三分之一,贸然关停,司家说不定会就此垮下去。 “好,您好好考虑,不过现在有件事需要您马上做出决策。” 言臻的手不动声色放进外套口袋,“远洋船出发四天了,按照他们行进的路线和速度,最早明天就能抵达人鱼群居的海域,请您以司家董事长的身份命令远洋船立刻掉头回盛京,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司爸抬头看向言臻,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言臻目光不躲不闪。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钟,司爸掏出手机,转身到阳台打电话。 言臻侧着耳朵听他吩咐电话那头的人,确定是在下令让远洋船停止前进掉头回来,这才松开口袋里握着两支毒素注射液的手。 司爸打完电话回来,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是否关停人鱼业务,我下午到公司跟董事会开个会,商议好了再告诉你结果。” “好。” “你送你妈回家休息。”司爸说,“小魏,你送我去公司,会议的事你来安排。” 他话音刚落,诺兰突然开口:“叔叔,我送您去吧。” 司爸一愣。 言臻也怔了怔。 但随即,她明白了诺兰的用意,没有开口阻拦。 第386章 海神的新娘(45) 不多时,司爸和诺兰一起走出司岚家。 诺兰替司爸打开后座车门,等他上了车,自己再绕到驾驶座。 他坐在驾驶座,正在系安全带,司爸突然问:“你有驾照吗?” “没有。”诺兰笑了笑,抬头从后视镜中跟他对视,“不过人类世界的机械操作原理并不难,我学过。” 司爸眼神微微一黯。 诺兰开车,稳稳当当地将司爸送到司氏集团大楼下,下车绕到后排为司爸打开车门。 司爸下了车,没急着走,而是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他:“人鱼这个族群,进化得挺快。” 诺兰淡定一笑。 目送司爸进了集团大楼,诺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开车返回司岚家,在楼下跟送完司妈回来的言臻碰上,他立刻说:“你爸起疑心了。” “我知道。” “你知道?”诺兰诧异。 “你不知道吗?”言臻反问。 诺兰有点懵:“……我应该知道吗?” “你不是因为察觉到他起疑心了才提出要送他去公司的?” “不是啊。”诺兰说,“我是担心他把魏书程叫走了,你想要用人的时候没得用。” 言臻:“……” 诺兰追问:“你怎么知道他起疑心了?” 言臻解释道:“他虽然退休了,但好歹在司氏掌过那么多年权,不是好糊弄的,关于司岚昏迷这件事,我给出的说辞半真半假,他只要去查,就能查出假的那部分,知道我在说谎。 但亲眼见过人鱼能在陆地上来去自如,他只要够聪明,就知道人鱼想报复人类这件事不在他和司家能制止的范畴。 眼下他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解散新界研究所,关停人鱼商品产业,跟人鱼族达成和解,要么把人鱼族带来的险情上报国家机构,由国家出面来解决这件事,不过这么一来,会有一定的风险。” 诺兰听得很认真:“什么风险?” “如果国家机构处理不到位,激起人鱼族对人类更大的仇恨,司家作为人鱼商品产业链中的佼佼者,一定是被人鱼族报复的第一个目标。” 诺兰听懂了:“所以司总宁愿自己掌握主动权着手处理这件事,也不愿意把司家的未来交到相关机构手中,让他们来决定司家的生死?” “对。”言臻说着,瞥了诺兰一眼,“我还以为你主动提出送我爸去公司,是想向他展示人鱼族的智商,变相警告他人鱼族不是好拿捏的……你一路上没说什么蠢话吧?” “没有!”诺兰冲她眨眼睛,“我一路上压根就没说话,只想把他送走然后快点回来陪你。” 言臻:“……” 她推开诺兰凑到自己跟前的脸:“好好说话,少卖乖。” 回到司岚家,看着躺在床上的司岚和保姆间里十几个保镖以及许助理,言臻犯了难。 司岚还好,她中了毒,短时间内没有行动能力。 但这些保镖要怎么处理? 思忖半晌,言臻叫来诺兰:“把保镖弄到长明路别墅地下室,跟乔蕴关一起。” 诺兰指着许助理问:“那她呢?” “她跟司岚送到信南山。” 言臻做好决定就开始行动,她叫来魏书程帮忙,把包括司岚在内的所有人全部搬到楼下,保镖由诺兰送回别墅。 她和魏书程则送司岚和许助理去信南山。 信南山别墅之前是用来关魏书程的,此处没有网络和信号,远离人烟,窗户用防盗钢筋焊死,只要把门一锁,那就是个妥妥的豪华囚笼。 把司岚弄进去后,言臻叫醒了许助理。 “我姐姐就拜托你照顾了。”言臻笑眯眯地对许助理说,“我检查过了,冰箱里有吃有喝,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你和她安心在这儿待着,工资按上班三倍算,等所有事情解决,我再来接你们离开。” 在言臻阴森森的视线注视下,许助理硬着头皮点头:“好的。” 忙忙碌碌一天一夜,离开信南山时已经到了傍晚。 回到长明路别墅,言臻又饿又累,本来想点个外卖随便对付两口,但进门时发现先回来的诺兰开了天然气在煮面。 “你回来啦。”诺兰听见动静回过头,身上系着小熊围裙,“再等五分钟就能吃了。” 言臻:“……” 她担心诺兰烫着,下意识想去帮忙。 但想到自己这个厨房黑洞体质,进去估计会帮倒忙。 于是她站在厨房门口,“意思意思”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诺兰拒绝得很干脆,“我能行。” 言臻扫了一眼洗菜池旁边放着的ipad,知道诺兰不是乱来,而是照着视频教程在煮面,她索性不管了。 躺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诺兰兴冲冲地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尝尝!”诺兰说,“我严格按照教程来煮的,放多少水开多大火煮几分钟,一点都没差!” 言臻迎着他期待的眼神,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尝了尝。 “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还不错。” 泡面能难吃到哪里去。 言臻确实饿了,三下五除二吃掉一半泡面。 抬头见诺兰蹲在旁边看着自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用筷子卷了点泡面:“试试?” 诺兰摇头:“鱼不吃热食。” 言臻了然,呼呼两下把面吹凉了,送到他嘴边:“好了。” 诺兰咬住筷子,带着几分“她好关心我”的感动把泡面吃了。 言臻见他吃下去,顿时眉开眼笑,拍了拍他的脑袋,感慨道:“人鱼吃泡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诺兰嘴里还咬着泡面,听了她这话差点呛着:“什么意思?” 言臻起身往浴室方向走去:“把碗洗了。” “……哦。” 言臻匆匆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早上醒来时,她先去地下室溜达了一圈。 被关在那里的保镖大部分已经醒了,但诺兰不知道对他们做了什么,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看见她来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反倒是原本被关在那里的乔蕴,一夜之间多了这么多“难兄难弟”,他情绪很是激动。 看见言臻和诺兰来了,隔着地下室的门就开始骂诺兰“你这条卑鄙无耻的死鱼”。 气得诺兰从外面抓了一把小石子,从换气窗把他砸得头破血流。 第387章 海神的新娘(46) 离开长明路别墅,言臻带着诺兰直奔司氏集团。 她抵达公司时,司爸正在开会。 言臻坐在总裁办公室等了半天他才从会议室出来,满脸都写着疲惫。 “爸,会议结果怎么样?” 司爸怔了怔,说:“不乐观,董事会反对关停人鱼产业。” 对于这个结果,言臻并不意外。 百分之三十的利润,足够资本家们无视风险和舆情。 司爸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继续争取,人鱼族那边,你稳住他们。” 言臻点点头,带着诺兰准备离开。 她刚转身,司爸突然叫住她:“等等。” 言臻扭头:“怎么了?爸。” 听见这个称呼,司爸沉默了一瞬,说:“我女儿……还能回来吗?” 言臻一愣。 她立刻意识到司爸说的“女儿”不是司岚。 是她现在占据的这个身体原主人,司夏。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司爸就知道她不是司夏。 迎着司爸殷切的目光,言臻轻轻摇头:“回不来了。” 司爸眼底的光迅速暗淡下去,他颓然地往椅背上一靠。 言臻折返回去,在办公桌前站定,她有预感,司爸还有话要问她。 果不其然,司爸搓了搓脸,打起精神问:“你是人鱼?” 言臻摇头:“我的来历现在还无法告诉你,但我对你,对司家都没有恶意。” “我看出来了。”司爸叹了口气,“我会尽力配合你制止人鱼族报复人类社会……这件事别让夏夏她妈妈知道,她心脏不好。” “好。”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言臻若有所思。 难怪司爸昨天在得知人鱼族对人类布置了这么大一桩阴谋之后,会痛快答应关闭人鱼产业。 原来他已经发现自己不是真正的司夏。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大女儿昏迷不醒,小女儿被不明来历的东西抢占了身体,而这一切都疑似跟人鱼族有关。 要是不妥协,等着司家的就是灭门的下场。 都说人有钱到了一定程度,要么会变得极度**日天日地,要么会变得无比胆小行事谨慎。 言臻暗暗庆幸司爸属于后者。 收回思绪,言臻打算去一趟魏书程家。 搭乘电梯下楼时,她发现诺兰在悄悄打量自己。 “看我干什么?” 诺兰蹙眉,低声问:“你不是司夏?” “对。” 她承认得这么痛快,诺兰一懵:“那你是谁?” 言臻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天使,下凡来拯救盛京,避免人鱼族和人类互相残杀的。” 诺兰显然信了,看她的眼神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出发去魏书程家的路上,坐在三轮车挎斗里的诺兰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说话。 等到了魏书程家,言臻刚把侧三轮停好,胳膊就被诺兰拉住了。 他眼神里全是担忧:“那你要走吗?” 言臻被他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走?走去哪儿?” “等结束人类和人鱼族互相残杀,你会回到天上去吗?” 言臻迟疑了一下,说:“会吧。” 虽然她打算任务完成后在这个世界再待上四十年,但她最终确实是要离开的。 诺兰慌了:“别走,你别走!” “现在不走。”言臻试图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诺兰不肯放开:“以后也别走!” 言臻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短时间内我不走,我会在这里活到死。” 诺兰愣了一下:“什么是活到死?” “就是活到司夏这个身体寿终正寝。” 诺兰蹙眉:“那你这个身体能活多久?” “不出意外的话,再活个四十年没问题。” 诺兰听完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再接话。 言臻见了魏书程,两人交流了各自掌握的消息。 魏书程忧心忡忡地说:“集团董事会的成员多是司家的亲戚,董事长又是很注重亲族团结和心软的人,这些人要是坚持反对,他未必能搞得定。” 言臻也考虑到了这点:“要是换成司岚来处理,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魏书程不假思索:“她会先把反对的亲戚全部处理掉。” 言臻了然:“我懂了。” 她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言臻拿出来一看,是司妈打来的电话。 刚一接通,司妈着急忙慌的声音传来:“夏夏,你爸进医院了!” 言臻和魏书程赶到医院,司爸正躺在病床上输液。 前后也就两个多小时没见,他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得跟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一样。 看见言臻进来,他眼圈微微发红。 从司妈转述中,言臻得知来龙去脉。 自己从公司离开后,司爸又开始第二轮董事会议。 对于他提出的关闭人鱼产业连的建议,会议上有个股东言辞激烈地反对,脾气上头甚至指着司爸的鼻子骂他老糊涂脑子不清醒,要是做不了主就识趣点把董事长的位置让出来。 司爸又急又气,怒火攻心,直接倒在会议室。 “医生说是高血压。”司妈抹着眼泪说,“他去年体检查出心脑血管病,本来就不能操劳,昨天晚上开了一夜的会,今天又被气着……夏夏,这可怎么办啊?” 言臻明白了。 司爸操心劳累和怒火攻心都是其次,让他高血压倒下最主要的一个原因还是今天早上从自己口中确认了小女儿并非原装,并且以后再也回不来的事。 老来丧子,伤心过度。 “妈,还有我呢。”言臻说,“你照顾好爸爸,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你?” 司妈深知小女儿没什么社会经验,担心她会吃亏,正想反对,这时司爸开口了:“你有把握吗?” 言臻转身,对上他的视线,不答反问:“你信不信我?” 司爸没有立刻回答。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到这儿,你要是相信我,全权交给我处理,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司爸沉默了很久,点头道:“好。” 从司爸手中要了司家所有保镖的指挥权,言臻走出病房,招呼等在外面的诺兰和魏书程:“走。” 诺兰问:“去哪儿?” “公司,收拾那帮要钱不要命的孙子去!” 诺兰和魏书程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紧随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前往司氏集团。 第388章 海神的新娘(47) 司氏集团会议室。 股东们开了一上午的会,把董事长气得病倒之后,纷纷回家休息。 但回到家才躺下没多久,又被一个电话叫回公司。 会议室里的怨气一时间比鬼都重。 言臻坐在会议室主座上,让魏书程把解散新界研究所和关闭人鱼产业链的知情同意书分发下去。 股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动。 言臻问:“怎么,都不签?” 其中一个年过七十岁,按辈分司夏要叫叔公的股东仗着年纪和辈分大,冷笑道:“我们的意见上午就跟你爸爸说过了,不签,换谁来都一样!我们不签!” 言臻看向其他人,再一次确认:“你们跟他意见一致?”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响应:“对,不签!” “人鱼产业事关集团生死,我们不可能同意关闭的。” “就是,你们要是坚持关闭人鱼产业,不如退出董事会!” 言臻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手。 下一刻,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一群手持铁棍的保镖冲进来,一铁棍抡在跳得最高的股东背后,将他打趴在会议桌上。 其他人目瞪口呆。 几秒钟后,反应过来的股东意识到言臻不是闹着玩,尖叫着纷纷逃窜。 但会议室的门被诺兰堵住,往会议室门口逃的人,他见一个打一个,巴掌扇得啪啪响。 今天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从他手底下逃出去! 半小时后,闹哄哄的会议室重归安静。 桌椅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开会用的大显示屏也碎了,二十多个鼻青脸肿的股东全部被赶到一个角落,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言臻从椅子上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他们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现在呢?签不签?”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被打得鼻子下面两条血杠,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面对咄咄逼人的言臻,他拿准了对方只敢给他们一点教训,不敢动真格的心理,硬气地说:“不签,谁签谁是孙子!” 言臻认出这人就是上午指着司爸的鼻子骂,把他气昏倒的人。 她二话不说朝保镖伸手。 保镖送上一根铁棍,言臻接过,没有丝毫迟疑,“邦”的一下砸在男人脑袋上。 头破血流! 男人瞪大眼睛倒在地上。 这一幕吓得其他人脸色惨白。 “签吗?”言臻拎着铁棍笑眯眯地问。 先前蹦跶得最厉害的叔公顿时萎了,举起一只手:“签,我签!” 保命要紧。 有叔公带头,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排队在同意书上签名。 签完名就可以离开会议室回家。 最后只剩下躺在地上昏迷的年轻男人。 言臻扫了他一眼,吩咐保镖把他拖起来,抓住他的手在同意书上摁了一个指印,然后让人把他送去医院。 拿到这份全员签名的同意书,言臻立刻着手解散新界研究所和关停人鱼产业链事宜。 “新界人鱼研究所解散” “司氏集团旗下多家人鱼产业关停” 这两道消息一经发出,立刻在网上掀起不小的波澜。 一部分立刻意识到前段时间“人鱼商品致敏”一事不是谣言。 在网上众说纷纭时,司氏集团发布了一则致歉声明。 在声明中,司氏集团表示经过研究,新界研究所发现因为海洋水质持续变差,人鱼的体质在不断变异,产生了对人类有害的毒素。 过敏只是开端,它们已经不适合再作为食品,护肤品原料投入生产,供给人类使用。 为了保证消费者的安全,司家决定关停新界研究所,停止捕杀人鱼,从此退出人鱼产业链。 这个消息在魏书程的操作下,发出不到十分钟就占据了各大平台的热度榜。 不少人鱼产品的忠实消费者天都塌了。 “我上周才买了鱼油,一瓶十七万,我囤了十瓶,你现在告诉我人鱼有毒?” “啊,用人鱼做原材料的护肤品十几年了,我该找什么替代?” “人鱼肉以后也不能吃了,有点可惜。” 网上的讨论声尘嚣日上,波及到了其他以人鱼为原材料的产业。 “新界研究所发公告说人鱼有毒,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我估计他们知道,只是为了钱隐瞒真相。” “不敢买跟人鱼有关的任何产品了,这也太可怕了。” 随着司氏集团发出公告的72小时,全世界以人鱼为原料生产各种商品的十几家公司纷纷遭到波及,股价暴跌。 有的公司反应迅速,立刻出具相关检测报告,发公告反驳“人鱼有毒”的说法。 但普通消费者看不懂复杂的检测报告,看得懂的人怀疑实验报告造假。 “还嘴硬呢,人家司氏集团都把研究所和产业链关停了,人鱼要是没有毒,他们为什么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 “黑心企业,避雷!” “+1,避雷避雷!” …… 言臻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关注网上的舆论风向。 新界研究所还在走解散流程,所里数百条人鱼该怎么安置,成了难题。 有其他从事人鱼产业的公司发来消息,表示愿意出低价购买这批“废弃原材料”。 言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她让人把所有人鱼装上远洋船,和诺兰一起,亲自将它们送回人鱼生活的那片海域。 远洋船经过三天四夜的航行,为了保险起见,在距离人鱼生活的海域还有五百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言臻一声令下,人鱼被悉数抛回海洋。 这些长时间生活在池子里的dc级人鱼,入水后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但很快,它们在带着自由气息的海水中翻腾起来。 放生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一百二十七条人鱼全部回到海洋。 这动静吸引了人鱼巢穴里人鱼的动静,不少生活在海洋里的人鱼远远冒出头,偷偷观察着远洋船的反应。 诺兰倚在远洋船三楼的栏杆上,低头看着被放归的人鱼迅速融入海洋,他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意,仰头冲它们发出一声长啸。 海里的人鱼收到消息,纷纷露出水面,以远洋船为中心,从四面八方传来回应。 这还是言臻第一次听到人鱼发出的声音,像鲸吟,悠远空灵且神秘。 第389章 海神的新娘(48) 越来越多的人鱼从深海探出头,回应着来自海神的召唤。 海面风平浪静,一派祥和的气氛中,远洋船舱室里的警报器突然疯狂大作,尖锐的响声响彻整条远洋船。 言臻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有船员跌跌撞撞从舱室跑出来:“小姐,有鱼雷在朝这片海域接近!” 言臻迅速反应过来,扭头看向诺兰:“诺兰,快!” 诺兰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声音变得尖锐急促,冲海面上的人鱼发出预警。 人鱼们一得到消息,立刻慌张地转身没入海底。 但它们速度到底慢了一步,前后不过十多秒钟,远处的水面传来一声闷响。 海面上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冲击波带来的震荡紧随其后,震得远洋船船身狠狠一颤。 言臻在听到鱼雷发出的爆炸声那一刻就死死抓住栏杆,加上身后的保镖冲过来揽住她,才避免了被甩飞出去的后果。 但稳住身体后,看着海面上陆续浮起的人鱼尸体,言臻瞳孔一缩。 鱼雷的目标不是司氏集团的远洋船,而是这些人鱼。 她下意识看向诺兰。 诺兰连身上的衣服都来不及脱,纵身从船舱三楼跃下,迅速消失在海面。 越来越多的人鱼尸体浮出水面,乍眼一看,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死去的人鱼。 言臻心跳加速,匆匆往一楼甲板处跑,进了舱室,里面有不少船员受了伤。 她拉起一个摔破额头的船员:“快,雷达搜索附近有没有可疑船只!” 这枚雷达很有可能是别的人鱼产业公司发射的,那些人尾随远洋船到这里,趁着司氏集团放生人鱼,吸引更多人鱼靠近时,发射出这枚鱼雷。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人鱼尸体高达五六百条,在人鱼捕捉难度越来越高的当下,这个数量的人鱼尸体几乎可以养活一个以捕捉人鱼为生的公司一整年。 受了伤的船员爬起来,刚要去看舱室的屏幕,外面传来快艇的声音。 言臻听见动静,跑出舱室一看,一艘快艇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远洋船右侧。 快艇上有六个人,四个保镖,一个负责开快艇,两个手持机关枪,一个扛着火箭筒。 另外一个人言臻认识,正是前不久提出要低价收购新界研究所剩余人鱼那家公司的少爷,言臻隐约记得他姓陈。 陈少不到三十岁,穿着花衬衫,臂弯里搂着一个穿着清凉的美人,一副来度假的样子。 见言臻从远洋船甲板上探出头,陈少摘下墨镜,冲她龇牙大笑:“司小姐,又见面了。” 言臻开门见山:“你干的?” “没错。”陈少耸耸肩,“让你把人鱼低价卖给我,你不干,我只能自食其力零元购咯。” 他扫了一眼飘到快艇附近的人鱼尸体,笑嘻嘻地说:“多亏了你,我们才能一次弄到这么多,虽然是死的,但这些人鱼拖回去,我家公司未来一年都不用愁没有原材料了。” 言臻握紧拳头,手在微微发抖。 几秒钟后,她转身折返回船舱,从舱内的武器库翻出***枪,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船长见状,立刻拦住她:“小姐,不可以!” “我心里有数。”言臻撇开他,干脆利落地给子弹上膛。 “他们也有枪,还有火箭炮,真打起来了,一炮轰过来,这艘船得沉。” 言臻脚步一顿。 她还没说话,船身又是一震,外面随即传来陈少和他的女伴惊恐万状的尖叫声。 言臻和船长对视一眼,连忙奔上甲板一看,快艇周围的海水像沸腾一样剧烈翻涌,无数泡泡从水底涌出,快艇船身震颤不已。 陈少和女伴吓得瑟瑟发抖,缩在快艇上不敢动,几个保镖纷纷端起枪,警惕地对准水面,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言臻扭头四处搜寻诺兰的身影,目光很快锁定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诺兰上半身露出水面,怀里抱着一条死去的小人鱼,直勾勾盯着快艇的眼神中满是悲愤。 他身边是同样愤怒且伤痕累累的阿塞亚。 这时远洋船甲板上的船员发出一声惊叫,言臻回过神,顺着那个船员的目光往快艇看去。 远洋船船身高,站在甲板上,言臻能很清楚地看到快艇正下方的海面下,一团巨大的阴影慢慢浮上来,将快艇包裹住。 陈少从远洋船上的人越来越惊恐的目光中意识到了什么,他壮着胆子往水底一看,在看到那团黑影时,他顿时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有东西上来了!!!快!快开枪!!!打死它!!!” 保镖立刻开枪,一通毫无章法的射击,子弹和火箭炮没入海水,却丝毫没有起到阻止作用,那团黑影渐渐露出真面目。 “咚”的一声闷响,一只巨大的乌贼触手从快艇底部伸出来,吸盘牢牢吸附在快艇上。 保镖立刻把枪对准那只触手,极速射击。 但子弹射进章鱼软肉,像打在棉花上。 又是一声闷响,另一条触手也攀上快艇。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触手不断攀上快艇,看样子是打算直接把快艇拖进海底。 陈少察觉到乌贼的意图,几乎吓破了胆,痛哭流涕地朝远洋船甲板上的言臻求救:“司夏!司夏救我!” 言臻一动不动。 船长有些不忍心,低声问言臻:“小姐,救吗?” “你想救?”言臻反问。 船长:“……到底是好几条人命。” 他话音刚落,一条乌贼触手从海面下冲出来,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冲陈少面门。 陈少几乎想都没想,将一直紧跟在他身边的女伴推出去。 乌贼触手触碰到东西,迅速将人卷入海里。 女伴连句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失在海面上。 目睹这一幕的船长:“……” 他默默退后两步,不再提救人的事。 乌贼开始发力把快艇往海里拖,快艇剧烈震动起来。 这时扛着火箭筒的保镖看到了不远处抱着小人鱼尸体的诺兰和阿塞亚,他似乎意识到乌贼反常的攻击原因来自这两条人鱼,果断将火箭筒对准诺兰和阿塞亚。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射,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穿颅而过,保镖的尸首连带着火箭筒坠入海里。 言臻收起枪,对上陈少愤怒的目光,她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去死吧。” 很快,陈少和那三个保镖随着快艇一起,被乌贼拖进海中。 第390章 海神的新娘(49) 快艇消失后,海面上恢复平静,只剩下远洋船和四处飘散的人鱼尸体。 言臻看向诺兰。 他抱着那条小人鱼的尸体,很久都没动。 直到船长再次过来向言臻报告,雷达发现另一艘远洋船在靠近。 从船身上的标志来看,正是陈氏集团旗下的。 这艘晚来一步的远洋船应该是来拾捡人鱼尸体的。 诺兰也注意到那艘渔船的到来,他眼底凶光乍起。 将手中的小人鱼尸体交给阿塞亚,诺兰长尾一甩没入海面,眨眼便消失在言臻眼皮子底下。 言臻知道它去干什么,她没有阻拦。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她亲眼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艘三四层楼高的巨型远洋船很快便连人带船,在一片哀嚎和惨叫声中彻底消失在海面上。 有将近二十年航海经验的船长看完整个过程,脸色惨白。 他参与过很多次人鱼捕捉,可从不知道人鱼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能单打独斗倾覆一整艘渔船。 头顶明明是万里晴空,船长却觉得遍体生寒。 言臻站在甲板上,注视着海面上满眼恨意的阿塞亚。 他明明是在看着自己,言臻却觉得他好像在透过自己注视着全人类——他眼底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许久,言臻收回目光,吩咐船长:“掉头,回盛京。” - 远洋船全速前进,回到盛京码头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魏书程亲自到码头来接言臻。 上了车他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言臻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把人鱼海域遭到陈家鱼雷袭击的事说了:“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 渔船沉没,陈少失踪,陈家那边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只是这件事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传出去。 魏书程皱眉:“陈家那边是察觉到不对劲了,但应该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对外只说陈少失踪了。”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出事的?” 魏书程打开手机,翻出一个新闻报道视频给她看。 “xx市海岸陆续出现人鱼尸体,引起民众围观和哄抢。” 视频中,三四条人鱼的尸体漂到海岸边,被附近的居民发现,有人报了警,但在警察赶来之前,人鱼尸首被瓜分得所剩无几。 采访的记者拦住一个拎着一截鱼尾的中年男人,男人脸上满是喜色:“这可是好东西,吃了能壮阳,平时一斤好几万块呢,我们想买都买不起。” 记者说:“可是警察说了,这条人鱼至少死了两三天,肉可能已经变质了,吃了会生病的。” “死不了人就行了。”男人无视记者的阻拦,拎着鱼尾扬长而去。 记者的镜头扫到海岸边上,四条人鱼被切分得只剩下头颅,其中一个头颅的眼珠还被挖走——头颅没人要,是因为“太像人了,感觉像在吃人肉,不敢要”。 言臻看完视频,把手机还给魏书程,沉默了很久才喃喃自语道:“看来这场恶战是免不了了……” 魏书程没听清:“什么?” 言臻收起发散的思绪,吩咐魏书程:“去医院,我要见我爸。” “好。” 言臻掏出手机给公司助理打电话,让她去一趟长明路别墅,把一个存着分析人鱼生存现状,为人鱼申请保护动物资格资料的u盘送到医院。 她本来想把司家这个烂摊子收拾好之后再跟司爸说这件事,让司爸出面,跟相关部门商议和申请。 现在看来,这件事得尽快去办。 以人鱼在人类眼里的价值,一天不立法保护,人鱼就难逃灾厄。 继续下去,以她和司家人单薄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两个种族之间关系的持续恶化。 轿车在前面路口掉头,刚转过弯,一辆货车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气势汹汹地直接朝言臻和魏书程撞过来。 魏书程大惊失色,反应迅速猛打方向盘,几乎把油门踩到底,才堪堪避开了这次车祸。 然而冲出去的轿车已经刹不住了,一头冲上绿化带,撞上一棵树才停了下来。 后座上的言臻系了安全带,在车头撞上大树那一刻,她额头磕在前座,又被重重拽回座位上,撞得她眼前一黑。 等她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还在轿车里。 外面有人在敲车窗,驾驶座安全气囊弹出,魏书程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魏书程。”言臻眼前金星乱冒,头晕得她几乎快要吐了,她抬脚蹬了一下前座,“魏书程,醒醒!” 魏书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处境,他艰难地扭头看言臻:“你怎么样,还好吗?” “暂时死不了。” 魏书程醒了醒神,看向车窗外。 一个男人正在敲车窗,魏书程下意识把对方当成过来营救的好心路人,艰难地伸手去摁升降按钮,想把车窗降下去。 车窗刚降下去几公分,言臻眼尖地发现男人一只手背在身侧,从她所在的角度,能隐约看见一点寒光。 她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出声制止魏书程,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驾驶座的后座上。 魏书程本来浑身疼得要命,被她这一踹,摁升降按钮的手一滑,只降下两三公分的车窗立刻停住了。 不等魏书程发问,言臻厉声道:“魏书程,有危险!” 窗外的男人一看意图暴露,一不做二不休,一只手卡进车窗缝隙,疯狂地把车窗往下掰。 魏书程一惊,迅速解开安全带,在男人掰下车窗,挥刀向他刺来时,一个狼狈的翻身滚到了副驾驶。 男人半边身体都钻进车里,刚想越过中控台追杀魏书程,脸上就挨了一下——言臻拆下车里的破窗锤,一锤子抡在他鼻梁上。 男人大叫一声,立刻伸手捂住鼻子。 言臻趁着这个机会开门下车,冲着周围大喊:“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喊声引起不少人注意,有路人往这边靠近。 男人见状,立刻钻出车窗,头也不回地跑了。 成功脱险,头昏脑涨的言臻跌坐在地上,看见几个身穿警服的人朝她奔过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往后一仰,倒地昏迷过去。 - 言臻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睁开眼,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蜷着腿坐在床尾发呆的诺兰。 第391章 海神的新娘(50) 诺兰脸颊有数道伤痕,鼻梁上的尤其明显。 本来柔软顺直的长发此时乱糟糟地披在身后,身上的衣服也是半干。 他赤着脚,眼神呆滞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个位置,平时很警觉的他半晌都没发现言臻已经醒了。 言臻静静地看着他,许久都没说话。 她本以为亲眼见到那么多族人被杀,诺兰会仇视人类到不会再上岸。 没想到他还是回来了。 “诺兰。” 言臻一开口,诺兰立刻扭头望过来。 对视了几秒钟,诺兰爬到她身边躺下,脑袋埋进她怀里。 言臻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抚意味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传来诺兰的啜泣声。 言臻知道他在自责,自责没有保护好族人。 诺兰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闭着眼睛窝在言臻怀里一动不动。 这时病房传来敲门声,魏书程推门进来。 看见蜷缩在病床上的诺兰,他显然愣了一下。 言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魏书程别说话,然后准备下床。 等到起身她才发现诺兰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摆。 这会儿被她的动作惊动,他睁开眼睛望着她。 言臻拍了拍他的手:“我先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诺兰这才松开手,再次闭上眼睛。 言臻下床,跟着魏书程走出病房。 撞车的后遗症还在,她头有点晕,浑身哪哪儿都疼。 魏书程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头上还缠着纱布。 两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魏书程说:“调查出来了,撞我们那辆货车的车主是个癌症晚期病人,受人指使想要你的命,如果我没猜错,幕后主使者是国内经营人鱼产业的那几家公司其中之一。” 言臻了然。 人鱼产业涉及上千亿的利益,她现在做的事无异于掀盘子。 动了别人的蛋糕,他们自然想要她的命。 这场车祸,成功了是司家死了一个继承人,不成功就是对司氏集团的警告。 警告他们马上停止扩散和人鱼有关的舆论,否则后果自负。 魏书程见她不说话,有些忐忑地问:“你害怕吗?” 新界研究所已经关闭,司家旗下的人鱼产业全部关停,加上有诺兰这层关系,司夏这个时候退出为人鱼争取立法的行动,司氏集团无疑可以全身而退。 但他会失去伙伴和后盾,以他一个人薄弱的力量,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言臻不答反问:“你呢?” 魏书程点头:“怕。” 他从小就怕死,长大经历了那么多事,也没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可我不打算放弃。”魏书程目光坚定,“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这个时候退怯,我大概会遗憾一辈子。” “我也是。”言臻说。 得了这句肯定的话,魏书程松了口气:“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言臻掏出手机:“你和我,还有我的家人,出入都要配备保镖,避免今天的事再次发生,以及,我现在要去见我爸。” 计划要继续执行下去。 言臻带上诺兰,在保镖护送下去了司爸所在的医院。 司爸经过几天休养,高血压刚降下来。 见了来到病房的言臻,听她说完陈家投放鱼雷,炸死五六百条人鱼,陈少遭到人鱼族报复,连带载着上百人的远洋渔船一起葬身大海,而她和魏书程遭遇车祸,险些死在回家路上…… 他血压顿时又飙上去了。 “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司爸气得头晕手抖,“报警了吗?这件事绝对不能善罢甘休!” 司妈连忙替他拍胸口顺气:“消消气消消气!” “警方在处理。”言臻按住司爸的肩膀,当着司妈的面,她喊了一声爸,“您得振作起来,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司爸吃了降压药,等缓过来后,言臻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自己整理的为人鱼申请立法成为保护动物的资料放到他面前。 “您有人脉,我需要您联合海洋保护组织向有关部门提出申请,我和魏书程同时会利用网络扩散这件事,用舆论推动立法。” 司爸看完资料,半晌才说:“夏夏,这件事不容易,至少近期很难。” 言臻蹙眉:“怎么说?” 司爸叹了口气,只说了四个字:“快换届了。” 言臻顿时沉默了。 在领导班子变动的关键期,大多数领导在职期间会求“稳”。 反对捕杀人鱼涉及这么大的利益链,事情闹大,被动了蛋糕的人急眼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来。 这背后的水太深了。 司家贸然搅进去,可能会悄无声息地被吞个尸骨无存。 “咱们再等等?”司爸观察着言臻的表情,“再过九个多月,换了新领导,新官上任会想要尽快做出点实事,到时候咱们再提这件事也不迟。” 言臻摇头:“恐怕不行。” 愤怒的人鱼族等不了这么久。 司爸看向言臻背后的诺兰:“小伙子,你不能跟你们族人沟通沟通吗?” 诺兰没说话,看向言臻。 言臻不动声色平移两步,挡住司爸看诺兰的视线:“爸,他还不到两岁,您别为难他。” 司爸只能作罢,长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司妈见状,连忙问:“你干嘛去?” 司爸拔出笔记本电脑接口处的u盘:“不管成不成,我去试试。” 言臻面上一喜:“爸,谢谢您!” - 离开司爸住的医院,言臻带着诺兰,在保镖护送下回长明路别墅。 到了家门口,雕花铁门敞着,还没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恶臭味。 言臻蹙眉,正要进去,诺兰拦住她,先她一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等进了客厅,正厅墙上用红色油漆涂了一个大大“死”字。 屋里被打砸过,四处泼洒着排泄物。 言臻在桌上发现一封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内容简单粗暴。 “不停手,你全家都得死!” 言臻面无表情地把信撕碎,扭头发现诺兰不见了。 她走到后院,诺兰正蹲在鸡笼前,背影充满了无声的愤怒——他养的鸡鸭全部被摔死,毛绒绒的尸体散落一地。 第392章 海神的新娘.(59) 诺兰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眼底翻涌着怒意:“我要他们死。” “好,我让人去查。”言臻也没打算放过幕后主使者。 又是谋杀又是死亡威胁,别人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她没理由当个缩头乌龟。 她当即发话让保镖根据蛛丝马迹去查。 - 因为目标指向性明确,不到24小时,言臻收到保镖反馈回来的消息,车祸和进长明路别墅打砸的人是一个叫赵全的人指使的。 赵氏同为人鱼产业经营公司,五年前才涉足这个行业。 人鱼产业回馈期长,他们刚吃到人鱼产业带来的红利,这个行业就因为司家拆台面临崩盘。 愤怒至极的赵全一不做二不休,想弄死司家人。 当天晚上,诺兰消失了,一整夜都没回来。 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时他才回来。 诺兰进门就直奔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反复漱口。 言臻没问他发生了什么,诺兰也没说。 到了早上八点钟,盛京当地早间新闻插播了一件事——青年企业家赵某在xx山别墅度假时遭到野兽袭击,被咬掉一只胳膊,失血过多身亡。 与此同时,司爸打来电话,语气中满是无奈:“夏夏,抱歉,我没能说动他们。” 对于这个结果,言臻并不意外。 领导班子求稳,所以在换届前不愿意节外生枝。 人鱼产业公司求财,持合法手续捕杀人鱼。 消费者花钱,合理合法使用人鱼商品。 每个人都有合理正当的立场和理由。 言臻给魏书程打了个电话,将司爸所说的话转述给他。 魏书程听完,半晌才骂了一句:“这个世界烂透了!” 言臻没接话。 魏书程骂骂咧咧了一会儿,突然说:“司夏,你带上诺兰和家人走吧。” 言臻一愣:“走?” “离开盛京。”魏书程说,“只要不待在这个城市,去哪儿都好。” 言臻听出他话中有话,警觉起来:“魏书程,你要干什么?” 魏书程却不接她的话,只自顾自说:“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愿意帮我们吗?因为他们要么是站在获利者的角度,要么是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来看待人鱼会被捕杀到灭族这件事,如果人鱼注定要灭族,那我要拉整个盛京的人垫背!” 他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言臻再打过去,他手机提示关机。 握着屏幕渐渐暗下去的手机,言臻脑子转得飞快,快速梳理了一下这件事。 难道魏书程打算按原计划进行,扩散病毒? 可如果是扩散病毒,那为什么是“拉整个盛京的人垫背”? 那种病毒的威力有多大,魏书程比谁都清楚。 一旦扩散,感染的地方绝对不止盛京。 猜不透魏书程想干什么,言臻索性不猜了。 直接去问他。 她叫上诺兰:“走,去魏书程家。” 一人一鱼抵达魏书程家,撬开门,他家却人去楼空。 言臻没急着走,她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打开冰箱,在里面发现了许多冷冻的三文鱼。 其中一块鱼肉虽然放在冷冻区,却是化冻过又重新放回去,还没有冻成硬邦邦的状态。 三文鱼? 言臻快步走到厨房,一翻垃圾桶,果然在垃圾桶里发现了数十个装三文鱼的袋子。 魏书程一个人短时间内吃不了这么多三文鱼,这是阿塞亚的食物。 在今天之前,阿塞亚一直待在魏书程家。 言臻想起那天在海面上,阿塞亚注视着自己时的眼神,心不断往下沉。 要坏事了。 她转身问诺兰:“魏书程现在跟阿塞亚在一起,你能找到阿塞亚吗?” 诺兰点头:“能。” 于是二十分钟后,被诺兰用超声波控制,带着魏书程回到魏家的阿塞亚站在言臻面前,表情阴沉。 魏书程神色中满是错愕,他挣扎了两下,从阿塞亚手里挣脱出来,不等言臻开口就说:“司夏,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你只要听我的话,带着家人离开盛京就行,这里的事你不用管了。” 言臻坐在沙发上:“我知道你不会说,所以压根没打算问你——诺兰。” 诺兰再次发动超声波控制阿塞亚。 阿塞亚极力反抗无果,当着魏书程的面咬牙切齿地把什么都交代了——离盛京不远的一处海底有座活火山,魏书程计划由阿塞亚引海水入火山,利用火山爆发引发海啸,重创盛京。 言臻听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这么好的计划,为什么不叫我!” 魏书程:“……” 他跟阿塞亚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言臻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既然劝不动人类收手不再捕杀人鱼,那就让所有人都牵扯进来,只有让人类的生死存亡跟人鱼族息息相关,他们才会对人鱼族的遭遇感同身受。”言臻认真地说,“我支持你们这个决定。” 魏书程:“……”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言臻,反复确认:“司夏,我们是要利用火山爆发引起海啸,淹了盛京。” “我知道。” “到时候整个盛京会有三分之二的地方被海水淹没。” 言臻蹙眉:“只有三分之二吗?” 魏书程:“……你真的支持我们?” “真的。” “为什么?” “大概我跟你的感受一样,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言臻说,她看向阿塞亚,“让阿塞亚去引爆火山,他会不会死?” “会。”魏书程说,“从定下这个计划开始,我跟他都没打算活着。” 火山爆发只是瞬间的事,就算是在海底来去自如的人鱼,也无法躲过那一瞬间爆炸的威力。 “那不行,阿塞亚得活着。”言臻说,“我相信米娅不会希望她弟弟因为这样的理由死去。” 阿塞亚警觉起来:“我不怕死,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言臻说,“你别自寻死路,引爆火山的事让诺兰去。” 她话音刚落,阿塞亚怒了:“不行!!!谁去引爆火山都难逃一死,你这个女人太阴险了,明面上说要帮我们,实际上想用这种方式毁掉人鱼族的神,你好恶毒的心思!” 第393章 海神的新娘(60) “好好动一下你的脑子,你不希望诺兰死,难道我就希望他死?”言臻说,“用定时炸弹代替鱼肉引爆器不好吗?你非上赶着送死?” 阿塞亚:“……” 他立刻闭嘴了。 魏书程问:“为什么帮我们?” 言臻说:“不只是帮你们,也是为了自救……爆炸前给我八个小时,让盛京的人撤离。” 阿塞亚又暴起了:“不行!” 他的目的是要人类得到惩罚,让整个盛京付出代价。 给她八小时提前发出预警,让盛京的人撤离,那他引爆海底火山还有什么意义! “不行?”言臻看向阿塞亚,“可是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们的计划了,无论你答不答应,我都会提前发出预警,你能拿我怎么样?” 阿塞亚:“……你卑鄙!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们,可你的心是偏向人类的!” “我是人类,我不偏心人类偏心谁?” “你……”阿塞亚气得语无伦次,扭头骂诺兰,“叛徒!要不是你偏帮这个人类,她哪有机会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要是被族长知道,你……唔!!!” 他话还没说完,言臻捞起沙发上放着的一件不知道谁穿的外套,团吧团吧塞进阿塞亚嘴里,堵住他的嘴。 做完这一切,言臻看向魏书程:“合不合作?你要是答应我的条件,我会弄来定时炸弹,由诺兰送到火山口,引爆之前给我八个小时,至于我发出的预警盛京人信不信,要不要撤离,那是他们的事。” 魏书程沉默。 “这个机会是给人类,也是给人鱼族的。”言臻说着,朝魏书程伸出手,“你们一开始准备投放的远古病毒给我一份。” 魏书程蹙眉:“做什么?” “我会把病毒连带着火山即将爆发的消息,一起送到盛京当权者的办公桌上,用实际行动让他们知道继续捕杀人鱼的严重性。” 魏书程犹豫不决,他下意识把目光投向被诺兰控制住无法动弹,嘴里还堵着外套的阿塞亚。 言臻说:“不用看他,这场讨论他没有发言权。” 阿塞亚:“唔唔唔!!!” 魏书程又看向诺兰。 “也不用看他,他什么都听我的。” 魏书程:“……” 他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好,这是最后一次。” - 打定主意,言臻带着诺兰,马不停蹄地去找司爸。 司爸已经出院了,目前在司家休养。 书房,听言臻说完计划,司爸大惊失色:“夏……夏,你这是、你这是……” 炸海底,引爆火山,引发海啸,淹没城市……这个计划已经不是“违法犯罪”“牢底坐穿”可以囊括的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司爸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这太可怕了,就算提前八小时发出预警,也总有撤离不及时的人,还有造成的巨额经济损失……不行!绝对不行!” 言臻闻言叹了口气,将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透明小瓶子往他跟前一放。 司爸问:“这是什么?” “北极万年冰川化冻流出的远古病毒。”言臻语气平静,“您不是对我的来历很好奇吗?这么说吧,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改变历史的人。” 司爸一愣。 “在那个没有被改变的未来,人鱼族为了报复人类,将这种传染性强,致死率高的远古病毒扩散到全世界,几个月造成六千万人死亡,死亡的人包括司家全员。” 司爸瞳孔微微一缩。 “现在我把选择权交到您手中。”言臻把小瓶子往他跟前挪了几公分,司爸畏惧地往后一缩。 “是要让盛京经历一场能人为减少伤亡的海啸,还是任由病毒扩散到全世界,您选一个吧。” 司爸:“……” 周树人先生说过,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 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司爸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好吧。” 言臻语气一松:“爸,谢谢您。” 司爸问:“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弄一些炸药,装在定时引爆器上,注意要做好防水措施。”言臻说,“以及三天后,把海啸的消息和这瓶病毒送去市长办公桌上。” - 三天后,盛京码头。 魏书程带着几个保镖,将几个大箱子搬上游艇。 言臻和诺兰走在后面,瞥见不远处的消波块上蹲着几个钓鱼佬,言臻脚步一顿。 她叮嘱诺兰原地等待,自己走过去跟其中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打招呼:“大叔,钓着鱼没?” “没呢。”大叔一脸晦气,“点儿背,钓一上午了,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言臻又问了其他钓鱼佬,几人纷纷表示空军。 言臻说:“过阵子再来吧,最近这片海域都没鱼可以钓。” 大叔问:“为什么?” “鱼都避难去了。” 附近所有会移动的海洋生物都被诺兰赶走了,这些人能钓到鱼才怪。 大叔当她是在说笑,没有理会。 言臻没多说,转身叫上诺兰登上游艇。 不多时,游艇出发,前往海底火山口所在处。 到了指定地点,游艇停在海面,诺兰化出鱼尾,带上炸弹和定时引爆器潜入海底。 半小时后,诺兰顺利折返:“装好了。” 言臻掏出手机,给司爸发去消息:“行动。” 同一时间,她启动八小时的倒计时。 市委大楼下,西装革履的司爸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然后拎着装着病毒的保险箱下车,进入大楼。 倒计时七小时,言臻和魏书程乘坐游艇回到码头。 登上码头那一刻,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盛京上空。 倒计时六小时,言臻带着诺兰去了一趟信南山,接上司岚和许助理一块离开。 倒计时五小时,盛京沿海居民开始大规模紧急撤离到地势高的地方。 倒计时四小时,言臻在规划好的临时安置别墅见到随后赶来的司爸司妈。 倒计时三小时,两小时,一小时…… 倒计时结束,坐在别墅阳台上的言臻感觉脚下的土地微微一颤。 第394章 海神的新娘(61) “盛京市西岸近海海底火山爆发,7.2级地震引发海啸。” “地震局观测到火山岩浆异常运动,提前七小时发出预警,盛京市紧急撤离400余万人。” “海啸已致27人遇难,直接经济损失高达百亿。” “xx市出动武警部队,三千余名官兵已抵达盛京市,紧急投入抢险救灾工作,全力搜救失联、被困人员,全力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 海啸淹没了半个盛京,导致全市停水停电。 位于半山腰的司家别墅,言臻刚从司岚房间出来,别墅门铃被按响了。 保姆跑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数十个身穿武警制服的人。 为首的男人亮出证件,对言臻说:“司夏小姐,领导想跟你,还有你养的人鱼谈谈。” 言臻放下手中的水杯,点点头:“好。” 从做出引爆火山的决定开始,她就在等着这天。 叫上诺兰,言臻坐上来人的车。 “谈”的过程比言臻想象中顺利,领导提出想见见人鱼族的族长,当面议和。 诺兰用声波将这条消息传送到海洋。 海洋很快传来回音,人鱼族答应面谈,但地点由它们来定。 诺兰像个传声筒和翻译器,来来回回传送和翻译两个种族之间的信息交流。 最后,面谈地点定在退潮后的盛京沿海东岸,时间是次日傍晚。 定下议和的时间和地点,言臻和诺兰被送回司家。 进门时已经是晚上,客厅放着几个大箱子,保姆和司妈正在收拾东西。 言臻问:“妈,你们要去哪儿?” 司妈还没回答,书房门开了,司爸走出来:“夏……夏,你进来,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言臻应了一声,让诺兰待在客厅,只身进了书房。 书房门一关,司爸脸色严肃道:“我们打算出国,明早就走。” 言臻微微一怔,倒也不意外司爸会做出这个决定。 海啸让盛京损失惨重,司家是直接参与人。 虽然对外解释海底火山爆发是自然灾难,属不可抗力原因,但谁也不知道灾后当权者会不会找司家算账。 离开盛京是最安全稳妥的办法。 “你之前说过,只要解决了这件事,人鱼族就放过我女儿。”司爸神色疲惫,紧盯着言臻的眼睛却很锐利,“现在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司岚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司家已经失去司夏,不能再失去司岚了。 “现在就可以,但……”言臻想到司岚的脾气,现在让她醒来,她知道昏迷期间发生的事,估计会大发雷霆。 而且司岚对司夏那么好,自己违背她的意愿干的那些事,随便拿出一件都足够她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不想看司岚发脾气也好,出于躲避心理也罢,言臻说:“明天我会把能让司岚醒过来的针剂给你,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最好到了国外再给她注射。” 司爸也清楚大女儿的性格,点点头:“好。” 司爸又问:“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这个身体里的灵魂已经不是他女儿,司爸很清楚自己无法做主她的去留。 但无论她要不要跟司家一块走,司爸都支持她的决定。 “我就不去了。”言臻说。 以往在别的世界执行任务,不是没有暴露过身份。 往往暴露了身份,她就会尽量避免再跟原主的亲人一起生活。 司爸表情黯然,低声说:“司岚和夏夏妈妈那儿……我就不告诉她们真相了,要是可以,你帮忙瞒着点。” “没问题。” 言臻从书房出来,司妈催促她赶紧收拾东西。 言臻委婉表达了自己要继续留在盛京,不跟他们一块走的意愿。 果不其然,司妈说什么都不同意小女儿独自留在盛京,最后还是司爸出面劝说,她才勉强答应。 但想到小女儿身边没有亲人照顾,司妈忍不住哭了起来。 言臻和司爸轮番安慰了她半天,她才慢慢止住哭声。 好不容易安抚好司妈的情绪,言臻正要回房间,经过司岚房间时,她敏锐地听到里面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言臻瞬间警觉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间门。 房间里只有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司岚,窗户大开,风灌了进来。 言臻反手关上房门,先去检查司岚的情况。 她一走近,在床沿上发现一块紫色的鱼鳞。 阿塞亚? 鱼鳞上还沾着血,言臻心里一紧。 她立刻掀开被子把司岚抱起来,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在她颈动脉处发现一条细细的伤口。 不像割伤,更像是被人用鱼鳞抵住脖颈压出来的。 把司岚放回床上,言臻拿着那片鱼鳞走到窗户边,在窗沿上发现了半个鞋印。 她站在窗户边往外看,目光很快锁定别墅外站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帽子口罩,站在路灯下。 背着光,言臻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从体型来看,是阿塞亚无疑。 阿塞亚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注视,抬头远远往她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随即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慢慢拉长,言臻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阿塞亚为什么明明出手了,还是留司岚一命,但司岚这条命算暂时保住了。 - 第二天一早,言臻送走了司家一家三口。 上车前她把针剂给了司爸,仔细交代用法用量。 司爸收起针剂,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像透过她在看自己的女儿:“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司家人走后,言臻联系上魏书程,带着诺兰,跟负责谈判的人汇合后前往盛京沿海东岸。 人鱼族不愿意靠岸太近,谈判地点是在离岸二十多公里的海面上,负责谈判的人要坐船出海。 一番安排后,十多艘载着手持枪械特警的渔船和快艇出海了。 抵达人鱼族指定的海域,一行人耐心等到天完全暗下来,船上开了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有人鱼冒出海面,往这边游过来。 船上的人立刻警觉起来。 等那条人鱼游近了,言臻看清他的长相,才发现是阿塞亚。 阿塞亚在言臻和诺兰乘坐的快艇前停下,仰头看着诺兰,对人鱼族的交流方式跟他说着什么。 诺兰迟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言臻问:“他跟你说什么?” 诺兰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族长来了,让我下去方便传话。” 第395章 海神的新娘(62) 诺兰待在船上也能传递消息,言臻直觉人鱼族族长让他下水这个举动别有用意,她下意识想要制止。 但手伸出去了,想起诺兰在岸上的种种不适应,她动作又顿住了。 几秒钟后,她默默收回了手。 诺兰脱了衣服跃入海里,迅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过了十多分钟,他再次在数百米外的海面露出脑袋,身后跟着密密麻麻几百条人鱼。 人类和人鱼,一个在船上,一个在海里,隔着数百米的距离正式开始谈判。 诺兰在两者之间来回游动,翻译和传递两个不同种族的对话。 人鱼族要求人类停止捕杀人鱼。 人类解释,陆地上的人族分为很多个国家,每个国家的法律都不一样,他们只能代表自己的国家答应不再捕杀人鱼。 同时会建议其他国家立法保护人鱼族,但他们是否接受,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 人鱼族长表示理解,提出第二个要求——将在岸上的所有人鱼放归大海。 人类官方同意,表示会立法禁止私人饲养人鱼,同时也提出要求,以后在华国境内,人鱼族不能利用海洋优势制造任何威胁人类生命安全的灾害。 诺兰把这番话带到人鱼族。 这次隔了十多分钟,他才带着人鱼族的回话慢吞吞地游到船前。 “族长说,只要人类不威胁人鱼族的安全,人鱼族绝对不会先挑起争端,为了表示人鱼族的诚意,以后……” 诺兰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言臻,“人鱼族所有子民会远离海岸,不再跟人类有任何接触。” 人类官方谈判代表当即表态:“好,以后华国所有的船只和水下作业会避开人鱼族生活的海域,我们绝不主动冒犯。” 谈判至此,双方达成共识。 诺兰却没有马上转身把人类谈判代表这几句话带回人鱼族,而是转身看向数百米外,用超声波传话。 远处的人鱼族很快传来回应,似乎是让诺兰过去。 诺兰面露犹豫,待在船前没有动。 人鱼族发出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诺兰这才不情不愿地游过去。 很快,人鱼族那边似乎起了什么争执,海面扑腾起水花。 船上的谈判代表眯起眼睛往那边看:“它们怎么了?起内讧?” 言臻没说话。 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叫,似乎有人鱼被拍飞出去。 紧接着诺兰的身影消失在海面。 隔了不到两秒钟,他迅速在船边露头,双手扒住船沿,着急地想要往船上爬。 可他双手刚攀上船沿,阿塞亚和另一条成年人鱼鬼魅般从他身后的海面下钻出来,一左一右抓住诺兰的双手,硬生生将他拉下水,扭住他就要将他带走。 诺兰大怒,转身一掌将其中一条人鱼拍开。 他正要甩开阿塞亚,一条头发花白的老年人鱼出现在他跟前,抬手狠狠扇了诺兰一个耳光。 诺兰被打得浑身一个哆嗦。 老年人鱼应该是人鱼族的族长,他厉声呵斥了诺兰几句,见他安静下来,命令阿塞亚把他带走。 阿塞亚钳住诺兰的胳膊想要将他拖走,这时诺兰再次挣扎起来。 “我不回去!”诺兰仰头,眼巴巴看着船上的言臻,话是说给言臻和族长听的,“我不回去,我不要跟夏夏分开。” 人鱼族长显然被诺兰气着了,抬手又是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 诺兰被打得往前一个趔趄,神色中露出几分恐惧,眼睛却依然固执而急切地盯着言臻:“夏夏,夏夏!你答应过我,不跟我分开!” 言臻:“……” 她没说话。 人鱼上岸会短寿,理智告诉她,回到海洋,从此不再跟人类接触,这对诺兰来说是最优选择。 诺兰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急得快哭了:“夏夏!夏夏!你说过不骗我的!啊啊啊啊啊!夏夏!” 言臻狠下心摇头:“你不能留在岸上。” 回到海洋,他能留在父母身边,广袤的海洋可以任他遨游。 留在岸上他只能待在小小的鱼缸里,逼着自己去适应干燥的空气和他并不喜欢的人类社会。 “不要!”诺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要,你骗我!你这个骗子!” 阿塞亚和另一条人鱼再次试图将他带走。 诺兰气急败坏地一甩鱼尾,直接把阿塞亚和那条人鱼远远甩出去。 做完这些,他一抹眼泪,用带蹼的爪子猛地从身上撕下一大块鳞片。 言臻一惊。 鳞片一撕开,血腥味瞬间在海面弥漫开来。 族长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想要制止诺兰。 诺兰撇开它,目光紧盯着言臻,继续撕身上的鳞片。 言臻:“……” 诺兰说过,鳞片是人鱼的保护甲,在深海游动和抵抗水压全靠它,鳞片脱落超过一百片,人鱼再进入深海就会有丧命的风险。 他在用这种方式逼着人鱼族放弃他,也逼着言臻留下他。 族长制止诺兰无果,几乎快气疯了,巴掌一下接一下抽在诺兰脑袋和背上,嘴里发出言臻听不懂的嘶吼。 诺兰没有理会它,固执又决绝地撕着身上的鳞片。 每撕下一块鳞片,他就疼得打一下哆嗦。 血染红了诺兰周身的海水。 这一幕刺痛了言臻的眼睛。 在人鱼族族长抓住诺兰的长发,试图强制将他带离时,言臻从身旁保镖腰间拔出手枪,朝着天空放了一枪。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百米开外的人鱼如同惊弓之鸟,纷纷往海水里一缩,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偷偷往这边看。 人鱼族长也吓了一跳。 “放开他。” 言臻枪口朝下,没有对准任何人鱼,盯着人鱼族族长的眼神却让它有种强烈的直觉——只要自己拒绝,这个人类女人下一刻就会射穿自己的脑袋。 这句话让诺兰眼睛一亮,他立刻停下撕鳞片的动作,划着水就要往言臻跟前游。 但他刚有所动作,立刻被族长拽住长发拖回去。 “不可以。”人鱼族族长用生硬的人类语言说,“他是,人鱼族的。” 言臻抬起手,枪口瞄准远处的人鱼族群:“要么让他留下,要么,你们今晚全都得死。” 随着她话音落下,船上属于司家的十几名保镖纷纷举枪对准远处的人鱼族群。 第396章 海神的新娘(63) 双方僵持住了。 谈判代表一看气氛紧张起来,压低声音对言臻说:“司小姐,这样是不是不太……” “你别说话。”言臻打断他,继续对人鱼族长说,“让诺兰留下,我保证,他是最后,唯一一条生活在人类社会的人鱼。” 人鱼族长:“……” 言臻加大筹码:“作为交换条件,我会尽力推动其他国家立法保护人鱼。” 人鱼族长表情有所动摇。 诺兰察觉到了,一甩尾巴从它手中挣脱开来,飞快游到船边,努力往上爬。 言臻伸手拉了他一把,将他拽上船。 诺兰一上船就分化出双腿,躲在言臻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觑着族长。 族长见状,知道诺兰是要不回来了,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诺兰一眼,又对言臻说:“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族长不再多言,转身往人鱼族群那边游去。 但游出几米,它又停下,回头看着言臻:“如果,不要它,请,放它回来。” “你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族长:“……” 它转身消失在海面。 远处的人鱼族群也一条接一条潜入海底。 最后,海面上只剩下阿塞亚。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诺兰:“你会后悔的。” 诺兰躲在言臻背后,两只手攥着言臻的袖子,小声反驳:“不会。” “你一定会后悔!”阿塞亚信誓旦旦地说,“等你后悔了再回来,它们会笑话你。” “不会!”诺兰忍不住抬高声音,“我不会后悔!” 他的态度如此坚定,阿塞亚突然怒了,恶声恶气地说:“你等着吧,这个人类迟早会厌烦你,把你赶出来!到时候不仅人鱼族会笑话你,拉辛也会笑话你,你会变成整个海洋的笑话!” 诺兰被他激怒了,跺脚尖叫:“不会!夏夏不会!” “她会!人类都一样虚伪,他们最爱骗人了,跟你好的时候什么好听话都能说出来,不好了就翻脸!诺兰,我等着看你被赶回海洋的那天!” “不会不会不会!”诺兰气急败坏,“你闭嘴!” 阿塞亚还想再说点什么,诺兰捡起先前脱在船上的鞋子,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滚!滚滚滚!!!” 阿塞亚往海里一潜,消失了。 诺兰精疲力尽地往甲板上一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言臻把枪还给保镖,接过保镖递过来的急救箱,准备处理诺兰腿上血淋淋的伤。 诺兰抓住她的手腕:“你会吗?” “不会。” 诺兰呼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往她怀里一靠:“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 谈判团完成谈判任务,折返回盛京。 回到岸上,言臻叫住走在前面的魏书程。 “魏书程。” 魏书程回头。 “我姐出国了。” 魏书程一愣。 “如果不出意外,她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魏书程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默半晌,“哦”了一声,转身离开。 - 两个月后。 相关部门出台新规,将人鱼列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非法猎捕、杀害、收购、运输、出售、食用人鱼,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同时勒令所有海洋馆和饲养人鱼的企业\/私人,将名下所有人鱼上交,再由相关部门统一放生。 新规遭到以人鱼为原材料的人鱼商品制造公司强烈抵制。 但国家出面,很快平息了这些抵制的声音。 不少饲养人鱼的饲主不舍得放归人鱼,带着自家人鱼东躲西藏,跟搜查人员斗智斗勇。 新规执行一年,华国境内所有人鱼才被完全放归。 - 一转眼,盛京又到了深秋季节。 盛京大学东门,一辆越野车停在外面,诺兰盘腿坐在车前盖上,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等言臻下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了下课时间,诺兰没等到言臻,反而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乔蕴。 乔蕴看见诺兰那一刻,吃了一惊。 人鱼被纳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后,被网友戏称是“牢底坐穿兽”,华国禁止私人饲养。 乔蕴本以为诺兰早就被相关部门带走放归了。 可他不仅还在,甚至明目张胆出现在这里。 乔蕴目光紧盯着他,犹豫半晌,他还是朝诺兰走过来,在距离他十多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你怎么还在这儿?” 诺兰瞥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你是保护动物,私人饲养是违法的。”乔蕴说,“你这样会害了司夏。” 诺兰:“关你什么事!” “……司夏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想害她坐牢吗?” “关你什么事!” 乔蕴:“……你信不信我去举报你!” 诺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乔蕴,思忖着是要冲上去踹他一脚,还是抽他一巴掌。 乔蕴察觉到他的气息变得危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脑子里不由得想起一年前被关在司夏家别墅地下室那段时间。 虽然海啸前司夏让人把他和那群保镖全部转移,但只要记起那段日子,他就不由得犯怵。 乔蕴正犹豫着要不算了,不多管闲事,这时诺兰突然嘴角往下一撇,原本危险的表情立刻变得委屈巴巴的,他大声控诉:“我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骂我!” 乔蕴一愣。 他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回头。 果不其然,司夏刚从学校出来。 “不……不是!”乔蕴连忙解释,“我没有,我没骂他。” 诺兰跳下车前盖,跑到言臻旁边:“他有,他骂我是死鱼。” 言臻皱眉,把诺兰拉到身后:“乔蕴,你不要没事找事。” 乔蕴:“……我真的没骂他。” 诺兰:“敢做不敢当?你还说要去举报我!” 乔蕴:“……” 言臻脸色一沉:“乔蕴,你什么意思?” “……”乔蕴百口莫辩,忍不住说,“可华国确实不允许私人饲养人鱼,司夏,你这是犯法的。” 言臻冷笑,掏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身份证:“看清楚,诺兰有正规身份。” 乔蕴接过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名字,年龄,住址,身份证号码齐全。 他第一反应是司夏为诺兰造了一张假身份证躲避检查。 但掏出手机在政务平台一搜诺兰的身份证号,乔蕴发现这张身份证不仅经过国家认证,合法合规,诺兰甚至还考了驾照。 “这……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乔蕴又震惊又不解。 言臻从他手中抽回身份证:“这个你就不用管了,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话别乱说——诺兰,我们走。” 第397章 海神的新娘(64) “好。” 诺兰有人撑腰,昂首挺胸,像只斗胜的小公鸡。 他落后言臻两步,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对乔蕴翻了个白眼。 乔蕴:“……” 一人一鱼上了越野车,诺兰开车,言臻坐副驾驶。 她刚系好安全带,魏书程打了电话过来:“你们到哪儿了?” “我刚下课,现在从学校出发,大概半小时到。” “行,海洋博物馆门口见。” 挂断电话,言臻打了个响指:“出发。” 半小时后,言臻带着诺兰,在博物馆门口跟魏书程会合。 他们今天是来带走米娅陈列在海洋博物馆里的骨架。 过去一年,言臻多方周旋,想要买走米娅的骨架,实现当初答应过阿塞亚,要送他姐姐的遗骨回归海洋的承诺。 但国家禁止捕捉人鱼的法律出台后,海洋博物馆知道这有可能是馆内能拥有的最后一具人鱼骨架,说什么也不肯松口。 言臻磨了一年,又是出钱又是百般托关系,海洋博物馆迫于无奈,总算答应下来。 走进博物馆时已经是傍晚六点钟,博物馆清场闭馆,工作人员正在将骨架从展览区取下来,放进箱子里。 交接过程很顺利,两人一鱼带走了米娅的骨架,直奔海边。 趁着夜色上了游艇,时隔一年,言臻和魏书程再次出海。 这次他们没有靠近人鱼群居的海域,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让诺兰代为通知人鱼族,再由人鱼族出面接走米娅的骨架。 在诺兰的召唤下,以阿塞亚为首的数十条人鱼浮出海面,带走了米娅。 海面重归平静,言臻没急着让保镖返程,她和诺兰待在舱室里,透过舷窗望向坐在甲板上喝酒的魏书程。 过了很久言臻才走出去,在魏书程旁边坐下。 魏书程手上拿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偏头看了她一眼。 言臻问:“米娅回家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魏书程说:“我准备出国。” 言臻神色一顿。 魏书程注意到她微妙的表情变化,无奈一笑:“放心,我不是去找司岚报仇,我准备去大和,那边人鱼产业链泛滥,我想去呼吁大和立法保护人鱼。” 这个想法跟言臻不谋而合:“巧了,我明年毕业了打算去推动立法保护人鱼的第一个国家也是大和。” 魏书程闻言,拿起旁边放着的啤酒,拉开易拉环递给言臻。 言臻接过,两人碰了一下。 “那预祝我们成功。”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会的。” 喝了两口啤酒,言臻踟蹰了一下,低声问:“司岚……你不找她报仇了?” 魏书程好笑道:“怎么,担心她的人身安全?” 言臻点头,又说:“不过答应你的我会做到,我不会告诉她你和米娅的事。” 魏书程笑容变得苦涩:“不找了……没有意义。” “嗯?” “米娅死了,我就算把司岚杀了又能怎么样……她回不来了。” 魏书程眼睛慢慢红了,“杀人犯法,杀了司岚还会把我自己也搭进去……说我怕死也好,说我在找借口也罢,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留着这条命,尽自己所能去保护米娅的族人,为米娅,也为我自己找一点心理上的慰藉。” 言臻沉默半晌,低声说:“抱歉。” “又不是你的错。”魏书程摇摇头,拿着啤酒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往舱室里走去。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怅然。 她起身准备叫保镖开船回盛京,冷不丁船舱里传来一声叮呤咣啷的动静,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碰翻了。 言臻快步走进去一看,诺兰摔在地上,脸上浮起两坨红晕,身体扭得像麻花,地上空了两个啤酒罐子。 “……”言臻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脸,“谁让你喝酒的?” 诺兰喝得脑袋晕乎乎的,冲她嘿嘿傻笑:“没人让我喝,我想试试。” 言臻费劲地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准备弄回他房间去。 诺兰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跟揉软了的面条一样贴在她身上,脸颊贴在她脖子上不停地蹭:“夏夏,夏夏……热。” “别乱动,回房间了给你开空调。” 好不容易把诺兰弄回房间,言臻正要去找空调遥控,一转身,诺兰从背后贴上来,双手圈着她的腰,声音又软又黏:“夏夏……唔,夏夏……” 言臻被蹭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手抓住诺兰后脑勺的头发,用力把他拖开。 诺兰被抓得发出一声痛叫:“啊!夏夏,疼!” 言臻扫了一眼他有了反应的下半身:“安分点,不然会更疼。” 粗暴地将他甩回床上,言臻打开空调,闪身出房间,顺手把门从外面锁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门外,轻轻呼出一口气。 回到长明路别墅,进门诺兰就开始发疯,抱着坐在沙发上的言臻往她怀里钻,要她抱。 言臻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不让他靠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给以前在新界研究所工作过的陈教授打电话,询问雄性人鱼发情了该怎么办。 陈教授问:“那条人鱼多大了?” “马上三岁了。”言臻单手拗不过诺兰往她身上贴的牛劲儿,抬脚将他踹开。 诺兰被踹得摔坐在地上,又跟块牛皮糖一样迅速贴上来。 陈教授问:“以前发过情吗?” “没有。”言臻说,“他今天喝了酒,现在……现在特别粘人,说不听也赶不走,跟失去理智一样,人鱼发情都这样吗?”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委婉地说:“人鱼初次发情情绪是会比平时激动,但不会彻底失去理智,你打他两巴掌试试?” 言臻一愣,立刻低头去看诺兰。 刚好把他偷偷觑自己的小表情抓了个正着。 “谢谢您陈教授,我明白了。”言臻挂断电话,撸起袖子把诺兰打了一顿。 挨了一顿打,诺兰“冷静”下来,老老实实回到大鱼缸,沉在缸底emo。 emo了半天,他酒劲儿又上来了,脑子晕乎乎的。 浮到鱼缸上边,诺兰甩着大尾巴,把鱼缸里的水甩得地板上到处都是,还用声波把桌子上柜子上的东西和墙上挂的画全部震下来。 言臻洗个澡的功夫,走出浴室,看见一片狼藉的客厅,她脸色彻底黑了。 第398章 海神的新娘(65) 早上,诺兰从鱼缸中醒来,头昏脑涨不说,还觉得浑身哪哪儿都疼,特别是脸颊。 他捂着脸,努力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最后是两罐叮当落地的空酒罐。 他摸了摸脸,寻思着自己昨天晚上喝多了摔倒时脸先着地? 看来以后不能喝酒了。 诺兰费劲地爬出鱼缸,化出双腿,落地了才发现言臻不在卧室睡觉,而是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专心致志地看着屏幕。 听见他出水的动静,她头也没回。 “夏夏,你今天起这么早?”诺兰套上衣服,慢吞吞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从后面抱住她,下巴垫在她肩窝里蹭了蹭,“早饭想吃什么?三明治还是面条?或者给你煮碗紫菜虾皮小馄饨?” 言臻没理他,专注划拉着手机。 诺兰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发现她正在百度搜索一个问题——鱼要怎么阉? “你打错字了。”最近在学习中文汉字的诺兰说,“腌鱼是月字旁的腌,不是阉。” “是阉。”言臻总算舍得理他了,声音阴恻恻的。 诺兰这才察觉到她不对劲,偏头对上她阴沉的视线,见她目光从自己脸上往下移,落到他裆部。 诺兰头皮一麻,下意识夹紧双腿:“……夏夏,你要干什么?” 言臻并不跟他废话,打开手机监控app,把他昨晚干的好事回放给他看——昨晚他发酒疯闹腾了半夜,言臻收拾烂摊子收拾了一夜。 诺兰:“……” 他悄悄松开抱着言臻的手。 “我讨厌喝多了发酒疯的鱼,更没有跟人鱼发生性关系的特殊爱好,昨天晚上的事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否则我就把你阉了,明白吗?” 诺兰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明白。” 言臻这才丢下手机,准备回房间换身衣服,出门上课。 诺兰见状,连忙站起来,小声说:“那、那我以后要是发情怎么办?这种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言臻转身,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撸起袖子说:“既然控制不了,那我看别‘否则’了,现在就带你去绝育。” 诺兰:“……” 他一溜烟钻进厨房:“今天早餐吃虾皮小馄饨!!!” - 次年,言臻从盛京市海洋生物研究大学毕业。 毕业后的她带着诺兰去了大和,跟魏书程合作,奔走呼吁立法保护人鱼,同时着手研究能让人鱼在岸上长期生活还不损害寿命的药剂。 原主司夏上一世研究过这种药剂,但初见成效她就出事了。 言臻接手了她记忆中的药剂配比,没费多少功夫就研制成功。 两人一鱼在大和奔走了三年,威逼利诱全用上了,终于“劝”动他们停止捕杀人鱼。 言臻和魏书程马不停蹄赶赴下一个国家。 此后的四十余年,言臻和魏书程投身于海洋生物保护事业。 前二十年“劝说”各国立法禁止捕杀人鱼,后二十年组成护卫队,制止不法分子盗猎人鱼。 在他们的保护下,人鱼族群逐渐繁衍壮大,四十年间数量翻了五倍。 六十岁那年,言臻病故,抽离了这个世界。 回到快穿司,言臻凝聚出身体,出现在快穿司大门外。 她往快穿司门口走去,听见紧随其后出现的脚步声也没回头。 进了快穿司,言臻跟迎面走来的同事打了声招呼。 双方擦肩而过,同事随即对她身后跟着的人问好:“主神好。” 那人淡淡应了一句:“嗯。” 言臻依旧没回头。 经过文件储藏室时,身后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脚步声突然加速靠近,一只手从背后圈上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拖进储藏室。 门开了又关,储藏室光线昏暗,言臻被抵在身后的文件柜上。 镜沉近在咫尺,个头比她高出将近二十公分,低头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压迫感。 “当我是透明的?”镜沉咬牙,“在外边对我那么好,要什么给什么,回快穿司就翻脸不认人,这是什么毛病?” 言臻眼神不躲不闪,仰头跟他对视:“工作以外的时间跟上司保持距离,这是职场守则。” 镜沉抿了抿唇:“既然是工作以外的时间,那我现在不是你的上司。” 言臻蹙眉:“不是我的上司,那你是谁?” “你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镜沉圈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收紧,见她没有抗拒,他凑近她耳边低声问,“你喜欢诺兰那样的?对你百依百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绝对忠诚和服从……对不对?” 言臻没说话,也没推开他。 镜沉察觉到她那点微妙的纵容,得寸进尺地将她抱进怀里:“在任务里你嫌我是鱼,明明喜欢我的身体却不肯让我靠近,那现在呢?现在我是跟你一样的,不存在什么特殊爱好……” 他捉着言臻的手放在自己腹肌上,本意是想用这具能吸引她的身体蛊惑她。 可她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身体,镜沉气息先乱了,他喉结上下滑动:“给我个机会……求你了。” 言臻心里一动。 盯着镜沉那张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脸审视了一会儿,她突然勾着他的脖子往下一带,吻住他的唇。 镜沉瞳孔微微一缩。 短暂的手足无措后,他试图反客为主,加深这个亲吻。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起攻势,言臻一个旋身,两人站位瞬间调换,变成言臻将他抵在文件柜前。 镜沉:“……” 在彻底失控前,言臻推开镜沉中止了这个吻,两人气息都乱了。 镜沉胸口起伏不断,紧盯着言臻的目光里欲色浮动,恨不得低下头咬她一口。 他也真这么做了——只是在他俯身那一刻,言臻先一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镜沉:“……” 言臻掐着他脖子的手往上移,挑起他的下巴,最后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饱满好看的嘴唇:“机会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镜沉眼睛一亮:“你说!” “地下恋,不公开,哪天腻了烦了,分开的时候利索点,不许纠缠。”言臻说,“能做到吗?” 镜沉一愣,宛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眼底的温度迅速降了下去。 他沉默半晌,推开言臻。 言臻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一愣。 “做不到。”镜沉语气僵硬,“你把我当什么?见不得光的外室?还是只想上床不想负责的情夫?” 第399章 平行世界(1) 他的抗拒和委屈全写在脸上,言臻只能作罢:“那算了。” 镜沉:“……” 他愤怒地甩手离开。 文件储藏室的门一开一关,镜沉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言臻倚在文件柜上,有些遗憾地呼出一口气。 可惜了。 她还真挺喜欢镜沉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言臻拿出手机当镜子检查妆容。 确定口红没有因为刚才那个短暂的吻弄花,言臻理了理头发,打开门走出去。 然而一走出文件储藏室,她脚步一顿——镜沉没走,他靠在走廊墙上,目光沉甸甸地盯着她。 言臻:“……” 他该不会是求爱不得,还觉得受到侮辱,想跟自己打一架吧? 言臻刚冒出这个念头,镜沉往她跟前走了两步。 她硬生生忍住没有立刻摆出防御的姿态。 “……只告诉周晏清,可以吗?”镜沉低声问,表情是说不出的拧巴。 言臻一愣:“……哈?” 镜沉观察着她的反应,以为她不同意,又立刻改口:“不同意就算了,我谁都不说。” 言臻:“……” “那、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先回修复室,晚点再去找你。” 镜沉说完,转身加快脚步离开。 言臻直到他走远了,脑子才反应过来,偏头问蹲在自己肩上的小七:“他这是……同意地下恋不公开?” 小七也傻眼了:“应、应该吧?” 一人一鸟对视了一眼,前者表情诡异,后者对镜沉的上位者滤镜碎一地。 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主神! 回到办公室,言臻踢掉高跟鞋,没心没肺地往床上一躺,很快就睡着了。 另一边,主神办公室。 周晏清开完会,推开办公室门,发现镜沉回来了,歪在沙发上坐没坐相,表情还相当……一言难尽。 “怎么了?”周晏清问,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随手将会议记录收拢进文件夹里。 镜沉收起魂游天外的状态,犹豫了一下,问:“有件事想请教你,就是、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跟喜欢的女孩表白,女孩答应了,说可以在一起,但是不能公开恋情……你笑什么?” 周晏清立刻敛起表情,正襟危坐:“嗯?我笑了吗?” “你笑了!” “哦,想起我女朋友说的冷笑话。”周晏清一本正经地说,“你继续,然后呢?” 镜沉这才接下去说:“她不让公开,是在嫌弃我这个朋友拿不出手吗?” 周晏清思索了一会儿,说:“不一定,可能只是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 “对,没安全感一般分两种原因,要么是对你朋友没信心,觉得这段感情长久不了,要么是对她自己没信心,认为她无法永远保持专一。”周晏清分析道,“她这是在给你朋友和她自己,以及这段感情留余地。” 镜沉蹙眉:“那我……咳,我朋友该怎么做才能打消她的顾虑?” 周晏清想了想,说:“我建议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对于一个强势,聪明,冷静的人来说,刻意的迎合讨好只会适得其反,跟这样的人相处,不如顺其自然,表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镜沉似懂非懂:“那我……朋友,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尊重她的意愿,以及,不要强求。” “不要强求……”镜沉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有些人不愿意走进一段稳定的感情中,究其原因是过于洞悉人心,知道人刻在基因里喜新厌旧的劣根性。 这部分人不相信人能永远不变心,特别是对于我们这种能以精神体状态活很久的人来说,在爱情中追求永恒,无异于在流动的时间长河上刻舟求剑,如果哪天她提出分开,你不要纠缠和强求。” “哦……”镜沉懵懵懂懂地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道,“是我朋友!不是我!!!” 周晏清忍着笑说:“哦对,我说错了,是你朋友。” 镜沉:“……” 迎着周晏清“算了我不拆穿你”的促狭表情,他脸皮一紧,起身落荒而逃。 - 言臻这一觉只睡了两个多小时,从乱七八糟的噩梦中醒来,主神空间里的虚拟时间到了傍晚。 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是虚拟的,但模拟现实世界模拟得无比真实。 比如此刻从百叶窗缝隙中漏进来一点夕阳,言臻伸手去够,橘色的光照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带来微暖的热度。 耳边传来小七敲键盘的嗒嗒声,言臻眯着眼睛,没有立刻起来。 每次回来都睡不好。 睡不好她就心情烦躁,醒来时会比没睡前更疲惫和焦躁。 快穿司里人人都说她做任务态度积极,只有小七知道,她只是不愿意回到“言臻”的身份里。 她像个靠寄居在别人身体中才能活下去的深海寄居蟹。 小七跟言臻合作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她任务间隙这个懒散且带着几分焦虑的状态,它奶声奶气地问:“主人,你要吃点东西吗?我给你叫餐。” “不吃。”言臻闭上眼睛,没好气地说,“你再用这个声线跟我说话,我就掐死你。” 小七:“……” 它干脆闭嘴。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来人似乎很犹豫,敲门的动静很轻,敲了两下,停顿两秒后又敲了两下。 言臻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是镜沉。 他跟做贼一样左右张望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飞快闪身进办公室,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有没有时间?带你去个地方。” 言臻皱眉:“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言臻打算尽快进入下一个任务,听他这么一说,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迎着镜沉带了几分期待的表情,她转念一想,眼前这人现在的身份是自己的“地下恋男朋友”,对方还是第一次谈恋爱。 对待刚上任的对象,她有义务给予一定的耐心和包容。 想到这里,她忍着不耐烦说:“行,走吧。” 镜沉却没带着她往外走,而是牵着她的手。 下一刻,两人周身光芒大盛,言臻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到再次睁开眼,她和镜沉出现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 第400章 平行世界(2) 脚踩在风干裸露的灰色岩石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四周寸草不生,有风吹过,带来干燥荒芜的气息。 言臻环顾四周,视线所及之处都是这样的光景。 站在这里,让她有种分不清时间和方向的混乱感。 “这什么地方?”言臻问。 “跟我来。”镜沉牵着她的手,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往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脚下的灰色岩石遍布沟壑,小的沟壑两人抬脚就能跨过去,遇到大的沟壑,镜沉会停下来扶着言臻过去——他扶了两次,言臻很想说她体能还不错,自己也能过去。 但看镜沉似乎很享受扶她过去时短暂的肢体接触,她便没有出声。 往前走了十多分钟,眼前出现一座小石山。 镜沉走到石山前,不知道摁了哪里的开关,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山裂开一道能容纳两人通过的石门。 言臻面露讶色。 “来。” 跟着镜沉走进石山内部,言臻才发现里面大有乾坤。 石山内部被掏空了,凿出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 通道不宽,两旁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漆面脱落得厉害,时针和分针却依旧顽强行走的机械钟表,锈迹斑斑的挖掘机铲斗,头顶长三只角的不知名生物的骨架,通道转角的墙上还镶嵌着能容纳三个人的巨型贝壳。 这些东西像是镜沉从各个小世界随手捡回来堆放在这里的。 走到通道尽头,里面是宛如末日地下堡垒一样的双层结构。 一楼三室一厅,里面的家具也像是从各个小世界捡来,东拼西凑而成。 客厅放着一套沙发,长沙发和单人沙发颜色款式风格都不一样,墙上凿出大小不一的内嵌式壁龛,各种罐头和风干的食物看似凌乱,实则按照用途分区摆放在里面。 “这是你家?”言臻一边四处转悠一边问。 主神有权限在星际之间穿行,这地方看着不像地球,估计是镜沉私有的某颗废星。 “对。” 言臻沿着在石壁上凿出来的石阶上二楼。 跟一楼划分了厨房\/客厅\/书房\/健身房等功能分区不一样,偌大的二楼只有一个主卧。 床是从石头基础上凿出来的,要是在这里跟镜沉……体验感不好吧。 言臻皱了皱眉,把脑子里少儿不宜的画面撇开,转身去看墙上和架子上或挂着或放着的东西。 镜沉却好像注意到了什么,说了声“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转身下楼,不知道去哪儿了。 言臻自顾自翻看房间里的东西。 跟一楼凌乱却有序的物品摆放不同,二楼的东西更像是随手放的。 言臻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发现了包括但不限于她看不懂文字的书籍,弹弓,长得像个小怪兽,掉了色的毛绒公仔,口风琴。 一把嵌着彩色宝石的剑,材质不明但很华丽的王冠,在一个落了灰尘的银箱里还发现好几套绣着金银丝线,镶嵌着各色宝石,精致至极的欧式礼服。 但礼服显然是十多岁孩子穿的,并不是镜沉一米九身高能穿的码数。 这位主神大人怕不是有收集癖,从各个小世界捡来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当成宝贝一样藏在这里。 言臻把礼服放回箱子里,百无聊赖地回到一楼。 镜沉不知道去哪儿了,言臻往沙发上一坐,打算等他回来。 也许是在快穿司时没睡好,也许是这里太过于安静,言臻靠在质地并不算柔软的沙发上,越等眼皮越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言臻再次醒来,屋子里已经亮起橘色的灯。 她依然躺在沙发上,身上盖了一张毛毯,镜沉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低头修理一块机械手表。 大概是担心灯太亮会影响她睡觉,镜沉只开了厨房门口处的壁灯,浅橘色的灯光斜照过来,照亮他一半眉眼,另一边轮廓隐没在阴影里,显得干净又柔软。 镜沉修了一会儿手表,习惯性抬头看向言臻的方向,这才发现她醒了。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凑到她跟前:“你醒了。” 言臻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先前因为睡眠不足产生的烦躁焦虑悉数消失。 她问:“我睡了多久?” 镜沉看向墙上的时间:“按照地球时间来算,九个半小时。” “嗯?”言臻吃了一惊。 进入快穿司那么长时间,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在任务之外的时间里睡过这么久了。 难怪这一觉睡醒,她觉得疲惫全消,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起来。 “饿不饿?”镜沉问。 “饿。” “想吃点什么?” 言臻环视壁龛上放着的东西,**上的文字她看不懂,于是随手指了个罐头:“那个。” 镜沉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起身去厨房。 言臻去洗手间洗漱。 不多时,镜沉端出来两盘番茄肉酱意面,上面还点缀着两片鲜嫩的薄荷叶。 言臻挑眉——她还以为镜沉会给她弄一些产自外星球,味道奇奇怪怪的肉罐头。 看来这个秘密基地里的藏物比她想象中要丰富得多。 意面味道中规中矩,填饱肚子是够了。 吃完面,镜沉去刷盘子。 言臻光着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摆弄着一个机械游戏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厨房里的镜沉。 他站在水槽前,背对着自己,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柔软的质地让他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一览无余。 都说饱暖思那啥,秀色可餐的男色在前,言臻心思活络开了。 等镜沉收拾完厨房回来,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镜沉擦干手上的水,刚在她旁边坐下,言臻翻身跨坐在他腿上,伸手去脱他的毛衣。 镜沉被她直接且粗暴的举动惊了一下,下意识抓住衣摆:“做什……” “做。” 镜沉:“……” 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妥协的时候,言臻已经干脆利落把他的毛衣脱下来,捧起他的脸亲下去。 两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镜沉呼吸粗重:“去……去床上?” 言臻想起那个硬邦邦的石头床,拒绝道:“不用,就这儿吧。” “……” 第401章 平行世界(3)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喘息声在剧烈过后慢慢归于平静。 镜沉从高潮余韵中回过神,悉悉索索从沙发上起身,抱起言臻去浴室。 浴缸里的水温恰到好处,言臻懒洋洋地泡在水里,看着镜沉忙前忙后,为她擦拭身体,捶背捏肩。 事中有服务意识,事后服务到位,光这点来说,她对这个男朋友还是挺满意的。 言臻靠在镜沉怀里,眯着眼睛享受他的按摩服务,冷不丁的,镜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 “嗯?” “刚才,你到了吗?” 言臻不解:“什么?” 镜沉吞吞吐吐:“就……小说里那什么……欲仙欲死……” 言臻明白过来,认真回想了一下过程,然后实诚地说:“没有。” 镜沉替她捏肩的动作一顿。 即使看不见他的脸,言臻也能感觉到镜沉情绪低落下来。 她好声好气地安慰道:“这是很正常的,男女生理构造不一样,男性更容易从这种事里获得快感,女性器官内神经末梢比较少,对刺激不敏感,小说里做几次就高潮几次的在现实中基本不存在。” 镜沉:“……哦。” 见他还是蔫巴巴的,言臻想了想,又说:“你没经验,以后经验多了就好了。” 这话让镜沉眼睛一亮。 他从背后凑上来,下巴垫在言臻肩窝里撒娇一样蹭啊蹭:“那……你对我的……满意吗?” “还行。”言臻说,“虽然长了大高个,但顶端优势没有抑制侧芽生长。” 镜沉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耳根一红,低头去轻咬她的脖颈。 言臻被他咬得有点痒,别过脸躲开:“别闹,水凉了,我要起来。” 镜沉立刻起身出去拿浴袍。 言臻从浴缸出来,镜沉尽职尽责地给她擦身上的水,穿上浴袍,然后作势要抱她出去。 “不用,我自己走。” 镜沉却坚持要抱她:“你要好好休息。” 言臻手一抬,挡住镜沉的动作,表情一言难尽:“休息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腰酸背痛腿抽筋,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镜沉:“……” 言臻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少看没营养的小说。”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浴室,还不忘使唤镜沉:“把浴室清理干净,出来给我擦头发。” 擦干头发,言臻打开系统调出悬浮屏,找了一部电视剧打发时间。 镜沉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从浴室出来,往言臻旁边一坐,歪在她身上陪她一块看电视。 但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力从狗血的剧情转移到言臻身上。 脑袋枕在她大腿上,镜沉捻了一缕她的长发缠在手指上玩儿。 这个无聊的游戏他反反复复玩了快一个小时。 见言臻看完一集接一集,大有要通宵看电视的意思,镜沉爬起来,换了个姿势继续歪在她身上。 言臻本来注意力全在电视剧上边,但看了几集,镜沉开始“骚扰”她。 黏黏糊糊靠在她身上,目光一瞬不瞬紧盯着她不说,看一会儿会突然傻笑一下,然后凑过来亲她的脸颊。 言臻没理会他。 镜沉开始得寸进尺,一会儿亲亲她的脸,一会儿抓起她的手陶醉地贴在他脸上,一会儿又低头用牙齿去碾她的手指。 他对这种在言臻看来无聊又弱智的游戏乐此不疲。 男人刚谈恋爱的时候都是这副荷尔蒙和多巴胺上头的样子,言臻倒也理解。 但在镜沉凑上来,一手搂着她,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反反复复啄吻她的脸,严重影响她的观剧体验时,言臻不耐烦地推开他:“你属啄木鸟的吗?” 镜沉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粉红色泡泡,听了言臻这话,他反应慢半拍:“嗯?有啄木鸟这个属相吗?” “不是属啄木鸟的你老在我身上啄什么?” 镜沉:“……喜欢你。” 本来要挥手赶人的言臻动作一顿:“……” 镜沉双手圈住她,把她结结实实地搂进怀里,表情更陶醉了:“好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被人这么浓情蜜意不加掩饰地表白,饶是言臻这会儿心里也不由得有点**,原本不耐烦的声音缓和下来:“少来这套,我可没那么好骗。” “没骗你,真的喜欢你。”镜沉凑上去,在她脸上又亲了两下。 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落在言臻眼里,她挑眉,捏住镜沉的下巴:“喜欢我什么?” “你好看。” “肤浅!” “那我要是说爱你有趣的灵魂,你又该说我虚伪了。”镜沉哼哼唧唧,“总之我怎么说都不对,还不如挑个最肤浅,你也最爱听的理由。” 言臻嗤笑。 “那你呢?你喜欢我什么?”镜沉眼巴巴地问,看着言臻的表情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求夸”两个字了。 言臻说:“喜欢你身材好,长得不错,还听话。” “那我要是一直听话,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言臻笑了笑,没回答。 镜沉追问:“会吗?我要是一直听话,你会不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言臻挺烦这种讨要承诺一样的问题。 这对她来说,跟在床上说的“我永远爱你”一个性质——说的人随便说的,听的人也随便听,情到浓时这种话是情趣,当真就没意思了。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言臻把问题抛回去给他。 镜沉敏锐地嗅到她似乎因为自己的追问有些不悦。 他犹豫了一下,把脑袋埋进她肩窝里:“唔,对不起。” “嗯?” “让你不开心,我不问了。”镜沉认错,“以后都不问了。” 言臻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以镜沉的性格,会因为这种事跟她闹一会儿脾气。 现在他这么干脆利落做出让步和道歉,言臻反而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 “不确定能做到的事,我不喜欢给出承诺,免得以后打自己的脸。”言臻说。 表明立场,她还不忘给镜沉一颗甜枣——亲了他一下,好声好气地说:“不过我能肯定,我现在是喜欢你的。” 第402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 镜沉满足了,凑上去吻她。 言臻这回没有把他推开,空气很快变得潮湿粘热。 箭在弦上时,镜沉低声问:“去床上好不好?” 言臻耳边是他好听的喘息声:“不好。” “我弄了很软的垫子过来……沙发上施展不开。” 言臻想起他消失的那几个小时,原来是弄床垫去了。 “好吧。” 她话音刚落,镜沉将她抱了起来。 上到二楼,粗糙的石床上果然铺了床垫,镜沉将她放下,沉甸甸的身体顺势压下来。 …… 言臻在镜沉的秘密基地待了一周,权当给自己放假。 秘密基地虽然简陋,但待在这里,言臻睡眠出奇的变好了。 能一次性睡八九个小时,而且不会做乱七八糟的梦。 每天早上睡醒,眼前不是已经准备好的早餐,就是活色生香,凑上来索吻的美男。 都说人的情绪稳定来源于食欲,性欲,睡眠欲能否得到满足。 三者能满足其二,人会相对平和。 只能满足其一,人会没有安全感。 三者都长期不能被满足,那人距离疯狂失控只有一步之遥。 要是三者都能被满足,人会产生幸福感和满足感。 待在秘密基地里的一周,言臻久违地产生了“满足感”。 可她没忘记自己本质上是个需要工作的社畜打工人,待了一周后,便提出要回快穿司。 镜沉虽然舍不得,但他谨记周晏清的话,尊重她的一切意愿。 于是收拾东西跟言臻一块回了快穿司。 去秘密基地前,镜沉用的是直接传送的方式。 回来时也是,传送地点还是在言臻和小七共同拥有的办公室内——小七不在,言臻估摸着它打牌去了。 办公室没有外人,镜沉抱着言臻,黏黏糊糊不愿意撒手:“你这次做完任务就回来好不好?” “嗯?” “想早点见到你。” “看情况。”言臻说,“要是遇上特殊情况,想回都回不了。” 镜沉表情有点失落。 言臻掰开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我就算在小世界待一百年,对快穿司来说也不过是十天半个月。” 镜沉哼唧:“十天半个月也很久……” “打住。”言臻制止了他撒娇的行为,“谈恋爱不能影响正常工作,这是底线。” 镜沉:“……好吧,那我回去?” 言臻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她就差把“拔x无情”写在脸上,镜沉心里更失落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他手刚碰上门把手,身后传来言臻的声音:“等等。” 镜沉立刻回头。 “你那个小狗窝的传送钥匙给我一份。”言臻说,“我要是比你先回来,就上那边睡觉去。” 镜沉眼睛一亮,掏出传送器三步并作两步送到她跟前。 言臻伸手去接,镜沉却没直接给她,而是趁机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怀里一带,低头含住她的唇瓣,用力嘬了两口。 在言臻发火前,镜沉迅速松开她,把传送器往她手里一塞:“我会想你的……回头见。” 走出办公室,镜沉心里的失落一扫而空。 他脚步轻快地往修复室走去,甚至轻声哼起了歌。 办公室内,言臻看着手中的传送器,破天荒地没有对镜沉这一系列行为产生不耐烦。 她收起传送器,打开系统召唤小七。 “死鸟,回来干活!” - 从新身体醒来,言臻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四周安静到落针可闻。 她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反绑双手,身上穿着只堪堪遮挡住关键部位的情趣内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铁笼子里。 情况不妙—— 言臻戒备心顿时拉满。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是一个类似于地下室的地方。 光线昏昧,从有限的视角中,她能看到地下室里还有不少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穿着清凉的女人。 这个场景让言臻觉得自己像一盘即将被送上餐桌的菜。 闭了闭眼睛,言臻迅速翻开攻略线,打算先了解一下眼下是什么情况。 原主叫姜缇,今年十九岁。 这是一个高维度的星际世界,人类能乘坐飞船穿梭在星系之间。 原主所处的是一颗名为n613的废弃星球。 n613在几百年前是一颗资源丰富的矿星,吸引来无数其他星球上的人来这里开采矿物。 姜缇是出生在n613的“矿二代”——她父母是从遥远的外星系来这里采矿的打工人,在这颗星球上相遇相知相爱,组成小家庭,并生下了她。 但好景不长,n613的矿物开采殆尽,资源枯竭,越来越多人搬走,这里渐渐成为其他星球倾倒垃圾的废星。 十年前,n613传出消息,因为资源开采过度,这颗星球将在未来二十年内解体。 这个消息引起了大规模恐慌——要想离开n613,就得购买飞船船票和办理别的星球的通行居住证。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至少需要三十万星币。 在n613上,普通打工人月薪不到两千星币。 最糟糕的是,因为被过度倾倒飞船残骸等大型带辐射的垃圾,n613环境急速恶化,寸草不生,风沙漫天。 姜缇的父母在这种环境下染上恶性病,相继死去。 九岁的姜缇成了孤儿,被一个苟延残喘的福利机构收养。 在福利机构里,她遇见了年纪相仿,有同样遭遇的矿二代徐星湛。 两人约定一起努力攒钱买船票,争取在n613解体前登上飞船,移居外星球。 整整十年,两人靠打工和拾捡垃圾攒够了六十万星币。 然而在他们购买船票前夕,n613球体塌陷,急着逃离这里的人哄抢船票,导致船票价格翻了数倍。 徐星湛为了逃命,把姜缇打晕,卷走六十万星币,成功登上离开n613的飞船。 被打晕的姜缇醒来,发现自己被送进红灯区——n613除了是科技发达的星球倾倒工业垃圾的废星,还是出了名的红灯区。 这里桃色产业成熟,用一顿饭的价格可以买到一个姿色上等的女孩一整夜的陪伴。 因为恐惧,姜缇第一次接客时咬伤了来消费的客人,被暴躁的客人拧断了脖子。 第403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 看完攻略线,言臻眉头微蹙。 这次任务简直就是天崩开局:身处即将解体的废弃星球,爸妈死了,男朋友跑了,钱没了,船票飞了,还被当成妓女,即将被送上嫖客的床。 言臻闭上眼睛,缓了缓神,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 等再次睁开眼睛,她扫了一眼自己这个身体——十九岁的姜缇身材高挑曼妙,身上大红色绑带情趣内衣衬得她皮肤莹白细腻,一头及腰长发铺散在笼子里。 没有镜子看不到脸,但光看这个身体就知道原主长相不差。 打量完自己,言臻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并在心里策划怎么出逃。 是现在拼一把,逃出去的可能性大一点,还是等到被送去嫖客床上,杀了嫖客再跑的成功率高一点。 两相权衡,言臻果断选择前者。 n613的消费水平虽然不高,但作为一颗即将解体的废弃星球,来这里消费的外星来客需要乘坐私人飞船过来。 能来这里消费的客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是亡命之徒。 以她现在孤立无援的状态,得罪了这些人说不定会遭到长期追杀。 对比之下,还是捅了红灯区的代价更小一点。 想到这里,言臻酝酿了一下,然后翻着白眼开始抽搐,抽动的手脚把铁笼子撞得哐哐响。 这边的异动很快引起了守卫的注意,有个黑巾覆面,手持枪械的男人走过来。 一看言臻这状态,他立刻拿出通讯器呼叫:“玫姐,17号不对劲,好像发病了。” 很快,那个叫“玫姐”的中年女人进来了。 见言臻口吐白沫抽搐个不停,她立刻对男人说:“把她放出来,解开手铐让她平躺,再让医生过来一趟,别让她死了,这批货就她最漂亮。” 守卫应了一声“是”,用指纹打开铁笼子把言臻弄出来,解开她的手铐让她躺平。 不多时,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拎着医药箱来了。 他在言臻身边蹲下,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扭头对玫姐说:“应该是癫痫发作,我这里没有药,只能给她注射镇定剂。” “镇定剂?那今晚不是伺候不了客人了。” 玫姐示意守卫出去,点燃一根烟,有些烦躁地说,“今晚秦老板要来,本来还想把这丫头送去陪他……算了,你给她注射吧,把命保住再说。” 医生打开医药箱,一边拿出针筒抽出镇定剂一边跟玫姐闲聊:“你都给秦老板送几回货了,人家一个都没要,还上赶着贴人冷屁股?” 玫姐冷笑:“那是之前的不够漂亮,这个不一样,我有预感,秦老板会喜欢这款。” 医生对此不做评价,调配好镇定剂,准备给言臻注射。 然而在他拿着针管靠近言臻那一刻,原本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女人突然暴起。 医生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手中的镇定剂被夺走。 下一刻,他脖子一痛,长长的针头粗暴地扎进他脖子里。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医生应声倒下,言臻也随即力竭,摔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玫姐一愣,随即冷笑着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熄,撸起袖子,从腰间抽出一根带电的鞭子准备教训言臻。 不听话的“货”见多了,她有的是手段对付这种人。 玫姐甩着鞭子靠近。 在她举起鞭子往言臻身上抽那一刻,瘫坐在地上看似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虚弱到随时都有可能厥过去的言臻突然快如闪电般出手抓住鞭子,往前一拽。 玫姐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前一个踉跄,言臻猛地起身,动作利索地抓住鞭子缠住她的脖子,从身后死死将她勒住。 玫姐被勒得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摁住鞭子的手柄加大电流输出,试图用这种方式逼言臻松手。 人体本就导电,一根鞭子上的电流连通两人,言臻浑身又麻又痛,她咬牙死死忍住,愣是没放手。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玫姐率先昏死过去,摁着鞭子电流开关的手也随之松开。 触电的感觉一消失,言臻顾不上因为抓住鞭子被电到皮肉焦黑的手掌,迅速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找出一柄处理伤口用的小刀,干脆利落划开了玫姐的颈动脉。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发现四周笼子里的女人都醒了,全部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守卫就在门外,没有人发出声音。 言臻把小刀攥在手里,悄悄往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她的脚踝被一只手攥住了。 言臻低头,对上一双锐利的褐色眸子。 那是关在隔壁笼子里的女人,薄薄的情趣内衣挡不住她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满是求生欲,骨瘦如柴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女人颤着声音说:“我是赏金猎人,放我出去,我可以帮你。” 言臻权衡了两秒钟,果断做出决定:“好。” 她折返回关押自己的笼子旁,把玫姐的尸体拖过来,再将她的食指摁在笼子的指纹锁上。 “咔哒”一声,指纹锁开了。 言臻眉头轻挑——先前守卫用指纹打开笼子,她就猜测玫姐作为老鸨,应该也在指纹锁上录入了数据,没想到真的有用。 把女人救出笼子后,其他关在笼子里的女人纷纷开口求救。 “帮帮我们,求你了。” “放我们出去!” “帮帮忙!姐姐,帮帮我!” 言臻环视了一眼这些人,最大的年龄不超过二十二岁,最小的才十四五岁,此时看着她和被救出来的女人的眼神充满了热切和希望。 “我可以放你们出来,但外面有守卫,能不能走出这里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女孩们闻言,面面相觑。 言臻说完,转身干脆利落地将玫姐左右手的食指切下来,递给关在就近两个笼子里的女孩。 “你们要是没把握能活着走出去,就先待在这里。”言臻说,“外面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我和……” 言臻看向旁边的女人。 女人自报姓名:“沈容。” “我和沈容先走一步,要是运气好,我们能把这里搅乱,你们可以趁乱逃走。” 第404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 言臻交代完毕,没有理会那些人是什么表情,迅速低声跟沈容商量起逃出去的计划。 沈容显然对逃走这种事有经验得多,她提议吸引两个守卫进来,杀死对方后换上守卫的装备出去。 言臻同意。 于是沈容负责藏在门后,言臻则抽出一管镇定剂绑在大腿上,并迅速清理现场—— 她先把医生的尸体拖到笼子后面藏起来,再把玫姐的尸体摆正,跪坐在她旁边,装作在给她做心肺复苏的样子,一边按压她的胸腔一边发出尖叫:“快来人啊!”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两个持枪的守卫先后推开门走进来。 两人的目光第一时间被倒在地上的玫姐吸引,没注意到门后藏着,并悄悄跟上来的沈容。 在两个守卫走近,蹲下身检查玫姐情况那一刻,言臻故技重施,猛地抽出大腿外侧绑着的镇定剂,扎进其中一个守卫脖子上。 三倍高浓度的镇定剂让守卫身体瞬间瘫软下去。 另一个守卫一惊,连忙举枪就要打死言臻。 但他抱着枪械的胳膊刚抬起来,就被身后悄无声息凑上来的沈容抱住脖子。 “咔嚓”一声,守卫的脖子一百八十度旋转半圈,立刻断了气。 沈容接住软绵绵倒下的守卫尸体,将他轻轻放下,避免他落地发出声响引来其他守卫注意。 这个细节让言臻多看了她一眼。 如此干脆狠厉的杀人手法,她信沈容是赏金猎人了。 两人没有多言,立刻换上守卫的衣服。 两人身高都在一米七左右,穿上守卫的衣服倒也不显得突兀。 黑巾覆面,再戴上帽子,乍眼一看,并不引人注目。 言臻换好衣服,捡起地上的枪。 沈容摆弄着另一把,低声问言臻:“会用吗?” 言臻摇头。 原主以前生活的环境接触不到这些武器,她继承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这些武器的使用方法。 沈容飞快跟她说了一遍操作流程,言臻认真听认真记,很快就上手了。 一切准备完毕,言臻临走时还不忘对关在笼子里的其他人挥挥手:“各位,见机行事。” 女孩们纷纷点头。 走出关押女孩的房间,两人大摇大摆往外走。 外面是一条又长又曲折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两边都是房间。 言臻和沈容一路穿行过去,刻意忽略从房间里溢出来的惨叫和喘息声,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路上遇到两拨巡逻的守卫,两人有惊无险地混过去了。 不多时,前面隐约能看见出口。 言臻和沈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不动声色往出口走去,然而经过一道门时,头顶的警报器突然大作,引起不远处守卫的注意。 一队巡逻小队立刻往她们所在的位置走来。 沈容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她脸色骤变,拉着言臻就跑:“蓝光扫描仪!该死的,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言臻被她拉着往那队守卫的反方向狂奔,还不忘问:“那是什么?” “一种能穿透任何材质的衣服和盔甲,扫描人体细胞的强光扫描仪,只要没有被录入系统的细胞就会引发警报器,这种东西造价昂贵,一般是用在军事基地,防止异种入侵。” 沈容说到这里,忍不住骂道:“一个垃圾星的破窑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说话间,前面匆匆赶来一队十几人的守卫,显然是收到消息来抓捕她们。 两人立刻换了一条路线,在错综复杂宛如迷宫般的通道里跟守卫玩起了捉迷藏。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她们是外来者,对这个地方的熟悉程度不如常年生活在这儿的守卫,再这么下去,她们迟早会被抓住。 言臻提议:“分开走吧,两个人目标太大了,不好隐藏。” 沈容也正有此意:“好,注意安全!” 两人分头行动,言臻跑出一段距离后,闪身躲进一间没开灯的房间。 房间里黑灯瞎火的,言臻观察着里面的布置。 这里显然是给低消费客人使用的,房间里并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外面传来守卫挨个房间搜查的动静,估计不出五分钟就会查到这儿。 言臻将目光对准了头顶的通风管道。 她搬来椅子,麻利地拆卸下管道口的螺丝和盖子,试了试宽窄后发现管道狭窄,穿着厚厚的守卫服根本就进不去。 言臻当机立断把身上的守卫服脱了扔上管道,搬走椅子,只穿着情趣内衣,并在大腿内侧绑了一把枪。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跳,双手堪堪扳住管道口,忍着掌心伤口撕裂般的疼痛爬上管道。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刚爬上管道,把盖子虚虚掩好,守卫就推门进来了。 言臻蜷缩在管道口,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好在守卫扫了一眼,见房间没人就走了。 言臻松了口气。 她没打算下去,而是拖着守卫服,沿着管道开始往前爬。 既然是通风管道,那总有能通往这座迷宫边缘的地方。 抱着这个念头,言臻手脚并用往前爬。 管道里又闷又窄,言臻有种在钻老鼠洞的感觉。 爬了十多分钟,她出了一身汗。 短暂的休息过后,言臻继续往前爬。 管道曲折,时而往上时而往下,言臻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前面有个管道口透上来一点亮光。 她爬过去,本想透过盖子看看下边是什么地方,恰逢一队守卫急匆匆从下边的走廊跑过,队末穿着守卫服的背影看着有点眼熟。 ……是沈容! 她好大的胆子! 同时言臻也看清了走廊的布置——地上铺着昂贵的地毯,墙上挂着欧式风格的油画,壁灯是用纯铜打造,走廊比起她先前待的迷宫要宽阔一倍,灯光也更为明亮。 她应该是爬到接待富人的楼层来了。 言臻定了定神,继续往前爬。 只是这回爬了不到五分钟,她停了下来。 管道的出口被一种不知名材质的金属封死。 看来想通过管道出去这条路走不通,言臻把目标对准了下边的房间。 找个没人的房间下去,再想办法出去。 打定主意,她像个螃蟹一样倒退着爬了几分钟,很快选定了一间布置豪华,没开灯也没人的房间,撬开通风口的盖子,先把守卫服扔下,再跳了下去。 第405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 房间铺着厚厚的地毯,言臻光着脚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落地后,言臻谨慎地观察了一眼四周,确定暂时安全,立刻抖开守卫服往身上穿,准备伪装好之后像沈容一样藏进搜查队伍,再找个机会逃出去。 但她一条腿刚伸进守卫服的裤子,门口传来门锁启动的声音。 她心头一紧。 这会儿再回到通风管道已经来不及了,言臻飞快地把守卫服往那张圆形大床底下一塞,一个敏捷的翻身滚到床上,顺手扯开床上挂着的纱幔,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门口。 随着门打开,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走进来。 言臻注视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 皮鞋,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搭配质感极好的白色衬衫和领带,衬得男人肩宽腰窄。 白色衬衫领口别着银质的领撑,手上戴着棕色皮手套,再往上,他脸上戴着厚重的防毒面具。 来人看不见脸,但浑身的穿搭和气质,每一个细节都写着低调奢华,妥妥的老钱贵族风格。 男人进了门,脱下手套和西装外套,露出白色衬衫上的枪套背带。 黑色的枪套背带缚在白色衬衫身上,勾勒出他发达的肩背肌肉线条。 目测这人武力值不低。 一念及此,言臻不由得蹙眉。 原主这个身体虽然比一般人要敏捷灵活,还胜在年轻体力不错,但要是跟真正的练家子对上,力气和体型上她不占优势。 不利于她逃出去。 几米开外的男人脱完外套,抬手摘下防毒面具。 只是防毒面具刚一摘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一顿,随即又将防毒面具戴了回去,转身面向大床方向,声音冷淡:“滚出来。” 言臻:“……” 敢情这人进门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是被防毒面具干扰了? 既然已经被发现,躲是不能继续躲了。 言臻手摸到大腿上绑着的枪,飞快在心里盘算一枪解决掉对方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很快,她被迫放弃了这个念头——男人掏出一把枪,“咔嚓”一声上膛,对准大床方向:“滚出来,我不想说第三遍。” 言臻默默把枪往后腰一塞,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然后摆出一个魅惑至极的动作。 绷直脚尖挑开纱幔,以一种风情万种的姿态扭着腰下床,撩着长发媚声媚气地朝男人走去:“老板,是玫姐让我过来伺候您的。” 她刚靠近几步,男人枪口往下一点,“砰砰砰”三声枪响,子弹打在距离言臻脚尖只有几公分的地方。 她甚至能感觉到子弹擦过脚尖皮肤带来灼热的温度,这让她背上寒毛一竖,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不想死就滚。”男人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言臻暗暗咬牙。 外面到处都是搜查她的守卫,走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这里只有一个男人,硬着头皮留下来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拼一把! 本着这样的心态,言臻装作被吓软了腿,往地上一坐,嘤嘤嘤抹起了眼泪:“老板,玫姐说了,今晚要是不能讨您欢心就弄死我,求您大发善心,救救我……” 她说着,往男人跟前爬了几步,抱住他的腿。 男人毫不留情,一脚把她踹开:“你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言臻被一脚踹倒,又死皮赖脸地缠上去抱住他的腿:“老板,别赶我走,我技术很好的,您试试嘛……” 她一边说手一边不安分地顺着男人的大腿往上摸。 但刚摸到膝盖往上一点,脑门就被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 “活腻了?” 言臻动作一僵。 “想死出去死,别弄脏这个房间!” 言臻只好举起双手,装作被吓怕了的样子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起身起到一半,她身体一歪,往男人身上倒去,一手飞快攀住对方的腰,一手从后腰抽出手枪,抵住他两腿之间的命根子,脸上的谄媚讨好悉数变成凛冽和肃杀:“不许动!” 男人:“?” “我不想伤害你。”言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只要你装作什么都不知情,让我从这个房间出去,你跟我都能安然无恙。” 有防毒面具遮挡,言臻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他身上的气息从头到尾都没变,证明自己的威胁对他来说并不成立。 好死不死,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老板,出什么事了吗?” 言臻神经一紧,抵着他命根子的枪力道重了两分,低声道:“打发走他,不然我们俩一块死!” 男人轻轻一嗤,对着门外说:“没事,不用进来。” “是,老板。”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言臻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对男人道:“我现在松手,三分钟内消失在你眼皮子底下,我不动你,你也不许动我,可以吗?” 男人没回答,仗着身高的优势低头看她。 明明隔着防毒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言臻总有种对方在嘲笑自己的感觉。 “行不行!给句准话!”言臻力道又重了一分,她扫了一眼房间内昂贵的布置,“这房间是玫姐专门留着接待你的吧?你要是不同意,我今晚死在这儿,血溅当场,你就得另外换个房间了,多麻烦啊,你说是不是?” “有道理。” 男人声音依然透着嘲讽,但似乎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那,我现在松手?” 男人点了点头。 言臻紧盯着他的脸,手上试探性挪开枪,枪口往上划动时,男人轻哼了一声。 言臻一愣,飞快低头一扫,才发现自己刚才那番操作,对方被刺激得西服裤下鼓了起来。 ……靠! 她眼角微微一抽,极力忍住没露出嫌弃的表情,迅速抽回手枪,转身奔回床边,从床底下拖出守卫服,三下五除二穿上。 伪装成守卫,言臻把枪别在腰上,悄悄将门打开一条缝,确定外面走廊上没有守卫,这才走出去。 离开时还不忘把门带上。 房间内,男人摘下防毒面具,露出一张黑发蓝眸,骨相立体的脸。 他将防毒面具放到一旁,扫了一眼自己的西服裤,随即打开通讯器:“从我房间出去那个女人,送她安全离开。” “是。” 第406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5) 从男人所在的房间出来,言臻一路左躲右闪兼伪装演戏,花了大半夜时间,在天亮时分引燃红灯区的能源供给站,炸了半座迷宫,才和沈容成功逃出来。 抢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两人驾车一路狂奔,逃离红灯区。 车是沈容开的,言臻坐在副驾驶,透过挡风玻璃和天窗,她抬头看向黑黢黢的天幕。 头顶的苍穹能看到其他星球近在咫尺的巨型球体,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车外的路况很糟糕,狂风大作,黄沙漫天,渗进车内的空气带着让人鼻腔不适的干燥,吸进肺部的每一口空气似乎都裹挟着满满的灰尘粒子。 难怪那个勃起男要戴防毒面具。 言臻仔细回想了一下攻略线,她穿过来这个节点,n613这颗星球已经逐步往内部塌陷,气候和环境变得极其恶劣。 能跑的人都跑了,跑不了的人就算最后没死在星球解体中,也会在挣扎求存中死于极端环境产生的病变。 越野车狂奔出好一段距离,终于甩掉红灯区追出来的守卫。 沈容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言臻注意到她的异常:“你受伤了?” 沈容点头,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拉开守卫服,她腹部中弹了,血淌了一手。 守卫服是黑色的,言臻才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停车,我来开。” 沈容没有逞强,跟言臻调换了位置,坐到副驾驶。 言臻开着车重新上路:“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c区。” 在沈容指引下,两人开了两个多小时车,抵达了她口中的“c区”。 下了车,言臻一愣。 眼前是一座巨型垃圾堆,各种飞船和战斗机残骸,以及废弃的钢铁零件堆叠出数千米的高度,长度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人站在垃圾堆前,宛如站在一个金属巨兽脚下。 沈容捂着腹部下车,见言臻满脸震惊,她说:“没什么好惊讶的,n613本来就是垃圾星,这样的金属垃圾覆盖了n613三分之一的面积——走吧。” 沈容带头,熟门熟路地带着言臻走进垃圾堆,穿梭在废弃金属的间隙中。 进入垃圾堆,言臻有种进入金属森林的感觉,脚下踩着的是飞船残骸,头顶架着的是战斗机巨大的螺旋桨,一路攀爬跳跃,步行了半个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架飞船残骸改造的“房子”。 进入“房子”,沈容终于松了口气,躺在已经发霉的行军床上,她脸色白得瘆人。 言臻卸下身上从守卫那里抢来的枪,在飞船残骸里转悠了一圈。 这艘飞船残骸很大,但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里面布满灰尘,发电机也坏了,储存在角落里的水变质发馊。 言臻在一个置物柜里找到几个罐头,但是一打开,扑面而来的恶臭味差点把她熏吐了。 残骸里所有吃的东西都坏了,好在衣服还没腐坏。 言臻翻找出一件男人穿的t恤和一条短裤,在行军床前蹲下,伸手去脱沈容的衣服。 但她的手刚碰上沈容,沈容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般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眼底是满满的戒备:“干什么?” “给你处理伤口。”言臻说,“你这身衣服也要换掉,捂着不利于伤口恢复。” 沈容面露犹豫。 “子弹要取出来,血也要止住,不然你要么死于失血过多,要么死于伤口感染。”言臻说,“你千辛万苦从红灯区逃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死吧?” 沈容说:“可是这里没有药。” “我等会儿出去找,先把你的血止住再说。” 沈容这才松开手,由着言臻替她脱下守卫服。 托在其他世界做过医生的福,言臻很快用撕下的布条止住沈容伤口的血。 稍作休息后,她对疲惫不已的沈容说:“我出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吃的,你把舱门关好,等我回来,我会以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做暗号,如果暗号对不上,不要开门。” 沈容点点头,叮嘱道:“垃圾堆有不少异种,它们攻击性很强,你注意安全。” “好。” 言臻扣好守卫服的扣子,戴上面巾,背着枪出门。 穿行在钢铁森林中,四周静悄悄的,言臻能感觉到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有无数双眼睛偷偷注视着她。 但那些不知道是人还是异种的生物没有现身发动攻击,言臻便装作不知情,自顾自翻垃圾。 遇到外表看起来没那么破旧的飞船或者战斗机,就打破窗户进去搜一搜,遇到有用的东西就收起来塞进背包。 这一找,她找了足足八个小时,找到两包没抽完的烟,一个防风打火机,两个兽肉罐头,还有一把破破烂烂的防辐射雨伞。 眼看天快黑了,言臻担心夜晚在外面危险系数会增加,拉好背包拉链原路返回。 走出一段距离,旁边“嗖”的一下窜出来一个黑影,一个衣裳破破烂烂,头发油腻打绺,骨瘦如柴的男人拦住她的去路。 “把包留下。”男人手上握着一根削尖的铁叉,尖尖那头对准了她,目光频频往她背上的包瞟,还咽了口口水。 看着这个饿急眼,跟头野兽似的男人,言臻皱眉,掏出枪:“滚。” 男人迟疑了一下,到底不敢跟热武器硬刚,往旁边挪了挪,让开路。 言臻快步走过去。 但她刚越过男人,身后传来破空声。 她回头那一刻迅速扣动扳机,正中偷袭她的男人眉心。 “砰”的一声,男人后脑勺血花四溅,睁着眼睛不甘地倒下。 言臻没看他死不瞑目的尸体,抽走他手上那把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铁叉,继续赶路。 往前走了半个小时,头顶突然狂风大作,飞船航行的动静由远及近。 言臻抬头,一艘巨大的飞船从头顶掠过,动静惊动了隐藏在垃圾森林中的人和异种。 一时间,原本静悄悄的森林躁动起来,无数人和异种顾不得会暴露踪迹,朝着飞船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言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艘飞船是来倾倒垃圾的,而这些人和异种是为了抢夺第一手“新鲜垃圾”,才会争相往那个方向跑。 言臻掂了掂空得可怜的背包,这种好事她怎么能落下! 她拔腿跟了上去。 第407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6) 飞船倾倒垃圾的地方距离言臻所在的位置不算远,她跟着大部队一路狂奔,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她赶到时,悬停在百米高空上的飞船堪堪打开底部舱门,无数废弃垃圾稀里哗啦,宛如冰雹一样倾泻而下。 狂风卷着恶臭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言臻被熏得头晕脑胀,忍不住俯身干呕两下。 四周仰头等着抢垃圾的人和异种却习以为常,不等垃圾落地就一拥而上。 言臻缓了缓神,本想学着他们一样冲上去,但在看到头顶坠落的一架小型飞行器残骸砸中最先冲上去的人,直接将那人砸成一摊肉饼,脑浆和鲜血四溅之后,她脚步一滞。 太凶残了! 短暂的犹豫和怔愣过后,言臻想起还待在“家”里的沈容,顾不上恶臭和危险,咬牙冲进垃圾堆中,疯狂扒拉起来。 这一扒拉,她才知道这些人和异种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抢夺新鲜垃圾了。 过了保质期的药品,喝了一半的营养液,还剩下大半箱,适口性不好的兽肉罐头,被淘汰的军用马甲,两只都是左脚的军靴,她还捡到一只表盘已经不动了的手表。 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背包,背包撑得鼓鼓囊囊的,言臻也不贪多,转身跳下垃圾堆离开。 她刚跑出一段距离,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热浪从身后席卷而来。 言臻心头一紧,猛地往前一扑,抱着脑袋蜷缩在地,凌厉如刀的冲击波从头顶刮过,像是要剐下她一层皮。 直到冲击波消散,言臻才爬起来,回过头一看,身后的垃圾堆成了一片火海。 无数被炸飞的残肢断骸散落在四周,而头顶,飞船舱门打开,两个身穿某帝国军服的士兵靠在舱门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底下的惨状有说有笑。 那无所谓中透着轻蔑的态度,仿佛他们投掷下来的炸弹炸死的不是一群人类和异种,而是池塘里微不足道的鱼。 …… 离开垃圾堆,言臻回到废弃飞船,用和沈容约定好的暗号敲了敲舱门。 不一会儿,舱门谨慎地打开一条缝,沈容确定是她,才开门让她进去。 舱室里黑漆漆的,言臻走进去,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浑身脱力般往角落里一躺,连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从出门找物资到回来,花了足足十二个小时。 她意志力再强大,适应性再强,也扛不住原主这个身体只有十九岁。 沈容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根蜡烛点燃,舱室里亮起微弱的火光。 见她累成这样,浑身上下还黑黢黢的,跟钻了炉膛的猫一样,沈容皱眉问:“有没有受伤?” 言臻摇头,指着背包说:“里面有营养液。” 沈容打开背包,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她似乎没想到言臻出门一趟收获如此丰富,面露讶色。 找到营养液,沈容拧开一瓶,送到言臻嘴边。 言臻喝了一口,差点被这淀粉水一样粗糙的口感和难以言喻的味道呛着。 这特么也太难喝了吧!!! 她勉强又喝了一口,实在难以下咽,于是推开沈容的手:“你喝。” 沈容没推辞,仰头把剩下的营养液一口喝完。 喝过营养液,沈容脱了上衣,将背心下摆卷起来咬在嘴里,开始用言臻带回来的药处理腹部的伤口。 子弹还嵌在腹部,沈容从船舱置物柜里找出一把铁钳子,在蜡烛火上烧红。 待冷却后,一手掰开伤口,一手拿着铁钳子伸进伤口,咬着牙硬生生把子弹夹了出来。 言臻全程看着她操作,等子弹夹出来,她立刻翻出已经过期的消炎药和止痛药。 一颗塞进满头大汗的沈容嘴里让她吃下,一颗捏成粉末洒在她伤口上,再撕下t恤下摆,将她的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两人都精疲力尽,吹灭蜡烛后往船舱地板上一躺。 一个闭着眼睛假寐,一个喘着粗气等待疼痛过去。 黑暗中,沈容的喘息声渐渐平静下来,许久,她突然说:“谢谢你。” “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客气。” 沈容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姜缇。”言臻问,“你是n613的原住民?” “不是。” 沈容说起她的遭遇。 她的母星是在距离n613三十光年外的一颗星球上,那颗被命名为k743的星球资源匮乏,文明发展程度低,但星球上的原住民体质强悍,天生是做杀手的好料子。 k743被高等文明星球侵占,沦为殖民地,变成奴隶的父母相继死去,年幼的沈容和妹妹被卖进一个杀手组织,培养成赏金猎人。 后来杀手组织得罪了联邦大人物,被军方派了军队清剿,她和妹妹以及另外两个伙伴逃往外星球,一边接赏金任务一边寻找落脚地定居。 两年前,他们接了一单杀人复仇的单子,拼了半条命才完成。 那笔单子赏金高达3000万星币。 这笔钱足够他们找个高等文明星球购买永久身份定居,可两个伙伴起了独吞的心思,欺骗她和妹妹说n613有个委托任务,做完这一单就金盆洗手。 四人驾驶飞船到了这儿,她和妹妹却被伙伴下药,昏迷后卖给了玫姐。 妹妹在被迫接客时遭到客人凌辱,失手杀了客人,被玫姐折磨而死。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沈容每天都被守卫注射药物,手脚瘫软神思恍惚,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一次又一次被当成泄欲工具送上客人的床。 每一次挣扎反抗都会招来虐打和羞辱,她无数次想过自杀,可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 她不能死,她要离开这儿,杀了那两个背叛她和妹妹的人,为自己和妹妹报仇。 直到十几个小时前遇见言臻。 她知道,这是她逃离的唯一机会。 言臻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才问:“你有办法离开n613吗?” 这颗星球已经在逐渐塌陷,最多再过三五年就会完全解体,到时候无法离开的人都得死。 沈容半晌才闷声说:“没有。” 想要离开这儿,要么有钱,要么有人脉。 这恰恰是她没有的。 在红灯区困了一年半,她连赏金猎人的身份牌都弄丢了。 第408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7) 言臻叹了口气。 沈容问:“你呢?” 言臻顿了顿,脑子里迅速把自己眼下的处境过了一遍。 环境恶劣,举目无亲,想在n613活下去,并且想办法离开这儿,她必须找个伙伴组队。 沈容无疑是个很好的组队对象。 她估摸着沈容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才会跟她交代底细。 既然对方坦诚,言臻便没有隐瞒,三言两语把“姜缇”的经历也说了一遍。 “我也要复仇。”言臻摸着手腕上代表任务进度的三道伤口,原主姜缇对她提出的委托要求是,离开这儿,活下去,以及杀了徐星湛为她报仇。 想到这里,言臻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下定决心般对沈容发出邀请:“咱们合作吧,一起活下去,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除非死亡,否则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抛弃不放弃对方,怎么样?” 沈容沉默许久,郑重其事地说:“好。” - 言臻在飞船残骸内睡了一夜。 早上,言臻被雨水打在舱体上的嗒嗒声吵醒。 她睁开眼,外面天亮了,沈容已经醒了,弄了个铁罐子放在外面收集雨水。 言臻坐起来,昨天跋涉了十几个小时,今天她浑身哪哪儿都痛。 见她醒了,沈容将接了半罐的雨水拿进来递给她:“给,洗漱用的。” 言臻接过一看,雨水浑浊发黄,还透着一股铁锈味。 不过这颗垃圾星条件就这样,她没得挑,拎着铁罐走到洗手间洗脸。 用雨水搓了搓脸,言臻转头对上贴在洗手间里一面缺了一角的镜子。 只一眼,她被自己这张脸小小惊艳了一把。 轮廓流畅的鹅蛋脸,三庭五眼分布均匀,额头饱满,眼窝深邃,鼻梁挺直立体。 标准的m唇,上唇微翘,下唇饱满,加上一双妩媚的狐狸眼,让她看起来美艳大气的同时又不失攻击性。 这是一张气势弱时是清纯小白花,气势强时是冷艳御姐的美人脸。 难怪在红灯区时玫姐说她是“这批货里就她最漂亮”。 洗漱过后,言臻走出洗手间,问沈容:“有剪刀吗?” 沈容撬开舱室地板,从里面翻出一个工具箱,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递给言臻。 言臻接过,一边剪掉自己那头乌黑秀丽,但不适合在垃圾堆中跟人类和异种争抢食物的长发,一边对沈容说:“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沈容没有隐瞒:“两年前我和妹妹被骗到n613,这里是我们的落脚地。” 言臻了然。 剪刀不锋利,言臻勉勉强强把一头长发剪成狗啃似的寸头。 她无暇去打理自己的形象,掏出营养液,和沈容一人喝了一瓶。 这东西虽然难喝,还是过期的,但对物质短缺的n613来说是好东西。 一瓶80毫升的营养液,能提供成年人24小时所需热量。 喝完营养液,言臻穿上守卫服,换上昨天从垃圾堆捡来那双两只都是左脚的军靴,背着背包带上枪,准备出去转转。 离开前她叮嘱沈容:“看好家,好好养伤,我天黑前会回来。” 沈容应道:“好。” 言臻又开始新一轮的跋涉,这次她的目的不是寻找物资,而是探索周边环境。 在外转悠了十多个小时,半道遇上一个拦路打劫的人类,两拨异种,言臻手持热武器,没费多大功夫就解决了。 这个世界的异种分为两大类,一种是原生异种,一种是感染和寄生体异种。 原生异种相当于病原体,会感染和寄生在人类或者动物身上。 被原生异种感染和寄生的人类会产生变异,要么变得半人半兽形态丑陋,要么丧失理智变得残忍嗜杀。 无论是原生异种还是感染寄生体异种,都不为星际文明社会所接纳,一旦发现就会被射杀。 有些感染后变得不人不鬼但理智尚存的异种为了活下去,只能选择逃到像n613这种被星际文明抛弃的垃圾星球躲起来,苟且偷生。 言臻在金属森林穿梭了一整天,天黑前回到废弃飞船,带回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铁罐,以及一堆金属零件。 沈容开了门,见言臻浑身都挂着东西,跟个行走的零件架子一样,她伸手想要帮忙把东西搬进船舱。 言臻错手避开她:“没事,我自己来,这些东西不轻,你别把伤口崩裂了。” 沈容没跟她客气,侧身让开位置。 进了船舱,言臻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丁零当啷摆了一地。 沈容问:“这些东西用来干什么?” “弄个雨水收集过滤器。”言臻说,“装在飞船上边,以后咱们就能收集雨水洗澡了。” 沈容皱眉:“你打算在这里长期生活下去?” 言臻头也不抬:“反正短时间内走不了。” “那我们要想办法啊!”沈容突然暴躁起来,她一脚把地上的零件踹开,怒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能离开这里的出路,而不是装什么过滤器,做好心理准备在这个鬼地方长时间生活下去!” 言臻组装过滤器的手一顿,抬头看她,眸光凛冽:“我是有个办法,不一定成功,但成功了不仅能离开,还能得到其他星球的永久居住权,你要试试吗?” 沈容直觉她说的“办法”有诈,眼神戒备:“什么办法?” “回到红灯区,用身体做筹码,去攀附红灯区消费的嫖客。”言臻冷冷地说,“你我都长得不差,只要拉得下脸放得下身段,把其中一个嫖客哄开心了,带咱们离开就是一句话的事。” 沈容:“……” 她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更难看了。 “你看,你又不愿意。”言臻本来坐在地上,此时屈起一条腿往舱壁上一靠,“我也不愿意,那我们除了自食其力,还有别的办法吗?” 沈容慢慢滑坐在地上,她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自食其力……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怎么靠‘自食其力’离开?” “谁说什么都没有?”言臻踢了一下地上的零件,“这里有那么多现成的飞船和零件,咱们东拆一点西拆一点,修复一艘飞船离开这儿不就好了。” 沈容闻言眼睛一亮:“你会修复飞船?” 言臻:“不会。” 沈容:“……” “但我可以学。”言臻目光灼灼,“n613不是还有三五年才解体吗,只要现在开始行动起来,三五年时间什么干不成?” 第409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8)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沈容不仅没有被她说服,反而更崩溃了,“那些专业造飞船的科学家至少要经过十多年的系统学习才能干这一行。 你在没有任何经验前提下,仅凭自己摸索,就大放厥词说要在三五年内修好一艘飞船离开这里,你觉得可能吗?” “可不可能,做了才知道。”言臻并没有被她的风凉话和质疑影响到,继续动手组装地上的零件。 “你现在有三条路可以选,第一,回红灯区去,按照我说的那个办法找一条便捷的出路,第二,跟我分道扬镳,接下来的时间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沈容的表情一言难尽,追问:“那第三呢?” “第三,听我的,跟我一块干。”言臻说,“当然,你不愿意帮忙做飞船修复工作也可以,等你养好伤,每天出去找物资养我,让我能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飞船修复工作中,等飞船修复成功,离开这儿的时候我会带上你一起。” 沈容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又恼火又无奈。 她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你能修复好一艘废弃飞船?” “我相信事在人为。”言臻表完态,没有继续搭理沈容,“腿挪一下,你踩着我的零件了。” “……” 沈容虽然对她做出的这个决定既不理解又感到失望,但踟蹰半晌,她还是没有选择离开。 言臻花两天时间组装出一个简易的雨水收集过滤器,经过一番伪装后,安装在废弃飞船的舱体上方。 当天晚上,c区下了一场大雨,收集器蓄了一整个铁桶的雨水。 隔天一早,言臻打开连接到卫生间的水龙头,里面流出的水虽然不算清澈见底,但总算不是浑浊发黄还带铁锈味的了。 她脱了衣服,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洗到开心处,她甚至唱起了歌。 “沐浴乳和香香皂,今天用哪个好。 毛巾浴帽小鸭鸭,水温刚刚好。 泼泼水来搓泡泡,今天真是美妙。 大声唱歌扭扭腰,我爱洗洗澡~” 沈容抱着枪坐在舱门口为她站岗,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歌声,她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幼稚!!!” 言臻洗完澡,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见沈容一脸不忿地坐在舱门口,她心下好笑,随手把毛巾抛到她头上。 沈容本来就心烦,被湿漉漉的毛巾盖了一脸,她恼火地扯下来,刚要骂人,言臻先开口了:“去洗澡。” 沈容:“……不去。” “你身上这味儿都快馊了。”言臻嫌弃道,“还有半罐水,特意给你留的,别不识好歹啊,再捂着伤口该发炎了。” 沈容还是板着脸不愿意动。 言臻直接夺过枪把她拖起来,往卫生间方向一推:“不洗干净晚上你出去睡。” 沈容:“……” 她一脸不情愿地进卫生间去了。 不多时,洗完澡的沈容出来了。 她一头长发湿漉漉的,脸上从红灯区带出来的残妆也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言臻坐在废弃飞船外一截断裂的飞机螺旋桨上,见沈容跟她一样换了一条迷彩裤子和军绿色背心,露出劲瘦的腰腹和结实的肩背线条,她招手:“过来,这边有风可以吹头发。” 沈容却从箱子里抽出剪刀,三两下爬上螺旋桨,把剪刀递给言臻,然后背对着她:“帮我把头发剪了。” 言臻接过剪刀,开始给沈容剪头发。 昨晚一场大雨把空气中的灰尘都冲刷下来了,这会儿空气难得干净和清新,加上金属森林中的人类和异种白天很少出来活动,四周安静到只有风吹过发出的呼呼声。 言臻觉得这一刻还挺惬意。 替沈容剪完头发,她也成了短短的寸头。 沈容似乎有些不太习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看看言臻圆溜溜的脑袋:“你跟个毛栗子一样。” 言臻问:“那你呢?” “我像颗猕猴桃。”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这一笑,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在螺旋桨上吹了半小时的风,言臻回到船舱内,开始倒腾从垃圾堆带回来的东西。 这一倒腾,她摸出一块表盘已经不会动了的手表。 言臻研究了好一会儿,叫来沈容:“见过这个吗?” 沈容嘴里叼着一支营养液,扫了一眼手表:“智能手表。” 说完她又加了一句:“儿童款,还是已经淘汰的旧款,k743这种奴隶星都不用这么低端的智能产品了。” 言臻:“……你话真多。” 她说完,低头开始拆卸手表。 拆开手表背部,她发现手表并没坏,只是其中一个零件错位了。 花了点时间将零件复位,手表很快重新启动,跳出一块悬浮显示屏。 言臻在悬浮屏上戳戳点点,嘴里念念有词:“光能充电,星际导航系统完好,拍照摄像头没问题,相册……嚯,内存容量居然这么大!” 手表的原主人应该是个小朋友,相册中存的照片不多,除了看起来条件一般的居住环境,剩下的照片是一只毛绒绒的机械狗。 言臻看着悬浮屏上显示的剩余内存,思忖了一会儿,她把手表戴在手腕上,拿过守卫服一边换一边说:“我出去一趟。” 沈容刚喝完营养液:“去找物资吗?我也去。” “不是,我去图书馆。” 沈容一愣,说:“n613的图书馆应该已经被摧毁了。” 言臻点了点手表:“为了保存星际文明,每一颗星球都会在图书馆内设立ai书库,就算星球解体,ai书库也不会消失,我去图书馆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用手表把ai书库里关于飞船的资料拷贝回来。” 得知不是去找物资,沈容面露犹豫。 “你不用跟我一块去,看好家。”言臻穿好守卫服,往脚上套那双两只都是左脚的军靴。 想了想又说,“ai书库有多大我不清楚,拷贝需要多长时间我目前也不知道,要是没拷贝完毕,我今晚可能会在外面待一晚,你不用担心我。” “好。”沈容拿了三四支营养液塞进她包里,“注意安全。” 第410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9) 穿上守卫服,套好军靴,戴上面巾,言臻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背上包出发。 花了大半个小时走出金属森林,言臻发现先前她和沈容从红灯区抢来的越野车已经被偷走了。 没了代步工具,言臻只能按照手表给出的导航系统,往c区被摧毁前的图书馆位置走去。 走了大半天,日落前,言臻站在一栋高耸入云的废墟大楼下,仰头看着破败的楼体。 n613如今只剩下红灯区还在营业,除此之外,其他所有产业都废了。 步入大楼,言臻在里面一顿翻找。 出乎意料的是她从七零八落的书架上找到不少印刷的实体书。 没想到在这个星际文明高度发达的世界,还存在实体书这种东西。 尽管上面的文字她一知半解,言臻还是把能找到的书都塞进背包,准备带回去。 在言臻往包里塞书塞得不亦乐乎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磁性十足的男声:“你好啊。” 言臻猛地直起腰,转身那一刻迅速拔出枪对准身后,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身后发出声音的并不是人,而是一面在暮色中散发着光源的“屏幕”。 那面屏幕像是投影出来的,立在虚空中,屏幕上,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看着言臻。 整洁如新的“屏幕”和“屏幕”上光鲜儒雅的男人,跟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言臻戒备地问:“你是谁?” “我是ai书库。” 言臻一愣。 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在这颗即将解体的星球上,还有人会喜欢看书。”ai看她的眼神柔软而温和,“无论什么时候,多学点知识总没错,对不对?” 言臻看看它,又看看自己脚下的包:“你说这个啊?” ai点头:“我喜欢爱看书的孩子。” “你误会了,这些书我准备带回去当柴烧。” ai:“……” “不过我今天来这儿,确实是找书看。”言臻往屏幕面前走了几步,“听说你的内存里有整个星际文明的藏书量,那你有关于建造和修复飞船的资料吗?” “有。” “能拷贝给我吗?” “当然。” 言臻眼睛一亮,摘下手表:“我要怎么拷贝?” ai对她招手,示意她靠近,然后将手表的背面贴在屏幕上。 一束浅蓝色的光流缓缓传输进手表。 趁着传输资料的间隙,言臻跟ai闲聊起来:“你存在多少年了?” ai说:“我被创造出来,距今六百四十一年三个月零七天。” “记得这么清楚?” “毕竟我是ai。” “你的内存里记录了整个星际文明,应该见证过很多星球解体陨落的过程吧?” “是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你能推测出n613还有多久会彻底解体吗?” ai声音不疾不徐:“按照目前塌陷的速度,再过四年零一个月,这座星球就不复存在了。” 四年零一个月…… 言臻蹙眉,她得有点紧迫感,加快行动才行。 ai问:“你拷贝飞船建造和修复资料,是想从其他星球倾倒的工业残骸中拼凑出一艘飞船,在n613解体前离开这儿?” “对。”言臻说,“前提条件是我没有任何建造和修复飞船的经验,用你内存里的大数据帮我算一算,我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ai笑着说:“抱歉,我算不出来,影响你成功与否的因素太多了,比如你的悟性和运气,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会捡到一艘轻度损坏的飞船,稍加修理就能成功离开这里。” “那我要是运气不好呢?” ai表情不变:“那你可能走出图书馆就被拦路抢劫的人类或者异种打死了。” 言臻:“……” 她就多余问这个问题。 资料提示传输完毕,言臻调出手表显示屏翻了翻,海量的资料中,ai很贴心地为她整理好分类,方便她根据目录快速找到需要的内容。 “谢谢啦。”言臻收起手表,但没有离开,而是绕着ai栖身的“屏幕”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它。 ai被她盯得莫名其妙,它继续用长辈般慈和的态度问:“怎么了?” 言臻说:“我在想能不能把你挖回去。” 这样一来,她想调阅资料的时候就简单多了。 “……不能,我无法离开图书馆。”ai说,“我的初始化程序就是建立在图书馆,我会在这里见证n613解体陨落。” “那你会死吗?”言臻问。 “不会,这里只是我的分体。”ai说,它笑着鼓励言臻,“你要是能在这颗星球解体前离开,到任意一个星球的图书馆都能找到我。” 言臻了然:“好吧,那回头见。” “祝你好运。” 走出图书馆,天彻底暗了下来,外面刮起了狂风。 沙粒裹在风里,吹在脸上,言臻感觉自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狂扇耳光。 她果断放弃连夜赶回垃圾堆的念头,就近找了座废墟当掩体,待了一夜。 在废墟中听了一夜狂风鬼哭狼嚎,天亮后,风变小了。 言臻走出废墟一看,经过一夜大风肆虐,脚下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堆起一米多厚的黄沙。 她踩着黄沙,深一脚浅一脚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脚下的黄沙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踝。 言臻差点一蹦三尺高,拔出枪条件反射般就要射击。 “别开枪……”黄沙里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我没有恶意……救救我。” 随着这道声音,沙子开始蠕动。 言臻迅速后退到安全距离,戒备地盯着那东西。 随着沙子抖动脱落,露出一个趴在地上,浑身是伤的男人。 男人浑身破破烂烂,满脸血污,看不出年纪,肩上腿上和腹部都被利器割伤,因为失血过多,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跟睁不开似的眯着,艰难地往言臻所在的方向爬。 “救救我……” 言臻皱眉。 待在这个鬼地方她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救别人。 既然对方没有威胁,她收起枪,从他身上跨过去,大步离开。 男人见她面对自己的求救无动于衷,连忙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我有办法能离开n613。” 第411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0) 言臻脚步一顿。 男人见状,像条虫子一样手脚并用爬行到她跟前,两手攥住她的军靴,哑着嗓子语速极快道:“我是黑客,只要一台光脑就能入侵十三光年外的g648军方系统,驱动飞船来接我们离开!” 言臻眼睛一眯:“真的假的?” “真的!” 言臻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眼前这个男人不排除为了活命在说谎,但要是真的,这个人对自己就有大用。 先救回去再说。 如果发现他在说谎,再把他宰了喂异种。 权衡过后,言臻果断弯腰,双手插进男人腋下把他上半身拖起来,再屈膝弯腰,跟扛沙包似的把人往肩膀一甩,扛着他就走。 男人被她粗暴的动作牵动伤口,“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你轻点……” “闭嘴!” 男人骨瘦如柴,一米七左右的身高,体重应该不超过七十斤,言臻走半路歇半路,顺利把他扛回废弃飞船。 但把他扔进船舱时,他因为长时间倒挂,加上本来就受了伤,已经昏迷过去了。 沈容见言臻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还是个男人。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哪来的?” “捡的。”言臻累得半死,连守卫服都来不及脱,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沈容递递给她一个装着过滤水的铁茶缸:“当储备粮?” 言臻差点被水呛着,不答反问:“你吃过人肉?” “没有,但是看别人吃过。” 言臻:“……我在路上遇到他,他说他是黑客,能入侵十三光年外的g648军方系统,驱动飞船来接我们走。” 沈容闻言,猛地站起来,眼里放出精光:“当真?” “不知道。”言臻说,“现在人昏迷了,也没法验证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话还没说完,本来一脸嫌弃和厌烦的沈容立刻在男人身边跪坐下来,撕开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言臻:“……” 沈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男人身上的伤口处理完毕,整个船舱内都是血腥气。 她一边擦着手上的血渍走出船舱,一边说:“这人来历不简单。” 言臻问:“怎么说?” “他身上有两三百道伤口,从旧伤疤情况来看,应该超过一年。”沈容说,“也就是说,在被你带回来之前,这个人长期遭受折磨,至少有一年以上,而且伤口不是普通利器造成,更像是军方的审讯手段导致。” 说到这里,她跟言臻对视了一眼。 言臻明白她的意思——如果这个人是从某个星球的军方手底下出逃的罪犯,那收留他,有可能会为她们带来麻烦。 言臻思索了一会儿,说:“等他醒了再说。” 但男人这一昏迷就是一周。 伤口溃烂化脓导致高烧不断,用了药也不见效,沈容只能每天给他灌一支营养液,确保他不会饿死。 至于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 好在男人命硬,昏迷一周后硬是扛了过来。 沈容告诉言臻男人醒了时,言臻正在废弃飞船的驾驶舱查阅拷贝回来的资料。 听到消息,她大步回到内舱。 男人已经坐起来了,因为浑身是伤,他身上除了一条短裤,其他什么都没穿。 这会儿坐起来的样子,像一具骷髅架子上覆了一层皮,根根分明的肋骨从腹腔突出来,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一丝脂肪。 听见脚步声,男人眯起眼睛看向言臻和沈容所在的方向。 言臻脚步一顿。 她直觉男人不太对劲。 “你醒了。”她问,“感觉怎么样?” “应该死不了。”男人收回视线,嗓子依旧干哑,“有水吗?我想喝水。” 沈容转身倒了水过来,在她要递给男人时,言臻却突然抓住她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她把水杯给自己。 沈容照做。 言臻把水放在一旁,随手从旁边的零件箱里拿出一个铁疙瘩,递到男人跟前:“水来了,给。” 男人伸手接过,拿着铁疙瘩就往嘴里倒。 “……” “……” 倒了两下却没喝到水,男人愣了一下:“水呢?” 他攥着铁疙瘩,“杯口”朝下抖了抖:“没水啊。” 话音刚落,他喉咙就被一支尖尖的金属叉子抵住了:“你看不见?” 男人一愣。 “老实交代!”言臻声音严厉起来。 她累个半死才扛回来的“黑客”,要是个瞎子,那她和沈容这几天就白忙活了,还浪费了七支营养液和半盒消炎退烧药。 沈容也想到了这些,她这些日子一直把离开n613的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照顾起他无比耐心,就怕他死了。 此时意识到男人可能是个骗子,她既愤怒又失望,一拳砸在男人脸上,厉声吼道:“说话!” 男人被砸得脑袋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后脑勺重重一磕,疼得他眼冒金星。 “不是……”男人咬牙,疼得声音都在发颤,“我只是……高度近视。” 言臻和沈容对视了一眼。 “高度?多少度?” “……3000。” 言臻:“……” 那跟瞎子有什么区别? “我眼镜丢了。”男人捂着后脑勺,“只要能找回眼镜,我就能跟正常人一样视物。” “你眼镜丢哪儿了?”言臻说这话时,脑子同步回想那天捡到男人的地方。 虽然过去一周了,但回去找一找,说不定能把眼镜找回来。 但男人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幻想。 “g648。” 言臻沉默。 沈容咬牙切齿,她起身拖着男人一条腿往外走:“留着这个瞎子浪费营养液,把他丢出去喂异种吧。” “别!别别别!”男人吓得双手四处乱抓,试图抓住点什么东西,“我虽然高度近视,但我真的是黑客!” 沈容拉他的动作一顿。 言臻问:“你能入侵g648军方系统,驱动飞船来接我们?” “能!”男人斩钉截铁道,“即使没有眼镜,我也能做到。” 沈容眼底再次浮起一丝希望。 “不过……”男人声音弱了下去,而且越说越心虚,“前提是要有一台光脑……我的光脑也被g648军方没收了。” 第412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1) 沈容:“……” 言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我这里有个儿童款智能手表,能不能代替光脑?” 男人:“……用儿童智能手表入侵g648军方,困难程度等同用一根头发丝杀死大象,你觉得可能吗?” 言臻彻底失望了,对沈容摆摆手:“把他拖出去打死,尸体扔远点。” “好。” 沈容话音刚落,男人惊恐万状地鬼哭狼嚎起来:“不!不要杀我!我有用的,只要能找到适合我用的眼镜和光脑……啊!!” 言臻没理会他,沈容更是直接把人扛起来扔出废弃飞船。 “晦气。”沈容扔完人回来,在水龙头底下反复洗手,“浪费我们的营养液和药。” 而且心情从满怀期望到彻底失望,其中的大起大落让她难以接受。 两人都各自冷静过后,沈容开始往身上套守卫服:“我出去找物资,你在家把门反锁好。” 她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也该出去干活了。 言臻没有制止:“注意安全。” 沈容走后,言臻反锁了飞船舱门,继续从海量资料中查阅自己需要用到的内容。 到了傍晚,沈容回来了。 作为常年行走在各大星球的赏金猎人,在找物资这件事上,她的经验显然比言臻要丰富得多。 这一趟出去,收获颇丰。 半箱营养液,两打过期罐头,一盒军用压缩饼干,几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还沾着血的衣服,一个挡风镜上满是刮痕的头盔,以及一只已经死透了,看起来像鸡的动物。 言臻帮忙把东西搬进船舱,指着那只动物问:“这什么?” “野味,路上逮的。”沈容说,“我检查过了,没有被异种污染,能吃,今晚加餐!” 言臻心里一动。 来到n613之后,每天不是营养液就是味道奇奇怪怪的兽肉罐头,她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沈容逮回来这只“鸡”深得她心。 但在沈容自然而然地把“鸡”递给她的时候,言臻一愣:“干嘛?” “煮了吃肉啊。” 言臻表情微妙:“我不会下厨。” 沈容:“……我也不会。” 于是两人蹲在地上,对着那只动物陷入了沉思。 半晌,言臻掏出剪刀:“不就是杀鸡吗,有什么难的,我来!” 沈容抬手挡了她一下:“你先别来——垃圾星上的生物有些器官是有毒不能吃的,把剪刀放下,我好不容易逮住的,别给糟蹋了,我来。” 她说完,从箱子里拿出一把螺丝刀。 言臻:“……” 自己要是半斤,沈容就是八两。 就在两人商量是要烧热水给这只动物拔毛,还是直接生一堆火把它架在火上烤时,一只鸡爪子般的手“砰”的一下攀住舱门。 言臻和沈容迅速回头,紧盯着那只手。 不一会儿,被沈容扔出去的男人攀着舱门,气喘吁吁地露出半个脑袋:“那个,需要厨子吗?我会做饭。” 半小时后,言臻和沈容坐在舱门口,看着这个自称“海尔”的男人蹲在飞船外面,熟练地生起一堆火,烧开水给那只动物拔毛。 海尔虽然高度近视等同半瞎,看人视物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显然习惯了用这种状态生活,光靠一双手摸索,做起事来也很利索。 拔完毛,海尔用剪刀剪开“鸡”的肚腹,扯出内脏,用手一一辨认里面的脏器,并挨个摘出来。 “黑鹑的肝和肾有毒,不能食用,排泄器官有肛门腺,要是没切除,一块下锅煮了,那一整锅肉基本废了。” 海尔边说边用剪刀剪掉排泄器官,三下五除二把整只动物处理好了。 “你们想吃煮的还是想吃烤的?” 言臻和沈容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开口。 “煮的。” “烤的。” 海尔一愣,随即说:“那一分为二,一半煮一半烤吧。” 又花了半小时,煮和烤的黑鹑肉都出锅了。 言臻和沈容全程盯着海尔操作,倒是不担心他会在肉里动手脚。 两人各自尝了尝肉,虽然没有调味料,但黑鹑本身就带着肉香气,味道还不错。 海尔听着她们吃东西的动静,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我会做饭,还会打扫卫生,二位能不能收留我做后勤?” 不等她们回答,他又立刻表态:“你们放心,我绝对不拖后腿,你们平时分我一点吃的就行,哪天要是遇到危险,有余力的情况下拉我一把,我感激不尽,要是没有余力,放弃我也行。” 言臻挑眉看向沈容:“你怎么看?” 沈容也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我看行,这颗星球上的食物越来越少,哪天找不到东西吃了,还能把他当储备粮。” 海尔浑身一抖。 “那就留下吧。” 海尔就这么留了下来。 小团队两人变三人,沈容每天负责出去找物资,带回来的东西交给海尔打理,言臻则在“家”整理资料。 经过大半个月的摸索,言臻有了大致的头绪,她开始穿上守卫服,每天和沈容一块出门寻找能用的废弃飞船。 这一找,两人在距离落脚处数十公里的地方找到一架损毁相对没那么严重的飞船。 她和沈容合力将飞船拆卸成零件,化整为零,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搬回落脚地。 落脚地已经清理出一片可供组装维修飞船的空地,言臻在四周围上一圈光能发电的电网,防止其他人类和异种靠近。 靠着人力拆卸和移动,言臻和沈容花了近三个月时间,才将飞船全部带回落脚地。 接下来就是找出飞船损毁的原因,再从这座巨大的金属森林中寻找可更换的零件。 金属森林过于庞大,每天光靠步行,来回也只能跋涉几十公里。 言臻嫌弃效率太慢,在捡到几艘故障的老式小型飞行器后,她空出半个月时间维修,成功修好了两架飞行器。 靠着这两架只能在千米以下低空行驶的飞行器,她和沈容出门寻找物资和飞船零件的效率大大提高。 这天,言臻照例和沈容驾驶飞行器出门找零件。 飞行器穿梭在金属森林中,言臻很快锁定了一架战斗机残骸。 第413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2) 那架战斗机残骸似乎被扔到n613很多年了,舱体被风沙腐蚀得锈迹斑斑。 但从型号上来看,是a001号星球上技术最先进的那批战斗机。 言臻从资料中看到过这种战斗机,造价昂贵,即使是在a001这种文明高度发达的富庶星球,也只有最顶尖的贵族才用得起。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战斗机就算报废,零件也会被拆分另作他用,但这架战斗机却被当成垃圾倾倒到n613。 简直暴殄天物。 言臻和沈容找了附近的位置降落,钻进残骸中。 虽说是残骸,但这架天价战斗机内部却保存得很好,驾驶舱的座椅是用某种高科技材料制成,掸去上面厚厚的灰尘,坐起来舒适且贴合人体工学。 言臻果断决定拆下座椅带回去。 拆完座椅,言臻检查了一遍,用大半天时间拆下战斗机的黑匣子。 临走时在驾驶舱角落看到一个婴儿拳头大的星球仪,造型还怪好看,她一并撬走了。 等两人搬着东西从战斗机中出来,发现停在不远处的飞行器旁边围着三个男人。 言臻和沈容立刻戒备起来,端起枪:“喂!干什么的!” 三个男人齐齐回头,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立刻举起双手,笑眯眯地说:“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 言臻枪口对准他:“退后,离我的飞行器远点!” 三人顺从地退出一段距离,中年男人问:“朋友,这两架飞行器是你修好的吗?” 言臻蹙眉,不答反问:“怎么?” “我看到过你们好几次了,有飞行器确实方便多了。”中年男人说,“你要是会修,能不能帮我们也修几架代步用,我会付你报酬的。” 见对方确实没有恶意,言臻权衡了一下,问:“什么报酬?” “你想要什么?”中年男人问,“药品,食物,作战服,枪械我们都有。” 言臻跟沈容商量了一下,最后以十升消毒液,三套作战服和三把枪做酬劳,言臻答应为他们修五架飞行器。 第一次在n613“做生意”,言臻很谨慎,无论是和这几个男人一起去垃圾堆里挑选损坏的飞行器,还是维修过程,她全程带着沈容护法。 花了一周,五架飞行器维修好了。 中年男人痛快支付了当初定好的酬劳,还额外给了她们一箱压缩饼干和一袋盐巴。 “我叫格雷文,交个朋友。”中年男人说,“以后有需要我还找你。” 言臻收下那些东西:“好说好说。” 这些日子跟格雷文接触下来,言臻从他嘴里知道不少事。 比如格雷文是n613的原住民,这座星球被星际文明放弃之后,他跟许多无法离开的原住民组成联盟,在这里挣扎求生。 像这样的联盟,整个n613有大大小小数百个,他所在的联盟是整个c区最大的,有四百多人。 “我们联盟不缺吃的用的,基地居住环境也安全舒适,而且很缺像你这样的人才。”格雷文对言臻抛出橄榄枝,“姜小姐,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我会以上宾的待遇招待你。” 言臻摇头:“不了谢谢。” 格雷文又劝了几句,见言臻态度坚决,他只能作罢。 “我们基地对飞行器的需求量很大,你要是有空就多修几架,我们过段时间来取。” “行。”言臻说,“不过酬劳我要别的。” 格雷文问:“你要什么?” 言臻扫了一眼沈容怀里抱着的饼干和盐巴,舔了舔脱皮的嘴唇,问:“有绿色蔬菜吗?” n613上寸草不生,她都快忘了绿叶菜是什么味道了。 格雷文苦笑道:“没有,水果罐头要不要?” “也行。”言臻对他摆摆手,“我还有别的事要忙,没有多少时间能维修飞行器,你过一个月再来取。” “好。” 跟格雷文告别,言臻和沈容回到落脚地。 海尔听见飞行器降落的声音,立刻从船舱走出来:“你们回来了。” 言臻从飞行器走下来,把盐巴和压缩饼干抛给海尔:“冰箱,接着。” 海尔被东西砸了个满怀。 他拎起那袋子盐,凑到眼皮子底下仔细辨认。 认出那东西是盐,他欣喜若狂:“盐!哪来的?” “打工挣来的。”言臻说。 “今晚我给你们炖黑鹑肉吃!”海尔开开心心地搬着东西进厨房去了。 沈容拆了一袋压缩饼干,一边嚼一边问:“你干嘛叫他冰箱?” 言臻:“……顺嘴。” 说完她拎起黑匣子,一头钻进飞船中。 把黑匣子安装到飞船里,言臻爬上舱顶。 上面放了一排光能收集器和一个巨型能源储集器,用来给飞船储存能源。 言臻检查了一遍储集器的数值,估摸着差不多了,扳下开关,又吭哧吭哧爬回飞船里,尝试着启动飞船。 前几次能源收集不足,她尝试过启动,但均以失败告终。 这次言臻也没抱什么希望,可摁下开关,驾驶舱发出“咔咔”两声故障般的杂音,紧接着眼前的显示器亮了起来。 言臻:“!!!” 她心跳瞬间加速,立刻坐到驾驶座,开始启动其他程序。 但操作时长不到二十秒,显示器亮起“能源不足”的字样,紧接屏幕依次暗了下去。 言臻:“……” 收集器在舱顶放了大半个月,储集器数值接近满值,即便这样,收集到的能源也只够启动飞船二十秒! 启动飞船所需的能源庞大到超乎她的想象。 言臻打开手表,在备忘录记下“更新收集器和储集器”等字样。 做完这些,言臻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失落地叹了口气。 这时外面传来沈容的喊声:“姜缇,开饭了。” “来了。”言臻应了一声,准备下飞船。 然而起身时,她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显示屏上。 这一摔,不知道启动了什么按键,驾驶舱发出“咔咔”的故障音。 这回显示屏没亮,但故障音过后,里面传来更大的杂音,随即是两声枪响。 言臻在听到第一声枪响时就条件反射般缩进驾驶舱躲起来。 很快,她意识到这两声枪响并不是有外来者袭击落脚地,而是从飞船里面传出来的—— 是那个黑匣子! 第414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3) 黑匣子又叫“驾驶舱语音记录器”和“飞行数据记录器”,用于航空器事故的调查、维修和飞行试验。 言臻估摸着这个黑匣子里的内容是原先那架战斗机报废前的,被她无意中触发了。 她有些狼狈地从驾驶舱钻出来,在显示屏上研究着怎么关掉这个东西,这时黑匣子再次传出声音。 “安德烈,你疯了吗!你这是犯法!”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声吼道,“要是被发现,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的!” 另一道低沉的男声冷笑:“不被发现不就好了。” “可是格里菲斯死了!”先前那道男声满是惊恐,“他跟我们一起出来执行任务,我们回去了要怎么跟公爵交代?” 低沉男声从容不迫:“怎么交代?人是秦韶杀的——你跟我亲眼所见,人证物证都在,还能怎么交代?会被送上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的人是他。” “……” “记住了吗?格里菲斯是秦韶杀的。”低沉男声又说,“你不是早就看秦韶不顺眼,现在除掉他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还犹豫什么?” “……” “听见没有?”低沉男声染上威胁,“不按照我说的做,那么格里菲斯就是你跟我联手杀的,你跟我会一块被送上绞刑架!” 稚嫩男声似乎一惊,声音不由自主颤抖起来:“你……” “来,告诉我,格里菲斯是谁杀的。” “……” “说!” “……秦韶,格里菲斯是秦韶杀的。” “这就对了。” …… 言臻听完后表情微妙。 这是什么大型栽赃嫁祸现场? 自己随手拆回来的黑匣子居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也不知道被栽赃的倒霉鬼现在是死是活。 同时言臻大致能猜到那架天价战斗机为什么会被当成垃圾出现在n613了,估计是毁尸灭迹。 感慨了几句人心险恶,言臻关掉总控制开关,确定断掉电源了,这才跳下飞船,回被当成据点的废弃飞船吃饭。 - 一个月后,言臻让沈容通知格雷文过来取修好的飞行器。 格雷文很快就来了,还带来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 “这是我的朋友里奥。”格雷文介绍,“他生活在d区,也想购买飞行器做代步工具,姜小姐,你有时间接这笔单子吗?” 里奥不缺物资,开价大方,唯一的要求是让言臻尽快修出几架飞行器交付。 言臻心里一动,说:“一周内我可以给你五架飞行器,但报酬我不要枪械和食物,你们能找来光脑吗?” “光脑?我们有。”里奥问,“你确定要这个?” 言臻心情顿时激动起来:“要!两台完好无损坏的光脑换五架飞行器。” “没问题。” 言臻痛快地接下这笔单子,为了尽快拿到光脑,她加班加点,交付时间从七天缩短到五天。 交付那天,言臻叫上海尔一块去。 里奥带来两台全新的光脑,**盒上的塑料薄膜都没拆封。 海尔见到光脑那一刻,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瞬间放光,满血复活。 然而他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在打开光脑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言臻眼睁睁看着他像棵枯萎的狗尾巴草一样蔫了,不解道:“怎么了?不能用吗?” 海尔:“……没信号,无法连接到星际迅阵。” 言臻:“……” 里奥惊讶道:“你们不知道吗?半年前a区塌陷,n613上的信号就全断了,所有联络设备都不能使用。” 言臻:“……现在知道了。” 里奥开走飞行器后,言臻蹲在原地emo了五分钟,又打起精神准备继续钻研飞船。 用光脑入侵邻星军方本来就是备选方案,有是加成,没有也没关系。 她准备进飞船,这时海尔叫住了她:“姜姐,别忙活了,我们走不了了。” 言臻蹙眉:“为什么?” 海尔的萎靡中透着绝望:“飞船行驶需要星际迅阵指引,n613已经跟外界失联,失去指引,在离开n613的引力层之后飞船就有很大的概率迷失方向,坠入黑洞……我们完了。” 言臻若有所思:“n613既然已经脱离星际迅阵,为什么还有源源不断的嫖客来这里消费?他们又是怎么离开的?” 海尔叹了口气:“因为他们的飞船驾驶员至少是s级别的精神力拥有者,强大的精神力加上专业的飞船驾驶训练经验,能代替星际迅阵找准方向避开黑洞。 n613上已经没有s级别的精神力拥有者了,每逢有星球宣布被放弃时,各个联邦帝国共和国就会派出代表来笼络人才,别说s级别,就连a级都可以拖家带口离开,获得外星球的永久居住权。” 言臻了然,脑子飞快转动:“既然本地没有,那我们去红灯区绑架一个外地的不就行了?” 海尔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你去还是我去?或者沈姐去?” “你这什么语气?”言臻抬手敲了他一个爆栗,“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沈姐?” “不是……这不是看不看得起的问题,是根本不可能的问题。”海尔说,“s级别精神力拥有者的武力值不是普通人能比肩的,绑架他们跟送人头没区别。” 他说完,抱着脑袋喃喃自语:“走不了了,我们走不了了……我们会随着这个垃圾星一块解体,陨灭在宇宙中……” 言臻思忖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沈容。 沈容正在保养枪械,听言臻复述完海尔的话,她连枪都不擦了,也陷入沉默。 言臻问:“你了解精神力吗?” 沈容语气低落:“嗯,虽然我不是精神力拥有者,但赏金猎人的击杀目标不乏精神力拥有者,以前了解过。” “这个群体有什么特点?” “能凭借精神力操控很多东西……”沈容话说到一半,问言臻,“你问这个做什么?” 言臻野心勃勃地说:“我在想,能不能去红灯区绑架一个拥有精神力的嫖客回来当飞船驾驶员。” “你别想了。”沈容没给她任何希望,“我还是赏金猎人的时候,只要任务目标是精神力拥有者,赏金基本在千万以上,而且要十几个猎人一块行动才有把握完成任务。 现在就凭我们三个菜鸟,想绑架精神力拥有者,这不是上赶着送死吗?” 第415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4) “不试试怎么知道?”言臻说,“绑架s级精神力拥有者是死,不绑架留在这里消磨时间也是死,不如试试,万一成功了呢?” 沈容看她的表情像在看白痴,她烦躁地把枪收进枪匣里,背过身去,不搭理她了。 言臻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不是还有三年时间么,不到最后一刻,别轻易放弃。” 沈容背对着她,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 第二天,海尔病了。 在据点待的这些时间,他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星际讯阵断联的事给了他沉重一击,他发起了高烧。 言臻给他喂了退烧药,但没效果。 她用一架战斗机跟里奥换来一名基地医生为海尔看病,医生带着药箱过来,检查过后却摇头。 “他这是心病,我手上现有的药物起不了作用。” 送走医生,言臻和沈容看着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嘴里不断说胡话的海尔,表情凝重。 海尔来到据点之后,言臻和沈容的生活质量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飞船上方的雨水收集器每隔三四天就会被黄沙堵住,海尔这个半瞎尽职尽责按时爬上去清理。 外出翻垃圾堆带回来的物资,海尔总能分门别类处理得干干净净。 每天两顿饭保障两人有吃有喝,让她们能空出更多的时间修理飞船和寻找物资。 就连言臻和沈容外出弄脏的衣服鞋子都是海尔洗的。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言臻和沈容虽然嘴上不说,但潜意识里已经把海尔当成逃生队伍的一员,言臻修理的飞船上有他的一个位置。 眼下他有死在这里的前兆,言臻和沈容的心情都很复杂。 救吧,无能为力。 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了吧,又挺惋惜。 半晌,沈容踟蹰着开口:“我有个救人的办法,不一定有用,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言臻问:“什么办法?” “红灯区药房有一种激素药,是用来给生病女孩用的,我亲眼看见玫姐给一个高烧不止的女孩用过,从濒死到完全恢复只用了三天,如果能拿到这种药,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红灯区…… 言臻当机立断:“那我今晚去一趟。” 晚上,言臻爬上飞行器,戴好头盔。 她正往手上戴手套,一只头盔从底下抛了上来,紧接着沈容爬上飞行器,一言不发坐进后座。 言臻扭头:“不是说好了我自己去吗?” 海尔需要人照顾,据点不能没有人。 “红灯区我比你熟,我们一块去成功率更高。” 言臻还想说点什么,沈容抢先一步说:“你要是回不来,我跟冰箱都活不成,既然要死,还是跟你死一起更痛快。” 言臻哭笑不得。 但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言臻妥协:“行,那我们争取活着回来。” 飞行器启动,言臻熟稔地避开破败的楼梯和障碍物,一路低空飞行,在距离红灯区还有五公里的地方停下。 两人带上枪,鬼鬼祟祟接近红灯区。 红灯区自从上次被言臻和沈容炸过,加上玫姐已死和星际讯阵断联,防守方面大不如前。 两人一回生二回熟,绕到红灯区后方防守薄弱的地方,扭断两个守卫的脖子,悄悄潜入最近的房间,再爬上通风管道,打算顺着通风管道进入药房。 通风管道内,两人像老鼠一样穿行其中。 沈容在前,言臻在后。 每爬出一段距离,遇到透出光的通风管道口,沈容就会停下来,通过管道口往下看,以此来辨别方位。 在管道内爬了一个多小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于是停下来休息。 这时管道下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数量还不少。 言臻正好处在管道口,她屏住呼吸往下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微微一愣。 走廊下经过一行人,为首的男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皮鞋,剪裁合体的三件套西装,精致的手套以及跟焊在脸上似的防毒面具…… 勃起哥! 待那一行人走过,言臻轻轻“啧”了一声。 前面的沈容听见了,扭头用气声问:“怎么了?” 言臻三言两语解释了上次逃离红灯区时遇到“勃起哥”的事。 “这小子应该是常客,我来两次,两次都遇到他。” 沈容蹙眉,没接话,稍作休息后继续往前爬。 又过了一个小时,两人终于抵达药房上方。 这个时间的药房没人,言臻卸下管道口的盖子,和沈容悄无声息跳了下去。 时间紧迫,药房随时都有可能来人,两人分头行动。 言臻谨记沈容的形容——激素药是一种注射用的针剂,蓝白色**。 她直奔药柜。 在药柜上翻找了一阵,没看到符合形容的药,言臻索性把每一种药剂都拿一盒塞进背包,打算带回去让里奥基地的医生帮忙辨别。 她正跟扫荡似的往包里塞药,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她迅速扭头,对面药柜的沈容显然听到了什么动静,对她打了个“隐藏”的手势。 言臻抱着包往药柜下一缩。 下一刻,药房的门开了,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进来。 随着脚步声走近,言臻心跳慢慢加速。 很快,一双皮鞋停在药柜前。 从言臻藏身的药柜往下一看,能看到来人皮鞋上缀着的古铜色配饰。 是勃起哥。 “还是没线索?”男人低沉的声线传来。 另一道男声带了几分心虚:“抱歉,老板,我……没找到。” 男人闻言,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十年了。” “n613上倾倒的垃圾数量太庞大了,加上定位器被摧毁,想找回来无异于大海捞针。”男声连忙解释道,“老板,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再给你点时间?”男人声音带笑,却莫名透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是给你时间继续找,还是给你时间拖延,直到n613解体,死无对证?” 男声一怔:“老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今晚有人尾随我来n613,你该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子弹上膛的动静传来,男声立刻变得惊恐万状:“老板,不……我是被迫的,我不得已才……” 一声装了消音器的枪响声传来,求饶的男声戛然而止。 然后是尸体倒地的动静。 言臻眉头微蹙,她跟沈容的运气不怎么好,大半年来一趟红灯区,居然撞上杀人现场。 她不想多管闲事更无意惹是生非,只希望勃起哥杀完人赶紧走。 她刚生出这个念头,那双精致皮鞋的主人径直绕过药柜,一步一步走到她藏身的地方。 言臻抬起头,跟一张戴着防毒面具的脸对上。 对方脑袋轻轻一歪,声音透着笑:“这么巧,又见面了。” 第416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5) 言臻眼角微微一抽。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还记得她。 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藏在这里? 明明他进药房以后,自己和沈容没发出任何声响。 言臻脑子转得飞快——对方刚杀了人,特意绕过药柜,肯定不只是为了跟她打声招呼。 自己要是认下那句“又见面了”,无异于承认还记得他。 那会不会被他当成目击证人,杀人灭口? 想到这里,言臻决定装不认识他,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认识我?” 男人轻笑:“情趣内衣一脱,穿上别的衣服就什么都忘了?” 言臻:“……” 见她不说话,男人索性屈膝在她跟前蹲了下来。 他脱了西装外套,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因为蹲下这个动作,肩背和手臂肌肉微微绷起,隔着衬衣勒出的弧度充满了力量感。 他用枪口扒了扒言臻怀里脏兮兮的背包:“找什么?” “……药。”言臻表情戒备,这个古怪的男人,为什么要摆出一副想在这里跟自己闲聊的架势? 这是闲聊的地方和时机吗? “找到想要了的吗?” “……没有。” “想要什么药?” 言臻犹豫了一下,说:“一种能退烧救命的激素类注射针剂,蓝白色**。” 男人起身,在药柜上翻了翻,戴着手套的手很快取下两盒药:“这个。” 言臻接过药,迟疑了一下,看向另一边药柜。 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沈容从药柜后探出头,言臻钻出药柜,将药抛过去。 沈容接住,确定是她们要找的激素药,她冲言臻点点头。 “谢谢。”言臻将背包扣好,“我们先走了。” 男人淡淡地“嗯”了一声。 言臻和沈容准备原路返回,顺着通风管道出去。 但她们刚做出要攀爬管道的动作,男人枪管在药柜上轻轻一敲,引来两人的注意。 “走正门。”男人看了一眼腕表,“二十分钟内离开,这里要爆炸了。” 言臻和沈容对视了一眼。 男人看出她们的顾虑,语气中透出几分笑意:“放心,没人会拦你们。” 听了这句话,言臻拉着沈容就要走。 沈容却没动,戒备地盯着男人:“为什么帮我们?” 男人看向言臻,语气暧昧:“我跟她啊,是‘过命’的交情。” 沈容一愣,迅速扭头盯着言臻。 言臻也愣了一下,想起上次在房间内自己用枪抵着他的命根子,却无意间把人撩硬的事,她头皮一麻。 “走走走,出去再跟你解释。”言臻不由分说,拖着沈容就跑。 出了药房,两人一开始还鬼鬼祟祟。 但一路往出口跑去,没看见任何守卫,两人知道男人没有骗她们。 顺利出了红灯区,言臻谨记男人那句“这里要爆炸了”,一口气跑出好一段距离才停下。 沈容立刻抓住言臻的胳膊:“你跟那男的到底什么关系?” “在管道爬的时候跟你说过了。”言臻说,“就一面……不对,上次在房间看见他,他也是戴着防毒面罩,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说跟你是过命的交情?” 言臻:“……可能是摸‘过命’根子的交情。” “……”沈容一脸无语,又不死心地问,“真的只是这样?” “我发誓,真的只是这样!”言臻信誓旦旦地说。 沈容叹了口气:“可惜了,那男的一看来头就不简单,精神力至少是2s以上,你要是跟他有别的交情,说不定能让他捎带我们离开n613,或者帮我们驾驶飞船……” 后面沈容说什么言臻没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停留在“精神力至少是2s以上”这句话。 “你确定他的精神力在2s以上?”言臻打断沈容的话,眼里放出精光。 沈容跟她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一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主意绝对不靠谱而且极其危险。 “别告诉我你想把那个人绑回据点。”沈容悄悄握紧了枪,大有只要言臻敢点头,她先一枪托打晕她再说。 言臻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哎”了一声压下她的枪:“什么绑不绑的,说的那么难听,咱们把他‘请’回去行不行?” 见言臻果然没放弃绑架精神力拥有者的念头,沈容拖着她就往飞行器停放点走:“别忘了我们这次出来是干嘛的,药找到了就赶紧回去,冰箱还等着用……” 言臻用脚后跟抵在地上,奋力抵抗沈容的拖行:“沈容!沈容!你听我说!精神力拥有者可遇不可求,机会只有这么一次,错过就没了……” “你的命也只有一条,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你的脑袋像熟透的瓜一样炸裂!”沈容怒道,“你根本不知道精神力拥有者到底有多可怕!” 两人僵持上了。 这时身后的红灯区传来“砰”的一声炸响。 沈容最先反应过来,一个飞扑把言臻压在身下,躲过狂卷而来的冲击波。 等到两人抖掉身上的建筑碎渣,七荤八素地爬起来,不远处的红灯区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言臻盯着燃起熊熊大火的红灯区,耳畔不时传来枪响和惨叫声。 很显然,红灯区里有两方或者以上的人在厮杀。 她脑筋一转,果断拉着沈容躲进一旁的废弃建筑,然后打开背包,掏出一个麻雀大小的无人机。 这是她在垃圾堆捡到的,抱着不要白不要的心态修好,没想到今晚还真派上用场了。 开机,跟儿童手表连接独立信号,放飞,一气呵成。 沈容看着升空而起,往红灯区飞去的无人机,不解道:“你干什么?” 言臻在手表悬浮面板上操纵着无人机飞行,解释道:“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精神力拥有者正在里面跟人火拼,咱们放无人机进去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碰运气?”沈容更疑惑了。 “对,这台无人机填充了五颗子弹,要是能在关键时刻帮上那个精神力拥有者的忙,咱们再挟恩图报,让他们离开的时候把咱们仨捎出去……” 这个主意听起来虽然也不靠谱,但比绑架精神力拥有者要安全得多,沈容索性不制止了,端起枪给蹲在废墟里的言臻站岗。 第417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6) 无人机飞过大火,顺利进入红灯区。 言臻手腕上戴着的儿童手表悬浮屏上有无人机传回来的实时画面,以往有守卫来回巡逻的红灯区,此时走廊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 很快,无人机遇到了第一波正面火拼的人。 言臻本以为火拼双方是红灯区的守卫x勃起哥带来的小弟,但看清战斗形势,她才发现是勃起哥带来的人起内讧了。 一群衣着一样,武器一样的人以房间作掩体,打得你死我活。 走廊上火花四溅,不时有人倒下。 言臻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无人机越过火拼的人,很快在走廊尽头发现了戴着防毒面罩的男人的身影。 这一看之下,她不由得乐了。 男人在她面前装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会儿却在火拼中处于劣势——他和十多个护着他的小弟,被三面包围在红灯区顶楼的贵宾招待区。 从人数和武器装备上来看,男人属于负隅顽抗。 而且红灯区一楼到三楼的大火在持续燃烧,不出十分钟,猛烈的火势就能将整座建筑淹没。 言臻操纵着无人机进了贵宾招待区,往男人所在的方向靠近。 无人机刚进房间,男人立刻注意到了,抬手射击,解决掉一个叛变者的同时,他抬头看了无人机一眼。 这一眼让言臻有种在跟他隔空对视的感觉。 她干脆打开通话系统,用无人机对着男人喊话:“喂,需要帮忙吗?” 男人似乎一怔,明明身处险境,语气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带着几分不正经:“怎么帮?” 言臻调转无人机,瞄准冲进贵宾招待区的敌方,当着男人的面操纵无人机射出一颗子弹,正中那人眉心。 “枪法不错。”男人说,“不过无人机体积这么小,能装的子弹不超过五颗,外面还有一百多人,你救不了我。” 他话音刚落,红灯区方向再次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 言臻隔着这么长的距离都被震得耳膜轰轰作响,身处红灯区里的人就更别说了,无人机传送回来的画面甚至断联了几秒钟。 好在无人机够硬核,很快恢复了信号。 但二十秒前还灯火通明的贵宾招待区这会儿变成另一副样子。 灯灭了,天花板塌了一半,护着男人的小弟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三四个还能喘气的要么受伤倒地,要么还在奋力抵抗,用仅剩的弹药死守着招待区入口。 言臻从废墟掩体后探出脑袋往外一看,刚才发生爆炸的方向是红灯区西南侧——那处是供来红灯区消费的客人停放飞船的泊机仓,此时成了一片火海。 言臻紧盯着那片火海,脑子飞快旋转,她伸腿踢了踢一旁的沈容,飞快给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去把飞行器开过来,越快越好。 沈容意识到她要干什么,面露犹豫。 “快去!”言臻压低声音催促道。 沈容这才拔腿往停放飞行器的地方跑去。 言臻调整无人机,在几乎沦为废墟的贵宾招待区转了一圈,找到躲在沙发背后的男人。 他也受了伤,一条手臂血淋淋的,另一只手握着枪,这会儿坐在地上,背抵着当掩体的沙发,屈起一条腿。 因为戴着防毒面罩,言臻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胸口剧烈起伏,隔着无人机屏幕都能感觉到他此刻有多疼多难受。 言臻驱使无人机飞到男人跟前,低声说:“泊机仓被炸了,你的飞船大概率也毁了。” “是吗。”男人并不惊讶。 “没了飞船,你就算能逃出红灯区,也离不开n613。”言臻说,“要不要跟我走?我可以救你。” 男人喘着粗气:“怎么救?外面已经被包围了,你能飞天遁地带我离开不成?” “你别说,我还真能。”言臻说,她扫了一眼男人手腕上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腕表,“掐个表,再坚持三分钟,听到飞行器的声音就冲出来,你右侧有个阳台,我在阳台外面接应你。” 男人闷笑了一声:“来真的?” “当然!” “你图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咱俩是‘过命’的交情。” 男人一怔,随即说:“不用,我的命不值得你这么冒险。” “顺手的事儿,算不上冒险。”言臻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还有一分钟,你做好准备。” 沈容开着飞行器过来了,悬停在离地面一米的地方,座舱罩打开,言臻迅速跃上后座,戴上头盔指挥沈容:“出发!” 飞行器升空提速,往大火冲天的红灯区冲过去。 沈容负责驾驶飞行器,后座上的言臻负责观测敌情和方向,并指挥前进方向。 下方包围红灯区的叛变者很快发现了这架突然出现的飞行器,意识到它是冲着救男人去的,底下传来密集的扫射声,甚至还有个人扛起炮弹对准飞行器射击。 过去这些日子,沈容没少驾驶飞行器穿行在障碍重重的金属森林,锻炼出一手娴熟的驾驶技术。 她巧妙地躲开炮弹攻击,飞行器一个倾斜,尾翼顺势扫落被大火烧得摇摇欲坠的建筑一角,大块残渣从高空坠落,直接将底下扛着炮弹的人拍翻在地。 “nice!”言臻大喊一声,“右转!” 飞行器转过一个弯,言臻看到了站在阳台上的男人。 身后和脚下的建筑几乎被大火吞没,他戴着防毒面罩站在整座建筑仅剩的安全区域,四周浓烟滚滚,他的姿态却闲适得好像只是从宴会场中走出来透气。 沈容见状,忍不住吐槽道:“好装逼一男的!” “忍忍,谁让他有大用。”言臻说,她从飞行器储物仓翻出绳梯,抛了下去。 飞行器掠过阳台,男人抓住绳梯腾空而起,在底下那帮叛变者愤怒的目光注视下被迅速带离火海。 红灯区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男人攀住绳梯一步步往上攀,在距离飞行器还有几步远时,舱内伸出一只手。 他微微一顿,随即抓住那只手,被一把拽了上去。 男人上了飞行器,靠在后座上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他呼吸终于平缓下来,随即抬手,掀开防毒面罩。 第418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7) 言臻注意到他的动作,偏过头,对上那双标志性的蓝色眸子,以及和本体有几分相似的脸。 镜沉! 果然还是会在小世界碰上他。 言臻收回视线,脸上没露出任何异样。 等回到c区,缓缓降落在据点,三人下了飞行器。 沈容带着药进废弃飞船给海尔注射,言臻则看向男人,伸出手:“我叫姜缇,开飞行器的是我队友沈容,里面还有一个负责后勤的队友海尔,你怎么称呼?” 男人把手上拎着的防毒面罩放在一旁,摘下手套跟她握了握手:“秦九。” 听见这个名字,言臻想起刚到这个世界时听到玫姐和医生闲聊中提到的“秦老板”,估摸着就是眼前这个人。 “秦老板?” 秦九挑眉:“你认识我?” “在红灯区工作过的,谁不知道你的大名。”言臻语带调侃,“玫姐在的时候可没少讨好你。” 秦九并不反驳,只是笑。 言臻带着他往废弃飞船的船舱走去。 进了门,海尔还在昏迷,沈容已经给他注射过药物了。 秦九问:“他怎么了?” “心病。” 言臻没有过多解释,打开储物格,拿出三个杯子洗了洗,倒了三杯过滤后又烧开的水,递给秦九一杯。 “垃圾星就这条件,你多担待。” 秦九表情淡淡,接过杯子抿了两口。 在红灯区摸爬滚打了好几个小时,言臻这会儿精疲力尽饥肠辘辘,一口气喝完水,她掏出三个兽肉罐头,给沈容一罐,又问秦九:“吃不吃?” 秦九伸手做了个接东西的动作。 言臻这才把罐头抛过去。 罐头腥味重,船舱不通风,言臻走出船舱,顺着梯子爬到飞船顶上。 不一会儿,秦九也上来了。 两人并肩坐在飞船顶上,用小叉子一口一口吃味道并不好的罐头。 秦九吃了两口,突然问:“为什么救我?” 言臻态度坦然:“有求于你。” “我就知道。”秦九笑了,“毕竟你看着不像是会因为跟我有‘过命’的交情就冒险救我的人。” “虽然咱确实不是什么热心市民,但也别把我想的那么冷血。”言臻摆摆手,坦诚道,“你是精神力拥有者?” “嗯哼。” “什么级别?” “3s。” “哇哦!”言臻适时露出崇拜的表情,“大佬真厉害!” “你知道3s精神力是什么概念?” 言臻顿了顿,说:“不知道。” “那你还说我厉害?”秦九拆穿她的小伎俩,“虚伪。” 言臻厚着脸皮说:“这不是听我队友说很厉害嘛。” 秦九轻哼了一声,目光环视四周,落在不远处圈起来的飞船上:“你修了飞船,想让我带你们走?” “对!”言臻又吹彩虹屁,“3s大佬的智商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一下子就猜到我想干什么。” “看在你热心救我的份上,带你离开也不是不行。”秦九说,“不过你找到离开n613之后的落脚地了吗?” 飞船能源有限,无法飞出这个星系,离开n613之后他们只能找附近的行星作为降落点。 但在星际文明高度发达时代,宜居的星球或公或私,基本上都有主了。 想进入某颗星球的引力层以内,就要得到该星球的通行证或者居住证。 没有通行证或居住证会被视为非法入侵,要么被驱逐,要么被该星球的空防军连人带飞船直接击碎在引力层外。 言臻不答反问:“大佬,你住哪个星球?” 言臻这话一出口,秦九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了。 这是不仅要自己带她走,还想去他住的那颗星球? 秦九微微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固定的落脚地。” 言臻蹙眉。 “听说过星际罪犯吗?”秦九好整以暇地说,“犯下滔天罪恶,被整个星际文明联手通缉,一旦被抓住,就会被送上绞刑架……作为s级通缉犯,我这颗人头的悬赏金额是三十七亿星币,所以我不能在同一个地方长时间定居。” 言臻听完后,身体往后一退,拉开距离上下打量着秦九。 “三十七亿星币?” “对。” “你干了什么,悬赏金额这么高?” 据言臻从原主记忆中翻出的八卦,在n613环境恶化前,星际通缉榜上悬赏金额名列前茅的也只有十多亿,被通缉的罪犯犯的罪行是炸毁了整个小星球。 三十七亿悬赏金额,秦九这是把星际文明的天捅了个窟窿吗? 秦九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兽肉罐头,幽幽地说:“也没什么,就是杀了几个a001帝国军方最高长官,操控机甲毁了军事基地……” 言臻:“……”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吹牛逼吧你就。” 言臻和秦九齐齐回头,沈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悄无声息地蹲在两人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看秦九的眼神满是鄙夷,就差把“不装会死”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迎着秦九望过来的视线,沈容冷哼:“a001帝国军事力量有多强大你知道吗?那里汇聚了整个星际的精神力拥有者。 最普通的士兵都是精神力a级,2s3s精神力拥有者多如牛毛,杀了帝国军方最高长官,你还真是张口就来……下次吹牛前打打草稿吧。” 秦九听了这番吐槽也不生气,双手一摊:“哦豁,被你识破了。” 沈容的鄙夷更强烈了。 相比沈容的鄙视和不屑,秦九云淡风轻的态度不像是被戳破谎话之后的故作淡定,反倒像早就习惯了没人相信他这番说辞。 言臻直觉秦九不像在吹牛,担心沈容直来直往的性子会再说出得罪人的话,她立刻爬过去拖着沈容的胳膊,连拉带拽把她弄到正在修复的飞船上。 关上舱门,沈容撇开言臻的手:“你干什么?” 言臻说:“我觉得秦九不像在说谎。” 沈容嗤笑:“你没看出来他在装逼?他那种话也就只能骗骗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姑娘,但凡来个了解星际军事发展历程,知道a001代表什么的人,他都别想蒙混过关。” 第419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8) 言臻并不关心a001的星际军事有多强大,也不关心秦九是不是在吹牛。 “你就说他是不是高级别精神力拥有者吧。” “是。” “那不就得了。”言臻说,“咱们需要他带着我们离开n613,达到目的不就行了,你管他是不是在吹牛?” 沈容:“……”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她就是…… 看不惯装逼犯! 而且自从这个装逼犯摘下防毒面罩之后,她觉得姜缇对他的态度变得怪怪的。 带着目的性的讨好中还掺了几分她说不上来的亲昵…… “你要是讨厌他,少搭理他就是了。”言臻拍了拍沈容的肩膀,“我来跟他打交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容也知道现在不是任性行事的时候,她闷声应道:“好。” 安抚好沈容,言臻又爬回飞船顶上,和秦九继续刚才的话题。 “没有固定的落脚地,那你以前住哪儿?”言臻问。 秦九说:“开着飞船在星际间流亡,飞船飘到哪儿算哪儿。” 言臻了然。 难怪他会频繁来n613,原来是冲着这儿无人管辖,能随便待。 “你能背上三十七亿的悬赏金额,肯定有过人之处!”言臻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秦老板,你也知道n613快解体了,能不能给我们指条明路,在没有通行证和居住证的情况下,我们逃到哪儿才能活下去?” 秦九看了她一眼,眼底透着笑意:“要是放在今天之前,这个忙我可以帮,但现在,我帮不了。” “为什么?” “我的飞船被炸了。”秦九说,“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当都在船上,还有我的得力手下,你也看见了,为了保护我,他们全没了。” 言臻:“……” 敢情自己带回来的这个人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高级别精神力拥有者,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并不能发挥作用,带自己和沈容海尔离开? 言臻坐在飞船舱顶上,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好像一只关在透明玻璃罩子里的苍蝇,前途一片光明,但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 秦九见言臻不说话,好笑道:“你这表情,是不是后悔救我回来了?” “那倒没有。”言臻说。 救他虽然冒险,但就是顺手的事儿。 而且冲着他本质上是镜沉这件事,自己也不能见死不救。 想到这里,言臻叹了口气,指着废弃飞船尾部开辟出来的一道小门说:“那里有个房间,你将就一下,反正你眼下也没地方去,不如跟我们一块待在这里,虽然吃住条件差了点,但好歹能活命。” 秦九挑眉:“好。” “我去看看海尔怎么样了。” 言臻滑下舱顶,进了飞船内舱。 秦韶看着她消失在眼前的背影,心里有些意外。 他本来以为这个女人在得知自己不能为他们提供帮助以后,会后悔冒险救了他,会翻脸,甚至会凶神恶煞地把他赶走。 但她没有,反而允许他留下来。 不过秦韶转念一想,虽然自己不能为她提供落脚处,但驾驶飞船这项技能还在。 而且他说了自己的人头值三十七亿星币,万一这个女人打的是利用他飞离n613,再把他上交给a001军方换取悬赏金的主意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 言臻进了船舱,海尔还在昏睡。 但针剂应该有效,他本来沉重的呼吸平缓了许多,也不再冒虚汗。 确定他有所好转,言臻放下心来,冲了个澡倒头睡觉。 第二天早上,言臻醒来时,沈容已经起床了。 海尔病倒,她接替了后勤岗,正在打扫舱内的卫生。 言臻洗漱过后,掏出三支营养液,咬开一支叼在嘴里,另两支揣在兜里,溜溜达达地去看海尔。 一夜过去,海尔已经醒了,这会儿靠坐在床上发呆。 见他还是那副脸色惨白神情呆滞,一脸马上就要世界末日心如死灰的状态,言臻走到他跟前,踢了踢他身下的行军床:“能活吗?不能活我就不浪费药给你治了。” 海尔抬头,雾蒙蒙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你不该救我的……” “现在死也来得及。” 海尔:“……” 言臻递过去一支营养液。 海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 见他费劲地撕开**袋往嘴里倒营养液,言臻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好死不如赖着活,就算我们最后会死在n613星球解体中,那也是将来的事。”言臻宽慰道,“放你两天假,赶紧好起来,我想吃炖黑鹑肉。” 海尔虽然还是蔫蔫的,但嘴上应道:“好。” 言臻揣着营养液往舱尾走去,敲了敲那扇独立房间的门。 里面没人应声,倒是沈容拿着扫把跟幽灵似的从她背后飘过:“装逼犯不在。” “嗯?他走了?” “不知道。”沈容说,“一早就出去了。” 言臻推开门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看床上的痕迹,秦九甚至没躺下过。 考虑到这人想走自己也留不住,言臻索性不管他了。 放下一支营养液,她扭头钻进正在修复的飞船中,继续修复工作。 忙忙碌碌一整天。 傍晚,言臻结束今日份工作,从飞船中走出来。 今天在更换驾驶舱损坏零件,那块地方窄,她佝偻着身体缩在驾驶舱待了一天,这会儿腰酸背痛。 伸了个懒腰,言臻瞄准舱外三米处横着的一根断了一半的老式战斗机螺旋桨,后退两步,躬身做了个助跑的动作,紧接着一跃而起,飞扑过去攀住螺旋桨。 成功抓住螺旋桨,言臻身体晃晃悠悠地吊在半空中。 脚下是残骸纵横交错的金属森林,她正打算像平时那样做几个引体向上的动作,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言臻下意识抬头,秦九坐在她正上方一架战斗机的残骸上,正低头看着她。 两人视线相交,言臻正要说点什么,这时螺旋桨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毫无征兆地折断了。 言臻只觉得身体往下一坠,手脚四仰八叉的眼看就要摔下去。 这时一股力量卷住她的腰,把她往上一抛,她顿时像脱离地心引力一样,身体漂浮起来。 第420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19) 言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断往上漂浮,最后停在跟秦九面对面的位置。 秦九坐在战斗机残骸上,一条腿屈起,姿态懒洋洋的,衬衫袖子卷到臂弯处,此时他伸出的手掌上盘旋着一团淡蓝色的光晕。 很显然,自己没摔下去是这团光晕的作用。 直到被那团光晕送到秦九身边站稳,言臻才感觉缠在她腰上的力道消失。 言臻稳住身体,立刻蹲下来,扒着秦九的手掌看:“精神力?” “对。” 言臻抓握着他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好神奇,跟变魔法一样。” 秦九挑眉。 “你能隔空取物吗?” “能。” “那再给我表演一个。”言臻环视四周,指着不远处一架飞行器残骸说,“把那架飞行器上的铁片弄过来。” 秦九也不含糊,按照她的要求,操控精神力把飞行器上的铁片移到她面前。 言臻接住铁片,对秦九的精神力产生了浓厚兴趣:“你从小测的精神力就是3s吗?” 原主生活在n613这个消息闭塞的小星球,星际新闻只能从星际讯阵上看。 加上从她有记忆起,n613的环境就在逐渐恶化,在连求生都很艰难的前提下,姜缇对于高等星际文明了解并不多。 言臻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连带着她也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很多基础知识还是在图书馆拷贝回来的资料上知道的。 秦九说:“对,精神力等级从一个人出生起就是注定了的。” 言臻又问:“3s是什么概念?” 秦九想了想,说:“星际文明诞生以来,测出过最高等级的精神力是5s级,只有三位,且这三人都已经不在人世,4s是第二梯队,目前已知和存世的有一百三十七人。 档案记录上存世的3s有四千六百多人,2s有一百七十万,这个数据的统计基础是建立在星际文明亿亿万高等智慧生物之上。” 言臻乍一听,觉得也就那样。 但仔细一想,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亿亿万高等智慧生物中只诞生了四千六百多个3s精神力拥有者,这何止是“稀有”“珍贵”能形容。 这分明是亿万中挑一的超级天选之子。 难怪沈容会一再警告自己不要打精神力强者的主意。 惊讶的同时,言臻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既然精神力拥有者是天生的,还如此稀有,按理说秦九这种拥有顶级天赋的人,一出生就会被家族视为宝贝,小心翼翼供起来才对。 就算犯了错,也会力保他。 毕竟如此稀有的强者,保住之后是能让一个家族兴盛起来的。 可秦九怎么会沦落到四处流亡的地步? 而且他在红灯区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不符合一个3s强者该有的水准。 言臻问出了这两个疑问。 秦九并没有因为她的问题感到被冒犯,好脾气地笑道:“我捅的篓子太大了,家族拼尽全力也没能保住我,至于战斗力……” 秦九说到这里,捂住心脏的位置:“前几年遭人暗杀,我受了重伤,目前战斗力只剩下三成。” 言臻一怔。 镜沉是来小世界历练的,既然是“历练”,那他的经历就不会轻松。 言臻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听着他用云淡风轻的态度说出这番话,她表情还是有些微妙。 这个没了记忆的小男朋友还怪可怜。 “我看看。”言臻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秦九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攥住她的手腕,语气中带着调侃:“姜小姐,我知道我有几分姿色,你要是想跟我发生点什么,可以等天黑了来尾舱找我,现在是白天,别这么猴急……” “去。”言臻拍开他的手,“我就看看,不做别的。” 秦九:“……”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解开扣子,言臻把秦九的衬衫褪下左肩,露出心脏位置一个拳头大小的疤痕。 疤痕斑驳,皮肤底下还隐隐透出淡蓝色的光。 言臻手指碾上疤痕,蹙眉问:“为什么会发光?” 秦九被她的动作弄得身体微微一僵,如实回答:“原先的心脏坏死,我换了机械心脏。” 言臻眉头蹙得更紧了:“现在还疼吗?” “很多年了,不疼。” 他身上除了心脏的疤痕,其他位置也有不少旧疤。 肋骨往下半寸处,一道缝合留下,长约十五公分的疤痕尤其瞩目。 言臻摸了摸那道疤:“这里呢?” “肋骨断裂刺破脏器,做手术留下的。” “那这儿呢?”言臻指着他小腹上一道疑似被火灼烧后的疤痕问。 “电击烧焦皮肉造成的。” “那这……” 言臻手指刚要继续往下,就被秦九攥住了。 言臻立刻抬头。 秦九低低喘了一声,语气透着笑,笑意却没达到眼底:“你确定还要继续问吗?” 言臻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又激动了。 “你好敏感。” 秦九哭笑不得:“挑逗完我,又反过来说我敏感?” 言臻还没回答,底下传来一声怒吼:“喂!你他妈干什么!放开她!” 言臻和秦九立刻低头。 沈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废弃飞船出来了,这会儿手上握着铲子,正愤怒地抬头盯着他们,大有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揍秦九的架势。 言臻再一看自己和秦九此时的姿势——秦九衣衫不整,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手腕,怎么看都像在强迫她…… 难怪沈容会想歪。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迅速撇开秦九的手,三两下跳下战斗机残骸,拉过沈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把沈容拉进船舱,迅速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 沈容听完后,面露疑惑:“你是说,你主动摸的他?” “……什么叫摸!”言臻抗议,“我只是好奇他受的伤有多重,看看而已!” “看看就看看,你上手摸他做什么?”沈容皱眉,又骂道,“那装逼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言臻知道沈容的脾气,她对秦九有先入为主的“装逼”“吹牛”印象,现在怎么看他都不像个好人。 这种情况下跟她解释她也听不进去,言臻索性应道:“好,我知道了。” 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沈容反而起了疑心。 她退后两步,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言臻,半晌才问:“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装逼犯了吧?” 第421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0) 言臻沉默了一瞬,低声说:“我要说是,你对他的恶意会不会少那么一点点?” 沈容一愣,随即扔下铲子,双手按住言臻的肩膀使劲儿晃来晃去:“姜缇,你醒醒!你才认识他多久,知道他的来历和底细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他是长得不错但人不可貌相!万一他已婚有老婆孩子,你现在上赶着的行为不就是插足别人的婚姻吗?你清醒一点!” 言臻被她晃得头昏脑涨,她用力从沈容魔爪下挣脱出来:“你想哪儿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容茫然了一会儿,想到了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地说,“难道这是你的计谋?你想用美色诱惑他,哄他带我们离开n613?” 言臻:“……” 越说越离谱。 “不是,你别瞎猜,我跟他……总之很复杂。”言臻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明早跟我去找零件,驾驶舱还缺几个零件,咱们去b区看看。” 沈容还想再说点什么,言臻眼疾手快捏住她上下两片嘴唇,手动迫使她闭嘴:“哪天咱们要是能离开n613,这些事我会跟你解释清楚,在这之前,不要多问!” 沈容:“……” 她这才作罢。 晚饭是沈容做的,言臻磨磨蹭蹭吃了一个多小时才把那份口感黏黏糊糊,味道一言难尽的东西咽下去。 饭后她特意去探望了海尔,殷切地叮嘱他早点好起来,这个小团队不能没有他。 - 安稳睡了一夜,次日早上,言臻被惦记着要去b区找零件,早早叫醒沈容。 b区距离c区很远,开飞行器过去要三个多小时,而且那边很多地段塌陷得厉害,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进去。 喝完营养液,言臻和沈容正准备出发,尾舱门开了,秦九走了出来。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和作战靴,全新的半覆面头盔,腰间还别着两把枪,看起来干干净净,又酷又拉风。 言臻和沈容看看他,又下意识看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守卫服。 不比不知道,一比气死人。 “你这身装备哪来的?”沈容问。 明明救他回来的时候,他身上除了一把枪,其他什么都没有。 秦九笑着说:“昨天早上出去转悠,半路上抢的。” “抢的?”沈容对他的说辞表示怀疑,“附近有这么富裕的邻居吗?” 言臻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随即问秦九:“你穿成这样,要出门?” “不是说要去b区找零件吗,我也去。”秦九说,“作为团队的一份子,我总不能白吃白喝,是时候出点力气了。” 他肯帮忙,言臻乐见其成。 因为秦九临时加入,飞行器从一架变成两架。 沈容单独驾驶,言臻则带着秦九。 坐在双人飞行器副驾驶,秦九看着锈迹斑斑破破烂烂的飞行器内部,挑眉道:“你修的?” “对。” “据我所知,n613的机械学校二十多年前就停了,你这个年龄,从哪儿学的维修技术?” “图书馆找的资料,自学的。”言臻说,她拍了拍驾驶舱的拉杆,“回程你来开,要是开得惯,我给你修一台,不是我跟你吹,姜师傅的维修手艺远近闻名,用过的都说好。” 秦九没拒绝:“好。”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抵达b区,言臻和沈容把飞行器往垃圾堆里一停,看起来跟许多被扔在这里的飞行器残骸一模一样。 秦九总算明白经过维修的飞行器为什么还是看起来破破烂烂,敢情是担心外出的时候被偷走,故意不翻新。 步入b区,言臻和沈容目标明确,选中几架飞船残骸,撬开舱门就开始检查自己需要的替换零件是否完好。 秦九在四周转悠了一圈,排除了两个危险因素,无事可做的他跟言臻和沈容打了个招呼:“我到处看看,你们走的时候喊我一声。” 言臻叮嘱道:“别走远了,这边不安全。” “好。” “注意脚下,这片区域随时可能塌陷。” “明白。” 秦九离开后,言臻察觉旁边有道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扭头一看,对上沈容不满的目光——她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言臻当做没看见,低头继续拆零件。 秦九这一“转悠”,直到傍晚才回来。 三人驾驶飞行器回了c区。 飞行器在c区降落,秦九从驾驶舱下来,他摸了摸座舱罩,面露赞赏:“不错,性能比市面上不少先进的飞行器都要好。” “那我给你修一台。” “好。” 几人进了船舱,海尔已经起来了,正在做晚饭。 言臻见他脸色依然苍白,关切地问:“头还晕不晕?还是不舒服就多休息两天,我们喝营养液就行。” 海尔摇头,表情依然蔫得像霜打了茄子:“我没事。” 劝不动他,也开解不了他的心病,言臻对于束手无策的事向来看得很开,不再多言。 晚餐吃黑鹑肉,两只黑鹑一只烤一只炖,主食是压缩饼干,四人围着简陋的餐桌坐下。 炖锅一打开,黑鹑微腥的肉香味飘散开,言臻把锅里两只黑鹑腿肉夹出来,一只给海尔,一只给秦九。 沈容见状,睁圆了眼睛瞪她。 言臻被瞪得莫名其妙:“你也想吃腿肉?” 沈容吃不惯炖菜,更喜欢烤肉,每逢餐桌上有烤肉,她不会碰炖锅里的东西。 “不想!”沈容目光转向正在啃腿肉的秦九,话是对言臻说的,“腿肉给他了,你吃什么?” “还有其他的嘛。”言臻不以为然,她夹起一只翅中啃。 沈容看她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用过晚餐,天色暗了下来,奔波了一天的言臻没休息,而是扛着一堆工具和零件,去修前段时间拖回来的飞行器。 她选了一架外形炫酷的飞行器,花了三个多小时更换损坏的零件,确定可以启动后,又拿工具打磨飞行器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外层。 沈容洗完澡找过来,见言臻不仅把飞行器内部修整一新,还为这架飞行器做美容工程,她问:“新单子?” “不是,给秦九的。” 沈容擦头发的手一顿。 第422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1) “里边修好就行了,外面为什么也要打磨?”沈容问,“弄得跟新的一样,开出去不就让人给偷了?” “旧的他不喜欢。”言臻意有所指地看向作为据点的那架废弃飞船,秦九正坐在舱顶擦拭手枪。 察觉到她投过去的视线,秦九不躲不避,大大方方对她笑了笑。 沈容:“……” 言臻一看沈容这表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低声说:“秦九那做派,一看就知道平时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咱们有求于人,在有限的条件内尽量多迁就他点。” 说到这个,沈容拉下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凑到言臻耳边跟她咬耳朵:“我觉得秦九有问题。” “嗯?” “今天他身上穿的那套装备,说是半路上抢的,但c区的幸存者一个比一个穷,就连里奥那种大基地都拿不出这么高级的装备,他没跟我们说实话。 还有,白天在b区找零件,他失踪了一整天,傍晚才回来,身上弄得脏兮兮的,手套上还沾了机油。 那副样子就不像在四处闲逛,他好像在垃圾堆里找什么东西,我怀疑他跟我们回c区不是偶然,而是有预谋的,他来这儿一定别有目的。” 言臻听完这番话,挑了挑眉头:“观察得很仔细嘛。” 沈容说的这些她都注意到了,只是没说出来。 “你这什么反应?”沈容给了她一拳,“别告诉我你对他上头到连这么明显的疑点都打算当做看不见!” 言臻挨了这一下,疼得“嘶”了一声:“我没有对他上头,也没有当做看不见,问题在于,我们不是他这种高级精神力强者的对手,无论他来这儿想干什么,我们都无力阻止,不是吗?” 沈容:“……那防范一下也好啊。” “我能保证他对我们没有恶意。”言臻说。 “为什么?” 言臻摊手:“他要是想对我们怎么样,早就动手了,用得着跟我们这种菜鸡虚以委蛇吗?” 沈容:“……” “放下偏见。”言臻好声好气地说,“他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言臻的话有理有据,沈容无力反驳。 但她心里多少带了点不爽:“总之……总之你别对他太上头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从红灯区带回来的嫖客更不是什么好人!” “知道了知道了。”言臻朝她伸手,“给我递一下钳子。” 沈容:“……” - 第二天上午,言臻起了个大早,加班加点忙活了四个小时,快到中午时,飞行器修好了。 言臻叫来秦九,把启动钥匙递给他:“试试手感。” 秦九接过钥匙,坐进驾驶舱,启动飞行器,冲天而起。 他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才降落回原地,眼角眉梢带着笑意:“手感很棒,谢了。” “不客气。”言臻说,“以后它就是你的代步工具,想去哪儿就开着去,不用跟我们报备,不过晚上不回来的话要吱一声,免得我们出去找人。” 秦九一怔。 言臻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怔愣,索性把话摊开了说:“我不知道你来n613想干什么,你不想说我们就不问,你忙你的,我们不干涉,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不可以对我们生出歪心思。” “行。”秦九痛快答应下来,他解下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质项链,穿过启动钥匙,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下午,秦九光明正大地开着飞行器出去了。 沈容和海尔蹲在废弃飞船门口消食,听见飞行器启动的声音,海尔问:“谁出去了?” “你姐夫。” 海尔一愣:“什么?” 沈容站起来,没好气地说:“你姜姐要给你娶个姐夫回来了,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海尔:“……” - 傍晚,秦九回来了。 他从飞行器下来,从后座拎出一箱营养液和半打罐头交给海尔。 海尔拆开罐头,凑近了看上面的字。 等看清那是蔬菜罐头,他“嗷”的一声尖叫起来:“蔬菜罐头!哪来的?!” 自从来到n613这个寸草不生的鬼地方,他就没见过绿色植物。 “d区有飞船来倾倒垃圾,正好遇上了。”秦九说。 “谢谢姐夫!我们今晚吃烫青菜!” 秦九脱手套的动作一顿:“你叫我什么?” “姐夫啊。”海尔笑得狗腿兮兮的,“你跟我姜姐发展得可真快。” “……”秦九把脱下来的手套拍在海尔身上:“这可不兴叫,会连累你姜姐的。” 海尔只当他害羞,并不反驳,喜滋滋地抱着罐头去厨房了。 秦九洗了把脸,走出船舱,见不远处的修复飞船船舱内亮着灯,估摸着姜缇又在加班加点搞修复了。 他踟蹰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这还是秦九第一次进修复飞船,里面充斥着机油味,从不同残骸拆卸下来的零件东拼西凑,让舱体看起来像个用针线修修补补缝起来的破娃娃。 言臻正在修驾驶舱,听见脚步声,她扭头,跟走进来的秦九对视了一眼。 “修的不错。”秦九四处参观,“等离开n613,你可以考虑去专业的机械学校进修,以后干这一行谋生,修复师这个职业很吃香。” “谢谢建议,我会考虑的。”言臻说完,闷头继续忙手上的事。 秦九走到主驾驶位,靠在驾驶座上看言臻忙活。 外边的天快黑了,驾驶舱内视线昏暗,言臻拧开头顶帽子上别着的一盏小灯,但只要她稍微抬头,灯光位置就会偏移。 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低头调整位置。 秦九见状,伸手脱下她的帽子,取走小灯,蹲在她旁边帮她打灯和递修复工具。 很快,言臻更换好零件,满头大汗地从驾驶座下窄窄的位置钻出来,口干舌燥的她转身去找放在一旁的水喝。 秦九站在原地,低头研究这盏半新不旧的小灯要怎么关掉。 他寻摸了好一会儿才在底部找到一个小开关,关了灯,随手把小灯搁在中控台。 但随即,他目光被中控台上放着的一个小摆件吸引了。 那是一个婴儿拳头大的星球仪,表层覆着一层特殊材质,晃动星球仪,上面海洋位置的海水会像活了一样流动起来。 第423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2) 秦九拿起星球仪,盯着看了半晌,眼底慢慢染上一丝戾色,攥着星球仪的手指更是用力得骨节发白。 “这东西哪来的?” 言臻刚喝完水,反应慢了半拍:“嗯?” 秦九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快步走到言臻跟前,一只手攥住她的衣襟,直接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双脚离地。 他厉声吼道:“说!这东西哪来的!” 言臻惊了一下,背对着船舱里不太明朗的灯光,她这才看清秦九的样子——他脖子上青筋凸起,脸颊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显然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才克制住没有对她动手。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在据点的沈容,她匆匆赶过来,一进修复飞船就看到言臻被秦九拎起来,抵在船舱内壁上,秦九的眼神凶戾得像是要杀人。 “你干什么!”沈容冲上去,拳头直击秦九的太阳穴,“放开她!” 秦九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沈容一靠近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被弹飞出去,摔在地上。 言臻蹙眉,语速极快地回答秦九的问题:“捡的。” “哪儿捡的?” “垃圾堆。”言臻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在d区的垃圾堆,从一架战斗机上拆下来的。” “战斗机?”秦九立刻把言臻放下来,拽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往外拖,“现在带我去那个地方,马上!” 一看言臻被拖走,沈容立刻爬起来想要追出去。 但她刚跑到门口,秦九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手一挥,舱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把她关在船舱里。 沈容急得要命,又推又撞都没能把门推开,只能透过窗户眼睁睁看着秦九“挟持”言臻离开。 她怒气冲冲地踹了一脚舱门:“狗男人!!!” 言臻带着秦九,驾驶飞行器抵达d区。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金属森林里伸手不见五指。 言臻打开小灯当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凭着记忆往捡到摆件那架战斗机所在的位置走去。 黑夜是异种的主场,短短数公里路,两人遇上三拨骚扰的异种。 秦九一手攥着言臻的胳膊,一手打了个响指,异种便在面前爆成一团血花。 言臻第一次见识到3s强者恐怖如斯的实力,终于知道沈容先前劝她不要去招惹精神力强者的话不是夸大其词了。 找了快一个小时,两人抵达战斗机残骸前,秦九立刻松开言臻,踹开战斗机舱门钻了进去,直奔驾驶舱。 言臻随后爬进去,见秦九高大的个子缩在驾驶舱不知道摸什么,她很自觉地走过去,给他打手电筒照亮视线。 秦九在驾驶舱摸了半天,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是没摸到还是怎么的,等钻出来,他脸色难看得要命。 “怎么了?”言臻问,“你要找什么?” 秦九不说话,闷声往主驾位一坐。 但一坐下屁股就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疼得他马上站起来,脑袋撞在驾驶舱上边,他“嘶”了一声捂住后脑勺。 一连串的意外让秦九又狼狈又恼火,他扭头一看,发现战斗机主驾座的座椅被拆走了。 “妈的!!!”他一脚踢在被拆得光秃秃的主驾座上,“谁这么缺德,连垃圾都拆!” 言臻:“……” 她举起手,小声说:“我。” 秦九一愣:“什么?” “我说,是我拆的。”言臻重复了一遍。 秦九闻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伸手抓住言臻的衣襟,把她拖到自己跟前:“你从这里拆走多少东西?” “唔……一个摆件,一个音响,一个座位,还有一个黑匣子。” 听到“黑匣子”三个字,秦九呼吸急促起来:“那个黑匣子在哪儿?” “在我的飞船上。”言臻说到这里,盯着秦九的眼神慢慢变了,“你是……秦韶?” 秦九:“……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黑匣子里的内容。” 秦九:“……” 他的手在发抖:“你听到了什么?” “有个叫安德烈的人杀了格里菲斯,嫁祸给你。”言臻说,“他们还有一个同谋,不过我不知道那个同谋叫什么。” “黑匣子里的内容还在不在?” “在。” “走!” 言臻再次被秦九——或者说是秦韶拽出战斗机。 秦韶归心似箭,嫌言臻走得慢,出了战斗机机舱,他索性单手把言臻夹在腋下,带着她在金属森林中飞跃。 言臻被他夹着,感觉自己像个玩偶娃娃一样被甩来甩去,短短几瞬就回到飞行器停放点。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秦韶丢进副驾驶了,秦韶蹿进主驾驶座,启动飞行器,“咻”的一下腾空而起。 言臻坐了一趟来到这个世界后速度最快的飞行器。 回到据点,秦韶再次把她“夹”起来,脚步匆匆回到修复飞船上。 飞船门一打开,沈容手持一个大钳子,迎面朝秦韶劈砍过来。 秦韶掌心凝出一团蓝色光晕,缠在沈容身上,眼看就要把她甩出船舱。 关键时刻言臻拉住他的胳膊:“住手!别伤害她!” 秦韶这才堪堪停下,把沈容放到地面,松开后迅速关上船舱门,把沈容隔绝在外面。 整个过程他都没松开言臻。 做完这些,他把言臻塞到驾驶座:“打开黑匣子。” 言臻为难地说:“不行,上一次启动飞船已经把储存的能源耗尽了,现在启动不了。” 秦韶:“……” 他走到驾驶舱前,双手按在主控台,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蓝色光晕从他周身扩散,顺着双手涌入主控台,驾驶舱的屏幕渐次亮了起来。 言臻吃惊地看着这一幕,精神力这种东西也太逆天了,拥有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跟开挂有什么区别? 但用精神力启动飞船显然很耗费能量,秦韶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现在能打开黑匣子了吗?” “我试试!”言臻立刻着手启动黑匣子。 不多时,对话从里面传出来。 “安德烈,你疯了吗!你这是犯法!要是被发现,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的!” “不被发现不就好了。” “可是格里菲斯死了!他跟我们一起出来执行任务,我们回去了要怎么跟公爵交代?” “怎么交代?人是秦韶杀的,你跟我亲眼所见,人证物证都在,还能怎么交代?会被送上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的人是他。” …… 听完黑匣子里的内容,秦韶手上的力气一松,跌坐在副驾驶位上。 第424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3) 他身后的主控台大屏幕渐次暗了下去。 船舱内安静到只能听见秦韶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半晌,言臻伸手轻轻拍在秦韶肩上:“你还好吗?” 秦韶抬头看她。 他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眼底更是拉满了血丝:“……我找了这个黑匣子十年。” 情绪稍稍冷静下来后,秦韶说起这个黑匣子的过往。 秦家是代号a001星球上的贵族,a001的军政力量呈三足鼎立状态,秦家就是那三分之一。 而秦韶是家族中新生代精神力等级最高的人,打从出生起就备受家族瞩目,被当成重点继承人培养。 从小他享受的各项资源都是最顶级的,作为大将军的祖父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带着他历练。 他也没辜负家族的期望,小小年纪就展现出操纵机甲和运用精神力方面的天赋,13岁上战场,带领机甲小队剿了一颗虫星,15岁跳级考进a001最高等的学府。 但他满身的荣光结束在16岁那年,学校组织学生外出历练,他和好友格里菲斯误入异种制造出来的迷阵。 他被打晕,醒来后被指控杀死格里菲斯。 尽管他再三否认,但杀死格里菲斯的凶器是他的配枪,配枪上只有他的指纹。 再加上几个“目击证人”指证他跟格里菲斯发生争执后拔枪杀人,人证物证俱全,他无从“抵赖”。 格里菲斯是公爵的独子,三足鼎立中另一方势力的继承人,也是3s精神力强者。 公爵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对于他被杀一事,公爵悲愤至极。 为了给格里菲斯报仇,公爵不惜打破三方势力互相制约的局面,对秦家发动战争,并下了最后通牒——要秦韶以命偿命。 这件事一度闹到轰动整个星际。 秦家斡旋过,但迫于各方压力,权衡后只能弃了秦韶。 在被送上绞刑架前一天,秦韶选择出逃。 他调用精神力发动机甲袭击军事基地,造成数以万计的士兵和包括格里菲斯的大哥在内的三位高级长官死亡,还炸毁半个军事基地,最后成功出逃。 这一“劣行”震惊了星际,秦韶被通缉了。 通缉榜上,他的悬赏金额高达三十七亿星币——只要能把他送回a001,无论是死是活都可以。 这份通缉令让他开始四处躲藏的流亡生涯。 “事发到现在十年了,我多方打听,才知道当初驾驶的战斗机被当成垃圾倾倒到n613,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黑匣子,那里面藏着能证明我不是杀人犯的证据……” 秦韶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在微微发抖。 从万众瞩目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到人人唾弃的杀人犯阶下囚甚至是通缉犯,这桩栽赃陷害毁掉了他整个人生。 言臻听完后,一言不发地钻到驾驶座,花了几分钟把黑匣子拆下来,递到秦韶面前:“给。” 秦韶接过,用力在手中握紧。 “你反复来n613,是为了找这个?”言臻问。 秦韶点头:“我安排了人手常驻在n613寻找黑匣子,过去近十年,他们几乎把n613翻过来了都没找到战斗机,我本来以为是n613上的垃圾太多,直到最近两个月,我才知道是我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 言臻蹙眉:“什么问题?” “安德烈安排卧底混进我手下。”说到这个,秦韶冷笑,“我现在只知道手底下有卧底,背着我偷偷搞小动作,但不知道是谁,有多少人,他们在拖延n613寻找黑匣子的进度,想拖到这颗星球彻底解体,死无对证。” 言臻立刻想明白了:“所以你在红灯区被逼到绝境是演的,想让安德烈和卧底以为你已经死了,自动浮出水面,你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秦韶点头:“对。” 言臻:“……” 难怪那天晚上在红灯区,秦韶会拒绝她发出的邀请,说不需要她救。 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带走,现在那些人知道他还没死,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想到这里,言臻表情微妙:“我没想到……” “没关系。”秦韶看出她的想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跟你回来也不亏,至少我在n613解体前找到了这个。” 他晃了晃手中的黑匣子。 言臻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秦韶沉思了一会儿,说:“先解决掉卧底,其他的以后再说。” 言臻问:“卧底会来找你吗?” “不出意外的话,会。”秦韶冷笑,“毕竟我落单的时候不多,不趁着这个机会杀了我,他们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没有落单,还有我们呢。”言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n613这块地界,我罩你。” 秦韶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想起海尔那句“姐夫”,他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言臻一愣。 秦韶问完就有点后悔了。 问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孩这种问题,属实不礼貌。 “我没别的意思。”秦韶解释道,“我是a001军方通缉犯,你要是跟我扯上关系,会受连累。” “我明白。” 言臻说着,起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秦韶。 “我确实喜欢你。” 本以为这个话题翻篇了的秦韶:“……” 他站了起来,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俊脸这会儿难得染上几分不自在。 “我没有发展感情的打算,所以……” “好,我知道了。”言臻走到舱门口,打开舱门前提醒秦韶,“收好黑匣子。” 秦韶还没反应过来,舱门一从内部打开,沈容像只气疯了的猫,猛地冲进来,拔枪就朝秦韶身上射击。 秦韶侧身躲过,子弹在他坐的位置打出一串火花。 他这才知道言臻为什么要提醒他收好黑匣子。 面对沈容的攻击,秦韶左躲右闪,没再发动精神力,最后有些狼狈地从窗口逃了出去。 沈容扒在窗口,对着秦韶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狗日的,有本事跑你就别回来!回来我一定把你打成筛子!你个恩将仇报的狗东西……” 第425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4) 秦韶走后,沈容的攻击目标换成了言臻——跟用枪攻击秦韶不同,她这回换成了言语攻击。 “他家暴你!他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打你!” “他没打我……” “我都看见了!亲!眼!目!睹!!”沈容恨铁不成钢,“你脑子真的没问题吗?都被打了还护着他?” “……” “赶紧跟他分手!!!”沈容说,“要是有机会离开n613,我给你介绍身材更好长得更帅的,你就是在小地方待久了才会目光短浅,捧着一块垃圾当成宝……” 言臻捂着耳朵就跑。 第二天,言臻带着沈容外出,找回来一堆材料,开始为据点四周布防。 沈容戴着厚厚的手套,一边帮忙把导电材料安装在飞船四周一边问:“怎么突然要布防?” 言臻忙着手上的事,如实相告:“秦韶惹了麻烦,那天在红灯区围剿他的那帮人可能会找过来,咱们人少,得提前做好准备。” 沈容一听布防是为了那个狗男人,当下撂挑子不干了。 她一走,秦韶接替了她的活儿,和言臻一块布防。 据点飞船,海尔和沈容坐在舱门口,前者手里拿着一片绿油油水嫩嫩的蔬菜叶子,一点一点撕下来生嚼。 吃到久违的绿色蔬菜,海尔开心得眯起了眼睛。 沈容则咬牙切齿地盯着不远处一边干活一边有说有笑的言臻和秦韶。 “冰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个姓秦的赶走?” “为什么要把姐夫赶走?”海尔不解地问,“他多好啊,还给我们带蔬菜罐头回来。” 沈容:“……” 她盯着海尔看了一会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吃吃吃!整天就只知道吃!” 说完,她转身回船舱去了。 挨了一脚的海尔坐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只承受了无辜怒火的狗。 - 转眼过了几天。 这天夜里,言臻正在睡觉,手腕上的儿童手表发出震动,本来就保持警觉的她立刻醒了。 她点开手表一看,是装在飞船四周的警报器在报警,从监控摄像头上看,有人趁着夜色摸到据点附近了。 言臻没有轻举妄动,她透过热成像摄像头观察了一会儿敌情,对方至少有一百多人,而且装备精良。 是来找秦韶的无疑。 言臻立刻叫醒沈容和海尔,又跑去尾舱。 她抬手正要敲门,尾舱的门却先开了,秦韶已经穿好了装备,一副随时准备作战的姿态。 高级精神力拥有者的洞察力果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四人凑到一起交换信息,然后各自散开。 海尔不具备战斗力,面对数量这么多的敌人,他能做的只有自保和不连累队友,于是顺着船舱底部开的小门,爬到底下的安全屋里藏起来。 沈容和秦韶是主战力。 言臻体力稍逊一筹,负责触发她布置好的机关。 三人藏在飞船中屏息静气,在敌人全部聚拢过来,打算趁他们不备,来个一锅端时,言臻摁下通电开关。 一时间,电流的滋滋声和触电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半数人中招,被强电流电得外焦里嫩,倒地不起。 另外半数人反应及时,连忙跳出陷阱,开始持枪扫射据点飞船,还有个人肩扛炮筒,往这边发射炮弹。 言臻不慌不忙,接连启动机关,过去几天布置好的暗器接连发出,一片哀嚎声中又解决了十多人。 “还有四十三个。”沈容时刻关注着热成像仪传送回来的画面,“这些人战斗力不低,装备也高端,光靠机关拦不住他们。” “那就执行b计划。”言臻拉起秦韶,打开尾舱准备离开,还不忘跟沈容确认计划内容,“我们往东走,你往西,等我们吸引走大部分火力,你一个小时后折返回来用飞行器接走海尔,有没有问题?” 沈容面露犹豫:“为什么不是我跟他去吸引走火力……” “你身手比我好,能保护好海尔,我不一定能。”言臻说,“别废话了,走的时候记得带上营养液,最迟后天傍晚回到这里集合。 如果我们没回来,那就默认回不来,你带海尔去投奔里奥,我已经跟他那边的基地打过招呼了。” 沈容:“……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 说完,言臻和秦韶跳下飞船,飞快往东面跑去。 那群人一发现秦韶的身影,立刻追了上来。 围在飞船周围的火力瞬间被吸引走四分之三。 两人的身影没入巨大的金属森林,跟紧随而来的敌人玩起了捉迷藏。 秦韶的精神力再次发挥作用,他单手夹着言臻,时不时跟鬼魅一样出现在四处搜索他们的敌人身后,打个响指就能让对方爆成一团血花。 言臻熟悉地形,这会儿戴着夜视眼镜负责当导航,看着秦韶帅气的动作,她不时“哇”一声:“秦老板真帅。” 秦韶一开始还不以为然,随着言臻夸的次数多了,他的架势不由得端起来了,出招的手法变得越来越花哨。 兜兜转转大半夜,跟过来的三十多人被解决了一大半,只剩下十来个人穷追不舍。 这帮人存了要秦韶死的决心,即使身受重伤也不放弃追击,到了天蒙蒙亮时分,一行人被言臻和秦韶引入a区。 刚踏进a区,这帮人就觉得不对劲。 这片地带弥漫着黄色的雾气,而且安静到落针可闻。 明明四周遍布钢铁残骸,他们却有种在这里咳嗽一声都会引起回音的空旷感。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郁,最后到了十米开外就看不清人的地步。 但这帮人依然没有撤退的打算,持枪一边往森林深入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精神极度紧绷的众人连忙端起枪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就是一阵密集的扫射。 不知道打出多少发子弹,巨大的回响过后,森林里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有无数只多足动物在往这边靠近。 众人心生恐惧,背靠背围成一圈,枪口朝外扫视四周。 直到其中一个队员发现自己的防护盔爬上来一只拇指大小的蜈蚣。 第426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5) 他抬手把蜈蚣扫落下去。 下一刻,“啪嗒”“啪嗒”的声音接连响起,无数只蜈蚣像下雨一样从天而降,落在这些人身上,迅速钻进他们的衣领和袖口。 “异种!” “快走,是异种!” 但已经来不及了,被咬了的队员纷纷倒地,痛得满地打滚哀嚎不止。 很快,十几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头顶几十米处一架老式直升机残骸,言臻和秦韶姿态闲适地坐在螺旋桨上,低头目睹全程。 “ok,团灭。”言臻学着秦韶的样子潇洒地打了个响指,“走吧,回c区,看看沈容那边解决了没有。” 秦韶依言站起来,朝言臻伸出手,想“夹”着她下去。 言臻还没递过自己的手,秦韶脸色骤变,他立刻捂住心脏位置,整个人像被抽干力气一样,身体一软,朝下方的金属森林坠去。 言臻心头一紧,动作快于反应,连忙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在秦韶坠下去的前一秒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将摔下直升机螺旋桨的他吊在半空中。 螺旋桨上下晃了晃。 言臻咬着牙,试图把昏迷过去的秦韶拖上来。 但秦韶身材高大,要把他拖上来谈何容易。 言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成功,徒劳的举动反倒惹得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言臻停下手中的动作,警觉地四处扫视。 周围迷雾横生,有脚步声在往这边靠近。 不多时,一个全身上下用带兜帽的黑色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防毒面罩的人从雾中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打手,三人所到之处,蜈蚣异种像被火烫了似的,纷纷避让。 言臻注意到,来人一条腿似乎不太方便,这让他走起路来速度大不如常人。 这就是背叛秦韶的人? 言臻维持拉着秦韶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来人仰头看她,声音透着笑意:“姜小姐,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言臻一口回绝,心里却疑惑不已,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姓姜? “你好像没办法把我们家老板从这个地方弄下来,我来帮你怎么样?”来人笑眯眯地说,“你把他交给我,我让你离开这儿。” “不用。”言臻一口拒绝了,再次试图把秦韶往上拔。 但秦韶纹丝不动,言臻有种自己继续拔下去,会把他胳膊拔断的感觉。 底下的三人好整以暇地仰头看着她忙活,既不帮忙,也不上来强抢。 十分钟后,言臻精疲力尽地往螺旋桨上一坐,开始观察四周的地形——另寻出路。 来人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别挣扎了,把他交给我,你回你的c区据点,就当从来没遇到过这个人,萍水相逢而已,就算你喜欢他,也没必要为了他搭上你和两个伙伴的性命吧?” 言臻盯着来人,眯起了眼睛。 据点周围她安装了热成像仪监控器,加上秦韶的精神力感知,她很确定没有人能做到悄无声息藏在既可以偷听到他们说话又能不被发觉的范围内。 这人为什么会对她和秦韶的关系,以及据点内部情况那么清楚? 言臻第一反应是窃听器。 可秦韶不是那种被人在身上装了窃听器却不自知的人。 来人迎着言臻疑惑又费解的目光,缓缓拔出腰间的枪:“你确定不听劝吗?那我要动手咯,只要我开枪,你们会像两只鸟一样被射下来。” 言臻蹙眉,观察好地形后,心里立刻有了应对方法。 她目光本来本来紧盯着来人,突然猛地朝他们身后看去,同时大吼:“沈容,动手!” 这话一出口,来人身后的打手果然转身开枪扫射。 言臻趁着他们上当,注意力被转移那一瞬间,飞速拔枪朝那人连放两枪。 在男人被打得有些狼狈地后退两步时,她纵身往螺旋桨下一跃,身体下坠的同时一手紧紧抱住秦韶,一手冒险攀住下方二十几米处延伸出来的另一架直升机的螺旋桨。 螺旋桨是用弹性材料制成,被言臻单手攀住,同时坠住两个成年人的体重,螺旋桨立刻往下弯出一道深深的弧度。 这招成功延缓了两个人自杀式跳下来的冲击力,言臻同时也听到自己胳膊关节发出“咔嚓”一声错位的动静。 她疼得脸上的肌肉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 借着螺旋桨弯曲暂缓冲击力,言臻飞快低头扫了一眼脚下将近十米的距离,咬咬牙,再次松开手,带着秦韶跳下来。 落地那一刻,言臻抱着秦韶往地下一滚,利用巧劲化解了大部分冲击力。 两人连滚了好几圈,言臻后背和后脑勺撞在一架飞船残骸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眩晕只维持了几秒钟,言臻甩甩脑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从一架机甲残骸中瞥见那边三人往这里赶,言臻立刻起身,顾不得手臂脱臼的疼痛,把秦韶往背上一过,闷头往前狂奔。 过去这段时间在金属森林攀爬跳跃锻炼出来的体力和经验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言臻背着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动作依然灵敏。 而身后那两个手下估摸着是要保障不良于行的瘸子安全,很快被她远远甩开。 言臻一口气跑了二十多分钟,也不知道跑出多远,背上的秦韶慢慢醒了过来:“姜缇。” 言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醒了?” “放我下来。” 言臻这才停下脚步,轻轻将他放下:“你没事吧?哪儿不舒服?” 醒过来的秦韶跟没事人一样,在言臻伸手想要检查他身上哪儿不舒服时,他反手抓住她的胳膊,看清她错位的手臂关节,他眉头一皱。 言臻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了几分心疼,她一脸无所谓:“我没事。” 说完,当着秦韶的面揉了揉自己的手,“咔嚓”一下把脱臼的位置推了回去。 秦韶:“……” “你哪儿不舒服?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说到这个,秦韶脸色一沉,他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这儿,它刚才断电了。” 言臻一愣:“断电?你这颗机械心脏还装了电池?” 第427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6) 秦韶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以前我不知道,但刚刚……” 他话还没说完,言臻突然抬手捂住他的嘴,同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想起那个戴着防毒面罩的瘸子,明明没见过她,却知道她姓姜,也知道她跟秦韶说过什么,还知道据点里的情况—— 他确实在秦韶身上装了窃听器。 这个窃听器,在秦韶心脏中。 秦韶突然被捂住嘴,下意识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言臻。 言臻松开捂着他的手,拉过他的掌心,用写字的方式飞快把自己的猜测道出。 看完她的猜测,秦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意识到他有话要说,言臻摘下手腕上的儿童手表,打开悬浮显示屏递给他。 秦韶接过,在悬浮屏上打下一串字。 “你的猜测应该没错,刚才那个人叫丁翎,是我的私人医生,这颗心脏是他为我换的。” 丁翎是他流亡第二年意外救下的人,因为精通医术,便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私人医生。 没想到他居然是安德烈安插进来的卧底。 一想到自己过去七年的行踪和一举一动都通过窃听设备辗转落入安德烈手中,秦韶就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的枪。 这盘棋,安德烈下了十年,他不死就没有结束的时候。 过去这十年,安德烈也在找黑匣子。 如今知道黑匣子现身,丁翎暴露身份,这是打算让他把命留在n613,再也走不出去。 言臻看完那行字,想了想,问:“刚才你昏迷期间,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 秦韶点头。 精神力拥有者的感知来自两方面,一方面由身体技能操控,一方面则是精神力。 丁翎控制他的身体“罢工”,他的精神力却一直在运作。 在他昏迷期间,丁翎和言臻说的那番话,他都听到了。 言臻用口型问:“现在怎么办?” 秦韶愤怒过后迅速冷静下来,恢复理智,继续在悬浮屏上打字:“他手上有能控制我这颗心脏的开关,但n613跟星际讯阵断联,开关只在一定范围内才有效,我不能离他太近。” “一定范围……”言臻蹙眉。 她想起在迷雾森林中,从秦韶昏迷到丁翎出现的时间,再按照他的走路速度一算,迅速得出结论,给秦韶打了个手势:“他能控制你的距离在一百五十米左右。” 这个数据一得出来,两人都不由自主抬头看向头顶高耸的金属残骸,迅速达成共识。 商量好应对方法,两人分头行动。 分开前,秦韶拉住言臻,手指在她后脖颈上碾了碾,压低声音问:“你坚持得住吗?” 他手指碾过的地方微微刺痛,言臻反手一摸自己的后背,才发现跳下来撞在飞船残骸上时后背和后脑勺都受了伤。 “问题不大。”言臻低声说,“速战速决,我担心据点那边会出事。” 丁翎既然通过窃听器知道他们的计划,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抓了沈容和海尔。 现在多耽搁一分,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必须尽快把这里的事解决了回去找他们。 “好。” 丁翎带人循着安装在秦韶心脏上的定位设备一路追赶过来。 赶到定位器停止的地点,丁翎停下脚步。 他打开手腕上戴着的手表形状的微型光脑,弹出悬浮屏,仔细确认上面的定位。 是这里没错,他们此刻的站位跟定位几乎重合。 但能控制秦韶心脏开关的按键却显示不在信号范围内。 丁翎环视四周,最后抬头看向头顶。 身后跟着的两人见状,也抬头看向上方。 下一刻,枪声从几人侧后方响起,一个手下应声倒下。 躲在侧后方的言臻一击得手,迅速逃窜,换了个位置躲藏。 她刚闪开,刚才藏身的地方就被子弹射出几个窟窿。 这个叫丁翎的男人虽然是个瘸子,但枪法还挺准。 对方在明自己在暗,而且自己还有生活在垃圾堆中的经验,言臻用打游击战的方式,很快又偷袭解决掉另一个手下。 现在只剩下丁翎。 但丁翎比起那两个手脚健全的人更难搞。 他行动不便,但警惕性强,有一手远超言臻的好枪法,最重要的是,他手握能瞬间卸掉秦韶战斗力的关键武器。 因为这个关键武器,秦韶不能近他的身。 他无法伤害秦韶的同时,秦韶也不能靠近他。 双方借着金属森林中的残骸躲躲藏藏,玩起了致命版躲猫猫。 经过观察,言臻算是摸清楚了,丁翎控制秦韶的开关在他右手手腕戴着的微型光脑上。 考虑到继续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言臻打算铤而走险。 她加大攻击力度,把枪里的子弹消耗干净,并故意扣动耗光弹夹的扳机,手枪发出“咔咔咔”的动静,随即开始在金属森林中奔跑。 丁翎果然开始追着她射击。 一时间,这片区域只剩下枪响声,好几次子弹擦着言臻手臂和脸颊飞过,她有种看到阎王爷在向自己招手的感觉。 好在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在言臻力气耗尽前,丁翎的子弹先耗光了。 确定他身上的弹药耗尽,言臻悄悄爬上他头顶一架机甲,纵身往下一跃,从背后将丁翎踹翻在地,然后迅速扑上去,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这一拳直接砸飞了丁翎的防毒面具,露出他颇为帅气的一张脸。 言臻无暇欣赏这张脸,开始抢夺丁翎手腕上的微型光脑。 丁翎回过神,识破言臻的意图,两人开始肉搏。 挨了丁翎两拳,言臻才发现眼前这个人应该当过兵,而且常年坚持锻炼,体型和力气都远在自己之上。 硬碰硬自己不是对手。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果断放弃缠斗,往后退了几步。 利用自己双腿健全灵活,比丁翎跑得快的优势,言臻避开他的攻击后双手攀住头顶一根延伸出来的铁架子,像只猴子一样往前一荡,把追击过来的丁翎踹出去老远。 丁翎被踹得摔坐在地上,面对言臻紧追过来的下一击,他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她砸过来的一拳。 在言臻靠近那一瞬间,丁翎反手拔出腰间的军刺,想要扎进言臻的心脏。 但关键时刻言臻身体一侧,军刺直接扎进她的肩膀。 言臻疼得闷哼了一声,剧痛下脸色变得惨白。 丁翎冷眼欣赏着她痛苦的表情,语气是赞赏的:“你很勇敢,但也只剩下勇敢了。” “是吗?”言臻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一勾。 丁翎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寒光一闪,他的右手被从手肘处被削断,眼前血花飞溅。 第428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7) 丁翎甚至没感觉到痛,就看到言臻迅速退后几步,一手拿着秦韶惯用的近身武器“骨刃”,一手拎着他的断臂,笑眯眯地看着他。 而他被切断的手肘血流如注。 断臂上还戴着用来控制秦韶心脏的微型光脑,这是他的护身符和制胜武器。 来n613前,为了防止光脑被抢走,丁翎几乎将光脑焊在手腕上。 没想到这个女人直接将他的手臂切了下来。 随着血源源不断涌出,丁翎的体温也在迅速流失,意识到败局已定,他膝盖一软,颤抖着跪在地上。 头顶传来细微的动静,秦韶很快从百余米高的金属残骸上跃下。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言臻身上。 见她又添了新伤,秦韶眼神一黯。 他伸手拿过断臂,将光脑撸下来,作势要毁掉。 言臻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制止道:“别!海尔要这个,留着给他玩。” 秦韶:“……” 他把光脑递给言臻,转身看向丁翎:“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丁翎抬头,迎上秦韶的视线,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遍布冷汗,他突然大笑起来:“就算杀了我,你也跑不了,只要我没回去,三天后他们就会炸毁n613……” “三天后?”言臻插嘴。 “对!秦韶,你必死无疑!”丁翎眼神狰狞起来,“你该死,你……” “消息保真吗?”言臻再次插嘴。 “……” 再三被打断话,丁翎怒道:“我没有必要骗他!他这种人根本不该活……” “行,我们知道了。”言臻说完,挥动骨刃,把丁翎的脑袋斩了下来。 手法干脆到丁翎那颗脑袋骨碌碌滚到地上,还在瞪大眼睛不甘心地盯着她。 反派死前陈情什么的最讨厌了,丁翎有再多苦衷关她什么事。 她不想听! 反正他必须死就对了。 言臻甩了甩骨刃上的血,还给秦韶:“走,回据点。” 她说着就要走。 秦韶拉住她,他皱眉检查了一下她肩上的伤口,随即脱下作战服,撕下里面质地柔软的衬衫袖子,给言臻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 “血暂时止住了,尽快回去做进一步处理。”秦韶说,他走到言臻跟前,背对着她屈膝蹲下,“上来。” 言臻没拒绝,把光脑往口袋一塞,趴在秦韶背上。 回到据点,沈容和海尔已经回来了,海尔正在清理据点周围的尸体。 沈容则蹲在附近一架高高的飞行器残骸上,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言臻和秦韶的身影一出现,沈容立刻发现了。 她三两下从飞行器残骸跃下,快步奔到两人跟前。 见言臻灰头土脸地带了一身伤,秦韶却安然无恙,沈容脸色一黑。 她动作粗鲁地把言臻从秦韶背上扒拉下来。 言臻落地时疼得“哎哟”一声,沈容到了嘴边的怒骂顿时咽了回去,扶住她:“疼?” “有点。”言臻觑着她的脸色说话,适时转移话题,“帮我处理一下伤口,我有很重要的信息跟你们共享。” 沈容看着她严肃的脸色,知道事态不简单,拉着她往船舱走去,还不忘狠狠瞪了秦韶一眼。 “……”秦韶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跟了进去。 船舱内,言臻叫来海尔,四人围坐在一起。 趁着沈容帮忙包扎伤口的时间,言臻把三天后n613面临轰炸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 海尔惊呆了,沈容也是脸色剧变。 “别慌。”言臻说,“事情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接下来你们听我安排。” 她镇定自若的样子给海尔和沈容吃了一颗定心丸,两人瞬间冷静下来。 “我一个月前托里奥让基地的人帮忙收集储能器,一共要三千多块储能器,时间不宽裕,现在未必够,但只要有三分之一的储能器,我就有信心能启动飞船,飞出引力层。” 海尔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能在n613受到轰炸前离开这儿?” “不是离开这儿。”言臻分析道,“n613跟星际讯阵断联,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你们也知道,在这颗星球上所有通讯设备都无法使用。 好处是外星来客想要轰炸n613,就不能再依靠星际讯阵远程定位,只能在引力层外近距离手动瞄准轰炸。” 沈容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驾驶飞船飞出引力层,对付轰炸n613的人?” “对。”言臻打了个响指,“当然,我们那堆破铜烂铁肯定不是人家从a001这种军事高度发达星球的对手,所以我需要海尔帮忙。” 海尔下意识坐直身体:“我能发挥什么作用?” 言臻在口袋掏了两下,拿出从丁翎断臂上撸下来的微型光脑,递给海尔。 海尔接过,不等凑到眼前细看,一摸这个东西他就惊喜道:“微型光脑!还是最新款!” “没错。”言臻说,“等飞出引力层一定距离,星际讯阵就恢复信号了,海尔负责用光脑入侵十三光年外的g648军方系统,驱动军方战斗机对轰炸n613的敌方开炮,让他们打起来。” 沈容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到时候我们就能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等他们打完了,我们说不定还能捡漏。”海尔也很兴奋,“要是能捞一架完好的飞船回来,离开n613岂不是指日可待?” 三人叽叽喳喳商量着即将到来的行动,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胜利的未来了。 一直没开口的秦韶插不进话,他犹豫了一下,举起一只手。 沈容和言臻目光齐齐转向他,前者还没开口就翻了个白眼:“有事?罪魁祸首!”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咱们直接离开这儿不就行了。”秦韶说,“反正迟早要走。” 海尔说:“姜姐没告诉过你吗?我们现在不具备离开的条件,飞船能源不足以支撑长时间飞行,而且离开n613,我们没有其他星球的通行证和居住证,找不到落脚地。” “唔,我有。” 沈容皱眉:“你有什么?” “足以支撑长时间飞行的飞船,以及其他星球的通行证和居住证。” 第429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8) 这话一出口,海尔和沈容都是一惊。 海尔直接站起来,激动道:“姐夫,你真有啊?” 沈容:“有你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他有这些东西,姜缇就不用去拼命,还弄得浑身是伤了。 “真有。”秦韶看了一眼言臻,她一脸淡定,好像早就猜到了,“你们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离开这儿。” “落脚地是哪儿?” “c032。” 海尔闻言,沉默下来。 沈容也不说话了。 言臻对星球编号没概念,见两人表情不对劲,不解道:“怎么了?” 海尔皱着眉头,不答反问:“姜姐,你玩过‘罪恶都市’这款游戏吗?” 言臻摇头,不过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真善美的消遣游戏。 “那是一款杀人游戏,主角杀的人越多,得到的奖励越丰厚,等级也越高。”海尔说,“‘罪恶都市’取材自c032。” 沈容也为她科普:“c032上没有法治和秩序,不存在军方和维稳,会跑去那里的都是在其他星球混不下去的亡命之徒和异种感染者,能在那儿生存下来的人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作为近十年来迅速崛起的废弃星球,它的武力值能挤进星际排行榜前三十,全靠那些不要命的狂人和罪犯堆砌起来……我们这种人,去了等于送死。” 言臻看向秦韶,用眼神征询他对沈容这番话的看法。 秦韶并不多做解释:“八九不离十。” 言臻问:“我们去了会死吗?” “不会。” “行。”言臻说,“那就去c032。” 沈容和海尔一愣。 “你真信他啊?”沈容说,“他在n613这种垃圾星都混不开,需要你保护,去了c032,不得躲在你背后哭?” “不至于。”言臻忍俊不禁,“别忘了他可是身价三十七亿星币的通缉犯,c032是他的快乐老家,在n613需要我保护,是因为他施展不开—— 信他一回,也信我一回,去收拾收拾,咱们先把想要轰炸n613的入侵者解决掉,再跟他走。” 海尔问:“不是要走了吗?还按原计划行事?” 言臻还没回答,沈容一巴掌拍在海尔后脑勺:“我们是走了,格雷文和里奥,还有他们身后加起来近千人的基地都在这里。” 姜缇跟那些人做过这么多次生意,双方都是好说话的性子,在这块贫瘠荒芜的星球上,算是有互帮互助活下去的交情。 虽然n613未来会解体,但在有余力的情况下,以姜缇的性子,为这些人争取多活一段时间,这并不难理解。 秦韶听出沈容的意思,问言臻:“你想保住他们?” 言臻摇头:“我没那么大本事,只能说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那把他们一块带走。” 沈容:“……” 海尔:“……” 只有言臻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飞船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不够就多派几艘过来。”秦韶起身,“现在分头行动,我去联系飞船和安排降落地点,姜缇和沈容分头去告诉里奥和格雷文搬家的消息,愿意上飞船的就走,不愿意的不必勉强,海尔留在这里收拾东西——把想要的都带上。” “好。” 秦韶走出船舱,开飞行器出去寻找降落地点,船舱内剩下言臻和沈容,以及海尔。 海尔还在纠结:“姜姐,真的要跟他走吗?” “对。”言臻说,“不过你要是不想去……” “不不不,我想去我想去!”海尔生怕被丢下,连忙狗腿地说,“姜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言臻笑了笑,看向沈容:“你呢?” 沈容咬了咬下唇,短暂的纠结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好!我也一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分头行动吧。” 言臻和沈容开着飞行器,分头去找格雷文和里奥。 在基地见到格雷文,言臻告知他n613最迟70小时后会遭到全球轰炸的事,届时这个星球可能会提前解体,消失在宇宙中。 现在有个机会让他带上全基地的人前往c032,问他去不去。 格雷文听到目的地是c032,脸色凝重地说需要跟基地的人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言臻没有催促他,驾驶飞行器去沈容负责通知的里奥基地。 到了基地,言臻一下飞行器就看到沈容跟基地一个老年人起了冲突,双方在大声争吵,里奥和一个年轻女人拉都拉不住。 言臻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吵什么?” 老人指着沈容的鼻子骂道:“让我们去废墟之城,你安的什么心啊!谁不知道进了那个鬼地方就是死!赶紧滚!我们基地不欢迎你……” 沈容气得脸色铁青,反驳道:“你年纪大了想死没人拦着你,但年轻人和孩子是无辜的,你凭什么拦着他们不让走,你这个自私自利的老东西……” 老人气急败坏,脱下鞋就往沈容身上砸过来。 言臻拉着沈容避开,把她护在身后。 她蹙眉看着里奥,说:“消息我们带到了,再过二十四小时,我会再过来一趟,通知飞船降落地点,你们想去的话就收拾东西前往飞船降落地点集合,不想去我们也不勉强——沈容,我们走。” 说完,她拉着沈容离开。 回到据点,沈容依然一脸气愤。 从她的骂骂咧咧中,言臻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容把消息带到里奥基地,里奥立刻做出决定要跟着飞船迁移,并用基地的大喇叭把消息通知下去。 听到消息的人聚集到基地集合点,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问起迁移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能带上什么东西…… 她还没问完,就挨了老人,也就是她父亲一巴掌。 老人认定沈容没那么好心,带他们去c032是想把他们拉去“卖猪仔”,骂完女儿开始骂沈容。 “c032住的都是杀人犯和变态,专吃小孩和年轻女人的肉,我看你是想把我们骗去送给c032那些变态,好换取废墟之城的通行证……” 言臻听完,又无语又无奈。 她看向还在生气的沈容,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把消息带到了就走,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第430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29) 搬家的事在紧锣密鼓进行中,其中最忙的要数海尔。 据点过去这些日子靠言臻给别人修飞行器换了不少东西,吃的用的都有。 考虑到“废墟之城”的环境可能会更恶劣,物资更少,海尔恨不得连据点里的螺丝钉都一块拆走。 言臻走进船舱时,里面已经放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全都塞得满满当当。 “……我们有这么多东西需要带走吗?” “能带的都带上吧。”海尔说,“我得保证到了那边咱们四个都饿不着。” 言臻一想也是,和沈容一块撸起袖子帮忙收拾。 傍晚,秦韶回来看到的就是堆在船舱外,快要把那块平地都塞满的行李。 他的反应跟言臻一样:“需要带这么多东西走吗?” 海尔把先前对言臻说的那番回答又复述了一遍。 但面对“姐夫”,海尔又多问了一句:“飞船位置够大吗?要是不够,行军床和被子我就不带了。” 秦韶欲言又止,最后笑着说:“够,你尽管收拾。” 言臻闻言,指着不远处的飞行器说:“那我能带上我的飞行器吗?” 那是她修好的第一架飞行器,虽然外表破破烂烂,看起来跟垃圾没什么区别。 但驾驶了这么久,好几次带着它出生入死,她熟悉每个档位操作,对这架飞行器已经有感情了。 “没问题,带上吧。”秦韶说。 言臻放下心来,一边继续收拾东西一边向秦韶打听飞船降落地点。 “在距离这里五公里的广场,附近只有那一处符合降落要求。”秦韶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叫来的是老式飞船,攻击力不如新型飞船那么强悍,但防御力和飞行速度,以及载人载物容量都是最好最大的。” 言臻想起秦韶先前说过,他赖以栖身的飞船被炸毁,而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财产都在那艘飞船上。 对现在一无所有的他来说,能叫来一艘老式飞船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想到这里,言臻道:“能叫来飞船已经很厉害了,咱们不挑。” 秦韶从她这句话中听出了安慰和替他挽尊的意思。 “……” 过了二十四小时,秦韶通知三人,飞船已经抵达n613了。 言臻和沈容驾驶飞行器再次前往里奥和格雷文所在的基地,将飞船降落地点告知他们。 飞船只在n613停留二十四小时,愿意离开的在二十四小时内上船,不愿意离开的他们也不勉强。 沈容上次在里奥基地吃了亏,这回她长了心眼儿,传话时连飞行器都没下,把话带到就走了。 回到据点,飞行器还没降落,言臻就发现据点里多了一群发色,服饰,甚至是长相都不尽相同的“人”, 她的警觉心刚升起来,就看到海尔从船舱走出来,开始指挥这些人搬东西。 秦韶大概是听到她回来的动静,也从船舱探了个脑袋出来,给她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意识到这帮人是秦韶叫来的,言臻这才降落。 “他们是随船过来帮忙搬东西的。”秦韶解释道,“都是c032上的常住居民。” 言臻跟一个身高两米五,肌肉发达,下半身穿着短裤,上半身裸着的猛男打了个照面,对方冲她笑了笑,笑容惊悚,但传达出来的意思是友好的。 言臻回以一笑。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些人。 从一头红发,身材火辣,脸上带着刀疤的女郎到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赤着的脚只有三根脚趾的男孩。 再到蓝色皮肤,眼睛占据全脸三分之一,还长着尖尖精灵耳的中年男“人”。 还有身高只到言臻膝盖,背上长着鸟一样的翅膀,力气大到可以一手拎一个大包裹的侏儒鸟人。 从这些形形色色,来自不同星球的“人”,言臻能脑补到c032是什么样的光景——酸雨、沙尘暴、遮天蔽日的乌云,废弃的无人区、拥挤的贫民窟、密集的摩天大楼和晦暗的地下城。 低端生活与高级科技并存,社会法则不在,衰败与暴力随处可见……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秦韶的话把言臻拉回现实。 言臻没说自己刚才脑补了一大串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单手拎起两个箱子,抛到飞行器上:“没什么,走,开始搬家。” 有c032原住民帮忙,海尔收拾出来那一大堆破铜烂铁没费什么功夫就转移到广场上。 言臻也开着飞行器,和秦韶前往广场。 飞行器刚升空没多久,言臻就看到了停在广场上的飞船。 起初她还没在意,距离隔得远,飞船看起来像一颗立在废弃广场上的鸵鸟蛋。 直到飞行器越飞越近,看清飞船全貌,言臻不由得松开操纵杆,瞪圆了眼睛。 原因无他,这艘飞船的体积超出她的想象——数百米的高度,长和宽将整个广场占据得满满当当。 此时舱门大敞,延伸出来的舷梯压倒一旁早已荒废多年的建筑残骸。 如此庞大的体积,别说两个基地数千人,就是把整个n613上的异种全带走都不是问题。 随着飞行器靠近,“鸟蛋”一侧打开一条宽敞的停机口,秦韶说:“把飞行器开进去。” 言臻依言开着飞行器进入飞船内部,抵达停机坪。 下了飞行器,立刻有三四个长相奇奇怪怪的飞船内部工作人员上前为他们服务。 其中两个接过言臻手上的破烂包裹,一个手上拿着长条状的仪器,耳朵上别着耳机,嘴里说出一串言臻听不懂的话。 不等言臻向秦韶求助翻译,工作人员戴着的耳机自动把话翻译成言臻听得懂的语言。 “您好,进入c032需要办理通行证,方便我现在为您扫描细胞采集通行证数据吗?” 言臻点头:“方便。” 工作人员上前两步,用长条状的仪器在言臻脸上和身上过了一遍,又将信息传送回她身上挂着的一个眼镜盒大小的仪器中。 随着“滴滴”两声响,数据采集整合完毕,工作人员让开路,对言臻做了个“请”的动作。 言臻下意识往前走,疑惑地问旁边的秦韶:“这就弄好了?” 第431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0) 秦韶笑着说:“对。” “那通行证呢?”言臻问。 既然是“证”,不该给她发张带芯片的牌子之类的吗? “仪器采集的是你的细胞数据,数据录入系统之后,你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张‘证’。”秦韶说,“以后你可以在c032畅通无阻了。” 言臻:“……” 在“垃圾星”待久了,突然切换成到处都是高科技的环境,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和秦韶一路往飞船内部走去,言臻目光四处张望,她估摸着自己此刻的表情跟刘姥姥进大观园差不多。 两人走到一部透明的电梯前,秦韶带着言臻走进去,电梯里亮起一道蓝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紧接着电梯内传来机械声:“四十八楼。” 言臻反应过来,刚才那道蓝光是在识别身份。 电梯门关上,下一刻,电梯腾空而起,速度快到透过透明的轿厢壁,言臻看不清电梯外的景象,站在电梯里的她却没有任何失重感。 四十八楼,五秒钟就到了。 走出电梯,秦韶把言臻送到一间套房门口:“距离起飞还有二十四小时,你可以先睡一觉,也可以吃点东西,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陪你了。” 言臻点点头:“好,你忙。” 目送秦韶离开,言臻转身走到套房门口,上方的蓝光自动扫描识别,门开了。 本以为“套房”就是睡觉的地方,但走进去言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绕过曲折的走廊,里面赫然是一个开放式餐吧。 长相像骷髅的外星厨师站在餐吧后,正在煎一块牛排,而沈容和海尔坐在吧台上,两人各捧着一个盘子埋头大快朵颐。 “你们……”言臻本想问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直到看见两人盘子里新鲜的水果,上面还带着水珠的嫩叶菜,煎得肉香四溢的牛排,以及金黄酥脆的烤面包,她脚步一顿。 她很清晰地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口水。 下一刻,言臻窜到沈容旁边的高脚椅上,对厨师说:“一样给我来一份,快点谢谢!” 翻译后的机械音从厨师戴着的耳机上传来:“好的,您稍等。” 厨师开始制作餐点,等待过程中,言臻焦急地这里摸摸那里瞅瞅,最后从餐吧上拿了刀叉,一手拿一样,活像个随时准备钳人的螃蟹。 等厨师把言臻要的东西端上来,尝到第一口时,言臻总算明白沈容这么爱面子的人为什么也能吃得如此不顾形象了。 在n613这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素了这么久,每天靠口感黏腻的营养液和腥臊味重到几乎无法入口的过期兽肉罐头维生。 偶尔“改善伙食”也是啃一点柴了吧唧的黑鹑。 这些日子以来言臻舌头都麻了,她一度以为自己要被劣质的食物摧残到失去味觉。 可眼前这些正常的食物唤醒了她的味蕾。 以风卷残云之势吃完一餐盘东西,言臻动作粗犷地敲了敲盘子:“再来一份。” 厨师对此见怪不怪:“好的,您稍等。” 三个人,言臻吃了四人份的量,沈容吃了五人份,海尔吃了七人份的量,三人撑到扶墙离开餐吧,在餐厅找了个位置坐下就不想动了。 能吃饱真是太幸福了。 三人躺了一会儿,有人开门进来了。 沈容立刻爬起来,瞥见一长溜的工作人员或拎或扛他们从据点带来的包裹进来,破破烂烂的包裹跟眼下科技感十足的环境形成强烈对比。 特别是那张破了好几个洞的行军床——沈容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 海尔这个大近视只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看不到具体情况,他问沈容和言臻:“谁来了?” “送破烂的。” 海尔一愣。 等反应过来,他也学着沈容默默缩回椅子后。 吃饱喝足,闲着没事的言臻和沈容决定下去溜达一圈,消消食,顺便看看里奥和格雷文基地的人有没有来。 两人搭乘电梯下到舱门口,不断有n613的居民拖家带口,扛着行李上来。 言臻认出好几个是格雷文基地的人。 数百位身穿作战服,手持不同武器的“人”分列两侧,防止心怀不轨者闹事。 有几十个工作人员分批为这些即将移居外星球的人办理通行证。 扫描采集细胞数据,传回数据中心,“滴滴”两声,一个通行证五秒钟就能办好。 效率高到让言臻咋舌。 一旁的沈容关注点则在守卫身上,她一个个望过去,不断发出感叹。 “等离子风暴发射器!” “电磁脉冲枪!!” “光子集束炮!!!”沈容越说越激动,抓住言臻的胳膊,“这些人都是装逼犯从哪儿找来的,装备高端到在整个星际都能名列前茅了!” 无论是原主姜缇还是言臻都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不清楚,你想知道,晚点我帮你问问秦韶。” 沈容有点纠结,既想知道,又担心姜缇去问装逼犯会助长他的逼格。 纠结半晌,沈容还是作罢:“算了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反正肯定不是他的,说不定是他向朋友借来充场面,好骗你这种无知少女的。” 言臻好笑道:“万一是他的呢?” “没有万一!”沈容恶声恶气地说,“这些要是他的,我就把光子集束炮吃下去!” 她话音刚落,里奥左手拎着行李,右手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肩上还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舷梯口。 言臻冲他挥手:“里奥!” 里奥抬头望过来,先对她们颔首,等排队通过身份采集录入,才带着孩子走过来。 言臻认出被他夹在腋下的孩子是昨天跟沈容争吵那个老头的外孙女。 沈容也认出来了,问:“那个倔老头没来?” “来了。”里奥笑着说,“他是最早到的,现在估计已经登记进去了。” 沈容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去休息吧,里面也有东西吃。”言臻帮里奥托了一下快滑掉下来的孩子,“等到了c032再聊。” “好。” 里奥走后,格雷文也带着基地的人来了。 登记过后,两个基地的人各自清点人数,再配合录入的数据,发现多出三十多人。 估摸着是散居在n613的人听到风声,偷偷混上飞船的。 刚忙完的秦韶得知这件事,淡定道:“没事,一块带走吧。” 第432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1) 二十四小时一到,舱门关闭,飞船启动升空。 言臻透过舷窗往下看,随着飞船越飞越高,坍塌斑驳的地面成了儿童玩具大小。 很快,飞船冲出引力层,耳边传来广播声。 “飞船将在三分钟后启动空间跳跃,下一站目的地,一百三十光年外,跳跃时长约为十七分钟。 跳跃过程中有可能会产生耳鸣和头晕症状,请乘客站稳扶好,晕船的乘客请找就近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如有不适,请联系工作人员……” 第一次坐星际飞船,言臻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晕船,本来趴在舷窗上往外看的她立刻找了个位置坐好,系上安全带。 一旁的海尔鼻梁上架着一副从工作人员那里要来的临时眼镜,度数不太够,但眯起眼睛勉强能用。 他膝盖上放着一台光脑,十指如飞地在上面操作,还不忘看一眼言臻。 “姜姐,你晕船?” “不知道,以防万一。” 她话音刚落,趴在另一个舷窗上的沈容突然“卧槽”了一声。 言臻问:“怎么了?” “怎么炸了?” 言臻解开安全带凑过去一看,n613引力层外围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战舰和飞船,至少有三四百架。 这会儿全都对准n613,大有下一刻就发射炮弹,把这颗垃圾星炸成粉末的架势。 然而让沈容“卧槽”的不是这些军舰和飞船,而是他们乘坐的这艘名为“云端之上”的飞船刚飞离n613的引力层,本就塌陷了一半的垃圾星突然开始急速向内部坍塌。 坍塌带动强大的气流内卷,以摧枯拉朽的架势将在引力层外的军舰和飞船拖入n613引力层,随着爆炸的n613碎裂解体,炸成无数碎片。 有些军舰和飞船反应迅速,拼命飞离n613逃过一劫。 但下一刻,引力层外的空间开始旋转扭曲,一艘又一艘印着g648字样的军舰从空间跳跃中飞出,自杀般朝着那些围堵n613的飞船撞去。 两舰相撞,在空中炸开一朵又一朵绚丽的花。 言臻和沈容下意识扭头看向海尔。 海尔抱着光脑,扬起下巴,一脸“基本操作,不要太崇拜我”的表情,不等她们开口询问就说:“没错,姐夫授意的,我干的!” 言臻:“……” 沈容:“……” 飞船外的军舰炸得昏天暗地,“云端之上”内安然无事,并在下一刻启动空间跳跃,迅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十几分钟的空间跳跃很快就结束了,言臻没有任何不适。 广播声再次在头顶响起:“尊敬的乘客您好,欢迎来到坐标ngc 6101,飞船将持续航行二十三分钟,抵达目的地c032,祝您旅途愉快。” “十七分钟就能穿过一百三十光年的距离。”言臻啧啧称奇,“高等生物的智慧真是又实用又可怕。” 二十三分钟后,飞船掐着时间分秒不差穿过引力层,进入c032。 五分钟后,降落在指定地点。 广播喇叭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传出一道悦耳的女声:“来自n613星球的乘客你们好,我是c032星负责接引各位的接头人,‘云端之上’的舱门将在五分钟打开,请各位拿好行李带上家人,排队有序出舱——姜缇姜小姐三人除外。” 言臻一愣。 女声继续道:“我会为各位安排好临时住处,各位在上飞船前已经办过通行证,这张通行证并非永久居住证,c032有诸多禁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闯入,都将遭到击杀——姜缇姜小姐三人除外。” 言臻:“……” “后续各位是想留在c032工作和永久居住,还是申请别的星球的绿色居住证,c032领主没有任何意见——姜缇姜小姐三人除外。” 言臻:“……” 面对沈容和海尔投过来的目光,她默默抬手挡住脸。 秦韶这是什么爱好,为什么要在面向全飞船的广播里反复提到她的名字? 她有种上高中的时候被男生在广播里当众表白的尴尬感。 好在那道女声很快结束了广播。 套间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走进来,笑吟吟地对言臻几人说:“姜小姐,沈小姐,冰箱先生,请跟我来。” 言臻和沈容立刻起身。 海尔慢了半拍,跟上去时抢先一步走到金发女郎旁边,强调道:“我叫海尔。” “好的,冰箱先生。” 海尔:“……” 走出几步,海尔想起自己的行李:“我们的东西还没拿呢。” “不用担心,晚点会有人送到住处的。” 海尔这才放下心来,跟着女郎走进电梯。 下到一楼,舱门已经开了,干燥和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舱门口有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在分发防辐射服,言臻刚走过去,两个女性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为她穿上厚厚的防辐射服。 戴上厚重的头盔,言臻走出“云端之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楼林立,繁华但并不宜居的世界。 天空是灰黄色的,空气干燥灼热,放眼望去,地面上不见丝毫绿色植物,来来往往的人全都穿着带隔热功能的防辐射服。 防辐射服的头盔面板上显示,此时c032的地表温度为113摄氏度。 “这么热?”海尔吃惊道,“往地上磕个蛋是不是能煎熟?” 沈容说:“你往地上坐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往地上坐……”海尔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沈容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佯怒,“那你往地上坐是不是算煎猪排?” 沈容也愣了,倒不是因为海尔“猪排”的形容,而是这小子居然敢顶嘴了! “你吃熊心豹子胆了?” 海尔抱着胳膊冷哼道:“现在可不是在n613,这是c032,我姐夫的地盘!以后我不需要再仰仗你过活了,你别拿以前那套来对我颐指气使!” 沈容:“……” 她抬起穿着厚重防护服的脚往海尔踹去。 不多时,有小型的摆渡飞船停在几人面前,金发女郎做了个“请”的手势,送他们上飞船。 这次航行不到十分钟,飞船降落在一处被圈起来的,面积极大的沙漠上。 沙漠上矗立着一栋孤零零的白色建筑,言臻估摸着这是秦韶的住处。 然而走进去她才发现,这栋规模堪比白宫的建筑只是秦韶家的“入口”——秦韶家在地下。 第433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2) 下了飞船,几人脱了防护服进入秦韶家。 一进入地下,被紫外线灼烤的炙热感顿时消失了。 有个身穿白色西服,戴着礼帽和单边眼镜,头发花白的小个子老头站在门口迎接,态度彬彬有礼。 “姜缇小姐,沈容小姐,冰箱先生,你们好,我是秦家的管家,老板有吩咐,以后你们在此处的衣食住行都由我来安排。” 言臻看着这个身高一米二左右的小老头,笑着说:“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请跟我来。” 管家带着他们往前走,海尔小跑着跟上去:“管家先生,重申一下,我叫海尔,不叫冰箱。” “好的。”管家和蔼地问,“您是想先洗个澡,还是想先用餐呢,冰箱先生?” “……洗澡吧。” “我这就让人给您准备洗澡水。” 一路步入地下,言臻本以为会看见一个扩大版本的狗窝,但出乎意料的,里面的面积和装潢比她想象中豪华得多。 冷色调装修,材质昂贵的地毯铺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走廊,墙上挂着来自不同星球的名家画作,墙上的灯托散发着低调奢华的光芒。 海尔注意到了,悄悄上前弹了一下,低声对言臻说:“是稀有金属打造的,这玩意儿拆下来拿到g646卖,一个最少值三万星币。” 言臻挑眉。 管家先带三人去领了站立型飞行器,这玩意儿体积只有一个弹跳球大小,人往上一站就能低空飞行。 按照管家的说法——因为秦家太大了,光靠两条腿行走,从房间到餐厅的距离就要走上一个小时。 为了提高效率,住在这里的人基本人手一个小型飞行器。 说话间,两个蓝色皮肤的外星人女佣提着打扫工具,站在飞行器上从几人身边飞过,还不忘停下来,俯身跟侏儒管家问好。 领了飞行器,管家带着三人去了各自的房间。 管家离开前,言臻问:“秦韶去哪儿了?” 从离开n613到现在都没看见他人。 管家说:“老板处理叛徒去了,大概今晚回来。” 言臻了然。 秦韶设局留在n613,不就是为了这个。 十年了,他身边潜伏的叛徒肯定不止丁翎一个。 跟管家道别,言臻拿起房间里准备好的衣服,进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总算不再浑浊和泛着铁锈味,她有种浑身感官都复苏了的感觉。 洗完澡,大概是死亡危机解除,言臻整个人从身到心都放松下来。 连着几十个小时搬家堆积在一起的疲惫涌上来,她倒头就睡。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只亮着两盏昏暗的床头灯。 睡得太沉太舒服,言臻四肢百骸都酥了,脑子也迷迷糊糊的,眼角余光瞥见有人坐在床边,她扭头一看。 这帅哥不是她男朋友镜沉么。 “你回来了。” “嗯。” 言臻翻身咕涌到他旁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下一带,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她这个举动一做出来,明显感觉到“镜沉”浑身都僵硬了。 言臻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拉开距离迎着“镜沉”错愕的表情,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任务中。 眼前的男人不是“镜沉”,而是“秦韶”。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不动声色放开他,若无其事地坐起来,先掀开被子,再调整一下坐姿,又捋了捋头发,实时表演了一套“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变得很忙”。 秦韶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突然笑了:“认错人?” “……没有。” “那是睡迷糊了?” “……” “总不能是梦到跟我做了什么,醒来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吧?” 言臻从床的另一边下来,抓起一旁的外套穿上,转移话题:“管家在不在?有没有吃的,我都睡饿了。” 秦韶也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说:“有,我先去餐厅,你洗漱完了过来。” “好。” 等洗漱完从浴室出来,言臻才发现桌上放了一个盒子。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可以戴在手腕上,也可以戴在胸前的微型光脑。 看来秦韶刚才是来给自己送这东西的。 戴上光脑,言臻拎出飞行器,出发去餐厅。 她抵达餐厅,能坐三四十人的木质长餐桌上摆着银烛台和鲜花,管家站在一旁伺候。 秦韶坐在餐桌旁,刚才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没看清,这会儿走到近前了言臻才发现他穿着丝绸质地的白色衬衣,发型精心侍弄过,戴着蓝色耳钉,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项链手表,以及一看就很贵的黑色玉质扳指。 整个人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儿都散发着“精致”二字。 虽然在n613红灯区初见秦韶时就知道他对形象格外在意,去垃圾星也要打扮得盘靓条顺。 但他待在据点那段时间跟自己同吃同住,那么恶劣的条件也没见他抱怨过半句,言臻下意识把他跟自己列为同一种人。 此时突然看见这么光鲜亮丽的秦韶,言臻不习惯的同时,生出几分距离感。 见她来了,秦韶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等她坐下,秦韶打了个响指,管家转身让人上菜。 “你有忌口的东西吗?” 言臻摇头。 从n613那种鬼地方出来,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吃。 “沈容和冰箱呢?”言臻问。 “他们还在休息。” 餐食送上来,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听说你去清理叛徒,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秦韶点头:“已经清理干净了。” “不枉费你在n613潜伏。”言臻说,她又问起n613那帮人的安排。 “这里气候不宜居,白天出门需要穿防护服,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这样的环境,我给他们三个月的适应期,愿意留下来的人我会安排工作和长久住处,不愿意留下来的就送他们离开,至于去处,他们自行决定。” “想去哪儿都能送他们去?” “对。” 言臻闻言,上下打量了秦韶一眼:“秦老板这么好说话?” 秦韶笑了笑,直言道:“看在你的面子上。” 第434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3) 言臻微微一怔。 迎着秦韶清澈坦荡的目光,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我代他们跟你说一声谢谢。” - 用过餐,秦韶带着言臻参观他的住处。 转了一圈下来,言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秦韶虽然是个通缉犯,占地为王之后倒是一点都没亏待自己。 无论吃穿用行,奢华程度远超言臻的想象。 等言臻结束“秦王宫”半日游,回到她住的地方,沈容和海尔已经醒了。 两人洗完澡换了身新衣服,一改往日灰头土脸的样子,看起来神采奕奕。 特别是海尔,管家让人为他配了一副符合他近视度数的眼镜,他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再眯着眼睛看人了。 他们刚在管家安排下用过餐,这会儿往回走,跟言臻和秦韶打了个照面,海尔立刻狗腿地上前两步:“姜姐,姐夫!” 秦韶问:“在这待得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海尔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住这么豪华的地方,托姜姐和姐夫的福,开眼了。” “以后有什么需要就找管家,只要你不是想把这里炸了,他都能满足你。” 海尔闻言,立刻双手合十,一双眼睛几乎要实质性地冒出星星来:“姐夫,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儿?” “当然,只要你们愿意。”秦韶说着,偏头看向旁边的言臻。 海尔也满脸期待地看着言臻,仿佛只要她点头,他们三个就能立刻获得这个地方的永久居住证一样。 言臻还没回答,沈容开口了:“秦老板,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永久居住可以把我排除。” 海尔立刻问:“沈容,你要去哪儿?” 沈容对海尔的称呼从“容姐”变成“沈容”颇为不满,先踹了他一脚才说:“被卖进n613红灯区的时候我就发过誓,只要我能离开那个鬼地方,就一定会去找那两个人,亲手杀了他们,为我和妹妹报仇!” 海尔沉默下来。 言臻对于沈容做出的这个决定并不惊讶。 她是有血性的人,亲妹妹用这么惨烈的方式在面前死去,不为她报仇,沈容咽不下这口气。 “想去就去吧,走之前让管家带你去武器库,挑一些顺手的武器带走。”秦韶说,“报完仇你再回来。” 沈容蹙眉:“我对你成见那么大,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秦韶看向言臻,话是对沈容说的:“因为你是她的伙伴。” 沈容:“……” 秦韶没有久待,没过多久被一通讯息叫走了,只剩下三人站在原地。 言臻问沈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说到这个,沈容冷冷一笑。 她亮出手腕上的新款微型光脑,打开一个言臻看不懂的界面,放大再放大,上面显出两个小红点,在距离c032七百多光年外的某颗星球上。 “c032的星际讯阵能正常使用,我把赏金猎人账号找回来了,以前为了方便知道彼此的位置,我和妹妹,还有这两个人的赏金猎人账号是互相绑定过的,他们大概以为我无法活着走出n613,居然没有解除绑定,现在倒是方便我去找他们了。” 见沈容有自己的主意,言臻没有劝阻,只问:“需不需要帮忙?” 沈容摇头:“你帮我的够多了,报仇这件事,我想自己动手。” “好。” 言臻和沈容交流时,海尔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满脸都是纠结。 直到三人各自回房,海尔都没有开口。 言臻回到房间,立刻打开秦韶送给她的微型光脑。 先前她还发愁茫茫星际,该去哪里找当初卷走共同积蓄,扔下原主独自逃跑的渣男徐星湛。 刚才沈容的话给了她思路,或许她可以通过原主以前的社交账号来找出关于徐星湛的蛛丝马迹。 顺着原主的记忆,言臻下载登录了以前常用的三个社交账号。 但检查过后,这三个跟徐星湛加过好友,不同平台的社交账号全部被删除拉黑。 徐星湛这狗东西倒是谨慎。 不过徐星湛把她删除拉黑,是不是证明他并没有弃用这些社交账号? 言臻琢磨了半晌,给管家发去讯息,请他过来一趟。 不多时,管家踩着飞行器来敲门了。 言臻开门就问:“管家,能不能借你的身份注册几个小号?” 花了半个小时,言臻成功注册了小号。 再用这些小号去搜徐星湛的账号,页面跳转之后,徐星湛的账号底下带着一行醒目的提示——该用户7小时前更新过。 他果然没有弃用账号! 言臻点进徐星湛账号主页,他7个小时前转发了一条来自新闻号的消息,内容为n613正式解体,提醒a001的居民不要再前往那颗垃圾星倾倒工业垃圾。 徐星湛在转发中点了一排白色的蜡烛。 伪君子!!! 言臻在心里暗骂,同时从徐星湛这条转发中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徐星湛有可能在a001。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立刻跑去敲隔壁海尔的房门:“海尔,帮个忙,你能不能帮我定位到这个账号在哪儿登录?” “这个简单。”海尔二话不说,言臻报出账号后他就开始操作光脑进行追踪。 前后不过十多分钟,他给出答案:“在a001。” 后面是一串详细的地址,精确到徐星湛如今身处哪座城市哪个区哪条街道。 “谢了!”言臻拍了拍海尔的肩膀,转身准备回房间。 海尔叫住她:“姜姐。” 言臻回头:“怎么了?” “你也打算报仇吗?” “对。” 海尔神色黯然。 言臻也不追问,静静地看着他。 海尔纠结了两三分钟才开口:“你说,我要不要也去报仇?” 言臻反问:“你想报仇吗?” 海尔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以前是g648军事基地一名工程师,辛苦研发出的成果被狭隘善妒的上司霸占署名,我气不过,入侵上司的光脑,拍到他趁着妻子不在家,跟下属的女儿偷情。 我把这段视频发到基地内部工作群,被上司扣上泄露军事机密的罪名逮捕入狱,他折磨了我整整一年,只要心情不好就殴打我发泄,最后把我丢到n613自生自灭!” 第435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4) 说到过去,海尔恨得咬牙切齿,眼圈发红。 “最可恨的是,整个基地上至最高长官,下到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的同事,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冤枉的,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鸣不平,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恨他们,恨不得他们全部去死!” 言臻明白了,g648是一个从上到下都充满官僚主义,腐败至极的国家。 “那就去报复他们,为自己争口气。”言臻说。 “可是……”海尔高涨的怒火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下来,“我既没有容姐的身手,也没有你的脑子和勇气,光靠我自己,压根不是g648的对手。” 言臻思忖了一会儿,问了海尔关于g648这颗星球的几个问题,特别是关于军事力量方面的。 得知g648只是颗小星球,面积不到c032的百分之一,甚至还没n613大,言臻给海尔出了个简单粗暴的主意。 “去找秦韶帮忙。” 海尔一愣,搓搓手:“这……我不太好意思。” “嘴巴放甜点,他应该不会拒绝。” 海尔犹豫半晌,点点头:“好,我试试。” 他说完,立刻拿出光脑给秦韶发语音消息:“姐夫,有空吗,我想请您帮个忙。” 言臻:“……” - 第二天,言臻和海尔送沈容离开c032。 秦韶开口让沈容去他的武器库挑选趁手的武器,沈容没跟他客气,选了一大堆高科技武器,还在管家建议下要了一台小型军舰。 军舰停在地下机坪,言臻和海尔帮忙把沈容选好的武器以及管家配给的食物,以及外出必备的药品和日用品往军舰上搬。 东西搬了一半,言臻看着满地的武器,突然问沈容:“光子集束炮你拿了吗?” 沈容说:“拿了。” “是哪一种?” 沈容指着其中一箱:“这里边全都是。” 言臻打开箱子,拿出一把光子集束炮,凑到鼻尖前闻了闻。 沈容不解道:“你干嘛?” “闻闻味道好不好。”言臻说,“你要是吃不下去,我给你撒点孜然和烧烤料。” 沈容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言臻是在笑话她昨天放的那句“这些要是他的,我就把光子集束炮吃下去”狠话。 她顿时耳根一红,气呼呼地把光子集束炮抢回来塞进箱子,猛地把箱子盖上。 坐在箱子上,沈容缓过那阵尴尬,正色道:“我要是能活着回来,会报答秦韶的。” 涉及“活着回来”这个话题,言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一拳头顶在沈容肩上:“把你的生命安全排在报仇之前,免得你客死他乡,我和冰箱还要万里迢迢去给你收尸。” 沈容笑了笑:“好,一定。” 东西收拾完毕,沈容跟两人道别,踏上征途。 目送她驾驶军舰离开c032,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言臻才收回目光。 她转身看着站在身后的海尔:“你呢,考虑好要不要报仇了吗?” 也不知道秦韶给了海尔什么承诺,昨天还畏畏缩缩的海尔此刻跟吃了兴奋剂一样,单手握拳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当然!我要去把整个g648都炸掉!” 当天晚上,海尔带着秦韶配给他的舰队出发了。 临行前言臻去送行。 由三十多艘军舰组成的舰队规模不算大,但走上舰队的每一个“生物”像极了热血动漫里主角团亦正亦邪的伙伴,从外貌到表情再到气质都写着“老子不好惹”。 有这些人同行,言臻放心了。 “早去早回。” 接连送走沈容和海尔,言臻回到秦王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想,她也该去办自己的事了。 - 第二天早上,言臻起床洗漱,出去吃早餐时,秦韶刚回来。 他自打回到c032就忙得脚不沾地,言臻不知道他是因为前段时间待在n613,积压了太多工作,还是本来每天就这么忙。 两人坐下来一块用早餐,言臻跟秦韶提了一嘴自己准备去a001找徐星湛的事。 她原本以为秦韶会提出要派人跟她同行,帮她报仇之类的。 考虑到自己跟沈容和海尔的情况不同,徐星湛只是个普通人,复仇的动静越小越好,她打算拒绝。 然而秦韶听完后,考虑了一会儿,问:“你着急吗?” 言臻不解道:“什么?” “要是不着急,再等我半个月,我跟你一块去。”秦韶说,“我也要去a001办些事。” 他也一块去? 秦韶的原籍是a001,他也一起去的意思是…… “没错,我打算去一趟a001,澄清十年前那桩谋杀,为我自己证明清白,也让所有人都看清安德烈的真面目。” 言臻顿时明白秦韶这些日子为什么那么忙了。 c032武装力量强悍,a001是全星际排名第一的超级星球,秦韶这趟回去是奔着揭发三足鼎立势力其中一方真面目去的,免不了要起冲突。 回去之前,他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好,我等你。” 过后的十多天,秦韶继续忙碌。 言臻也没闲着,她白天穿着厚重的防护服,顶着高温在地面演练场练习各种高科技武器的使用方式,晚上花大量时间查阅有关a001的资料。 不奢望能百战百胜,力求知己知彼,不打没准备的仗。 期间言臻也没忘了跟沈容保持联系。 至于海尔……不用言臻主动联系,他每天在四人小群里实时转播讨伐g648实况。 ——今天顺利抵达g648,哈哈哈哈,老子回来了【背景为g648的比耶自拍】 ——我通过星际讯阵对军方基地喊话宣战了,没想到我消失了这么久,狗上司一听到我的声音居然马上就想起来我是谁,不枉费我从n613那种地狱爬回来向他索命!【叉腰嚣张大笑表情包】 ——下午正式开战!【战前自拍】 ——攻下第一道防线了,切~~这帮弱鸡简直不堪一击!放在咱姐夫给的舰队面前根本不够看的【鄙视表情包】 ——生擒狗上司,劳资要喂他吃屎!【脚踩上司脑袋照片】 ——他们投降认错!!!我们赢了!【背景为军方基地降旗,海尔龇着大牙,满脸是血的自拍】 第436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5) 言臻从演练场回来,脱下厚重的防护服,打开光脑就看到海尔一次性发了十几张照片,将整个聊天框挤得满满当当。 “恭喜你大仇得报。”言臻问,“什么时候回来?” 海尔秒回信息:“快了,姜姐有事要吩咐我?” “是有个忙需要你帮,等你回来了再说。” 言臻发完消息,又在小群里戳了戳沈容:“你的情况怎么样?” 沈容过了半天才回复,她简单粗暴地发上来一张两颗人头并排摆在一起的照片。 “我今晚回去,让管家帮我准备点好吃的,我要吃烤肉!” 言臻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晚上,沈容驾驶着破破烂烂的军舰回到c032。 舱门打开,浑身血迹斑斑的沈容走下军舰。 她虽然满脸疲色,一双眼睛却比如何时候都要明亮。 言臻上前两步,正想看看她伤哪儿了。 沈容在她靠近那一刻,身体往前一个踉跄,一头栽到她身上。 言臻被她撞得倒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沈容哑着嗓子说,“从出门到现在我没睡过觉。” 言臻一愣,正在算沈容离开是十一天还是十二天,沈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烤肉准备好了吗?多加点孜然……” “准备好了,就等你回……哎?” 沈容脑袋一歪,就着靠在她肩上这个姿势睡着了。 最后言臻叫来两个人帮忙把她抬回房间。 第二天凌晨,海尔也回来了。 他在小群里发的文字和照片都很活泼,但从他和舰队上的人疲惫不堪的状态来看,攻打g648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海尔跟言臻打了个招呼,也钻回房间呼呼大睡。 两人这一睡,过了快二十四小时才醒来。 四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言臻把自己跟秦韶准备一块去a001的事说了一遍,其中有个环节需要海尔帮忙。 a001作为全星际排名第一的超级星球,入境的门槛非常高。 普通人想去a001需要申请临时通行证,注明去a001的理由,停留时间以及出境日期。 每个进入a001领空的人都需要经过细胞扫描确定身份,一旦发现是被a001驱逐出境过的人或者通缉犯,就会立刻触动警报引发追捕。 秦韶作为曾经的a001原住民,他的身份信息还登记在a001的通缉榜上,无法通过蓝光扫描仪。 “我们打算以游客的身份申请旅游通行证。”言臻说,“海尔,你接触过蓝光扫描仪吗?能不能在我们的飞船经过扫描仪时篡改秦韶的登记信息,隐蔽他的真实身份?” “我没试过。”海尔说,他看向秦韶,“姐夫,吃完饭你给我调一台蓝光扫描仪试试。” “好。” 海尔匆匆吃了几口东西就打起精神,一头钻进房间忙碌去了。 忙碌了四个小时,海尔钻出房间说:“我做了三千多次试验,屏蔽成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不过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 海尔一说起专业相关的领域,整个人就变得神采奕奕:“既然做不到完全屏蔽,那不如干扰他们,我潜入数据库,把星际通缉榜前300名通缉犯的细胞数据都偷出来了。 从现在开始,我远程侵入a001的安防系统,只要有人进入a001的领空进行蓝光扫描识别身份,就会触发警报,而且识别出来的身份是通缉榜上的通缉犯。 持续干扰上两三天,a001就无可奈何了,总不能为了防黑客干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a001,到时候我们再浑水摸鱼混进去。” 言臻和秦韶对视了一眼,两人对海尔这个办法给予认可:“这个办法不错。” “我也觉得可行。” 海尔说:“那就这么办。” 海尔回房间继续忙碌,言臻和秦韶又商量了一些关于行动的细节。 沈容在一旁等了半天,见言臻和秦韶都没有要给她派发任务的意思,她敲了敲桌子:“那我呢?” 言臻偏头看她:“你在家休息。” 沈容闻言,“蹭”的一下站起来:“去a001不带我?” “又不是真的去旅游。”言臻摆手示意她坐下,耐着性子分析给她听,“我去a001要找的是个普通人,干掉他的时候动静越小越好,秦韶则需要先回秦家打探消息,碍于他的身份也不适合大张旗鼓。 所以这趟去a001,除了海尔,我们不打算带其他人,你先在家养足精神,等需要你的时候,我再给你发消息。” 沈容急匆匆从外星球赶回来,言臻和秦韶布置的行动却没她的份,她说不失望是假的。 但她知道言臻是个有主意的,报仇这种事又不能拿来开玩笑,只能悻悻作罢。 过了四十八小时,时刻关注着a001领空消息的秦韶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叫上言臻和海尔,出发前往a001。 三人先乘坐飞船前往三百多光年外的另一颗行星,在那颗星球上换掉了身上包括光脑在内的所有智能设备—— 蓝光扫描仪在扫描的时候会连带着智能设备一块检查。 设备的主人过去一年经过的路线定位,以及搭乘的飞船和军舰产自哪颗星球,登记在什么人名下,都会一同显示在领空检查人员面前。 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来自c032,他们连衣服都换成中转星球的风格。 在那颗中转星球换了全身的装备,三人坐上一艘中规中矩的飞船,以旅行团的名义出发前往a001。 经过三次时空跳跃,飞船抵达a001引力层外。 言臻打开飞船舷窗,俯视着下方的a001星球。 那是一颗非常美丽的蓝绿色星球,引力层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言臻来之前通过科普资料了解过,这是因为整个a001的引力层上都布置了蓝光扫描仪。 这种设备只要启动,就需要不断消耗昂贵的能量。 因为所需能量是持续且昂贵的,所以即便这种东西能有效防止异种和虫族入侵星球,也没有多少星球能供养得起。 可这么昂贵的设备,a001却能用它遍布整颗星球的引力层。 在言臻看来,这跟用黄金砖头铺路是一个性质。 第437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6) 有海尔这个外挂在,三人和整个旅行团顺利进入引力层。 一个小时后,飞船降落在a001最大的城市伊斯特芬,三人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言臻去找徐星湛,秦韶回家,海尔则留在旅行团,像普通游客那样四处溜达,三人随时保持联络。 脱离旅行团后,言臻目标明确,直奔海尔查出来的徐星湛的定位。 伊斯特芬面积很大,作为整个星球最大的城市,这里车水马龙,入眼的全是顶尖的高科技产物。 经历过n613上连温饱都很难的日子,言臻一路走过,心里不断感慨这个星球的富饶和强大。 但是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越过一条街,眼前画风突变。 矗立的高楼不再光鲜亮丽,路两边的建筑变得密集破败,路边堆放着大片无人收拾的垃圾。 阴暗狭窄的巷子里,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躺在地上醉生梦死的流浪汉。 越往前走,这种情况越严重。 这个城市好像被一条街道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地址上的位置停下脚步,言臻仰头看着面前灰色的大楼,不由得眯起眼睛。 大楼下边躺着两个流浪汉,生锈的铁门上面,“戒毒”宣传海报被密密麻麻又隐晦的毒品购买方式覆盖。 透过打开半掌宽的楼道门,隐约可以看见脏到包浆的楼梯和被打碎了的窗户。 看着这一幕,言臻突然有点想笑。 徐星湛千辛万苦跑到a001,好像也没有过上多好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笑出声。 笑声引来大楼下边的流浪汉注意,其中一个抬头看过来,言臻才注意到那是个脸上脏兮兮的女性。 两人对视一眼,女人蹒跚着起身朝她走过来。 她起身的动作碰倒了耷拉着脑袋坐在她旁边的男性流浪汉,那人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倒在地上,露出一张皮肤青白的脸。 女流浪汉丝毫没意识到同伴已经死去,她跌跌撞撞走到言臻面前,伸手揪住她的衣襟,嘴里发出一连串又尖锐又愤怒的骂声。 没有实时翻译器,言臻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从对方愤怒的视线中,言臻隐约知道她如此生气的原因——以为自己刚才是在笑话她。 言臻掰开女流浪汉的手,指了指她的同伴。 女人扭头才发现同伴已经死去,她皱起眉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然后一脸晦气地走到尸体面前,踢了他两下。 确定对方死透了,女人开始动手扒男人身上的外套,将他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然后把他的尸体拖到路边,费力地扔到垃圾堆上,按了按旁边灯柱上的按钮。 做完这些,女人披着男人的衣服,回到原地躺下继续睡觉。 过了几分钟,一艘无人驾驶的小型飞船轰隆着飞过来,在垃圾堆上方悬停。 底舱打开,两只机械手臂伸出,精准无误地抓起男人的尸体,像回收垃圾一样收进船舱,飞船随即轰隆着飞走。 处理尸体这么简单? 言臻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她再次看向躺在地上瘦骨嶙峋的女人,转身离开。 言臻去了不远处的商店,买了两份餐食回到楼底下。 她把其中一份餐食放在女人面前,然后在她旁边坐下,开始吃另一份餐食。 女人爬起来,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那份餐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 吃完东西,女人态度好了许多,看言臻的眼神也不再暴躁和充满敌意。 言臻掏出光脑,打开实时翻译跟她交谈起来。 从女人嘴里,言臻得知她是伊斯特芬的原住民,因为染上毒瘾,中产家庭败光了,她也沦为流浪者,在这座城市的边缘流浪了三年多。 言臻问:“先前死去的那个男人是你丈夫吗?” 女人摇头:“临时搭伙的瘾君子,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难怪他死了都不见女人伤心难过。 言臻又问:“a001的科技这么发达,就没有研发出能帮你们彻底戒除毒瘾的药物或者办法?” 女人苦笑着说:“生理上的瘾可以戒掉,心瘾却很难。” 言臻蹙眉。 看来人性这个难题,即使在这个科技发达的世界也没能被攻克。 和女人待了半个小时,天快黑了。 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她要去“拿货”。 言臻隐约知道她所谓的“拿货”是什么,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那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女人惊讶道:“你不回家吗?晚上这个地方很危险的,特别是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会被人盯上带走的。” “我跟同伴走散了,说好了在附近等他来找我。”言臻找了个借口,“你要是担心我,能不能把你身上的衣服借我穿,我只需要在这里待一夜。” 女人犹豫着没有马上答应。 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却是她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言臻看出她的顾虑,从身上掏出两枚能在全星际通用的百元星币:“抵押物,如果明天你回来发现我不在,这些钱就归你了。” 女人眼睛一亮,立刻痛快地脱下外套,还把从男人身上扒下来的外套也给了言臻,叮嘱她用外套盖住脑袋,不要被晚上游荡的人看见她的脸。 “好,我会注意安全的。” 女人走后,言臻穿上那件散发着臭味的外套,把头发拨乱,往地上一躺,看似装成流浪汉在睡觉,实则一双眼睛偷偷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海尔给出的定位是这栋楼,但言臻不知道徐星湛具体住在哪一层哪一个房间,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守株待兔,等徐星湛出现。 不过言臻猜测,徐星湛从“垃圾星”移民到这里,选的还是a001最繁华的城市,如果不工作,恐怕难以维持生计。 白天他大概率不在家。 入夜之后,这条街上的人变多了,三五成群打扮得奇奇怪怪的男女经过,大声说笑,其中一拨人甚至来掀言臻脸上盖着的外套。 言臻对此早有准备,一脚踹过去,并且粗着嗓子让他们滚。 那些人见她不好惹,只能离开。 这一等就是半夜,不远处终于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言臻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438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7) 过去十年,原主和徐星湛在n613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但填饱肚子是没问题的。 此时距离徐星湛卷钱抛下原主逃跑不过一年时间,他变得跟姜缇记忆中的样子相去甚远。 以往心态乐观,对未来抱着无数美好幻想的青年,这会儿瘦得脸颊凹陷,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头发似乎很久没修剪了,刘海长得遮住眼睛。 身上的衣服还算干净,但洗到发白,脚上那双鞋也磨损得厉害。 徐星湛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郁郁不得志的颓废感。 言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由远及近的徐星湛。 徐星湛似乎早已习惯楼下常年有流浪汉躺在那儿,他连看都没往言臻这边看一眼,伸出瘦得跟鸡爪子一样的手,打开楼道门走了进去。 言臻立刻起身跟上。 徐星湛似乎很累,上楼的脚步又沉重又拖沓。 而且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言臻保持一层楼的距离,跟着他上到七楼他都没发现。 上到七楼,徐星湛住在楼道最后一个房间。 在他掏出钥匙开门时,言臻加快脚步跟过去,在徐星湛进了门,随手要关上门那一刻,她飞快地一手撑在门上,将关了一半的门顶开,挤了进去。 徐星湛一惊,扫了她一眼就不耐烦地说:“出去,我不需要特殊服务。” 言臻反手将门关上,把头上的兜帽掀下来。 徐星湛这才看清她的脸,他瞳孔微微一颤。 “姜……姜缇?” 也许是嗅到言臻身上不友善的气息,徐星湛下意识后退两步。 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有点丢脸,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戒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特意来找你的。”言臻似笑非笑,“我还活着,你不高兴吗?” 徐星湛:“……”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手指飞快地擦了一下鼻尖:“高兴……不过你是怎么从n613出来的?” “托你的福,我在红灯区傍上一个有钱人,他带我离开的。”言臻越过徐星湛,开始打量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尾放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这让言臻有种看到很多年前现实世界普通牛马打工人在大城市蜗居的即视感。 看来就算a001被誉为最富饶科技最发达的星球,无能和平庸的人在这里照样活得艰难。 徐星湛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言臻打量完房间,回过头时正好把他那抹鄙夷收进眼底。 她轻轻一嗤,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听说言臻“傍有钱人”,徐星湛似乎把她跟自己归纳为同样无能且低贱那一类人,戒备和紧张感削减了几分,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 “在附近找了一份工作。” 言臻随手拿起桌上放着的打火机,划拉了几下:“挣得多吗?” “够吃饭。” 言臻把打火机放回原位,起身说:“这样啊。” 徐星湛蹙眉:“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言臻说,“知道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你……”徐星湛有些恼火,“我承认撇下你离开是不对,但你现在不也出来了,同样是背井离乡的人,有必要对我冷嘲热讽吗?傍金主的你又能比我高贵到哪里去?” 言臻也不恼,淡淡地问:“按照你的想法,我在被你卷走所有钱,丢在随时有可能解体的垃圾星球上,还把我卖到红灯区任人凌辱,时隔一年相见,我该用什么态度跟你说话?” 徐星湛:“……你现在出来了不是吗?” “出来了我就该不计前嫌吗?” 徐星湛咬牙:“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言臻冷笑,“事到如今,你连句对不起都没跟我说,还问我想怎么样?” 徐星湛沉默了一会儿,说:“换了你站在我的位置,被逼到只有一个人能活,你也会跟我做一样的选择,我不认为我做错了,而且我们现在都活下来了,要不是我把你送到红灯区,你没有逃出来的机……” 他话还没说完,言臻突然掏出口袋里的枪,一枪射在他脖颈上。 “咻”的一声轻响,手枪爆发出跟声音截然相反的威力,瞬间把徐星湛的脖颈撕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他被震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摔坐在地上。 大量温热的血喷泉一样涌出来,迅速湿透了他的外套。 徐星湛抬手一抹脖子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奔着杀自己来的,以脖子上这道伤口的出血量,不出五分钟他就会死去。 震惊过后,徐星湛立刻死死捂住脖子上的伤口,想向言臻求饶。 但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不断有血从他指缝中渗出,流到地板上。 他眼底的鄙夷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巨大的惊慌和浓浓的恐惧。 徐星湛一手捂着伤口,爬到言臻跟前,一手伸出想去抓她的裤腿求助。 他这个动作一做出来,言臻跟担心被他弄脏衣服一样后退避开。 徐星湛:“……” 他死死地盯着言臻,拼命摇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言臻不肯施救,徐星湛只能挣扎着爬起来,想要下楼。 但他的手刚碰上门把手,言臻连着三发子弹射在门上,吓得他连连倒退。 前后不过一分钟,大量失血让徐星湛呼吸急促脸色惨白,他跟被抽走力气一样背靠着门板跌坐在地上。 言臻冷眼看着他挣扎,看着他浑身的生机一点一点散去,眼底的不甘和怨恨越来越浓,直到瞪大眼睛,变成一具眼球突出,死不瞑目的尸体。 同一时间,手腕上传来热烘烘的感觉,宣告本次任务完成。 言臻收起枪,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房间,开始动手收拾。 她把徐星湛尸体上的衣服脱下来塞进包里,为他换上白天女流浪者从死去的流浪汉身上扒下来那身衣服。 又把他的头发弄乱,再在他脸上涂上一层从墙上抹下来的灰,一番伪装下来,徐星湛看起来跟大街上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做完这些,言臻收拾了地上的血,把徐星湛为数不多的行李和尸体一块从窗口丢下去,正好扔在垃圾堆上。 第439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8) 花了点功夫把房间里的血迹清理干净,言臻锁了门,跟没事人一样下楼。 走到垃圾堆旁,她摁下灯柱上的按钮。 五分钟后,清理尸体的无人驾驶飞船过来了,像昨天一样悬停在半空,底舱打开,两只机械手伸下来,把徐星湛的尸首收走。 善后完毕,言臻脱下外套放回女流浪者那堆破破烂烂的行李中,踏着夜色离开。 从贫民窟出来,言臻打开光脑,本来想问问秦韶计划进度如何。 但一打开四人小群,里面几乎被海尔刷屏了。 海尔没来过a001这么大的星球,跟山猴子进城一样,看什么都新鲜。 言臻发消息问海尔:“你在哪儿?” 海尔秒回,发了一个定位过来:“这里,旅行团安排了住处,你的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言臻回复完毕,又@秦韶:“你呢?” 秦韶没有回复。 海尔问:“姜姐,你要过来我这里吗?还是去找姐夫?” 言臻想了想,说:“我去你那儿吧。” 秦韶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身份又敏感,自己贸然过去,可能会拖他的后腿。 海尔乐颠颠地说:“行,我给你准备点吃的。” 言臻打了一艘小型飞的去海尔下榻的酒店。 这会儿正值深夜,言臻一下飞的就看到海尔伸长脖子在酒店门口等她。 两人碰面,海尔带言臻回酒店房间。 旅行团为他们三个人安排了套房,言臻先回房间洗了个澡。 等她从浴室出来,海尔为她点了一份餐。 海尔今天把酒店餐厅里好吃的东西都摸透了,殷勤地拿着一份小甜品说:“这个超好吃,姜姐你一定要尝尝。” 言臻刚想说好,酒店客房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言臻立刻做出反应,反手把海尔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是秦韶。 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言臻随即发现秦韶情绪不太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也很正常,但整个人都散发着低气压。 “姐夫回来了!”海尔没看出秦韶不对劲,凑上去问,“饿不饿累不累?我给你……” “冰箱。”言臻打断海尔的话,“我不饿,跟他吃一份就行了,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海尔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点点头:“好,有什么需要你们再叫我。” 海尔走后,言臻问:“怎么了?” 秦韶一言不发,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整个人脱力一样仰头靠在靠背上,眼底是一片茫然。 言臻也不追问,倒了一杯水放在他跟前,自己则在他旁边坐下。 许久,秦韶似乎调整好情绪了,才慢慢开口:“我见到家人了……我父母,还有我祖父。” “然后呢?” “我告诉他们,我掌握了十年前安德烈污蔑我杀人的证据。”秦韶话说得很艰涩,“可他们告诉我,过去这些年三方势力一直很紧张,也就最近这一年才有所缓和,如果我这个时候提出翻案,会打破三方平衡。” 言臻心头一顿。 “他们说……”秦韶说到这里,呼吸变得沉重,“他们说事已至此,没有翻案的必要。” 言臻并不意外。 十年前秦家在那场栽赃中没能保住秦韶,十年后更没有必要耗费这么大的代价去为他翻案。 从16岁到26岁,最重要的十年,秦韶没能在a001发挥价值和发展属于自己的人脉。 就算他精神力等级再高,对于现在的秦家来说,他能带来的益处远不如为他翻案带来的坏处大。 换而言之,秦家已经彻底放弃秦韶了。 “那怎么办?”言臻问。 秦韶的委屈她看在眼里,她也很清楚秦韶有多么迫切想要翻案自证清白,回到故土和家人身边。 可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回来一趟,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案,他不会甘心。 秦韶沉默了一会儿,反问言臻:“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言臻毫不犹豫道:“干他们!” 秦韶一怔。 言臻耐心跟他分析:“你现在这么难受,除了对家人感到失望,无非是伤心他们放弃了你,既然他们可以不顾你的死活,无视你的感受,那你为什么还要顾及他们? 让我做决定的话,我会想办法把局搅乱,既然我不好过,那大家都别过了!谁都比不上我的感受来得重要。” 秦韶被她义愤填膺的表情逗笑了。 笑着笑着,他神色又暗淡下来:“我考虑一下。” 言臻明白秦韶为什么这么纠结。 他从出生起就是被秦家呵护着长大的,作为大将军的祖父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父母以他为荣,他享受的所有资源都是秦家最顶级的。 加上被栽赃杀人时秦家曾经力保过他,只不过最后没能保住,所以对于秦家人,他失望归失望,却怨恨不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以整个秦家的稳定为代价去挑起三方势力争斗,让年迈的祖父劳心劳力,他多少有些不忍心。 “要是一时半会儿做不出决定,那就先别想了。”言臻把餐食挪到他跟前,“吃点东西。” 秦韶大概是不想让她担心,一份餐食吃了大半,然后去洗澡。 言臻收拾掉餐盒,正开着光脑跟c032的沈容闲聊,客房门被敲响了。 她立刻警惕起来,起身走过去,摁了门边一个按钮,开启房门单面透视功能。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保镖模样的男人,护送着一个戴着宽檐帽,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 女人身材曼妙,气质优雅,保养得极好,那双蓝色的眼睛跟秦韶如出一辙。 秦韶的母亲? 意识到对方的身份,言臻打开房门出去,又迅速把门关上,面对面近距离打量着女人:“找秦韶?” 对方似乎没想到来开门的会是一个年轻女孩,愣了一下才点头:“对,你是……” “我是秦韶老婆。” 秦妈:“……他结婚了?” “对,你不知道吗?我们还有个孩子。” 秦妈:“……抱歉,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言臻抱着胳膊说,“你找我老公什么事?” 秦妈大概是察觉到言臻的不友善,眉头轻轻一蹙:“我想见见秦韶。” “他睡了。”言臻说,“回来之后心情不太好,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睡,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我会转告给他。” 第440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39) 秦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我这趟过来没有恶意,只是想以母亲的身份见见我的孩子。” 言臻闻言,嗤笑了一声。 秦妈旁边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这位小姐,请你对我们夫人尊重一些!” 言臻没理会保镖,而是看向秦妈:“你真的关心秦韶吗?” “当然,他是我的孩子……” “正常人隔了十年见到流落在外的孩子,得知他有了家庭,难道不会对他的配偶有最基本的好奇吗?”言臻说。 “可你对我这个儿媳妇并不好奇,我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跟秦韶怎么认识的,感情如何,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几岁了,健康与否,你没有半分好奇,你告诉我,你关心秦韶?” 秦妈:“……这些事我会亲口问秦韶。” “秦夫人,我不同意你见他。”言臻说,“你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绝不可能是单纯地‘关心’他,他心情已经很不好了,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堵。” 秦妈皱眉:“他是我的孩子,就算你是他妻子,也没有资格阻止我见他。” 言臻拔出枪,一副要把耍赖进行到底的表情:“想进去也行,让你身边的保镖把我打死,让秦韶失去妻子,让我们的宝宝没有妈妈,十年前你们没能护住他,十年后再把他的家庭也毁了,你们就开心了。” “你……”秦妈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气得差点维持不住风度,“你简直无赖!” 言臻翻了个白眼,往身后的门板上一靠,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秦妈说不过她,又不能真的对她动手,犹豫了一下,准备离开。 这时套房内传来秦韶的声音:“姜缇?” 秦妈身边的保镖立刻抬高声音:“少爷,夫人想见您一面。” 言臻:“……” 她飞起一脚踹在保镖裆下,直接把人踹跪下了。 屋里的秦韶显然已经听见保镖的声音了,在他拧开门把手要出来时,言臻眼疾手快,抓住外面的门把手,把打开一条缝的门再次关了回去。 “去睡觉。”言臻隔着门对屋里的秦韶说,“外面的事我会处理。” 秦韶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把门打开。 言臻这回没有制止他,只是在他走出来时瞪了他一眼。 秦韶伸手把言臻拉到自己旁边,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这才看向秦妈。 “要进来说,还是出去说?” 秦妈下意识看了一眼言臻,也许是担心言臻在场会胡搅蛮缠,她说:“……出去说吧。” 她话音刚落,言臻说:“行,我一块去。” 秦妈:“……” 她把目光投向秦韶,示意他不要让言臻跟上。 秦韶却跟没看见一样,拉住言臻的手:“走吧。” 秦妈:“……” 见面地点楼顶在停机场,秦家的豪华飞船停在那儿。 言臻和秦韶并肩坐下,秦妈坐在两人对面,保镖则分散守在船舱内。 三人面对面,秦妈踟蹰了半晌,像是终于拟好开场白,一句“韶儿”刚开口,言臻就状似无意地掏出枪,又从口袋拿出一条方巾,若无其事地擦起了枪。 秦妈:“……” 言臻跟刚发现秦妈的话被自己这个动作打断似的,对她笑了笑:“您说您的,当我不存在。” 她话是这么说,但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对着秦妈,充满了无声的威胁——谨言慎行。 秦妈显然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礼貌行为弄得有些恼火,但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只能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秦韶身上。 “听说你这些年住在c032,在那边过得好吗?” 秦韶说:“还不错,吃喝不愁。” “你小时候最怕热了,每年夏天踢完球背上容易长痱子,c032地表温度高,不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秦妈说着,眼圈微红。 秦韶微微一怔,秦妈这番话似乎勾起了他关于年少时期的记忆,他脸上露出几分动容。 母子俩的情绪刚冒了个头,旁边的言臻冷不丁道:“c032又不是不通星际讯阵,这么想他,为什么十年都不联系他?” 这话一出口,秦妈一愣。 秦韶也意识到了什么,那点微妙的感动立刻收了起来。 秦妈:“……” 她没回答言臻的话,而是拉过秦韶的手,看着他手掌上练枪留下的茧子,眼中满是心疼:“在外面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每年你生日,你祖父和父亲都念叨,说你在家时那么娇惯的一个人,吃穿用都要最好,在外边要是过得不好该怎么办……” 言臻“噗嗤”一下笑出声:“既然知道他住在c032,那边也通星际速运,担心他过得不好就给他送点吃的喝的,再不济偷偷打笔巨款,这对你们来说不难吧?” 秦妈:“……” 她酝酿好的情绪再三被打断,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这位小姐,你这样很不礼貌。” 言臻:“我知道,我故意的。” 秦妈:“……” 秦妈再好的风度这会儿也维持不了了,她对秦韶说:“韶儿,你受委屈了,要是在a001,能配上你的至少是个懂礼貌,尊重长辈的世家小姐,到了c032,只能娶一个这样的……” “你要是能为他娶一个a001的世家小姐,我不介意做小。”言臻说,“你能吗?” 秦妈:“……” 她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言臻,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和怒意:“这位小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这么看不得我跟韶儿谈心吗?难道因为跟你结了婚,韶儿连跟我这个母亲相认的资格都没有了?” 言臻看了秦韶一眼。 见他没有对秦妈一口一个“结婚”这件事感到意外或者开口反驳,言臻放下心来,对秦妈说:“你要真是冲着关心秦韶来的,我当然不介意,可你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咔哒”一下给擦好的枪上膛:“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别费劲巴拉地铺垫一大堆了,有话快说,说完我们要回去睡觉了。” 第441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0) 这番话说完,听到枪上膛动静的秦家保镖立刻聚拢过来,先前在客房门口被言臻踹过的保镖更是将枪口几乎怼到言臻跟前。 双方无声地对峙上了。 秦妈看看言臻,又看看秦韶,目光中带了几分“儿子你说句话呀”的意思。 秦韶看着近在咫尺的枪口,脸色微沉,他直视保镖:“把枪收起来。” 保镖动作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请您先让这位小姐收起枪。” 秦韶眯起眼睛:“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眼看气氛要闹僵,秦妈连忙给保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 保镖这才收起枪,退到一旁。 “母亲。”秦韶说,“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秦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韶儿,是我们不争气,保护不了你……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秦韶心里一顿,他站了起来:“母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妈脸色逐渐发白,她那双保养得修长白皙的手纠结地紧扣在一起,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合理,所以说话时底气越发不足。 “你把黑匣子留下,以后别再回来了。” 秦韶一愣。 秦妈偏过头擦去眼角的泪水,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妈妈知道这么做对你很不公平,但你父亲和祖父都不希望三方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平衡再次被打破,你要是坚持翻案,有可能会导致索恩和温斯顿家族联手对付秦家,你知道的,我们不是两家联手的对手。” 秦韶嘴唇紧抿,眼神紧紧盯着秦妈,没有立刻表态。 “就当是为了秦家,为了最喜欢你的祖父,把黑匣子留下,好吗?” 秦妈说,“你祖父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在任多少年,你父亲现在的能力不足以撑起整个秦家,过去十年出生的小辈只有你弟弟一个2s级……” “弟弟?”秦韶打断她的话。 秦妈一顿,仿佛刚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她目光闪烁,不敢跟秦韶对视。 “我有个弟弟?”秦韶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秦妈低着头,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是在我离开a001之后?” 秦妈在他的逼视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对。” 说完她又立刻解释道:“你弟弟是2s巅峰级别的精神力,成年后有希望突破3s,他是整个秦家的希望,所以你祖父和父亲要在他成年之前为他提供绝对安全的环境……” 这些解释秦韶一句都没听进去,他问:“他几岁了?” 秦妈:“……” “弟弟几岁了?” “……九岁。” 秦韶:“……” 他逃离a001十年零七个月,弟弟九岁了。 难怪秦家不愿意为他翻案,因为有了更优,风险更小的选择。 对比之下,整整十年都不放弃寻找黑匣子,幻想证明清白后能回到秦家,回到家人身边的他简直像个大写的笑话。 秦韶往后倒退了两步,失望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他理解祖父和父母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是为了秦家的将来考虑。 可他无法原谅家人这么轻易且毫不犹豫地放弃他。 明明……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 “韶儿……”秦妈着急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秦韶的胳膊,“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 秦韶侧身避开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来拿黑匣子,让我不要再回a001这件事,是你的主意,还是你跟祖父,父亲商量后共同做出的决定?” 秦妈:“……是我们共同做出的决定,可我们都是为了秦家,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们心里也很挣扎和痛苦……” 秦韶没再理会她,他拉过言臻,带着她大步往舱外走去。 秦妈连忙追上去:“韶儿!” 秦韶甩开她试图拉自己胳膊的手:“你还想说什么?” 秦妈:“……” 迎着秦韶跟应激的小兽一样愤怒和受伤的目光,秦妈短暂的纠结过后,拭去眼泪,迅速恢复成大家族女主人冷静的样子。 “韶儿,把黑匣子留下。” 秦韶有种被眼前这个叫“母亲”的女人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反复扎进心脏的感觉:“我要是不呢?” 秦妈扫了一眼四周的保镖。 下一刻,飞船舱门迅速关闭,十几个保镖围了上来。 “韶儿,你那一身本领是你祖父和父亲手把手亲自教导,我们也熟悉你的精神力属性,来之前我们就考虑过你会不配合,这艘飞船遍布能压制你的高科技武器。” 秦妈的声音变得冷硬,“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愿意你受伤,听我一句劝,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否则受伤的人有可能不止你一个。”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言臻。 秦韶听着她的威胁,几乎气笑了:“黑匣子可以给你,但我不介意告诉你,我做了很多备份留在c032,为了阻止我闹事,你们是不是要把我扣留在a001,或者干脆杀了我?” 秦妈:“韶儿,不要让我为难,既然你在c032过得好,为什么非要……” “你怎么知道我在c032过得好?你不是知道我怕热吗?不是知道c032地表温度高吗?”秦韶极力压制的情绪突然溃不成军,他愤怒地拽下手腕上戴着的通讯光脑,摔在秦妈面前。 光脑掉在船舱上,自动弹出悬浮屏,悬浮屏上设置的背景是一张四人的全家福。 秦老爷子居中坐着,怀里抱着七八岁的秦韶,秦爸秦妈站在老爷子身后,四人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 看见那张全家福,秦妈脸色一僵。 秦韶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发抖:“过去十年我没有一刻不想洗清冤屈,没有一刻不想回家,我从来没有放弃寻找黑匣子,我不是舍不得秦家的资源,更不是贪恋秦家的荣华富贵,我是不想让曾经以我为傲的你们因为我背上杀人犯父母的污点! 可你们的做法让我觉得我过去十年的坚持像个笑话!我以为你们跟我一样委屈,我以为你们会对我的遭遇感同身受,可你现在告诉我,你们都走出来了,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十六岁那年的噩梦里! 甚至于,为了秦家的未来,为了给弟弟留出安全成长的环境,你们还要把我推回那个噩梦,拒绝让我也走出来!对你们来说,是不是只要没有利用价值,我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第442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1) 秦妈:“……” 她被驳得哑口无言,索性退后两步,转过身背对着秦韶。 闭了闭眼睛,秦妈下了最后的命令:“拿下他们,找出黑匣子。” 随着秦妈一声令下,船舱内的保镖一拥而上。 秦韶抬脚踹开冲在最前面的保镖,发动精神力,一时间所有保镖手里的枪管在可怕的力量压制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弯曲。 保镖们见状,纷纷丢下枪,赤手空拳冲上来想要生擒两人。 秦韶跟他们过了几招,其中有几个保镖是s级精神力,并不好对付。 他蓄足精神力震开保镖,拉着言臻往舱门奔去。 舱门已经关闭,秦韶单手撑在舱门上,试图用精神力打开。 但就如秦妈所言,这艘飞船内有囚禁精神力拥有者的高科技,他的精神力灌注进去,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丝毫作用。 被震开的保镖已经爬起身再次冲上来,秦韶立刻偏头跟旁边的言臻对视一眼。 两人交换眼神,迅速达成共识。 在保镖冲上来时,秦韶把言臻往旁边一送,单独迎上去对付保镖。 看似是为了保护言臻不受到伤害,实则在保镖没注意的角落,言臻贴着船舱壁偷偷往驾驶舱溜去,期间还不忘给海尔发去求助消息。 成功摸进驾驶舱,言臻一枪解决了驾驶员,快步奔到主控台前。 这时海尔拨来视频通话:“姜姐,什么情况?” 言臻也不废话:“我需要你帮忙。” 她调整微型光脑的角度,将整个驾驶舱都拍给海尔看:“有没有办法关闭这艘飞船,要快。” 海尔反应迅速:“有,给我一分钟,我启动自制病毒,你再将病毒传输到主控台。” “好。” 言臻收起光脑,凭借自己在n613修飞船的经验,开始摸索关闭飞船的大部分功能。 她正研究有没有可能强制打开舱门,后脑勺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秦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住手。” 言臻动作一顿。 她偏了偏脑袋,秦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手上握着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正冷冷地看着她。 秦妈说:“我不想伤害你,只要你跟韶儿留下黑匣子,我会立刻安排飞船送你们安全离开。” 言臻沉默了三秒钟,伸手去拿主控台上的枪。 秦妈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厉声喝道:“不许动!” 言臻装作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 “往后退,离主控台远点。” 言臻照做,她倒退时秦妈手上的枪一直抵在她后脑勺上。 等言臻退出一段距离,秦妈绕过她,试图去拿主控台上的枪。 言臻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在秦妈短暂分神去够主控台上的枪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面向秦妈,劈手夺下秦妈手中的枪,同时狠狠甩了她一耳光。 秦妈被这一巴掌扇得直接摔坐在地上。 她惊呆了。 言臻用夺下来的手枪指着她,一手把主控台上的枪捞起来塞进后腰,又快步走过去把驾驶舱的门关了。 紧接着卸下安全带,把秦妈结结实实地捆在副驾驶座上。 秦妈全程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娘家是a001星球的军阀世家,夫家手握重权,秦妈活了快五十年,什么时候见过言臻这样的女人。 粗鲁无礼,毫无教养,现在还出手殴打她这个长辈! 而且自己还是她名义上的婆婆。 直到被捆在副驾上,秦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愤怒道:“你……” “闭嘴!”言臻一脚踩在副驾椅的边缘,撸起一条裤腿,露出脚上穿的袜子,“再逼逼,我就用这双穿了一礼拜没换过的袜子堵你的嘴。” 秦妈一噎。 她目光频频在言臻那张无比认真的脸和她说的“穿了一礼拜没洗的袜子”上来回逡巡,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在开玩笑,她气得脸色苍白。 很快,秦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圈一红,一串眼泪垂了下来。 言臻没心思理会秦妈的眼泪,确定控制住她了,转身继续捣鼓主控台。 海尔再次发来消息,说已经启动病毒,正在教她怎么快速传输到飞船里。 言臻按着海尔教的步骤操作,耳边时不时传来秦妈的哭声。 一开始她只是压抑着抽泣,然后断断续续地小声哭泣,最后她哭出声。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一个礼拜不换袜子。” “韶儿小时候最爱干净,鞋子上有灰尘他都不能容忍。” “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逼他娶的你,逼着他生下的孩子?” 不然她实在想不通,那么爱干净的儿子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一礼拜不换袜子的女人。 言臻忙着手上的事,被吵得不耐烦了:“省省吧,他在外流浪十年你不心疼,被人撵得跟狗一样你也不心疼,反而心疼他娶了我,怎么,你的母爱选择性故障,没有特殊情境无法激活是吗?” 秦妈:“……” 她哭得更大声了。 言臻听得更烦了,作势要脱鞋。 秦妈吓得一噎,不敢哭了。 言臻瞪了她一眼,继续捣鼓病毒。 过了两分钟,秦妈情绪稍稍平复了一点,她问:“你跟韶儿是怎么认识的?” 言臻蹲在主控台前,开始传输病毒,头也不抬胡说八道:“他被当成奴隶卖到c032,我爸是c032的领主,把他送给我当训狗奴。” 秦妈愣住了:“什、什么是训狗奴?” “就是给我养的宠物狗当活体训练工具,让狗撕咬他,锻炼狗的扑咬能力。” 秦妈:“……” 她的话哽在喉咙里:“不……不可能,韶儿是3s级精神力,怎么可能会……” “哦你说精神力啊。”言臻说,“他被卖到c032时手脚神经都被挑断了,浑身多处骨折,心脏也被掏了,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还是我找来医生给他换了机械心脏,他才活下来。” 秦妈:“……”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命够硬,伤成这样了都没死,让医生治好他才发现他长得很好看,逼他入赘我家,他不愿意,好几次被我打得半死,折磨了两年他才松口,跟我结了婚。” 第443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2) 言臻用炫耀的语气说:“现在我们结婚五年,孩子也快两岁了,他终于不想着逃跑,我才同意和他一块回a001看看。” 说到这里,言臻扭头看向泪流满面的秦妈:“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们不要他了,以后不许再去打扰他,免得他老想着回a001,不肯收心好好带孩子。” 这番连环暴击下来,秦妈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时传输的病毒全面侵占飞船,“啪嗒”一声,飞船内所有功能全面停摆,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剩下秦妈伤心欲绝的哭声。 很快,驾驶舱的门被人从外面轰开,秦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姜缇?” “来了。”言臻快步走出去,“那些人都解决了?” “嗯。” “我们走吧。”言臻拉着他的手往出口走去。 秦韶下意识跟着她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回荡着哭声的驾驶舱:“她怎么了?” “挨揍了。”言臻说,“你妈还挺脆弱,用枪抵着我的脑袋,挨了我一巴掌就哭成这样。” 秦韶:“……” 停摆的飞船舱门轻松打开,两人刚跳下来,头顶传来飞行器的声音,伴随着海尔的喊声:“姜姐,姐夫!” 两人抬头一看,海尔来接他们了。 - 四个小时后,飞行器降落在距离伊斯特芬万里之外的一座海岛。 海岛不算大,却是出了名的“销金窟”和“三不管”地带。 这里黄赌毒横行,毒贩扎堆聚集,还是a001最大的毒品中转交易中心。 为了方便来这里交易消费的客人隐藏身份,海岛设了高精度的防追踪和屏蔽仪器,无论是什么身份的人来到这儿,会像没入海洋的一滴水,了无踪迹。 三人找了一家酒店,办理入住后,海尔故意落后秦韶两步,跟后面的言臻咬耳朵:“姜姐,出什么事了,姐夫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言臻:“想知道?” 海尔点头。 “你问他去。” 海尔立刻摇头:“我不敢,而且姐夫未必肯跟我说。” “那就对了。”言臻拍拍他的肩膀,“本人不愿意说的事,不要打听。” 海尔:“……” 海尔开了三间房,秦韶进他的房间时,言臻叫住他:“需要我陪你吗?” 秦韶摇头:“我想静一静。” “行,有事叫我。” 言臻回房间冲了个澡,外面天亮了。 奔波了一夜,言臻困得眼皮直打架,倒头就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言臻被饿醒了。 她睁开眼,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微型光脑,已经是下午了。 悬浮屏上有一条来自海尔的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过来的,问她和秦韶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言臻先给海尔回了消息,随即打开秦韶的对话框。 但考虑到他现在情绪不好,言臻还是关了光脑,爬起来洗漱。 她刚洗完脸,海尔来敲门了:“姜姐,走啊,去吃饭。” 言臻应了一声,换了一件外套,跟海尔一块出门。 在酒店餐厅吃东西时,海尔问:“姐夫还是心情不好吗?” “应该吧。”言臻大口吃肉,回答得很敷衍。 海尔拧眉看她。 言臻问:“干嘛?你什么眼神儿?” “你跟姐夫是一对儿吗?”海尔上下打量她,“他都难过到不想说话不想吃饭还不回我消息了,你居然跟没事人一样。” “那我要怎么办?”言臻反问,“我也跟他一样不回你消息你就高兴了?” 海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情侣之间就该心灵相通,他这么难过,你却在这里吃肉吃得这么嗨,是不是不太好?” “你哪来这么多屁事。”言臻克制地翻了个白眼,“我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过他了,至于该怎么调节情绪恢复心情,那是他的课题,我不能帮,也帮不了他。” 海尔似懂非懂,琢磨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无法理解言臻的脑回路,他索性不想了,转而问:“听说岛南有个‘场子’,咱们吃完饭去看看吧。” 言臻问:“什么是场子?” 海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就是交易中心,那边什么都卖,毒品,枪械,还有各种走私的高精度武器。” 言臻来了兴趣:“行,去看看。” 用过餐,两人出发前往交易中心。 跟言臻想象中需要熟人带着才能进的神秘交易场所不同,岛上的交易中心敞着门迎客,只要是想进来消费的人,无论什么阶层和身份,这里都欢迎。 言臻和海尔并肩走进去,里面布置得金碧辉煌,各个摆台上大喇喇放着交易物品供来往的客人挑选,随处可见手持枪械的守卫。 言臻转了一圈,发现除了枪械,毒品和高精度武器,里面还售卖“奴隶”。 奴隶多是三到七八岁的儿童,一个个关在笼子里,像猫舍里供人挑选的幼猫。 笼子前放着一块电子屏,只要点开,就能看到笼子里“奴隶”的资料,包括出生地点,年龄,身高,血型,以及精神力等级。 言臻惊讶地发现笼子里的孩子精神力基本都是s级,最差的也是a级。 言臻问海尔:“所以这些‘奴隶’的卖点是精神力等级?” 海尔点头,给她科普:“精神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后天无法形成,打造一个强悍的精神力战士需要耗费巨额财力物力,这不是普通家庭能承受的。 笼子里这些孩子都是来自穷人家庭,要么被富豪买走训练成保镖,要么被军阀世家收了训练成死士,s级精神力拥有者在小星球可能是稀有物,但在a001这种超级星球,可能只是富豪家里养的一条狗。” 言臻一顿。 “在两三百年前的星际文明中,一个家庭只要生出拥有精神力的孩子,这个家庭有很大的可能会因为孩子实现跨阶层。 但现在不一样了,超级星球的富豪多如牛毛,他们堵死普通人跨阶层的通道,不断侵略殖民小星球,把小星球发展成自己的私有财产……物极必反,我有预感,过不了多少年,会爆发反侵略星际大战。” 第444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3) 和海尔在交易中心溜达一圈,言臻涨了不少见识。 言臻在卖枪械的摆台上看中一把小巧的手枪,但摸了摸口袋,她跟海尔都没钱。 秦韶倒是有钱,但他没跟过来,言臻只能把东西放回去。 两人准备离开交易中心,一旁传来孩子尖锐的哭声,言臻和海尔下意识扭头看去。 那是卖奴隶的区域,一个身量很高,穿着考究的金发男子站在关着奴隶的笼子前,身边陪着一个笑容谄媚的仆从。 男子手上拿着一根小皮鞭,用鞭子去逗笼子里只有四五岁的小奴隶。 四五岁的年纪控制不住情绪,小奴隶被他气的哇哇大哭。 金发男子却像找到什么乐趣一样开怀大笑,手伸进笼子里,把鞭子往小奴隶嘴里塞。 小奴隶又急又气,突然扑到笼子前,一把抓住男子的手,低头一口狠狠咬在他右手虎口上。 男子被咬疼了,脸色骤变,抬起左手迅速凝聚出一团灰色的光团。 言臻认出那是精神力,而且等级不低,这要是打在四五岁的小奴隶身上,小家伙估计只剩下一团血雾。 言臻眉头微皱,抓起枪械摆台上那把看好的枪,冲过去一枪托砸在小奴隶面门上。 小奴隶发出“哇”的一声惨叫,立刻松开嘴,身体后仰,摔在笼子里。 金发男子一愣。 言臻皱眉叫来摆台负责人,厉声呵斥道:“你们的奴隶出售前不做培训的吗?脾气这么差的也能放到摆台上来?都把客人给咬伤了!” 摆台负责人陪着苦笑,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还不把这个反骨仔撤下去!”言臻看了一眼笼子里被她一枪托砸出鼻血,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奴隶,“吵死了!好好的心情都被他吵没了。” 摆台负责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言臻看似发火实则想保住孩子小命的用意,连忙招手让人把小奴隶连带着笼子撤下去,然后转头对着金发男子又是鞠躬又是道歉。 金发男子并不理会摆台负责人,反而上下打量着言臻,见她虽然皮肤晒得有点黑,但高挑又漂亮,他来了兴趣:“你认识我?” 言臻一看对方露出这副花花公子猎艳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她眼神在男人身上一转,从对方的穿着,长相,气质和有恃无恐的神态中迅速总结出此人有钱但脾气不好。 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考虑到自己和秦韶海尔属于非法入境,要是得罪了人说不定会惹来麻烦暴露身份,言臻换了副轻佻散漫的表情:“你希望我认识你,还是希望我不认识你?” 男子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往她跟前走了两步,微微倾身凑近,低声调笑:“楼上有酒吧,去喝一杯不就认识了。” 言臻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胸口,笑盈盈地把他推远了一点:“大白天的,万一喝多了怎么办?” 男子语气暧昧:“我在岛上有座庄园,离这儿不远,喝多了,上我那儿休息去。” “唔。”言臻装作在考虑的样子,几秒钟后做作地拿起手中那把枪,“可是我还没买到想要的东西呢。” “想要这个?”男子问。 言臻冲他眨眼睛,暗示意味强烈:“嗯,就是有点贵。” 男子毫不犹豫地从她手中拿过枪,越过她去摆台付钱。 男子一走,海尔立刻低声问:“姐!姜姐!你这是干什么?姐夫还在酒店呢……” “闭嘴。” 海尔:“……” 男子很快拿着付了钱的手枪回来,他拉过言臻的手,把枪放到她掌心,还不忘在她手背上摸了一把:“现在能走了吗?” 言臻满意地看着手里的枪,主动往男子跟前走了两步,眼看要来个投怀送抱。 男子下意识伸手想揽住她的腰。 但言臻用手指顶在他胸口,指尖隔着衬衫,顺着他结实的胸肌线条一路划到他上衣口袋,从口袋抽出一张名片。 当着男子的面,言臻在名片上吻了一下,又对他抛了个媚眼:“今晚八点,等我电话。” 她说完,不等男子表态,潇洒地转身,带着海尔扬长而去。 海尔跟只老鼠一样缩头缩脑跟在言臻身后,直到顺利出了交易中心的大门,他才松了口气,还不忘回头看男子和他的仆从有没有跟上来。 “别看了,不会跟上来的。”言臻随手把名片丢进垃圾桶,枪则塞进口袋。 海尔心惊胆战:“你怎么知道?万一他跟上来死缠烂打……” “这种花花公子身边不缺女人,更不缺主动凑上去讨好他的女人。” 在男子看来,自己是送上门去倒贴的,现在没有马上答应,玩的是欲擒故纵,他不担心她会贪了好处之后消失不见。 可言臻打的就是拿了好处消失不见的主意。 不过拿了这把枪,为了避免再跟这个冤大头碰上,接下来自己得减少出门的频率。 “走,回酒店。” 两人回到酒店,言臻打包了一份餐食,去敲秦韶房间的门。 秦韶很快开了门。 他状态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颓丧,言臻把餐食递过去,秦韶接过,侧身让言臻进房间。 “你跟冰箱出去逛了?” “对,去了交易市场。”言臻掏出手枪展示给秦韶看,“白嫖来的。” 秦韶看了一眼,笑道:“好东西。” 秦韶开始吃东西,言臻把手枪拆开又重新组装一遍,做完后,无所事事的她四处瞟,目光落到桌上,那里放着秦韶的微型光脑。 光脑开了悬浮屏,秦韶刚才显然是在处理公事,言臻看了一眼,通讯软件上,她的聊天框被秦韶置顶了。 这个发现让言臻微微挑眉。 随即她又注意到通讯软件旁边开着另一个页面,好像是什么人的资料,资料上的照片有点眼熟……似乎是刚才那个金发男。 秦韶认识那个金发男? 言臻伸手拿过光脑凑近看,确定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交易中心碰见的那个色胚,她目光移到资料上,看见男人的名字,她微微一怔。 安德烈.温斯顿。 第445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4) 安德烈? 诬陷秦韶杀人那个安德烈? 言臻捧着光脑,扭头问秦韶:“这个安德烈,是不是十年前诬陷你杀人那个大傻叉?” 秦韶被她那句“大傻叉”弄得一愣,点头:“对。” 言臻脑子里一时间闪过好几个念头,全都被她按捺下,她不动声色地问秦韶:“你查他资料干什么?对着这张脸不闹心吗?” 秦韶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次离开a001,我以后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既然洗不清罪名,那离开之前,我想杀了他。” 言臻神色一顿:“有具体的行动计划吗?” “有,不过很冒险。”秦韶说起自己的想法,考虑到安德烈背后的温斯顿家族在a001的地位,杀了他这个家族继承人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所以杀他这件事需要悄无声息,最好能在事后毁尸灭迹,让安德烈成为永远找不回来的“失踪人口”。 言臻听完后,突兀地转移话题:“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7月份,今年已经过了。”秦韶莫名其妙,“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交易中心看中一份礼物,想弄来送给你。”言臻说,“送礼物肯定要找个理由。” 秦韶哭笑不得:“不用,你送什么礼物,什么时候送都可以。” 他说完,取出一张黑卡递给言臻:“没有限额和密码,想买什么就买。” 言臻接过卡,欢快地说了声“谢谢秦老板,那我去交易中心了,今晚可能没那么早回来,不用等我吃饭”,然后一阵风似的跑出房间。 从秦韶房间出来,言臻想起那张丢进垃圾桶的名片,打开光脑给海尔发去消息,让他回去交易中心外面的垃圾桶,把名片捡回来。 她则拿着秦韶的卡去附近的购物店,给自己从头到脚刷了一身行头。 海尔回了一趟交易中心,翻垃圾桶把名片找回来,送到言臻面前时,被穿着酒红色鱼尾长裙,化了淡妆,盘起头发,戴着一整套昂贵的钻石首饰,打扮得风情摇曳的言臻惊呆了。 “姜姐,今晚姐夫要跟你求婚吗?” 言臻从海尔手里抽走名片,在他跟前晃了晃:“不是,我要去赴约。” 海尔愣住了,随即露出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愤怒地指责道:“姜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花心了?虽然姐夫的身份不怎么光彩,但他怎么说也是一表人才,你怎么能见一个爱一个!早知道你这么容易移情别恋,就不该带你出来见世面……” “这张名片的主人是秦韶的宿敌。” 这句话成功让海尔闭了嘴,他很快意识到言臻想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想……” “没错。”言臻摩拳擦掌,“我要去把这个玩意儿弄过来,送给你姐夫宰着玩儿。” 海尔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但在听完言臻说的关于秦韶和安德烈结仇的前因后果,他沉默半晌,严肃地问:“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有。”言臻跟他交代了自己的计划。 夜幕降临,晚上八点钟,言臻给安德烈打了一通电话。 安德烈显然是在等她这通电话,她一打过去就接通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调了几句情,安德烈直奔主题:“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言臻报出地址,又笑盈盈地问:“你打算接我去哪儿?我可事先跟你说好,太次的地方我不去。” 安德烈一听这话就猜到言臻早有打算,他顺势反问:“你想去哪儿?” “不是说你在岛上有座庄园嘛。” 安德烈明白了:“行,等我。” 言臻在和安德烈约定的地方等了二十多分钟,一辆骚包的敞篷跑车疾驰而来。 在飞船和小型飞行器技术高度成熟的现在,跑车这种东西反而少见,更多的是不差钱和有大把时间的富人赏玩的“复古”玩具。 车在言臻旁边停下,安德烈看见拎着包包,一副名媛打扮的言臻时眼睛微微一亮。 漂亮的女人他见得多了,但这个女人美艳的同时还具备舒展又飒爽的气质,所以即使知道对方是冲着他的钱来的,安德烈也不介意。 安德烈下了车,绕过车身走到副驾驶,为言臻打开车门,做了个绅士十足的手势:“请。” 言臻上了车,两人直奔庄园。 一路上,安德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言臻闲聊:“你看着不像a001的人,从外星来的?” 言臻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享受着海风扑面的感觉:“对。” “哪个星球来的?” “不告诉你。”言臻笑嘻嘻地说,“我是来这儿旅游的。” 安德烈挑眉。 来旅游的=以游客身份入境,有的是外星居民用这种理由来a001,再在这颗星球上勾搭个有钱人,只要结婚就能取得永久居住证明。 想到这里,安德烈看言臻的眼神带了几分轻视。 不过看不起归看不起,不影响他今晚好好享用美色。 庄园近海,跑车靠近大门时停了几秒钟,一道蓝光从头顶射下,从两人身上一扫而过。 言臻装作吃了一惊:“蓝光扫描仪?” “对。”安德烈偏头看她,眼角眉梢带着笑,“跟普通的蓝光扫描仪不一样,这是升级版本,只要扫过,你入境时提交的所有资料都会发送到我的光脑里。” 言臻闻言,适时做出被怀疑了的微恼表情:“防备得这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元首家的公子呢。” 安德烈只是笑,并不接话。 车驶入庄园车库,安德烈毫不避讳,当着言臻的面打开光脑悬浮屏,查看扫描仪扫描结果。 见扫描仪传送过来的资料跟言臻刚才说的大差不差,安德烈基本可以肯定这个女人是以旅游身份入境,想在a001钓凯子,哄骗对方结婚,达到拿永久居住证的目的。 他看不起这种蝇营狗苟的穷人,但言臻没骗他,这让他稍稍放下了防备。 安德烈查看言臻的入境资料时,言臻坐在副驾驶,脸上露出几分被人看穿目的的窘迫和难堪。 等安德烈收起光脑,她咬咬牙,解开安全带爬过中控台,跨坐在安德烈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媚声媚气地说:“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你能帮帮我吗?我很想留在这儿……” 第446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5) 安德烈挑眉,没拒绝她的主动,老神在在地说:“想嫁给我?” “唔~我不敢痴心妄想到这个地步。”言臻拨开他的衣领,指尖在他胸口转圈圈,“你这么有钱,帮我搞定合法身份不难吧?” “哦?怎么看出来我很有钱的?” “气质。”言臻拍马屁,“还有你这看谁都跟看狗一样的眼神儿,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安德烈很受用她的伏低做小:“是吗?” “你要是能帮我搞定合法身份,想让我陪你多久,怎么玩儿都行。”言臻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呵在他耳廓,“我会的花样可多了。” 安德烈被她勾得心痒难耐,手揽上她的腰,微微用力:“行,那先验验货。” 他说着就要上手撕言臻的裙子。 言臻将他按回驾驶座:“别急嘛……我有个新玩法,用过的都说好,你想不想试试?” 安德烈来了兴趣:“怎么玩儿?” 言臻坐在他腿上,侧身去拿副驾驶的包。 打开包从里面抽出一根口红,当着安德烈的面打开口红盖子,慢条斯理往嘴唇上涂抹。 温香软玉,美人在怀,安德烈视线随着言臻的动作落在她形状饱满好看的唇瓣上,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将口红滑过唇瓣,留下艳丽的颜色。 这番暗示意味十足的动作勾得他喉咙干咳发痒,心里和身上好像有把火,越烧越旺。 言臻口红涂了一半,安德烈忍不住了,粗暴地把人往怀里一按,仰头就要吻她。 言臻被按得“扑”进他怀里,矫揉造作地“哎呀”了一声。 在安德烈嘴拱上来时,她握着口红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一转,“口红”冒出尖尖的针头,扎进安德烈脖颈。 安德烈只感觉脖子上一痛,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僵麻感席卷全身,他瞬间动不了了。 “你……”安德烈嘴里只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舌头麻到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他像个木偶一样瞪大眼睛,连眼皮都动不了了。 浑身麻到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皮肤下爬窜,偏偏他五感正常,能听能看能呼吸。 言臻收起口红,笑眯眯地看着安德烈,动作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傻了吧,还想玩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安德烈眼珠子疯狂转动,无数话憋在喉咙里,没办法吐出分毫。 言臻把口红装回包里,开始上手摆弄安德烈的五官。 她给安德烈注射的是一种麻痹肌肉的烈性毒药,不致命,但进入人体接触血液那一刻会以零点零几秒的速度席卷全身,让全身的肌肉僵麻。 这种药一般是用来捕捉大型虫族做活体实验的。 言臻像捏泥巴一样把安德烈震惊的表情捏成“淡定”,连瞪大的眼皮都给捋下去了,然后回到副驾驶,把安德烈两只手抬起来,搭在跑车方向盘上。 做完这些,言臻给海尔发了条消息。 海尔通过言臻的光脑,给有着智驾功能的跑车传输共享指令,不多时,跑车在海尔的远程操控下缓缓驶出庄园。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安德烈开车带着他新泡的妞离开庄园。 成功经过摄像头和蓝光扫描仪,跑车一路疾驰,十多分钟后在路边停下。 等在那里的海尔打开后座车门上车,继续通过光脑操纵跑车前行。 跑车一直开到海边,言臻和海尔联手将身高快一米九的安德烈扛到没人的礁石上,然后给秦韶发去定位,让他过来“拿礼物”。 秦韶收到消息时还发了视频通话过来:“什么礼物要半夜去这种地方拿?” “你来就知道了。”言臻笑嘻嘻地说。 “好吧。” 挂断视频通话,言臻扭头看向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躺在礁石上的安德烈,想起他对秦韶做的事,她抬脚重重跺在他腹部,直接踩断他几根肋骨。 秦韶来得很快,飞行器在海滩上降落,他打开微型光脑照明,往这边走来。 言臻迎了上去:“来了。” 秦韶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地方除了言臻和海尔,还有另外一个人,但出于信任言臻不会做对他不利的事,他没往别处想,对言臻伸出手:“礼物呢?” 言臻把自己的手递上去,跟他十指紧扣,然后拉着他绕过礁石。 看到躺在礁石上的安德烈,秦韶神色一顿。 “他是你的了。”言臻说,“不是说想杀了他吗?动手吧。” 秦韶眼神复杂:“哪来的?” “在交易市场碰到,那把枪还是他送我的,在你房间看到他的资料,我才知道他的身份。” 言臻交代完,从口袋掏出一管针剂递给秦韶:“他被我注射了麻痹肌肉的烈性药,现在没办法说话,你要是想在动手前羞辱折磨他,可以给他打一针这个,他能恢复部分肌肉功能。” 秦韶接过:“……谢谢。” 言臻笑了笑,对一旁站着的海尔招手:“冰箱,咱们回避一下。” 十年的仇恨,安德烈做的事倾覆了秦韶的人生,这笔账他们要好好算算。 留出让秦韶施展的空间,言臻和海尔走到远处的礁石上,背对着秦韶的方向坐下。 海风拂面,海尔时不时扭头往秦韶那边看。 言臻察觉到他的动作,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看什么呢。” “想看看姐夫怎么虐杀这个玩意儿。”海尔竖起耳朵说,“怎么还没听到那个狗东西的惨叫声?” 言臻也很好奇。 就在两人疑惑时,秦韶却从礁石那边走了过来:“解决了,走吧。” 言臻一愣。 前后也就五分钟的样子。 “这就解决了?” “对。” 言臻目光扫到秦韶手上,那支针剂还在他手里,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你直接杀了他?” “嗯。” “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虐虐他?” 以秦韶的精神力,完全可以让安德烈死前受一场酷刑,让他痛不欲生,跪地求饶。 “没必要。”秦韶说,“虐杀他不会让我产生任何心理快感。” 安德烈对他的伤害已经造成了,就算将安德烈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剜下来,让他痛苦万分地死去,也无法挽回什么。 第447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6) 言臻虽然无法理解秦韶的脑回路,但送出去的礼物,他愿意这么处理,她没有任何意见。 “走吧,回酒店。” 临走前,言臻还不忘吩咐海尔,远程操控安德烈的跑车,随便驶入一处高档消费场所的地下停车场。 回程路上,秦韶脸上没什么表情。 言臻跟他闲聊:“安德烈的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化成血雾了。”秦韶说。 “天气预报明天有雨,血雾被水一冲,卷进海里,那不就是真正的死不见尸了?”海尔兴奋道,“这小子身份这么尊贵,失踪的时间一长,他的家长会不会急疯了,到处找人?” “会。”秦韶说,“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收拾收拾,明天离岛。” 言臻和海尔都表示同意。 回到酒店,言臻一头钻进房间洗头洗澡。 等她洗完澡换上睡衣出来,却发现秦韶过来了,正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言臻问。 秦韶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言臻琢磨不出他这个表情的含义,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他今晚从看到安德烈那一刻开始,表情就变得怪怪的,好像一直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言臻脑子一歪,心想他跟安德烈以前该不会是什么好基友,又爱又恨因爱生恨,自己贸然把人抓来让他杀,他一时冲动杀了,现在又后悔之类的…… 短短几秒钟,言臻根据秦韶这个眼神脑补出三十万字恩怨情仇。 秦韶似乎猜到她的想法,本来绷着脸的他突兀地笑了:“你想什么呢?” 言臻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后悔杀了安德烈?” 秦韶一怔:“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好像不太开心。”言臻说,“大仇得报,不应该松口气吗?” 秦韶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我脑子很乱。” 在他的设想中,他跟安德烈的重逢要么是在军事法庭,要么是在战场上。 两人举星球之力,厮杀得满身是血,最后以其中一方倒下死亡,为这场仇恨落下结局。 可现在,姜缇把人送到他跟前,他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把这个恨了十年的仇人杀了。 他有种“这也行?”的错愕感。 言臻看着他有些迷茫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突然想起镜沉。 要不怎么说是镜沉的神识,这家伙还保留着镜沉几分特点,比如爱幻想。 秦韶现在的思维不就是典型的复仇爽文思维吗? 被安德烈栽赃陷害,在外流落十年,在秦韶的预想中,只要找到黑匣子,带着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回到秦家,家人就会相信他接纳他,他也能像以前一样回到家族。 后来被家人放弃、驱逐,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秦韶今天跟言臻说起想要杀了安德烈时,布置的计划涉及两个星球之间的战争,牵扯之大,会将几百亿的生灵都卷进这场战争。 他做好了要轰轰烈烈向安德烈以及他身后的家族宣战的准备。 可很突然的,安德烈“啪叽”一下被言臻丢到他面前,而他也杀了安德烈。 跟做梦一样。 “脑子乱是因为超负荷运行,我建议你现在停止思考。”言臻说,“睡一觉,把脑子清空,醒来再思考这些问题。” 秦韶想了想,点点头:“好。” 说完他脱了外套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言臻:“……” 她本来想提醒秦韶这是她的房间,但见他躺下就闭上眼睛,一副随时要关机的样子,她又闭了嘴。 等言臻回浴室烘干头发再出来,秦韶已经睡着了。 她也掀开被子躺下,保留了几分警惕浅眠。 不知道睡了过久,言臻感觉旁边的人突然猛地坐起来。 她立刻睁开眼睛。 秦韶不知道是不是做噩梦了,坐在床上,他嘴里念念有词。 “你怎么了?”言臻问。 秦韶没接话。 言臻凑到他身边,才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安德烈死了,我亲手杀了他。” 言臻:“……” 秦韶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突然偏过身体,一把将言臻从被窝里拉出来,兴奋地说:“我杀了安德烈!安德烈死了!” 言臻:“……啊,恭喜你。” “他死了!他死了!” 言臻:“……” 秦韶下床,光着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大概是觉得光是这样无法表达自己的兴奋,他又回到床上,拉起言臻跟她面对面,说起他跟安德烈的恩怨。 从安德烈背后的温斯顿家族和秦家数百年来明里暗里互相较劲的竞争关系,到他跟安德烈同一年出生,两人都被测出高级精神力,被家族寄予厚望。 他们似乎天生就是死敌。 言臻一开始还听得聚精会神,可渐渐的,她眼皮开始打架,时不时瞟一眼光脑上的时间——凌晨三点钟。 在秦韶说起他九岁那年在某次比赛中赢了安德烈,安德烈嘴上说着恭喜,背地里却用精神力悄悄化了他的奖杯时,托着腮的言臻打了个哈欠。 秦韶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你困了?” 言臻本着不泼他凉水的心思,摇摇头:“不困。” 于是秦韶继续讲。 言臻:“……” 在她快睡着时,秦韶说起他上幼稚园发生的一件事。 “……我跟安德烈对那个小女孩有好感,都把小红花送给她,她没接安德烈的小红花,接了我的,安德烈……” 言臻脑子捕捉到“小女孩”“送小红花”“接了我的”三个关键词,立刻清醒一大半:“什么东西?” 秦韶以为她没听懂:“小红花,就是幼稚园老师用来奖励表现好的小朋友的小礼物……” “不是,你前面那句,你跟安德烈都对一个小女孩有好感?”言臻直起腰问。 秦韶:“……” 男人的本能让他在这一刻谨慎地沉默了。 “你送了那个小女孩小红花?” 秦韶:“……” “她接了你的小红花,没接安德烈的,你还特别开心?” 秦韶:“……” “后来呢?”言臻问。 “……什么后来?” “小女孩接了你的小红花,你特别高兴,高兴到二十多年后的现在还记得这茬。”言臻问,“后来你跟那小女孩怎么样了?” 第448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7) 秦韶被问得冷汗都出来了,他小声说:“这件事的重点是我赢了安德烈……” “不是!”言臻说,“是你对小女孩有好感,还送了她小红花。” 秦韶:“……” - 第二天,三人在酒店吃早餐,海尔明显感觉言臻和秦韶之间的氛围不对劲。 言臻表情冷淡,而秦韶满脸心虚。 他两次试图把自己盘子里的小蛋糕送给言臻,言臻都给挪了回去,并且阴阳怪气道:“给小女孩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秦韶:“……” 等到吃完早餐离开酒店,海尔落后言臻几步,偷偷问后面的秦韶:“姐夫,怎么回事儿?你跟我姐吵架了?” 秦韶:“……嗯。” “因为什么?” 秦韶犹豫了一下,把前因后果跟海尔说了。 海尔听完后震惊道:“幼稚园的旧账也能翻?” 秦韶:“我没想到她会在意这个……” 前面的言臻突然回过头:“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还走不走?” “来了来了!”海尔应了一声,想了想,跟上去追言臻前还不忘表明自己的态度,“要我说姐夫你也是欠的,大半夜不睡觉提什么小女孩小红花,这事儿啊,赖你。” 秦韶:“……” 三人乘坐飞行器离岛,海尔坐在驾驶位,问在副驾驶查看地图的言臻:“姐,咱们去哪儿啊?” 言臻头也不抬:“伊斯特芬。” 海尔一愣。 言臻才想起了什么,扭头对独自坐在后排的秦韶说:“忘了跟你说,安德烈已死,这件事或迟或早会查到我们头上,为了根除后患,我打算先下手为强,挑拨三大家族打起来,我们从中浑水摸鱼,坐收渔翁之利。”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不像在跟秦韶商量,更像是在通知他。 “你要参加吗?” 秦韶短暂的怔愣过后,点头:“要。” 说完,在言臻转过头去那一刻,秦韶忍不住窃喜。 姜缇在a001的仇人已经死了,她本来可以不管这些事,直接离开这里。 但她冒着危险选择留下来搅弄风云,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虽然生他的气,但还是在为他出头。 接下来的几分钟,言臻简单说了自己的计划。 秦韶全程点头配合,倒是旁边的海尔听得心惊胆战:“真的这么容易就能挑拨他们打起来?” 他们这个小团队只有三个人,试图撬动这个超级星球的三大顶级世家互殴,怎么看都像在痴人说梦。 能坐到顶级世家位置的人都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上当。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言臻拍了拍海尔的肩膀,“对你自己有点信心。” 海尔这些日子跟着言臻混,吃了不少甜头,此时见她信心满满的样子,他跟吃了颗定心丸一样,同时又疑惑道:“诸葛亮是谁?” 言臻:“……” 回到伊斯特芬,言臻选择在贫民窟落脚。 这里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而且有很多不具备居住证的偷渡者。 躲在这些人里面有利于他们隐藏身份。 - 温斯顿家族。 温斯顿家族早年是做毒品、军械和培养赏金猎人发家,这三种暴利生意让温斯顿家族在短短几十年内迅速聚集起巨额财富,在a001占有一席之地。 但在遍地是有几百年传承贵族的a001,温斯顿家族因为根基浅,经常被人戏谑是“暴发户”。 此时的温斯顿主宅,年过六十的家主艾德蒙.温斯顿厉声质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仆从:“你不知道?什么叫你不知道少爷去哪儿了?你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吗?” 仆从冷汗涔涔:“三天前少爷在赛尔多拉岛看上一个女人,晚上说要跟那个女人约会,让我不用跟着……” “什么女人?” 仆从是在安德烈被杀的第二天发现他失踪的,在回主家报信之前,他已经把能调查到的所有信息都调查清楚了。 他连忙膝行几步,把自己调查到的关于“那个女人”的资料呈送上去。 “来a001旅游的游客?” “对。”仆从说,“少爷和她本来约好要在庄园约会,但不知道为什么,回到庄园之后他们又开车出去了。” 艾德蒙连忙问:“他们去哪儿了?” “……不清楚,您知道的,赛尔多拉岛上装了屏蔽仪,岛上所有车辆不允许安装定位器和行车记录仪,少爷和车到现在都没找到。” 艾德蒙闻言,怒火攻心,一脚把仆从踹飞出去。 仆从被踹得摔出去老远,喷出一口血来。 赛尔多拉岛是温斯顿家族的地盘,做毒品生意起家的老温斯顿当初开发这座岛,打的就是让上岛消费的客人能安全放心,没有后顾之忧的噱头。 艾德蒙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在自家地盘上失踪。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去找!”艾德蒙对着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的仆从吼道,“增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安德烈找回来!” 仆从抱着必死的念头回来报信,此时侥幸捡回一条命,听了这话,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 仆从走后,艾德蒙反复查看赛尔多拉岛上那座庄园里的监控。 监控最后一个镜头是安德烈开着车带那个女人离开庄园。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但看着儿子留在监控录像中最后一幕的样子,艾德蒙心头涌起巨大的不安。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儿子大概率已经遭遇不测了。 而且他的死很有可能跟这个女人有关。 艾德蒙翻看那个女人留在蓝光扫描仪里的资料——姜晓萌,22岁,从g319星球来a001旅游,于一周前入境…… 艾德蒙跟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这资料他一眼就看出是假的。 看来这是一桩早有预谋的谋杀。 想到这里,艾德蒙气笑了。 在他的地盘上动手,杀了他儿子,借别人十个胆子他们都干不出这种事。 敢冒险这么做的人,就只有那秦家和索恩家族了。 艾德蒙沉思许久,想起了安德烈十年前跟秦家的大儿子秦韶那桩恩怨。 难道是秦家干的? 第449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8) 三大家族中,秦家日渐式微,加上十年前失去那个极有天赋的3s精神力继承人,如今已经成为三大家族之末。 过去这十年,艾德蒙不是没想过要吞并秦家。 但几番试探,只要他露出对秦家动手的苗头,三大家族之一的索恩家族就对他虎视眈眈,大有等两家打得头破血流,他再趁虚而入,坐收渔翁之利的意思。 多方权衡之后,三个家族很默契地保持着眼下还算平和的局面。 毕竟三角关系最为稳定。 艾德蒙是个急性子,加上并不畏惧秦家,一想到有可能是秦韶回来杀了安德烈,他立刻动身前往秦家,打算问个清楚。 如果这件事是秦家干的,他正好师出有名,打着为儿子报仇的名义,和索恩家族联手灭了秦家。 毕竟索恩家族因为十年前格里菲斯的死,跟秦家积怨已久。 艾德蒙没有提前预约,气势汹汹地闯进秦家家主,秦老爷子在军政处的办公室。 当时秦老爷子正在和几个部下开会,见了满脸怒色的艾德蒙,他立刻让部下出去。 “艾德蒙,你这是怎么了?” 艾德蒙开门见山:“我儿子安德烈失踪了,这件事是不是秦家干的?” 秦老爷子一愣,眉头深深皱起,脸上的皱纹变得愈发深刻。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除了你们秦家,谁还有胆子对我儿子动手?” 秦老爷子无奈地说:“先不说秦家有没有这个胆子,就算有,我们有什么理由要绑架安德烈呢?” 艾德蒙一怔。 他这才想起来,当年栽赃秦韶杀了索恩家族的格里菲斯,因为一直没找到黑匣子,秦家并不知道幕后操手是谁。 站在秦家的视角,他们跟安德烈无冤无仇,确实没有理由动他。 而且动了安德烈,引起温斯顿家族的仇视,会让本就处于末流的秦家处境变得更危险。 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他们实在没必要这么干。 想到这里,艾德蒙稍稍冷静下来。 秦老爷子见艾德蒙情绪没那么激动了,招手让他过来坐下。 秦家是典型的东方贵族,秦老爷子今年快九十岁高龄,精神矍铄,桌上常年备着一套瓷器茶盘。 秦老爷子开始动手给艾德蒙泡茶:“别着急,你家小子正是爱玩的年纪,说不定是出境到外星球找乐子,过几天就回来了。” 艾德蒙冷哼:“没有,我没查到他的出境记录。” “你们父子是不是闹矛盾了?”秦老爷子笑呵呵地说,“我儿子年轻的时候老是闯祸,他一犯错我就揍他,揍得多了,犯了错他就躲起来,有时候躲上十天半个月,等我气消了才回来。” “我儿子从来不这样,他去哪儿都会跟我报备。”艾德蒙说,“他已经失踪三天了。” 秦老爷子好像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收起开玩笑的态度:“需要秦家出面帮忙寻找吗?” 整个星际文明的星际讯阵都是秦家在掌管,有秦家出面,找到人的概率确实会更大。 但艾德蒙并不信任秦老爷子,他推了秦老爷子送过来的茶,起身居高临下盯着这个快九十岁的老头,眼神锐利:“秦老爷子,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我儿子安德烈失踪这件事,跟秦家有没有关系?” 秦老爷子显然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不高兴,克制地说:“我也再回答你最后一次,没有!” “我记得你们秦家那个小子秦韶还活着。”艾德蒙意有所指,“他回来了?” 说到秦韶,秦老爷子神色黯然:“没有,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 “他现在在哪儿?” 秦老爷子坦然道:“我只知道他在c032,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完,秦老爷子又想起什么似的:“秦韶上学的时候是跟你家安德烈打过架,但十几岁的孩子之间的摩擦哪能当真,你该不会怀疑到我孙子头上了吧?” 艾德蒙确实怀疑秦韶找到战斗机黑匣子,得知当年格里菲斯的死是安德烈栽赃到他身上,所以回来寻仇。 但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总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秦老爷子。 否则知道真相的秦老爷子说不定会找上索恩家族,到时候两个家族联手对付他,温斯顿家族可扛不住前后夹击。 见艾德蒙不说话,秦老爷子怒了,他拍案而起,厉声说:“我孙子不是那样的人!他当年误杀了格里菲斯,已经受到惩罚,有家不能回,你不能因为他犯过一次错,就把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我可以发誓,秦韶绝对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见秦老爷子说得信誓旦旦,艾德蒙有那么一瞬间的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想错了? 秦韶没有找到黑匣子,秦家到现在还不知道格里菲斯.索恩死亡的真正原因。 秦家跟安德烈失踪的事没有关系? 想到已经解体的n613,艾德蒙越发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 “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如果是误会,我会回来向你道歉。” 艾德蒙保留自己的怀疑,撇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军政办公室。 秦老爷子在他走后,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秦韶到底还是对安德烈下手了。 安德烈一死,不管最后会不会查到秦韶头上,三大家族平衡的局面势必会被打破。 而他有预感,秦韶不会就此收手。 a001的天要变了。 另一边,贫民窟。 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中放着一张上下两层的双人床,言臻和海尔坐在破破烂烂的椅子上,两人正在商量怎么把黑匣子里的内容提取出来,“透露”给温斯顿家族。 海尔双手飞快地在悬浮屏上操作,提取黑匣子录音内容,还不忘纠正言臻:“姐,你搞错了吧,录音不是应该发给索恩家族吗?” 死的是格里菲斯.索恩,录音为什么要发给作为凶手的温斯顿家族? “没搞错,就是发给温斯顿家族。”言臻说。 海尔问:“为什么?” 出去买饭回来的秦韶推门进来,听见海尔这句话,他解释道:“温斯顿家族收到录音,会怀疑索恩家族已经知道格里菲斯遇害的真相,所以偷偷杀了安德烈报仇,这样一来,温斯顿的矛头会对准索恩。” 第450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49) “没错,就是这么个意思。”言臻说。 海尔恍然大悟。 秦韶把饭放在桌上,拆开一盒,带着几分讨好意味地送到言臻跟前,顺带提出建议:“不过我觉得直接给录音,目的性太明显了点。” 言臻接过饭,看着秦韶擦了叉子送过来,她接过:“你有什么建议?” “温斯顿家族过去这几十年的发展重心在挖掘稀有金属上,殖民了不少有稀有金属矿的小星球,我们可以让沈容带一队人伪装成索恩家族的人去炸了其中一个矿星,杀了温斯顿留在矿星上的人。 最后‘不经意’留下一个漏网之鱼,再通过漏网之鱼把索恩家族疑似发现黑匣子录音的消息透露出去,主打一个自然不做作。” “这主意不错。”言臻说,“行,我现在联系沈容。” 意见被采纳,秦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见言臻打开光脑联系沈容,他悄悄夹起自己餐盒里的一块肉,准备放到言臻饭盒。 言臻眼角余光瞥见他这个小动作,头也不抬道:“别,我不爱吃这个。” 秦韶:“……” 见言臻端起餐盒走到一旁去,海尔贱兮兮地凑过来,迅速夹走秦韶筷子上的肉塞进嘴里,还不忘口齿不清地挤兑他:“我姐不爱吃,小女孩不知道爱不爱吃,但我爱吃。” 秦韶:“……” c032,沈容在秦王宫闲得浑身长毛。 收到言臻发来的消息,她立刻来了精神,吩咐管家连夜置办装备。 第二天早上,高仿索恩家族的飞船,战斗机和机甲军全面准备完毕,沈容带上二十多个高手出发前往那座编号为z7113的矿星。 矿星本来是颗原住民只有十多亿的小星球,十多年前被探测出地心有大量稀有金属。 温斯顿家族派出军队,花了一个月时间将这颗星球收入囊中,星球上的人被暴力清理掉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全是青壮年,成为挖矿的奴隶。 沈容抵达那座星球,资料上面积不大却气候宜人物产丰富的z7113,此时已经沦为乌烟瘴气的奴隶地狱。 地表上寸草不生,黄沙漫天,空气浑浊,入目之处全是炸出来坑坑洼洼的矿坑。 这颗美丽的小星球将在开采完金属矿资源后沦为垃圾星,像n613那样,最后解体,彻底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沈容看着这一切,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家乡。 她的家乡不是矿星,只是因为那里的水土培养出来的人种强壮敏捷,耐受力强,天生就是做赏金猎人和人体实验的料子,于是被列强殖民。 星球上的原住民要么被抓走成为实验体,要么被圈养训练成赏金猎人,好好的一颗星球成为“猎人窝”,孩子们从幼儿时期就被灌输杀人才能活下去的观念…… 沈容刹住发散的思维,带着对这些恃强凌弱的强盗的恨意,一声令下,先切断z7113的星际讯阵,防止他们向外发送求救信号,然后对守在矿星上的温斯顿家族驻军发动攻击。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两天两夜,清剿掉最后一个驻军后,身着黑色作战服的沈容打开战斗机的舱门走下来。 战斗机外风沙席卷而来,沈容拉高面巾遮住鼻子,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在遍地死尸的驻军总部外转悠了一圈,穿着黑色军靴的长腿把一个趴在地上,死透了的驻军尸首挑翻过来。 确定他断气了,沈容问旁边端着枪的同伴:“都检查仔细了吗?确定人都死绝了?” “报告!检查过了,都死绝了!” “不错。”沈容拉下面巾,装模作样地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一张嘴被呛了一嘴的沙子不说,防风打火机在猛烈的风势下怎么都打不着。 装逼失败,沈容只能作罢,悻悻地把打火机丢在地上。 同伴全程看在眼里,忍着笑继续演戏:“头儿,那些原住民要一并杀了吗?” “不用管他们。”沈容说,“反正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准备一下,收队回家。” 两人往停放战斗机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旁若无人地闲聊:“头儿,上边为什么突然下令要毁了这颗矿星?” “不清楚,听说是突然得到什么黑匣子,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好像是跟十年前一桩旧事有关,总之金字塔顶端那位很生气,说是要……”沈容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少问,这些事不是你我能打听的。” “哦哦,好吧。”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机甲回到飞船,飞船和战斗机冲天而起,陆续离开引力层。 炸毁的矿坑内钻出一个满脸是血的驻军,他警惕又惊恐地盯着飞船和战斗机离开的方向,战战兢兢地往驻军总部停机坪跑去。 跑出几步,他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防风打火机。 是刚才那个女人留下的。 驻军捡起打火机,猫着腰离开。 不多时,一架小型飞船从相反的方向飞离z7113,往a001驶去。 在引力层外时刻监控着这颗星球动静的沈容打了个响指,把消息汇报给言臻。 “搞定,漏网之鱼回a001报信去了。” 光脑里传来言臻带着笑的声音:“谢了,辛苦你了。” - 温斯顿家族。 收到z7113号矿星被毁的消息,艾德蒙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 星际中有不少四处流窜的强盗,盯上开采稀有金属的矿星进行洗劫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得知有个侥幸活下来的驻军逃回a001,还带回来一个重要的消息,艾德蒙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召见了那个浑身是伤的驻军。 “黑匣子”“十年前一桩旧事”“金字塔顶端那位很生气”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他眼睛顿时瞪大了。 “他们在z7113留下这个。” 驻军送上捡来的打火机。 艾德蒙接过,一眼认出是索恩家族麾下负责清理虫星的机甲军用装备之一。 虫族生活的虫星一般气候湿润,星球表面多被茂盛的植被覆盖,机甲军进入森林,各种丛林作战装备缺一不可。 第451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50) 索恩家族制造军用日常装备的技术一流。 攻击z7113的人是索恩家族! 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拿到黑匣子,已经知道当年杀了格里菲斯.索恩的真正凶手是安德烈。 所以,安德烈也是他们杀的! 想到这里,艾德蒙几乎快气疯了。 愤怒的同时,他又嗅到了危机的味道。 这么多年还在坚持不懈寻找黑匣子,并且已经找到黑匣子的人只能是秦韶。 黑匣子肯定是秦韶送到索恩家族的。 这两大家族一个被杀了长子,一个长孙被诬陷长达十年,当事人还都是家族最看重的继承人。 他们会不会联起手来对付自己? 艾德蒙虽然自傲,但他很清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索恩和秦家联手对付温斯顿,那他没有胜算。 他必须要想个办法尽快解决这次危机,否则全面爆发的话,等着温斯顿家族的就只有被瓜分吞噬干净的下场。 他仔细分析了索恩家族这次的行动,无论是杀了安德烈还是偷袭z7113矿星,索恩家族都做得滴水不漏。 在知道安德烈杀了格里菲斯,还手握证据的情况下,索恩家族没有公开录音请求军事法庭逮捕审判安德烈,而是选择私底下悄悄动手,证明他有所顾忌。 难道是跟秦家谈不拢,无法达成合作? 左右已经跟索恩家族结怨,而且是无法和解的死仇,既然对方下黑手偷袭,自己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打索恩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能把索恩家族集权中心那批精锐一举杀了,剩下的人便不足为惧。 做出这个决定,艾德蒙迅速着急部下商量夜袭。 第二天夜里,伊斯特芬这座全星际最大的城市突然遭遇大规模停电,连星际讯阵都断联了。 到了后半夜,索恩家族主宅遭到突袭,军事基地总部更是遭遇高强度火力轰炸,此外,二十多名高官遭到赏金猎人和死士暗杀。 都城的枪声跟放烟花一样响了大半夜。 言臻跟海尔挤着坐在同一张破破烂烂的椅子上,通过海尔入侵索恩和军事基地的监控摄像头,跟看电影一眼盯着光脑悬浮屏上的画面。 海尔手速极快地切换着摄像头,力求把最精彩的场面呈现给言臻看。 两人一边看一边讨论:“刚刚倒下的那个是谁?” “好像是老索恩。” “是他吗?怎么看着跟资料上的不太像。” “你看的资料是好几年前的了,老索恩这几年沧桑不少,头发都快掉光了。” 秦韶端着两杯水过来,瞟了一眼屏幕上穿着睡衣,胸口几乎被炮弹轰碎的男人尸体,说:“这是格里菲斯的小叔叔,今年三十四岁,他家有秃头基因,所以看起来显老。” 说完,秦韶把一杯水递给言臻。 言臻接过:“原来如此。” 海尔下意识伸手要来接秦韶手中另一杯水,但秦韶装作没看见,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 迎着海尔无语的目光,秦韶一脚把他挑开,顺势在言臻旁边坐下。 全屋就一把破破烂烂的椅子,言臻和海尔勉强挤着坐还行,但秦韶身材比海尔强壮得多,他一坐下来,言臻差点被他挤到地上去。 秦韶连忙伸手托了她一把。 言臻坐稳后,眯了眯眼睛。 秦韶一看她露出不爽的表情,立刻很识相地站起来。 言臻独占了那把椅子,招呼海尔过来继续切换摄像头。 观了大半夜战,言臻作为一个对这个星球战斗力了解不多的人都能看出来,温斯顿是存了想一举灭掉索恩家族主力的心思。 无论是派出的人还是装备,用的都是最高端的。 但索恩家族能在a001这种超级星球占据一方势力,本身就不是吃素的。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后,他们立刻反应过来,开始反击偷袭者,并且很快认出偷袭者的身份。 战斗持续到天亮。 盯了一夜的言臻困得眼皮直打架,听到外面的枪炮声停了,她跟困成一团的海尔一个爬上铺一个睡下铺,蒙头睡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两人被秦韶摇醒。 “快起来,咱们得离开这儿!” 秦韶话音刚落,头顶的战斗机轰鸣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有炮弹声在不远处落下,掀起的气浪直接轰碎了贫民窟的窗户玻璃。 言臻吓了一跳,刚睁开眼的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秦韶从上铺抱下来,用外套盖住脑袋。 秦韶一手把她扛在肩上一手拎着她的鞋,脚步匆匆往楼下走。 言臻头上盖着外套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海尔狼狈的声音:“姐!姐夫!等等我!” 一路狂奔下楼,言臻被秦韶塞进停在地下室的飞行器副驾驶,秦韶刚启动飞行器,海尔跌跌撞撞奔过来,在飞行器起飞的前一秒,一个跳杆动作把自己摔进后座。 飞行器呼啸着冲出贫民窟大楼,三秒后,大楼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被夷为平地。 海尔惊出一身冷汗。 言臻也吃了一惊:“我们暴露了?” “没有。”秦韶稳稳地驾驶飞行器腾空而起,倾斜机身惊险地避开迎面飞来的一架疯狂逃窜的小型飞船,“索恩和温斯顿撕破脸皮打起来了,现在在无差别轰炸,咱们得换个地方观战。” 头顶,无数大型飞船和战斗机盘旋,投下一颗又一颗炸弹。 这座被誉为超级星球文明汇聚中心的城市,在炮弹轰炸声中逐渐变得满目疮痍。 秦韶驾驶飞行器一口气飞出数千公里,直到彻底远离战火波及范围,才选了一座小城市降落。 海尔打开社交软件,上面全是在讨论两大家族突然打起来的事。 但消息真假掺半。 言臻选择问秦韶,自己跟海尔睡着之后他一直在注意事态发展。 秦韶解释道:“早上短暂的休战是两家派出代表在交涉,在他们见面时,我给老索恩匿名发送了黑匣子的内容。” 他说完,言臻已经能脑补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索恩家族半夜被偷袭,死伤无数,反击时发现偷袭者是温斯顿。 打了一夜不分胜负,眼看继续下去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于是暂时休战议和。 但在议和时,老索恩收到秦韶发去的消息,猛然得知十年前自己最器重的继承人是被温斯顿家的安德烈杀死的。 旧恨加新仇,两家“顺理成章”地打起来,并且开始无差别轰炸整个伊斯特芬。 第452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51) 言臻问:“这件事会不会把秦家也牵扯进来?” “那要看他们愿不愿意入局。”秦韶说,“秦家连夜从伊斯特芬搬走了。” 言臻闻言微微一顿:“他们联系你了?” 秦韶没有隐瞒,点头:“我母亲希望我跟他们一起走。” “你不去?” 秦韶如实说:“之前的事我心里有芥蒂,回去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相处,而且家里还有……”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弟弟也是高级精神力拥有者,他的存在是为了接替已经被放弃的秦韶。 那个孩子已经九岁了,不是不记事的年纪,秦韶这个时候回秦家,兄弟俩势必会产生继承权归属谁的问题。 他不愿意去面对那样的局面,更不希望自己站在“被选择”的位置上。 “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言臻说,“当然,你要是心里膈应得厉害,还可以有第三个选择。” 秦韶不解地问:“什么?” 言臻看着光脑悬浮屏上关于伊斯特芬的实时新闻,说:“拿下秦家,把他们赶出去。” 秦韶一愣。 三人在这座小城市待了七天,在战火蔓延到这座小城市的前一夜,他们驾驶飞行器离开,前往下一个城市。 两大家族的厮杀依然在持续,被卷进来的贵族越来越多。 因为战争,无数人开始逃往外星球,a001上的物价飞涨到之前的几十倍。 转眼过了两个多月。 在断断续续搬了六个地方,物价涨到一百多倍时,一直在观察战局的秦韶做出决定:“咱们回c032吧。” 海尔早就想回去了,但之前秦韶和言臻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没好意思提。 此时听秦韶这么说,他又好奇又兴奋:“是不是回去摇人收拾温斯顿家族?” 附近大大小小十几颗星球都被卷入这场战争,战火隐隐有要向整个星系蔓延,发展成星际大战的趋势。 秦韶观察了这么久,终于打算下手了? 秦韶却说:“秦家下手了,咱们不适合继续待在这儿。” 言臻立刻明白秦韶的意思。 三人当天收拾东西动身,离开a001。 回到c032,秦韶和言臻忙碌起来。 温斯顿家族这些年不断扩张,对星系中的小星球发动侵略战争。 将那些势弱的星球霸占之后,按照气候,环境以及原住民的人种优势,在星球上发展包括农业,军械,开采金属矿和能源,红灯区和毒品等产业。 秦韶召集部下开会,将温斯顿家族分布在其他星球的产业列出来,打算逐个击破。 “第一梯队负责拿下温斯顿生产的军械,这是重中之重。” “第二梯队负责农业,矿星和能源星。” “第三梯队负责红灯区和毒品,这两种就不用往回搬了,原地捣毁。”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秦韶手底下那些在外人看来恶贯满盈的罪犯,走投无路的异种人,心狠手辣的星际大盗,各自领了任务,带着高科技的武器一批批离开。 海尔睡了一觉起来,看着远处不断升空的飞船,军舰和战斗机,他问言臻:“姐夫这是打算加入战局吗?” 言臻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他没打算跟a001任何一个家族硬刚,现在顶多算是……”言臻斟酌了一下用词,说,“趁火打劫。” 海尔一开始还不明白“趁火打劫”的意思。 直到听说沈容也要出征,他跑去送行。 得知沈容这次的目的地和任务内容是拿下温斯顿家族位于一千三百光年外一颗专门大批量生产军械的星球,海尔才知道“趁火打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趁着温斯顿和索恩打得你死我活,秦家还掺和在其中煽风点火,不想跟秦家站到统一战线的秦韶索性撤回c032,派出手底下的人趁机洗劫两个家族名下的产业,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言臻领了去捣毁某个沦为种植制造毒品的星球的任务,海尔主动请缨陪同。 数十万人的舰队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航行,抵达那颗三千光年外的星球。 这是一颗编号为m3056的星球,文明发展程度不高,被温斯顿家族利用高科技武器殖民之前,星球上的原住民刚踏入工业化阶段。 温斯顿的军队先往星球上投放了一种病毒,这种病毒会让抵抗力弱的老人孩子和本身患有基础疾病的人大量死去。 病毒在短短一个月内肆虐全球,不到半年,这颗星球上活下来的只有青壮年。 而后军队入侵了这颗气候干燥温暖的星球,将原住民变成奴隶。 奴隶分成两大类,一部分负责种植和制造毒品,一部分则负责生孩子,为这颗星球提供可持续奴役的劳动力。 这种低成本的奴役,为温斯顿创造了能让他们在星际横着走的巨额财富。 过去几十年间,温斯顿家族百分之十五的收入都来自毒品。 能创造如此暴利的产业,温斯顿家族的防卫很是严密,言臻不擅长指挥星际战斗,这场战争的指挥官另有其人。 从舰队进入引力层到拿下这颗星球,花了将近两个月。 等到c032的舰队拿下这颗星球,言臻透过军舰的舷窗,俯视历经战争后跟疮疤一样坑坑洼洼的土地,发出最后一道摧毁所有毒品的指令。 虽然外星入侵战争让这颗星球的文明倒退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只要以后不再有毒品,不再有压在头上吸血的奴隶主,这颗星球会被时间抚平伤疤,慢慢恢复生机。 海尔站在言臻旁边,双手抱着胳膊:“打都打下来了,不派人守着这儿?” 言臻反问:“守着这里做什么?” 海尔说:“可以让他们为我们所用,也可以防止其他文明发展程度高的星球再变成他们新一任的奴隶主。” “让他们为我们所用,那我们跟温斯顿家族的人有什么区别?” 言臻说,“至于其他文明会不会入侵这儿,那不在我们的操心范围之内,我们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切断为温斯顿家族供血的血管。” 至于完成任务之后,这颗星球何去何从,以后会怎么样,那就跟她没关系了。 第453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52) 温斯顿和索恩家族之间的战争持续了六年。 期间双方数次议和,都因为各种离谱的理由没谈拢。 随着卷进战争的星球越来越多,到后期是否休战,已经不是两个家族能做主的了。 六年后,随着艾德蒙在某场战争中死亡,持续了六年的星际大战逐渐走向终点。 温斯顿家族解体,索恩家族也伤痕累累,过去六年两边都不站队的秦家这个时候跳出来,准备给索恩家族致命一击。 但秦家的军舰抵达索恩家族的军事基地总部时,发现这里已经插上了c032的军旗。 战斗指挥官立刻把消息传送回秦家。 九十多岁高龄的秦老爷子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下达撤军指令,并表示以后只要是c032占领的地方,秦家都不能跟他们争。 另一边,言臻和秦韶带着人在占领了索恩家族后,直奔六年前的a001都城伊斯特芬。 a001过去六年都浸泡在战火中,元气大伤,经济倒退。 但伊斯特芬无论是气候还是地理位置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即使历经战火洗礼,依然难以撼动它作为a001第一大都市的地位。 言臻和秦韶的人没费什么功夫就拿下了这座城市。 被当成临时落脚点的索恩家族豪宅中,言臻和秦韶、沈容、海尔以及负责此次战斗的几个主要指挥官正在开会,商量下一步要拿下哪座城市。 几人围着放大的悬浮屏地图各抒己见,这时副官跑进来,低声跟秦韶说了几句什么。 秦韶眉头轻皱,叫停会议。 “秦家来人了,说要见我。”秦韶说,他看向言臻,“大概率是来讲和的,谁跟我一起去见他们?” 沈容和海尔面面相觑,其他几个知道秦韶来历的指挥官也没有立刻表态。 秦家和秦韶各自统领的势力,可以说是目前整个星际文明中最大的两股。 秦家人在秦韶带着舰队登陆a001的第三天就过来见他,接下来是两个星球领主之间的“会谈”,还是秦家人之间的“久别重逢”,谁也不好说。 外人最好别瞎掺和进去。 秦韶见其他人虽然不说话,但都有明显的回避意愿,他也不勉强,拉过言臻往外走。 秦家来的人是秦老爷子和秦爸秦妈,几人都穿得很正式。 在会客厅见到他们,言臻第一反应就是用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想看看秦家那个今年已经十五岁的新继承人有没有来。 但没找到。 不带小秦,那这场会谈的目的就很明显了,秦家人把它当成家人之间的见面。 双方打了个照面,秦老爷子情绪有些激动,在秦韶官方又客套地跟他握了握手之后,他拉着秦韶的手不放。 “韶儿,六年了,我们祖孙终于能再见面了。” 秦韶冷淡地把手抽出来:“几位拨冗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态度让秦老爷子和秦妈一愣。 秦妈上前两步,看样子是想凑近了跟秦韶说话,但一看言臻站在秦韶身边,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保持了一段距离,目光殷切地看着秦韶。 “韶儿,我们来接你回家。” 秦韶嘴角一抿,揽住旁边言臻的肩膀:“来晚了,我有家了。” 秦老爷子跟秦爸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些许尴尬。 他们来之前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个局面,毕竟过去一年,他们多次跟秦韶,以及c032的军舰联系,发出的信号如同石沉大海。 但想到秦韶恋家的性子,也许是被六年前秦家做出放弃他的决定伤了心,正在闹情绪。 他们这次前来,是打算向他道歉和求和,放低身段把他哄回家。 “韶儿,六年前是我们一时糊涂。”秦老爷子讪讪地说,“当时索恩和温斯顿两个家族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不敢冒险,所以才……祖父跟你道个歉,是我们对不起你。” 秦妈也附和着说:“还有我,六年前在飞船上跟你说的那番话肯定让你很伤心,回家之后妈妈一直很后悔……韶儿,能不能给爸爸妈妈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秦韶说:“不能。”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让在场的秦家人都愣住了。 “我已经三十二岁了,在需要你们保护的时候你们没能保护住我,现在我不需要了。” 秦韶说,在秦家人开口前,他打断他们的话,“我理解你们十六年前和六年前的为难,我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彼此心里都有芥蒂,没有必要再勉强成为一家人。” “可你到底姓秦!”秦爸说,“秦家花了多少功夫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a001和c032联起手来能统治整个星际,为什么要分裂成两个家族?” “我没有统治整个星际的野心,你们有的话,那你们去打下来吧。”秦韶说,“这些事我就不参与了。” 秦老爷子疑惑道:“这是你的心里话?” “对。” “那你……”秦妈欲言又止,又担心把话说开了会再次让秦韶伤心。 秦韶却看透了她的想法,笑着说:“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带着舰队回到a001?” 秦妈点头。 秦韶说:“c032气候不宜居,我打算长住a001。” 秦妈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只要秦韶长住这儿,她时不时过来看看他们一家子,何愁没有消除隔阂的一天? 但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到秦韶说:“所以,你们搬走吧。” 秦妈一惊。 秦爸和秦老爷子更是一脸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秦韶面不改色:“一颗星球容不下两个领主,我和我的妻子打算长住这里,你们,包括整个秦家,从这里搬出去。” 这句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式的。 秦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秦爸的火气更是“蹭”的一下冒上来:“秦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你们要是没听清楚,我可以再说一遍。”秦韶说,“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如果你们没搬走,那就开战吧。” 秦老爷子脸色铁青。 “当然,开战了我也不会伤了秦家的任何一个人,但打起来之后,秦家名下的东西以后是姓‘老秦’,还是属于我这个‘秦老板’就不好说了。” 第454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53) 秦老爷子和秦爸离开时,两人都是满脸怒容。 秦妈一步三回头,走出会客厅几秒后她又折返回来:“韶儿,你出来,妈妈有话要跟你说。” 这话的意思明显是要避开言臻,单独跟秦韶聊聊。 秦韶下意识把征询的目光投向言臻。 言臻摆摆手,示意他去。 秦韶这才跟秦妈往外走。 秦妈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神一暗。 母子俩走到会客厅外的长廊,四下无人,秦妈低声对秦韶说:“韶儿,听妈妈一句劝,回家吧,回家你就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忍受她七天才换一次袜子……” 秦韶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她……你的妻子。”秦妈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背后说人坏话,说起言臻的坏话来多少有点难以启齿,“我知道你不喜欢她,过去这些年受她胁迫,不得已才跟她结婚生孩子,辛苦你了……” 秦韶:“……没有这回事,我跟她是真心相爱。” “你不用骗我。”秦妈眼圈一红,“她亲口告诉我的,当年为了强迫你娶她,她虐待了你快两年!” 秦韶:“……” 想起言臻张嘴就来的性子,秦韶倒不是很意外她会编出这种谎话。 既然她都说了,自己总不能拆台。 想到这里,秦韶叹了口气:“都过去了,这些年我都习惯了。” “习惯?这种事怎么能习惯!”秦妈眼泪潸然而下,她拉住秦韶的胳膊,“跟妈妈回去,有秦家做你的后盾,以后谁都不敢再欺负你。” 秦韶轻轻挣开秦妈的手:“你们不是我的后盾,她才是。” “可是她欺负你!” “我心甘情愿,而且她不会让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欺负我。”秦韶神色坚定,“她才是能给我安全感的那个人。” 秦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被邪教洗脑的傻子。 “韶儿,你……” “与其在这里劝我,倒不如省点力气回秦家劝祖父和父亲早点搬走。”秦韶说完,又加了一句,“你们要是不搬,她不高兴,又该打我了。” 秦妈:“!!!” 秦妈离开的时候眼泪就没停过。 秦韶回到会客厅,言臻已经走了,副官说她去了武器库。 秦韶找去武器库的时候,言臻正在检查索恩家族留下的武器。 她拆了一把枪,仔细查看内部构造。 秦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垫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言臻忙着手上的事,头也不回:“你妈走了?” “嗯。”秦韶说,“你跟她说你七天换一次袜子?” 言臻想起六年前被秦妈堵在飞船上发生的事,忍不住笑了:“对,我还说你是我家买来的训狗奴。”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她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言臻把枪装好,回过头问秦韶:“他们要是不搬,咱们真打?” “对,a001我势在必得。” “为什么?” “第一,c032确实不宜居,离开地下就要穿防护服,第二,你费心费力为我把路铺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一时心软不干,那也太不争气了。” “第三呢?” 秦韶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想跟你结婚。” 言臻一愣。 秦韶低头去捻她衣服上金属扣子,不敢跟她对视:“鸟类求偶都得筑巢呢,要组成家庭,不得先创造好的居住环境……你愿意吗?” 言臻没有立刻回答。 秦韶忐忑地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来言臻的回答,他悄悄抬起头,发现言臻蹙着眉头盯着他看。 秦韶心里“咯噔”一下:“你……不愿意吗?” 言臻叹了口气,主动上前一步,双手攀上秦韶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秦韶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被她这个举动弄得有些懵。 “我是喜欢你的,但我不想结婚。”言臻说,“我们在一起到老到死,但是不结婚不生孩子,怎么样?” 秦韶不解道:“那跟结婚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结婚?” 秦韶:“……” “就这么说定啦。”言臻捏了捏他的脸,“秦老板真乖。” 说完,她放开秦韶,快步离开。 秦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半晌后,他妥协般呼出一口气。 行吧,不结婚就不结婚,在一起的那个人是她就行。 - 过后的两个多月,秦韶和言臻忙着统一a001。 对于不愿意臣服的贵族和势力,打的打杀的杀,c032所向披靡。 这两个月,秦家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既没有阻止秦韶和言臻扩张地盘,也没有要搬走的意思。 言臻看出来了,秦家这是打算消极应对。 他们似乎并不相信秦韶真的会对秦家下手。 秦韶也不含糊,某天抽空去了一趟贵族学校,在他那个便宜弟弟秦赫下课时,以大哥的身份把他接走了。 秦赫在秦韶家住了三天。 十五岁的少年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加上从星际新闻中听说了不少关于秦韶在星际大战中的英勇事迹,对秦韶有着英雄滤镜。 他在秦韶家玩得乐不思蜀,还跟海尔成了游戏搭子。 秦家发现秦赫失踪,调监控查定位无果,几乎快急疯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秦韶亲自送秦赫回家。 秦家人看见从飞行器上安然无恙走下来的秦赫,喜极而泣。 但一抬头,对上飞行器里似笑非笑的秦韶,他们神色一凛。 秦家人这才反应过来,带走秦赫,是秦韶对他们的第一次警告。 再不搬走,下一次秦赫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当天晚上,秦家面向整个星际发出通知,将会举族搬离a001,移居到七百光年外的一颗星球上。 至此,a001更换领主。 - 言臻在这个世界待到六十岁,因病离世,回到快穿司。 快穿司外,言臻凝聚出身体,轻飘飘地落地。 在快穿司外等候的小七立刻兴奋地挥着翅膀飞过来,一边嘎嘎叫一边落在她肩膀上。 言臻没有立刻进入快穿司,而是在原地等了几分钟。 小七不解地问:“主人,你在等谁?” “镜沉。” “主神啊。”小七翻了翻系统,“他还没死呢。” 言臻眉毛微微一挑。 前几个世界,自己只要一抽离,镜沉就会自我了结,紧随其后回来。 这次没跟着一块回来,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第455章 掠食者诱捕计划(54) 考虑到那个世界人均寿命不短,镜沉要是活到寿终正寝,最少还要再过三四十年。 以快穿司内的时间流速,估计需要三四天。 言臻没再继续干等,而是转身和小七一起进了快穿司。 在办公室内休息了一会儿,言臻没像以前那样急着前往下一个任务,而是拿出手机玩游戏打发时间。 小七写完任务报告,扭头见言臻打完游戏开始看小说,它奶声奶气地问:“主人,你不睡一会儿吗?” “不睡。” “那咱们去下一个世界?” “不急。” 小七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知道言臻是个有主意的人,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它没继续追问,关了电脑文档,飞到言臻肩膀上,和她挨在一起看小说。 一本十几万字的小说看完,言臻关了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有点困了。 她目光转向办公室里的床,思索了一会儿,干脆从抽屉掏出镜沉给的钥匙,直接传送到那个荒凉星球上,进了他的小狗窝。 言臻在“小狗窝”里睡了一觉。 期间她似乎听到有人进来了,旁边的床垫轻轻陷下去。 但因为太困,也因为潜意识里知道这里除了她跟镜沉不会有外人进来,言臻连眼睛都没睁,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言臻自然醒,感觉身上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自己身上趴着一个人,那人脑袋枕在她胸口,双手紧紧抱着她,从她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对方长发披散的脑袋。 “回来了。”言臻伸手去捋镜沉的长发,入手的质感像上好的绸缎一样柔顺。 镜沉一动不动。 但深深浅浅的呼吸证明他没睡着。 “什么时候回来的?”言臻问。 镜沉不回答,只是沉默地枕在她身上,把她当成一个大型抱枕。 言臻隐约意识到他在闹情绪。 因为自己没等他? “怎么了?”言臻耐着性子问。 她作势要推开镜沉坐起来。 但镜沉压着她,“唔”了一声,不让她起来。 言臻只能继续躺着,她伸手去捏镜沉的脸,但手碰到他的脸颊,沾了一手温热的眼泪。 言臻一愣,意识到镜沉在哭,她提溜着镜沉的衣后领,强势地把他拎起来。 两人面对面,镜沉果然在哭。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眼睛红红,刚才趴着的地方被眼泪浸出一片湿渍。 “谁欺负你了?”言臻皱眉。 这得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能哭成这样? 镜沉跪坐在床上,看起来很想忍着。 但越忍他眼泪掉得越快,情绪绷不住了,一开口就带了哭腔:“为什么不告诉我!” 言臻短暂的迷茫过后,明白了他这句控诉的意思——他在责怪自己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他真相。 镜沉在小世界里没有关于快穿司的记忆,除非被强制中断神识修复唤醒记忆,否则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任务者,也不知道言臻是任务者。 站在他的视角,朝夕共处了几十年的爱人患病死去,而人死不能复生。 他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她。 想到这里,言臻立刻说:“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 离开之前她隐晦地对镜沉说过,他们会再重逢,让他不要难过。 但镜沉显然并不理解她这番话的意思。 她一认下责任,镜沉像是找到惩罚她的理由,把她揽到怀里,低头在她肩上咬了一口。 言臻夸张地“哎哟”了一声。 被镜沉扑倒前,言臻还不忘分神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 那里挂着一个快穿司时区的壁钟。 按照上面的时间,言臻大概能算出镜沉在她离开后,在a001生活了十多年。 事后,言臻又睡了一觉。 等她醒来,躺在旁边的镜沉还没醒。 言臻放轻动作下楼,准备弄点东西吃。 到了楼下,桌上放着洗好的新鲜水果,一篮子手工小面包和一盒曲奇饼干。 看来镜沉早就摸透了她的生活习惯,知道她醒来会饿,准备好了这些。 言臻脑补了一下镜沉回来后明明心里委屈得不行,板着脸一边生气一边烤面包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洗漱过后,言臻吃了点东西,坐下来开始打游戏。 打完几局游戏,百无聊赖的她这里看看那里瞅瞅,索性动手收拾这个小狗窝。 楼下打扫完了,她拿着打扫工具上二楼。 镜沉睡得很熟,长发披散在枕头上,薄被只盖到小腹,呼吸均匀,活脱脱一幅睡美男图。 言臻摸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了两张照片。 打扫完二楼,言臻披上一件外套,走出小狗窝闲逛。 小狗窝外,天地之间依旧苍茫。 这颗星球也不知道处于哪个时空和维度,这里好像没有太阳和月亮,也没有四季变化。 有的只是看不见尽头的岩石地表,寸草不生,荒凉至极。 站在这里,言臻有种天地之间只剩下她跟镜沉相依为命的孤独感。 以镜沉的能力,可供选择的地方有很多,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么荒凉的星球建立秘密基地? 言臻发现,自己对镜沉的过去有了好奇心。 站在外边吹了一会儿风,言臻正准备回去。 一转头,听见小狗窝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镜沉冲了出来。 他光着脚,上半身没穿衣服,冲出来后看见言臻,惊慌失措的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随即变成了气呼呼。 言臻把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见他站在原地瞪她,就差在脸上写着“快来哄我”几个字,她无奈一笑,一边走过去一边脱了外套披着他肩上:“我没走,你睡着了,我自己待着有点无聊,出来转转。” 镜沉“哼”了一声。 言臻牵着他往石室里走:“面包和饼干是你烤的吗?很好吃。” “嗯。” “那回快穿司的时候再给我烤一炉,小七爱吃,我带点回去给它。” “好。” “晚上我想吃面。” “可以。” 这一番顺毛下来,等回到客厅,镜沉表情缓和了很多,一头钻进厨房煮面去了。 言臻上了二楼,从地上捡起镜沉的衣服,每个口袋都摸了一遍,找到一张快穿司的身份识别卡。 她打开虚拟显示屏,刷了身份识别卡,以镜沉的权限进入后台,找到“任务复盘”,从镜沉的视角查看自己离开之后的十年,镜沉在干什么。 第456章 恃宠(1) 悬浮屏上很快跳出复盘内容。 言臻抽离小世界之后,镜沉在那个世界待了十二年。 前五年他跟疯魔了一样,将言臻的遗体保存好,在全星际寻找能够复活她的办法。 花了五年时间一无所获,反倒是一次意外导致言臻的遗体不可逆损坏,他放弃了这条路,转而想办法逆转时空回到过去。 但七年过去了,逆转时空研究毫无进展。 绝望之下,秦韶患上精神疾病,他不断幻视爱人在另一个维度呼唤他,想要他去陪她。 某次发病,秦韶回应了幻视中爱人的呼唤,在疯疯癫癫中自我了断。 …… 看完任务复盘,言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没想到镜沉会因为她的死被折磨到这种程度。 而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强烈地需要过,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镜沉这份眷恋。 抽出身份卡,言臻收起悬浮屏,走下楼。 镜沉还在厨房煮面,言臻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镜沉身体微微一僵:“怎么了?” “没怎么。”言臻说。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言臻抬起他一只胳膊钻到他跟前,踮起脚尖在他依然冷淡的脸上亲了一下。 镜沉眼珠往她这边一瞥,又迅速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别闹,小心烫着你。” 他还在生闷气。 言臻又亲了他一口。 镜沉嘴角一抿,三秒钟后到底没憋住,把另一边脸也转过来:“这边也要。” 言臻笑盈盈地凑上去,在他那边脸颊上也亲了一下。 镜沉故作冷淡的表情终于回暖了,他索性关了火,把言臻抱起来放在岛台上,这个高度两人正好平视,他凑过去吻她。 一个吻结束,镜沉搂着言臻,用高挺的鼻尖去蹭她的脸颊:“下不为例。” “唔。” 镜沉捏住她的下巴:“‘唔’是什么意思?” 言臻双手搂上他的脖子:“我尽量,如果不能跟你一块离开,我会把话说清楚。” “不要。”镜沉说,“我要跟你一块走。” “那我走的时候你死不了怎么办?” “你杀了我。” 言臻:“……神经,死亡是件很痛苦的事,你别没苦硬吃。” “我不怕。” 言臻蹙眉,把镜沉推开:“总是这样,我担心会影响你的神识修复。” 镜沉想了想,说:“不会,我觉得你是我神识修复中的一部分。” “怎么说?” “以前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有了你,我喜欢上班,更期待下班。” 言臻心头一颤。 这人看着傻不愣登,跟个愣头青一样,但长得符合她审美也就算了,每次莽里莽气的表白总能说到她心坎上。 “好不好嘛。”镜沉抱着她撒娇一样晃来晃去,“不要再丢下我。” 言臻觉得自己的底线往下退了一点。 她沉默了几秒钟,妥协了:“好吧。” 镜沉高兴起来,挑起她的下巴又想吻她。 言臻推开他,指着他身后的面锅说:“再黏下去,面要坨了。” 镜沉这才悻悻地把她抱下来,转身继续煮面。 - 在“小狗窝”过了胡天胡地,不知今夕是何年的一周,言臻回到快穿司,前往下一个世界。 从新身体醒来,言臻头昏脑涨,眼前一片刺目的红。 她闭上眼睛稳了稳神,等再次睁开眼睛,才意识到自己身穿红色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行驶的马车上。 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压得她头皮发麻,言臻索性撩开盖头。 她这个举动一做出来,在马车中伺候的两个婢女立刻惊呼:“公主,不可!” “殿下,此举不妥!” 言臻没理会他们,把绣着翟鸟的盖头撇到一边,先打量了一遍马车内奢华的装饰,再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没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外面安静到只有马蹄声和行路的脚步声。 言臻一不做二不休,迎着两个婢女惶恐的目光,掀开马车帘子往外一看。 外面不是繁华的街道,而是一片荒山野岭。 上百人的送嫁队伍身穿红衣,抬着嫁妆,脸上不见喜色,一个个反倒如丧考妣得像是要去送死。 谁家公主出嫁要走这种乱石嶙峋的山路啊? 两个婢女七手八脚地把言臻摁回马车中,其中一个圆脸婢女压低声音道:“殿下,新娘子在抵达夫家之前不可掀开盖头,不然……不然……” 圆脸婢女话未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悲从中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脸颊,竟是哭了起来。 这场婚事有古怪。 眼下还没阅读攻略线,言臻不好贸然开口,免得露馅儿,她将婢女扶起,让她坐在一旁,然后捡起盖头往脑袋上一盖。 看似听话的装起木头人,实则趁着这个机会快速浏览攻略线。 原主名叫檀君卓,是大梁朝的嫡***,今年十七岁。 她的父亲是大梁上一任君主,此人年轻时毫无建树,上了年纪之后变得贪图享受昏聩无能,将祖宗攒下来的基业败了个七七八八。 更是在四十三岁那年“马上风”,死在新入宫的妃嫔侍寝当夜。 先帝一死,原主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檀玄墨继位登基。 檀玄墨性子软,继位两年,本就内忧外患的江山战事频起,各地藩王占地为王,将大梁江山分割成五股势力。 同时北方游牧民族“北厥”来犯,双方你来我往打了三年,北厥单于提出休战,条件是要大梁送一位公主去北厥和亲。 当时宫中适龄的公主只有两位,十七岁的***檀君卓和十六岁的二公主檀锦玉。 在北厥提出这个要求的前两个月,檀君卓跟当朝权臣谢赢定了亲。 谢赢是檀玄墨的至交好友,两人从小一块长大,连带着檀君卓和檀锦玉也跟谢赢熟识,从小檀君卓和谢赢便互相倾慕。 谢赢是文臣,立誓要收复失地,为谭家守好大梁的江山。 檀君卓本以为她定了亲,和亲怎么也轮不到她。 但出乎意料的,谢赢主动退了亲,以臣子的身份请求檀君卓前往北厥和亲。 “你打小便聪慧,就算去了北厥也能保住性命,锦玉不一样,她胆子小,身体也弱,若是去和亲,她等不到回来的那天…… 君卓,你等等我,最多十年,我与陛下定能收复江山,破了北厥,迎你回朝!到时我再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第457章 恃宠(2) 身为***,为国献身是檀君卓的责任。 即使百般不愿,檀君卓还是被架上和亲的马车,前往北厥。 和亲队伍行了半年,从大梁进入北厥王朝,檀君卓嫁给年过半百的北厥单于稽屠。 稽屠的兄长早年死在大梁兵马铁蹄下,对大梁人恨之入骨。 他有意羞辱檀君卓,成亲当天给她封了妃,洞房花烛夜却当着她的面和婢女交合。 檀君卓虽然深觉受辱,但她意不再北厥,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北厥王庭后宫,等着皇帝哥哥和谢赢实现承诺,大破北厥接她回家。 但檀君卓低估了北厥人对于大梁的恶意。 在稽屠的授意下,不受宠的檀君卓在后宫过得跟奴仆无异,吃穿用度都是最差的,还要做洒扫洗衣的粗活,冬天双手冻得满是冻疮。 而且北厥人有兄弟\/父子\/君臣共妻的恶习。 在她进入北厥王庭第二年夏天,稽屠破了周边一个小国,大捷归来,宴请文武大臣。 宴会上,早就看檀君卓不顺眼的北厥王后让她上酒,稽屠见了她,才想起后宫还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见她荆钗布裙依旧难掩天姿国色,喝多了的稽屠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行跟她发生关系,过后更是将她赏给在座的大臣一同享用。 受此奇耻大辱的檀君卓浑浑噩噩回到后宫。 她想过自尽,但作为和亲公主,她若是自戕,无异于挑衅北厥王庭,会为休养生息的大梁带来灾祸。 她忍了下来。 这样的耻辱,她一忍就是九年。 九年后,谢赢带着大军踏破北厥王庭,应诺将檀君卓接回大梁。 檀君卓本以为噩梦就此结束,她终于能回家了。 可她没想到,回到大梁的她踏进了另一个噩梦。 初回大梁,谢赢将檀君卓安置在京城外的一座行宫,只等一切安排妥当再送她回宫和生母长兄团聚。 但不知道何人将她在北厥王庭遭受的耻辱散布出去。 “君臣共妻”“几个男人一起玩弄她”“大庭广众之下交合”一经扩散,在京中炸开了锅。 在谢赢安排人护送檀君卓入京那天,二三十个大臣堵在城门口长跪不起,请求***“为全皇家脸面”,言辞激烈地逼她自戕。 无数百姓围堵着檀君卓的马车,把她从马车上拖下去,往她身上扔臭鸡蛋烂菜叶,骂她是不要脸的娼妓,大梁的耻辱,不配担***之名。 檀君卓被群情激奋的百姓架上城楼,一如当初被架上和亲马车。 走投无路的她从城墙上纵身跃下,终年二十七岁。 …… 看完攻略线,言臻胸口发闷。 她低头捋起嫁衣袖子,查看手腕上代表原主三个遗愿的伤痕。 第一,活下去。 第二,复仇。 第三,绝不原谅! 言臻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把气喘匀了,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已经在前往北厥和亲的路上了。 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去北厥和亲,否则以她的脾气,不是稽屠先杀了她,就是她先搞死稽屠。 至于复仇,那对象可就多了。 包括稽屠在内的北厥王庭,“大方”把她送出去和亲的谢赢,软弱无能的皇帝哥哥檀玄墨,在原主回大梁后恶意散播消息的幕后始作俑者…… 以及,那些先享受了原主和亲带来的好处,又逼死她的大臣和百姓。 这些人,都得死! 其中以檀玄墨这个皇帝尤甚,当初跟谢赢合谋送原主出去和亲的人是他,在原主回国后逼死这个妹妹的人也是他。 否则言臻怎么也不相信,堂堂一国***,都到自家门口了,还能被大臣和百姓逼到跳城楼。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做,还成功了,是因为背后默许的人是檀玄墨。 这个软脚虾哥哥跟大臣和百姓一样,觉得在敌国受尽侮辱的妹妹回来,对大梁来说是耻辱。 言臻收回思绪,手指搭在膝盖上点了点。 既然不能去北厥和亲,那得尽快离开和亲队伍。 至于离开之后去哪儿…… 言臻突然出声问圆脸婢女:“赋雪,咱们到哪儿了?” 赋雪立刻道:“再有两日就到庭州了,陈大人说,庭州现在走不得,送亲队伍得绕过去,要多走三日路程。” 庭州? 言臻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大梁如今处于四分五裂状态,各地藩王占地为王,“走不得”的庭州便是其中一个被藩王占了的地盘。 如今占据庭州的藩王叫赵渊。 从原主记忆中,言臻得知这个“赵渊”在三年后不断向外扩张地盘,试图吞并大梁,取代檀氏皇族。 但他的对手是谢赢,加上庭州地处西北,土地贫瘠,物资匮乏,赵渊很快便战败身亡了。 言臻琢磨着自己脱离和亲队伍,去庭州投奔赵渊,再鸡出一个骁勇善战,能助她报仇的帝王的可能性有多大。 藩王起兵总要有个名头,不管是不是师出有名,最后坐上九五之尊一统天下的人总希望自己是被天下百姓承认的“正统”。 而原主是正儿八经的檀氏皇族嫡***,言臻要是说服赵渊合作,日后待他夺位成功,能以***的身份赋予他这个皇帝“正统”之名,不知道他会不会心动。 不管成功与否,这是言臻目前能想到的最便捷的一条路。 想到这里,言臻决定今晚就行动。 到了傍晚,马车行到一处密林中,驿站还在几十里外,送亲队伍只能宿在野外。 言臻借口要小解,由婢女赋雪搀扶下车。 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透,言臻在赋雪的陪同下走进密林,她目光飞快地在脚下的杂草丛中来回逡巡,引得赋雪频频看向她。 “殿下,怎么了?”赋雪问,“您丢东西了?” “嘘。”言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赋雪立刻听话地闭嘴。 在林中磨蹭了一刻钟,言臻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种带毒性的药草。 这种药草和其他药材入药外敷,会是治外伤的良药,但要是内服,会让人陷入深度昏迷。 她薅了一把药草,从怀中掏出帕子,将药草的汁水挤进帕子中沾湿,交给赋雪。 “看到那边架锅做饭的人没有?我等会儿将他支开,你把帕子的药汁挤进锅里。” 第458章 恃宠(3) 赋雪一惊:“殿下,您这是……” 言臻道:“不要多问,想活命就听我的。” 赋雪从小伺候在原主身边,是个忠心又听话的丫头。 前世在北厥王庭,稽屠的大儿子在宴会上对檀君卓一见惊鸿,念念不忘,某次喝多了闯进后宫檀君卓的住处,意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赋雪为了给檀君卓争取逃跑的时间,死死抱着大王子的腿不肯放,被他一掌拍裂天灵盖,命断异国他乡。 对于这个护主的丫头,言臻打算带她一块离开。 这一世,至少要把原主在乎的,在乎原主的人都护下来。 赋雪听了言臻这话,虽然惊疑不定,还是点头:“是。” 主仆俩回到马车上,眼看不远处架起的饭锅烧开了,言臻吩咐另一个叫曲霜的丫鬟去将厨子叫过来。 曲霜不明所以:“公主可是有事吩咐厨子?您吩咐一声,奴婢前去转告……” 言臻皱眉:“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原主对待下人鲜少疾言厉色,曲霜被言臻这么一喝,连忙低眉敛目去将厨子喊来。 厨子到得马车跟前,言臻交给他一把杂草,吩咐他做完饭用这些草熬一锅水,她要用来泡脚云云…… 待厨子得了吩咐退下,去下毒的赋雪也回来了。 言臻出言屏退曲霜,见赋雪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便知道这丫头紧张坏了。 “殿下,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草汁放进锅里了。”赋雪低声道,“那草汁是……” “晚点你就知道了。”言臻从马车内放着的檀木小几上端起一盘甜糕,递给赋雪,“多吃点,晚食别吃了。” 赋雪一愣。 入夜,林中静悄悄的。 言臻换下大红嫁衣,取下凤冠,将这身昂贵的行头打包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 她换上赋雪的衣裳,先悄悄掀开车帘。 被她赶下马车的曲霜坐在车辕上睡着了,不远处连守夜的人都扛不住药力昏睡过去。 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言臻带着赋雪从马车上下来。 两人牵走两匹马,打马离开。 赋雪从未骑过马,马刚跑出几里远,耐不住颠簸的她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言臻听见动静连忙勒住缰绳,回头一看赋雪跌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她连忙下马跑过去:“赋雪,你怎么样了?” “脚好疼……”赋雪疼得直皱眉。 言臻利索地脱下她的鞋袜,一摸脚踝上的筋骨:“脚扭了,好在没伤到骨头。” 她作势要把赋雪搀起来,赋雪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殿下,您是要逃婚吗?” 言臻点头:“我不能去北厥,去了必死无疑。” 就在言臻以为赋雪会劝她以国为重,为了大局着想,尽快回去送亲队伍时,赋雪却道:“那您快跑吧,别管奴婢了。” 言臻一愣。 “奴婢不会骑马,只会拖累您,您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赋雪说着,将她往前推,“快走!不然送亲的人追上来,您就走不了了。” 言臻看着赋雪圆乎乎的脸蛋,心头一暖。 这丫头对檀君卓不是一般的忠心。 “要走一起走。”言臻不由分说,把赋雪从地上搀起来。 “可是殿下……” “不想拖累我就闭嘴,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言臻打断她的话,将她扶到马旁,咬牙将她送上马背。 赋雪身材微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原主力气又小,这一番动作下来,言臻累得直喘粗气。 赋雪讪讪地看着她:“殿下,对不起,奴婢害您受累了……” 言臻摆摆手,喘匀了气才将另一匹马牵过来,缰绳抓在手里,然后爬上赋雪坐的那匹马,两人共乘一骑。 “抓牢马鞍。”言臻吩咐赋雪,她左手穿过赋雪的腰,抓住缰绳,右手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促马离开。 主仆俩避开官道,走走停停,言臻靠着太阳东升西落的规律辨别方位和找农人问路,花了三天时间才抵达庭州城外。 庭州跟隔壁的云州前几日才打过一场仗,全城戒严,言臻和赋雪抵达城外时,城门紧闭,墙垛上有手持弓箭的士兵在巡逻。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观察城门口的情况。 赋雪低声问:“殿下,这里是赵王的地盘,咱们真的要进城吗?” “要。”言臻说,“不仅要进城,还得去找赵王。” 赋雪闻言缩了缩脖子,眼中露出几分惧色:“奴婢听说那赵王是个性情暴虐的妖物,一言不合就杀人,他还吃人肉,喝人血!” “妖物?”言臻来了兴趣,“怎么说?” 据她所知,这并不是一个能诞生出妖怪神仙的高维世界。 赵渊是个反贼,割据一方的枭雄名声都好听不到哪里去,但顶多被人冠上“怪物”的名声。 会被形容成妖物,证明他身上有异于常人的地方。 “听说赵王他娘是从外邦来的妖女,用妖术蛊惑赵王他爹,人妖结合生下了赵王,那赵王长得像座山一样高大,肌肉虬结,巴掌像蒲扇,力大无穷,眼睛在夜里会发出金光,平日里喜欢吃生肉……” 言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笑什么?”赋雪瞪大眼睛,“您不信?” “信。”言臻拉着她退回城外的树林中,道,“本宫还没见过这样的妖物呢,来都来了,怎么也得进城看一眼。” 赋雪:“……” 言臻换喜服戴凤冠,为自己梳了妆。 穿戴整齐后,她蹲在溪边洗手,无意中看了一眼溪水中自己的倒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秋水明眸,红唇皓齿,水中倒映出来的女子眉目精致明艳,一双眼睛清澈明净,周身散发着从锦绣堆中富养出来的贵气,宛如初夏满园姝色中最盛的那朵牡丹花。 “真漂亮啊。”言臻顾影自怜,原主不愧是梁国第一美人。 只可惜盛世需要美人来点缀,乱世需要美人来顶罪,越是漂亮身份越高的人,在山河动荡的情况下会死得越快。 收拾好自己,言臻骑上马,和赋雪大摇大摆地往庭州城门口走去。 两个骑着马的女子一出现在城门下,便引起城垛上巡逻的士兵注意。 “来者何人?” 第459章 恃宠(4) 言臻勒住缰绳,对城垛上的将士自报身份:“我乃大梁***檀君卓,来此求见赵王,烦请小哥代为通报。” 城垛上的将士一愣:“你是大梁***?” “正是。”言臻说着,抬起头。 将士到了嘴边的讥讽和质疑,在对上那张艳色无双的脸时噎住了。 两个将士交头接耳地讨论了几句,决定先通报上峰。 言臻耐着性子在城外等了两刻钟,城门缓缓开了。 一个身穿盔甲,手持红缨枪的中年男子骑着马,带着一队将士候在城中的大道上。 远远见了言臻,他高声道:“吾王有请。” 言臻促马,让赋雪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进了城,在男子的带领下往赵王的居所而去。 城中戒严,百姓们全都待在家中不出门,偌大一座城池,除了巡逻的将士,不见丝毫人气,带着“赵”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飞扬,衬得整座城安静到宛若鬼蜮。 往前行了三刻钟,马在一座朱甍碧瓦的巍峨建筑群前停下。 男子翻身下马,对言臻道:“到了。” 言臻也下了马:“将军,我这婢女来的路上扭伤脚踝,不宜随我进去,免得驾前失仪,您能否寻个地方暂时安置她?” 男子上下打量了言臻一眼,语气淡淡:“可以。” 言臻叮嘱赋雪不要乱跑,等自己回来,便独自走了进去。 庭州在被赵渊霸占前,是由藩王管治。 藩王虽为王,但吃穿用度都有规制,一旦僭越,等同谋反。 赵渊住的这个地方显然是前任藩王住过的,虽然宏伟华丽,但在“藩王府”的规制之内。 言臻穿过院子,进入正厅,里面有不少身穿铠甲的将领正在议事,正上方坐着一个一袭玄衣的青年。 看清青年的长相,言臻神色微顿——又是镜沉。 这个世界的镜沉不超过二十岁,长手长脚身材挺拔,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脸带着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桀骜和霸道,棱角分明的脸骨相优越。 让言臻有些意外的是他那双眼睛,左眼是浅棕琥珀色,右眼则是深海一样的蓝色。 想起赋雪说他是“妖物”,想必是因为这双异色瞳。 言臻观察赵渊时,赵渊也在打量她。 第一眼看见言臻,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但随着他眼皮往下一盖,等再掀起,他眼中只剩玩味。 “你是檀君卓?” “正是。” 赵渊手上摩挲着两枚铜钱,语气吊儿郎当:“听说檀玄墨要送公主去北厥和亲,该不会就是你吧?” “没错。” “哦?”赵渊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言臻跟前,“你不去和亲,跑来庭州做什么?” 言臻扫了一眼在座的将领。 赵渊看懂了她的意思,他挥手屏退其他人。 不多时,偌大的正厅只剩下两人。 言臻开门见山:“我想跟你谈一桩合作。” 赵渊盯着她的脸,比起她要说的“合作”,他似乎对她这张脸的兴趣更大一些。 “说说看。” “我不愿去和亲。”言臻说,“你我联手夺天下,以后你登基为王,我以大梁***的身份,赋你‘正统’之名,如何?” 如此一来,赵渊登基便不是“乱臣贼子”。 赵渊听完后,懒洋洋道:“不如何。” 言臻一怔。 赵渊嗤笑:“本王都打算谋反了,还在乎什么正统不正统?” 言臻蹙眉:“可名不正言不顺,后世史书会如何评判你……” “本王不在乎。”赵渊摊手,“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不当着本王的面,随便他们怎么说,至于本王死后——反正本王都死了,后人要是不服气,把本王从坟里挖出来鞭尸都无妨。” 言臻:“……” 这家伙是没脑子还是太过于洒脱? 谋反这么大的事,在他嘴里怎么跟过家家一样? 不过想想原主记忆中赵王起事没几年就死于谢赢之手,想必不是个有多大谋略的人。 自己找错合作对象了。 “打扰了。” 言臻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赵渊叫住她,眼中的玩味更甚,“你要去哪儿?” 言臻坦白道:“你既然不打算合作,我自是去找愿意合作的藩王。” 赵渊嗤笑,凑近言臻:“送上门来的大梁公主,你觉得你还走得了吗?” 他离得近了,那双异色瞳直勾勾地盯着言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言臻从他这双眼睛中看出了“怎么样快被我吓哭了吧”“快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少年恶作剧式的恶劣。 她淡定地问:“你要杀了我吗?” “不。”赵渊道,“把你扣在这儿,一来可以防止你笼络其他藩王,二来能让大梁和北厥和亲告吹,北厥打上门来,待大梁兵疲马乏,我再坐收渔翁之利,一举两得。” 言臻想了想,说:“好吧,那我留下。” 说完,她转身往方才将领坐过的圈椅上一坐,捶了捶酸痛的胳膊。 骑了三天马,累死了。 赵渊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皱眉道:“你就这么……答应了?” 言臻端起桌上没喝过的茶水,一口气饮了半杯:“嗯。” 外面战事四起,兵荒马乱,她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地。 赵渊既然不打算杀她,那她留在这里也无妨。 更何况赵渊还是老熟人,留在庭州总比去攻略那些可能已经四五十岁的老藩王来得划算。 见她这么心安理得地留下,本来想看她惊慌失措面露恐惧的赵渊反而不干了,他沉下脸:“起来!本王让你坐下了吗!” 言臻一脸不解:“怎么?” “你以为你是谁?”赵渊恶声恶气地说,“这儿是庭州,不是大梁皇宫,可没有什么***!” “那我是什么?” 赵渊眯了眯眼睛,扬起下巴恶劣道:“本王身边的洗脚婢前几日病死了,以后就由你顶上。”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看向赵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伺候你的贴身奴婢是吗?” 赵渊:“……” 他有种被言臻用眼神扒光非礼了一遍的不适感:“是,端茶倒水,洗脚更衣,你若是不干……” “我干。”言臻起身说,语气中带了几分迫不及待,“现在就可以上任。” 第460章 恃宠(5) 于是一刻钟后,言臻被赵王府的管事安排到后院。 管事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转身离开。 言臻叫住他:“管事大人,我的婢女在府外候着,脚还扭伤了,能否劳烦您帮个忙,安置好她?” 说着,言臻递出一根准备好的金簪。 管事眉头微微一挑,从善如流地收下金簪:“好说好说,不过主上不喜后院有太多人,我会另寻一份差事,将她安置在府中。” “有劳您了。” 送走管事,言臻打量着自己的住处。 这是一间位于主人房隔壁的偏房,大概是为了方便主人传唤,和主人房只隔着一面薄薄的墙,墙上还开了一扇小窗。 房中陈设简陋,床只容得下一人平躺。 言臻转悠了一圈,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打开门,是府中的仆从送来两套浅粉色的婢女服。 言臻换下身上的嫁衣,穿上婢女服,原主一头乌发长及脚踝,养得柔顺丝滑,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头发挽起。 把自己收拾完毕,言臻趁着赵渊还没回后院,在院中四处溜达了一番,摸清了后院的基础布局和人员组成。 不多时,天黑了。 言臻在小厨房跟仆从们一块用晚食。 仆从们吃的东西很粗糙,一碗黍米粥,一块粗粮馍馍,一碟没什么油水的青菜,但人人都吃得很香。 言臻一边吃一边跟仆从们闲聊,得知庭州贫瘠,大多数人都吃不饱,王府这样的伙食,对他们来说已经算得上很好的了。 用完晚食,言臻回到赵渊的寝房门口候着。 等了快一个时辰,赵渊回来了。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紧皱着,进门时连看都没看候在门边的言臻一眼。 直到言臻出声行礼:“主上。” 他脚步一顿,偏头打量了言臻一眼,似乎才想起来后院里还有这么一个人,眼神随即变得兴味。 “还别说,这身衣服挺适合你。”赵渊语气带了几分恶意,“去,给本王打洗脚水。” “是。”言臻没有任何异议,往厨房方向走去。 很快,言臻晃晃悠悠地提着一桶热水进了寝房。 将热水放下,她又去搬了一个木盆过来。 搬完木盆,她想起毛巾忘了拿,第三次跑出去取毛巾。 赵渊坐在罗汉榻边,看着言臻跟蚂蚁搬家似的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他终于不耐烦了:“磨磨唧唧的,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来了来了!”言臻捧着毛巾进来,挽起袖子,露出白得晃眼的胳膊,费劲地提起木桶就要往木盆里倒水。 但随即,她动作一顿,纤细的手指在木桶里探了探,对赵渊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水凉了,我再去打一桶热的过来。” 等着洗脚的赵渊:“……” 言臻将凉了的水提出去,花了一刻钟才提回来一桶热的,把水倒进木盆,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在赵渊跟前跪坐下来,伸手帮他脱鞋。 赵渊看着她的动作,不由得挑眉。 这还是大梁的***吗? 对于伺候自己这个反王这件事,她为什么能做得如此丝滑,半点都不膈应? 他心里正疑惑,下一刻,被言臻放进木桶的脚跟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一样,烫得他“啊”的一声,猛地跳起来。 这一声尖叫可谓形象尽毁,赵渊蹦上罗汉榻,气急败坏道:“狗奴才!你想烫死本王吗!” 言臻被他过激的反应惊得跌坐在地上,眨了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无辜地看着他:“啊……主上,这水很烫吗?” 她说着,伸手试了试水温,被烫得“嘶”的一下缩回手,随即又内疚又抱歉地看着赵渊:“对不起啊,主上,我没伺候过人……我马上将水吹凉。” 说完,她提起裙摆蹬蹬蹬跑进一旁的书房,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当扇子,开始卖力地扇风给水降温。 赵渊:“……” 他本来很生气,认定这个女人故意整蛊自己,但看着言臻又是道歉又是补救这一系列措施,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难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也是,堂堂大梁***,从小就是被人伺候到大的,哪会伺候人的活计。 想到这里,赵渊的脸色稍稍缓和,他重新在罗汉榻上坐下,催促道:“快点!” “是。”言臻扇风扇得更卖力了。 不一会儿,水降到合适的温度,言臻放下书:“主上,可以了。” 赵渊不信任她的业务能力:“你先试试。” 言臻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又用掌心去贴他的手背。 赵渊粗糙的大手被她温软的掌心一贴,他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胳膊,怒瞪她:“你干嘛!” 言臻无辜地说:“给您试水温呀,您试试,这个水温合适吗?” 赵渊想发火,但对上她认真的表情,又觉得因为这种小事生气显得自己很敏感,于是瓮声瓮气道:“行了,快点给我洗脚。” “是。”言臻在赵渊跟前跪坐下来,卷起他的裤腿,把他的双脚放在木盆里。 水温刚刚好,赵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他盯着跪坐在跟前替自己洗脚的言臻看了一会儿,突然恶意满满地说:“后悔了吧,本来可以去北厥当后妃,你非要作死跑来庭州,现在沦为洗脚婢……” “不后悔。”言臻打断他的话,她语气淡定平缓,“稽屠是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他的兄长早年死在大梁手中,对大梁恶意深重。 我嫁过去,境遇说不定还不如现在,与其给一个糟老头洗脚,还不如给你洗脚,至少你长得好看。” 赵渊:“……” 罗汉榻边立着一盏灯,橙黄色的光投在言臻身上。 她低着头,一截白皙的脖颈露在婢女服的领子外。 从赵渊的角度看去,还能看到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以及锁骨上一颗红色的小痣。 灯下看人美三分,赵渊很清晰地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口水的动静。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气恼地缩回脚,不耐烦道:“不洗了,给我擦干。” 第461章 恃宠(6) “是。” 言臻拿起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给赵渊擦干脚上的水。 等干水,她费劲地端起木盆,摇摇晃晃往外走。 赵渊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睛,手腕一转,摸出一枚铜钱。 他甩手将铜钱射出,直击言臻的膝弯。 言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她耳朵微微一动,毫无征兆地转过身,赵渊射出的那枚铜钱打在她膝盖上时,她“哎呀”一声,木盆脱手飞出去,洗脚水“哗啦”一下,全泼在赵渊身上。 “当啷”一声木盆落地声,言臻跌坐在地上,被自己的洗脚水泼成落汤鸡的赵渊脸黑得像锅底。 “檀!君!卓!!!”赵渊勃然大怒。 这个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言臻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凑上去拿起帕子给赵渊擦脸上的水:“主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能是今天骑马骑太久了,膝盖有点疼,才会不小心摔倒,我给您擦擦……” 赵渊眼神落到她手上,在发现她给自己擦脸的帕子赫然是刚才给自己擦过脚的,他顿时怒气冲天,一只手掐住言臻的脖子。 “檀君卓!你好大的胆子!!!” 他没用力,但这个动作充满了致命的威胁,“你敢挑衅本王!” “我没有。”言臻委屈地说,“我如今寄人篱下,想保命都来不及呢,又怎敢挑衅您,刚才真的是个意外……您要是生气,我去端一盆水过来,您往我身上泼一次,咱俩扯平,好不好?” 赵渊:“……” 迎着言臻无比诚恳的表情,他再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你既不是故意的,方才为何突然转身?” “我想问您要不要吃点东西。”言臻小声说,“可没想到膝盖突然一痛,我才摔了的,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您看看。” 言臻说着,就着他掐自己脖子这个姿势,抬腿作势要捋起裙摆,露出膝盖给他看。 赵渊被她的动作惊得一愣,立刻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不耐烦道:“滚滚滚!不看!” 言臻松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端起木盆转身往外走。 但还没走出房间,赵渊又叫住她:“等等。” 言臻回头:“主上,有何吩咐?” 赵渊语气中捉弄人的恶劣劲儿又上来了:“去打水,本王要沐浴。” 言臻沉默了三秒钟,默默咬牙:“是。” 浴室里有个半人高的浴桶,言臻来来回回提了三四十次热水,才将浴桶灌得半满。 “主上,热水已经备好了。”言臻去通知在寝房的赵渊,语气恭敬。 赵渊“嗯”了一声,扫了一眼累得两条胳膊都快抬不起来的言臻,挑挑眉:“跟过来,给本王搓背。”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应了一声“是”。 跟随赵渊进了浴室,言臻把门关上,很自觉地撸起袖子上前给赵渊脱衣裳。 赵渊本来敞着双臂,准备欣赏她“别扭”“害羞”“为难”“难堪”“耻辱”的表情。 但随着她跟扒苞米一样,动作无比自然地将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脱下,最后他只剩下一条亵裤。 在言臻手碰到亵裤边缘那一刻,赵渊先绷不住了,他一巴掌拍开言臻的手:“本王自己来!” 言臻“哦”了一声,退到一旁站定,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赵渊,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赵渊:“……”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檀君卓不仅不害羞,好像还很期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这种调戏不成反被调戏的感觉让他很不爽:“看什么看!闭眼!” 言臻听话地闭上眼睛,耳朵却竖了起来。 听着赵渊悉悉索索脱了亵裤跨进浴桶,她才睁开眼睛。 “过来,给本王搓背。” “是。”言臻拿了澡豆和搓澡巾,走过去开始给赵渊搓背。 赵渊两条修长的胳膊搭在浴桶边缘,闭上眼睛享受着言臻的伺候。 但搓着搓着,他渐渐感觉不对劲了。 檀君卓给他搓完背,开始搓肩膀。 搓完肩膀,手又挪到胸前给他搓前胸。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手好像不太老实,指尖和掌心时不时在自己腰腹肌肉上摸一把。 每次被摸一下,赵渊就抬头盯她一眼。 偏偏眼前的人面无异色,表情自然得仿佛在刷砧板上的猪肉。 赵渊第三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的时候,言臻突然往他下半身捞去。 赵渊被她这一捞惊得猛地跳起来:“你他妈往哪儿摸呢!!!” 言臻一手澡巾一手澡豆,表情三分正经三分疑惑四分无辜:“给您洗澡呀。” “那是你该洗的地方吗!!!”赵渊脸涨得通红,侧着身体,双手扒在浴桶边缘,“你还是不是女的!” “可是宫中嬷嬷就是这么给我洗澡的。”言臻说,“还是说,庭州的风俗跟大梁不一样,洗澡只搓背,不洗……” “闭嘴闭嘴闭嘴!!!”赵渊长臂一伸,抓过屏风上的衣服挡住关键部位,一边跨出浴桶绕过屏风穿衣服一边骂骂咧咧,“不要脸!檀君卓你不要脸!!!” 直到他穿好衣服离开浴室,言臻嘴角一勾,把澡巾丢进浴桶。 嘁! 跟她斗,他嫩了点。 收拾好浴室,言臻回到偏房,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次日早上,言臻一早就起来了。 偏房的床太硬了,原主这个身体又娇气,睡得她浑身又僵又痛。 她捶着酸痛的腰刚洗漱完,墙上的窗户毫无征兆地被人推开,一墙之隔的赵渊脸色很难看:“檀君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过来伺候!要本王过去请你吗!” 言臻嘴上应得殷勤,动作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的簪子先挽了发,这才往隔壁走去:“来了来了。” 打水伺候赵渊漱口洗脸洗手,言臻开始伺候他穿衣裳。 赵渊的衣裳一共三层,连里衣都是玄色的,这直接导致言臻分不清除了外衫的其他两件,哪一件才是打底。 她蹲在床边研究了好一会儿,赵渊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你还愣着干什么!” 言臻拿起一件衣服,展开给他看:“这个是穿在最里面的吗?” 赵渊:“……” 弄清楚哪件衣服打底之后,言臻跟套麻袋一样往赵渊身上套。 她动作明明不粗鲁,力气也不大,可赵渊不是被衣领勒住脖子,就是穿过袖子的手被反崴在背后。 三件衣裳穿好,他被折腾得出了一身薄汗。 看着眼前认真为自己扣扣子的言臻,赵渊突然说:“出嫁之前,宫里的嬷嬷没教过你怎么伺候男人吗?” 第462章 恃宠(7) 言臻说:“教过,但不是教怎么给男人穿衣服沐浴。” 赵渊疑惑道:“那是教什么?” 两人身高差距不小,言臻抬眼看他。 赵渊被她这带着盈盈笑意的一眼看得心头微微一悸。 “教在床事上如何御夫,还有……” 赵渊闻言,猛地推开言臻,耳根通红:“你……你简直、简直……” “不要脸。”言臻轻飘飘地接下话,“话是你问的,我回答了你又不高兴,主上,你怎么这样。” 赵渊:“……” 他一时无言以对,瞪了言臻一眼,拿起佩剑快步出门。 言臻挑眉,快步追到门口,对着赵渊的背影喊道:“主上,您不用过早食再走吗?” 赵渊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 言臻悠哉悠哉吃过早食,先去前院见了赋雪。 确定这丫头被安顿得好好的,她才回到后院。 赵渊没限制言臻的自由,除了不许她出府,府中她可以随便去。 言臻一个上午都泡在厨房,看着送菜的牛车从角门进来,仆从们把王府一日所需的蔬菜和肉搬进厨房。 肉是羊肉和猪肉,菜的种类也不多,主食只有黍米,高粱和大豆。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言臻就知道庭州贫瘠,可看到堂堂王爷吃的东西也是这种档次,还是刷新了她对“贫瘠”二字的认知。 “民以食为天”“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种种谚语都在证明,无论是百姓民生还是行军打仗,都需要粮食作为基础。 想让庭州有扩张地盘和跟谢赢打仗的底气,首先要解决粮食问题。 言臻正琢磨着这个问题,管事找过来了:“檀……姑娘,主上中午想吃面。” 言臻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哦”了一声:“那就吃面。” 管事:“……” 他把话说得更直接了些:“主上想吃你煮的面。” 言臻:“……我?煮面?” “对。”管事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怜悯,“主上说了,只要你煮的面,其他人不许插手。” 言臻明白了,这小子还没放弃整蛊她呢。 “行。” 言臻答应下来,眼看时间不早,她直接去了厨房。 花了一刻钟功夫,言臻跟厨娘打听好做面条的详细流程,从面缸里舀出面粉倒在案板上,她撸起袖子开始加水揉面。 第一次水加多了,面团变得黏糊糊的,言臻多加了一勺面。 很快面团又变得梆硬,她又加水。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如此好几回后,案板上的面团变得跟盆一样大。 旁边负责指导的厨娘脸色一言难尽。 言臻倒是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满意,将面擀开后切成粗细不一的面条,她开始生火烧水。 但蹲在灶前鼓捣了半天,灶膛里还是黑乎乎一片。 言臻恼火地把里面光冒烟不着火的柴全部抽出来,准备重新生火。 她这边忙得满头大汗,旁边的柴堆悄无声息地冒出一团团烟。 于是不多时—— “不好了!厨房走水了!” “快来人救火啊!!” “快快快!拿上桶去池子里打水救火!!!” 正在前院跟属下商议战事的赵渊得知消息,一行人匆匆赶到后院。 厨房的火已经熄灭了,门大敞着,隐约能看到被烧了一半的厨房,和被灼得黢黑的屋顶。 厨房外站了一长溜的仆从,一个个满头大汗,其中以站在最边上的言臻最为显眼——她长发凌乱,一双手黑得跟挖过煤似的,脸上更是脏得像钻了炉膛的猫。 “怎么回事?”赵渊沉下脸。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仆从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言臻。 言臻迎着众人和赵渊的视线,面不改色地对赵渊行了一礼:“回主上的话,我在厨房给主上煮面呢,不小心把厨房给点着了。” 赵渊咬牙:“不小心?” “嗯!”言臻担心他不信似的,上前两步,把自己被火舌烫卷曲的裙摆展示给他看,“您看,差点烧着我,要不是我跑得快,王府就成凶宅了。” 赵渊他偏头看向管事,用目光询问他。 管事上前两步,低声对他耳语:“问过厨娘了,确实是不小心烧着的。” 赵渊:“……” 他心里头怄得要死。 早上被檀君卓气了一回,他越想越不得劲,本来想为难一下她,所以故意让她煮面。 没想她倒好,直接火烧厨房。 “你这奴才笨手笨脚的,滚回院子里罚跪!”赵渊怒气冲冲地说,“没叫你不许起来!” “哦。” 言臻一脸“不情愿”地走了。 到了院子里,言臻寻了个阴凉处跪坐下来,随手摘了旁边花盆里盛开的菊花,百无聊赖地将花瓣一瓣一瓣摘下来。 另一边,赵渊正准备回前院,亲兵突然脚步匆匆跑进来,低声道:“主上,红拂姑娘来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赵渊头皮一麻。 红拂是他师妹,性格泼辣,从小便嚷嚷着要嫁给他,甚至在他下山后追到了庭州,目前是他麾下的一名女将。 因为对他有意,且把自己当成未来的赵王妃,红拂看不惯他身边出现任何女子。 赵渊身边的奴仆,但凡是女子,都被她敲打过。 赵渊正琢磨着该怎么避开红拂不见,随即,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对亲兵道:“去,把红拂引到后院去,务必要让她看见檀君卓。” 亲兵立刻意识到赵渊想干什么,在心里默默为那位大梁公主点了根蜡烛,领命离开。 言臻跪坐在院子里数花瓣,院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听动静人还不少。 她回过头,正好跟走进来的女子四目相对。 那女子一身窄袖红衣,脚踩皂靴,腰间挎着一把长剑,束着高马尾,马尾上一根红色丝带随风飘扬,加上英气十足的五官,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红拂也一眼注意到了跪在院子里的言臻,两人对视那一刻,她被对方那张艳色无双的脸惊艳了一把。 女子年纪不大,一头长发乱七八糟,脸上也蹭得脏兮兮的,身上穿着最普通不过的奴婢制服。 即便这样,依旧难掩曼妙的身姿和宛若天成的贵气。 赵渊院子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天姿国色的美人儿? 红拂心头危机感顿起,她上前两步,一脚踩在言臻旁边的花盆边缘,手臂拄在膝盖上,倾身凑近了打量言臻:“你是何人?” 第463章 恃宠(8) 红拂这个霸道十足的举动一做出来,言臻立刻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友善气息。 再看一眼她身后贴着墙根悄悄溜走的赵渊亲兵,言臻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姑娘大概率是赵渊的爱慕者。 赵渊故意让亲兵把人领到这儿,是想借这姑娘的手教训自己。 一念及此,言臻在心里把赵渊搓圆捏扁再摁在地上狂踩,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酝酿了三秒钟,眼皮一垂,一串眼泪扑簌着落下:“我、我叫檀君卓,是大梁的***。” 红拂一愣:“檀君卓?你怎么会在这儿?” 言臻一边垂泪一边说:“大梁送我去北厥和亲,路过庭州,赵王将我掳来,逼迫我做他的奴隶,让我为他端茶倒水,洗脚穿衣。” 说到这里,言臻突然伸手抓住红拂的衣摆:“姑娘,能否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救救我?我想母妃,想阿兄,想回大梁。” 说完,她小声抽泣起来。 红拂得知她是被迫入府为奴,再一看她浑身狼狈不堪的样子,马上脑补了赵渊是如何欺辱她的,一时间正义感爆棚。 她把言臻拉起来:“赵渊太过分了!虽然我讨厌大梁皇室,但为将者不斩老弱妇孺,我绝不允许他这么欺负你!” 言臻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着红拂的手:“姑娘愿意救我?” 红拂点头:“我这就去跟赵渊说,让他放你走。” 她说完就要去找赵渊。 言臻连忙拉住她,本想制止她,但不经意间碰到她手背上一个鼓起的疙瘩,她微微一顿。 红拂被她拉住:“怎么了?” 言臻捧着她的手,摸了摸那个疙瘩:“腱鞘囊肿?” 红拂皱眉:“什么?” “你这个叫腱鞘囊肿,发作时会肿胀疼痛,还有压痛感。”言臻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长剑,“练剑时还会受限,对不对?” 红拂一愣:“你会医术?” “学过一些皮毛。”言臻轻声说,“可请大夫瞧过?” “看过。”红拂眉头皱得更深了,“大夫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每次都是把疙瘩压破,但治标不治本,不到一两个月便会复发。” “唔。”言臻摇头,“此言差矣,腱鞘囊肿确实不是什么致命的病,可对你们习武之人来说,若是在跟敌人打斗时发作导致疼痛脱力,失之毫厘,那是要命的。” 这番话简直说到红拂心坎里去了,她猛地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跟大夫说的!可他说没法子,只能这么治,鬼知道我每天练剑的时候有多疼!” 言臻眨了眨眼睛:“我有个法子能根治,你想试试吗?” 红拂立刻问:“什么法子?” 言臻纤细的手指在她囊肿处轻轻一划:“割破皮肤,将囊肿取出来,再辅以喝药治疗,便不会再复发。” 红拂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心头一酥。 她缩回手,表情都有点不自在了:“真的吗?” “嗯。”言臻细声细气地强调道,“不过取出囊肿时会很疼。” “我最不怕疼了。”红拂当机立断,“你帮我取出来吧。” “好。” 前院,赵渊和部下商议完公事,将亲兵叫过来,低声问:“后院那边如何?打起来了吗?” “没听到动静。”亲兵说,“不过方才红拂姑娘让人拿了一些东西进去……” 赵渊眼睛一亮,一边脑补檀君卓被红拂教训得嗷嗷大哭的样子一边迫不及待地问:“什么东西?” “烛台,纱布,针线,小刀……还说要特别锋利的小刀。” 赵渊一怔。 红拂要的这些东西,怎么听起来像是要把檀君卓给剖了? 想到这里,赵渊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往后院走去。 他回到后院时,西厢房的门关着,管事正守在外头,几个在后院伺候的仆从扒在西厢房的窗户上,眯着眼睛往里面看。 唯独不见檀君卓和红拂的身影。 “她们人呢?”赵渊连忙问。 管事指了指西厢房:“在里边。” 赵渊作势要进去。 管事连忙拦住他:“主上,红拂姑娘吩咐过,没有她的允许,不许敲门打扰……” 赵渊心里着急,生怕红拂心狠手辣起来真的把檀君卓给剖了,推开管事就要强闯。 这时厢房的门开了。 一个丫鬟端着一盆被血晕染成淡红色的水走出来。 赵渊:“……” 他顾不得其他的,上前一脚便将门踹得大开。 在看到红拂躺在床上,而言臻坐在旁边,一边替她包扎手腕一边轻声细语说着什么时,赵渊愣住了。 说好的生剖呢? 红拂听到动静,立刻坐起来。 见来人是赵渊,而旁边的言臻一看到他就咬着下唇露出满脸怯意。 红拂抬手将人护到身后:“赵渊,你别太过分了!” 赵渊:“?” “檀姑娘虽是皇室中人,但她生性善良,我决不允许你欺负她!” 赵渊:“……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 “你少狡辩!师父说的话你都忘了?为将者不斩老弱妇孺!该死的是大梁那些男人,而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 赵渊:“……” 他看向言臻。 言臻躲在红拂身后,对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赵渊气笑了。 从西厢房出来,红拂闹着要将言臻送回大梁。 赵渊把她拉到一旁,好说歹说分析了一通利弊,证明把人放回去,会对他们不利,红拂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随即,她提出要把言臻接到她的住处。 赵渊差点怀疑人生。 这个女人给红拂下降头了吗? 平时一看到他身边出现女子就变得刻薄又野蛮的人,如今居然百般维护檀君卓! “不行!我留着她有用。”赵渊拒绝道,“更何况这个女人诡计多端,你那处又不如王府戒备森严,万一她从你手底下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檀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赵渊:“……” 最后他忍痛割爱了一把红拂向他索要过好几回的稀世宝剑,又信誓旦旦保证不再欺负言臻,红拂才离开。 打发走红拂,赵渊看向正在收拾手术用具的言臻,冷笑道:“檀君卓,本王真是小看你了。” 第464章 恃宠(9) 言臻故作不解:“主上这话是何意?” “少装蒜!你跟红拂说了什么?” “实话实说,将我在府中的境遇如实告知她,红拂姑娘同为女子,对我心生怜悯罢了。” 赵渊上下打量着她,突然捏住她的下巴:“你是大梁派来的细作?” 言臻:“……谁家派细作用自家公主,这是怕你认不出来吗?” “万一你们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呢?” “好主意,下次别瞎猜了。” 言臻撇开他的手,后退两步,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然后端着收拾好的东西出去了。 赵渊看着她的背影,满脸若有所思。 夜幕降临,有部下带着斥候送回来的消息来王府找赵渊商议战事。 今晚当值的侍女身体不适,拜托言臻帮忙泡几杯茶送进书房。 言臻端着茶进去,跪坐在书案旁奉上茶盏,听到左下首的将军正在分析当前的战况。 言臻听了几耳朵,这位将军主张进攻隔壁的云州,趁着云州主将中箭,夜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言臻听得认真,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直到感觉旁边投来一道视线。 她扭头,赵渊正皱眉盯着她,眼神里充满警告意味。 议事的几位将军注意到赵渊的眼神,顺着他的目光纷纷看向言臻。 一时间整个书房里的人注意力都在言臻身上。 言臻顶着几个大老爷们的视线,不惧反笑:“我倒是觉得庭州如今的情况,不宜主动开战。” 其中一位将军没想到她会插话,见她穿着婢女服,他皱眉道:“你是何人?” 言臻看了赵渊一眼,意有所指道:“我是主上的人。” 几位将军见她身段婀娜容貌不俗,对她的话没起疑心,但对于她插话这个举动很是不满。 “庭州战事什么时候轮到女人插嘴了?” “就是,上完茶赶紧出去!” 这时赵渊抬手制止了几个将军赶人的举动,目光紧盯着言臻:“说说你的看法。” 言臻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庭州只有六万兵马,云州有八万,无论是人数还是粮草军需上咱们都不占优势。 这一场仗若是赢了,占领云州,收编云州残军,对粮草的需求会进一步扩大。 为了满足将士们的需求,到时候只剩下一条路,每占领一座城池,便屠杀当地百姓,搜刮钱财粮食供养军队,这并非长久之计。” 赵渊眯了眯眼睛:“所以,按照你的想法,本王该怎么做?” “休战,让所有将士都撤回来,守住庭州城,养精蓄锐。” 这话一出口,底下几个将军先躁动起来。 “妇人之见!” “胡说八道!” “主上,云州主将身受重伤,云州军正是士气低迷的时候,此时不进攻,更待何时?” 赵渊抬手,那几人立刻闭了嘴。 “养精蓄锐?”赵渊冷笑,“庭州地处西北,土地贫瘠,便是关上城门养上十年八年,该穷的还是得穷,没钱没粮,兵疲马瘦,你告诉本王,怎么养?” “养精蓄锐的办法多的是,看你听与不听,听了要不要照做。”言臻说。 “反倒是现在进攻云州,输了,被云州吞并,你必死无疑!赢了,吞并云州,引起其他几个藩王的注意,庭州成为众矢之的,以庭州如今的粮食储备,这场仗又能打多久? 伟人云,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尔等连最基本的粮草军需都无法保障,仅凭一身蛮力和莽劲便贸然扩张地盘,跟送死有何区别?”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本就对她不满的几位将军,连赵渊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滚出去!去院子里罚跪!” “哐当”一声,书房的门开了又关,言臻被赵渊轰了出来。 她端着托盘,“嘁”了一声,很自觉地走到白天罚跪的地方,坐了下来。 时值六月半,言臻抱着膝盖,仰头看天上悬挂的圆月。 她一边哼歌打发时间,一边细化脑子里的计划。 如果赵渊不听劝,她可能得找个人帮忙。 言臻想起红拂。 也许她会是个不错的帮手。 言臻坐了快一个时辰,管事过来通知她去赵渊房中伺候。 说是伺候,言臻被勒令跪在榻旁值夜时,她知道,赵渊又在刁难她了。 赵渊换了黑色的亵衣,坐在榻上,看向言臻的眼神恶劣劲儿十足:“不许打瞌睡,不许走神,本王没叫你不许起来!” 言臻跪得端端正正,老老实实应道:“是。” 赵渊轻哼了一声,这才掀开帐子躺下。 但赵渊显然没睡意,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都没睡着。 半晌,他的声音从帐子里传来:“本王口渴,去倒杯水。” “是。”言臻起身出去倒水。 伺候赵渊喝过水,又过了一刻钟,他想起夜小解。 言臻出去搬恭桶。 小解完,赵渊躺了不到两刻钟,拍了拍床沿。 “本王腿酸,给本王揉揉。” 他说完,一条腿从帐子里大喇喇地伸出来。 言臻默默翻了个白眼,起身过去,坐在脚踏上开始给赵渊揉腿。 “用点力,你晚食没吃饱吗?” “左边点。” “太左了,往右一点。” 言臻被他使唤得有点不耐烦了,手悄悄摸上他小腿内侧,内踝尖上三寸处的三阴交穴上用力一按。 赵渊疼得大叫一声,条件反射般一脚朝言臻踹过去。 言臻早有准备,身体往后一仰躲开。 下一刻,一只手从帐子里伸出来,抓住言臻的衣后领,将她掳进帐内。 赵渊将言臻压在榻上,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疼得脸色微微扭曲:“狗奴才!你好大的狗胆!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我劝你最好不要。” 赵渊冷眼看她:“为何?” “我是大梁派去北厥和亲的公主,死在庭州城,万一大梁以此为理由,和北厥联起手来对付庭州,以庭州眼下的境况,扛得住前后夹击吗?” 赵渊:“……” 不得不说,檀君卓很会审时度势。 这也是他一再容忍这个女人在府中胡闹,明里暗里挑衅他的原因。 赵渊咬牙切齿:“檀君卓,你来庭州,究竟意欲何为!” 第465章 恃宠(10) 言臻叹了口气,无奈道:“不是说了吗,我不愿去北厥和亲,不愿伺候稽屠这个老男人,所以来投靠你,想仗你的势杀回大梁,只是谁知道……” 言臻没往下说,意有所指地看了赵渊一眼。 赵渊却看明白了她这个眼神的意思——只是谁知道你居然如此不中用。 他脸色一沉,掐着言臻脖子的手用了两分力:“你敢轻视本王!” 言臻被他掐着,不挣扎也不反抗,跟条咸鱼一样放松身体躺在榻上:“罢了,你杀了我吧,反正跟着你早晚也是要死,现在死还能得个痛快,免得日后庭州城破,和你一块沦为阶下囚,我这般貌美,那些反贼指不定要怎么凌辱我呢……” 赵渊被她一激,越发恼火:“……你敢看不起我?” “我倒是想高看你一眼,谁知道你竟是个不听劝的。”言臻唉声叹气,“早知如此,我该去隔壁的云州,虽然云州主将年龄大了些,长得也不如你好看,但听说他善用人才,我要是去了云州,不出三五年,定能将云州养得兵强马壮,所向披靡……” 赵渊一把将言臻从榻上拖起来,不服气道:“行,本王给你机会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主意来!” 激将法成功,言臻把翘起的嘴角压了压,先把自己的脖子从赵渊手中解救出来,然后理了理凌乱的衣裳,清了清嗓子,把派头做足才开始分析。 “庭州目前最缺的无非钱财和粮食,据我所知,北厥有一种叫‘土豆’的粮食,产量高,饱腹感强,而且适合庭州这种沙壤土种植,若是我们能将土豆种子带回来,粮食问题便解决了一半。” 赵渊对此持怀疑态度:“土豆?若真有这种好东西,北厥为何还要年年来犯?” 北厥不断犯边,就是因为入冬了缺衣少粮,很多百姓饿死冻死。 言臻没法跟他解释土豆刚传入北厥两年,是三年后才在北厥大量种植。 在此之前,北厥人压根不知道这种东西能吃,甚至因为生食土豆中毒,将它视为毒物。 言臻随口找了个理由:“我认识一个游僧,这个消息是由他带回来的。” “游僧?”赵渊更怀疑了,“你一个住在深宫里的公主,怎么会认识游僧。” “我母妃信佛,请游僧到宫中讲经。” “可后宫女子不是不能接触外男吗?你如何能见得那游僧,他还告诉你这些事?” 言臻:“……咱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只要知道我没骗你,骗你对我来说没有好处就行了,好吗?” 赵渊看她的眼神越发疑惑。 言臻忍无可忍:“你要不要听我说?不听我就去找云州主将了。” “……行行行,你继续说。”赵渊妥协了。 言臻这才继续说下去:“至于钱财——你知道龙脊山吗?” 赵渊点头,那处距离庭州不过三百余里。 “大梁皇室往上四代皇帝的陵墓都在龙脊山上,陪葬品无数,你找几个盗墓贼探出陵墓具体位置,咱们把陪葬的金银珠宝挖出来卖了,不就有钱了?” 赵渊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的意思是,让我带人去挖你家祖坟?” 言臻点头:“对。” 大梁传承三百余年,往上几代皇帝都是励精图治型的,将国家治理得国富兵强,开创了大梁盛世。 前世谢赢和檀玄墨打仗打到山穷水尽,不得已挖了老祖宗的祖坟,靠无数陪葬品撑过最关键的两年,才得以逆转被外敌吞并的结局。 这一世言臻想来个先下手为强,先谢赢和檀玄墨几年把老祖宗的祖坟给撬了。 反正祖坟注定要被撬,她跟檀玄墨都姓檀,给谁撬不一样? 赵渊:“……你真的是檀君卓?” 他见过大逆不道的,但没见过大逆不道成这样的。 撺掇反贼撬自家老祖宗祖坟,挖出陪葬品来对付自家子孙。 她不怕百年后被老祖宗打得魂飞魄散吗? “你这话说的。”言臻冲赵渊眨眨眼,“大梁还有女子能美得过本宫吗?” 赵渊:“……”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沉思了一会儿:“行,挖坟的事交给我,可那土豆种子,我们要如何得到?” 言臻早就想好了:“你把红拂借我,我和她带一队人扮成商人前往北厥,脚程要是快一些,最多四个月便能将土豆种子带回来,明年开春种下,三个月就能收获第一批土豆。” 赵渊又露出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言臻。 言臻挺直腰杆,神色坦荡,任由他打量。 半晌,赵渊道:“不行,你把土豆种子画出来,本王自会让人潜入北厥寻来。” 她不能去。 万一去了不回来,还把红拂也拐跑了,人海茫茫,自己上哪儿去把她们找回来? 言臻皱眉:“你不信任我?” 赵渊冷笑:“对,就是不信任你,你这女人一肚子诡计,嘴里没几句真话!” “我在这掏心掏肺跟你说了半天,连自家祖坟的位置都告诉你了,你还说我嘴里没几句真话?”言臻露出伤心的神色,“罢了,赵渊,你没有心!” 她说着就要下榻。 赵渊被她这么一指责,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连忙伸手拉住她:“本王不是那个意思……” 言臻不听,甩开他的手。 但她双脚刚落地,赵渊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把人带回去:“都说了本王不是那个意思,本王的意思是……是你一个女子千里迢迢跑去北厥不安全,你这小身板,万一淋场雨生个病,折在路上怎么办?” 言臻闻言,瞥他一眼:“你担心我?” “……你说是就是吧。” 言臻这才冷静下来,她琢磨了一会儿,道:“既然你这么不放心,不如陪我一块去,顺便帮我杀几个人。” 赵渊一怔,注意力放在她后面那句话上:“杀谁?” “稽屠和他的王后。”言臻说起这两人,眼中浮起杀意,她认真地对赵渊道,“只要你能帮我杀了这两人,以后我便死心塌地跟你,绝不背叛。” 第466章 恃宠(11) 赵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冷冷一嗤,随即抬手,将言臻从榻上推了下去。 言臻倒栽葱似的跌下榻,摔了个措手不及,她一脸愕然地看向赵渊:“你干什么?” “本王险些信了你的诡计!”赵渊居高临下看着她,冷笑道,“撺掇本王离开庭州,一走便是四月余,待本王回来,庭州还姓不姓赵可就难说了! 还让本王刺杀稽屠和王后?你想得美!稽屠死在本王手上,北厥定会视本王为敌,届时北厥将矛头对准庭州,打得你死我活,檀玄墨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言臻:“……” 说了半天,赵渊还是不信她。 “你可以不去,把红拂借我,我跟她去北厥,你守在庭州等我们回来,这样总可以了吧?” 赵渊又是一声冷笑:“庭州谁人不知红拂是本王麾下一员猛将,若是随你出城中了奸计,岂不是白白折了?” 他横竖不信自己,言臻心里也有些恼火,她索性不说了,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就往外走。 “站住!”赵渊喝住她,“谁允许你走了!回来守夜!” 言臻:“……” 得! 她转身回到榻边,规规矩矩地跪下守夜。 好在吵了几句,赵渊后半夜没了继续折腾她的心思,两人相安无事到天明。 次日,赵渊出门后,一夜未眠的言臻呵欠连天地回到偏房睡觉。 她刚睡下没多久,偏房的门被人粗暴地从外面踹开。 言臻吓了一跳,刚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就被人抓住衣襟从被窝里拖出来。 “起来,随本王出城!” 言臻定睛一看,眼前的人正是赵渊。 “出城干什么?” “挖你家祖坟!” 言臻一愣,随即挣扎着试图从赵渊手底下挣脱:“我只是个出主意的,挖祖坟为何要带上我……啊!” 她话还没说完,嫌她啰嗦的赵渊直接将她扛上肩头,大步往外走。 不多时,言臻被扔上马车。 随着她一同被扔上马车的还有她的鞋子。 独自坐在马车里,言臻掀开车帘子往外看,赵渊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率领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没走庭州城正门,而是择一条小道,悄悄出了城。 队伍行进速度很快,马车摇晃得厉害,言臻被颠簸得想吐。 忍了一个时辰后,她忍无可忍地拍了坐在车辕上的车夫。 车夫将她不想坐马车,想要骑马的话通过将士转达给赵渊。 怎知赵渊头也不回,连行进速度都没变慢分毫,只丢回来两个冷冰冰的字。 “不许。” 言臻:“……” 这个狗贼!!! 队伍一口气不带停歇地行了四个时辰,直到天快黑了,才在一处密林中停下。 言臻浑身被颠簸得几乎快要散架了,有气无力地靠在车壁上。 这时马车微微一晃,有人掀开车帘进来。 见来人是赵渊,言臻想也不想,抬脚往他小腿上踢去。 赵渊条件反射般攥住她的脚。 言臻被赵渊从被窝里拖出来时就光着脚,上了车也没穿鞋。 赵渊没想到自己一出手就托住她赤裸的脚,他一惊,连忙松开手。 “你怎么不穿鞋!” 言臻翻了个白眼,没理会他,而是掀开马车窗户的帘子往外看:“到龙脊山了吗?” “到山脚了。” 言臻抬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龙脊山绵延不绝高耸入云,山脚下草木葳蕤绿意盎然,几座高峰上却有皑皑白雪。 她咽了口口水:“赵渊,别告诉我,你打算让我一块上山。” “猜对了。”赵渊催促,“穿鞋,要上山了。” 言臻:“……不!” 原主这个身体是典型的金枝玉叶,吃不了苦受不得累,骑个马都能把大腿内侧磨破,更别说爬山。 还是爬这么高的山。 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快点!”赵渊不耐烦地催促道。 见言臻往马车角落里缩,满脸都写着抗拒,赵渊索性单膝跪地,一手拿鞋一手攥住言臻的脚踝,把鞋子往她脚上套。 言臻又踢又踹,挣扎得像过年被拖出栏待宰的猪。 挣扎得狠了,她一脚蹬在赵渊脸上。 赵渊一愣,脸色沉了下来。 言臻也愣了愣,迎着赵渊黑如锅底的神色,她连忙缩回脚,露出几分心虚。 “不穿鞋你就光着脚上山!”赵渊冷声说,“这山,你今天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言臻被他这么一威胁,不情不愿地拿起另一只鞋穿上,嘀嘀咕咕道:“干嘛要带上我呀,我又帮不了忙……” 赵渊倒也没隐瞒,直言道:“要是山中有大梁的伏兵,本王就拿你挡箭!” 言臻:“……” 上山的路陡峭,马车和马都无法上去,只能靠两条腿走。 天黑透了,山中伸手不见五指,全靠火把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 言臻一开始还咬牙走得磕磕绊绊,行了一个时辰,摔了三次,膝盖磕得火辣辣的疼,她走不动了,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我不走了!” 跟押犯人似的走在她身后的赵渊拉住她的胳膊,跟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拎起来:“不走就把你丢在这里喂狼!” “喂狼就喂狼!反正我走不动了!”言臻喘着粗气,一步都不愿意走了。 “檀君卓!”赵渊咬牙,“起来!” 言臻被他这么一喝,怒从心起,她脱下鞋往他身上砸去:“滚!本宫就是死在这儿,被野狼分尸,被老虎吃掉,被你一刀砍死都不会再走了!” 鞋头上缀着东珠的绣花鞋砸在赵渊身上,又掉落在地,借着火把的光,赵渊才看清鞋跟和鞋头上都带着血渍。 他蹙眉,蹲下身托起言臻的脚一看,她一双脚被鞋子磨得血淋淋的。 难怪不肯走了。 赵渊沉默了几瞬,伸手作势要把言臻扛起来。 言臻一看他扛沙包似的动作,连忙道:“不要,你肩胛骨硌得我肋骨疼,还想吐。” 赵渊不耐烦道:“那你想怎样?真留在这里喂狼?” 言臻眼珠子转了转:“你背我!” 赵渊:“……” 于是言臻趴在赵渊背上,由他背着继续上山。 虽然趴在赵渊背上也没舒服到哪里去,但好歹不用忍着脚疼自己走路,两相比较下言臻也不挑了。 经过一丛高大的狗尾巴草时,她甚至有闲心扯下一根狗尾巴叼在嘴里。 第467章 恃宠(12) 越往山上走,温度越低。 赵渊带来的人早有准备,纷纷停下,取出随身携带的包袱里的厚衣服穿上。 言臻分到一件狐裘披风。 她用披风严严实实地将自己裹起来,再次出发时,不等赵渊在她跟前蹲下,便很自觉地绕到他身后,往他肩上爬。 赵渊被她的举动弄得很无语:“你倒是适应得快,把本王当你的坐骑了?” “不敢。”言臻担心把他惹毛了,他不肯继续背自己,又犟又怂道,“能爬上主上的背,是我三生有幸。” 赵渊将她背了起来,手托住她的膝弯时,不动声色地在她小腿上拧了一下。 言臻疼得“嘶”了一声,硬生生忍住没锤他,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暗骂了一声狗贼。 一行人这一走,便在山中兜兜转转走了三天。 言臻几乎全程都在赵渊背上。 刚开始她还不适应,到了后面两天,她能心安理得地趴在赵渊背上睡觉了。 到了第三天夜里,一行人行至一处避风的垭口,一直在前面负责带路的老者停下来,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又根据天上的星宿位置多方定位后,道:“就是这儿。” 赵渊将言臻放下,吩咐同来的将士扎起帐篷,并跟老者商量如何打盗洞。 言臻坐在扎好的帐篷里,裹着狐裘,一手拿着水囊一手捧着白面馒头啃。 馒头被山上的低温冻得硬邦邦的,吃一口脖子噎出二里地,言臻腮帮子都嚼酸了才勉强吃完。 等她填饱肚子,那边的将士已经开始动手打盗洞了,赵渊也在帮忙。 言臻托腮看着他们忙活,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盯着赵渊看久了,言臻发现他有个算不得优点的优点——挺勤快,而且在手底下的将士面前不摆架子。 别人干什么他也干什么,手底下的将士对他这种行为习以为常,显然他平日里就是这么跟将士相处的。 一百多人分成四拨,一拨人负责望风站岗,三拨人轮番忙碌,花了两天时间,打出一个能通到皇陵内部的盗洞。 裹着狐裘的言臻再次被赵渊“夹”起来,顺着盗洞进入皇陵。 负责勘测的老者有两把刷子,这个盗洞直通主墓室入口。 站在主墓室的入口前,眼前是一堵厚厚的石墙,上面雕刻着奇怪的纹路。 言臻正扭头四处打量有没有启动这扇石墙的机关,赵渊突然将她拽了过来,并抽出腰间的长剑。 言臻一惊,连忙往后退:“赵渊,你要干什么?” 赵渊一言不发,强势地掰开她的手,挥剑往她手指上一划。 四根手指的指腹齐齐被划开,十指连心的剧痛直冲脑门,言臻疼得浑身一个哆嗦。 赵渊跟没看见似的,拉着她的手往石墙上的纹路挤血。 言臻:“……” 血滴滴答答落入纹路中,跟活了似的迅速蔓延开来。 紧接着眼前的石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缓缓打开。 言臻瞪圆了眼睛。 带路的老者脸上露出喜色:“果然只有檀氏皇族的血才能打开主墓室这道门!” 言臻:“……” 原来赵渊把她带来的作用是这个。 她这算不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随着主墓室的门打开,露出里面一人多高的棺椁。 根据棺椁上刻的字,言臻知道这是梁安帝——原主太爷爷的墓。 墓中设了不少机关暗器,用来防盗墓贼的,但众人是用言臻这把“钥匙”开门进来的,墓室中的机关自发休眠。 打开左右两侧的耳室,随行的将士忍不住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言臻捂着受伤的手,心情本来有些郁卒,听了这声惊叹,她探头往耳室一看,也惊呆了。 偌大的耳室中堆满金灿灿的马蹄金,一整斗的南海东珠,品质上佳的玉石翡翠首饰,还有数不清的金银器物。 太爷爷不是一般的有钱! 难怪前世谢赢和檀玄墨能靠这些东西撑过两年。 看着这些搬出去就能用的真金白银,再想到只有用檀氏皇族的血才能打开的主墓室大门,以及开门后陷入休眠状态的墓室机关,言臻反应过来,还是梁安帝有远见。 若是大梁太平安乐,墓中的财宝便是普通陪葬品。 若是大梁捉襟见肘,这里的东西便是梁安帝为子孙后代备下的“备用金”。 只不过这一世让她捷足先登罢了。 随着赵渊一声令下,数百名将士抖开麻袋,开始打包搬运陪葬品。 言臻捂着受伤的手,坐在一旁看他们忙活。 赵渊扛着一袋马蹄金经过,见言臻蔫蔫地垂着脑袋看指腹上的伤,他脚步一顿。 等他再次回来,手上多了一条帕子。 赵渊将帕子裹在言臻指腹上,为她的伤做了简单的包扎。 包扎完毕,言臻感觉手腕上一凉,赵渊给她套了一个金镶玉大镯子。 她抬头看向赵渊。 赵渊迎着她疑似不满和鄙夷的神色,扬了扬下巴:“送你。” 言臻皮笑肉不笑:“偷我太爷爷的东西送我,我谢谢你啊。” 赵渊并不理会她的嘲讽:“不客气。” 然后起身继续搬东西。 言臻看着手腕上那个豪横无比,也奇丑无比的镯子,默默翻了个白眼。 搬了一夜,赵渊将梁安帝墓室里的东西洗劫一空。 东西一麻袋接一麻袋通过盗洞运出去,墓室里空了不少。 在最后收尾阶段,有两个将士看中梁安帝棺椁上镶嵌的玉石,拿了小刀准备撬下来。 赵渊下意识看了一眼百无聊赖坐在一旁的言臻,犹豫了一下,制止将士:“罢了,别动棺椁。” 两个将士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而去忙别的。 赵渊大步走到言臻跟前,本来想背她。 但考虑到她的手受伤了,没法像之前那样攀着自己的脖子,他索性弯下腰,一手抄起言臻的膝弯,将她连带着狐裘一块打横抱起。 出了墓室,外面的空气陡然新鲜了不少。 趁着天还没大亮,将士们将盗洞掩好,扛起麻袋匆匆下山。 到了山脚下,赵渊正准备把言臻塞进马车。 言臻想起来时被颠得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惨状,立刻死死抱住赵渊的脖子不肯下来:“这一趟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主上开恩,赏我一匹马,我要骑马回庭州!” 第468章 恃宠(13) “不行!”赵渊丝毫不留情面,把言臻塞进马车里。 下一刻,言臻掀开车帘子跳下来,往地上一坐:“不让骑马我就不走了!” 赵渊嗤笑:“不走你留在这里喂狼。” 言臻也学着他的样子嗤笑:“我不怕,你们一走我就去云州!当初我能和丫鬟寻到庭州去,现在自然也能寻到云州。” 赵渊盯着她看,想辨出她这番话是不是在赌气。 然而言臻虽然表情气鼓鼓的,神色却十分认真。 人不能杀,也不能丢在这里,赵渊沉默几瞬,妥协了:“起来。” 回程路上,言臻成功要到一匹马。 可她骑术不佳,只能跟在队伍后头溜溜达达地走。 为了防止她掉队,队伍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等她。 如此两三回后,赵渊不耐烦了。 再一次停下来等言臻,见她有恃无恐地骑着马从自己旁边溜达而过,赵渊突然出手,长臂一揽,将言臻从她那匹马上揽到自己的坐骑上。 言臻还没反应过来,就从自己骑马变成跟赵渊共乘一骑了。 她正想抗议,赵渊用披风往她头上一罩,一夹马腹:“驾!” 回到庭州,言臻浑身又快被颠散架了。 简单洗漱一番,她倒头就睡。 跋山涉水好几天,言臻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次醒来,她饿得前胸贴后背。 从被窝里爬出来,言臻觉得手脚都不太对劲。 低头一看,她手上和脚上的伤都重新包扎过了。 得,还算赵渊有点良心。 此时,“有点良心”的赵渊正在书房和部下议事。 庭州的财政本来捉襟见肘,马上要发不出军饷了。 这批陪葬品一带回来,立刻缓解了窘境,今晚整个军中开仓放粮,让将士们饱餐一顿。 赵渊心情大好。 但在部下再一次提起主动进攻云州时,他面上少见地露出一丝犹豫。 无论是庭州军还是云州军,都是在大梁连续天灾和君主无能,苛政暴政的双重压迫下选择揭竿而起,分裂开来。 在本来就穷的情况下,就如檀君卓所言,这场仗继续打下去,最后只能靠剥百姓的皮,吸百姓的血来维持军需。 一旦打到熬干血肉,虎视眈眈的外邦再趁机入侵,这片土地落入谁手还真不好说。 要不要采纳檀君卓的意见,先死守庭州休养生息,待庭州军和当地百姓都缓过劲来,再考虑扩张地盘。 赵渊向部下道出自己所思所想,部下一位姓陈的大将立刻反驳:“主上,打仗最重要的一点是靠先机,云州主将重伤,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就算要休养生息,也得先把云州拿下再说啊!外头的局势一天一个样,青州和荆州对云州虎视眈眈,若是其他州府拿下庭州,壮大势力,下一个被攻的就是咱们庭州城了!” 赵渊面色凝重,没有立刻表态。 “主上……” 陈将军还想再劝,赵渊抬手:“容本王再考虑考虑。” 说到这里,赵渊想起一件事:“陈和,本王记得你六年前去过一趟北厥。” 陈将军一愣,不明白赵渊为何提起此事,他点头道:“对,当时末将还是大梁军麾下一名千户长,有使者从大梁前往北厥,末将负责护送。” “那你可在北厥见过一种叫土豆的东西?” 陈将军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未曾。” 赵渊蹙眉,又问:“北厥民生如何?” 陈将军道:“那处盛产牛羊,冬天要比大梁要冷得多,一年中有半年都处于冰天雪地,不过从各处往来的商人很多,跟北厥人交换药材,毛毯,皮货和宝石……对了,北厥的美人能歌善舞,还产汗血宝马,一匹价值千金。” 赵渊沉思半晌,心中有了章程。 他挥挥手,示意陈将军退下。 赵渊回到后院时,一觉睡到错过晚食的言臻正在磨厨娘为她煮面。 厨娘是个年过四十的妇人,耐不住言臻人美嘴甜,本来已经下工的她又撸起袖子生火,给言臻煮面。 言臻蹲在灶台下帮忙烧火时,赵渊踏进厨房:“给本王也煮一碗面。” 厨娘一惊,连忙要行礼。 赵渊摆手示意她免礼,然后走到灶台前,把言臻提溜起来,临走时还不忘吩咐厨娘:“面煮好了送到寝房。” “……是。” 言臻被赵渊提着衣后领拎进寝房,他开门见山道:“北厥真有你说的那种叫土豆的东西?” 言臻瞟他一眼:“不信就算了。” “去北厥路途遥远,就算快马加鞭日行二百里,也要数月余,去之前本王总得确定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言臻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你这是答应让红拂陪我去北厥了?” “对,前提是你没有说谎。” 言臻想了想,收起不正经的神色,认真道:“北厥人养羊放牧,那边的气候还适合种药材,每年能产出很多皮毛和药材对外交易,吸引不少各国的商人前去走商,土豆种子便是走商的商人从遥远的海外带到北厥去的。 不过土豆刚传入北厥,加之北厥的土质种出来的土豆产量有限,这东西尚未在北厥大量种植,北厥人也没意识到这东西的好,我们要是能抢在今年冬天之前将种子带回来,我向你保证,最多三年,土豆就能养活整个庭州。” 赵渊听了前半段,再对比陈将军提供的信息,心中信了一两分。 可听了后半段,他又有种言臻在吹牛的感觉——一个长在深宫身娇肉贵的公主,为何会懂这些东西? 琢磨半晌,赵渊松了口:“你准备准备,本王给你派一支队伍,伪装成走商的商队,三日后出发前往北厥。” 言臻眼睛一亮,开始提要求:“我要带上我的丫鬟。” “可以。” “红拂也跟我一块去。” “嗯。” “你再下道命令,一同前去的人都听我号令。” 赵渊:“……行行行!” 这时厨娘端了两碗面进来,言臻接过筷子,一边吃一边跟赵渊规划。 “既然是扮成走商的商队,那就带些东西过去以物易物,皇陵搬出来的一些金银器物上带有陪葬品标志,不好转手,融了又可惜,我带去北厥销掉。” 赵渊想了想,点头:“好。” - 接下来的两天,言臻兴致勃勃地准备出远门事宜——她是抱着游历的心态出门的,准备借着这个机会游历关外风光。 但出发那日,言臻左看右看都没发现红拂,倒是在整装待发的商队中看到一个身穿玄衣,分外眼熟的背影。 第469章 恃宠(14) 待那背影转过身来,赫然就是扮作商队镖师的赵渊。 言臻:“……” 言臻拉了一把旁边愁眉苦脸的赋雪:“去,把那个镖师给我叫过来。” “是。” 不一会儿,赵渊促马过来,在马车前勒停了马,扬了扬下巴居高临下看着言臻:“怎么?” “红拂呢?” “她不去。” “你去?” “嗯哼。” 言臻有点失望。 此去北厥,一来一回至少要四个月。 她跟红拂聊得来,路上能作伴,商队她还能做主。 但赵渊来了,商队她没了话语权不说,摊上这么一个难搞的上峰,她肯定要受不少折腾。 一念及此,言臻像朵被太阳晒蔫了的牡丹花,还没出发就开始唉声叹气。 赵渊没理会她的小情绪,打马离开,命人做出发前最后的检查。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握紧拳头做了个捶他的动作。 考虑到赵渊此人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主儿,言臻犹豫了一下,转头对赋雪道:“赋雪,你留在王府等我回来。” 赋雪一愣:“殿下,这是为何?” 因为赵渊的本质就是个周扒皮,跟着他一块出关要吃苦头。 她自己吃苦头就算了,没必要带上赋雪一起。 赋雪听言臻解释完,摇摇头:“不,奴婢要随殿下一块去。” 言臻好说歹说,赋雪都不肯回王府,她只能道:“那你若是病了乏了不舒坦便提出来。” 赋雪点头:“是。” 言臻的预感没错—— 赵渊是个实干派,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出了庭州城便开始卯足了劲儿赶路。 商队虽然走得不算急,但路上鲜少停歇,第一日便行了一百七十余里。 晚上商队宿在野外,言臻有了上次去挖坟的经历,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但赋雪从小在宫中伺候她,没吃过这样的苦,第一晚让野外的蚊子叮了一脸的包。 第二日,第三日持续高强度赶路。 用这种行进速度,商队在第七日便出了大梁边境。 与此同时,赋雪病倒了。 这在言臻的预料之中。 商队中只有言臻和赋雪两个女子,照顾赋雪的活儿不能假手于人,言臻亲自为赋雪熬药,照顾终日躺在马车上昏昏沉沉的她。 但赋雪的病是赶路累出来的,想要治愈就只能停下来歇息。 又过了三日,赋雪的病不见好,反而更重了。 夜里休息时,言臻找到赵渊,提出放慢行进速度,不然继续下去,赋雪可能会没命。 彼时赵渊坐在卸下来的货箱上吃干粮,听了言臻这话,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行,一个婢女而已,怎么能因为她耽误行程。” 言臻道:“她要是死了,我就罢工。” 赵渊眸色一冷:“你敢!我现在就杀了她!” “你要是敢动她,就算我在北厥找到土豆,也不会让你带回来!” 赵渊猛地站起来,满面寒霜。 他个子高,言臻站在他跟前矮了一截,仰头和他对视的眼神写满了寸步不让。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赵渊退了一步:“再过一日,商队会进入一个城镇,让你的婢女待在城中养病,我留下两个人照顾她,待回程时再将她捎上,如何?” 这是个能救赋雪,还能不耽误行程的办法。 言臻考虑了一会儿,答应了:“行。” 第二日,赋雪并两个乔装成商人的将士留在那座城中。 言臻给赋雪留了银钱,叮嘱她不要乱跑,最多两个月,自己就会回来接她离开。 她离开时,赋雪眼泪汪汪的。 言臻心里也不好受,一想到这一切都是赵渊坚持赶路造成的,她上马车时恼怒地瞪了赵渊一眼。 商队继续赶路,转眼又过了半个多月,抵达北厥。 进入北厥都城,这里随处可见来自各国的面孔,言臻一行人出现在这儿倒也不算突兀。 在赵渊的安排下,商队一分为二,一拨人去销货,把从皇陵带出来的东西卖出去。 一拨人则分头行动,带着言臻画出来的整株土豆画像到坊间集市寻找土豆。 言臻和赵渊混在寻找土豆的队伍中,每天在集市,商人集中交易地点转悠。 但一连寻了七八日,他们几乎将不大的北厥都城翻过来寻了一遍,都没看到土豆的踪影。 言臻不由得自我怀疑,一遍遍复盘攻略线。 前世土豆是在三年后才在北厥种植开来,但发现土豆的隐藏商机,并上报给北厥王族的臣子明确提过,在此之前,土豆在北厥存在四年有余。 按理说,现在这个时间点,土豆已经出现在北厥一年了。 没找到土豆的踪迹,包括赵渊在内的一行人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迷。 傍晚回到落脚的民居,单独住一间屋子的言臻出来打水时,听到院子里两个伪装成商人的将士低声抱怨。 “我看那大梁公主就是在胡说八道。” “主上也是糊涂的,仅凭她三言两语就来了北厥,现在好了,要空手而归了,白白浪费这么长时间。” 言臻听得发怔,耳边传来一声咳嗽。 她立刻回头,赵渊站在她身后,面色严肃。 不远处那两个将士听了这声咳嗽,往这边一看,随即脸色骤变,一脸尴尬地过来请罪。 言臻没吱声,端着空木盆先进屋去了。 至于赵渊有没有训斥那两个将士,她不知情,也没兴趣知道。 不一会儿,屋门开了,赵渊提着一桶水进来。 民居条件简陋,在地上铺了草席便是一张床,此时的言臻正盘着腿坐在草席上发呆。 赵渊看了她一眼,将桶里的水倒进木盆:“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言臻闻言,看向他的眼神带了几分诧异。 她本以为赵渊也是在背后偷偷埋怨她的一员。 没想到他反倒安慰她别在意。 言臻不确定他是真心还是假意,索性问:“你不怪我?” “为何要怪你?”赵渊反问,“这一路上你也没少受罪,找不到可能是时机不对,这不是你的错。” 言臻哼道:“原来你知道我受罪啊,我还以为你看不见呢。” 她话虽这么说,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因为赋雪的事,言臻心里不太舒坦,一路上都鲜少跟赵渊交流。 赵渊倒是寻了两次机会跟她说话,但见她不搭理,便也不再自找没趣儿。 第470章 恃宠(15) 此时交流了几句,两人之间隐隐有破冰的迹象。 赵渊正色道:“在找土豆这件事上,我从未怀疑过你的积极性。” 言臻眉头微挑。 但她的好心情只持续短短几瞬,想起毫无头绪的土豆,言臻眉头又不自觉皱了起来。 她问赵渊:“咱们带来的货都销出去了吗?” 赵渊点头:“销完了,按你的话全部换成药材。” 言臻琢磨了一会儿,道:“明天让所有人都出去找土豆,再找三天,要是还找不到,咱们去周边几个小国转一圈。” 继续把时间耗在这里不是理智的行为。 赵渊也正有此意:“好。” - 第二日,言臻和赵渊带上两个伪装成仆从的将士出门,继续寻找土豆。 集市上和商人汇集的地方都没找到,言臻索性去附近城外的田间转悠。 七月份正是北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在头顶火辣辣地烤着,言臻出门没多久,后背的衣裳被汗湿透。 在田间寻了一整日都毫无收获,太阳西沉,几人准备回民居。 经过一片草场时,有个十多岁的孩子赶着十几只羊路过。 其中两只羊突然打起来,互相用羊角去顶对方。 那孩子用北厥话呵斥了好几句,又是挥鞭子又是上手试图将两只斗在一起的羊分开。 但两只羊不为所动。 孩子骂骂咧咧了几句,伸手从挎在身侧的藤编袋里掏出两团饲料,送到两只羊跟前。 两只羊立刻分开,争相跑过来吃孩子手上的饲料。 言臻看着这一幕,脚步一顿。 走在她旁边的赵渊也下意识停下,正想问问她怎么了,却见言臻快步往那孩子所在的方向跑去。 赵渊连忙跟上。 言臻跑到那孩子跟前,先是问他给羊吃的东西是什么。 那孩子听不懂汉话,两人无法交流。 言臻不死心,指着他身侧挎着的袋子,又指了指羊。 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比划之后,孩子终于明白言臻的意思,打开藤编袋子给她看。 在看到袋子里装着的赫然是用豆粕和煮熟捏碎的土豆混在一起的羊饲料时,言臻激动起来。 她压着兴奋的心情,示意孩子掏一团饲料出来。 言臻仔细辨认了一番,确定混在饲料里的东西确实是土豆,她掰出那块土豆比划着问那孩子这东西是哪来的。 孩子听懂了,指着不远处的农家小院,示意他家里有。 一番比划之后,言臻给了孩子一点银钱,那孩子同意带她回家找土豆。 跟着赶羊的孩子回家,走得近了,小院里冒出袅袅炊烟。 孩子推开院子门时喊了一声,说了几句言臻听不懂的话 正在灶台前煮饲料的妇人回头,言臻眼尖地看见她手上抱着一个藤筐,正准备往烧开的锅里倒,里面全是切成块状的土豆。 “等等!”言臻大喊一声,“别倒!” 妇人没听懂,手上动作不停,甚至加快了速度,似乎是想尽快干完活出来招待客人。 眼看一大筐土豆三分之一都进了锅,言臻顾不得其他的,连忙冲上去。 在妇人倾斜藤筐,要把所有土豆都倒进锅中时,言臻伸手扳住藤筐,硬是将大半筐土豆抢了回来。 她冲得太急,扳回土豆时身形不稳,险些一头栽进烧开的锅里。 关键时刻赵渊赶到,抓住言臻的胳膊将她拽了回来。 言臻撞进他怀里。 “你不要命了!”赵渊呵斥道,他脸色都变了。 言臻手背被锅中溅起的开水烫了一下,她顾不得疼痛,也无暇理会赵渊,连忙去看掀翻在地的土豆。 土豆虽然被切成块状,但大多数芽眼都在。 还能用。 言臻松了口气,她看向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受惊不小而脸色不太好看的妇人,对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北厥不时会有大梁的商人来走商,妇人早年在城中的民居做过煮饭婆子,会一些简单的汉话,但需要把语速放得很慢她才能听懂。 得知言臻想买土豆,妇人摆摆手:“不卖不卖,有毒,人不能吃,喂羊。” 言臻转身给赵渊使了个眼色。 赵渊立刻明白了,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递过去。 看见铜钱,妇人一愣,迅速改口跟言臻商量起价钱。 筐里的土豆言臻全要了,问妇人家中还有没有其他的。 妇人从屋中搬出另一筐圆滚滚的土豆,留下十几个当成种子,其他的全部卖给言臻。 钱货两讫,四人从农家小院出来时,妇人送他们到门口,再三叮嘱:“人不吃,羊也不能多吃,吃多了,中毒。” 言臻手里拎着一袋向妇人讨来的灶灰,笑着道:“好,我记住了。” 离开农家小院,赵渊手里还拿着一块切成块的土豆。 他不解道:“这都切成块了,也要带回去吗?” “要。”言臻看了他一眼,“想不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赵渊想起妇人说这东西有毒,人不能吃,立刻摇头:“不想。” 言臻从他手里拿过土豆,加快脚步:“走,回去再告诉你这东西该怎么种。” 回到民居,言臻叫来几个将士,把那筐切成块的土豆挑一挑,挑出带芽眼的晾干,其他没有芽眼的再挑出皮肉青紫发绿的丢弃。 挑完后,剩下的切成块且不带芽眼的土豆还有五六斤。 言臻叫来厨子,将这些土豆削皮洗净切片,倒进锅中炒熟。 不多时,四五盘热气腾腾的土豆端上桌。 外出的将士陆陆续续回来,围在桌边盯着那盆散发着香气的土豆看,愣是没人敢动筷子。 言臻夹起一片土豆:“不尝尝吗?” 她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了不了。” “我在外头吃过了,不饿。” 也有心直口快的:“听说这东西有毒,我不敢吃。” 言臻看向赵渊。 赵渊虽然没表态,但神色中带了几分警惕。 言臻干脆当着他们的面,把那片土豆往嘴里送。 赵渊见状,钳住她的胳膊,犹豫道:“别吃了。” 万一吃死了怎么办? 言臻挣开他的手,将那片土豆吃了下去。 第471章 恃宠(16) 其他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言臻被他们的目光盯得有些好笑,又接连吃了几片土豆才放下筷子。 “别盯着我了,这是粮食不是毒药,就算有毒也不会这么快发作。” 将士们这才讪讪地收回视线。 言臻起身,叮嘱厨子将土豆收起来,她则回了屋。 在农家小院抢救土豆时,言臻手背上溅了开水,这会儿起了一片水泡,看起来又红又肿。 言臻打开带来的箱笼找药,准备处理一下伤口,屋门开了,赵渊走进来。 他手上拿着一瓶烫伤膏和一盒针线,看了言臻一眼:“过来。” 言臻本以为他没注意自己烫伤的事,没想到他不仅注意到了,还带了药过来。 见他一副要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架势,言臻没拒绝,走过去在草席上坐下。 赵渊从针线盒中取出小针,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消毒,然后托起言臻的手:“会有些疼,你忍忍。” 言臻点头。 赵渊开始动手给她挑破手背上的水泡。 动手之前,赵渊做好了这个娇气的公主会疼得又喊又叫的心理准备,但一连挑了三四个水泡,她疼得哆嗦了两下,却一声不吭。 赵渊抬头看她。 见她神色淡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对上他的目光时还问:“怎么了?” 赵渊:“要是疼,你可以喊出来,本王不会笑话你的。” 言臻:“……那真是谢谢你了。” 她确实觉得疼,那是因为原主这个身体的耐受力不强。 这点小伤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挑破水泡,用干净帕子擦掉渗出来的组织液,涂了烫伤膏,伤算是处理完了。 “有劳主上。”言臻说着,打了个哈欠。 今天找土豆折腾了一天,她现在觉得又困又累。 “不客气。”赵渊收起烫伤膏和针线盒,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旁边一张草席坐下。 言臻:“……你不回屋睡觉?” “我今晚歇在这儿。” 言臻转念一想就知道赵渊此举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她吃了土豆,担心她半夜毒发,想守在这儿看着她。 “也罢。”言臻没赶他走,“你也躺下睡吧,我要是肚子疼了难受了就叫你。” “嗯。”赵渊嘴上应着,却还是靠墙而坐,没有合眼。 言臻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过久,言臻感觉一只手悄悄探到自己鼻端,停了几瞬,像是在确定她还有没有呼吸。 发现她还活着,那只手很快就撤走了。 言臻迷迷糊糊中觉得赵渊这个举动有些好笑,但她困得厉害,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日,言臻像往常一样早起。 她出去洗漱时,明显感觉院子里的将士目光有意无意往她身上瞟。 她一望过去,那些将士便立刻收回目光。 言臻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索性摊开双手大大方方地任由他们看。 “我没中毒。” 将士们:“……” 用过早食,言臻把所有将士都聚集到一起,跟他们解释了“土豆有毒”的原理。 “皮肉发青发紫和长芽眼,以及不成熟的土豆才有毒,其他土豆煮熟了可以正常食用,土豆传到北厥才一年,当地百姓应该是无法分辨哪些土豆可以食用,哪些土豆有毒,才会觉得这东西不能食用。” 说完,她让赵渊把土豆发下去,一人带两颗做模板,到城外农家购买土豆。 “去养羊的牧民家里问,买到的概率会高一些。” 得了叮嘱的将士带着土豆分头行动。 言臻则不打算再出城了,昨天在烈日底下晒了一天,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晒得发红不说,一觉醒来又痒又痛,还脱皮了。 她今天打算歇一歇,顺带去城中逛逛,买点好吃好玩的。 出门前,言臻先去找赵渊:“给我点钱。” 赵渊正在擦拭佩剑,闻言问:“要买什么?” “随便逛逛。” 赵渊没给她钱,而是起身:“我陪你一块去。” 言臻本来不想带上他,但考虑到自己顶着这张国色天香的脸,在关外独自行走有一定的风险,还是同意了。 两人一起出门,言臻走走逛逛,给红拂和赋雪都买了不少女孩子用的小玩意儿。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商人扎堆聚集销货的地方,这里有从各地来走商的商人,摆出来售卖的货物也是五花八门。 大到骆驼马匹,小到孩子用的新奇玩具,应有尽有。 言臻在一个卖药材的商人摊子上看中一根百年老人参,她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让赵渊给钱。 赵渊两只手拎了不少她一路上买来的东西,艰难地空出手去掏钱袋。 在他付钱时,言臻注意到放在人参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灰袋子。 她伸手扒拉了一下,在看清袋子里的东西时,言臻一愣。 她拎起袋子问商人:“这是什么?” 商人忙着收钱,扫了一眼,语气敷衍:“种子。” “什么种子?” “不知道。” 言臻掏出种子看了又看。 赵渊注意到她神色有异,低声问:“怎么了?” 言臻努努嘴,示意他别说话。 等确定袋子里装着的东西是棉籽,言臻压住狂喜的心情,拎起袋子问商人:“这个多少钱?” 商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言臻加了一句:“我拿回家炒着吃,肯定比瓜子香。” 商人:“……” 他随口报出一个价格。 比言臻预想中要低得多。 言臻催促赵渊:“给钱。” 付了钱,言臻拎着那袋棉籽溜溜达达地走了。 等到走出商人的视线范围,她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往民居走去。 赵渊拎着两手满满当当的东西追上来:“到底怎么了?” “我淘到了好东西!”言臻神神秘秘地说,“要是这东西还有活性,能种出来,以后咱们庭州的军民不仅不用再挨饿,也不会再受冻了。” “当真?”赵渊往她手上的灰袋子瞟。 言臻心情大好,见赵渊两手拎满东西空不出来,她趁机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等着瞧吧,跟了我,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就走。 赵渊看着她的背影,咂摸着她那句“咱们庭州”,嘴角也不由得一弯。 第472章 恃宠(17) 傍晚,分散出去买土豆的将士接连回来。 大多数人都买到了土豆,少则十几颗,多则一筐。 言臻让人把土豆全部倒出来,挑出烂的、不成熟的、不能作为种子的次品,余下的全部打包,一共一千五百多斤。 这趟来北厥收获不小,买到想买的东西,言臻不打算在敌方地盘久留,跟赵渊商量过后,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回庭州。 入夜,言臻用过晚食,回房歇息。 隔壁屋中,赵渊一身夜行衣,带上十二个武功高强的将士,一行人出了门,悄无声息没入夜色中。 言臻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嗅到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血腥味。 原主这个金枝玉叶的身体不灵敏,但血的味道像刻在言臻dna中的危险信号一样,她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言臻发现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也许是察觉到她呼吸节奏变了,那人点燃了屋中的油灯。 是赵渊。 言臻目光飞快地在他身上扫过。 虽然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言臻总觉得他浑身的气势格外凌厉。 就好像刚下战场,或者说刚杀了人一样。 一念及此,言臻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声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坐我房里干什么?” 她今晚又没吃土豆,用不着守夜。 而且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是哪儿来的? 赵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送你一份礼物。” 说着,他侧过身体,露出放在身后桌上的方形木盒。 “礼物?”言臻起身走过去,伸手想要打开盒子,“是什么东西?” 赵渊却攥住她的胳膊:“别看。” “送我的礼物我不能看?” “你只需要知道是什么就行了。”赵渊像担心吓着她一样,将她往后推了几步远,这才道,“是北厥王后的人头。” 说完,赵渊等着她露出惊恐的表情。 没想到言臻眼睛一亮,不由分说拨开赵渊挡在跟前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没有丝毫迟疑便打开了木盒。 盒中放着一颗染血的女性人头,头发凌乱,表情还凝固在死前最惊恐的那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言臻对比檀君卓记忆中百般为难她,将她赏给马奴亵玩的北厥王后,确实是这张脸。 “你夜潜北厥王宫,杀了王后?”言臻惊喜道。 她没想到自己在庭州时随口说想让赵渊替她杀了稽屠和北厥王后,他居然真的去做了。 “不是,北厥王宫守卫森严,我带的人不够,进不去。”赵渊道,“王后娘家兄长病亡,她回娘家奔丧,我在王宫外杀的她。” “谢谢,这份礼物我很喜欢。”言臻盖上木盒,转而去扒拉赵渊,“你有没有受伤?” 赵渊缩回胳膊:“没有。” “真的没有?” 赵渊面露迟疑。 “你最好跟我说实话。”言臻道,“王后一死,北厥王城肯定会大乱,明日我们要是运气好,能赶在事情闹大封锁城门之前离开。 要是运气不好,城门一早便封锁,我们作为外邦人留在城中,少不得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盘查。 你有没有受伤,伤情如何,我和将士们都需要提前做好预案,以便应对突发意外。” 赵渊被说服了,捋起袖子,露出右胳膊上一道草草包扎的伤:“一点小伤。” 有血色从包扎伤口的纱布渗出来,言臻眉头微微一皱。 她转身拿出药箱,重新为赵渊处理伤口。 桌上的灯盏散发出微弱的光,赵渊看着给他上药的言臻,越看越觉得这位公主殿下着实割裂。 长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皮肤娇嫩到穿麻质的婢女服会被磨红,走上一个时辰的路双脚会被磨得血淋淋的。 这分明是个自小娇养在深宫,没吃过苦头,没经历过风浪的金枝玉叶。 可同时她胆子大得出奇——带着婢女从和亲队伍逃出来,寻摸到庭州城投奔作为敌方的自己。 直视男人的裸体,还半点都不害羞。 无论怎么羞辱她,她都面不改色坦然受之。 让自己挖她家祖坟,倒卖祖宗的陪葬品。 千里迢迢跑到北厥来寻土豆种子。 旁边放着一颗人头,她还能淡定地帮自己处理伤口。 娇气和坚韧,这两种特质在她身上并存。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赵渊脑子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冷不丁听到言臻说:“好了。” 他低头一看,重新包扎过的伤口不再渗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疼痛都减轻了。 “伤口挺深的,还好没伤到骨头,七日内不要碰水,右手最好别使劲儿,每天晚上来找我,我给你换药。” 赵渊点头:“好。” 见言臻开始收拾桌上的药箱,他突然问:“你不怕吗?” “嗯?” “人头。”赵渊道。 言臻瞟了一眼桌上的木盒:“你有我也有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赵渊:“……” 他居然无言以对。 “把人头处理了。”言臻嘱咐道,“回去告诉将士们,明日一早就出城。” “好。” - 清早,天还未亮,商队整装待发,到城门口等待出城。 不多时,身后排起准备出城的长队。 天蒙蒙亮时,城门缓缓打开。 赵渊带着商队上前接受检查,然后有序出城。 商队顺利出了城,走出一段距离,城门口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城门关了。 坐在马车上的言臻听见动静,掀开帘子远远目睹城门关上那一幕,她下意识去看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赵渊。 赵渊也转过身正在看她。 两人隔着半个商队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了。 相比去程,回程时商队要轻松得多,赵渊也不再披星戴月地赶路,路上遇到风景好的地方,言臻还能骑马溜达溜达。 商队行了一个多月,回到当初安置赋雪那座城。 在城中见到赋雪,这丫头养病期间好吃好喝,本就丰腴的她看起来更圆润了。 主仆相见,两人都很高兴,赋雪忙不迭地跟言臻说起城中有哪些好吃好玩的东西。 赵渊见言臻感兴趣,考虑到此处距离庭州不过七八日的距离,他索性让商队运送土豆先行回庭州,他和十多个将士留下,陪言臻在此处歇息几天。 第473章 恃宠(18) 言臻没拒绝这次公费旅游,在城中歇了几天。 逗留三日后,一行人踏上回庭州的路。 回程不急着赶路,言臻向赵渊要了一匹小马骑着慢慢走。 七八日的路程行了十二天。 在距离庭州还有一日路程时,经过一家开在官道旁的茶棚,赵渊提议停下来歇歇脚。 于是一行十几人下马进了茶棚。 茶棚里还兼卖包子馄饨和糖糕,言臻和赋雪分别要了一份糖糕。 做糖糕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端上糖糕时,她目光落在言臻脸上,微微一愣。 言臻察觉到了,大大方方迎上她的视线:“大娘,怎么了?” 妇人连忙收回视线,尴尬一笑:“没事没事,我在这摆了十几年的摊子,还从未见过姑娘这么标致的人。” 言臻笑了笑:“谢谢。” 妇人端着空了的盘子,转身走了。 待那妇人一走,言臻敛起笑容,低声催促道:“尽快吃,吃完赶路。” 赋雪一愣:“小姐,这是为何?” 言臻还没回答,赵渊压低声音道:“这茶棚里的人好像认识你。” 被赵渊这么一说,赋雪才发现盯着言臻看的不止那个妇人,不远处卖包子馄饨的,煮茶的伙计都有意无意往这边看。 而且视线全都集中在言臻身上,那绝不是单纯欣赏美貌女子的眼神。 意识到此处可能有危险,众人没有多做停留,匆匆吃完东西就上马离开。 “官道上可能有埋伏,咱们走小道,绕路回庭州。” 言臻和赋雪上了马车,驶离茶棚后,言臻掀起帘子一角。 远远看见茶棚里的煮茶和上茶的伙计追了出来,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交头接耳。 队伍一口气跑出二三十里,赵渊才放慢速度。 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赵渊促马到马车旁,敲了敲车壁。 下一刻,言臻的脑袋从车帘后冒出来:“怎么了?” 赵渊道:“此处距庭州还有七十余里,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咱们夜里赶路,到家了再歇息,如何?” “行。” 见她同意,赵渊让队伍加快速度,连夜回庭州。 一行人紧赶慢赶,后半夜经过一片树林时,赵渊嗅到空气中隐隐飘来桐油味。 他立刻抬手叫停队伍。 队伍一停,树林中安静到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悉索声。 将士递来火把,赵渊伸手接过,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用火把一扫,发现了一条横亘在路中间,如头发丝粗细的丝线。 赵渊面色一沉。 他抽出剑斩断丝线,下一刻,头顶传来异样的声响,一张大网迎头朝他们扣下来。 不待赵渊出手,随侍在他身边的四个将士齐齐抽出剑飞身而上,寥寥几招便将大网绞成碎片。 陷阱被破,隐藏在夜色中的人纷纷现身,不多时,四面八方围上来上百个蒙面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沉声道:“留下公主,尔等可平安离开。” 赵渊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态度——他拔剑出鞘,反手将剑鞘朝黑衣人甩去。 黑衣人避之不及,被剑鞘拍飞。 双方一言不合便缠斗到一起。 言臻坐在马车上,挑起帷幔一角往外看。 那些黑衣人目标明确,一波又一波往马车所在的位置冲。 加上为首的黑衣人那句“公主”,这些人隶属于谁,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送去和亲的公主半夜失踪,送亲的人势必要将此事禀报回大梁。 一来一回,算算时间,大梁派来寻她的人也该找到这儿了。 茶棚里那些人应当是见到大梁派来寻她的人出示的画像,看到她之后才会露出那么诧异的神色。 赋雪显然也想到了,她抱着言臻的胳膊吓得瑟瑟发抖:“殿下,谢大人派人来找咱们了,怎么办?” 言臻看着护在马车外的赵渊出手狠辣,几乎每一招都能解决一个黑衣人,愣是没让黑衣人靠近马车分毫。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马车旁倒下十几具尸首。 “别慌,相信赵渊,这些人他能解决。” 言臻话音刚落,树林中再次冒出数百个手持弓箭的黑衣人,开始搭弓射箭。 言臻:“……” 跟赵渊缠斗的黑衣人一看弓箭手现身,立刻退开。 密集的箭雨往赵渊等人射去。 “护住马车!” 赵渊一声令下,十几个将士将马车团团围住,挽起剑花抵挡箭雨。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言臻拉着赋雪趴下,免得箭从窗户射进来,中伤她们。 同时言臻心中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他们避开主干道,走小道绕路回庭州,却依然能遇上这么多埋伏的黑衣人。 出动这么多人手来搜查,看来大梁不把她找回去不罢休。 而且按照这个架势来看,谢赢有可能也来了。 赵渊手底下的人都是能以一敌十的高手,但架不住弓箭远程攻击,很快有将士中箭倒下。 赵渊也看清了局势,他脚尖一勾,抛起掉在地上的箭簇,反手一掷,随着几声惨叫响起,解决了三个弓箭手。 趁着这个空档,赵渊跳上马车,对车上的言臻道:“坐稳!” “好!” 赵渊一剑刺在马臀上,剧痛下马发出一声嘶鸣,拖着马车往前冲去。 有将士殿后,马车冲出包围一路狂奔。 跑出七八里,马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停下倒地,带动马车侧翻。 赵渊连忙回身,在马车侧翻过去之前,一手拖言臻一手拖赋雪,将两人从马车里拉了出来。 几人这才看见马中了箭,此时倒在地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没了马车,后面的追兵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 赵渊二话不说,带着两人抄小道进了密林。 夜里视线不明朗,言臻和赋雪走得磕磕绊绊。 言臻被赵渊抓着胳膊,她另一只手紧牵着赋雪,三人经过一处浅崖时,赋雪脚下一滑,身体往下滑去。 拉着她的言臻猝不及防,被赋雪的体重带得半边身体往下一坠,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胳膊脱臼的咔嚓声,疼得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赵渊立刻伸手想把赋雪拉上来。 赋雪被言臻抓着胳膊,仰头看着言臻:“殿下,您放开我,带着我你们走不远的。” “说什么浑话!”言臻呵斥道,顾不得脱臼的疼痛,死命拽着赋雪往上拖。 “殿下!殿下!”赋雪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追兵脚步声,连忙道,“您听我说,追兵是谢大人的人,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最多就是把我抓回去,我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您不一样,带着我,咱们三个都得被抓,您放开我,我要是能躲过追兵,会回庭州找您的。 要是躲不过被谢大人抓回去,我也会保全性命,等您和主上杀回大梁,再跟您汇合。” 第474章 恃宠(19) 言臻微微一顿。 短暂的权衡过后,她撸下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玛瑙手串,顺着和赋雪抓握在一起的手往她手上一套:“保护好自己。” “嗯!” 言臻松开手,赋雪蜷缩起身体,顺着浅崖滑下去,到底后往旁边的灌木丛一滚,将自己掩藏在浓黑的夜色中。 言臻则站直身体,左手按住自己的右肩胛轻轻一转一推,“咔嚓”一声脆响,将脱臼的肩胛骨复位。 正准备帮她复位的赵渊:“……” 言臻催促道:“走!” 赵渊不再耽误时间:“我背你。” “好。” 赵渊矮下身体,言臻爬到他背上,他起身后掂了掂,紧接着发力往前狂奔。 两人跑出一段距离,前面传来箭矢的破空声。 一支箭几乎是擦着赵渊的头皮飞过,将他束起的发冠打落。 长发披散下来,赵渊立刻停住脚步。 前面也有埋伏! 赵渊脸色凝重,他将言臻放下,护在自己身后。 两人背靠一棵大树,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前面的树林中慢慢走出二三十个黑衣人,身后的几十个追兵这时也赶到,足足有数百人,对他们形成包围之势。 为首的黑衣人挽起弓,警告道:“放下公主,我们不伤你。” 赵渊握紧手中的剑,另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塞给言臻一把小巧的匕首。 他侧过脸,低声对言臻道:“你想跟他们回去吗?” 言臻攥住他的衣袖:“不想!” “那我需要一刻钟,这一刻钟内你保护好自己,能不能做到?” 言臻抓着匕首,点点头:“能。” “好。” 赵渊话音刚落,突然倾身将言臻抱起来往身后的大树上一送。 言臻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连忙踩着他的肩膀爬上树,躲进茂密的树冠中。 赵渊将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掷,剑尖牢牢插入地面,他慢条斯理地解下护腕用的布条,将散落的长发束起。 做完这些,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的黑衣人:“一起上吧,省得我一个一个打。” 这话激怒了黑衣人首领,他挥手:“杀!” 数百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赵渊手中的剑几乎要舞出残影,荡平一波黑衣人,另一波紧接着冲上去。 言臻躲在树上,观察着树下的情况。 这个身体没有任何武力,她只能待在这儿,保护好自己,不拖赵渊的后腿。 很快,树下堆起二三十具黑衣人的尸首。 黑衣人首领见状,命人在前方吸引赵渊的注意,让另外两个黑衣人从另一侧悄悄爬上树,试图将言臻带走。 言臻一开始注意力全放在树下的赵渊身上,没察觉从身后爬上树的黑衣人。 直到感觉树干传来细微的晃动,眼角余光瞟到悄无声息从后面接近她的黑衣人,她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装作没发现的样子,待那黑衣人出手,从身后捂住她的口鼻时,言臻反手将匕首捅进他腹部,刀柄狠狠一转。 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疼得立刻松开手。 言臻转身将他从树上踹了下去。 树下奋战的赵渊听见惨叫,立刻回身,看见一个黑衣人被言臻从树上踹下来,树干上还贴着一个,伸手去抓言臻。 他一个旋身挡住旁边劈砍下来的刀,反手拔出一个黑衣人尸首上插着的长剑,猛地朝树干上的黑衣人掷去。 长剑穿透黑衣人,将他钉死在树干上。 赵渊也因为短暂的分神,背上被砍了一刀。 他身体往前一个踉跄,转身凶狠地盯着那些人。 离得近的黑衣人被他脸上染血,眼神凶煞的模样震慑住,纷纷后退一步。 黑衣人首领见状,沉声让所有人退开。 “弓箭手!射箭!” 随着首领一声令下,无数箭矢朝着护在树下的赵渊射去。 赵渊一手抓起地上的黑衣人尸体做护盾,一手打落飞来的箭矢,朝站在高坡上的黑衣人走去。 一步一步,他没有丝毫迟疑和退却。 走到弓箭无法发挥作用的近距离,他扔下手中的尸体,剑锋一闪,一剑割开数十个黑衣人的喉咙。 他这副宛若从地狱爬起来的噬血修罗模样,惊得指挥进攻的黑衣人首领眼皮猛地一跳。 黑衣人首领扫了一眼全场,经过刚才一番厮杀,围攻的数百人被赵渊杀得剩下一半。 遍地都是尸体,而赵渊不见半分疲态,反而有被鲜血激起杀意,越战越勇的趋势。 这么下去,他们这些人不是他的对手。 一念及此,黑衣人首领果断道:“撤!” 他话音刚落,赵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到他跟前。 黑衣人首领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下一刻,他整颗头颅被高高抛了起来,惊恐万状地看着自己还停留在原地的身体。 一盏茶过后,赵渊解决掉最后一个黑衣人,拖着砍豁口的剑回到树下。 “檀君卓。” 言臻从树上探出脑袋,和站在树下的赵渊对视了一眼。 赵渊浑身跟刚从血池里捞上来一样,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连衣摆和头发丝都在往下滴血。 “下来。”赵渊把剑往地上一插,踩在黑衣人的尸体上朝言臻伸手。 言臻抱着树干往下滑,滑到一半,赵渊伸手揽住她的腰,避开树下堆积成小山的尸体,将她转移到安全干净的位置。 也就是这时候,言臻发现赵渊受伤了。 背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大腿中了箭,腹部也被刺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言臻眉头一皱,她连忙让赵渊坐下,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这一检查,言臻心里“咯噔”一下。 赵渊背上和腹部的伤反而不致命,止住血问题不大。 最危险的是他腿上的箭伤。 箭矢深深扎进皮肉,箭身被赵渊削了,箭头却还留在他体内,位置在大动脉附近。 贸然拔箭有可能会导致动脉破裂,大量失血造成休克,甚至危及性命。 但不拔出箭,皮肉摩擦箭头的痛苦让赵渊无法走出太远。 言臻一边撕自己的衣摆给赵渊包扎伤口,一边思考该怎么办。 她刚给赵渊止住腹部的伤口,赵渊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视:“吓着了?” 第475章 恃宠(20) “没有。”言臻神色镇定,语速极快地将伤情跟赵渊说了一遍,“我打算……” 她话还没说完,赵渊抓住箭身,将大腿上的箭拔了出来。 言臻:“!!!” 她尖叫:“赵渊你他妈疯了吗!!!” 赵渊将血淋淋的箭头丢到一旁,满不在乎道:“本王命硬得很,这点小伤怎么可能会死。” 他话刚说完,箭伤处的血像地下泉眼一样,一股一股往外涌,眨眼间湿透他脚下的草地。 言臻:“……” 赵渊:“……” 他顶着满脸的血,先看了言臻一眼,又移开视线,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啊,这次不巧了。” 言臻简直想抽他一耳光。 她立刻撕下裙摆为赵渊的大腿按压止血。 赵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问:“我要是没拔箭,你准备怎么处理我的伤口?” 言臻恼怒道:“先把你藏在山上,我下山找人把你抬回去!” 赵渊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好笑吗?”言臻怒气冲冲地说。 “回庭州的路上到处都是抓你的人,你一现身就会被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就算你会被抓回大梁,那也是在我死后。” 言臻一愣。 随着赵渊腿上的血越流越汹涌,言臻急得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赵渊则觉得力气随着血液慢慢流失,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言臻再一次撕下裙摆,往他被布条裹得层层叠叠的腿上包扎时,赵渊制止了她的动作,挣扎着站起来。 “你干什么?快坐下!” 赵渊没理会她,而是极目眺望远方。 折腾了这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按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辨认出方位,开始交代后事:“我死了之后,不用管我的尸首,从那边下山,一直往东走,那是庭州的方向。” 言臻:“……” 赵渊从怀中掏出一块牙牌:“这是王府令牌,见此牌如见本王,你要是能活着回到庭州,去找陈和,就说你是本王的王妃。 以后庭州军听你号令,无论你是想死守庭州偏安一隅,还是号令庭州军杀回大梁,都随你意。”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令牌塞进怀里,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不利于在山林间行走的绣花鞋,从旁边一个黑衣人脚上脱下一双鞋套上。 虽然不合脚,但勉强能穿。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在赵渊跟前蹲下,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来。” 赵渊皱眉:“干什么?” “背你下山,你现在不能走路。” “开什么玩笑。”赵渊推了她一把,“本王堂堂八尺男儿,怎么能让一个女子背。” 言臻被他推得往前一个趔趄,跪坐在地上,她扭头怒道:“再不走,等到血流干了,你这个八尺男儿连人带盒剩五斤!” 赵渊:“……” 言臻催促道:“上来,快点!” 赵渊敛起吊儿郎当的笑容,正色道:“你背不动我。” “我背得动!”言臻憋着一口气道,“就算背不动你也不会把我压死,但你留在这儿真的会死!上来!” 赵渊被她厉声一喝,犹豫了一下,趴到她背上。 言臻咬牙将人背起来,被赵渊的体重压得一个踉跄。 赵渊“哎”了一声。 言臻迅速稳住身形:“我需要你为我辨路,别睡着了。” “……好。” 言臻踉踉跄跄地背着赵渊往山下走,边走还不忘边跟赵渊说话,好让他保持清醒。 “赵渊,你该减肥了,没事吃这么胖做什么!比赋雪还沉!” “……本王不胖。” “胖!等回庭州,伤好起来了你最少再减二十斤。” “都说了本王不胖,本王只是个子高!” 赵渊的体重几乎是言臻的一倍,偏偏檀君卓这个身体没什么力气,她走出一段距离后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一开始赵渊还担心会把她累死,接连两次提出要下来自己走。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话越来越少,言臻跟他说话,他的回答也越来越简短。 “赵渊,你别睡!”言臻提醒道,“睁开眼睛帮我看看,前面是什么方向。” 赵渊浑身冷得厉害,眼皮像是有千斤重。 他努力睁开眼睛,但眼前视线模糊,他只能道:“方向没错……继续往前走。” “好,太阳快出来了吗?” “快了……” “是不是下雨了?” “没……” “赵渊!”言臻突然吼了一句。 昏昏欲睡的赵渊吓了一跳,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怎么了?” “不许睡觉!”言臻严肃道。 “我好困,好累。” “再累也不许睡,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 察觉到赵渊脑袋枕在自己肩上,言臻将他整个人往上掂了掂:“赵渊!赵渊!” 赵渊:“……别喊了,我听见了。” “你睁开眼睛!”言臻说,此时下到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地方,她加快脚步,“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很快就能回到庭州了。” 赵渊抬头看向四周绿茫茫的山林,苦笑了一下,嘴上却应道:“好。” 为了吸引赵渊的注意力,言臻问:“赵渊,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赵渊一愣,思考了几瞬后说:“好看。” “那我嫁给你吧。” 赵渊:“……” “你要是能坚持活着回到庭州,我就嫁给你。” 赵渊:“……不要。” “啧。”言臻不满道,“为何?” “你一看就是个娇生惯养的。”赵渊轻哼,“我穷,庭州也穷,养不起你。” “我会挣钱。” “你脾气不好。” “我改。” “你不会做饭。” “我学。” 赵渊忍不住笑了:“嫁给我之后,你还会给我洗脚吗?” “会,不仅给你洗脚,还给你洗澡。” 赵渊被她这话勾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他又是一声冷哼:“流氓!” “那你要不要娶我?” “……行吧。”赵渊道,“我要是能活着回去,就勉为其难,纳你做我的王妃。” “谢谢主上。”言臻咬着牙,抄着赵渊腿弯的手在他屁股上拍了拍,“打起精神来,别让我还没过门就成寡妇。” 第476章 恃宠(21) 即使言臻一路上都在跟赵渊说话,在血止不住的情况下,他只坚持了半个时辰便陷入昏迷。 言臻背着他跌跌撞撞走了一个时辰,累到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脚下被一根藤绊住,言臻一个踉跄,身体往前一倾,重重跪倒在地时还不忘倾斜身体,免得赵渊栽倒在地。 等到把赵渊放下,看着他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的脸,言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觉得自己今天大概率会跟赵渊一块死在这儿。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言臻再次打起精神。 不行,只要赵渊还没断气,自己就不能放弃。 言臻给自己加油鼓劲,但她试图把赵渊从地上扶起来,过到自己背上时,发现自己力竭了。 背着体重是自己一倍的男人走了一个时辰,就算她意志力再强大,都无法改变原主这个身体力气小的事实。 她的力气已经耗干了。 努力了三四次都无法把赵渊扶起来,言臻环视四周,琢磨着要不要做个简易的拖架,把赵渊拖下山去。 但这抬头一扫,她敏锐地发现不远处的杂草丛后,有道视线在悄悄盯着自己。 言臻摸到别在腰间的匕首,站了起来,厉声道:“出来!” 杂草丛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一男一女先后走了出来。 这两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背着背篓,腰间别着镰刀,衣着粗糙,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还带着经年累月劳作磨出来的老茧。 好像是上山采药的药农。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稍稍放下戒心,对他们招手。 那两人走了过来,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警惕。 “你们是庭州人?” 男人点头。 言臻短暂的权衡过后,决定赌一把。 “这位是赵王,我是赵王妃,我们被大梁派兵追杀,需要你们帮忙。”言臻说着,褪下手腕戴着的金镯子,“寻个安全的地方安置我们夫妻,再去庭州城报信,让人来接我们,事成之后,可凭着这个金镯子到赵王府,本王妃重重有赏。” 男人在看到她亮出的金镯子时,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来接。 言臻却缩回手:“我刚才提出的条件,你们听懂了吗?” 男人跟女人对视一眼,点头:“听懂了。” “能做到吗?” “……能。” 言臻将镯子递过去,男人立刻接过,用袖子擦了擦,还咬了一口。 见男人确定这是真金,小心翼翼地将镯子收起来,言臻又道:“这个镯子是皇家所造,上面带着皇家印记,你们若是拿出去卖,不仅没人敢收,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男人神色一变。 “所以这只是个信物。”言臻道,“真正的赏赐会在你们帮我们夫妇二人成功脱险回城后兑现。” 男人犹豫了一下:“赏赐是什么?” “你要什么?”言臻反问。 “钱!”男人毫不犹豫道,“一、一百两银子!” “我给你五百两。”言臻道,“追兵随时可能找过来,你必须尽力保护好我和赵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男人点头:“好。” 他说完,将背篓交给身后的妻子,走过来背起赵渊:“跟我来。” 男人背着赵渊,女人扶着言臻,往前走了一段路后,眼前出现一条小溪。 溪水不过膝盖深,男人背着赵渊一脚踩进溪水中,沿着溪流往下走。 言臻先是皱眉,不明白男人为什么放着陆路不走,要去蹚溪水。 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赵渊身上还在滴血,走水路能冲掉滴下来的血,让追杀的人无迹可寻。 这人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沿着溪流往下走,不一会儿,溪流分流成两道。 男人顺着其中一条溪流继续走,很快溪流再次分道。 如此走了快一个时辰,这对夫妻将他们带到一处位于潭水边的天然石洞中。 石洞外垂下来一层厚厚的爬山虎,将洞口密密实实地覆盖住,从外面来看,很难发现此处有石洞。 男人将赵渊放下后,先检查了他身上的伤,然后从背篓中拿出草药,揉碎了敷在赵渊腿上和背上。 言臻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给赵渊处理完伤口,男人让妻子留下,他背着背篓下山,去庭州城报信。 洞中幽冷,但现在不能生火,免得烟火气引来追兵,言臻脱下身上的外衫给赵渊盖好。 女人见状,走进石洞深处,抱出一捆稻草:“让他躺在稻草上吧,会暖和一些。” 言臻接过稻草,低声跟她道谢。 女人见她神色不像先前那样冷厉,小心翼翼地跟她攀谈起来。 从言谈中,言臻得知女人姓李,是住在山下的农人,农闲时上山采药补贴家用。 “此处距离庭州五十余里,就算我家男人脚程再快,回来也是明日的事了。”女人从背篓中拿出干粮,递给言臻,“王妃,您吃点东西。” 言臻接过:“谢谢。” 待在石洞中,言臻开始漫长的等待。 到了傍晚,陷入深度昏迷的赵渊开始发热。 言臻借了李娘子的汗巾,沾水拧湿敷在他额头上给他物理降温,又从李娘子采来的草药中拿出两味有退热功效的草药,用石头碾碎,挤出草汁喂到他嘴里。 这种吃药方式无异于死马当作活马医,但事已至此,言臻只能将就。 一番忙碌后,外面天渐渐黑了下来。 赵渊高热不退,冷得浑身发抖,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胡话。 不能生火取暖,言臻只能抱着他,再尽量用干草裹着他的手脚保留热量。 到了后半夜,旁边睡着的李娘子突然坐了起来。 一直保持警惕的言臻低声问:“怎么了?” “嘘。”黑暗中的李娘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好像有人来了。” 言臻神经一紧。 下山的路不好走,李娘子的男人没那么快能回来,这个时候出现在附近的,就只能是追兵。 想到这里,言臻轻轻放下赵渊,摸出匕首,起身往洞口走去。 李娘子拉住她:“王妃,这里很隐蔽,只要咱们不出声,外来的人不会发现的。” 言臻摇头:“我得做二手准备。” 第477章 恃宠(22) 她挣开李娘子的手,在黑暗中走到洞口,隐藏在边上。 只要外面的人发现这处洞穴,拨开爬山虎走进来,她就能解决掉第一个进来的人。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听数量人还不少。 紧接着有火把的光透过爬山虎叶子的间隙,隐隐透进石洞中。 一道男声大喊:“大人,这里有个水潭。” 随着这声喊,脚步声往石洞外面汇聚。 另一道沉稳磁性的男声响起:“四处搜一搜,他们跑不远,应该就在附近。” 言臻微微一怔。 “你打小便聪慧,就算去了北厥也能保住性命,锦玉不一样,她胆子小,身体也弱,若是去和亲,她等不到回来的那天…… 君卓,你等等我,最多十年,我与陛下定能收复江山,破了北厥,迎你回朝!到时我再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这道声音和原主记忆中那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是谢赢! 他果然来了! 言臻握紧手中的匕首,身体往外侧了侧,透过爬山虎叶片的缝隙,窥见了谢赢的侧脸。 那是一张轮廓优越的脸,火光映照下谢赢神色严肃,嘴角抿得紧紧的,身上的白衣因为长途跋涉变得皱巴巴,衣摆上也沾染了不少脏污。 他手上握着一把剑,侧耳听着手下人的汇报,他沉默了一会儿,道:“继续找。” “是!” 所幸这些人没发现石洞,很快便顺着溪流往下,离开了。 石洞中的言臻悄悄松了口气。 她摸索着回到赵渊旁边坐下,抱着他继续为他取暖。 天微亮时,外面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目标明确,没有丝毫踟蹰,直奔石洞而来。 这回不用李娘子提醒,言臻都知道是离开的男人带着救兵回来了。 果不其然,脚步声到了外面,爬山虎被掀开后,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是红拂。 红拂奔到两人跟前,先是探了探赵渊的鼻息,见他还活着,她才看向言臻。 “你有没有受伤?” 言臻摇头,语速极快道:“他伤得很重,失血过多,还在发热,咱们得尽快回庭州,找大夫给他治疗。” “我带了大夫过来。” 红拂刚说完,两个身穿盔甲的将士提溜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进来。 老头一路跋涉过来,累得气喘吁吁,却丝毫不敢歇息,在红拂的催促下赶紧给赵渊把脉。 重新为赵渊处理伤口,用了药,红拂这才命人将赵渊抬出去。 看着赵渊被抬走,外面还来了这么多将士,就算是遇到搜捕他们的谢赢也有了一战之力,言臻紧绷了一天两夜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红拂伸手来搀她:“累坏了吧?走,回庭州。” 言臻站起来,脚步还没迈出去,她眼前一黑,一头栽进红拂怀里。 - 言臻再次醒来,人已经回到庭州赵王府了。 她被安置在厢房内,头顶是青绿色的帐子,不是她平时睡的偏房。 屋子里静悄悄的,言臻口渴得厉害,想要起身倒杯水喝。 但刚一动,浑身疼得跟被人打了一样。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上次被赵渊强行带去龙脊山挖坟,回到庭州后她就难受了好几天。 典型的过度运动引起的肌肉酸痛。 想起赵渊,言臻咬着牙爬起来,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披上外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她得去确认一下赵渊是不是还活着。 走到厢房门口,言臻刚要伸手开门,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红拂端着托盘站在外面,见了她,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你醒了。” “刚醒。”言臻问,“赵渊怎么样了?” 听了这话,红拂的表情更微妙了,她侧身越过言臻进了厢房,把托盘放在桌上:“死了。” 言臻一愣:“死了?” “嗯,伤势过重,又流了那么多血,没熬过来。”红拂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言臻沉默。 她没想到赵渊就这么死了。 早知道他熬不过来,自己就不该费劲救他。 累死她了。 想到这里,言臻也叹了口气。 她走回厢房内,在红拂对面坐下,伸手从红拂端进来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言臻一边喝茶一边琢磨着赵渊死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要以王妃的名义接管庭州,还是再找个藩王重复之前的计划。 毫无疑问,后者会更省时省力。 前者会遭到数不清的阻挠,毕竟赵渊没有当众宣布娶她,仅凭一块令牌,她难以服众。 言臻脑子里思绪万千,对面一直盯着她的红拂突然问:“你不哭吗?” “嗯?”言臻一脸不解。 “赵渊都死了,你不伤心吗?” 伤心? 言臻还真没多少难过情绪。 对于她和“赵渊”来说,这里只不过是任务世界,回到快穿司他们还可以再见。 早下班和晚下班的区别而已。 同时言臻又警觉起来,红拂问的这个问题……很奇怪。 站在红拂的角度,她这个大梁公主是被赵渊掳来当牛做马的奴婢,赵渊死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红拂为什么要问她伤不伤心?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言臻低头,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经换过了。 她想起赵渊发表“临终遗言”时递给她的那块令牌,当时她随手塞进怀里。 此时衣服换了,令牌也不见了。 应该是红拂替她换衣服时发现了令牌,再根据那块令牌联想到了什么,比如她跟赵渊去一趟北厥,朝夕相处近四个月,互生情愫之类的…… 想到这里,言臻抬头,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红拂。 红拂正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丝毫表情变化。 言臻垂下眼皮,基本肯定了心里的猜想。 同时在这短短几瞬间,言臻做出了决定——留在庭州,训出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打回大梁复仇。 她需要红拂相助。 想让红拂为她所用,就要让她相信自己已经是赵渊的人。 想到这里,言臻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人死不能复生,伤心又有什么用……红拂姑娘,我累了,想再歇息一会儿。” 红拂蹙眉,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那你休息吧。” 说完,她起身离开。 红拂一走,言臻拆下帐子,找来剪刀剪成长条,再搬来凳子,将布条高高抛过房梁,底端打了个结。 第478章 恃宠(23) 言臻站在凳子上,将脖子套进布条中,毫不犹豫踢翻脚下的凳子。 “哐当”一声,言臻身体往下一坠,强烈的窒息感让她不由自主挣扎起来。 窒息只持续了几秒钟,厢房的门被人踹开,红拂冲进来,拔出腰间的剑一甩。 剑锋割断布条,言臻摔下来那一刻,红拂飞身奔过来接住她。 两人落地,红拂脸色难看得要命,呵斥道:“你疯了!!!有必要寻死觅活吗?” 言臻头晕眼花得厉害,喉咙也火辣辣的,眼前好一会儿才能视物。 她眼睛一眨,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赵渊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你……”红拂脸色更难看了,“你跟他在一起了?” 言臻轻轻点头。 “……”红拂咬牙切齿,看起来很想掐死她。 但迎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红拂愣是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别哭了,他没死。” 言臻一愣。 这下不是装的。 “赵渊没死?” “没死,他命硬着呢。”红拂心里窝着火,语气也硬邦邦的,“不过还在昏迷,大夫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言臻闻言松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说着,言臻看向红拂,低声道:“红拂姑娘,对不起。” 红拂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跟我道什么歉?” “你对赵渊……”言臻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是我后来居上,对不起。” “……你知道就好!”红拂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这要是换了别人说这番茶里茶气的话,她早就拔剑了。 可说这话的人是檀君卓,她替自己治好了腱鞘囊肿,此去北厥也是为了庭州的民生。 最重要的是,现在躺在寝房里高热昏迷的赵渊昨夜迷迷糊糊喊了一夜她的名字。 再加上今天目睹檀君卓毫不犹豫踢翻脚下的凳子为赵渊殉情…… 后来居上固然可恶,可更让她无力的是,赵渊跟檀君卓才是两情相悦。 红拂不是拎不清的人,她自问自己做不到檀君卓这个程度,赵渊死了就追随他而去。 除了主动退出,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言臻“羞愧”地低下头。 红拂没在厢房里久待,主要是看到言臻,她就想起自己这几年追在赵渊屁股后面跑,表白了那么多次都被无情拒绝。 而檀君卓才来庭州几个月,就把赵渊的心给勾走了。 她气不顺。 红拂走后,言臻休息了一会儿,等气缓过来了,走出厢房,穿过院子去探视赵渊。 她走进赵渊的寝房时,婢女和大夫正守在里面。 赵渊躺在榻上,上半身几乎被包成了木乃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言臻在榻边坐下,为他诊脉。 确定他这条命算是吊住了,没有性命之忧,言臻放下心来。 赵渊活着,能为她省去很多麻烦。 言臻开启了衣不解带伺候赵渊的日子。 一连三天,她吃住都在赵渊的寝房,为赵渊换药喂药都不假手于人,困了就趴在榻边眯一会儿。 期间红拂来过一次。 当时言臻正在给赵渊喂药,红拂见她熬得眼底的红血丝都出来了,忍不住道:“婢女和大夫都在,这些事让他们去做,别回头赵渊好起来,你却病倒了。” 言臻摇摇头,哑着嗓子道:“无妨。” 说完,她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天上吊时伤到了喉咙,她这两天说话声音沙哑,脖子下还勒出一道明显的淤痕,好几天了都消散不下去。 红拂见她不听,索性不劝了。 到了第四天,赵渊醒了。 他睁开眼,头晕目眩不说,感觉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昏迷前的记忆涌上来,赵渊扫了一眼四周,确定自己已经回到赵王府,现在是安全的,他下意识扭头想要寻找檀君卓的身影。 这一看,他发现榻边倚着一个人。 檀君卓坐在脚踏上,上半身倚在榻边,手拄着脑袋正在打瞌睡。 这人打瞌睡的样子像只懒倦的猫,脑袋一点一点的。 有一下点狠了,眼看就要撞到床榻上,赵渊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下巴。 也就是这会儿,赵渊才发现她脖子上有条勒出来的淤痕。 他眉头一皱。 自己昏迷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言臻被赵渊托住下巴那一刻就醒了。 她睁眼抬头,发现赵渊醒了,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起身坐在榻边,一边为他把脉一边问:“你感觉如何?头晕不晕?” 她一开口,赵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回答言臻的话,反而问:“你受伤了?” “没有。” “脖子上是怎么弄的?” “在山上摔的。”言臻随口寻了个理由,“摔倒时被藤勒了一下。” 赵渊狐疑道:“当真?” “骗你做什么?”言臻反问,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先回答我的问题,头还晕不晕?” 赵渊如实道:“晕,浑身也没力气。” 言臻起身倒了杯水,一点一点喂他喝下:“你失血过多,需要好好养一段时日才会恢复。” 赵渊喝完水,问起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 言臻一五一十告诉他:“你昏迷这几天,陈将军和红拂姑娘来过两回,应该是有要事禀报,需要我现在叫人去将他们喊过来吗?” “要。” 言臻起身出去叫人。 陈将军跟红拂很快赶过来,在寝房中跟赵渊汇报军务。 陈和汇报大梁派出大批兵马在庭州附近搜山,疑似在找什么人。 “主上,大梁军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要不要出兵将他们赶走?” 赵渊沉思了一会儿,道:“出面驱逐警告即可,不要跟他们正面对上。” “是。” 陈和离开后,红拂向赵渊说了几件旁的事务。 赵渊一一给出指令。 眼看红拂领命准备离开,赵渊叫住她,迟疑了一下,问道:“那日是你带人上山把我和檀君卓接回来,你可知道她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红拂蹙眉:“她没告诉你吗?” “她说是在山上摔倒,被藤勒的。”赵渊说到这个,哭笑不得,“这不是明摆着在扯谎吗。” 红拂沉默几瞬,道:“我去接你们回来时她力竭晕倒,回到庭州醒来后,我骗她说你死了,她剪了帐子悬梁殉情,勒出来的。” 第479章 恃宠(24) 赵渊瞳孔微微一缩。 此时的言臻正在赵王府前院,她拦住陈将军的去路,询问他有没有在大梁军中看到一个微胖的年轻女子。 得到否定答案,言臻眉头微蹙。 赋雪那丫头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在山中迷路,还是被大梁军抓走了。 陈将军走后,言臻去了后花园,让仆从搬来十多个花盆,往里面填沙壤土试种土豆。 庭州地处西北,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了。 这个季节不适合种土豆,言臻打算“温室种植”,看看土豆的产量怎么样,明年开春了心里也有个章程。 花了快一个时辰,言臻种好十盆土豆,让人搬到阴凉处放置。 她蹲在鱼池边上洗手时,赵渊的亲兵跑过来:“檀姑娘,主上有请。” “来了。” 言臻回到寝房,厨娘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 她接过托盘,快步走到榻边坐下,端起碗递给赵渊:“吃点东西。” 赵渊倚在榻上,看她的眼神一言难尽。 言臻见他不接粥碗,反而满脸欲言又止,还以为自己刚才刨土时弄脏了衣服,低头检查自己:“怎么了?” 她话音刚落,赵渊突然倾身过来,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言臻:“……” 她一脸迷茫地看着赵渊。 为什么突然亲她? 赵渊正色道:“以后我不会辜负你的。”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想起在山上,赵渊昏迷前自己说要嫁给他那番话。 看来赵渊当真了。 也罢,反正嫁给他,成为赵王妃对自己的计划有利,这波不亏。 想到这里,言臻“嗯”了一声。 赵渊把她稍显冷淡的反应当成害羞,拿过粥碗一口气喝完。 “我会尽快好起来,等我好起来,咱们就……” 他本想说“咱们就成亲”,但想到檀君卓的身份。 她是大梁公主这件事,因为自己有意压下消息,庭州没有多少人知情。 大梁派来寻她的兵马也以为她是在附近失踪,并不知道她如今就在庭州城内。 这个时候若是对外宣布她的真实身份,势必会引来大梁兵马抢夺,这跟檀君卓当初说的“休养生息”主旨不符。 但不对外公布她的身份,他又觉得委屈了她。 说到底,一穷二白的庭州和自己眼下还没有大张旗鼓娶她过门的本事。 想到这里,赵渊神色一萎。 言臻把赵渊从兴奋期待到失落萎靡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好奇道:“咱们就什么?” “……咱们就好好种地。”赵渊悻悻道,“等我把天下打下来,就百里红妆娶你过门。” “行。”言臻痛快应道。 她的反应落在赵渊眼中,他心头不由得一软。 难怪她一个弱女子,当初敢冒着被杀的风险来庭州投奔自己,来到庭州后更是陪着她掘皇陵,去北厥,还拼死保护自己,得知自己死了还殉情…… 想来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倾慕自己已久。 这么一想,赵渊回忆起先前对她做的那些事,一时间又后悔又内疚。 他当初怎么可以那么对她! 以后他一定要对她好,绝对不辜负她一片深情。 言臻不知道赵渊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她惦记着赋雪,深思熟虑后开口:“主上,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叫我赵渊就好。”赵渊道,“你说。” “赋雪还没回来,能不能派人乔装出城,上山去找一找她?” 赵渊立刻道:“好,我即刻让人去办。” - 赵渊年轻,卧床三四日,身上的伤开始结痂。 虽然大夫叮嘱还不可以练武,但他开始在书房处理军务。 “大梁兵马已经撤出庭州,前往云州。”陈将军禀报道。 他亲自率兵出城警示大梁军,本以为双方免不了一场恶战。 怎知大梁军压根就无心打仗,被警告了两次就撤走了。 赵渊闻言冷笑:“北厥虎视眈眈,檀玄墨又不是不想活了,这个时候跟咱们打起来,那不是在给隔壁的云州和北厥创造渔翁得利的机会么。” 说到这个,陈将军疑惑道:“不是说大梁派了公主前往北厥和亲,双方都成姻亲了,怎的关系还这么僵?” “谁知道呢。” 陈将军百思不得其解,瞥见自家主上歪在椅子上坐没坐相,但看着明显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好奇道:“主上,近日可是有什么好事?” “嗯?” “您看着心情很不错。” 赵渊把玩着手上的铜钱:“有吗?可能是看大梁倒霉我就高兴吧。” 说完,他起身道:“要是没什么事你们就回吧,本王有些乏,想歇息了。” “是。” 陈将军转身往外走,赵渊想起什么似的又叫住他:“等等。” 陈将军脚步一顿,回头躬身道:“主上有何吩咐?” 赵渊犹豫了一下,问:“你可知道城中哪家成衣铺子的款式最好看?”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要女子穿的。” 这话一出口,陈将军顿时明白了。 敢情主上心情好是因为有女人了。 他没点破,殷勤道:“末将让人去打听打听,回头让铺子掌柜带上最时兴的款式到府上供您挑选。” 赵渊点头:“行,你去办吧——对了,首饰铺子也一块叫上。” 陈将军动作很快,下午就有十多家成衣铺子和首饰铺子的掌柜带着一箱箱东西上门,送进书房。 赵渊看着掌柜们展示出来的一套套颜色鲜艳的衣裳,脑补了一下檀君卓穿上的样子,觉得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 这一选,他只剔除了几套布料有些硬,颜色暗沉的衣裳,其他几十套全部留下。 选首饰时也一样,越是雍容华丽的款式他越觉得适合檀君卓。 她这样的女子,就该被人捧在手心,享受世间最好的一切。 赵渊在府中挑东西挑得不亦乐乎,言臻此时骑着马,在赵渊拨给她的一队将士陪同下,去庭州城后视察农田。 因为土地贫瘠,庭州种的农作物种类并不多,而且产量低。 前几年连续天灾死了不少人,加上连年打仗,庭州城后许多农田都荒废了。 言臻视察了一圈,心里大概有数了。 回到赵王府,言臻找来笔墨纸砚,开始拟关于入冬前养护农田,为来年开春种植土豆和棉花做准备的折子。 第480章 恃宠(25) 她正忙着,赵渊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抬着五六个大箱子的奴仆。 言臻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忙碌:“主上来了。” 赵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旁边:“叫我赵渊。” “哦,赵渊。” 赵渊见她专注手上的事,摆摆手示意仆从放下东西出去。 他搬来一张凳子在言臻旁边坐下:“你在写什么?” 他这么一问,言臻想了想,道:“你来得正好,这个折子你待会儿看看,要是没问题,这两天召集部将去办了。” 说完,她将养护农田的原理以及操作方式跟赵渊说了一遍。 赵渊听得直蹙眉:“这些事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就行了,再不济,找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帮着指点,哪用得着你亲力亲为拟折子,教他们怎么做事。” “你手底下的人见过土豆吗?” 赵渊一噎。 “土豆种子就一千五百斤,别回头给糟蹋了,明年是很关键的一年,我这里有现成的经验能让他们照办,你还不乐意。”言臻说完,白了赵渊一眼。 赵渊被她这一记白眼飞得心神一荡。 在言臻低头继续拟折子时,他凑过去看她写字。 但凑得近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言臻身上香香的。 言臻专注着铺在桌案上的折子,察觉到赵渊越凑越近。 她本来不想搭理他,但赵渊凑近之后像只狗一样在她脖颈上嗅来嗅去,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脖颈上,有些痒。 被他骚扰到两次分神后,言臻不耐烦道:“你干什么?” “你好香。”赵渊如实道,“你身上洒了什么?为何我以前从未闻过这样的味道?” “有过女人吗?”言臻问。 赵渊直觉她又要逆天发言,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言臻接下去道:“一看就知道没有过,女人身上都是这个味道。” 赵渊:“……” 说到这个,言臻想起一件事,她问赵渊:“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言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九岁坐到统领一州这个位置,就没有女人给你自荐枕席?” 赵渊瞪她:“没有。” “为何?” 赵渊扬了扬下巴,神气道:“难道你在外头没听说过本王的传言吗?他们说本王是妖物,吃人肉喝人血,谁敢向一个妖物自荐枕席。” 他语气骄傲,言臻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心酸。 她看向赵渊的异色瞳,语气轻柔道:“这双眼睛让你吃了很多苦,对吗?” 赵渊一愣。 “虹膜异色症而已,你才不是什么妖物。” 赵渊愣愣地问:“何为虹膜异色症?” “两眼的虹膜呈现不同颜色的性状,可能是遗传自你爹娘,也有可能是虹膜色素缺失,总之不是什么妖物。” 言臻想起赋雪曾经形容赵渊的话——听说赵王他娘是从外邦来的妖女,用妖术蛊惑赵王他爹,人妖结合生下了赵王。 她问:“你娘是外邦人?” 赵渊点头:“她是安息帝国商人走商带来大梁的女奴,不过生下我便死了,我从未见过她。” 安息帝国? 难怪了,据典籍记载,那个遥远国家的人有着白色皮肤,红色头发和蓝绿色的眼睛。 赵渊是个混血儿。 “那就是遗传。”言臻道。 赵渊问:“何为遗传?” “父母生下来的孩子,长相跟父母相似,这便是遗传。”言臻说着,拉开距离仔细观察赵渊。 这一看之下,她发现赵渊身上有着不少混血儿的特征。 除去异色瞳,他有着典型的外邦人深邃立体的骨相,常年在外面跑却晒不黑的皮肤,那头黑色长发束成马尾,发尾带着几分自然卷,比她用卷发棒卷出来的还要自然。 言臻道:“你娘应该是个有着蓝色眼睛的美人。” 说起娘,赵渊眼中生出几分向往:“她个子肯定很高。” “为何?” “因为老赵王是个又矮又丑的胖子。”赵渊道,“所以本王如此风流倜傥,肯定是遗传自我娘。” “不错,都会举一反三了。”言臻夸赞道,“是这么个道理。” 赵渊被她这么一夸,越发开心:“以后我跟你生下的孩子肯定会更漂亮。” “……”言臻不接他的话茬,转移话题,“你跟老赵王关系不好?” 方才提到赵王,他语气中全是厌恶。 “他嫌我出身卑贱,又听了术士的话,说我会为他招来血光之灾,自我有记忆起,就在庭州军营马厩里做马奴。 九岁那年我遇上我师父,他将我带回师门,我在山上待到十七岁,趁着兵荒马乱下山,毒死赵王,取而代之。” 言臻听完后,挑了挑眉,中肯地评价道:“那位术士倒也没说错,你确实是老赵王的血光之灾。” 赵渊轻哼一声。 两人说了这么一会儿话的功夫,言臻发现赵渊越凑越近,都挤到她坐的椅子上来了,一只手还自然而然地揽在她腰上。 “我折子还没写完,你先一边玩儿去。”言臻挥手赶他,“别打扰我。” 赵渊被她这么一说,只能悻悻地挪回凳子上,托腮盯着认真拟折子的言臻看。 但盯了一会儿,赵渊又觉得无聊了。 他起身在房中走来走去,打开带来的首饰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支珠花和一支金步摇。 赵渊拿着这两样首饰,走到言臻身后,往她发间戴。 言臻头也不抬:“……别烦我。” “别动,很快就好了。” 簪好珠花,戴好步摇,赵渊尤觉不够,从箱子里挑挑拣拣,选出好几样首饰,挨个往言臻发间戴。 折腾完她的头发,他又开始往她脖子上戴璎珞和项链。 等言臻写完折子,感觉头和脖子沉甸甸的。 她晃了晃脑袋,满头珠翠叮当作响。 再低头一看,自己脖子上戴了三四串各种材质的项链不说,手腕上金的银的玉的镯子加上臂钏,套了足足六七个。 她使唤赵渊:“去把铜镜拿来。” 赵渊立刻去取来铜镜。 言臻透过铜镜一看,头上插满各色首饰的她跟个珠宝展示架一样。 她问赵渊:“你觉得这样好看吗?” 赵渊对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好看!” 言臻放下铜镜,生无可恋地给赵渊打上一个标签:土狗审美。 第481章 恃宠(26) 赵渊看过言臻写好的折子,第二天叫来部下,商量调出一部分将士,并动员当地农民,在入冬前将荒废的田地翻土撒农家肥,养护起来。 陈和知道赵渊打算死守庭州休养生息,但对于种植土豆一事并不看好。 自家主上天生就是打仗的料子,不趁着天下四分五裂赶紧抢占地盘,反而躲起来种地算什么事儿? 不仅陈和这么想,赵渊部下好几个将军都是这样的想法。 散会后,几个将军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嘀咕。 “主上到底在想什么?” “就庭州这个不毛之地,能种出什么粮食来?” 几人百思不得其解,一位姓李的将军突然道:“主上今天拿的那份折子,看字迹,好像是女人写的。” 被李将军这么一说,陈和想起昨日赵渊让自己找成衣铺子和首饰铺子的事,心头“咯噔”一下。 主上该不会被女人给骗了? 古往今来,多少君王败在美色上。 他可不能让赵渊也走上这条路。 陈和心里着急,倒也没失了分寸。 待其他几位将军离开后,他找到赵王府的管事,明里暗里打听王府是不是有了女主人一事。 管事是个人精,自家主上自打从北厥回来,成天如胶似漆地粘着那位大梁公主,对她的宠爱不言而喻。 而主上没有主动公开大梁公主的存在,这个消息便不能从他们这些仆从嘴里泄露出去。 想到这里,管事百般推辞,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陈和见他不肯说,不由得急了,加重语气道:“此事关系庭州的将来,主上年轻不懂事,为美色所惑,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管事还是摇头:“陈将军,主上是个有主意的,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盘算,老奴劝您一句,咱们为人部下,安守本分便好。” 陈和闻言,以为管事的也被那位没见过的“女主人”给蒙蔽了,当下怒气冲冲地就要往王府后院闯。 管事连忙拦住他:“陈将军,您别让我们为难……” 两人争执不下,这时进后院的垂花门处传来一道女声:“管家,出什么事了?” 陈和抬头一看,见言臻走了出来。 过去这些日子,陈和在王府见过言臻几次,以往她穿着中规中矩的婢女服,做着端茶倒水的活儿,陈和虽然觉得这婢女长得实在好看,倒也没往别处想。 可今日的言臻换了身颜色鲜亮的襦裙,从头到脚都换了昂贵的首饰行头,这分明不是婢女的打扮。 难道王府后院的“女主人”是她? 想到这里,陈和快步走到她跟前,开门见山道:“主上养在后院的女子是你?” 言臻点头:“对。” “今天主上同我们商议要种田的折子也是你写的?” “没错。” 陈和瞪大眼睛:“向主上主张休战的人也是你?” “嗯。” 陈和看她的眼神变了:“你是什么来头,一个女子,竟然干政,你简直……” “本宫是大梁***。” 陈和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到反应过来,他怒喝一声“妖女”就要拔剑。 管事连忙上前阻拦:“陈将军,不可!” 言臻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身边的婢女道:“去,把赵渊叫过来。” 婢女屈膝应了一声,转身往书房方向跑去。 很快,得到消息的赵渊赶过来,一看陈和没走,还对着言臻怒目相向,他知道言臻的身份瞒不住了。 “赵渊,这件事你来解决。”言臻懒得跟陈和多言。 她当初离开送亲队伍,来到庭州找赵渊,就是冲着藩王手中的资源去的。 如果扶持赵渊,还需要她来说服手底下的部将,解决这些麻烦事,那她还不如弄死赵渊自己上。 说完这些,言臻转身回后院。 也不知道赵渊跟陈和说了什么,没过多久陈和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赵渊回到后院,言臻正在临时开辟出来的花房打理种在花盆里的土豆。 听见赵渊进来的动静,言臻头也不回:“都解决了?” “嗯。”赵渊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等着她问下一句。 但等了半天,言臻只专注忙自己的事,对于他怎么解决的这件事丝毫没兴趣。 赵渊忍不住问:“你不问问我怎么解决的吗?” “那是你的事。”言臻道,同时表明自己的态度,“赵渊,你既然已答应我要合作,休养生息打回大梁,今日之事便不能发生第二次。” 赵渊愣了愣,连忙点头:“好,我绝不会再让他们闹到你跟前。” - 又过了几日,赵渊派出去寻找赋雪的将士回来了。 “附近几座山头都找遍了,没找到。”将士道,“没见着活人,也没见着尸首。” 没见着尸首—— 那赋雪大概率还活着。 想到那天晚上在山上地毯式搜索的大梁军队,赋雪有可能被谢赢带走了。 一念及此,言臻问赵渊:“派来寻我的大梁军可还在云州?” 斥候一直盯着大梁军的动向,赵渊道:“还在,不过听说北厥要对大梁发兵,他们应该快回大梁了。” 言臻沉思了一会儿,对赵渊道:“赋雪可能被大梁军带走了,我想去把她带回来。” 赵渊闻言,立刻道:“你要去救赋雪?” 言臻点头。 “不行!”赵渊立刻反对道,“明知道大梁派来的人是找你的,你还往他们跟前凑,这不是找死吗?” “但赋雪待在大梁军中,我担心她会遭到严刑拷打。” 赋雪知道她的下落,如果不肯交代,谁也不知道急了的谢赢会对她做出什么。 檀君卓记忆中的谢赢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但这样一个人,可以为了大梁献出自己的未婚妻。 ***的失踪事关两国和亲这等大事,万一谢赢对赋雪用刑,言臻有预感,这个忠心的丫头宁愿受刑而死,也不会说出她的下落。 当初决定带着赋雪离开送亲队伍,她就打算要保住这个护主的丫头。 如今怎么能看着她身陷险境却不顾。 “我派人去救。”赵渊道,“你在庭州等消息。” 第482章 恃宠(27) 言臻却很坚持:“不,我要一起去。” 原主的复仇对象也包括谢赢。 趁着谢赢如今远离京城,只带了为数不多的兵马来到云州和庭州地界找人,如果自己能亲手杀了他,不仅能完成一部分任务,对于后续任务推进也大有好处。 前世大梁能在四分五裂的藩王和外邦前后夹击中坚持到最后反败为胜,谢赢出了很大的力。 此人有勇有谋,堪称檀氏皇族江山的中流砥柱。 如果现在除掉他,等于砍掉檀玄墨的左臂右膀,以后庭州军再进攻大梁取而代之的阻力会小很多。 综上所述,她很有必要趁着营救赋雪时试一试,能杀了谢赢最好,杀不了,她也没什么损失。 对于言臻想要亲自去营救赋雪这件事,赵渊一开始是不理解,也担心她会遇险,所以坚决反对。 但见言臻如此坚持,他生出几分疑惑。 她为何非要亲自去? 想起她先前跟自己说过,她曾是谢赢的未婚妻。 难道她是冲着谢赢去的? 想跟谢赢见一面? 一念及此,赵渊顿生危机感。 “不行!你不能去!”赵渊道,“你要是不放心,我亲自率兵前去……” “你肯定得去。”言臻打断他的话,“有你这个能以一敌百的悍将在,我不会有危险。” 赵渊:“……” 夜里出发前往云州时,骑在马上的赵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马车上的言臻,越想越后悔,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昨日言臻提出要去营救赋雪时,他一开始明明是反对的。 但也不知道怎么的,被言臻左一句“有你在,我不会有危险的”,右一句“我相信你一定能保护好我”哄得晕头转向,松口答应下来。 今日出发时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一想到言臻百里迢迢跑到云州去见前未婚夫,赵渊心中就酸得冒泡。 此时的马车里,言臻和一名跟她身形相似的女子坐在一起。 这名女子是红拂府上的人,也是赵渊同门师妹,武功高强,此行是为了做“饵”,用来钓谢赢。 马车行进速度很快,天蒙蒙亮便进了云州境内。 为了不暴露身份,随行的一千余名将士分散夜行,且都没有穿盔甲。 进入云州的地盘没多久,赵渊挥手叫停。 前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回来,跟赵渊汇报前方的情况。 赵渊听完后,策马到马车旁边,敲了敲车壁。 言臻掀开车帘,赵渊冷着脸道:“谢赢就在前方十七里处。” 言臻问:“他带了多少人?” “一共三千余名将士。” 说到这里,赵渊忍不住道:“为了找你,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言臻点头:“确实。” 赵渊:“……” 在大梁境内局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谢赢带着三千余名将士先到庭州再到云州,只要这两个州府的反王敢动手,谢赢和三千余人就得折在这儿了。 他在赌兵力相差不大的庭州和云州在互相制衡,谁也不敢先对他动手。 这一波谢赢赌对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梁虽然支离破碎,但作为世人眼中的“正统”皇族,麾下还有三十万兵马。 无论云州还是庭州,在跟大梁兵力悬殊的情况下都有所顾忌。 万一动了谢赢,惹来大梁的报复,他们根本就扛不住。 就算勉强扛住了,被大梁兵马涮过一轮,隔壁的反王会马上过来捡漏。 谁也不想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里那只先被螳螂叨一顿,再被黄雀吃掉的蝉。 言臻没理会赵渊身上越来越浓的醋味,道:“按原计划行事。” 天亮时,扮作普通商人的言臻和赵渊出现在云州城外一处小镇上。 两人在仆从护送下招摇过市,很快引起不少人注目。 刷脸成功,言臻和赵渊便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走,不出一个时辰,“在云州城外往东二十里处的云落镇见到疑似画像上的女子”这个消息传到谢赢跟前。 谢赢带着三千兵马从大梁都城跋涉到庭州,在庭州寻了半月无果,辗转到云州,一路走来,类似的消息听了无数次。 他一次一次前去证实,但要么扑了个空,要么根本不是檀君卓。 这次听到消息,他都有些麻木了。 但有了消息就得去看看,免得真的错过檀君卓。 谢赢点了五百人前往云落镇,其他人依然在附近地毯式搜索。 谢赢不知道的是,他带着人前脚刚离开云州营地,后脚便有人潜伏在四周,只待天黑便杀入营地,带走赋雪。 到了云落镇,谢赢麾下的将士拿着画像向报信人确认。 “对,是她!”报信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看着画像上天姿国色的女子,他语气十分肯定,“就是她,她还在那边摊子上吃了半碗馄饨。” 谢赢心中一动:“他们往哪儿去了?” “那边。”老人指着出镇的方向,“走了有两个时辰了。” 谢赢立刻策马前行:“追!” 打马奔出镇子,一路疾行了大半个时辰,天快黑时,谢赢追进一处山林。 远远看到一队商队出现在前方,而商队中一名戴着幂篱坐在马上的女子赫然便是檀君卓时,谢赢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一挥马鞭追上去:“君卓!” 商队听到动静停了下来,纷纷扭头望过来。 唯独“檀君卓”没动。 谢赢越过一脸诧异的商队,在檀君卓旁边勒停马,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君卓!跟我回去!” 女子似是一愣,挣扎起来。 “君卓……” “这位公子,我不认识你……” 听见幂篱中传出的陌生声音,谢赢一愣。 下一刻,他顾不得失礼,猛地掀开女子的幂篱。 幂篱下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不是檀君卓。 女子将幂篱抢了回来,护在胸前,恼怒道:“这位公子,你好生无礼!” 谢赢心中是说不出的失望,以至于他没注意到,女子突然借着幂篱的掩护,抽出一把短刃,朝他喉咙挥去。 谢赢一惊,身体全凭本能往后一仰,躲了开去。 女子这一动,“商队”中的商人纷纷拔刀,朝谢赢和随后打马跟上来的大梁将士砍去。 第483章 恃宠(28) 山林中的混战一触即发。 山林上方的一处斜坡,言臻和赵渊站在那里观战。 此处视野绝佳,能一览下方的战局。 谢赢是文臣,但他身手不错,避开赵渊的同门师妹偷袭后,一脚将她踹下马。 他带来的五百人跟埋伏在此处的七百余名庭州军缠斗在一起,丝毫不落下风。 言臻冷眼观战,旁边的赵渊则气鼓鼓地盯着她看,满脑子胡思乱想。 ——待擒了谢赢,她是不是就要下去跟他叙旧了? ——要是下去叙旧,自己要不要跟着去? ——跟着去她会不会嫌自己碍事? ——不跟着去,万一她跟谢赢旧情复燃呢? 他正纠结着,却见言臻从身后的将士手中接过一把弓,搭弓引箭,瞄准下方的谢赢。 赵渊一愣。 但言臻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这把弓她勉强能拉开,准头却肉眼可见的不足。 她偏头求助旁边的赵渊:“过来搭把手。” 赵渊正处于“她要亲手擒住谢赢”的惊讶中,被她这么一喊,他连忙回过神,走到她身后,大手覆在她手背上,拉开弓,对准下方谢赢的肩膀。 从这个角度射下去,能废了谢赢一条胳膊。 但言臻显然嫌瞄准的地方不好,箭头往右挪了挪,对准谢赢的喉咙。 在她放箭的前一刻,赵渊都还不相信她会想要亲手杀了谢赢。 直到言臻没有丝毫犹豫地射出箭,目标直指谢赢的喉咙——只要射中,谢赢必死无疑。 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言臻非要跟来云州,并不是见什么旧情人。 而是奔着亲手杀了谢赢来的。 箭离弦而下,“咻”的一声破空声引起谢赢注意,他迅速抬头,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朝他射去的箭,而是站在山岗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言臻。 她还维持着射出箭的姿势,眼中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冷漠和杀意。 谢赢一愣。 短暂的分神让他失了避开的机会,暗箭袭去时他已经避之不及,只能侧过身体,眼睁睁看着箭射穿他的肩膀。 这一箭裹挟的强悍力道直接将他射下马。 言臻“啧”了一声。 可惜了。 谢赢摔下马之后就没再起来,而是借着马的遮挡避免再次遭到暗袭。 言臻知道,失去这次机会,她暂时杀不了谢赢了。 天刚暗下来,远处升起一朵烟花——那是小分队营救赋雪成功的信号。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否则等大梁兵马回过神,全部赶来支援,一千人对上三千大梁兵马,还是在云州地盘,他们势必会吃亏。 “走吧,回庭州。” 言臻说完,赵渊立刻拉过她的手,带着她走下斜坡,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云州和庭州的地界跟营救赋雪的小分队汇合,时隔这么多天,言臻再次见到赋雪。 赋雪突然被人抢出来,还处于一脸懵逼。 此时见到言臻,才意识到来救她的人是得了自家主子授意。 她扑到言臻跟前,“哇”的一声哭了。 言臻将她拉上马车,在幽暗的烛火下打量许久不见的赋雪。 一别多日,赋雪瘦了些,额头上还落下一道疤,但看起来没吃什么苦头。 显然,谢赢并未对她用刑。 “没事了。”言臻安抚道,“回到庭州咱们就安全了。” 赋雪抽抽噎噎地哭了半晌,说起那晚在山上分别后发生的事。 她藏在崖下,没过多久就被搜山的人发现了,情急之下,她一头磕在石头上,将自己磕得头破血流,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她已经被带到大梁军中。 谢赢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公主现在在何处。 赋雪装失忆,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谢赢虽然心存疑惑,倒也没逼问为难她。 “我还以为会被谢大人带回皇宫呢。”赋雪坐在马车里,趴在言臻膝头,吸了吸鼻子,感动道,“殿下,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救我……赋雪何德何能啊!” 言臻没好意思说自己此行主要目的是冲着杀谢赢来的,只拍了拍赋雪的脑袋,无声地安慰她。 连夜赶路,天亮时分,一行人回到庭州。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言臻松了口气。 既然杀不了谢赢,往后只能在战场上见了。 来回奔波了一天两夜,言臻已经二十四个时辰没合眼了。 回到赵王府,她让管家安置好赋雪,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这一觉直接睡到夜里。 她醒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屋里燃着灯,言臻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床帐里的动静惊动了外头的人,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有人掀开帐子。 是赵渊。 “醒了。”赵渊看起来心情不错,眼角眉梢都是荡漾的笑意,他拿了外衣给言臻披上,“饿不饿?厨房热着粥,随时都能喝。” “有点。”言臻道,她掀开被子下床,起身去洗漱。 赵渊见状,紧走几步到外间,从炉子上取来铜壶,往铜盆中倒了热水,试过温度后拧湿毛巾递到她手里。 言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赵渊可不是个心甘情愿伺候人的。 今天这么殷勤是为哪般? 洗完脸,赵渊又亲自端来茶水给言臻漱口,然后出去传膳。 在仆从送上膳食,赵渊端起一碗粥,大有要亲自喂到言臻嘴里的架势时,言臻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嘛?” “嗯?”赵渊吹凉汤匙里的粥,送到言臻唇边,“什么干嘛?” 言臻推开他的手,神色戒备:“为什么伺候我?” 赵渊想了想,道:“我心情好。” “心情好?”言臻更疑惑了,“跟我有关系?” “有。”赵渊再次把粥往她唇边送。 言臻伸手去接汤匙和粥碗:“我自己吃……” 赵渊缩回手:“我想伺候你。” “不需要。”言臻大有他不把话说清楚就不吃这些东西的意思,“说清楚,为什么突然这么殷勤?” 说到这个,赵渊更开心了:“你想杀了谢赢。” 言臻:“……所以?” “所以你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了。” 言臻还是没弄清楚他的脑回路,表情越发疑惑。 “你不喜欢他了,现在只爱我一个人。”赵渊得意洋洋地说,“本王对你的移情别恋很满意。” 第484章 恃宠(29) 言臻:“……” 即使早就领教过镜沉爱脑补的那股劲儿,言臻还是会时不时被无语到。 “你开心就好。” 言臻吃过东西,披上披风,让仆从点了灯笼,去花房看盆栽的土豆。 赵渊跟着一块去,见言臻进了花房后,端着烛台凑近花盆观察,他好奇道:“你看什么呢?” 言臻没理会他。 挨个检查到最后一个花盆,言臻惊喜道:“出芽了!” 赵渊凑过去一看,花盆里果然有棵嫩白色的小芽顶开泥土冒出头。 言臻在花房待了快半个时辰,离开前她想了想,对赵渊道:“明日你找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农住到府中,最好识些字,我需要他们帮忙。” 虽然种地的原理大差不差,但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气候,她在别的世界积攒下的种植经验在庭州不一定通用。 找两个有经验的老农辅助她,成功率会更高一点。 而且老农要是识字,来年开春了可以帮忙把土豆种植技术传授给手底下的人,能为她省不少事。 “好。” 言臻回了她住的西厢房,赵渊一路跟着。 她走到门口时,见赵渊依然跟在她背后,于是脚步一顿,转身看着他。 紧跟着她的赵渊差点撞到她:“怎么了?” 言臻问:“你今晚要宿在西厢吗?” 赵渊:“……” 他看看言臻,又看看她身后已经打开的厢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预感,只要他说要宿在这儿,檀君卓不会反对。 但也不会感到高兴。 “我回我房间。”赵渊说,“你早些安寝。” “嗯。” 言臻目送他离开,这才进了房间。 关上门,赋雪迎上来,接过她脱下的披风。 “去点灯。”言臻道,“再把前两日藏书阁送来的典籍拿过来。” “是。” 赋雪在书案旁加了两盏灯,言臻开始挑灯夜读。 她看的是赵王府藏书阁送来的关于种地的典籍,上面有不少知识要点,她一边看一边把有用的内容摘抄下来。 这一看就是半夜。 直到后半夜,言臻才熄灯歇息。 接下来的几日,言臻都很忙。 每日不是侍弄那十盆土豆,就是骑马到城外巡视入冬前的农田翻土养护情况,要么就是待在藏书阁,一待就是一整天。 赵渊下了休养生息的命令之后,庭州不再打仗,他便闲了下来。 每日除了早起去军营练半日兵,余下的时间他都待在王府。 他有心想缠着言臻,但言臻不仅没空搭理他,还嫌他又吵又烦。 赵渊被她嫌弃了几次,白日都不太敢往她跟前凑了。 这天,言臻带着赵渊找来的两个老农巡视完农田,下了一道命令——让有空的将士上山去打野草,运送回来后晒干,来年开春了要用。 这道命令一发下去,隔日便有一捆一捆的野草从城外运送回城。 言臻让人搭了几个大棚子,将这些晒干的野草全部储存起来。 忙完这些事,她回到赵王府,从后门进了后院,一路回到西厢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进了西厢房,她才反应过来,往日这个时候赵渊在家,每每她进门,他就会迎上来。 今日不见他来迎接,言臻一边在铜盆里洗手一边问赋雪:“赵渊出去了?” “没有。”赋雪道,“主上晌午便回来了,一直待在寝房呢。” 言臻心下奇怪,洗完手后道:“去寝房看看。” 走出西厢房,外面天快黑了,一阵冷风迎面吹来,言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赋雪见状,连忙转身去拿披风。 “不用,几步路的事儿。” 言臻穿过长廊,去了院子对面的赵渊寝房。 她进门时,赵渊正在擦他的佩剑。 见言臻进来,他眼神闪烁:“你回来了。” “嗯。”言臻目光落在他身上,两秒后移开,“你用过晚食了吗?” “……还没。” “在等我回来一起用?” “……啊,是。” “让人传膳吧,我饿了。” “哦哦,好。” 赋雪出去传膳,寝房中只剩下两人。 这几日气温下降,原主这个身体畏寒得厉害,她所在的西厢房燃着炭盆。 赵渊不怕冷,寝房敞着门窗,言臻只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手脚冰凉。 赵渊注意到了,连忙起身关上门窗,取来披风为她披上。 他站在言臻跟前,俯身为她系上披风系带时,言臻突然状似无意地问:“有事要跟我说?” 赵渊系带子的动作一顿:“嗯……没有。” “真的没有?” “……”赵渊犹豫了几瞬,试探性地反问,“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但我看出来了,你有事瞒着我。” 赵渊愣了愣:“怎么看出来的?” 言臻但笑不语。 以前做任务时,她曾经接手过原主留下的一只金毛犬。 那只金毛犬智商不高,但心眼儿不少。 具体表现为,她每天出门工作,晚上回到家,在家等了一天的金毛一定会热情洋溢地跑到门口迎接主人,每每这个时候尾巴都摇得跟螺旋桨一样。 要是某天她回家,金毛没出来迎接,那它要么是病了,要么是干了坏事。 比如拆家,或者打碎了她的化妆品,心虚到不敢出来见主人。 同理,每天恨不得蹲在门口等她的赵渊今天一反常态没出去迎她,在没生病的前提下,他肯定是干了什么坏事。 迎着言臻看透一切的淡定眼神,赵渊表情越来越心虚。 很快,不等言臻盘问,他先扛不住压力了,从怀里摸出一个玉佩,往她手里一塞。 言臻低头一看,这东西有点眼熟。 再在原主记忆中一搜,很快记起来了。 这是原主的老爹,大梁先帝赐给檀君卓的琉璃玉佩。 不过后来原主跟谢赢定亲时,将这块代表身份的玉佩送给他了。 这块玉佩怎么会出现在赵渊手上? 她问赵渊:“谢赢送来的?” “对。”赵渊气鼓鼓地说,“他让人送到城门口,点名要给你。” 言臻稍稍一思索,便知道谢赢打的什么主意。 无非是想用这块玉佩提醒她,她是大梁的***,肩负和亲的使命,龟缩在庭州躲避和亲,她便“对不起”大梁和先帝。 第485章 恃宠(30) 往更深的地方想,谢赢可能还想用这块玉佩打感情牌,唤醒她心中关于两人的过往…… 言臻将琉璃玉佩放在桌上,似笑非笑:“谢赢挺厉害的。” 竖着耳朵的赵渊立刻警觉起来:“厉害?他哪儿厉害?” “这么快就查到我在庭州,还知道我跟了你。” 赵渊紧盯着她:“所以呢?你心软了?要跟他回大梁?” 言臻反问:“如果我说是,你要放我回去吗?” “当然不!”赵渊连忙说,“你都爱上我了,怎么还能回大梁!” “那不就完了。”言臻说,“你都不打算放我回去,还躲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 被她这么一说,赵渊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压根没打算回大梁。 赵渊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为自己的小人之心短暂地羞愧了一下。 他先前还想把这块玉佩藏起来,不告诉她谢赢派人来过的事。 现在看来,自己完全是多想了。 意识到这一点,赵渊秒变笑脸,笑嘻嘻地凑过去搂言臻的腰:“我这不是担心你心软嘛……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万一你想不开,要跟他回大梁呢?” 言臻被他搂进怀里,感受着他暖烘烘的体温透过衣裳捂着自己,她下意识往他怀里钻,顺势靠在他肩上。 赵渊连忙把她搂得更紧了。 他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一刻,却突然听到怀中的人说:“我要是打算回大梁,那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赵渊一愣。 “都打算回大梁了,不得杀个反王回去立功。” 赵渊:“……” 他想起前几日在云州,言臻站在山岗上,搭弓引箭,对着谢赢的喉咙毫不犹豫射出的那一箭。 哪天她要是不爱自己了,那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谢赢? - 过了几日,外头传来情报——北厥破了大梁边境一座城,双方开战打起来了。 谢赢匆匆带领那三千人回了大梁都城。 言臻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将这些日子培育土豆幼苗总结下来的经验整理成手札。 赵渊坐在书案下方,手里拿了个铁钳子,一边往炭盆里添炭一边跟言臻分享这些消息。 “现在外头都在说,北厥之所以打进大梁,是因为公主在和亲途中出了意外,北厥觉得大梁欺骗他们……大梁那么多公主,少了你一个,再送一个公主去和亲不就好了。”赵渊说,“当初发现你不见了,檀玄墨和谢赢就没想过补救吗?” 言臻头也不抬:“包括我在内,大梁只有两位适龄的公主,北厥也知道这件事,当初提出和亲时便点明了要有皇室血统的公主,不得以郡主或者贵女冒充,至于我不见了之后为什么不送另一位去……可能是舍不得吧。” 赵渊听出她话里那点微妙的委屈和不甘,放下钳子,起身绕过书案,紧挨着她坐下:“檀玄墨不疼你吗?” 言臻瞟他一眼,看出他想要挑拨离间那点心思:“没有。” “肯定有。”赵渊道,“疼你为什么要送你去和亲?还有那个谢赢,哪有男子会把自己的未婚妻送去和亲的,他又不是不知道稽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去了北厥你要面对什么……谢赢,檀玄墨,他们都不疼你。” 言臻没理他。 赵渊不依不饶,往她身边挤了挤,紧贴着她:“他们不疼你,我疼你。” “是吗?” “是,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绝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赵渊说着,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一样,伸手去握言臻执笔的手。 但一碰到她冰凉的手,他心里那点小九九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你手怎么这么凉?”赵渊立刻摘下笔,把她的手捂在掌心,又让奴仆再端个炭盆进来。 言臻制止道:“不用,炭盆多了闷得慌。” “可是你冷……” “没事,冬天都这样。” 大梁皇城在南方,冬天虽然也冷,但远不如在西北的庭州气温这么低。 这个身体头一回来到这么冷的地方,加上这个世界现阶段的生产水平低下和物质匮乏,防寒保暖手段有限,言臻早有心理准备,这个冬天会很难熬。 但赵渊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第二日便让人到赵王府改造暖阁,还送来了好几件厚厚的狐毛大氅。 暖阁建成的第二天,庭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暖阁烧起火,穿得跟粽子一样的言臻待在里面,总算不再冻得浑身发抖。 有了暖阁以后,言臻待在里面就不愿意出来了。 她吃睡都在暖阁,连那十盆土豆也一块让人搬到暖阁隔壁,方便她每日观察生长情况。 她像只猫一样,躲在暖阁里开始“猫冬”。 转眼过了三个月。 庭州快过年了,种在花盆里的土豆秧也变黄发蔫,这是土豆成熟的标志。 言臻选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在一众奴仆和赵渊的见证下,将花盆里的土豆挖了出来。 第一株土豆挖出来六颗,单颗重量二两到四两不等。 第二株土豆有八颗。 第三株七颗。 第四株十一颗,单颗重量只有一两多一点。 全部挖完,言臻总结了一下,单株的产量在两到三斤。 在盆栽和冬日光照不足,全靠人工补光的情况下,这个产量有些出乎言臻的意料。 按照这个产量来算,亩植三千株的话,亩产量最少可以达到六千斤。 庭州土地贫瘠,种的小麦亩产只有二百到三百斤。 土豆的产量是小麦的二十多倍。 粗略这么一算,言臻心里有底了。 - 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新年到了。 天气太冷,言臻不愿意出暖阁,也不想折腾手底下的仆从,叮嘱他们简单做了几个菜,暖了一壶酒,便发了赏钱,让他们早早回去歇息了。 暖阁中,言臻和赵渊相对而坐。 成日待在暖阁不动弹,言臻依旧手脚冰凉,并且没什么胃口。 面对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她简单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赵渊给她倒了一杯桃花酿:“这酒不烈,喝一点暖暖身子。” 言臻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刚放下杯子,赵渊递过来一个红色的小布包。 言臻接过,不解道:“这是何物?” 第486章 恃宠(31) “压岁钱。”赵渊道,“我麾下几个将军过年都会给家里的孩子准备压岁钱。” 言臻拿起那个小巧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袋金豆子。 “我又不是小孩。” 言臻话虽这么说,还是把布包收进怀里。 做完这些,她端起酒杯正想再喝一口酒,却见对面的赵渊睁着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言臻:“……” 这是要过年礼物的意思。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 因为是在王府,她身上什么都没带,连钗环都没簪,这会儿没有东西能拿得出来送给赵渊。 言臻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庭州过年有互送礼物的习俗,没给你准备礼物。” 赵渊并不介意,他搬起凳子,从对面挪到言臻旁边,紧挨着她坐下,用双臂圈着她,下巴垫在她肩窝里。 “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言臻露出肉麻的表情,随即端起酒杯继续喝酒。 用过年夜饭,言臻有些犯困,准备休息。 赵渊支开婢女,殷勤地忙前忙后,从铜壶里倒了热水伺候她洗漱。 等到言臻洗漱完毕,换个亵衣的功夫,赵渊已经把床铺好了。 他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被子:“来,睡觉!” 言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过去这些日子,言臻虽然是名义上的“赵王妃”,在府中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行使权力,也都是按照赵王妃的规格来。 但她跟赵渊并没有亲密接触,两人更是分房而眠。 可赵渊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今晚这一出在言臻意料之中。 她走过去,在赵渊旁边坐下。 对于她的不抗拒,赵渊神色是肉眼可见的激动和兴奋,他克制又小心翼翼地问:“我今晚想宿在这儿,可以吗?” 相比他的谨慎,言臻开门见山道:“你想跟我行房?” 赵渊:“……” 迎着言臻坦荡的视线注视,他脸一红,手不安地搓着大腿:“可、可以吗?” “可以。”言臻问,“东西可都备好了?” 赵渊还没来得及高兴,被她问懵了:“什么东西?” “羊肠,或者麝香。” 赵渊更茫然了:“要羊肠和麝香做什么?” “羊肠是男子用的避孕套,麝香是女子用的,或者让人备一碗避子汤也可以。” 言臻道,“不过麝香和避子汤有一定的概率会避孕失败,我明年六月份才十八岁,过早怀孕生子于我身体有害,而且将来三四年对于庭州来说很关键,我若是怀上孩子,会耽误我们的计划,你若是想行房,最好做足避孕措施。” 赵渊:“……” 他原本兴高采烈的神色顿时像缺水了的花一样萎了下去:“那不要了。” 言臻眉梢微微一挑:“真的不要?” “嗯……你的身体要紧。” “乖。”言臻捏了捏他的脸,“再过两年吧,现在不合适。” “好。”赵渊起身说:“那你歇息,我回寝房。” 赵渊走后,赋雪推门进来了。 “殿下,主上今夜不宿在这儿吗?” 言臻往榻上一躺,拉过被子盖上,压住四个被角,把自己裹得像只大蚕蛹。 “嗯,他回东厢房去了。” 赋雪的惊讶溢于言表,她在脚踏坐下:“为何?” 身体一暖和起来,言臻的倦意就更浓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想跟他行房。” 赋雪听她解释过不想和赵渊行房的缘由,犹豫道:“殿下,主上这个年纪,放在皇子和许多世家少爷身上,别说侍妾通房,孩子都有好几个了,您不愿意跟他行房,不担心他去找别的女人,到时候不要您了吗?” 言臻轻笑了一声:“无妨,他想找就找,若是连这两年都忍不住,待本宫夺了天下,便把他剁碎了喂狗。” 赋雪:“……” - 正月和二月下了几场雪,化雪的那几日,庭州气温降到新低。 言臻成日躲在暖阁中依然手脚冰凉,连露面的勇气都没有。 她怀疑自己要在庭州被冻出冻疮。 好不容易熬到三月初,庭州化冻天气转暖,言臻越发坚定了要打回大梁抢占皇宫的决心。 就算不为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也为了将来能在大梁都城生活。 庭州真的太!冷!了! 三月伊始,言臻出门的次数变多了。 多次测量气温和土地化冻程度之后,她下发命令,三月中旬开始种植土豆。 两个在府中帮忙的老农闻言,连忙站出来反对。 “王妃,三月中旬天气还冷,这个时候种下土豆,夜里太冷,幼苗会被冻死的。” 言臻对此早有准备:“年前我让人上山打了很多野草回来,晒干了放在城西的棚子里,夜里用野草覆盖在幼苗上方可以防冻。” 见言臻坚持,老农不敢忤逆,只能照做。 于是从三月中旬开始,庭州城后年前开辟出来养护的那二十亩农田上开始有人忙碌。 言臻也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因为是第一年种土豆,这二十亩地归赵王府管理,请来种地的人一半是当地的农民,一半是军中将士。 年前就住进赵王府的两个老农这个时候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帮着言臻为负责种土豆的农民和将士讲解种植原理。 言臻则忙起了另一件事——造肥。 这个时代的人肥田沃土主要是靠草木灰和农家肥。 但农家肥数量有限,言臻便让人从军中的马厩运来马粪肥田。 同时让人观察天气转暖后,从南方迁徙而来的鸟群在哪儿聚集。 十几个将士追踪了十多天,找到一处深山野林。 山林里栖息着大量鸟类,经年累月,林子里堆积了厚厚的鸟粪。 言臻让人把这些鸟粪运回城中,装入密封的容器,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用以腐熟发酵。 熬过三月下旬两次骤降的低温,土豆顽强地发芽了。 到了四月中旬,言臻开始为棉花育苗。 棉花种子数量少,不像土豆有一千五百多斤,言臻育苗时慎之又慎,就怕一个不小心,导致好不容易得来的种子全军覆没。 在她小心翼翼的呵护下,棉籽种下七天后,有三分之一的棉籽发芽了。 第487章 恃宠(32) 虽然有一大半的种子都失去活性,但意外得来的棉籽能成功育出棉花苗,已经足够让言臻感到惊喜了。 时间在言臻的早出晚归中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五月底。 期间言臻也没忘了关注庭州以外的战况。 去年年底北厥进犯大梁边境,双方连打了两个多月,大梁险胜北厥,将他们逼出大梁境内。 但大梁也因此元气大伤,三十万兵马几乎折了一半。 青州和荆州两个自立为王的大州见状,举兵攻打大梁,意欲来个“趁你病要你命”。 但大梁往前数百年积攒不是虚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愣是扛住了两个州的反王连番突袭,谢赢带领的两万骑兵还将青州主将斩于马下。 青州,荆州和大梁兵荒马乱,隔壁的云州也蠢蠢欲动。 云州不愿意搅进乱局里当炮灰,便把目光对准了庭州,挑衅了好几次。 但庭州地形易守难攻,加上赵渊得了言臻叮嘱,只要死守庭州即可,他愣是没有理会,只在云州越界时利用地形优势给予驱逐和警告,并不跟云州发生大规模冲突。 云州挑衅了几次,见庭州毫无战意,只能转而去找荆州合作。 外头战火蔓延血流成河,关上门来的庭州城成了唯一的净土。 到了六月中旬,言臻带着将士们收获了第一批土豆。 二十亩地,一共收获了十一万斤土豆。 收成比言臻预想中要差一点。 但对于第一次见到土豆的庭州人来说,二十亩地能种出十一万斤的作物,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神迹。 这个“神迹”迅速传遍了整个庭州。 赵王府书房。 言臻坐在主座,和下方几个老农开会分析土豆产量没达到预期的原因。 从种下土豆时的温度,再到种植过程中施肥浇水等后期管理,力求不漏掉每一个细节。 书房里的研讨会气氛严肃,书房外,赵渊倚在朱红色的柱子上,双手环胸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一行正在搬家的蚂蚁。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渊抬头一看,进来的人是陈和。 “主上!”陈和对赵渊行了一礼,看看他又看看书房,“主上为何站在外面?” 赵渊努努嘴:“王妃在开会。” “开会?” “和农官检讨为何一千五百斤的种子只种出十一万斤的土豆。”赵渊说到这里,瞥了陈和一眼,做作地叹了口气。 陈和:“……” 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去年得知王妃是大梁公主,还撺掇自家主上停战,休养生息,陈和在赵王府大闹一场。 他仗着自己是陪着赵渊一路杀上位的老将,也深知赵渊是个重情义的人,不会为了这种事降罪于他,当时下定决心要闹到主上赶走这个大梁公主。 怎知主上为了护住这位大梁公主,跟他打了个赌——给他和大梁公主两年时间,若是两年内他们没能为庭州做出实绩,往后在打仗一事上,赵渊全凭陈和做主。 这个赌注等同压上赵渊的一切。 陈和答应下来。 没想到这才过去半年,这位看似娇滴滴的大梁公主用实际行动狠狠打了他的脸。 此时看着自家主上看似无奈实则炫耀的神色,陈和尴尬到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对了,你找本王有什么事?”赵渊问。 陈和收起发散的尴尬,正色道:“主上,城外来了一群难民,有七百余人,是从荆州过来的,要不要放他们进城?” 赵渊蹙眉:“难民?” 过去庭州的穷在整个大梁有目共睹,所以别的州府的难民就算要避难,也不会选择来庭州。 庭州冬日滴水成冰,若是找不到容身的地方,避难等同送死。 可时至今日,大梁遍地战火,“贫瘠”的庭州反倒成了唯一没有被战火蔓延的地方。 难民前来投靠——赵渊还是第一次摊上这种事。 他正思忖着该怎么处理,书房门开了,几个被提拔为农官的老农相继走出来,对赵渊行礼后离开。 言臻走在最后,跨出书房的门槛便对陈和道:“让那些难民进来吧。” 陈和对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尊敬了许多:“敢问王妃,放难民进城后该如何安置他们?” “寻一处空地搭棚子,先集中安置这些难民,每日供两顿粥水,告诉他们,城后需要开垦大片荒地,若是有人愿意出力,开垦出的荒地归他们所有,每人五亩地,王府可出借土豆种子,待三月后种出土豆,他们在庭州城中安了家,再还钱也不迟。” 陈和眼睛一亮。 过去几年庭州战事不多,许多青壮年都死在战场上。 城中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加上庭州土地贫瘠,从地里刨食难以维持生计,导致大量农田荒废。 如果庭州开城门接收难民,筛选掉那些心怀不轨的,留下愿意在此处安家的人,是不是能让庭州逐渐壮大起来? 言臻道:“安置难民一事,我只提供一个大致的思路,至于该如何管理难民,细化到每一处细节,你们比我有主意,这件事你们商量着去做。” “是,末将明白!”陈和道,“末将这就跟主上商量去!” 陈和躬身对言臻行了一礼,拉着还靠在柱子上的赵渊进了书房,还不忘让赵渊的亲信去叫其他几位部将过来开会。 第二日,庭州城门开了,接纳了那七百多个难民。 难民一路躲避战火,千里迢迢跑到庭州,一个个早已饿得面黄肌瘦,头大身子小。 被集中安置在大棚里,每日两顿稀粥勉强度日。 过了几日,陈和到难民营中宣布一个消息——凡是愿意留在庭州的,官府会提供每日两顿饭,并发放农具让他们到城后垦荒。 垦荒后难民可向官府借土豆种子进行种植,种植过程会有当地的老农和有经验的将士指导。 一开始难民们还惊疑不定,不明白何为“土豆”。 陈和搬出几筐蒸熟的土豆,一人一个发放到他们手中。 “这便是土豆,种好了,一株秧苗能产出两到三斤土豆。” 听到这个产量,难民们一脸不敢置信。 “一株能产出两到三斤?” “没错。”陈和一脸骄傲,“这是我们王妃培植的庭州特产!” 第488章 恃宠(33) 难民们眼中浮起几分希望,纷纷围着陈和,细问土豆如何种植。 得知从种下到收获只要三个多月时间,亩产更是高达五千多斤,而土豆只要保存得当,一年都不会腐烂,这些难民仿佛看到了活路,一个个激动不已。 “我愿意留下种地!” “我也愿意留下种地,明日就去垦荒!” “还有我还有我!” 另一边,城后的棉花地。 言臻穿着一身便于劳作的短打,戴着草帽,穿行在棉花地里,赵渊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棉花种子数量有限,除去失了活性的种子,余下的全部种子育出苗,满打满算也只种了一亩地。 棉花苗长势不错,但抽出叶子后开始长虫。 这个时代没有农药,处理虫害只能靠人工捉虫。 言臻在棉花地里钻了一遭,出来时抓了好几条肥大的软体虫子。 她把虫子放在掌心,一走出棉花地,突然转身把虫子往赵渊跟前一送。 赵渊被唬了一跳,看清她掌心颜色花花绿绿,不断蠕动的软体虫,他龇了龇牙,露出嫌弃的表情。 “丑死了!” “别看它丑,用油炸着吃可香了。”言臻说,“晚上做给你试试?” 自从亲眼目睹言臻用三个多月时间,把一千五百斤土豆变成十一万斤之后,赵渊便对她盲目信从。 这会儿听她这么一说,他一边嫌弃这虫子长得丑没食欲,一边又觉得言臻说好吃,那肯定是好吃的。 “好吧。” 言臻见他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想吃啊,我骗你的。” 赵渊:“……” 言臻拿起放在田垄上的陶罐,打开盖子把虫丢进去,对赵渊道:“七月初要抓紧时间种第二茬土豆,赶在十月底大降温之前全部收获,若是顺利,十多万斤的土豆有望变百万,这个冬日,城中百姓就不用挨饿了。 不过城中人手紧缺,需要从军中调动将士回来种地,抽调了人手之后,城防安全你要多上心,免得被云州钻了空子。” 赵渊点头:“好。” “另外,再过个把月棉花就要现蕾了,到时候虫害只会更严重,现在只有一亩棉花,容易管理,但来年有了更多棉籽,大量种植,光是管理虫害和浇水就要耗费大量人工。” 赵渊站在她旁边,听得很认真:“你有什么主意?” 他知道,只要言臻提出问题,那一定连解决问题的答案都准备好了。 言臻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赵渊思忖了一会儿,道:“城中人手不足的话,我们可以多接纳难民,有第一批难民寻到庭州,就会有第二批。” “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言臻道,“不过比起等着难民寻到庭州,我建议主动将庭州接收难民的消息传播出去,同时备好粮食和安置他们过冬的房屋,做好接收难民的准备。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来年三月初,无论是种土豆还是种棉花,人手就都能续上了。” 赵渊道:“好,我回去就拟出章程,让手底下的人去办。” 言臻把陶罐递给赵渊:“走吧,回府。” 赵渊接过陶罐,跟在言臻身后,往拴马的地方走去。 走出几步,言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还有件事。” 赵渊以为她又有重要的指令要发布,下意识站直身体。 “让管事上街抓几只小鸡仔,养在膳房右侧的菜园子里。”言臻拍了拍他怀里的陶罐,“每天都抓这么多虫,不用来养鸡浪费了。” 赵渊:“……” - 赵渊执行力很强,没过几日,“庭州接收来自各州府难民,免费提供食宿”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与此同时,言臻安排人手紧锣密鼓地安排第二茬土豆种植。 庭州十月份中旬便开始降温变冷,要到来年三月下旬才会变暖。 这种一年中有一半时间都处于寒冷的地区,不适合种两季作物。 但庭州今年情况特殊,言臻必须赶在入冬前将土豆的产量再次翻上几十番,才能保证今年有足够的食物供给城中的原住民和难民过冬,为来年大量种植棉花攒下人工基础。 所以她在三月初时硬是用杂草覆盖保温的方式,将第一季土豆的种植时间从四月提前到三月,保证了第二季土豆有充足的时间成熟。 七月初,城里城外的农民和难民几乎都被召集起来种土豆。 城中设立了土豆种植教学点,每日都有农官授课,教农民怎么种植土豆和利用身边能弄到的人畜粪尿、杂草、草木灰、豆萁、河泥、骨汁等原料沤肥。 城外大量荒废的农田重新开发,田间随处可见劳作的身影。 经过一个月的兵民协作,庭州种下将近一千亩土豆。 与此同时,庭州散播出去“接收来自各州府难民,免费提供食宿”的消息有了显着效果,一拨接一拨的难民从各地赶来投奔。 庭州来者不拒,打开城门接收难民。 但只要进了城,便需要严格遵守城中的法律法规,一旦发现有人闹事,格杀勿论。 恩威并施下,前来投奔的难民很快融入了城中的生活。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棉花在言臻亲力亲为的精心照料下有了收获。 一亩地收获二百五十斤棉花,还有足够明年种植四十亩地的棉籽。 将棉花采摘处理后,言臻让人把棉花送到城中的织衣坊,先给自己做了两床棉被和一套棉服棉裤。 摸着拿到手的棉被和棉服棉裤,言臻有种这么久的辛苦总算得到回报的欣慰感——这个冬天她不用再穿得跟粽子似的,还冻得瑟瑟发抖了。 余下的棉花言臻也没浪费,全部让人制成棉服和棉被,一共做出七十多件棉服,三十床棉被。 她拿出十多件棉服,让赵渊赏给麾下的将领,其他的棉服棉被则让人送出关,到附近的小国,卖给走商的商队。 赵渊对言臻此举很是不解:“棉服棉被咱们自己都不够用,为何要拿去卖?” 棉服棉被数量不多,就算价钱提得再高,也卖不了多少钱。 第489章 恃宠(34) “让走商的商队把庭州有能御寒的棉服棉被的消息带出关外,最早明年,最迟后年,关外就会有商人来找我们做棉花生意了。”言臻说,“解决了粮食问题,该解决银钱问题了。” 而解决银钱问题,最快的方式就是做生意。 赵渊被她说得眼睛一亮。 他搂过言臻,往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遇上你,我可真是捡到宝了。” 言臻嫌弃地推开他:“走开,沾我一脸口水。” 赵渊:“……” - 十月中旬,第二茬土豆收获。 赵渊抽调了一半的将士,加上过去三个多月接收的两千多名难民,劳作了半个多月,一千多亩地的土豆,收获超过六百万斤的土豆。 一筐筐土豆从地里运回城,放进挖出来的大型地窖中,将地窖堆得满满的。 这个冬天,无论是城中的原住民还是难民,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 城外忙得热火朝天,言臻待在赵王府的膳房,指点厨娘做铁板土豆。 这些日子以来,在言臻的授意下,厨娘学会了土豆的花样做法,其中包括烤土豆,酸辣土豆丝,红烧土豆块,干煸土豆片,糖醋土豆,狼牙土豆,炸薯条薯饼…… 土豆出锅后,言臻尝了一口,口感软糯,虽然调料有限,味道没有预期中那么好。 但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她点点头:“还不错,今晚就吃这个,给主上也做一份。” “是。” 从膳房出来,言臻转去小菜园。 那里养了十多只鸡,正在园子里啄食草叶。 言臻撒了一把黍米进去,几只鸡飞奔过来争先啄食。 看着这些鸡,言臻陷入沉思,连赵渊从后面走来她都没察觉。 直到赵渊从背后将她抱住,带着茧子的手掌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摩挲:“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身上穿着硬邦邦的甲胄,硌得言臻不太舒服,她挣扎了一下:“松手。” 赵渊不肯放,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下巴垫在她肩窝里,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大白天的,他这副样子实在不雅观,言臻挣不脱,于是道:“在想谢赢。” 赵渊揉搓她的动作果然一顿,下一刻就松了手,把她掰过去面对面:“你说什么?” “这不是能听见吗?”言臻促狭道,“叫你松手你就装聋。” 赵渊这才反应过来被她耍了,他佯怒,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去咬她的脖子。 言臻也不挣扎,由着他闹。 赵渊作弄了她一会儿,见她一脸无所谓,反而露出大人看小孩玩闹一样的眼神,他觉得没意思,便也不再闹了。 两人回到寝房,赵渊去一墙之隔的浴室沐浴。 以前王府没有女主人,一到冬天天气寒冷,赵渊数十天才洗一次澡。 自从言臻来了之后,赵渊格外注意起个人卫生,只要练兵出了汗,回来就要沐浴。 沐浴完,赵渊又把盛着水的铜盆当成镜子,刮干净下巴的胡子,这才回到寝房。 他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跨进寝房时,言臻正对着书案上摊开的舆图仔细比对,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赵渊在她旁边坐下,一把将人捞到怀里,习惯性去摸她的脚。 确定她穿了足袜,手脚不冷,他才放下:“看什么呢?” 言臻坐在赵渊大腿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她沉思了一会儿,问赵渊:“外头战况如何?” 她三不五时就会询问外头的战况,赵渊早已习惯向她汇报。 “青州降了,云州和荆州本来打算合作,但不知为何谈崩了,前日还打了一仗。” 说到这里,赵渊想起一件事,乐不可支道:“檀玄墨应该去挖皇陵了。” “嗯?” “皇陵被盗的消息传出来了,檀玄墨震怒,发出悬赏令,说若是有人能提供偷盗皇陵的盗墓贼消息,赏黄金千两。” 言臻眉头微挑:“他都穷到要去挖皇陵了,拿得出千两黄金的赏金吗?” “可不是。” 八卦完这个消息,言臻眉头微蹙。 前世谢赢和檀玄墨是在两年后挖开皇陵,取用老祖宗留下的金银财宝作为军饷。 这一世因为自己拒绝去和亲,北厥又将王后之死扣到大梁头上,双方打了好几个月的仗,打到金尽裘敝,檀玄墨不得不提前挖开皇陵。 战局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看来庭州“休养生息”的计划要提前结束了。 当周围都是饥肠辘辘的恶人时,庭州端着满盆满钵的粮食,是件很危险的事。 难保大梁,荆州和云州在饿急眼的情况下不会合作起来,破了庭州之后再将其瓜分。 庭州刚解决粮食问题,兵力尚弱,扛不住这样的围攻。 看来他们不仅要做好准备,还要主动出击。 想到这里,言臻道:“明年……” 她刚开口,便察觉赵渊下意识坐直身体,一脸认真且严肃地看着她。 言臻被他这副小学生听老师讲话的样子逗笑了:“干嘛这么严肃?” 赵渊道:“你有事要吩咐我。”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你每次要说正事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言臻倒是不知道自己还会这样,也有些意外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赵渊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她缓和了语气道:“确实有事要吩咐你,不过你不用这么紧张。” 赵渊闻言,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抱住她:“你说,我听着。” “这个冬天开始征兵吧,明年可能要打仗了。” “我也想过这些。”赵渊并不意外,“外头太乱了,咱们很难独善其身。” “不必焦虑,尽人事听天命,咱们提前做好准备便是。”言臻道,“待明年第一茬土豆种出来,有了充足的粮食,咱们可以酌情跟荆州合作。” “荆州?”赵渊不解道:“为何不是云州?” 云州跟庭州离得近,荆州反而跟庭州中间隔着云州。 “因为合作代表平分利益,而我想要拿下云州。”言臻手指在舆图上一座山头的位置点了点,“拿下云州境内这座山头,里面有大量铁矿,只要开采出来,咱们就不愁没有武器了。” 第490章 恃宠(35) 赵渊听完,不仅没感到欣喜,看言臻的眼神反而疑惑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座山里有铁矿?” 言臻没法告诉他,前世攻略线上,大梁在用檀君卓和亲换来的数十年和平里一一收复失地,第一个收拾的便是青州,其次是庭州和荆州。 苦捱到最后的云州独木难支,主将为了活命,主动向大梁投降,并献上了这座铁矿山。 大梁靠着开发这座铁矿,锻造大量兵器甲胄,在后来跟北厥的战役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如今这座铁矿还没被开发,他们得抢在大梁之前拿下它。 言臻面不改色道:“我自有打探消息的渠道,你只需信我不会骗你就行了。” 见她不愿意说,赵渊也不刨根问底:“好,我明日就让人去办。” - 没过多久,庭州入冬了。 今年有了充足的粮食,城中百姓安心窝在家里猫冬,没再像往年那样,路上三不五时就能看见冻死的尸首。 而言臻靠着棉被棉裤棉服和暖阁,度过了一个还算舒适的严冬。 转眼到了三月份,庭州天气转暖,开春了。 有了去年积攒下来的土豆种植经验,今年开春后言臻几乎没怎么操心,农官和将士便自发组织城里城外的农民和难民开始耕种。 言臻则把重心放到棉花育苗上。 棉花的种植要比土豆麻烦得多,四月中旬种下四十亩棉花,经过一个月的生长,便需要仔细伺候着浇水施肥捉虫除草。 而且棉花苗容易生病,一旦生病还很容易大面积传染导致全军覆没,言臻几乎每日都要去棉花地里转一圈,比伺候孩子还要上心。 到了六月份,随着第一茬土豆收获完毕,农官兴冲冲地来向言臻禀报,这一次土豆足足收获了一千四百万斤。 这个数量不是土豆的上限,也不是庭州军民劳作的上限,而是庭州能耕种的土地上限。 “接下来一年都不愁没粮食吃了。”农官满脸喜色,“待到七月份再种一茬……” 言臻却道:“七月份只种三分之一的土豆,其他田地种上小麦或者黍米。” 农官不解道:“王妃,这是为何?” 小麦和黍米的产量远远不如土豆,怎么看都是种土豆划算。 因为土豆产量高,城中已经有不少农民用土豆开始饲养家禽和猪羊,这是一座城池经济上升的征兆。 言臻仔细跟他们解释了什么叫“重茬耕作”。 “重茬”是指在一块田地上连续栽种同一种作物,容易造成植物根部病菌,导致植物枯萎病、叶枯病、病毒病,会影响作物生长。 更严重的,病变的土地种什么死什么,需要荒置好几年才能养回来。 过去一年,因为庭州急需粮食,言臻才会连续重茬耕作。 如今粮食危机暂缓,也该让田地“休养生息”,免得把地给作践坏了。 解释完原理,言臻还不忘叮嘱道:“那三分之一种土豆的地,趁着最近天气热,让人撒上生石灰杀菌消毒,到了明年开春,再和另外三分之二的地轮换种上别的作物。” 农官一一记下要点,领命而去。 农官前脚刚走,赋雪进来禀报:“王妃,陈将军求见,还带了几个长得……” 赋雪斟酌了一下用词,“很奇怪的人。” “很奇怪的人?”言臻想到了什么,立刻道,“请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陈和带着五六个高鼻深目,长着或蓝色或浅绿色眼睛的异邦人进来了。 “末将拜见王妃。”陈和单膝下跪行礼。 他身后的异邦人见状,有样学样,也跪下行礼。 “拜见王妃。” “王妃千岁。” 言臻道:“免礼平身——陈将军,这几位是?” 陈和道:“是从高昌来的商人,想跟咱们庭州做生意。” 其中一个外邦商人上前两步,躬身献上一个檀木匣子,用蹩脚的大梁官话道:“久仰王妃大名,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赋雪上前接过,再呈送到言臻面前。 言臻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匣子价值不菲的宝石。 “你有心了,本王妃很喜欢。”言臻道,“来人,赐座。” 高昌商人坐下后,道明来意。 去年冬天,有一队从大幽国去高昌走商的商人,带去几件“棉花”制成的棉服,在高昌卖出一件四十两金的天价。 高昌商人嗅到了商机,多方打听后得知此物来自大梁国的庭州,便冒着严寒,不远千里来到大梁。 “王妃,我们带来很多品质上好的药材,皮货和宝石,想跟您换棉花。” 对方的来意在言臻预料之中。 她坦言道:“去年的棉花已经卖完了,今年的还没种出来,你若是想要,可以在庭州待上两三个月,九月下旬棉花就可以收获了。” 高昌商人欣然同意,又提出另一个要求。 “能否赏赐给我们一些棉种,带回高昌种植?” 对于这个要求,言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棉花是庭州发家致富的秘诀,要是今年种植顺利,明年整个庭州就能大面积种植,满足整个庭州百姓的日常所需和销往外邦。 随着种植面积扩大,难免会有棉种流出国门,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可以说,用棉花牟利,而且是牟重利的时间,仅限于未来三年以内。 要是轻易让高昌得到棉种,她还怎么挣钱? 高昌人还想再说点什么,言臻摆出“没得商量”的态度,客气又强势地将人请了出去。 为了避免高昌商人在城中居住这段时日生出什么麻烦,比如偷跑棉种,言臻让陈和为他们安排了单独的驿馆居住,并且严格监管他们的出入。 不仅高昌商人如此,往后三年内,只要有外邦商人入城,都是同等待遇。 高昌商人起先还很恼火,自己是来做生意的,却被如此对待,大梁自称“礼仪之邦”,此举实在有失风度。 但在庭州住了一段日子,高昌商人注意到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在食用一种叫“土豆”的主食。 随着深入了解“土豆”,得知此物惊人的产量和极短的生长周期,长达一年的储存期,以及既能当成主食,又能做菜,还能喂猪喂羊的用途。 高昌商人再次通过陈和求见赵王妃,献上两匣宝石,以换取土豆种子。 第491章 恃宠(36) 言臻这次没有拒绝对方的请求。 土豆不值钱,在庭州已经呈现饱和状态。 而且由于土豆种子的特殊性,以及庭州城里城外都种满了土豆,高昌商人要是想偷跑种子回国种植,庭州防不胜防。 既然这样,她不如主动卖对方一个人情。 言臻收下两匣子宝石后,不仅送了对方五百斤土豆,还拿出种植手札给对方誊抄,以及同意他们到土豆种植教学点,跟农官学习如何种植土豆。 得了土豆种子和种植手札的高昌商人,立刻让一部分人护送这五百斤土豆先行回高昌,免得冬日再回去,一路上的严寒会将土豆种子冻死。 此后,庭州陆陆续续又来了六七拨外邦商人,都是冲着棉花来的。 言臻来者不拒,以物易物,跟他们换了不少只有外邦才有的东西。 除去药材、羊毛、香料、龙脑、犀角、象牙、珊瑚、珍珠、琥珀、玳瑁、玛瑙、砗磲和一些高级精巧的手工艺品,外邦商人还带来血统优良的马匹,产奶量高的奶山羊,以及才貌双绝的女奴作为交换。 到了九月份,棉花丰收,四十亩地的棉苗收了万余斤棉花。 一部分棉花剥出棉籽后直接卖给来自各国的商人,另一部分则由城中的工坊日夜加工,制成棉被棉服。 棉被棉服言臻只卖了一半,各国商队均分。 另一半她留了下来,赏赐给麾下有功劳的将领和农官。 忙忙碌碌,时间步入十一月,各国商人陆续带着棉被棉服和土豆离开庭州。 清闲下来的言臻盘点了一下过去一年接收难民和征兵的情况。 从去年六月底对外颁发诏令,接收来自各地的难民开始,到现在过去一年半时间,庭州共接收难民三万七千余名。 逃难本身是一件极其危险且残酷的事,逃难路上,老弱病残基本被饥饿疾病淘汰了,能坚持到庭州的大多是青壮年。 过去一年,庭州发出征兵令,入伍不仅发钱发粮分地,若是战亡,赵王府还会替其赡养家人。 冲着丰厚的待遇,有接近一半难民选择入伍。 加上不少庭州本地的农民应召参军,此举成功将庭州六万余人的军队扩大到八万。 有钱有粮,是时候跟荆州谈“合作”了。 十一月中旬,庭州降下一场大雪。 赵渊派出使节前往荆州,向荆州藩王杨钧发出合作邀请。 隔了十来天,荆州传回消息,杨钧表示愿意当面跟赵渊详谈。 双方约了中间地带作为商谈地点。 赵渊出发前夜,言臻难得“贤惠”了一把,亲自为赵渊打点行装。 夏秋两季从外邦商人手中换来不少好东西,言臻让人为赵渊打造了一身低调奢华的行头—— 头上戴着镶玉嵌宝石的发冠,身穿寸锦寸金的南京云锦制成的锦袍,披着雪白无杂质的狐裘披风,脚踩用金银丝线绣出卷云纹的皂靴,就连腰带和护腕都镶嵌着硕大的猫眼石。 再配上削铁如泥的宝剑和价值万金的汗血宝马,赵渊被她这么一打扮,浑身说不出的气宇轩扬,神采奕奕。 跟两年前言臻初到庭州时见到的那个一身桀骜气的小土狗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此去荆州,能跟杨钧谈拢最好不过,若是谈不拢,你也别着急。” “你不擅长嘴上功夫,这些事交给麾下的文官去做,你只需握住底线,下最后的决断即可。” 言臻叮嘱了许多,赵渊一一记住:“好,我听你的。” 最后,言臻给他塞了一袋肉干当小零食路上吃:“早去早回。” 赵渊带着两千人,行了六日,抵达谈判地点。 过去几年大梁境内先是天灾不断,后是人祸横行,四分五裂的状态持续到现在,各地藩王都疲惫不已。 百姓都顾着逃命去了,无人种地生产,藩王们穷尽心思搜刮民脂民膏以供军队打仗。 压榨百姓的时间一长,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宛如一块被挤干的海绵,别说油了,便是连水都刮不出来了。 是以当一身堆金叠玉,富贵逼人的赵渊出现在杨钧面前时,他和麾下的部将都是一愣—— 锦衣狐裘汗血宝马可以是借来抢来充场面的,但赵渊和部将身上那股有底气的淡定松弛,以及好吃好喝养出来的膘和抖擞的精神头可装不出来。 对比之下,荆州这帮被战火洗刷得精神疲惫满脸萎顿的人像是刚从藤上薅下来的,脱了水的丝瓜瓤子。 庭州的动静,杨钧这两年没少听说。 又是种地又是对外放话接收难民。 可他知道庭州有多贫瘠。 那个鬼地方一年中有半年都处于天寒地冻冰雪覆盖的状态,就算不下雪,风吹在脸上也跟刀刮似的疼,沙瓤土质更是让庭州能种的作物少之又少。 换句话说,和平年代,没有多少人愿意待在庭州。 太穷了。 可如今,这个鬼地方居然成了整个大梁唯一的净土,而且还将他看不上的赵渊养得如此贵气圆润。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迎着杨钧又羡慕又疑惑的眼神,赵渊往席间一坐,把玩着手中两枚铜钱,双方开始商谈合作细节。 商谈过程比赵渊预想中顺利。 荆州久攻云州不下,赵渊在这个节骨眼找上门来,双方达成合作,只要出一半兵力就可以除去云州这个劲敌,杨钧何乐而不为? 定下合作事宜,杨钧做东,设宴款待赵渊。 赵渊没拒绝。 席间,三杯酒下肚,杨钧跟赵渊称兄道弟,有意无意打听起庭州的事。 赵渊三句话里有两句半是假的,只含糊透露出过去两年庭州在种地。 托两年内都没发生天灾的福,眼下庭州不缺粮食。 杨钧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赵老弟,这不是我瞌睡来了你就给我送枕头么!你也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一是粮草二是兵器!荆州如今紧缺粮草,能不能从庭州拨些粮草借我?来日打了胜仗,我一定还你!” 赵渊斜了他一眼:“还我?你拿什么还?” 杨钧理所当然道:“打进云州,咱不就有钱了?你不用担心我还不上。” 第492章 恃宠(37) 杨钧打仗的方式简单粗暴,每攻破一座城池,便会下令屠城,大肆掠夺城中富户的金银财宝,任由麾下将士奸淫年轻美貌的女子。 此举不仅能用最短的时间夺取大量钱财,为下一战做准备,还能最大程度上激发麾下将士的积极性。 对于他来说,屠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不借。”赵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家夫人说了,如今这个世道,借出去的粮和钱财,跟肉包子打狗没甚区别。” 杨钧:“……” 他好话说尽,赵渊就是不肯松口,问就是“我家夫人不让借”。 “我家夫人说”几个字听多了,杨钧不由得生出好奇心,这赵王妃是个什么人? 竟能让赵渊对她言听计从。 待赵渊带着两千人打道回府后,杨钧找来探子一打听,探子只道“是个会种地的农妇”。 杨钧立刻脑补出一个膀大腰圆,皮肤粗糙的女子形象,他不由得露出嫌弃的表情。 没想到赵渊竟好这口。 另一边,赵渊回到庭州,开始紧锣密鼓准备打仗事宜。 八万大军,赵渊带走五万,留下三万守城。 言臻知道自己这个身体有多畏寒,于打仗一事帮不上忙,她没有逞能跟去前线,免得赵渊还要分神来担心自己的安危。 没过多久,庭州、云州、荆州爆发战事。 消息传到大梁,隔了几日,六名死士偷偷混进难民队伍,进了庭州城。 赵王府,天黑之后,外头天寒地冻。 暖阁内暖洋洋的,言臻披着狐裘坐在书案前,执笔拟开办学堂一事。 打下云州之后,她跟赵渊大概率会将首府搬到云州。 云州耕地多,且大多地势平坦,更适合大规模耕种,她届时会带农官过去亲自盯着。 在离开庭州前,她想把开办学堂一事办妥。 赋雪坐在一旁,膝盖上放着针线篮子,正在缝制护膝。 主仆都没说话,一时间暖阁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许久,管事来敲门:“王妃。” 赋雪放下针线篮子去开门,管事跟她低语了几句。 赋雪很快折返回来,对言臻禀报道:“管事说抓住了六个行刺王府的人,死了五个,还有一个活口,殿下,您要过去看看吗?” 庭州长时间接收难民,难免会混进来各州府的细作。 从一年前开始,赵渊就抽空训练了一支一百余人的暗卫,平日里负责保护言臻安全。 这支暗卫隔三岔五就能揪出几个心怀不轨的人,大多都是就地诛杀,鲜少报到言臻跟前。 管事特意过来说一声,证明这几个人有特殊之处。 言臻放下笔,起身道:“去看看吧。” 走出暖阁,外面飘起雪花,赋雪连忙为言臻撑起伞。 主仆俩穿过长廊,到了王府前院。 前院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首,还有一个黑衣人被反捆双手摁在地上。 言臻走到那人跟前,暗卫立刻将黑衣人的上半身拽起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言臻这才发现黑衣人的下巴被卸了,嘴无法闭合,不断有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言臻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对暗卫道:“让他说话。” “是。” 暗卫捏住黑衣人的下巴一推,“咔嚓”一声脆响,下巴复位,黑衣人疼得浑身一个哆嗦。 不等言臻说话,黑衣人冲她啐了一口:“叛国妖女!” 言臻神色淡然:“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不回答,盯着言臻的眼神越发愤恨:“妖女!大梁以你为耻!檀氏皇族以你为耻!你若是还存有羞耻心,就该以死谢罪!” 言臻眉头轻挑,对暗卫道:“杀了吧。” 暗卫立刻拔剑。 黑衣人闻言急了,大声道:“谢大……” 他话还没说完,暗卫手起剑落,利索地将他的脑袋斩了下来。 管事一愣,上前两步道:“王妃,还没问出是谁指派他来的……” 言臻双手揣在暖手抄里,淡声道:“不用问,我知道。” 她说完,扬了扬下巴,对暗卫道:“搜身。” 暗卫在黑衣人尸体上一搜,很快搜出一块刻着“谢”字的腰牌。 这是谢赢府上侍卫独有的身份令牌。 赋雪不敢置信道:“这些人是谢大人派来的?” 言臻好笑道:“傻丫头,你见过派人暗杀还在身上带自家腰牌的吗?这是怕别人认不出来他是谁的人?” 赋雪茫然道:“那他这是……” “要么是檀玄墨派来的,要么是檀锦玉的人,这些人来赵王府的原因只有一个,嫁祸谢赢,让我以为他想杀我。”言臻语气懒洋洋的,转身往暖阁走,“赋雪,把腰牌带上。” “是。” 赋雪接过暗卫手中的腰牌,连忙追上去:“殿下,那这些人到底是陛下派来的,还是二公主派来的?” “有区别吗?”言臻说,“反正等我杀回大梁,他们都得死。” 赋雪:“……” - 赵渊出征第十四天,前线传来捷报,跟云州打的第一仗胜了,占了云州境内一座小城。 赵渊捎了家书回来,除去开头提了一嘴战况,往后通篇都是在说他如何思念庭州,如何思念她和赵王府。 言臻看着这封家书,心想如果赵渊生活在一个有电子设备的年代,说不定是那种一手杀敌一手拿手机拍vlog,拍完即时发回来给她看的话痨性子。 看了两遍家书,言臻从赵渊洋洋洒洒的千字废话中提取出一条重要内容—— 当初赵渊跟杨钧会谈时,双方约定前后夹击云州,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赵渊从西面动手时,杨钧也从东面出手攻打云州境内的另一座城池。 杨钧破城的时间比赵渊早,攻入城中便开始烧杀掳掠,屠杀城中百姓。 言臻琢磨了一会儿,提笔给赵渊去信,让他派人到前方尚未攻打下来的城池,特别是计划中由杨钧攻打占领的城池,大肆宣扬庭州军破城后不杀俘虏。 如此一来,云州境内的百姓便会拖家带口,大量往西面跑。 云州是言臻看中的下一块种植地,她希望能尽量保住当地百姓的性命,以免打下城池后,出现无人耕种,劳动力短缺的境况。 第493章 恃宠(38) 从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中旬,持续了将近半年的战事结束,云州被瓜分成两半。 以天墉山为界,东面归荆州所有,西面归庭州。 此战庭州折损了一万余人。 三月下旬,赵渊将一半兵马留在云州驻守,带着余下的一半人回庭州。 得知赵渊要回来,言臻早早让赵王府开始准备。 她带着人到城门口迎接赵渊。 从上午等到傍晚,凯旋的队伍远远出现在视线尽头,马蹄在开春化冻后的土地上踏起滚滚烟尘。 烟尘中,一道骑着马的人影迅速往城门方向靠近。 赋雪手搭在眉弓处,踮起脚尖往那处看。 很快,她激动道:“是主上!殿下,是主上回来了。” 说话间,赵渊的身影越发清晰起来。 他打马奔到城门前,见言臻站在城门口,胯下的马不仅没停,反而直直朝她奔来。 经过言臻身边时,他一手抓缰绳,俯下身,一手捞起言臻,直接将人带上马。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共骑消失在众人面前。 准备好仪仗队欢迎主上凯旋的管事:“……” 赋雪:“……” 一旁的仪仗队负责人上前,低声问管事:“那个,管事大人,咱们还奏乐吗?” 管事回过神,没好气道:“当然!奏乐!现在就奏乐!” 说完,他提起衣摆,和赋雪匆匆忙忙跟上去。 春三月的空气中还残存着寒气,马一路疾驰到赵王府,赵渊翻身下马,把言臻从马背上抱下来时,摸到她被风吹到冰凉的手。 他眉头一皱,索性把人往肩上一扛,快步往暖阁走去。 言臻跟个麻袋似的被他甩到肩上,近距离嗅到他盔甲上散发的血腥气,她不轻不重捶了一下他的背:“你身上臭死了!” 赵渊充耳不闻。 跨进后院,迎面遇到两个仆从,赵渊解下腰上挂着的袋子抛给他们:“把药煎了。” 言臻一听这话,立刻问:“你受伤了?” “没有。” 说话间,赵渊进了暖阁。 言臻一被放下来,赵渊便低头,粗暴地去吻她。 他身上的盔甲硬得硌人,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不仅臭烘烘的,下巴的胡子也许久没有修理,整个一大写的不修边幅。 言臻嫌他臭,也被他的胡子扎得难受,扭着身体想要躲。 赵渊紧紧摁住她,将她禁锢在怀里。 言臻躲不开,手顺着盔甲的缝隙摸到他腰上,想拧他的痒痒肉。 但一碰到他的腰,言臻动作一顿。 赵渊瘦得厉害,半年前在庭州好吃好喝养出来的那点肉全耗在战事中,言臻甚至能摸到他腰腹上明显的肋骨线条。 赵渊也察觉到她的动作,喘着粗气停下来,额头跟她相抵:“我没事,打仗就是这样,哪能不付出点什么。” “……”言臻叹了口气,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无奈,她伸手摸了摸赵渊瘦到凹陷下去的脸颊,“先洗个澡,再好好吃顿饭,我让厨房炖了羊小排,嗯?” 赵渊舔了舔嘴唇:“吃完以后呢?” “吃完再说。” 一桶桶烧好的热水送进浴室,赵渊宽衣解带,坐进浴桶中时,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言臻拿了澡豆,卷起袖子帮他搓澡。 这一搓澡,她发现赵渊身上有不少伤疤。 特别是后腰,一道六寸余长的刀伤狰狞地横亘在皮肤上,上面还有粗糙的缝针痕迹。 言臻想到过去小半年,赵渊每隔十多日就送回来一封家书,家书有长有短,却只字未提这满身伤痕。 她指腹轻轻碾上那些伤痕,低声道:“受了这么多伤,怎么一句都没跟我说?” “不想让你担心。”赵渊两手扒在浴桶边缘,下巴垫在手背上,舒服得像只被撸顺毛的大猫。 言臻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可以为庭州挣钱储粮,坐镇后方,给赵渊足够的支持,但战事残酷她是分毫都插不上手。 这一仗,赵渊作为主将都消耗成这样,遑论普通小卒。 换了三趟水,赵渊身上头发上的陈年泥垢总算搓干净了。 他出水穿上亵衣,管事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赵渊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言臻去取刮胡刀的功夫,见赵渊喝了药,她问:“你喝的什么?” 那药汁的苦味她隔得老远都能闻到。 赵渊但笑不语。 外面天已经黑了,赵渊坐在圆凳上,打着卷儿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微微仰头,任由站在他跟前的言臻为他刮胡子。 言臻本来专注着手上的事,但盯着她看的赵渊目光越来越炽热。 她有种他要用目光在她脸上灼出两个洞的感觉。 最后一刀刮完,言臻还没来得及收起刮胡刀,赵渊便迫不及待地将她揽到怀里,分开双腿坐在他大腿上。 言臻立刻护住刮胡刀,免得刀刃弄伤赵渊:“刀!小心刀!” 赵渊拢住刮胡刀,丢到托盘里,双手在她身上不断搓揉:“别管刀了,管管我吧……” 两人身体相贴,感受着赵渊身上传递过来的蓬勃躁动,言臻神色迟疑。 她知道赵渊想要,但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云州百废待兴,万一她在这个时候怀孕,会耽误很多事。 赵渊在她耳边轻喘:“你答应过我,再过两年就可以……现在已经两年了,你不许反悔。” 言臻欲言又止。 赵渊看出她的想法:“别怕,我喝了药。” 言臻疑惑道:“什么药?” “男子用的避孕药,是云州一位神医开的。” 言臻想起他刚才喝的那碗药汁,谨慎道:“确定有用吗?” “我哪敢骗你。”赵渊道,“你这性子,骗你一次,以后就别想再……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分得清的。” 言臻权衡几瞬,妥协了,双手攀上他的脖子,低头主动吻他。 …… 次日清晨,言臻在生物钟里醒来。 昨晚折腾了大半夜,旁边的赵渊此时还没醒。 考虑到他过去小半年可能都没睡过整觉,言臻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跨过他,准备下榻洗漱。 但她一有所动作,赵渊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同时右手快如闪电般掐上她的脖子。 言臻被掐得呼吸一窒,意识到赵渊可能有点战后应激,她立刻道:“是我!” 赵渊听到她的声音,眼神恍惚了一瞬,连忙松开手把人抱到怀里,一边为她拍背顺气一边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言臻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顺,反过来安慰赵渊:“没事,我知道。” 第494章 恃宠(39) 人非草木,就算赵渊的战力强悍到能以一当百,也扛不住长时间浸泡在鲜血中,睁眼闭眼就是杀人,成日里面对的都是残肢断臂和了无生气的尸首。 “过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言臻轻声安抚道,“别怕,你现在已经回家了,这里是安全的。” 赵渊抱着她,脑袋埋进她肩窝里。 言臻安抚了他好一会儿,他紧绷的神态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再睡会儿。”言臻拍了拍他,示意他放开自己。 赵渊连忙问:“你去哪儿?” “府中还有政务,我得去处理。” 赵渊是知道她性子的,平日里闲来无事可以陪他调情陪他闹,但涉及政务这等大事,她便格外严肃。 赵渊松开手,言臻下了床榻,还不忘回头道:“你好生歇息,我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赵渊点点头。 言臻洗漱过后去了书房。 批阅完书案上的折子,她起身往厨房走去。 到了厨房,正在忙碌的厨娘纷纷行礼:“见过王妃。” 言臻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又问:“昨日主上带回来的药草放在何处?” 厨娘从一个火炉子上端来药煲:“在这儿。” 言臻打开,仔细辨认着里面的药材成分。 她不是担心赵渊使心眼儿骗她,而是担心这小子被人骗了。 以她做了这么多任务的经验来看,除非是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不然她还没在这种封建社会见过什么“男用避孕药”。 药材有十几味,言臻只认出三分之二,都是药性很烈的药材。 她唤来婢女:“让高大夫过来一趟。” 胡子花白的高大夫很快就来了,他把药材倒在桌案上一一辨认,越看神色越凝重。 “王妃,这药方是谁配的?” 言臻不答反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有问题,而是……太歹毒了!”高大夫胡子一颤一颤的,“这是烈性绝嗣药!” 言臻一愣:“绝嗣药?” “对,这么烈的药性,一剂药下去能让人终生不育,这跟毒药有何区别!” 言臻眉头微蹙,立刻问:“除了绝嗣,这药对人的身体有没有旁的损伤?比如影响寿元之类的。” “那倒没有。” 言臻放下心来。 高大夫还在追问:“王妃,这药是哪个庸医开的?开了给谁喝的?这种药出现在王府,那是要害人啊!快把那个庸医抓起来……” 言臻:“……” 回到寝房,言臻撩开帐子,赵渊还在补觉。 他睡觉也保持警觉,言臻在榻边坐下的瞬间他便睁开眼睛。 见来人是言臻,他又闭上眼睛,手摸索着去握住她的胳膊:“忙完了?” “嗯。” 赵渊稍稍一用力,把人拉到怀里,让言臻趴在他身上。 言臻枕着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不继续睡了?” “不睡了。”赵渊话虽这么说,眼睛却闭着,神色里写满了困倦。 言臻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带回来那个药,是谁给你开的?” “云州一位千金圣手,治女子的疾病很有一手。”赵渊道,“我把人留在云州了,待咱们搬过去,让他给你调理调理这手脚冰凉的毛病。” “……好。” 赵渊听出她话里的迟疑,搭在她后背的手顺着她的身体曲线一路向上,摸到她的耳垂,轻轻捏了捏:“有话要问我?” 他察言观色越发有一套了,闭着眼睛都能听出她语气不对劲。 言臻索性开门见山:“我请高大夫看了那副药的药渣,他说那不是什么避孕药,是烈性绝嗣药。” 赵渊睁开眼睛。 言臻也支起脑袋看他:“是那位千金圣手骗了你,还是你主动要求他给你开的?” 赵渊跟她对视了一会儿,把她的脑袋重新摁回自己胸膛上:“我没被骗。” 那就是他主动要求大夫给他开的。 “为什么?” 赵渊道:“你体弱,生孩子有危险,那咱们干脆不要孩子,我不想让子嗣成为你我之间的一根刺。” 他话说得没头没尾,言臻却听懂了。 避孕的方式有很多种,无论是绝嗣药还是避子汤,大多是用在女子身上。 如果言臻服下绝嗣药,往后确实可以不用再为子嗣烦忧。 但万一以后身居高位的赵渊反悔,或者言臻怀疑赵渊反悔,觉得他会去找别的女人生孩子,这件事有可能会成为他们互相猜忌的导火索。 他想让言臻放心,索性自己服下绝嗣药,从源头上断绝了两人孕育孩子的可能。 一念及此,言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虽然生不生孩子决定权在她,但赵渊用这种方式向她表态,她很受用。 赵渊见言臻不说话,搁在他身侧的一只手却无意识揪紧了他的亵衣一角,他轻声笑道:“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以后你不能跟别的男人生孩子,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人。” 言臻故意逗他:“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把你看上的男人都骟了。” 言臻:“……” - 赵渊休整了几日,和言臻开始着手筹备搬家事宜。 忙忙碌碌一个多月,言臻将庭州事事都安排妥当,把这座城池并五万兵马交给红拂驻守,她和赵渊带着余下的兵马搬往云州。 一路经过几座小城池,言臻仔细观察,发现赵渊确实做到了她一开始叮嘱的“不屠城,不杀无辜百姓,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城中百姓虽然受战火波及,穷困潦倒生存艰难,但看到路过的庭州军时神色淡定,并不惊慌失措。 每经过一座城市,言臻便留下两名农官和大量土豆种子。 到了云州,安顿下来后,言臻第一件事就是去巡视耕地。 如她先前了解到的那样,云州地处平原,地势平坦,土质相对肥沃,更适合种棉花。 她手中如今有能种两千亩地的棉花种子,若是种植顺利,没遇上天灾虫害,明年还能翻上四五十番。 届时她有信心能让偌大的云州和庭州所有百姓都穿上暖和的棉衣,不再挨饿受冻。 言臻忙着组织当地百姓种地,赵渊也没闲着。 云州战败后,有将近两万残军需要收编安顿。 第495章 恃宠(40) 与此同时,赵渊开始张罗着开挖西岚山上的铁矿锻造武器。 春去秋来,云州城种土豆,种棉花,挖铁矿,持续开放大小城池的城门接收来自各州府的难民,忙得热火朝天。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一山之隔的荆州。 云州以东被杨钧占领后,荆州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哀鸿遍野,犹如人间炼狱。 这种杀鸡取卵式的打仗方式并没有缓解荆州钱粮紧缺的窘境,反而因为大量屠杀百姓,荆州军民心尽失,占领的云州东部也越发贫穷。 城池以外的村镇百姓拖家带口逃往云州西部,短短半年,云州东部十室九空。 为了得到更多的钱粮养军队,杨钧只能以战养战,持续往外扩张地盘。 打了大半年时间,他陆续攻下几座城池。 等入了冬,暂时休战的杨钧带着人巡视地界,除夕那日到了云州,隔着一座天墉山,他看到了山的那侧属于赵渊的地盘腾升起无数烟花。 杨钧一打听,才知道赵渊那位农妇王妃今年四月来到云州后,组织当地百姓耕种。 云州土地肥沃,今年风调雨顺,加上东部大量人口涌向西部,云州以西不缺劳动力,今年耕种获得大丰收。 今天除夕夜,驻守在西部的军营正在宰猪宰羊,吃肉喝酒,欢庆新年。 杨钧闻言动起了小心思,连夜让人拟了拜帖,送到赵王府。 赵渊是在大年初一接到杨钧的拜帖,当时他正在协助言臻算账—— 今年外邦来买棉花的商人比去年多得多,庭州加上云州,接待了一百多支来自各国的商队,换了无数关外好物。 这一波言臻挣得盆满钵满,光是算账就花了两天。 管事呈上拜帖,赵渊翻看草草扫了一眼就丢到一旁。 言臻随口问道:“谁送来的拜帖?” “杨钧,估计是看咱们挣钱,眼红了。”赵渊说,“要么是来借钱借粮,要么是想讨要其他好处,反正无事不登三宝殿。” 言臻闻言,执笔的手一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赵渊习惯了看她脸色揣测她的想法,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心中又生出小九九了。 他耐心等着言臻吩咐。 言臻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道:“听说荆州的水质是几个州府之间最好的,养出的鱼肉质鲜美,螃蟹膏似凝脂?” 赵渊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赵渊起身:“我现在就去给杨钧回帖子。” 大年初三,杨钧带人到了赵王府。 他骑着马一路走进云州西部,目之所及,跟东部有着天壤之别。 东部好几座城池空到几乎成了鬼蜮,大白天都鲜少见到商户开门。 只要荆州军出现,百姓就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飞快逃窜躲起来。 而西部是全然不同的景象——城中繁华热闹,到处都是摆摊叫卖做小生意的百姓,城中穿梭着巡查的将士,几乎跟百姓融为一体。 杨钧看得眼红不已。 到了赵王府,里面张灯结彩,处处透出新年的欢快气息。 出门来迎接的王府管事笑吟吟的,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比杨钧这个一州主将的还要好。 在会客厅见了赵渊,他依旧是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备下宴席邀请杨钧入座。 酒宴上的菜色一样比一样稀罕,不仅有新鲜的海味,还有外邦的葡萄酒,装在价值不菲的夜光杯中。 席间丝竹之声不断,美貌的外邦舞姬踩着鼓点献舞,柔软的腰肢,妖娆的舞姿,几乎晃花了杨钧的眼。 杨钧看得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这才是藩王该过的日子啊!!! 几杯酒下肚,杨钧问赵渊:“怎的不见你那位总挂在嘴边的王妃?” 赵渊笑着给他的杯子满上酒:“她不爱应酬,便没叫她出来。” 杨钧心道怕不是这位“农妇王妃”压根拿不出手,赵渊不愿意让她出来丢人。 他嘴上却道:“你我联手打过仗,那便是过命的交情,都是自家兄弟,让弟妹出来认个脸熟,免得往后相见不相识。” 赵渊面露犹豫。 杨钧立刻道:“怎么,你莫不是个妻严管,使唤不动弟妹?” 赵渊蹙眉:“当然不是。” “那快让弟妹出来,听说庭州和云州能有今日,一半都要归功于她,为兄我好奇得很,想看看弟妹到底是怎样的人中龙凤,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赵渊装作推辞不过,叫来管家:“去将王妃请来。” “是。” 不多时,言臻在婢女陪同下到了会客厅。 婢女掀开珠帘,言臻露脸的那一刻,杨钧眼睛都看直了。 眼前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那叫一个身段曼妙,容貌倾城。 跟他想象中手脚粗笨,虎背熊腰,相貌丑陋的乡野村妇相去甚远。 这样一个看着娇滴滴,半点苦都吃不得的女子,杨钧怎么都无法把她跟“种地”一事联系到一起。 “杨将军?杨将军?” 赵渊喊了好几声,杨钧猛然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杨钧连忙端起酒杯掩饰尴尬:“弟妹,久仰久仰!” 言臻跟杨钧见过礼,在赵渊旁边落座。 你来我往饮了几杯酒,杨钧收起发散的心思,道出此行的目的——借粮。 “赵老弟,为兄不如你有福气,有这么一位才貌双全的夫人坐镇后方,种地经商,什么都为你打点得妥妥当当,为兄过去半年打下的那几座小城池,险些把我的血都榨干了。” “能不能借为兄一些粮食,熬过这个冬天,为兄也学学你们庭州,组织百姓种地,到时候有了粮,我定会还你。” “你若是不借,大梁打过来,我无力招架,荆州军被纳入大梁版图,没有为兄在前头挡着,大梁下一个收拾的人可就是你们了。” 赵渊经不住杨钧“软磨硬泡”,同意借给他一百万斤土豆,还承诺来年开春派农官到荆州教他们种土豆。 杨钧虽然嫌一百万斤土豆太少,但扛不住赵渊不肯松口,那位王妃又装聋作哑不肯表态,他只能作罢。 散席后,杨钧喝多了,赵渊邀他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日再离开。 杨钧欣然应下。 第496章 恃宠(41) 夜深人静,赵王府。 杨钧歇脚的院落中,几道黑影先后进入厢房。 厢房中没开灯,杨钧坐在圈椅中,听着跪在下首的探子低声汇报。 “城中有三处粮仓,堆满土豆,估摸着有三千万斤。” “军营中饲养的马匹少说也有六七千。” “城后圈出一块地专门饲养猪羊,粗略估计有两万多头。” 杨钧越听脸色越难看。 赵渊好歹毒的心思! 云州是自己跟他一块打下来的,明明都是杀人夺城,他却摆出一副仁君的模样,大肆散播不伤害百姓和接收难民的消息,将东边的百姓吸引过来为他所用。 如今他所在的云州西部一片繁荣,自己占领的东部却被害得十室九空。 而且自己上门借粮,他明明有酒有肉,却掖着藏着,只肯借一百万斤土豆给自己。 杨钧越想心中越不平衡。 他得想个办法,将云州西部和庭州占为己有。 还有赵渊身后那位美貌的王妃……若是她跟了自己,坐镇后方管理三州,待到有钱有粮,他还怕拿不下大梁吗? 想到这里,杨钧眯起了眼睛,心中细细盘算起来。 过去一年,并了云州东部之后,加上云州残军和过去半年打下的几座城池,杨钧手中有十一万兵马。 赵渊所在的庭州和云州西部,满打满算也只有九万余人。 虽然自己的兵将常年征战,兵疲马乏,但若是以云州西部和庭州丰厚的钱粮酒肉储备做诱惑,拼死一战,荆州军未必不是庭州军的对手。 只是考虑到自己押上全部身家,跟赵渊打得你死我活之后,大梁很有可能会趁虚而入来摘果子。 想到这里,杨钧又有些犹豫。 这时,又有一个探子悄悄潜进厢房,在杨钧跟前跪下,声音带了几分颤抖:“王爷,属下在城外军营中发现大量盔甲和兵器。” 杨钧一愣:“有多少?” “少说也有万计!”探子道,“都是新的,好像是赵渊的人挖铁矿锻造出来的。” “挖铁矿?”杨钧神色一悚,“哪来的铁矿?” “属下不知,和属下同去的探子沿着庭州军运送盔甲兵器的路线去查了,属下先行回来禀报。” 杨钧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老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于打仗而言,兵器和盔甲是消耗品。 若是赵渊真的在挖铁矿锻造兵器,自己手中十一万人马对上不缺粮草,还有源源不断兵器供给的庭州军,别说胜算了,不被人追着撵就不错了。 杨钧在厢房中坐到快天明,最后一个探子带着满身寒气回来了。 “王爷,赵渊派人在西岚山挖铁矿,锻造出大量兵器和盔甲!” 杨钧:“……” 得到确切消息,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愤怒。 难怪赵渊要找自己合作打下云州,原来他不是冲着瓜分云州一半地盘去的,而是想要西岚山那座铁矿! 自己辛辛苦苦为他分走一半敌军,他却隐瞒铁矿位置,将其独占! 他和荆州军跟为别人做嫁衣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愤怒几乎冲昏了杨钧的头脑,他恨不得冲到赵渊住的院子,把他杀之后快! 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 冷静下来后,杨钧迅速分析起眼前的局势。 他不能再放任赵渊继续壮大下去,必须要趁着他还没成为自己的威胁,将他除掉。 否则以赵渊抠抠搜搜只借一百万土豆和隐瞒西岚山铁矿种种行为来看,待他兵强马壮,下一个要对付的目标就是自己。 他不能坐以待毙! 但杨钧很清楚,他如今不是赵渊的对手。 杨钧沉思了半晌,想起檀玄墨。 或许他可以跟檀玄墨合作,联手除掉赵渊。 至于赵渊死后,这一分为二的天下最后花落谁家,全凭本事! 杨钧再次想起那位美貌的赵王妃。 跟大梁联手对付庭州军,若是顺利,城破之际只要自己能将赵王妃抢过来为自己所用,假以时日,自己就能拥有赵渊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一想到美人在怀,手中有钱有粮,享尽荣华富贵的日子,杨钧兴奋得胸口都鼓噪起来。 另一边,赵王府主院厢房。 天一亮,言臻在生物钟影响下醒来。 她睁开眼睛,习惯性看了一眼旁睡在外侧的赵渊。 见他睡得正沉,言臻抬脚踢了他一下。 赵渊被踹醒了,整个人迷迷瞪瞪的,还没睁开眼,身体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位置方便言臻下床。 两人这个心照不宣的习惯是从赵渊下战场回来之后养成的,赵渊患上战后应激,睡梦中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猛然惊醒发动攻击。 言臻被他掐过两次脖子之后,半夜起身小解,或者早上比他先醒,就会踹他一下。 此举果然奏效,她没再被赵渊误伤过。 言臻下床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准备挽发。 赵渊也跟着爬起来,从身后抱住她,下巴垫在她头顶蹭来蹭去。 言臻刚梳好的头发被他蹭乱了,她头也不回,用手肘杵了一下他的小腹。 赵渊挨揍挨出经验来了,根据被揍的力道判断出言臻今天心情还不错,这会儿没生气,他愈发得寸进尺,蹭她的动作像吸薄荷吸嗨了的猫。 言臻今天心情确实还不错,由着赵渊抱着她闹腾,她自顾自对着镜子戴耳环。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主上,王妃,杨将军来辞行了。” 赵渊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被打扰之后的不快:“知道了。” 打发走管家,赵渊一边洗脸换衣裳一边道:“杨钧这么着急走,看来昨晚探查到的东西不少。” 言臻从妆奁中拿出两支簪子,在比对哪支更衬她今天的衣裳颜色:“那不是正中你下怀?” 赵渊哼道:“要不是留着他还有用,我早就弄死他了。” “别意气用事。”言臻道,“能不能兵不血刃拿下荆州,就看这一遭了。” 前院,杨钧左等右等,等了快两刻钟,赵渊才不慌不忙从后院出来。 “杨兄难得来一趟,不多住两日?”赵渊道,“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匹千里马,正打算邀你去看看呢。” 第497章 恃宠(42) 杨钧扬起假笑:“哎呀,这不是不巧了,家中快马加鞭传来消息,老娘病了,我得尽快赶回去看看。” “原来如此。”赵渊道,“既是家中有事,我便不留你了,咱们改日再聚。” “告辞!” 目送杨钧快步离开,赵渊眉梢轻轻一挑。 杨钧离开云州西部后,立刻让人拟了书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大梁。 他则回了云州东部军营,调配兵马,准备出发前往大梁。 杨钧没注意到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队骑兵离开云州西部,直奔荆州而去。 十余天后,杨钧在一处位于大梁,青州和荆州接壤处的深山亭子里面见了大梁派来商议联手对付庭州军的臣子。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山道被白雪覆盖,杨钧走进亭中时,里面的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小火炉上烧着水,茶香袅袅。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坐在亭中,正在煮茶。 他身披白色大氅,面容俊秀,一举一动都带着世家公子的文雅。 只是细看,他束起的墨发中掺着银丝,年纪轻轻便有了白发。 见杨钧来了,男子道:“杨将军,请坐。” 杨钧在他对面坐下,一时间看不透眼前此人是文臣还是武将。 直到男子开口:“我是谢赢。” 杨钧立刻反应过来,这便是檀玄墨跟前的宠臣谢赢? 谢赢端起一杯茶放在杨钧跟前,淡声道:“杨将军的信本官看过了——你去过赵渊府上?” “对。”杨钧道,“信上所说的一切都是本王麾下的探子亲眼所见,赵渊私自锻造兵器盔甲,还靠种地经商赚得盆满钵满,庭州和云州西部富得流油,若是不趁着他没成气候时加以镇压,再过上一两年,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谢赢手上动作不停,往小火炉中添了一块炭,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赵渊倒是个有本事的,本官还以为他过去两年龟缩在庭州城中,是想偏安一隅,没想到他竟是在养精蓄锐。” 现在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逼得杨钧这等悍将跳脚,不得不跑来跟自己合作。 “他有个屁本事,还不是全靠……”杨钧话说到一半,想起赵王妃的秘密不能泄露,转而道,“还不是靠前几年拉拢了一位能人,种地经商挖矿,都是那位能人的主意。” 谢赢道:“什么能人?” 杨钧含糊其辞:“听说是个女子。” 谢赢斟茶的手一僵:“女子?” “没错,否则以赵渊这种没脑子的莽夫,庭州早亡了。” 谢赢沉默。 杨钧说起半月前自己在云州西部所见:“几千万斤土豆,两万多头猪羊,好几千匹马,每一匹都喂养得膘肥体壮,还有赵王府中的吃穿用度,连一个下人穿的都是绫罗绸缎,比起大梁皇宫也不遑多让,这大冬天的,赵渊居然能吃上海鲜和关外来的葡萄酒……这还只是云州西部!庭州肯定有更多的金银财宝……赵渊何德何能啊!” 谢赢拢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杨钧口中的女子,是檀君卓? 她不仅投靠赵渊这个反贼,还帮着他将庭州打理得富强繁荣,给他打仗的资本? 她到底想干什么? 杨钧还在喋喋不休,细数赵王府是如何奢华,吃穿用度是如何精细,只为表达一个观点——这么多好东西,只要你我合作杀了赵渊,大梁和荆州就能平分。 杨钧说了半天,却发现谢赢好像根本没在听他说话,一脸沉思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大人?谢大人?” 谢赢回过神,对上杨钧不满的眼神,他道:“杨将军,你说的那位女子,跟赵渊是什么关系?” 杨钧眼中闪过一丝暗芒,道:“听说是谋士。” 谢赢闻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难怪好几年了,庭州都没传出赵渊大婚的消息。 看来檀君卓跟赵渊并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 杨钧见谢赢半晌都不表态,不由得急了,催促道:“谢大人,联手与否,你给我句准话。” 杨钧道:“此事本官还需跟圣上从长计议。” 杨钧:“……” 他有种被耍了的愤怒感,起身拂袖而去。 下山后,杨钧回了荆州。 一路上,他越想越愤怒难当。 若是大梁拒绝联手,那他便跟北厥合作,先拿下庭州再说。 总之,庭州这块肥肉,他要定了。 只是回到王府,刚进门杨钧就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门房不在,整个藩王府安静到落针可闻。 杨钧立刻唤来亲兵,带着一队人进了王府。 进了前院,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院子里有人背对他垂手站着,看衣着,正是王府里的管家。 杨钧喊了两声,管家缓缓转过身来,竟已经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首。 杨钧心头一紧。 他还没反应过来,王府中灯火四起。 赵渊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手上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小儿,正是杨钧最疼爱的幼子。 见了杨钧,惊恐万状的小儿放声大哭:“父王!父王救我!” 杨钧脸色大变,拔剑怒道:“赵渊,放开我儿子!” 赵渊松开手,膝盖轻轻一顶,那孩子便摔倒在地。 他拍了拍手,柱子后不断有兵将带着杨家人走出来。 杨钧的母亲,妻子,爱妾和七八个儿女均被抓了。 看着这一切,杨钧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命探子夜探云州东部,又跑去找大梁合作的事,赵渊已经悉数知晓。 赵渊笑眯眯地问:“杨钧,大家都是聪明人,废话我就不与你多说了,你未曾得罪过我,我也不是滥杀之人,我家娘子说了,若是你肯降,为我所用,我留你全家性命,往后你麾下的荆州将士和庭州将士,我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如何?” 杨钧咬牙,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若你不肯降。”赵渊伸手,立刻有将士呈上刀。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杨钧六十多岁的老母亲。 老太太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杨钧。 “钧儿!钧儿!” 杨钧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在赵渊举起刀,砍向杨母那一刻,杨钧厉声喝道:“住手!!!” 第498章 恃宠(43) 刀刃在距离杨母脖颈半寸处停了下来。 赵渊转身,老神在在地看着杨钧。 杨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赵渊。 降,全家或许有活命的机会,只是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荆州和云州东部,以及附近几座城池都会落入赵渊手中。 不降,今天他全家都得死在这儿,届时群龙无首的地盘还是落入赵渊手中,不过赵渊要多费些力气收服那些守城的将士而已。 降与不降,傻子都知道该选哪条路。 杨钧心里怄得要死。 但迎着儿女和老娘惊恐的眼神,他忍得胸口几乎要炸开,最后还是丢下手中的剑:“好,我降!” 杨钧一降,他身后的将士面面相觑,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 赵渊挑眉一笑,吩咐人把这些将士捆了,连带着杨钧的家人一同送回云州西部。 杨钧见状,悲愤地吼道:“我都降了,你还不放过我的家人?” “他们是质子。”赵渊道,“往后只要你听话,配合本王好好治理荆州和东部,莫说你的家人,你,还有你麾下的将士,本王都不会薄待。” 杨钧:“……” - 赵渊抓了杨钧之后,暂时留在西部处理接管军权事宜。 此时的赵王府刚收到一封来自大梁的信。 管家把信送到言臻手中,言臻看着信封上“赵渊亲启”四个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直接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看完信件内容。 信是以檀玄墨的名义写的,如实告知杨钧跑去找大梁商议联手攻打庭州一事。 信件的后半部分,檀玄墨邀赵渊联手对付杨钧,并承诺事成之后,庭州和云州归赵渊所有。 言臻看完信,意外之余,又冷笑连连。 赵渊之所以会反,是被檀氏皇族的荒淫无道给逼的。 现在庭州军打到天子脚下了,檀玄墨发出这份邀请,还“大方”地表示可以将庭州和云州让给赵渊…… 简直可笑至极。 以自己和赵渊如今的实力,坐拥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她何必委曲求全,跟这个狗皇帝共享大梁? 言臻在烛火上点燃那封信,看着它燃烧殆尽。 这封信无论是檀玄墨写的,还是谢赢的主意,她都没打算理会。 烧完信,言臻披上大氅走出暖阁,带上人出去巡视城外的田地。 云州的冬天比庭州要暖和一些,马上要到二月了,积雪有化冻的痕迹。 今年的棉花种植面积再次扩大,需要大量劳力。 而且赵渊已经拿下云州东部和荆州,种植计划还得往这两处地方推进。 与此同时,三个州府的其他设施建设,比如开办学堂,创办科举选拔人才,修路造桥搞基建,开放管理边关贸易也要同步跟上。 想到将来一年内要干的事,言臻有压力的同时,又生出动力和几分期待。 她很享受将破碎的山河一点点收入囊中,治理成盛世的过程。 巡视完田地,言臻带着人打道回府。 在经过一处山林时,头顶毫无征兆地射出一支箭,精准地射进她骑着的马臀上。 马吃痛嘶鸣,紧接着拔腿往前狂奔。 平日里负责保护言臻安全的暗卫一瞬间全都冒出来。 但与此同时,山林中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像射鸟雀一样将这些暗卫一一射落。 言臻趴在马背上,牢牢拽住缰绳,身上的披风因为急速奔跑,被带得高高扬起。 寒风不断钻进她的衣袍中,很快把她冻得浑身冰凉。 路两边的树木在她的视野中不断倒退,言臻咬着牙,却丝毫不敢松手。 要是松手摔下马,以马现在的奔跑速度,她只怕会直接摔死。 马往前狂奔了将近一个时辰,才逐渐力竭,速度先是慢了下来,随后倒地不起。 言臻在马倒地那一刻连忙跳下来,被身上厚厚的披风带得一个趔趄,摔坐在地上。 她还没爬起来,四周便涌出几十个蒙面的黑衣人。 看着这些人一步步走近,手脚酸软到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全靠求生意志力坚持到这里的言臻干脆摆烂了。 她垂着脑袋坐在地上,盯着自己因为紧拽缰绳而被磨烂的掌心一动不动。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殿下,谢大人有请。” 言臻:“……” 那人给言臻套上头套,塞上一匹马的马背,言臻被带着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到了目的地。 被人抱下马,又走了一段路,似乎进了一座宅子,四周变得暖和起来。 言臻刚生出这个念头,头上的黑色头套被摘了。 光线突变,言臻下意识闭上眼睛。 等眼睛适应之后,她才慢慢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两米开外的谢赢。 说起来,言臻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好几年了,除了先前在庭州山上隔着一层厚厚的爬山虎藤瞥见过谢赢一眼,这还是她第一次跟谢赢面对面。 比起几年前见到的那个疲惫又焦虑的谢赢,眼前的谢赢看起来儒雅清贵之余,还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上位者威严。 言臻打量谢赢的时候,谢赢也在观察着她。 半晌,谢赢开口了:“君卓,好久不见。” 言臻正欲开口,却先打了个喷嚏——先被受伤的马带着狂奔了一个时辰,又被人丢上马背行了不知道多久。 眼下虽然进了这座还算暖和的宅子,她依然手脚冰凉,有种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的感觉。 谢赢似乎才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劲,上前两步想要看看她怎么样了。 言臻见状,立刻戒备地后退一步。 她这个躲避意味强烈的动作似乎刺到了谢赢,他神色一僵。 “君卓,你……” “这是何处?”言臻环视一眼四周,这宅子精致有余奢华不足,不像官宦人家的住宅,倒像商贾住的地方。 “谢大人,你将本王妃掳到此处,意欲何为?” 谢赢一愣:“王妃?” “你不知道吗?”言臻的反应比他更诧异,“我与赵渊结为夫妻,是庭州的女主人,赵王妃。” 谢赢脸色骤变,声音抬高了几分:“你竟然嫁给赵渊?” 第499章 恃宠(44) “怎么?”言臻冷眼看着他,“很奇怪?” “你身为大梁***,居然嫁给赵渊这个反贼,你……” 谢赢似乎没想到带回来的***竟然成了反王的妻子,一时间脸色青了又白,难看至极。 却碍于世家公子的涵养,说不出难听话。 “不嫁给赵渊,我早就没命了。”言臻冷淡地说,“蝼蚁尚且贪生,我想活命,有错吗?” “可你是大梁的***!!!”谢赢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言臻的眼神惊怒交加,又满是失望,“你怎能因为不愿去和亲就嫁给反贼!” 言臻到了嘴边的反驳,迎着谢赢愤怒的注视,想起还在宫中的檀锦玉,硬生生拐了个弯。 “我没有不愿去和亲。”言臻声音低沉下来,“三年前和亲队伍路过庭州,遇见赵渊,是他把我抢了去。” 谢赢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怒火平息了几分。 “到底怎么回事?”谢赢问,“既是赵渊将你抢了去,你为何要帮他经营庭州,眼睁睁看着他带兵打回大梁?” 言臻叹了口气:“我被抢进庭州,赵渊一开始想杀了我,我苦苦哀求才幸免于难,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办法逃出去,要么去北厥和亲,完成皇兄交托给我的使命,要么回大梁,回到你们身边,可是后来一件事,让我改变了主意。” 谢赢立刻问:“何事?” 言臻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何事?谢大人,难道你不清楚吗?” 谢赢愣住了:“此话怎讲?” “我被掳进庭州的第二个月,有死士潜入赵王府,我以为他们是来救我回家的,可他们是奔着杀我而来,要不是赵渊护着我,我现在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谢赢蹙眉:“想杀你的死士?” “对,那些死士被抓后,临死前说,我既已落入赵渊手中,成了不洁之人,便没了用处,北厥不会要一个失了清白的***去和亲,大梁也不会接纳我这个耻辱回去,我唯有一死,以全大梁皇族脸面。”言臻说,“我在死士身上搜到你们谢家的令牌。” 谢赢一惊:“不可能!我从未派人去杀你,而且一开始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落入赵渊手中,还是那次……” 说到这里,谢赢神色一顿。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带人去云州和庭州一带,想要寻回檀君卓。 但苦寻数月无果,再次见到她时,她站在山岗上,毫不犹豫地对自己射出致命一箭。 难怪当时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冰冷,原来是以为自己想要杀她在先。 “令牌在赋雪手上,我让她收起来了。”言臻一脸冷漠道,“自那以后,整整三年,来刺杀我的人一拨又一拨,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来上一次,若非赵渊一直护着我,我哪还有命站在这里说话! 谢赢,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今日落在你手上,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赢闻言,连忙解释道:“君卓,我谢赢对天发誓,从未派人去刺杀你!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我为人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吗?” 言臻冷笑:“你为人如何?这话若是放在和亲前,我是知道的,可你将我推出去和亲之后,我便看不透你了。” 谢赢:“……” “皇兄弃了我,你也弃了我,整个大梁都弃了我。”言臻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你们连条活路都不给我留,我为何不能给自己挣条生路!” 谢赢看着她落泪,想起这三年她所受的苦,心中又痛又愧。 “君卓,刺杀你的人不是我派去的,在你失踪的消息传回大梁之后,我便带人四处寻你……” 若是早知道她是被赵渊掳走,还一心想要回家,三年前在山岗上见她那一面,他就该拼死把误会解释清楚。 “那为何杀我的死士身上有谢家的令牌?”言臻质问道,“而且整个大梁谁人不知,除了皇家,就只有你们谢家敢养死士!” 谢赢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解释:“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不过不打紧,君卓,你跟我回去,我们……” “晚了。”言臻拭去眼泪,神色恢复冷淡,“我已经嫁给赵渊,跟他结为夫妻了。” “那是他强行将你掳了去,这样的婚事怎能作数……” “可我爱上他了。” 谢赢一噎,宛如被一只虚无的手掐住了脖子。 “在带着谢家令牌的死士一次又一次刺杀我时,是赵渊将我救下的,他甚至还为我受了重伤,险些连命都没了。” 言臻说起赵渊,语气变得温柔,“在我以为的至亲至爱将我逼入绝境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包容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谢赢拢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握成拳头,用力到骨节泛白:“所以你替他出谋划策,帮他打理庭州,种地经商,支持他打仗?” “对。”言臻说,“我依仗他而活,他要是输了,我也活不成,所以我要陪他夺这天下。” “可你别忘了,这天下姓檀!你也姓檀!”谢赢咬牙,“皇位是檀家的先祖千辛万苦打下来,数十代人传承至今,你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对得起檀氏先祖,对得起大梁的百姓吗? 先皇在世时如此疼爱你,若他泉下有知,你不仅嫁给反贼为妻,还帮着反贼夺自家的天下,他该是何等寒心!” 听着谢赢这番道德绑架,言臻内心毫无波动。 “你既要攀扯这些大道理,为何不先想想赵渊为何要反?”言臻说,“赵渊并非贪慕权势富贵之人,他造反是因为被逼到活不下去了,不得不反! 父皇生前如何荒淫无道,我不信你看不见,皇兄登基后有多无能,我相信你也看在眼中,既然他们不适合坐皇位,那不如换有能力治理好天下的人来坐。” “你!!!”谢赢震惊地看着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番倒反天罡的话是从以前那个恭顺温和的***嘴里说出来的。 许久,谢赢忍不住道:“君卓,你太让我失望了!!!” 言臻回望他,语气讥讽:“谢大人,你也是。” 第500章 恃宠(45) 谢赢死死盯着言臻。 眼前的女子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却陌生到让他心惊。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你是公主,和亲是你的使命,是为了整个大梁……” “和亲是我的使命?”言臻打断他的话,“只是我一个人的使命?” “你到现在还在埋怨我让你去和亲,没让锦玉去?”谢赢眼皮一跳,“她是你妹妹,身体又不好,去北厥就是死……” “她身体不好,那诸位皇兄和皇弟呢?”言臻嘲讽地看着他,“北厥好男色之风盛行,他们只说要皇室血统之人,又没点名道姓非要我或者檀锦玉,为何你们从来没考虑送皇子去和亲?” 谢赢:“……”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其实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和亲是北厥的借口,他们需要的是质子,跟男女无关,因为我是女子,不如男子贵重,所以我活该被推出去做这个质子。” 言臻冷冷道,“而且和亲若是真的这么重要,为何我失踪到现在三年了,不见你们再送公主过去?” “……”谢赢哑然。 言臻见他气势弱了下来,收起咄咄逼人的态度道:“事已至此,再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没甚意义,敢问谢大人,你准备拿我这个叛国公主怎么样?” 谢赢沉默了一会儿,不答反问:“你想怎么样?” “我自是想回赵渊身边。” “这不可能!”谢赢道,“跟我回皇宫。” “那你不如就在这儿杀了我。” 谢赢蹙眉:“你就这么离不开赵渊?” “离不开他是其次,以我如今的身份,回到大梁只有死路一条,左右都是一死,我也懒得千里迢迢回大梁,挨上一顿羞辱,再带着满身骂名被逼自尽了。” “不会!”谢赢缓和了神色道,“你若是愿意跟我回去,过去三年的事我只当从未发生过。” “哦?那谢大人打算怎么向百官和百姓交代我过去三年去了哪儿?” 谢赢沉思了一会儿,道:“就说你途中出了意外,失去记忆,被一户农家收留至今……” 他还没说完,言臻噗嗤一声笑了。 “你信不信这个消息刚传回皇宫,过不了半日,我为了逃避和亲,假装失忆,以公主之尊嫁给农家子的小道消息便会传得满天飞?” 谢赢似乎有些恼了:“我和陛下会护你周全,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你为何要把文武百官和大梁的百姓想的那么丑恶,他们是你的臣民,对你这个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公主拥护疼惜还来不及,为何要去中伤你?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对他们来说没好处,但对别人来说有没有好处,那就不好说了。” 谢赢疑惑道:“你这话是何意?” “问这些话之前,谢大人不如先查一查落到我手上那块能号令谢家死士的令牌出自何处。”言臻道,“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跟你回去,便是死,我也要死在庭州军统率的地界上。” 谢赢:“……” 他目光紧盯着言臻,眸中寒气四溢。 半晌,谢赢唤来婢女:“请公主下去休息。” “是。” 言臻被带到后院一间厢房内。 一路穿堂过院,言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试图根据蛛丝马迹推测自己现在所处何处。 从她被掳走到抵达这座宅子的时间,再到宅子明显的云州风格式装修,言臻推测自己现在还在云州境内。 不过可能已经到了云州和青州的接壤处。 云州地盘像一个大型三角,三面分别和庭州青州荆州接壤,青州如今是大梁朝廷的地界,若是谢赢将她带到青州,她想再回云州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渊如今在荆州,从得到她被掳走的消息到赶回来施救,日夜不歇快马加鞭也要三四日时间。 等他来救希望渺茫,言臻琢磨着自己得想个办法自救。 但还没琢磨出个章程来,她先病了——被掳来这一路,在马背上颠簸了几个时辰,受了几个时辰的寒风,入夜不久她便发起高热。 谢赢派来照看她的婢女发现了,上报到谢赢那儿。 谢赢立刻让人去请大夫,自己则匆匆赶到言臻住的厢房。 厢房榻上,言臻盖着厚厚的两床被子,依旧冷得脸色发白,浑身打哆嗦。 这一幕落在谢赢眼中,他神色凝重起来。 “多端几盆炭进来。”谢赢吩咐婢女,同时快步走到榻边坐下,握住言臻的手,“君卓?君卓?” 言臻烧得意识都迷糊了,整个人如同置身冰天雪地。 被谢赢握住的手成了寒冷中唯一的热源。 她不由自主地往那片热源处蹭了蹭,用脸颊贴住他的手背。 谢赢:“……” 他心头一软,对檀君卓为了苟且偷生而投奔反贼的怨怼顿时消失了大半,唯余心疼和怜惜。 说到底,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子,两人也曾是未婚夫妻。 在北厥提出和亲之前,他曾经想过两人成亲后的日子,他们会像这世上大多数寻常夫妻那样,相敬如宾,恩爱和谐,白头到老。 对于檀君卓,他是喜欢的。 以至于当初被她一箭射穿肩膀,得知她叛国投奔反王,现在还意欲弑君夺位,他都对她恨不起来。 事已至此,他只想把她带回皇宫。 至于过去那三年,他会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谢赢正胡思乱想着,贴着他手的人低声呢喃了一句。 谢赢没听清,俯下身柔声问:“君卓,你说什么?” “……赵渊,我冷。”言臻含糊不清道,“你抱抱我。” 谢赢:“……” 大夫来到厢房时,谢赢正垂手立在一旁,有些冷漠地盯着榻上的女子。 见他脸色不好,大夫和婢女都不敢多言,一个把脉一个打来凉水,绞了湿帕子为言臻敷额头。 把脉过后,大夫为言臻施针,又开了药方,这才到外间等候差遣。 婢女忙上忙下,每隔一刻钟就为言臻换掉额头上的帕子。 谢赢本来在一旁干站着,见婢女既要熬药又要照顾言臻,忙不过来。 他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我来吧,你去熬药。” 第501章 恃宠(46) 言臻发了一夜高热,昏昏沉沉中做了好几个梦。 梦里她身穿单衣,一个人走在冰天雪地中,冷到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这时赵渊出现了,他穿着自己给他备的狐皮大氅,站在漫天鹅毛大雪中。 冷极了的言臻冲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贴着他又蹦又跳:“好冷!赵渊,你抱抱我。” 赵渊一动不动,看她的眼神比冰雪更冷,随即将她推开,转身就走。 任凭言臻如何大声喊他,他都头也不回。 言臻又冷又气,在梦里直跺脚骂娘。 “赵渊,你给我等着!”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我再也不给你买大氅了!冻死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 “公主?公主?” 言臻在婢女温柔的喊声中醒来,脑子迷迷糊糊的,喉咙干渴到像是要冒火。 她睁开眼睛,婢女跪坐在榻边:“公主,该喝药了。” 言臻环视四周,又闭了闭眼睛,总算回想起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她在婢女搀扶下坐起来,接过婢女送过来的药,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喝完药,言臻轻咳了两声,问婢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的话,已经到未时了。” 言臻盘算了一下时间,又问:“谢赢呢?” “谢大人出去了。” 言臻心念一动。 谢赢不在,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四处走走,寻找逃出去的机会。 “为我更衣,躺久了浑身疼,我要出去走走。” 言臻说着,掀开被子作势要下榻。 婢女却没动,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言臻蹙眉:“怎么?” 婢女低声道:“公主,谢大人说了,这座宅子遍布大内高手,您出不去的。” 言臻:“……” 该说不说,谢赢还挺了解她。 言臻沉默了一瞬,默默把被子盖了回去,躺下道:“那我再睡会儿。” 婢女:“……是。” 既来之则安之,谢赢已经猜到言臻想要逃出去的心思,“遍布大内高手”的话应该不是在唬她,言臻索性不折腾了。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她很清楚这个金枝玉叶的身体有多娇气。 就算能使计逃出这座宅子,以她尚未病愈的境况,跑不了多远也会被抓回来。 发烧是件很耗费体力的事,言臻很快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傍晚,醒来后言臻浑身的不适有所减轻。 婢女端来一碗清粥并几个小菜,言臻吃了一半垫垫肚子,又喝了一碗药。 她喝药时,婢女站在一旁,看言臻的神色充满了惊讶——她本以为这位公主殿下被软禁之后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跟谢大人对着干,吵着要离开。 但她不仅没有,反而无比配合吃药用饭。 这给她们这些做婢女的省了不少事。 喝完药,言臻让婢女去取药箱。 婢女得了谢赢吩咐,对言臻的一举一动都防备得紧,委婉地问:“公主,你要药箱做什么?” 言臻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婢子,就差把“你不要搞事”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自己被缰绳勒出血痕的掌心道:“为我自己处理伤口,这也不行吗?” 婢女:“……” 她讪讪地出去取药箱了。 拿到药箱,言臻让婢女关上门,放下帐子,先解了衣裙,给自己大腿内侧被磨得血糊糊的伤口上药。 婢女站在一旁看着,有心想上来帮把手,奈何言臻处理伤口的动作又快又娴熟,压根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不多时,言臻给自己涂了药,正在往掌心缠纱布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婢女小跑过去开门,谢赢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言臻左手扯着纱布的一端,纱布另一端咬在嘴里,三两下为自己的右手打了个结。 这副娴熟无比处理伤口的样子,跟她娇滴滴的长相形成强烈的反差。 以至于谢赢一时间都有些愣住了。 直到言臻开始清理左手掌心的伤口,谢赢才走过来,拿走她手中装药的瓶子,为她清理伤处。 对于他的举动,言臻没有抗拒,在谢赢要为她上药时,她甚至摊开掌心配合。 谢赢看了她一眼:“你变了。” “是吗。”言臻语气漫不经心的,敷衍意味强烈。 “以前你不会做这些事。”谢赢道,“在庭州那三年,吃了很多苦?”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道:“算是吧。” “他对你不好?” 这个“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一开始不好。”言臻说,“我刚到他府上当天,他让我伺候他沐浴,为他洗脚穿衣。” 谢赢动作一顿。 “我哪会做这些事,不是水太热烫着他,就是摔倒了不小心把水泼到他身上,他很生气,扬言要杀了我。” 谢赢握着药瓶的手在慢慢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后来我摸清了他的性子,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我便顺着他的性子来,将他哄开心了,他对我就没那么凶了。”言臻说起过去,声音变得低沉,“但我知道,想在赵渊身边活下去,只是会哄人可不行,我得让他看到我存在的价值。 于是我学医术,学种地,学经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走商的商人手中得到一种叫土豆的种子,这东西亩产可达五六千斤,我看到了能依仗赵渊体面地活下去的希望。 我带着庭州的农民开荒挖土种土豆,仅仅过了一年,我种出的土豆就足以养活赵渊的军队和庭州的百姓,同年还得到了棉花种子。 我花了三年时间,让赵渊和整个庭州吃饱穿暖,正视我的存在和价值,赵渊也如我所愿,娶我为妻,将我捧上王妃的位置。” 谢赢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并不爱你,只是想利用你。” “那又如何?”言臻道,“我与他夫妻一体,只要我们利益相连,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我们就不会有反目成仇,相看两生厌的那天。” 说到这里,言臻突然笑了笑,对躬身站在跟前,为自己清理伤口的谢赢说:“说起来,‘利益至上’这个道理还是谢大人教会我的。 你倒是爱我,可你连订了婚的未婚妻都能拱手送去和亲,你让我看清爱情这种东西有多虚无缥缈和可笑。” 第502章 恃宠(47) 被言臻当面出言讥讽,谢赢并没有生气。 他沉默良久,轻轻叹气。 处理好伤口,谢赢道:“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跟我启程回皇宫。” 言臻蹙眉:“我不回去。” “君卓,我会护你周全,这是你回头的唯一机会。”谢赢道,“荆州已经落入赵渊手中,他不日便会跟大梁兵戎相见,到了那时,你和赵渊是夫妻的事泄露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不是回头路,那是死路。”言臻道,“你若是真为我着想,便放我回赵渊身边。” “你……”谢赢气结,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罢了,我与你说不通,你是梁国公主,断然没有留在反贼身边的道理,这件事由不得你任性!” 言臻正要反驳,脑袋却突然传来一阵眩晕,浑身的力气也跟被抽走了一样。 她险险扶住桌子才不至于摔倒。 怎么回事? 言臻抬头,迎上谢赢意料之中的眼神,她想起两刻钟前喝下的那碗药。 “……” 谢赢这个混账,居然在药里掺料! 言臻愤怒难当,但此刻浑身瘫软,连发作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赢躬身将她抱起来,送回床上躺好:“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言臻想骂人,但越生气头就晕得越厉害。 她索性闭嘴闭眼,不再看谢赢。 不一会儿,谢赢转身出去了。 言臻在此处本就孤立无援,此时刚病愈,还中了药,基本没有凭自己的本事逃出去的可能。 她生了半晌闷气,脑子里迅速根据“被带回大梁”这个基础条件,拟出好几套应对方案。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歇了一夜,早上婢女进来服侍时,言臻整个人都麻了——中了药她浑身无力无法动弹,就着平躺的姿势躺了一整晚,浑身僵麻得厉害。 婢女扶她起来时,见言臻四肢僵硬,脸色也不对,她不敢耽误,连忙去禀了谢赢。 谢赢匆匆赶来,见言臻靠在床边,手脚跟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往下垂,这副样子看起来无比诡异。 再一看她脸色苍白,谢赢立刻叫来大夫。 大夫给言臻把脉过后,神色讪讪的:“公主殿下体弱,昨日开的药量有些过了,她身体承受不住……谢大人不必忧心,在下这就开一副方子给公主服下,不出一个时辰,她便能恢复些许精气神。” “嗯。”谢赢想了想,又道,“药量减轻,不必恢复太多精气神。” 言臻:“……” 大夫走后,谢赢上前将言臻抱起来,放到圈椅上,还往她身后塞了一个枕头,好让断线木偶一样的她能坐得舒服一点。 做完这些,谢赢蹙眉看着她:“你以前虽然不算健壮,但也不至于体弱至此,赵渊到底待你如何?在庭州三年,为何将你养成这副样子?” 言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恶语相向:“跟赵渊有何干系?我变成这样,还不是托谢大人的福!” 谢赢:“……与我有何关系?” “你只知道檀锦玉体弱多病,我这个前未婚妻有多怕冷你是一点都不关心,要不是你‘大方’将我送出去和亲,我何至于被赵渊掳去,何至于在庭州这种滴水成冰的鬼地方待三年? 我为何体弱至此?因为我不适应庭州的寒冷,每年中有半年都待在暖阁里出不得门,还没种出棉花那年,大冬天里我甚至冻得手脚都生冻疮……这不是托您的福是什么?” “……” 谢赢无语凝噎了半晌,道,“既然这样,你更该同我回大梁。” “我没说不回去!”言臻恨恨道,“待我与赵渊打进大梁,攻入皇城,届时本宫就是一国之母,天下都是我的,我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谢赢:“……” 他扭头就走。 不多时,婢女煎了药送进来,喂言臻喝下。 喝完药,谢赢再次进来,替言臻裹上一件厚厚的披风,抱着她走出宅子。 一出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言臻才发现昨夜下了一场雪,外面一片银装素裹。 宅子外头已有数千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士整装待发,谢赢把言臻送入马车中,叮嘱婢女照顾好她。 马车的帘子放下,外头传来谢赢的声音:“启程。” 言臻坐在马车里,身上没力气,她只能靠在婢女怀里。 马车行了将近两个时辰,言臻才感觉那种被抽走全身力气的无力感有些缓解。 虽然头还是有些眩晕,但总算能不依靠婢女,自己坐直身体了。 身上有了些许力气,言臻伸手挑起车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茫茫雪原,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看形状,正是青州和云州接壤处有名的“归鸿山”。 看来她先前的猜测没错,谢赢将她掳走后,落脚的地方是在靠近青州的云州境内。 言臻放下车帘,脑子转得飞快。 按照眼下的行军速度,再有半日,绕过归鸿山,他们就该进入青州了。 等进了青州,到了大梁的地盘,无论是她想要逃出去,还是赵渊前去营救她的难度都会成倍增大。 这半日是她最后的机会。 想到这里,言臻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归鸿山。 想起曾经跟赵渊一起看舆图时,赵渊跟她说过,青州和云州以归鸿山为界,两州接壤,但往来并不密切。 只因来往就要经过归鸿山,而归鸿山山道又窄又长,夏日多猛兽,冬日容易雪崩,每年冬日都有经过归鸿山的人被埋。 引起雪崩的条件很简单,连日大雪在山上形成积雪,经过山下时再弄出一些动静,比如朝山上大吼一声。 赵渊这一行数千人,进入归鸿山后就得分成细长的队伍通过山道,只要制造雪崩,在前头的人少说也得折掉一半。 虽然这个办法冒险到可能会连自己一块折进去,但为了不回大梁陷入被动状态,她只能试试看。 若是自己也不幸被雪埋了……言臻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头上,想找个趁手的武器,方便自我了断,免得被埋在雪中活活闷死。 这一摸,她不由得气结。 被谢赢带走之前,她在城外巡视田地,那会儿头上戴了不少首饰,光是嵌东珠的排簪就有四支。 眼下被卸得一支不剩,连赋雪给她做的珠花都不见了。 谢赢莫不是早就猜到她会动拿簪子当武器的念头? 此人心思真不是一般的缜密。 言臻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把目标转移到旁边的婢女身上。 第503章 恃宠(48) 这婢女头上支簪了一朵毫无杀伤力的绒花,倒是手腕上戴了一只水头并不好的玉镯子。 言臻打起了小九九。 又过了两个时辰,估摸着快到青州境内了,一直挑着帘子往外看的言臻突然“欸”了一声,对婢女道:“那是什么?” 婢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车窗外看。 言臻趁着这个机会,身体悄悄往后一侧,猛地从后面用一招“裸绞”勒住婢女的脖子。 婢女毫无防备,立刻挣扎起来。 言臻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她。 一秒,两秒,三秒…… 婢女浑身力气一松,晕厥过去。 言臻立刻长出了一口气,将她放下,顺手把她手腕上的玉镯子撸了下来,往旁边用力一磕。 “哐当”一声脆响,镯子碎裂成好几段。 言臻刚捡起断口较为锋利的一段,外面突然传来轰隆作响的巨大声响,动静大到宛如钱塘江潮涌。 马车随之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和将士略显惊慌的声音:“谢大人,是庭州军!” 言臻一愣,连忙掀开车帘子,将半边身体探出车窗往后面看。 只见云州方向千军万马裹着滚滚雪尘飞速朝这边奔来,营造出天崩地裂般的动静。 为首的赵渊一袭玄色盔甲,面容冰冷肃杀,不消片刻便逼近大梁军队。 待雪尘散去,上万兵马出现在跟前。 也许是被庭州军的肃杀气息震慑,梁军的马不安地在原地打转,不断打着响鼻。 相比之下,谢赢要淡定得多,他一边吩咐将士保护好马车,一边拉动缰绳掉转马头,回到队伍末端,跟赵渊面对面。 两军相隔不到一百米。 赵渊手中握着宝剑,沉声道:“谢赢,将本王的王妃还来,本王饶你不死!” “你的王妃?”谢赢冷笑,“那分明是我大梁的***!赵渊,你掳走我朝***,本官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赵渊招手,“杀!救回王妃者,本王赏黄金千两,取谢赢项上人头者,封威武大将军!” “且慢!”谢赢厉声喝道,旁边有将士立刻递上谢赢的武器,那是一把缀着红缨的长枪。 他接过,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住长枪,枪头有意无意抵在马车车壁上,充满了无声的威胁。 “赵渊,殿下已经为你做到这等境地,云州和荆州也被你收入麾下,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放她回去,以后你做你的赵王,她做她的***,免得日后她的身份泄露,被世人唾骂,遗臭万年,如何?” 赵渊眯起眼睛:“滚!” 谢赢眸色凛冽起来:“你若真的在乎她,为何半分都不为她着想?她被你强行掳去,在庭州委曲求全三年,若是让大梁朝百姓知道公主为了活命竟向反贼屈服,文武百官和百姓会如何看待她?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评判她? 你真的爱她,就不该让她陷入千夫所指的地步,趁着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境地,让她随我回大梁,做回***,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赵渊冷冷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当然是……” “谢赢的意思。”马车里传来言臻的声音,车帘一动,她扶着车辕跳下来。 身上力气还没恢复,言臻跳下来时身形一个踉跄。 紧盯着她的谢赢和赵渊都不由得身体往前一倾。 谢赢更是立刻策马到她跟前:“君卓,回马车上去!” 言臻没理会他,目光越过谢赢看向赵渊:“赵渊,救我!” 赵渊一看她不过被带走两天,就被折腾得脸色苍白眼睑青黑,头上的钗环都不见了,整个人素到宛如在守丧,手掌还裹着纱布…… 他几乎快气疯了,策马就要奔过来救人。 但他一有所动作,谢赢立刻将长枪的枪头横在言臻脖颈上,厉声道:“站住!” 赵渊猛地勒住胯下的马。 “你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谢赢怒极,“我大梁朝的***,今日死在这儿,那是以身殉国,绝不能再落入反贼手中!” 闪着寒光的枪刃距离自己不过半寸,言臻抬头,迎着坐在马上的谢赢的视线,她嘴角一抿,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随即毫不犹豫地往前跨了一步,仿佛枪刃不存在。 谢赢一惊,立刻将枪刃挪开,免得真的伤着她,气急败坏道:“檀君卓!” 言臻充耳不闻,一步一步坚定地往赵渊所在的方向走去。 对面的赵渊见状,立刻搭弓引箭对准谢赢。 谢赢:“……站住!” “檀君卓,你站住!!!” “你再往前一步,我真的会杀了你!” 言臻连丝毫迟疑都没有,踩着脚下的积雪,头也不回地走向赵渊。 谢赢:“……” 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谢赢心中焦灼到像被火烧,握着红缨枪的手在发抖,却怎么也刺不出那一枪。 直到言臻走出一半距离,赵渊将弓箭抛给亲兵,翻身下马朝她奔去。 短短几十米距离,天寒地冻中耗尽了言臻所剩无几的力气。 在她身形坠下前,赵渊冲过来接住了她。 被赵渊拥进怀中,裹进温暖的大氅里,言臻有种从身到心都放松下来的轻松感。 她安全了。 赵渊脱下大氅将她裹起来,打横抱起,快步回到庭州军阵营。 他冷眼扫视着失去筹码后不安到了极点的大梁军,正要下令杀了这数千人,言臻却揪住他胸前的盔甲。 “别杀他,他还有用。” 赵渊微微一怔。 言臻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赵渊点头,将她送上马背,然后取走亲兵手中的弓箭,将弓弦拉到极致,对准了谢赢。 围在谢赢身边的将士立刻大喊:“保护谢大人!” 谢赢也握紧手中的长枪,神色戒备。 一片兵荒马乱中,箭矢势如破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射入谢赢胯下的坐骑脑袋上,将白马射了个对穿。 白马轰然倒地,谢赢也摔了下来。 等他狼狈地爬起身,赵渊已经带着言臻和庭州军掉头离开。 风雪声中传来赵渊的声音,传达的却是言臻的意思。 “谢赢,别忘了我说过的话,回去好好查一查那块令牌的出处,来日再见,给我一个说法。” 第504章 恃宠(49) 赵渊带着言臻返回云州,就近住进了云州东部杨钧的府邸。 他风风火火地把言臻抱进寝房,抓过被子紧紧裹住她,又立刻差人去请大夫。 整座府邸上下都忙碌起来,烧热水的,端炭盆的,一时间气氛紧张。 言臻捂在被子里,依然感觉浑身冷得厉害。 见赵渊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她故作轻松一笑:“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按理说从云州到荆州,报信的人过去需要时间,赵渊得到消息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三四日,可赵渊只用了两天就赶过来了。 “抄近路过来的。”赵渊没有要多说的意思,见她冻得瑟瑟发抖,他起身解了身上的盔甲抱住她。 好一会儿,言臻才感觉体温慢慢回流,她总算不再发抖了。 仆从端了热水进来,赵渊松开言臻,起身绞了热帕子给她擦脸擦手。 擦完脸,他目光落到言臻手上。 她手掌缠着纱布,还攥得紧紧的。 赵渊看得心头一痛:“他伤了你?” “算是吧。”言臻没否认,将谢赢伤了她的马,马失控一路狂奔,她抓缰绳的手被勒伤的事说了一遍,“不仅手伤了,这儿也被马鞍磨伤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大腿。 赵渊脸色沉得厉害,看起来憋了一肚子的脏话想要骂,却碍于是在言臻面前不好发作。 他沉默地伸手去解言臻缠在手掌上的纱布。 言臻手本来无意识攥着,被赵渊牵过去才反应过来,松开掌心,露出一块碎玉。 看见那块断口锋利的碎玉,赵渊一愣。 他立刻意识到这块玉是用来做什么的——她不愿意跟谢赢回去,打算以死抗衡。 这块玉是她用来自戕的杀器。 赵渊不由得想起在谢赢面前,迎着近在咫尺的枪刃,言臻毫不犹豫走向他那一步。 为了留在他身边,她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她如此深情爱重? 言臻没注意到跪坐在她跟前的赵渊的神色变化,她随手将那块碎玉丢到一旁,伸出手让赵渊为她解开纱布。 只是解着解着,一滴温热的水渍突然掉在她手背上。 紧接着两滴、三滴…… 言臻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赵渊的眼泪,她立刻挑起他的下巴。 果不其然,赵渊眼圈红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淌。 “哭什么?” 迎着言臻疑惑的目光,赵渊别开脸,用袖子粗鲁地擦了一下眼泪:“没什么。” 他这副样子,言臻下意识以为他受了什么委屈,她立刻追问:“谁欺负你了?说清楚!” “没人欺负我……” “那你哭什么?” 赵渊:“……” 见他拧着劲儿不肯说,言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说就出去哭,哭够了再进来。” 赵渊:“……” 他猛地将言臻揽进怀里,声音里的哽咽再也压不住了:“你别死!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活着。” 言臻:“?” “你这样的人,无论跟谁在一起都能过得很好,不要为了我轻生。”赵渊哭得不能自已,眼泪大滴大滴落在言臻脖颈上,“我希望你活着,不管是不是跟我在一起。” 言臻被他哭得心里一动。 她目光落在随手放到一旁的碎玉上,后知后觉意识到赵渊误会了。 “那个……” 言臻正欲解释,赵渊却打断她的话:“答应我!” 言臻:“不是……” “快点答应我!你会好好活着!” 言臻:“……好好好,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活着。” 赵渊这才慢慢止住眼泪,抱着她一抽一噎地收情绪。 言臻反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他的背,无声地安抚他。 半晌,赵渊情绪平复下来,松开言臻,低头继续解她手掌上的纱布。 寝房外,匆匆赶来的大夫和端着炭盆的仆从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敲门。 - 青州军营。 外面小雪夹着细雨,打在营帐上窸窣作响。 营帐内,谢赢解了半边衣裳,大夫正在为他肩上针灸。 三年前在庭州,谢赢被言臻一箭射穿肩膀,自那以后,每逢湿冷天气,肩上的旧伤便会发作,疼得厉害。 针灸完毕,大夫一边收针盒一边道:“谢大人,近半月内最好不要练枪使枪,伤情要是再加重,您这条胳膊就得废了。” 谢赢应了,穿上衣裳,让随从送大夫出营帐。 营帐内只剩下谢赢一人,灯火如豆,他看着摊在桌案上的竹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不断回荡着檀君卓说过的话。 ——我被掳进庭州的第二个月,有死士潜入赵王府,我以为他们是来救我回家的,可他们是奔着杀我而来。 ——我在死士身上搜到你们谢家的令牌。 ——你信不信这个消息刚传回皇宫,过不了半日,我为了逃避和亲,假装失忆,以公主之尊嫁给农家子的小道消息便会传得满天飞? ——谢赢,别忘了我说过的话,回去好好查一查那块令牌的出处,来日再见,给我一个说法。 能号令死士的谢家令牌…… 谢赢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 谢家豢养死士,整个大梁人尽皆知。 数百年前,谢家先祖就是为先皇豢养死士起家的,最得历代皇帝信任。 谢家也没辜负皇帝的信任,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死士,前仆后继,为陛下做那些他不方便出手的事。 豢养死士的任务传到谢赢手中已有十多年,能号令死士的谢家令牌一共有五块。 一块在他手上,一块在檀玄墨手上,一块给了檀玄墨的生母,当今的太后娘娘。 另外两块则经过檀玄墨同意,给了檀锦玉,以及跟檀玄墨一母同胞的燕亲王。 燕亲王是个天残,打从娘胎出来便缺了一只耳朵,右手只有三指,双眼只能模糊视物,平日几乎不出燕王府。 这块令牌是太后娘娘为燕亲王求来保命用的。 落入檀君卓手中那块令牌,会是谁的? 谢赢沉思半晌,唤来随从,吩咐道:“着人快马加鞭带口信回京,就说找到***殿下了,本官不日便会带她回朝。” 顿了顿,谢赢又道:“若是有人问起是在何处找到***,告诉他们,三年前殿下遇袭失忆,被一户农人收留至今。” 第505章 恃宠(50) 次日,雪停了,谢赢启程回京。 十一日后,谢赢抵京。 他先进宫面圣请罪。 “陛下,臣在云州寻到三年前失踪的***殿下,她被反贼赵渊囚禁,臣原本将她救出,但被赵渊强抢,没能带回***,是臣失职。” 坐在上首龙椅上的檀玄墨今年三十岁,皮肤白净,身材肥胖臃肿到连走路都费劲。 他蹙眉道:“没想到君卓还活着……可你让人传回来的口信不是说皇妹三年前遇袭失忆,被庭州的农户收留吗?” 这位陛下少年时聪慧,但十九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为了吊命用了猛药,自那以后便开始长胖。 身体虚弱的同时,脑子也变得迟钝,谢赢并不奇怪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那是对外的说辞,若是让百官和百姓知道殿下落入赵渊之手,外头指不定会传出多少谣言,此举是为了保住殿下的清誉。” 檀玄墨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说完檀君卓的去处,谢赢如实禀报了庭州云州和荆州的近况。 得知荆州落入赵渊手中,檀玄墨明显有些慌了:“这该如何是好?” 三州并入赵渊麾下,加起来有二十余万兵马。 这些年北厥年年来犯,大梁军折了不少,即使强征兵役,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来万兵马。 外有北厥虎视眈眈,内有赵渊蠢蠢欲动,这让他如何不惊慌。 谢赢安抚了他一阵,又道:“陛下,今年的令牌该换了。” 为了防止造假,谢家号令死士的令牌每隔一年会换一次,每一次新造的令牌都会打上特殊的谢家家徽。 新的令牌一出,旧令便会作废。 此举能有效防止令牌遗失,或者被人偷偷仿造,利用死士行不轨之事。 檀玄墨闻言,立刻让人去取令牌。 拿到令牌后,谢赢告退。 离开皇宫前,他以同样的理由拿到了太后手中那块令牌。 这两块令牌都没有问题。 谢赢马不停蹄去了燕王府,收走燕王手中的令牌。 三块了。 还有最后一块,在檀锦玉那儿。 若是檀锦玉那块也没问题,那就是檀君卓在说谎。 毕竟他没有亲眼见到檀君卓手中那块令牌。 想到这里,谢赢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本想直接去公主府向檀锦玉索要第四块令牌。 但从燕王府出来时天色已晚,这个时候拜访公主府于礼不合。 谢赢只能暂时搁下这个念头,准备明日再去。 回到谢府,府中众人纷纷出来迎接。 谢赢跟双亲见过礼,正要回自己住的院子,经过月亮门时却见不远处檐廊下的大红木柱子旁露出一片裙角。 他停下脚步,沉声道:“出来。” 下一刻,柱子旁小跑出来一个妙龄少女。 少女不过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手腕上挂着一串金铃铛。 随着她奔跑的动作,金铃铛发出悦耳的响声。 正是谢赢的侄女谢嫣。 “二叔。”谢嫣笑嘻嘻地走到谢赢跟前冲他笑。 谢赢向来跟这个侄女亲厚,见她虽然冲自己笑,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心里指不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找二叔有事?” 谢嫣双手背在身后扭来扭去,飞快地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她压低声音道:“听说你寻到了***殿下?” 谢赢:“……你怎么知道?” “整个京城都知道啦。”谢嫣道,她说着,神色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觑着谢赢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怜悯,“那个,二叔,您还会娶***殿下为妻吗?” 谢嫣六岁那年随谢赢入宫参宴,第一次见到檀玄墨,被他臃肿肥胖的模样惊着了,在宴会上放声大哭。 彼时是檀君卓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走,带到后花园温声细语地安抚,还赠了她一串金铃铛。 打从那时起,谢嫣便格外喜欢这位天姿国色的***。 四年前得知檀君卓跟自家二叔定亲,谢嫣比谁都高兴。 谢赢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放出去的“饵”起了作用。 按理说,他传回京城的口信不会有除了皇家以外的人知道。 可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谢赢不动声色地反问谢嫣:“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吧。”谢嫣低声道,“殿下失忆了不是吗?过去三年发生的事由不得她做主,即便被土匪给……那也并非她本意,她已经够可怜的了。” 谢赢眼皮猛地一跳。 “二叔,您如此通情达理,不会在意这种事的对不对?” 谢赢:“……嗯。” 打发走谢嫣,谢赢回到院子里,叫来随从:“去打听一下京中关于***的流言,越详细越好。” “是。” 谢赢沐浴完,随从便带了消息回来。 “七日前,京中传出您在云州地界寻到失踪三年的***,眼下流言四起,有说***并非失踪,而是不愿去和亲,为了逃亲躲进深山,嫁给一户农家子,还跟农家子三年抱俩,生了两个孩子。” “还有的说***三年前是在云州地界被山匪给掳走了,在山匪窝里做了三年的……” 说到这里,随从支吾了一下。 “但说无妨。” 随从觑了一眼谢赢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小声道:“说***在山匪窝里做了三年的……妓子,人尽可夫,还生了好几个……野种。” 谢赢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查到流言的出处了吗?” “还在查。” 谢赢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尽快查出来。” “是。” 随从退下后,谢赢坐在圈椅上,半晌都没回过神。 ——以我如今的身份,回到大梁只有死路一条,左右都是一死,我也懒得千里迢迢回大梁,挨上一顿羞辱,再带着满身骂名被逼自尽了。 檀君卓的话回荡在耳边,谢赢顿时有种被狠狠打脸的感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流言是谁传出来的? 传出流言的人,跟遗失的令牌有关吗? 谢赢满脑子乱糟糟的思绪还没理清,外头传来敲门声:“赢儿,歇下了吗?” 听出是母亲的声音,谢赢起身打开房门:“娘。” 谢母端着一份燕窝羹:“喝点燕窝,小厨房炖了两个时辰呢。” 谢赢侧身让开位置,让谢母进屋:“好。” 谢赢低头喝燕窝羹时,坐在对面的谢母一脸欲言又止。 谢赢抬头:“娘,有话要跟儿子说?” 谢母这才道:“听说***要回来了?” 第506章 恃宠(51) 谢赢直觉母亲特意过来问这个问题,并不是单纯为了打听消息。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谢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没能去和亲,那她回京之后,你跟她的婚约还作数吗?” 迎着母亲忧心忡忡的眼神,谢赢沉默。 谢母一见他这副样子,立刻着急道:“赢儿,你听娘一句劝,三年前送她去和亲时你们的婚约便不作数了,你不能娶她! 她虽贵为***,但……无论是为了逃亲嫁给装失忆嫁给农家子,还是被山匪掳进贼窝做妓子,她在百姓和百官心中都已是声名狼藉。 你是谢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小辈,我决不允许你娶这么一个女人回家,成为整个皇城的笑话!” “……”谢赢放下汤匙。 谢母见他还是不说话,越发急切了,语气也不由得严肃起来:“这件事不是娘一个人的主意,你父亲,祖父祖母都是这么想的! 殿下贵为***,不愿去和亲,那便是对不起整个大梁,被山贼掳进贼窝失了清白,就该以死谢罪,免得让整个皇族蒙羞,而不是厚着脸皮回来,继续享受公主的尊荣……” “够了!”谢赢出声打断谢母的话。 谢母还想再劝:“赢儿……” “她没回来。” 谢母一愣:“怎么回事?不是说你找到了***……” 谢赢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越发烦躁:“我跟她不会在一起,你们可以放心了——娘,您请回,我想歇息了。” 谢母得了这句话,心中安了一半。 “那、那你早些安置。” 谢母走后,谢赢脑子里乱糟糟的。 檀君卓说的那些暗示意味强烈的话,他出于试探放出的公主回京的消息,应验了的流言蜚语,还有那块丢失的令牌…… 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组成一个显而易见,只待他去求证的真相。 - 第二天,谢赢先处理了外出期间积压的政务,下午让小厮套了马车,前去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门前,门房一看到带着谢家家徽的马车,立刻兴冲冲地小跑出来,对着下马车的谢赢殷勤道:“谢大人,殿下一早起来就在等您了。” 谢赢微微一笑:“是吗。” “可不是,昨日得知您回来,便一直盼着您过来。”门房牵过马,侧身为谢赢让开路,“谢大人,您里边请。” 进了公主府,管事嬷嬷迎上来,热络地带着谢赢去花厅。 待谢赢进了前院花厅,檀锦玉已经在等候了。 檀锦玉今年十九岁,容貌清丽,气质柔弱,身上穿着浅青色的衣裙,发髻上只随意戴了几样朴素的首饰。 檀锦玉的生母曾是先皇十分宠爱的容贵妃,但因为疑似给孕中的先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下毒,导致太后生下的次子燕王成了天残,容贵妃被打入冷宫。 檀锦玉是在冷宫出生的,从小缺衣少食,身子落下病根。 她七岁那年无意间跑出冷宫,在御花园遇见先帝。 因为那张脸跟荣贵妃高度相似,手腕上还戴着先帝和容贵妃浓情蜜意时亲手编了赠与容贵妃的藤环,唤起了先帝对容贵妃的旧情。 先帝瞒下自己的身份,每日跟檀锦玉见面。 见檀锦玉温柔乖巧,虽然生于冷宫长于冷宫,却被容贵妃教导得知书达理。 最难得的是,容贵妃被弃于冷宫八年,却从未对先帝生出怨怼,反而教导檀锦玉要尊重父君。 使得檀锦玉虽然从未见过先帝,却对这个父皇充满了孺慕。 先帝大受感动,赦免容贵妃,将她们母女二人接了出来。 即便如此,檀锦玉小时候落下的病根还是无法完全治愈。 受累于病殃殃的身体,加上从小在冷宫谨小慎微惯了,檀锦玉脾气温柔性情和善,得了先皇宠爱也不张扬。 即便是对宫中身份最低微的小太监,她都是和气以待,从不大声苛责。 在宫中,檀锦玉是出了名的低调和好人缘。 谢赢跨进花厅,对檀锦玉躬身行礼:“臣谢赢,见过二公主。” 檀锦玉上前两步,笑道:“二哥哥去了一趟云州,怎的跟我见外起来了?” 谢赢淡淡一笑。 “听说长姐回来了?”檀锦玉问,“她如今人在何处?可还安好?” 谢赢看着檀锦玉,她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急迫,仿佛恨不得下一刻就能见到檀君卓。 “对,是回来了。”谢赢不动声色道,“暂时安置在城外行宫,过些日子再回来。” 檀锦玉闻言,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菩萨保佑,长姐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说着,檀锦玉眼圈泛红:“长姐在外这三年,想必吃了很多苦。” “是吃了很多苦。”谢赢观察着她的神色,状似无意地叹气道,“好在,以后有的是补偿她的机会,我不会再让她受伤害了。” 檀锦玉神色微微一僵,斟酌着开口:“二哥哥,京中那些传言……” 谢赢道:“不是真的。” “那长姐这三年身在何处?” “在庭州赵王府。”谢赢如实道,“她委身于赵渊,才得以保全性命。” 檀锦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这些事,谢家知道吗?” 谢赢眉心一跳。 他垂下眼皮,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知道,我已经如实跟他们说了。” “那谢侯爷和夫人的意思是……” 谢赢看了檀锦玉一眼。 檀锦玉被他这么一看,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连忙道:“侯爷和夫人最是守规矩,眼下京中关于长姐的流言四起,她又跟过赵渊,二哥哥要是想和长姐再续前缘,侯爷和夫人那边恐怕会……” “无妨,我会说服他们。” 檀锦玉:“……” 谢赢装作没看见她眼中的失落,道:“对了,今年号令死士的令牌该更换了,把你那块旧的给我。” 檀锦玉顿了顿,神色如常道:“二哥哥稍等,我这就让人去拿。” 檀锦玉唤来婢女,吩咐她去取令牌。 婢女领命而去。 不多时,婢女抱着一个空了的檀木匣子匆匆回来,神色中满是慌乱:“殿下,令牌不见了!” 第507章 恃宠(52) 谢赢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跳了一下。 檀锦玉比婢女更慌乱:“怎么会不见了?” “奴婢也不清楚,令牌去年换过之后就一直收在匣子里没动过……” “会不会收拾时错放到别处了?快叫人找找。” 婢女正要动员公主府上的人寻令牌,谢赢却道:“别找了。” 檀锦玉一愣。 谢赢转过身,那张总是温润和气的脸上,这会儿寒气四溢。 他直视檀锦玉,不放过她脸上丝毫表情变化。 “殿下,令牌真的丢了吗?” 谢赢常年身居高位,身上的气势一外放,便是常年跟他来往的檀锦玉也有些怵他,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二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赢松开掩在袖子下的手,一块令牌晃晃悠悠坠在他手掌下。 檀锦玉脸色微变。 “知道我在哪儿找到这块令牌的吗?”谢赢说,“在庭州,赵王府,一个刺杀君卓的死士身上。” “……”檀锦玉嘴唇颤抖着,眼中蓄起了薄泪,“二哥哥,你怀疑我派死士刺杀长姐?” “如果不是你,本该在你身上的令牌,为何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赵王府?而你的令牌又这么巧弄丢了?” 檀锦玉眼睛一眨,眼泪扑簌着往下落,她连连摇头,带得鬓间的步摇叮当作响。 “我不知道……许是被人偷了去。” “这话你自己信吗?”谢赢咬牙切齿道,“当初你向我和陛下求要这块令牌,说是为了护身,可你现在拿着这块令牌,调遣死士去刺杀你的长姐!” “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令牌怎么就丢了……”檀锦玉哭得梨花带雨,“二哥哥,你仔细想想,我为何要刺杀长姐?长姐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当初为我挡下和亲,我对她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想要杀了她?如果不是她,现在委身于赵渊的人就是我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但谢赢眼中却一派冰凉。 “那京中关于***被抓进山匪窝做妓子的流言,你要怎么解释?” 檀锦玉一愣:“此事、此事与我有何干系?” 谢赢沉声对外面道:“把人带进来!” 他话音刚落,有侍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臭味的乞丐和一个四十多岁,农人打扮的男子进来。 檀锦玉不解道:“这是何人?” 谢赢不作答,而是看向押着乞丐的侍卫。 侍卫得了示意,一脚踹在乞丐后背上。 乞丐先前就挨了一顿毒打,被这一脚踹趴在地上,连忙抱着脑袋战战兢兢道:“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指着旁边农人打扮的男子道:“八天前这个人找到我,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到城门口的乞丐聚集地传播消息,说当今***三年前在和亲路上被山贼掳进贼窝,成了一个千人骑万人枕的妓子,那些山贼每次杀完人回去,就会有好几个男人一块……” 他话还没说完,忍无可忍的谢赢一脚重重踹在他胸口。 乞丐挨了这一脚,当即喷出一口血,倒地昏死过去。 旁边的男子被乞丐的惨状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他悄悄抬头想去觑谢赢的眼神,正好迎上他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登时脸色惨白。 不待侍卫动手,男子便招了:“我、我是公主府管事嬷嬷的远房亲戚,是她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将消息散播出去的……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这一番话说下来,檀锦玉脸色已然苍白如纸。 谢赢看向她:“需要找你府中的管事嬷嬷来对质么?” 檀锦玉:“……” 她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谢赢冷声吩咐侍卫:“将这二人拖下去,处置了。” 男子鬼哭狼嚎着被拖走,花厅恢复了安静。 檀锦玉没有开口,谢赢也没说话。 直到一个婢子跌跌撞撞从后院跑来禀报:“二殿下,不好了,刘嬷嬷她、她悬梁自尽了!” “……”檀锦玉呼吸一窒,身体一个踉跄,跌坐在身后的圈椅中。 婢子的话打破了花厅中令人窒息的沉默,谢赢看着檀锦玉的眼神再无往日半分怜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你恨太后当年冤枉你母妃给她下毒,那也是你跟太后之间的恩怨,跟君卓有何干系? 这些年因着你体弱,君卓对你关照有加,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时间想着你,在你求到我面前,说不愿意去和亲,我出面让她代为和亲时,她什么都没说就答应了。 在外三年,她吃尽苦头,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回京,你竟然用如此恶毒的流言中伤她……你就这么恨不得她死么?” 檀锦玉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迎着谢赢的咄咄逼问,她好一会儿才道:“和亲不是她该做的吗?” 谢赢眯了眯眼睛:“什么?” “她是大梁的***,太后的亲女儿,从小享尽富贵尊荣,梁国有难,她挺身而出不是应该的吗?”檀锦玉道,“为什么在谢大人看来,去和亲反倒像是她在替我受难?” “而且,太后冤枉我母妃给她下毒,害我母妃在冷宫待了八年,受尽苦难落下病根,出冷宫不到三年便含恨离世,而我谨小慎微,活得战战兢兢,必须看人脸色四处逢迎才能活下来,这些在谢大人看来,只要长姐对我‘关爱有加’就能抵消吗?” “是,我恨不得她死!”檀锦玉说到这里,不再掩饰眼底的恨意,“我何止恨不得她死!我恨不得她嫁去北厥,受尽羞辱,最好死在稽屠那个老男人身下,或者当真被山匪掳进贼窝,每日被山贼糟蹋践踏……” “住嘴!!!”谢赢勃然大怒。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看檀锦玉的眼神陌生到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那个从小跟在他和檀玄墨身后,怯生生地叫着二哥哥的乖巧女孩,什么时候长成这副面目狰狞的模样? 不!或许不是她变了。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自己和檀玄墨檀君卓都被骗了。 他们从未看穿过她的真面目。 第508章 恃宠(53) 檀锦玉却没被谢赢冷厉的神色吓退。 她积攒多年的憋屈、愤怒和怨恨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咬牙切齿道:“而且她已经跟了赵渊,不好好待在庭州做她的赵王妃,还眼巴巴地回京城做什么?跟了赵渊三年,她早就没了清白,失了清白的女人跟一块脏布破布有何区别? 一个既没有完成和亲使命,还丢了清白的女人,难道还想回到京城继续享受***的尊荣?她不配!她檀君卓就该死在外边!她就不该回来!” “……闭嘴!我让你闭嘴!!!”谢赢目眦欲裂,“你不许这么说她!” 檀锦玉看着近在眼前的谢赢,他的愤怒他的无奈,无一不在证明他对檀君卓的在乎。 这样的谢赢让檀锦玉嫉妒,心痛,不甘的同时,又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你不是在乎檀君卓吗? 可你在乎的女人委身于别的男人。 你带回来的已经不是完整而清白的她。 就算你能跟她再续前缘,这道坎也会永远成为你们之间的一根刺。 想到这里,檀锦玉心中奇异地平衡起来,她对着谢赢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不过她回来也好,眼下京中流言四起,她只要敢踏进京中一步,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背上这样的骂名,她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而你,谢赢,你不是爱她吗,我不信你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跟赵渊那段过去,她做过赵渊的女人,这件事会成为你们之间最大的隔阂!” 檀锦玉说到这里,痛快地大笑起来:“我等着看你们反目成仇的那天!” 被她这么一说,愤怒的谢赢反倒迅速冷静下来。 他再次想起檀君卓说过的那些话。 看着檀锦玉破罐子破摔后癫狂的样子,他现在反而庆幸当初没能把檀君卓强行带回来。 “你不会如愿了。”谢赢道,“她压根没回京城。” 檀锦玉笑声一顿,扭曲的表情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君卓没回京城。”谢赢道,“她爱上赵渊,赵渊也将她护得很好,她在庭州过得很幸福。” 檀锦玉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这不可能!” “不可能?你调动死士刺杀她失败,不就是最好的证明?”谢赢冷笑,“过去三年她在庭州种地经商,为赵渊攒下巨额钱粮,给了赵渊造反的资本。 如今庭州并了荆、云两州,赵渊麾下的兵力足以和大梁比肩,大梁和庭州或迟或早会兵戎相见,若是梁军战败,君卓便是未来的国母!” 檀锦玉瞳孔紧缩,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你洋洋得意,自以为能用流言蜚语将君卓逼到走投无路时,她在跟赵渊调兵遣将,策划如何攻下大梁,从三年前离开大梁开始,她就已经跟你不在一个层面了。” 谢赢语气越发犀利,“这块令牌是君卓交给我的,她早就猜到是你在背后使计,派出死士能杀了她最好,杀不了也要挑拨她跟我反目,她没有上当! 我之所以会传回假消息说找到***,不日便会带她回京,也是因为得了君卓提醒,没想到随意一试,竟真的将你试了出来…… 檀锦玉,你最好祈祷大梁能胜了庭州军,否则以你对君卓做的那些事,待她攻入皇城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完这些,谢赢不再看檀锦玉,转身拂袖而去。 檀锦玉看着他的背影,震惊之下,不由得狠狠打了个哆嗦。 外头明明是艳阳天,她却觉得浑身冷得彻骨。 谢赢刚回到谢府,满心的郁气还没平复,外头传来急报。 “谢大人,前线急报!北厥举兵三十万,连破琴川、平阳两城,正往丹阳城而来!” 谢赢猛然起身。 - 云州东部。 言臻养伤这段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赵渊每日伺候在跟前,端茶倒水寸步不离,并且非说她在谢赢那儿受了磋磨,“脸都瘦了一圈”,每日变着花样让厨房给她做好吃的,要给她好好补补。 言臻也不知道自己被谢赢带走拢共就两天,甚至没超过二十四个时辰,赵渊是怎么看出她“瘦了一圈”的。 不过…… 言臻靠在美人榻上,手上翻着一本志怪话本打发时间,赵渊搬了张小几坐在榻边,给她剥葡萄吃。 看着送到嘴边的葡萄,言臻就着赵渊的手张嘴吃下。 葡萄酸酸甜甜,剥葡萄的男美人赏心悦目,言臻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今天厨房炖了小羊排,还有你爱吃的糖醋肉和炸藕合。”赵渊道,“你还想吃些什么?” 言臻想了想,道:“小羊排别炖了,连吃了两天炖肉,有点腻,换成烤羊排吧,再拌个酸辣三丝。” “好。” 两人正闲话家常,外边传来管事的声音:“主上,陈大人求见。” 赵渊眉头微微一蹙。 这几天外头的积雪正在化冻,天气比下雪时更冷,出门风垂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似的疼。 他待在暖阁里,娘子和炭盆都在身边,不想出门。 “让他进来。” 陈和很快进来了,在外间跪下行礼:“参见主上,王妃。” “起来吧,何事?” 外间和里间隔着一扇屏风,陈和道:“主上,北厥领兵三十万,跟梁军打起来了,三天前传来消息,北厥破了丹阳城。” 赵渊给言臻捏腿的动作一顿。 言臻神色也变得严肃,她扒拉开赵渊的手,坐直身体。 丹阳城外还有平阳和琴川两城,北厥打到丹阳,证明平阳和琴川都失守了。 而丹阳距离京城只有三百余里。 言臻问:“眼下战况如何?” 陈和道:“谢赢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迎战,最新的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梁军将北厥挡在丹阳城了。” 说到这里,陈和又道,“主上,王妃,驻守在青州的军队调离大半到前线支援,青州防守薄弱,现在是咱们一举拿下青州,直捣大梁都城的好机会啊!” 言臻和赵渊对视了一眼。 赵渊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意动。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若是把握得好,大梁改朝换代,指日可待。 第509章 恃宠(54) 但赵渊有预感,言臻不会同意这么做。 果不其然,言臻短暂的斟酌过后,开口道:“不行。” 陈和不解道:“王妃,敢问为何不行?” “北厥攻打大梁,咱们这个时候趁火打劫,这跟和北厥合作有何区别?本王妃不干这么恶心的事。” 言臻分析道,“更何况,我们这个时候出手,大梁若是分出兵力来对付我们,便会削弱对付北厥的兵力,届时北厥打进大梁占了地盘,我们就算胜了,还要费心思将北厥赶出去。 你也知道北厥那帮蛮子的行事风格,攻下一座城便屠城,烧杀抢掠,留下一地狼藉给我们收拾,这不划算。”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言臻下了决断,“大梁跟北厥打得你死我活我不管,但我们不能这个时候出手,我宁愿以后多费些心思对付梁军,也不想便宜北厥那帮龌蹉小人。” “王妃……” 陈和还想再劝,赵渊这时咳嗽了一声。 陈和一听这暗示,便知道自家主上又无条件站到王妃那边去了。 心知此事无望,陈和只能悻悻地告退。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言臻拿着话本子,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赵渊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问道:“怎么了?” “北厥有三十万兵马,大梁这些年折腾下来,应该只有二十来万……这能有胜算么?” 赵渊拉下脸:“你担心谢赢会吃败仗?” 言臻瞥了他一眼,抬手用话本子拍在他额头上:“都什么时候了还乱吃飞醋,谢赢不能输!” 他要是输了,大梁和青州就会落入北厥之手。 大梁内部四分五裂,内斗得再厉害,关上国门那也是大梁自己的事儿。 但谢赢要是输了,京城被北厥占了,那就是另一种性质了。 这就好比自家兄弟打架,打得再鬼哭狼嚎都没事,但外人要是敢插手,还冲进家里打砸东西抢夺财物,兄弟俩不得放下私怨一致对外? 赵渊挨了这一下,不满地瞪她:“你想帮谢赢?” “对。”言臻道,“不过我这不是在帮谢赢,是在帮我们自己,大梁的土地,一寸都不能让给外邦蛮子!” - 天音城。 一场混战过后,城外尸横遍野。 城门旁边的一道小门缓缓打开,一队小卒抬着担架出来,开始清理战场。 谢赢站在城楼上,亲兵正在为他包扎受伤的手臂。 他脸上被狼烟熏得黢黑,神色中写满了疲惫。 旁边同样满脸疲惫的副将正在跟他禀报这场战役受伤和死亡人数。 “伤了六百七十三人,死了三千九百三十二人。” 谢赢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示意副将下去休息。 副将走后,谢赢包扎好手臂,低头看着城楼下的尸首。 过去半个月,在北厥的强攻之下,梁军节节败退,连丢四座城池。 此处的天音城距离京城不过一百余里,是大梁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若是连天音城都守不住,北厥便会势如破竹,直捣京城。 到了那时,大梁就完了。 可谢赢很清楚,北厥兵强马壮,而梁军在过去几年内忧外患的磋磨中早已疲惫不堪,许多兵卒都是强征来的,甚至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双方兵力悬殊,想守住天音城谈何容易? 这时有小卒跑上城楼,呈上一封信:“将军,陛下来信。” 谢赢看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接过。 不用打开他都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无非是檀玄墨的慰问、担忧,并催促、叮嘱他务必要守住大梁河山云云…… 这样的信,他每隔一两天就能收到一封。 对战事毫无帮助,只会徒增他的焦虑。 小卒见他没动,疑惑地抬起头:“将军?” 谢赢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接过信,打开,一目十行看完那些废话。 小卒见他没有要回话的意思,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谢赢却叫住他:“等等。” 小卒下意识躬身:“将军有何吩咐?” 谢赢见这小卒脸上被烟熏得只剩下眼珠子是白色的,但不难看出年纪尚小。 他随手将信在火把上点燃,看着信纸燃烧:“你多大了?” 小卒毕恭毕敬道:“十五岁了。” “什么时候入伍的?” “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 如今不过三月。 入伍不到半年,按理说连基本功都没打扎实,这样的兵卒放在以往,是不能上战场的。 想到以往,谢赢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以往? 放在太祖皇帝治理的盛世,十五岁都不到入伍的年纪。 可如今十五岁却被逼着上了战场,用命去守这破碎的山河。 信纸烧到最后一点,谢赢松开手,看着烧尽的残灰打着卷儿坠入城楼下方。 “下去吧。” 小卒得了这话,恭敬道:“是。” 城楼上风声大作,谢赢看着落入地平线的最后一丝余晖,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军营,谢赢味同嚼蜡般吃了点东西,叫来部下的将领商量接下来的战术。 五六个连盔甲都没脱的将领正围着沙盘讨论,外头传来斥候又急又响亮的声音:“报!” 一听这动静,在场的人心都不由得一悬。 过去半个月,这样的急报声他们听了很多次。 可每一次听到,心里都不由得一紧。 谢赢沉声道:“进来!” 斥候进了帐篷,道:“禀报谢将军,往北六十里处发现大量行进的兵将,疑似是庭州军。” 听了这话,帐篷内的众人都是一惊。 谢赢连忙问:“有多少人?” “最少十万!” 有性子急的将领直接骂出声:“他娘的,赵渊那狗贼是想趁火打劫?” 趁着他们疲于应付北厥蛮子,眼巴巴赶来分一杯羹。 十万兵力,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足够为大梁军雪上加霜了。 他们本就应付北厥应付得举步维艰,庭州军这一来,这仗必输无疑。 “这还怎么打啊!”有的将领已经泄气了,一拳砸在沙盘上,“不打了!” 也有的将领没那么悲观:“别说丧气话!不打了难道等死?” “可不就是等死!赵渊那狗贼在这个节骨眼上掺和进来,我们哪里还有活路!” 第510章 恃宠(55) 谢赢的神色也很一言难尽。 他没想到檀君卓竟然恨大梁恨到这个地步,宁愿冒着皇城被北厥占领的风险,也要在这个时候与他们为难。 这是恨不得他们死。 但事已至此,除了分出一部分兵马应付庭州军,他们别无他法。 就算明知是必败无疑的死路,他们也得继续打。 想到这里,谢赢打起精神安抚麾下的将领,随即开始排兵布阵。 前线只剩下十七万兵马,匀出五万到北面抗击庭州军,其他人继续死守天音城。 这一夜,谢赢彻夜未眠。 他数着沙漏上的时间,看着帐篷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算一算庭州军的脚程,天亮时分该抵达天音城外了。 到那时,天音城前有北厥,后有庭州军,形成被包围之势。 北厥的三十万兵马在过去半个月的战役中消耗不少,可粗略下来依旧有二十五万,加上庭州军的十万,大梁这回要怎么以十七万对抗三十五万兵马? 更何况,大梁并不只是在人数上不占优势,在士气上,粮草武器装备上都不如庭州军和北厥。 难道大梁气数已尽,注定要败在这儿? 谢赢枯坐了一夜,直至桌案上的油灯燃尽。 卯时,斥候再次掀开营帐来报。 “禀谢将军,庭州军改道了。” 听了这话,谢赢一愣,连忙起身问道:“改道去了何处?” “他们绕过天音城,往一线天去了。” “一线天”在天音城南面,那边是北厥军驻扎的地方。 谢赢眉头紧皱。 难道赵渊跟北厥的单于稽屠达成了什么合作协议,正往一线天和北厥军会师? 待两军协作,再一同攻入天音城? 不待谢赢想清楚,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鼓声。 谢赢神色一凛,看见军营外岗哨点远远升起的狼烟,那是有敌来袭的信号。 他立刻拿起兵器架上立着的长枪,外出迎敌。 天音城外十余里处,梁军对上北厥骑兵,又是一场惨烈的鏖战。 梁军派出的三万兵马被强悍的北厥骑兵打得节节败退,被逼至天音城外。 谢赢一枪刺穿一个北厥将士的喉咙,看着他瞪大眼睛死不瞑目,再反手将尸首挑下马。 这一仗梁军死伤过半,眼看就要抵挡不住,谢赢正要发出增援信号,两侧的山头突然窜出无数庭州军。 这些庭州军占领高地后搭弓挽箭,随着为首的将领一声令下,无数燃烧的火箭射向混乱的战场。 谢赢一惊,随即明白过来,庭州军这是在帮他们! 但好像只是随手一帮,射进战场的火箭撵得北厥骑兵兵荒马乱,同时也无差别伤了不少梁军。 谢赢见状,立刻道:“撤!” 梁军狼狈地撤回来,只余下北厥军在原地。 从山头射出的箭矢瞬间变得更密集了。 …… 这一场战役,因为有庭州军加入偷袭,梁军虽然死伤无数,但也算挽回了些许颓势。 最重要的是,庭州军逆转了过去半个多月来,梁军被北厥军打得节节败退的战况。 营帐内,梁军将领围着沙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沉默了。 许久,一位年轻的将领道:“赵渊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帮我们吗?” “他为何要帮我们?” “许是不想让北厥占了便宜,毕竟咱们一路吃败仗,让北厥打到京城去,对他们也没有好处。” “就是,唇亡齿寒,咱们要是败了,北厥下一个对付的就是庭州军了,他不是在帮咱们,是在帮他自己。” 将领们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都不肯承认“赵渊会这么好心”。 谢赢沉默许久,道:“这也许不是赵渊的意思。” 将领们抬头看他:“将军,此话怎讲?” “三年前失踪的***殿下在庭州,让赵渊来帮忙,也许是***的意思。”谢赢道,说到这里,他还不忘添了一句,“***被赵渊掳走强娶,做了他的王妃。” 听了这话,将领们神色各异。 这要是换了往常,得知当朝***被反王掳走强娶,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容忍这种奇耻大辱,非要讨伐赵渊,救回***不可。 可如今迫于形势,赵渊有可能成为他们打退北厥的希望,众人都很默契地按下“掳走强娶”一事不表。 “这么说来,赵渊真是来帮我们的?” “应该是,他娶、娶了***,不就是我朝的驸马爷,驸马爷帮着岳家守江山……” “可他夺了荆州和云州。” 众人:“……” 这“女婿”是善还是恶,此行是来帮忙还是来分杯羹,还真不好说。 有经验丰富的老将领提议道:“谢将军,不如去信一封,问问赵渊要不要联手,毕竟击退北厥,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 “我赞成,***殿下既然说动赵渊前来帮忙,那定是记挂着娘家的,咱们兴许能跟庭州军达成合作。” 谢赢先前便有跟庭州军联手的意向,此时听了众将领的话,他心中意动。 “那便派人去庭州军营走一趟吧。” 当天下午,梁军派出的使臣带着谢赢的亲笔信,翻过两座山,去了庭州军驻扎的地方。 到了傍晚,太阳下山后,使臣回来了。 他一走进帐篷,包括谢赢在内的梁军将领便立刻问:“如何?赵渊可同意联手抗击北厥蛮子?” 使臣一脸如丧考妣,他什么都没说,只侧过身,露出自己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 谢赢:“……” 众将领:“……” - 接下来的半月,每次北厥进攻天音城,庭州军便会来帮忙。 他们并不正面跟北厥起冲突,而是挖陷阱,躲在暗处放冷箭,或者派人趁夜潜入北厥军营火烧粮草,在马厩放鞭炮,惊得北厥军营跑了三分之一的战马。 再趁着北厥军找马找到峡谷里,埋伏在峡谷上投掷石头,砸死了几百个北厥将士。 “赵渊的人跑到北厥军驻扎地那条河的上游,往河水里下毒!再趁着北厥军拉肚子时夜袭军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听说很多被砍杀的北厥军,到死都没穿上裤子。” 第511章 恃宠(56) 梁军主将营帐内,一名年轻的将领眉飞色舞地说起此事,笑道:“这个赵渊,倒是个搞阴谋的好手。” 因为庭州军的骚扰,北厥军这段日子被烧了粮草,惊跑了战马,还死伤了几千人。 加上下毒和夜袭事件,搞得北厥军人心惶惶,已经连着三天没攻天音城了。 这给了天音城众人喘息的机会。 相比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态度,谢赢却神色凝重。 这场仗从二月打到四月,眼看就要步入五月了,虽然有赵渊帮忙匀走一部分北厥军的注意力。 但继续拖下去,无论是对梁军庭州军,还是对北厥都没有好处。 庭州这次拨过来的人也只有十万。 若是耗到双方都在拼耐力,就怕别的外邦蛮夷会趁虚而入。 所以最好速战速决。 北厥军如今显然是被赵渊搞崩了心态,现在正是蓄力给他们沉重一击,将他们赶出去的最佳时机。 一念及此,谢赢对众将领提出“主动出击”。 三日后,做足准备的梁军打开城门,以谢赢为首,十三万将士走出天音城,往退守到三十里外的北厥军驻扎地而去。 梁军倾巢而出,要证明迎击北厥的消息传到庭州军营帐中,赵渊刚写完一封家书。 他吹干信纸上的墨汁,将信笺折起来装进信封,交给驿卒,随即起身拿了宝剑,招呼同来的陈和:“走,打完这一仗,咱们回家!” 战场上,随着进攻的角声吹响,梁军和北厥军厮杀到一起。 谢赢一手执缰绳,一手持长枪,策马往前狂奔,同时躬身刺出长枪,三个北厥将士跟串糖葫芦一样被长枪穿透。 抽出血淋淋的长枪,谢赢目视前方——他目标明确,这一仗要拿下稽屠。 只要杀了稽屠,被赵渊捉弄到士气低迷的北厥便会溃不成军。 稽屠身材高大,骑着一匹同样高大的千里驹,手握一把大铜斧,斧刃锋利,加上他力大无穷,几乎每一次出手,都能将人活生生砍成两半。 这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 谢赢一路杀到稽屠跟前,跟他缠斗到一起。 北厥人常年生活在草原,喝羊奶吃羊肉,养得膘肥体壮,又擅长骑射,于作战一事上有天然的优势。 谢赢跟他你来我往交手数百招,在体力上落了下风。 稽屠一斧头劈砍下来,谢赢双手执长枪硬生生扛住,被震得虎口发麻。 眼看稽屠杀红了眼,自己渐渐不敌,谢赢不得不侧身避其锋芒,翻身下马。 他刚下马,胯下的马便被稽屠一斧砍成两半。 血溅了谢赢一脸。 稽屠见他这副狼狈样,不由得哈哈大笑,随即拎着铜斧就往他脸上劈下来。 谢赢狼狈地躲闪,铜斧贴着他的脸颊劈下,削去他一缕头发。 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喘着粗气看向稽屠。 不仅是他显出颓势,战场上的梁军也渐渐不敌彪悍的北厥军。 稽屠显然也看清了战场形势,愈战愈勇,策马便朝谢赢奔过来。 但下一刻,一支箭裹挟着雷霆之势朝稽屠射去。 稽屠大惊,连忙侧身躲过。 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稽屠身后一个小卒射落下马。 谢赢立刻扭头,不远处,大批庭州军从山坡上冲下来,加入战场。 疲惫的大梁军瞬间像看到了亲人,大吼“庭州军来了”“我们的援军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给大梁军打了强心针,士气低迷的大梁将士立刻打起精神,继续跟北厥军拼杀。 谢赢怔怔地看着加入战场的庭州军,在其中看到了赵渊。 赵渊骑着马,身上穿着崭新到发亮的盔甲,手中的宝剑剑柄上嵌着昂贵的宝石,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不像来打仗,反而像是来炫耀。 谢赢刚生出这个念头,就见赵渊拔剑,一剑削去四个北厥军的脑袋。 谢赢:“……” 赵渊骑着马一路劈砍挑刺,如入无人之境,他的凶悍摆在那里,所过之处,北厥军纷纷让开。 避让不及的北厥军落了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稽屠见了赵渊,想起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暗算和折辱,如同见到宿敌,红着眼睛大吼一声,拎着铜斧朝他冲过去。 赵渊丝毫不怵,正面迎敌。 赵渊体型不如稽屠,但力气丝毫不比他小,两人过了两百多招,稽屠逐渐露出疲态。 赵渊抓住稽屠一个错漏处,冒着被他一斧砍下手臂的风险,冲到近前,剑锋抵上稽屠的脖颈一旋,直接将稽屠的脑袋割了下来。 稽屠被斩,尸身还立在马背上,脖颈上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 这残忍又彪悍的一幕看得谢赢心头一颤。 “稽屠已死,北厥蛮子投降不杀!” 随着这句话在战场上口口相传,越来越大声,加上稽屠的尸首还立在马背上,北厥军顿时失了主心骨,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不多时,北厥军响起撤军的鸣金声。 狼狈的北厥军扛着稽屠的尸身如潮水般匆匆退去,满地尸首的战场上只剩下梁军和庭州军。 过去大半个月,虽然两军驻地相隔不过十多里,梁军还派了使臣前往庭州军,但今日却是双方第一次面对面。 这会儿击退共同的敌人,双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战场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击退外敌,是不是要轮到内部清算了? 不少将士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看向周围敌方阵营将士的目光变得戒备和警惕。 在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赵渊将宝剑收进剑鞘,单手拎着稽屠死不瞑目的人头,策马溜溜达达地从谢赢身边走过。 经过谢赢跟前时,不知道赵渊是有意还是无意,胯下的马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他手上拎着的人头轻轻一甩,稽屠的血顿时溅了谢赢一脸。 谢赢:“……” 赵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随即策马离开。 “收兵,回家!” - 北厥军吃了败仗,稽屠被杀,再也无心恋战,连夜撤退。 谢赢带着兵马趁势追击,一举夺回失去的城池,将北厥军赶出大梁的地界。 第512章 恃宠(57) 看着边境城池重新插上梁军的军旗,站在城楼上谢赢数月以来高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回去。 还好,他守住了大梁的江山。 只是谢赢刚生出这个念头,有斥候跌跌撞撞地奔上城楼来报:“谢将军,不好了,赵渊带二十万兵马突袭青州,青州失守!” 谢赢:“……” 另一边,云州。 言臻收到赵渊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礼物,已经是十天后。 打开装着人头的木盒,即使已经做过简单的防腐处理,稽屠的人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臭味,脸上的皮肤变成骇人的灰紫色。 旁边的赋雪吓得尖叫起来。 言臻瞥了一眼就让人拿下去处理掉。 侍卫将人头拿走,赋雪一边干呕一边端了热水上来给言臻洗手。 “殿下,呕……那是……呕……那是什么?” “北厥单于的首级。”言臻道,“赵渊送我的礼物。” 她对于这份礼物很满意。 一方面是因为赵渊帮她杀了稽屠,任务进度推进了百分之二十,另一方面,她当年随口说的一句话,赵渊到现在都还记得。 她很受用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主上为何……呕……为何要送您这样的礼物?” “这叫,情趣。”言臻说完,看着赋雪干呕得脸色都变了,摆摆手道,“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赋雪也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在言臻跟前伺候,捂着嘴匆匆退下。 言臻洗完手,擦干水渍,这才打开赵渊送来的家书和捷报。 捷报是跟稽屠的人头一块送回来的。 上面是关于赵渊从天音城回来的路上,从荆州和云州调派十万兵马,再加上自己带去支援梁军的人,前后夹击,“顺手”拿下守备空虚的青州的消息。 至此,青州、荆州、云州都归入赵渊麾下,大梁三分二的国土都归赵渊所有。 不枉费她花三年时间帮赵渊屯粮挣钱,赵渊没辜负自己的期待。 赵渊回到云州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他走进赵王府时,言臻正在前厅跟户部官员商量往荆州推进种植一事——因为需要管理的国土面积增大,言臻索性在云州成立六部,招贤纳才,分管不同职能。 行政中心初具规模,但具体的办公地点没定。 主要是各州原先的藩王府邸规模有限,而言臻又不想劳民伤财另盖一座宫殿。 毕竟她的目标是大梁国都现成的宫殿群。 所以各部有事要么直接上赵王府禀报,要么拟折子呈报上来。 荆州无论是土质还是气候,都不适合种植土豆和棉花,那边更适合种水果和发展养鱼业。 言臻跟几位农官商量好具体的种植推进事宜,直到一个时辰后,农官才先后离开。 几位农官一走出前厅,绕过月亮门,就看到一身玄衣的赵渊站在月亮门后,不知道等了多久。 农官们都是一愣,条件反射般就要下跪行礼。 “嘘!”赵渊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同时挥手示意他们尽快离开。 直到农官们都走了,赵渊这才悄悄走进前厅。 前厅被布置成临时办公地点,在原有待客的小几圈椅的基础上加了书案,言臻这会儿正低头在书案上写着什么,对于赵渊进来这件事丝毫没有察觉。 倒是伺候在她身后的婢女瞧见了,张嘴欲行礼。 赵渊给她使了个眼色。 婢女心领神会,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赵渊绕过圈椅和小几,走到言臻身旁,不动声色地为她磨墨,同时往她正在批阅的折子上看了一眼。 字太小,赵渊看不真切,只隐约看到“扩修官道”“修桥”“剿山匪”几个字眼。 见言臻写得认真,赵渊便没有打扰她。 言臻批完手中的折子,刚放下笔,旁边的“婢女”便殷勤地端起一旁的茶盏送到她跟前。 言臻正要伸手去接茶盏,却瞥见端茶盏那只大手,这不是伺候自己的婢女的手。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赵渊那张带着笑的脸,她先是一愣,随即挑眉。 拿走赵渊手中的茶盏,言臻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龙椅”拍了拍,示意赵渊坐下。 赵渊一坐下就搂着她,往她怀里钻。 言臻摸了摸赵渊的脑袋:“要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你要去城门口接我吗?” “嗯。”言臻道,“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肯定得去接。” “不想让你去接。” “为何?” “从青州回来,赶了三天路,风尘仆仆的,不想让你看见那么狼狈的我。” 他这么一说,言臻才注意到赵渊是洗了澡洗了头,换了衣裳才过来的。 “现在知道注意形象了?”言臻说着,伸手钻进他交领的衣领口,往他里衣下探去。 赵渊连忙捉住她的手,低声道:“干嘛呢,白日宣淫?” “你不喜欢?” 赵渊:“……别在这里,咱们回房去。” 言臻拍开他的手:“少废话,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真没有!”赵渊道。 “那为何特意沐浴换衣裳才过来?” 她可没忘了前两年赵渊打完仗回来那个猴急的样子,现在的作风实在不像他。 赵渊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言臻问。 赵渊这才道:“我这趟去天音城,见了谢赢。” “嗯,所以?” “他……长得也就那样。”赵渊一脸不在乎道,“比普通人好看那么一点点。” 言臻听出来了,这是又莫名其妙虚空索敌,跟谢赢雄竞上了。 “你先前不是见过他吗?”言臻道,“现在才有危机感,开始在我面前臭美,是不是晚了点?” “先前太仓促了,我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赵渊说完,又嚷嚷起来,“而且我有什么危机感?我为什么要有危机感?谢赢少说也有三十岁了吧? 头发都白了,他没我年轻,也没我力气大,跟稽屠打了半天都没拿下他,我出手,不到十招就把稽屠杀了!他哪哪儿都不如我!” 言臻静静地看着赵渊吹牛。 赵渊迎着她“我就看看我不拆穿你”的视线,虚张声势的气焰一点一点熄灭,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把脑袋靠在言臻肩上。 言臻安抚般揉他的头发:“到底怎么了?怎么打了胜仗回来,反而不高兴也不自信?” 第513章 恃宠(58) “青州拿下了,粮草军饷兵器备足了,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进攻大梁国都。” 言臻点头:“嗯。” 拿下大梁,这是他们一开始就策划好的。 赵渊道:“可我总担心你会心软。” “心软?” “你生在京城长在京城,那里有你的母后,皇兄,有你熟悉的一切。”赵渊越说声音越小,“会不会打进京城,你就不忍心了?” 三年前初识时,言臻在他面前说过想要打回京城,当时她对那些人的恨意如此剧烈,赵渊并未怀疑什么。 可如今三年过去了,时间会淡化人的恨意。 他很担心和言臻打回京城后,触及到她熟悉的人和事,她会不忍心,会放过那些人,甚至会念旧情跟他们重修旧好。 最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就算言臻跟那些人重修旧好,他也狠不下心忤逆她的想法,强硬地加以制止。 他会生气,会跟她闹别扭,也许还会冲她发火,但就算有再多的不满,最后都会妥协。 这种被言臻完完全全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既让他沦陷,又让他不安。 “你想什么呢?”言臻弹了一下赵渊的脑门,“我做了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很不安。” 言臻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去这段时间的行为举止,确定问题不在自己身上后,才看向赵渊。 赵渊这张脸跟镜沉本体有三四分相似,甚至因为跟本体年龄相近,平时撒娇和偶尔闹情绪的时候都带了几分镜沉的影子。 既然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赵渊,或者说是镜沉的问题。 虽然跟镜沉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平时也跟本体聚少离多,但言臻能从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隐约揣摩出他的性格。 镜沉本质上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 这是受本体影响,连带着在这个世界里的赵渊也变得没有安全感? “那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言臻道,“我不会心软,也不会原谅他们,你要是担心我做不到,我就不随你进京了,我待在云州,待你拿下京城,肃清整顿好一切,我再过去。” 这是将满京文武百官,世家权贵,加上皇宫里头檀姓皇族的生杀大权都交到自己手中,由着他做决定? 这句话极大程度上抚慰了赵渊不安的情绪,他带着几分试探性地问:“当真?” 言臻点头。 “那我可以杀了檀玄墨吗?” “可以。” “谢赢呢?” “随你便。” “你那些兄弟姐妹呢?” 言臻摊手:“我不插手。” “那你的母后呢?” 言臻微微一顿。 她在原主记忆中搜索跟这位太后有关的片段,却只划拉出几段无关紧要的画面。 太后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但生下的次子燕王是个天残,她便将大部分精力和耐心都放在燕王身上。 对于原主这个女儿,从出生起就丢给奶娘和嬷嬷,鲜少看顾。 比起太后,反倒是先帝这个亲爹对原主更好一点。 赵渊有些紧张地注视着言臻。 言臻思索了一会儿,道:“感性上我觉得可以留她一命,但理性上我觉得可行性不大。” 赵渊见她一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味道,剩下的那点担忧也消失了。 他紧挨着言臻问:“为何?” “太后是檀玄墨的亲娘,咱们要造反,势必不能放过檀玄墨,以太后的心性,咱们杀了她儿子,谋朝篡位让她丢了太后之位,将她费了半生心血斗来的东西都毁了,她定会跟咱们为敌,留着她是个隐患。” 言臻分析到这儿,到底还是没把话说绝,“到时候你看着办吧,她若是想活,就把她送到道观清修,好吃好喝供着她安享晚年,她要是想为檀玄墨报仇,那就送她下去跟她儿子和先帝团聚。” 赵渊彻底放下心来:“好,我听你的。” - 赵渊在云州休整了两个月。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 赵渊点了二十万兵马,从青州启程,一路往大梁国都推进。 言臻则留在云州,执掌六部正常运转。 前头在打仗,后头已经被赵渊收入麾下的四州安然无恙,跟战火纷飞的前线宛如两个世界。 言臻拨款造桥修路,围剿过去几年因为打仗和天灾而穷得活不下去,不得不落草为寇的大量山匪,大搞基建。 想要富,先修路。 只有让各州府之间的官道畅通起来,才能增进来往和贸易。 从七月到十二月,这场仗打了快半年,前线传来捷报,赵渊围了大梁皇宫。 随着这封捷报一同回到云州的还有陈和。 “末将奉主上令,接王妃进京。” 言臻知道,赵渊已经把前路都铺平了。 于是她连夜收拾了东西,带上赋雪入京。 三年前,檀君卓穿着嫁衣,跟着和亲队伍走了好几个月,才从京城走到庭州。 如今言臻轻装简从,身边有大批护卫随行,不过十多日就回到了京城。 再次踏进京城,偌大的皇都已经被庭州军控制了,城门上插着庭州军的军旗,四处都是站岗和巡逻的庭州军。 百姓全都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往日繁华热闹的皇城白日里也如死水一般安静。 马车轮子粼粼驶过石板铺就的路面,在皇宫正门前停下。 有人上前掀开车帘子,言臻躬身下了马车。 马车外,赵渊一身黑色铠甲等在那儿。 见言臻出来,他立刻上前伸手扶了一把。 言臻搭着他的手下车,抬头看向眼前高大的皇宫正门。 檀君卓只从这里出去过一次,便是三年前作为和亲公主离开。 如今言臻站在这里,顶着檀君卓的脸,却彻头彻尾换了一层身份。 “檀玄墨和太后都在宫里。”赵渊道,“没来得及跑的文武百官也在。” 言臻挑眉:“檀玄墨还没死?” 要造反的反王,都已经占了皇宫,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杀了在位的皇帝。 不过言臻很快又反应过来,赵渊到底挂念着这是她的家人,想由她来决定檀氏皇族的人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言臻哭笑不得。 第514章 恃宠(59) “走,咱们进去。” 两人在诸多将领和侍卫陪同下走进皇宫。 穿过长长的宫道,到了奉天殿前。 奉天殿外被庭州军围得水泄不通,殿门紧闭着,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声说话的动静。 此处是梁帝上朝的宫殿,想必里面关押的就是檀玄墨和文武百官了。 “开门。” 随着赵渊一声令下,奉天殿大门缓缓打开。 光线随着外面的寒气一同透进殿内,里面或坐或站的大臣们一惊,连忙起身警惕地看着来人。 坐在龙椅上的檀玄墨也下意识坐直身体。 从皇宫被围到现在,过去整整十三天,檀玄墨和大臣们也被关在这里十三天。 每日只有两个将士拎着冷硬的馒头和一桶稀粥进来,供他们续命至今。 看见逆着光走进来的人,檀玄墨眯起眼睛,恍惚觉得走在前头的好像是位女子。 不仅是位女子,看起来还有点眼熟。 直到赵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龙椅上的檀玄墨拖下来,清出龙椅扶着言臻坐下,摔坐在地上的檀玄墨和底下的大臣们才看清她的脸。 “***?” “怎么会是她?” “君卓?”檀玄墨从地上爬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 檀玄墨话说到一半,看看言臻,又看看握着腰间的宝剑立在她左侧的赵渊。 即使他平日里再愚钝,这会儿也明白了。 这个妹妹投奔了反贼赵渊,联合赵渊来夺他的皇位! 意识到这一点,檀玄墨愤怒至极:“檀君卓!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你对得起父皇,对得起檀氏的先祖吗!” 言臻淡淡道:“对得起如何,对不起又如何?都是死了的人,他们还能从地底下爬起来掐死我,帮你把皇位夺回去不成?” 檀玄墨一噎。 文武百官们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厉声指责起言臻。 “***,你身为大梁皇族的一份子,怎可与反贼同流合污!” “你一个女子,怎能坐龙椅!赶紧从龙椅上下来!” “殿下,您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帮着外人,夺自己家的天下?” 言臻看着这帮群情激奋的臣子,从中寻出几张跟原主记忆中对上号的脸。 那是前世将回京的檀君卓堵在城门口,把她逼上城楼,自杀“以全皇家脸面”的“正派人士”。 “***当腻了,弄个女皇当当也不错。”言臻说着,看似随意地点了几位臣子的名字,对赵渊道,“这几个蹦跶得最欢的,拖出去砍杀了吧。” 赵渊挥挥手,立刻有将士进来,将被点了名字那五个臣子拖出去。 五位臣子里不乏三朝为官,须发皆白的一品老臣,被将士一左一右钳住胳膊往外拖,他不敢置信道:“你敢!我乃先皇钦定的太傅,你一个无知女流,竟敢……” 话还没说完,被拖出奉天殿的他被将士一刀砍断喉咙,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余下四位大臣见状,意识到言臻不是在吓唬他们,而是拿他们杀鸡儆猴。 当即有胆小的连连求饶。 “公主饶命!” “殿下!殿下,臣不敢了……” 也有脾气硬的老臣意识到必死无疑,当即破口大骂。 无论他们说什么,言臻连个多余的眼色都没给他们。 直到四道声音在奉天殿外接连消失,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对于朕要**一事,谁还有意见?” 臣子们面面相觑,殿中央站着的檀玄墨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大冷天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殿中那一排排手持兵器的庭州军就立在那儿,威压十足,谁敢有意见? 许久,人群中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臣,拜见女帝陛下。”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一个年轻的文官战战兢兢地拜倒在地。 有人带头就有人响应,陆陆续续有三分之一的大臣下跪,声如蚊呐:“拜见陛下。” 另外三分之二的大臣,一部分还在犹豫观望,目光时不时看向殿中手足无措的檀玄墨,一部分则满脸不服。 这时一位六十来岁的文官往前两步,昂起头道:“古往今来,哪有女子**的道理,女子**,那是对天下黎民百姓不负责任,更是对我们这些文武百官的羞辱!***,你若是执意**,今日老臣只能以死明志!” 言臻闻言,做了个“请”的手势:“要撞柱还是自刎?” 那位老臣一愣,恼怒道:“好你个黄毛丫头,还没登基就残杀老臣,你当真不怕后世史书评判你心如蛇蝎?” “我都敢造反了,还怕后世史书评判?”言臻微微一笑,“更何况,史官如何撰写这段历史,还不是我这个最终赢家说了算。” “你……” 言臻没给他继续废话的机会,对陈和道:“陈将军,送老大人上路。” “是!” 陈和手一挥,那位老大人被拖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死了六个大臣,在场的臣子越发战战兢兢。 “还有人想要殉国么?”言臻身体往前倾,扫视着殿内的众人,“朕会看在你们对先皇和檀氏皇族忠心耿耿的份上,留你们一具全尸。” “……” 被她威胁力十足的目光一扫,又陆陆续续有臣子跪下。 余下的三分之一的大臣还在僵持,并把希望投在檀玄墨身上。 言臻顺着他们倔强的目光看向檀玄墨,见他龙袍加身,却神色畏缩,丝毫没有作为帝王的气度,她啧啧摇头。 言臻起身走下台阶,在檀玄墨跟前站定。 檀玄墨冷汗流得更快了,甚至不敢跟她对视:“君卓……” “看在你我曾是兄妹的份上,你死后,我会好好打理江山,重现檀氏先祖在位时的山河盛景。”言臻道,“皇兄,你安心上路。” 随着言臻话音落下,有侍卫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毒酒和锋利的匕首。 檀玄墨看着这些东西,惊惧地瞪大眼睛,身体连连往后退:“不!不!君卓,我是你兄长,你不能杀我……” 有将士上前反扭了檀玄墨的胳膊,不让他后退。 檀玄墨挣扎得像条被抛上岸的鱼,涕泪横流:“我传位给你还不行吗?你放过我,留我一命……” 第515章 恃宠(60) 言臻遗憾地看着他:“不行。” 这要是换了跟任务无关的人,看着他这副毫无威胁可言的窝囊样,言臻说不定就放过他了。 毕竟她又不是以杀人为乐的杀人魔。 可前世檀玄墨默许和纵容大臣将檀君卓围堵在城门口,逼死了这个用身体为大梁换来九年和平安定,却被他视为耻辱的皇妹。 檀君卓的遗愿中有很大一部分怨气来自这位皇兄。 檀玄墨必须死。 而殿中许多臣子看着自家陛下这副窝囊样,有的恨铁不成钢,有的眉头紧皱,一脸不忍直视。 檀玄墨挣开将士的手,跪在言臻面前,拉着她的裙摆苦苦哀求:“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只要你不杀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将我打发出去做个平民百姓也好啊……” 言臻冷眼看着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为谢赢感到悲哀。 他苦心维护的皇帝,竟是这样一个毫无骨气的软脚虾。 她将自己的裙摆从檀玄墨手中拽出来,冷声道:“送他一程。” “是。” 陈和亲自动手,让将士摁住檀玄墨,端起毒酒灌进他嘴里。 不消片刻,檀玄墨抽搐着倒地,嘴角溢出血沫,毒发身亡。 皇帝一死,原本还心存希望,觉得事情可能有转机的老臣彻底绝望了。 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余下的臣子只能弯下膝盖,俯首称臣。 言臻也不含糊,当场拟了一份名单,将上一世围堵过原主,如今不在殿中的臣子名单交给陈和。 “名单上的人全部抄家,三族以内年满十五岁及以上的男子流放岭南,十六岁以下的男子和族中女眷贬为平民,十年内不得参加科举,也不许通过任何渠道做官。” 收拾完奉天殿这帮老臣,言臻去了后宫。 这回她没让赵渊同行,只带了一队将士。 乾宁宫,太后居所。 言臻走进殿中,太后一脸麻木地坐在椅子上,殿中还有几位檀玄墨的妃嫔和皇后。 这些人显然在言臻到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奉天殿发生的事,此时见言臻走进来,几位妃嫔和皇后满脸惊慌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下跪,只能将目光频频投向太后。 太后则愤怒地盯着言臻。 言臻走到她跟前,没有心思跟她寒暄,也不想听她指责和亲情绑架,索性长话短说:“我不是檀君卓。” 太后和那几位妃嫔都是一愣。 “檀君卓三年前就死了,我是夺舍了她身体的游魂。”言臻说,“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会感到内疚。” 太后:“……” “想活吗?”言臻问。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想说什么?” “看在你是檀君卓生母的份上,你若是同意去道观清修,我便不杀你,还会让燕王陪你一起去,条件是,你们母子二人此生都不得离开道观。” 燕王…… 说到最疼爱的次子,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你若是不同意,外头备着毒酒,我现在就送你上路,待你一死,我会送燕王下去和你团聚。”言臻道,“檀玄墨刚死,你若是抓紧点,说不定还能赶上和他一块走。” 太后:“……”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言臻给出的第二个选择是留了情面的。 太后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带燕王去道观。” 将士带着太后离开,乾宁宫中只剩下几位檀玄墨的妃嫔和皇后。 迎着言臻若有所思的眼神,她们挤在一起,眼中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你们……” 言臻刚一开口,其中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年轻妃嫔“噗通”一声跪下,吓得嚎啕大哭:“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 她一哭,其他几个情绪本就紧绷的妃嫔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时间,乾宁宫正殿中哭声一片。 言臻被哭得有点头疼。 “别哭了!” “安静!” “我不杀你们!” 最后那句话说完,妃嫔们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们出宫去吧,每个人可以带点金银细软,有忠心的丫鬟也一块带上。”言臻道,“是要回家还是要隐姓埋名,去别处生活,都随你们。” “……真的吗?”那位只有十五六岁的妃子不敢置信道,“你真的愿意放我们走?” “不然留你们在宫中做什么?杀了埋在御花园当花肥吗?” 妃嫔们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了。 “回去收拾东西,天黑之前从西门出宫。” 言臻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乾宁宫,言臻对陪同自己到后宫的陈和打了声招呼,让他派一队将士护送这些妃嫔出宫,别让人趁乱伤了或者欺负她们。 清理完宫中的仇敌,言臻捋起袖子,手腕上的三道伤口痊愈了一半。 眼看时间还早,言臻出发去公主府。 公主府外,庭州军围得水泄不通。 言臻带着人走进去,一路上都没看到小厮丫鬟,等到进了花厅,只有檀锦玉一人坐在那儿泡茶。 她一反平时素净的打扮,换了一身鲜亮华丽的宫装,挽了繁复的发髻,戴上全副黄金嵌宝石头面,化了艳丽的妆容,乍眼一看,精致美丽得像个即将出阁的新嫁娘。 见言臻进来,檀锦玉神色淡淡,手上冲泡茶水的动作越发行云流水:“你来了。” 言臻看着她这一副强装出来的从容赴死的淡定模样,心里微微一嗤。 她没回应檀锦玉的话,而是对跟在身后进来的将士道:“上白绫,勒死她。” 檀锦玉手一颤,杯子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两个将士上前,粗暴地把她拖起来,用白绫缠上她的脖子时,檀锦玉脸上的淡定再也装不下去了,她用力挣扎起来,声嘶力竭道:“放开我!放开我!” 言臻这才扬手,示意将士放开她。 檀锦玉跌坐在地上,头上摇摇欲坠的发冠也随之坠落,上面嵌着的珍珠宝石四溅开来。 她发髻乱了,华丽的宫装也染上灰尘,神态更是不复先前的淡定。 “还装逼吗?”言臻问。 檀锦玉:“……” 她恶狠狠地瞪着言臻,眼底全是不甘和怨毒。 第516章 恃宠(61) “最烦你们这些爱装逼的人。”言臻讥讽地看着她,“装了一辈子乖顺柔弱,都死到临头了还装,不累吗?” 檀锦玉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你以为我愿意?还不都是为了活下去!” 言臻在圈椅上坐下:“你装绿茶装柔弱是为了活下去,我能理解,那散播流言中伤我又是为了什么?” 檀锦玉手攥着衣摆,恶狠狠道:“当然是为了弄死你!” “弄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言臻道,“你以为弄死我,谢赢就会娶你吗?” “不会,我知道他不会娶我,但只要你不好过,我就开心了。”檀锦玉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指着言臻哈哈大笑起来。 “委身于赵渊这种恶心的糟老头子不好受吧?真是难为你了,能坐上藩王这个位置的人年岁应该比先帝还大吧?跟他同床共榻的时候,不会被他身上的老人味熏着吗?” 言臻:“……” 檀锦玉看着她无语的表情,心里愈发舒爽:“能恶心到你,我死也不遗憾了,檀君卓,你真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说破天,你也不过是个用身体和美色换来这一切的下等人,你跟妓院里以色侍人的妓女有什么区别? 天下女子千千万,待到赵渊看腻看烦了你,你不也要沦落到跟别的女人抢男人的下场?能拆散你跟谢赢,给你们添堵,让你们这辈子都无法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她话还没说完,陈和快步从外面进来,拱手行礼道:“陛下,城门口守军来报,谢赢求见。” 谢赢? 言臻摆摆手:“让他候着,我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 “是。” 陈和转身出去,檀锦玉却瞪大眼睛:“他叫你什么?” 言臻端起茶桌上的小茶杯,凑到鼻尖嗅了嗅,茶香浓郁,她又把茶杯放了回去,淡定道:“忘了告诉你,新帝不是赵渊,是我。” 檀锦玉瞳孔微微一缩。 因为过于震惊,她瞳孔在急速震颤,身上在发抖:“不可能……你在开什么玩笑?” 言臻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再次走进来一个身穿黑色盔甲的高大青年。 赵渊到了言臻跟前,没像陈和那样行礼,而是皱眉看了一眼檀锦玉,语气中带了几分抱怨:“怎么还不杀了她?跟她浪费这么多时间做什么?” 言臻不回答,而是对赵渊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赵渊听话地往她身前走了几步,言臻伸手揽住他的腰,凑到他身上嗅了嗅。 赵渊不解道:“怎么了?” “她说你身上有老人味,我闻闻是不是真的。” 赵渊:“……” 檀锦玉:“……” 檀锦玉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渊:“你就是赵渊?” 赵渊:“对,怎么?” 檀锦玉:“……” 她没想到赵渊居然如此年轻。 在她的预想中,藩王都是年过四十,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形象。 只要想到有大梁第一美人之称的檀君卓委身给这种人,她就不由得幸灾乐祸。 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将她最后一点好胜心理都击碎了——赵渊不仅不是个油腻恶心的老头,还年轻俊美得丝毫不输谢赢。 凭什么! 这世上怎么什么好事都让檀君卓这个贱人给占了? 她不服! 她不甘心! 檀锦玉气得浑身发抖,趁着赵渊低声跟言臻说话,她飞快地拔下头上一根金簪,藏在身后,然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朝言臻和赵渊靠近。 赵渊背对着檀锦玉,低头轻声细语地跟言臻说话。 “有味儿吗?我好几天没沐浴了。” “有一点,但是不臭。” “晚些我寻个地方沐浴去。” 檀锦玉悄悄靠近,在距离赵渊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随即猛地握住金簪朝他背上刺去。 但金簪还没碰到赵渊,赵渊却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腰间的剑一抽一刺,穿透檀锦玉的腹部。 檀锦玉握着金簪的手僵在半空中,神色扭曲而痛苦。 赵渊抽出剑,见言臻越过自己去看檀锦玉,他一手将人揽了起来:“别看了,去将谢赢的事处理了,速战速决。” 言臻被赵渊带着往外走,待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檀锦玉倒在地上,剧烈喘息了两下,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她凝固着愤怒和怨恨的眼神朝着自己离开的方向望来,那张满是算计的脸上,到死都全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 离开公主府,言臻马不停蹄去了谢府。 谢家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庭州军严密控制了。 言臻走进去时,谢家四代人全部聚集在前院,粗略一看,从年过八十岁的谢家老太君到还在襁褓里的幼儿,大大小小的主子就有上百人。 更别提拘在后院的数千个丫鬟小厮护院管事和粗使婆子。 在大梁,谢家是真正的延续百年富贵的名门望族。 上百人齐齐跪在前院,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惧。 言臻扫了一眼,没有从中看到谢赢。 她扭头问跟在自己身边的赵渊:“谢赢呢?” 她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谢赢的声音:“我在这儿。” 言臻和谢家人齐齐抬头,一身血污的谢赢从门外走进来。 他身上的白衣被血染成红色,头发凌乱,脸上满是疲惫,左手提着一串包袱,右手握着一杆滴血的长枪——很显然,他是一路杀进城来的。 看见他这副样子,谢母当即哀嚎一声:“赢儿!不是让你别回来吗!!快走!你快走啊!” 旁边的谢父眼疾手快按住激动的谢母,同时捂住了她的嘴。 谢赢只是看了一眼父母,便不忍心地移开视线。 他走到言臻和赵渊跟前,将手上那串包袱丢到他们脚下。 其中一个包袱散开,露出里面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人头。 谢家女眷骤然看见人头,吓得尖叫一声,有胆小的甚至晕了过去。 言臻一眼认出,那是北厥大王子的人头。 看着这一连串的包袱,言臻数了数,一共七个。 稽屠一共有七个儿子,这么说来,这里面是北厥王庭所有王子的首级? 第517章 恃宠(62) 言臻看看这些人头,又看看谢赢,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谢赢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用这些人头来换一条活路? “这是稽屠所有儿子的人头,北厥失了王位继承人,各族必定会内斗争王位,最少三年内,北厥无法再进犯大梁。”谢赢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想用这些人头,换你们放谢家亲眷一马。” 言臻眯了眯眼睛:“那你呢?” “只要你们能放过我的家人,我甘愿自戕。” 言臻盯着谢赢,突然嗤笑了一声:“我要是不答应呢?” 谢赢:“……” 言臻一脸嘲弄地看着他:“左右你已经杀了这些北厥人,北厥乱局已定,而你带着人头回来赴死,这里有这么多庭州军,还有赵渊,我若是不答应,你又能如何?你跑得了吗?” 谢赢眼底渐渐染上绝望,许久才凄然一笑:“成王败寇,罢了,我认命。” 他说着,拔下腰间的匕首,丢到跪在前头的谢父跟前:“父亲,上路吧,别等他们动手,咱们体面些,自己走。” 谢父惊得脸色苍白。 他颤着手捡起匕首,看着寒光闪烁的刀刃,咬咬牙,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谢母哭嚎出声,却不敢阻止。 身后的男丁女眷知道今日难逃死劫,不少人嚎啕大哭起来。 匕首抵在谢父脖颈上,他浑身颤得厉害,却怎么都下不了手。 求生是本能,不到万不得已,谁又愿意自我了断? 谢父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松开手丢下匕首,老泪纵横地看向谢赢:“赢儿,你送我一程吧。” 他说着,跪直身体,仰起头,做出引颈就戮的赴死姿态。 谢赢眼圈一红,眼底的痛苦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走到谢父跟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嘶哑的“爹”,便举枪朝谢父刺去。 谢家众人惊叫出声。 “老二!” “二叔!” 枪尖在距离谢府的喉咙只剩下半寸时,被一柄宝剑挡住,挑开,力道之大,谢赢手中的长枪直接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地。 谢赢猛地扭头,见出手制止的人是赵渊,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随即意识到,赵渊会制止,是站在他旁边的言臻授意的。 迎着谢赢复杂的神色,言臻慢条斯理走到他跟前站定,身体往前一倾,靠近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被逼到绝境的滋味如何?上一辈子,我就是这么被逼死的。” 谢赢一愣,震惊地看着她。 “你不是问我为何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上辈子我是被你们这些伪君子活活逼死的。” 言臻低声说,“你骗我去和亲,说平定内忧外患之后会接我回来,和我成亲,可前世我在北厥待了九年,受尽耻辱,回到大梁,等着我的却是漫天流言蜚语,和堵在城门口逼我自尽以全皇家脸面的大臣。” 谢赢一脸不敢置信,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两步。 “需要用到我的时候,我是大梁派出去和亲的长公主,榨干我的利用价值,我便是人尽可夫的妓子,好的坏的都让你们说尽了。”言臻冷冷地看着谢赢,“现在,该轮到你们来感受一下,那种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望了。” 谢赢:“……” 说完这些,言臻收起眼中的冷意,又恢复成淡定悠闲的样子,朗声道:“谢赢,我可以放谢家人一条活路,但你必须死。” 谢赢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了这话,他松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说着,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前院里的谢家人,然后转身往外走。 这时谢嫣挣扎着从人堆中扑出来,死死保住谢赢的腿,大哭道:“二叔,不要!” 谢赢眼底带着泪,他拍了拍谢嫣的脑袋:“好好活下去,还有……” 他看了一眼言臻,“不要怨恨任何人。” 说完,他掰开谢嫣的手,快步离开。 不一会儿,陈和进来禀报:“谢赢自戕了。” 他呈上来三块令牌:“这是他自戕前让我转交给您的。” 言臻闻言,心中绷着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她接过令牌,摩挲着上面的谢氏家族的族徽,手腕上传来暖烘烘的热感。 她下意识捋起自己的袖子,手腕上的伤口全部愈合。 离开谢家前,言臻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谢家全族贬为平民,所有财产全部充公,谢氏子弟十年内不得入朝为官。” - 京城这一轮大清算,有三分之一的世家大族和在朝官员抄家流放,收缴上来的良田铺子和金银财宝不计其数。 檀玄墨后宫包括皇后在内的两百余名妃子悉数被放出宫,各谋生路。 而这些妃子生下的十九个孩子,年纪小的男孩和所有女孩儿随着母亲出宫,超过十二岁的男孩则被送到道观,丢给老太后和燕王,同时命人严加看管,不得离开道观半步。 朝中官位空悬,言臻紧急召自己在云州设立的六部官员进宫上任。 奉天殿,言臻对着大司农呈上来的折子,拨动算盘噼里啪啦算着这次收缴上来的农田有多少。 旁边,赵渊坐在御案下方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用一块绸布擦拭宝剑。 “六万余亩地,还都是顶好的良田。”言臻算完良田面积后两眼放光,已经在脑补和幻想来年大丰收的样子了。 这要是全部种起来,何愁养不起大梁的百姓? 合理运用,好好种上两三年地,百姓家中有了存粮,就是遇上天灾也不怕饿肚子了。 百姓仓中有余粮,手里有余钱,重现盛世指日可待! 言臻提笔开始拟折子,满脑子都在规划要因地制宜种什么,没注意到赵渊停下擦拭宝剑的动作,忧愁地看着自己。 见言臻忙得没空搭理他,赵渊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御案前,一手按在折子上:“那个,我有话要跟你说。” 言臻拨开他的手:“说。” “你觉得咱们俩,谁登基称帝比较好?” 言臻闻言,手中的笔一顿。 她抬头看向赵渊:“当然是我。” 赵渊:“……” 言臻眼神慢慢变得凛冽:“怎么,你想跟我抢皇位?” 第518章 恃宠(63) 赵渊迎着她“你敢点头我就敢把你脑袋拧下来”的威胁眼神,慢慢怂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赵渊小声道:“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吧?” 言臻一脸莫名其妙:“当然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我担心你大权在握,会嫌弃我不能要孩子……” 言臻一愣。 想起赵渊喝过绝嗣药,现在确实没有生育能力,她不由得乐了,放下手中的笔,拍了拍一侧的龙椅。 赵渊绕过御案,在她旁边坐下。 言臻搂住他,安抚道:“你的担心纯属多余,我不是那种得了势就忘本的人,不过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封你为皇夫,如何?” 赵渊认真思索起来:“皇夫?” “就是男皇后,我唯一的正宫和配偶。” 赵渊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一黑,他拍开言臻搂在他腰上的手:“做了你的皇夫,以后我是不是要守在后宫,替你打理三宫六院的琐事,你纳了男妃子,我还得跟他们争风吃醋,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绿头牌上,等着你来翻牌子?” “你这话说的。”言臻摆摆手,“作为正儿八经的配偶,你有特权,我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就去你宫里。” “你……”赵渊猛地站起来,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我不要!我绝对不可能跟别的男人共享你,你若是敢纳妃子,哪怕担上妒夫的名头,我也要弄死他们!” 言臻看着他急眼的样子,顿时乐不可支,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笑得趴在桌上,赵渊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忍不住掐住言臻的脖子使劲儿晃了晃:“告诉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对。”言臻笑够了才挣开赵渊的手,“我没打算纳什么妃子,更没打算立什么男皇后。” “那我怎么办?” “你掌一半兵权。”言臻道,“另一半兵权和宫里的政务归我,这样一来,以后谁敢变心,对方就能发兵弄死他。” 赵渊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可随即他又委屈道:“你不立我为后,那要以何种名目向天下人公开我的身份?” “还需要怎么公开?你我是夫妻,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吗?” 赵渊思索了一会儿,道:“不行,话虽是这么说,但你如今手握重权,权利的诱惑是无穷无尽的,难保不会有不长眼的上赶着勾引你,咱俩必须成亲。” “可你又不愿意当男后。”言臻摊手,“这该如何是好?” 赵渊纠结半晌,勉为其难道:“罢了,男后就男后吧。” 有了这层名正言顺的身份,他才能行使自己作为配偶的独占权。 在赵渊的强烈要求下,没过多久,言臻的登基大典,以及和赵渊的成亲礼在同一日举行。 成亲礼大多按照习俗来办,只是赵渊的冕服上绣着凤凰,而言臻的女式冕服上绣着的是金龙。 登基大典过后,言臻立刻投入忙碌中。 大梁被战火冲刷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统一,百废待兴,大把政务需要她处理,御案上每日都堆放着小山般的折子。 言臻每日从早忙到晚,手握大权的感觉让她忙碌且充实。 倒是赵渊闲了下来。 他每日上午去军营里练骑射武功,下午回到宫里陪言臻。 言臻处理政务时,他就在旁边下棋或者看话本打发时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个把月,赵渊发现事情的走向渐渐变得有些诡异—— 前不久京城下了一场大雪,积雪压垮了一座闲置已久的宫殿。 对于要不要修缮这座宫殿,该如何修缮,拨多少银两修缮一事,内务府请示到言臻面前。 当时言臻正在忙碌,这等小事随手交给赵渊去处理。 自那以后,有关于后宫的杂事,内务府全都禀报到赵渊那里。 比如临近新年,按照惯例,宫中要进一批年货,赏赐给各大世家。 再比如小年夜,宫中要办一场晚宴,宴请四品以上的大臣及其家眷入宫宴饮。 再再比如,年前要办祭天大典,大典置办的东西需要六宫之主来定夺…… 赵渊一开始耐着性子处理了几件,直到手底下的人来报,说按照惯例,世家女眷年前需要入宫拜见六宫之主,向他请安…… 赵渊坐在皇后居住的景仁宫,看着下首几十位世家夫人小姐,表情诡异。 世家小姐和夫人们神色也相当尴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男后寒暄。 毕竟男皇后……她们也没见过呀。 许久,一位上了年纪的侯府老夫人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笑吟吟地问赵渊平日在宫中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赵渊随口道:“下棋看书,研究兵法,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侯府老夫人笑道:“后宫人少,连个陪娘……王爷您消遣的人都没有,日子长了,您未免无聊,若是能寻几个说得上话的人陪在您和陛下身边伺候,平日里解解闷,逗逗趣儿就好了。” 赵渊习惯说话直来直往,一时间没听懂侯府老夫人话中的弯弯绕绕,敷衍道:“没必要,本宫不觉得无聊。” “可总要有人能伺候陛下呀。” 赵渊这回听懂了,他猛地抬头看向侯府老夫人:“什么意思?你想给檀君卓纳妾?” 侯府老夫人被他身上瞬间释放出来的凶悍气息吓了一跳,磕巴了一下,道:“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六宫之主的本分……” “去你娘的开枝散叶!”赵渊暴跳如雷,起身指着门口道,“滚!给老子滚!不然老子砍死你!” 说完,他拔出挂在一旁的宝剑,作势要劈砍老夫人。 一群女眷惊叫着闹哄哄地逃离景仁宫。 不出半日,赵渊“善妒”的名声就在京城传开了。 赵渊本以为经此一事,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会有所忌惮,消停一些。 可年后三月举办春闱,殿试后,言臻下令在宫中宴请所有进士。 这是她登基后第一次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需要派往各州上任,言臻格外重视。 晚宴在宫中举办,赵渊作为男后出席,陪在言臻身侧。 第519章 恃宠(64) 言臻只喝了几杯酒,便借口不胜酒力要回宫休息,将宴会留给这帮未来的国之栋梁交流发挥。 赵渊陪在言臻身侧,本想跟她一块回宫,但临走时被管事太监禀报上来的一桩杂务绊住脚步,他只能先去处理。 等处理完那桩杂务回到宴上,却见十几位面容俊秀的新科进士身穿统一的红色锦袍,口中叼着一枝怒放的红梅,随着节奏感极强的鼓点,在言臻面前大跳舞蹈。 而本来已经离开的言臻这会儿立在台阶上,看向这些人的目光满是赞赏。 许是受这赞赏目光的鼓舞,领舞的探花郎踩着鼓点到了言臻跟前,扭动柔软的腰肢绕着言臻转了一圈,一个旋身在她面前跪下,取下口中叼着的红梅枝,双手送上。 言臻眉头微微一挑—— 这一幕落在刚回来的赵渊眼里,他几乎快气疯了,登时怒吼一声:“放肆!!!” 随着这声怒吼,鼓点和乐声戛然而止。 赵渊大步走向言臻,一脚将跪在地上的探花郎踹倒,随即拔出身边侍卫的刀,指着探花郎道:“谁给你的胆子勾引陛下!你活腻了!!!” 皇后一怒,宴会场上众人纷纷下跪,跳舞的探花郎和另外十几位新科进士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皇后娘……王爷,臣冤枉!”今日刚被钦点为翰林院庶吉士的探花郎连忙颤着声音辩解,“臣没有勾引陛下,求王爷明鉴。” “你还敢狡辩!当本宫是瞎子吗!”赵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大有要当场砍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探花郎的架势。 探花郎见状,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言臻:“陛下明鉴,臣对陛下一片忠心,丝毫不敢僭越,今日御前一舞,不过是想博陛下展颜……” 赵渊越听越生气,举刀作势要砍死他。 言臻见状,连忙拦了一下:“赵渊,消消气消消气……” 她一边拦一边给探花郎使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探花郎得了暗示,顾不得失礼,转身匆匆和那十几位跳舞的新科进士逃也似的跑了。 好好的宴会弄得不欢而散,回到景仁宫,赵渊还在生气,黑着一张脸,跟个阎王似的坐在榻边不说话。 言臻倒了一杯水,带了几分哄他的意思,送到他跟前。 赵渊扫了一眼那杯水,阴阳怪气道:“妾怎敢劳烦陛下亲自斟茶。” 言臻只好把水杯放到一旁,在他旁边坐下:“还生气呢?” “妾不敢。”赵渊冷笑,“妾不会跳舞,更不会博陛下展颜,怎敢生陛下的气,这般任性妄为,若是惹陛下厌烦嫌弃,陛下将妾休了可如何是好!” 言臻:“……我没想到他们会跳舞。” “可你不是看得很开心吗?” 言臻:“……”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倒是实话。 十几个年轻俊秀身材匀称的年轻男子有意博她开心,在她面前跳舞,舞姿热烈又活泼,确实很赏心悦目。 赵渊见言臻不仅没有反驳,反而露出回味的表情,他火气“蹭”的一下又烧了起来:“你还回味上了?要不要请他们进来再为你跳一曲?” 言臻讪讪一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当时真的只是在欣赏,没有任何邪念,跟欣赏女子跳舞是一样的,只是觉得好看,所以多看了几眼。” 赵渊心头郁气难平,道:“那你撤了探花郎的进士身份,不许他入朝为官!” 言臻蹙眉:“这也太严重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能在殿前被钦点为探花郎的人,在文学造诣上已经是大梁朝这一批科举学子中拔尖的存在。 若是因为赵渊吃醋,就放弃这么一个人才,着实可惜。 赵渊瞪她:“你不愿意?” 言臻想了想,道:“可以不让他再入朝为官,但不能撤了他进士的身份,一来,考科举的学子十几年寒窗苦读才有今日的成就,若是因为这点小事便否定他,属实不公。 二来,探花郎是有真才实学的,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为国之栋梁,将他外放到州府做地方官吧,熬上十年八年,有了资历再升上来,到时候他年纪大了,成了家,你就不用担心他有别的心思了。” 赵渊:“……” 言臻见赵渊沉着脸不说话,放缓了声音道:“你不也有意放他一马?” 不然以赵渊的身手,探花郎早就被斩于宴会上了。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赵渊没好气道。 他当时是起了杀心,但考虑到在宴会上杀了人,到时候言臻若是惩罚了他,会影响两人的感情。 若是不惩罚他,在场那么多新科进士看着呢,言臻作为掌权人,难免要落个纵容皇后滥杀无辜的罪名。 赵渊不想让她为难。 “委屈你了。”言臻摸摸他的脑袋,“我明日就下旨,将探花郎外放到外地州府做官。” 赵渊也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心中虽然郁气难平,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行吧。” 达成共识后,眼看时间不早,两人洗漱后便歇下了。 晚上,赵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登基为帝,独揽大权,而檀君卓成了他的皇后,为他管理六宫。 一开始两人琴瑟和鸣,一人主内一个主外,将大梁治理得井井有条。 但随着在位的时间一长,他变了心,一批接一批新鲜娇嫩的美人纳入后宫,妃嫔成群。 檀君卓冷过脸,生过气,但碍于手中无实权,对于他每日宿在不同的妃嫔宫中,不断有皇子公主降生一事毫无办法。 最后,她在抑郁中不到四十岁便薨逝了。 从梦里惊醒,赵渊出了一头的冷汗。 他扭头看向睡在枕边的人,见她好好地躺在那儿,不由得松了口气,凑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言臻睡觉向来不喜欢被抱着,在睡梦中察觉到他这个小动作,抬腿踢了他一脚:“松开,热死了。” 赵渊却没松手,用额头抵着她轻轻蹭了蹭,喃喃自语:“还好,做皇后的人不是你。” 女子命苦,贵为皇后也不例外。 而他庆幸,她这辈子都不用像今日的自己那样担惊受怕。 第520章 平行世界(4) 言臻在这个世界待到六十岁,抽离神识回到快穿司。 镜沉几乎跟她同时回来。 快穿司大门外,镜沉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四下无人,他快步凑过去从背后抱住言臻。 在小世界中,因为年轻时打仗太过拼命,五十岁之后他身上便开始显出各种病症。 双腿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几乎无法行走,只能终日坐在轮椅上。 虽然言臻待他如初,闲暇之余会推着轮椅带他去散步,但镜沉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可以用力地拥抱她了。 闻着言臻身上熟悉的味道,镜沉安心了不少,低声说:“等会去我那儿?” “嗯。”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言臻不挑食,说完又想了想,“烤一点小饼干。” 小七很喜欢镜沉烤的饼干,上次带回来的它不到一天就吃完了。 “好。” 镜沉下巴用力蹭了蹭她的肩窝,还想再说点什么,快穿司大门突然“吱嘎”一声开了。 镜沉像只受惊的猫,猛地松开言臻的同时,脚步以瞬移般的速度闪开到三米开外,一脸高冷地跟言臻保持距离。 快穿司里走出来两个同事,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主神和快穿司业绩top1的任务者同时从外面回来,一个表情冷淡,一个神色淡定,两人虽然同时往快穿司大门走去,却互不搭理。 “主神好。” “言姐回来了。” 镜沉高冷地“嗯”了一声,跟他们擦肩而过。 言臻则微微一笑,跟同事打招呼:“对,现在几点了?” “下午五点钟。” “吃了吗?” “吃了,今天食堂菜不错,有清蒸龙虾。” …… 言臻进了办公室,按照惯例先在虚拟显示屏上打卡,正式结束这次任务。 打完卡,言臻习惯性打开快穿司内部网查看自己的积分排行。 这一看之下,她发现自己的积分重回第一名,而先前超过她的周晏清积分则掉到了十七名。 看样子,周晏清应该是用积分兑换了什么东西。 “这个姓周的干什么了?一下子消耗掉这么多积分。”言臻问。 说到这个,小七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跟言臻分享自己打听到的消息。 “听说他用积分预定了一个身体。” 言臻挑眉:“怎么,他这是要回现实世界了?” 许多任务者花上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时间做任务,用积分换取回到现实世界,跟那个世界的亲友爱人再续前缘的机会。 言臻不理解,但尊重。 “不是,他预定的好像是他爸爸的身体,应该是用来复活他爸爸的。” 言臻对此不发表意见,但重回第一的感觉不错。 她拍了拍小七的脑袋:“我走了,回来给你带小饼干。” 小七闻言,立刻殷勤地用爪子扒开抽屉,从里面叼出一把遥控钥匙放到言臻手里,还不忘叮嘱道:“多带点!” “知道了。” 言臻正准备打开钥匙传送去镜沉的小狗窝,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言小姐,在不在?” 言臻一顿,跟小七对视了一眼。 小七摊开翅膀做了个摊手的动作,耸耸肩表示它也不知道来者何人。 言臻收起钥匙,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形象是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气质温和儒雅,看着有点眼熟。 言臻问:“你是?” 男人笑道:“周之霁。”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言臻。 言臻:“……” 迎着男人“想起来了吗”的视线注视,言臻回想了几秒钟,很实诚地摇头:“抱歉,我忘了。” 周之霁眼中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失望,随即又扬起笑脸说:“前段时间跟你做同一个任务,任务中你拉了我一把,才避免了我任务失败的结局,那个任务是末世。” 快穿司里的“前段时间”可以是一个月前,也可以数百万年前,毕竟这里的时间流速跟任务世界里的不一样。 只是被周之霁这么一说,言臻倒是想起来了。 按照快穿司里的时间流速来算,应该算是三个月前,她接了一个末世任务,在任务里的身份是个科学家,而周之霁是个进化后的特种兵。 两人在任务中有过短暂的交集,她帮周之霁砍下被病毒感染后的手臂,避免了他感染而死的结局。 “是你啊。”言臻说,“道谢就不用了,举手之劳。” 她这么爽快,周之霁不由得笑了:“我来找过你好几回,不过你都出任务不在,不愧是快穿司的劳模。” 言臻笑了笑。 “我欠你一个人情。”周之霁诚恳地说,“只是你积分这么高,想兑换什么都不是问题,送礼太没诚意了,我请你吃顿饭吧。” 言臻拒绝道:“你的诚意我心领了,吃饭就不用了。” “言姐,给我个还人情的机会,不然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周之霁却很坚持,“只是吃顿饭,也不走远,就去食堂,食堂今天的菜单是华夏菜,有糖醋小排。” 言臻心里微微一动。 镜沉口腹之欲不强,但唯独喜欢糖醋小排,过去给他打包一份。 “行,那走吧。” 两人并肩往食堂方向走去,言臻还不忘打开虚拟悬浮屏,给镜沉发去消息,说自己晚点到。 和周之霁吃了一顿饭,言臻临走时打包了一份糖醋小排。 两人走出食堂,言臻抬头就看到镜沉迎面走来。 她正要跟周之霁道别,身后有两个同事从食堂出来,加快脚步经过言臻和周之霁身边时,其中一个同事故意撞了周之霁一下,朝他挤眉弄眼:“追上了?” 周之霁脸一红,作势要打他:“瞎说什么呢!” “都一块吃饭了,跟官宣有什么区别。”同事起哄道,“官宣的时候记得发红包。” 言臻脸色一顿,下意识看向镜沉。 镜沉显然也听到这话了,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言臻身上,又转向周之霁,最后停留在言臻手上那份糖醋小排。 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以言臻对他的了解,知道他肯定是在胡思乱想了。 她立刻跟周之霁打了个招呼,快步追上去。 第521章 平行世界(5) 但镜沉人高腿长,在前面走得飞快,等言臻绕过转角,他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言臻猜测他是即时传送去小狗窝里,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启动传送。 到了小狗窝,镜沉果然坐在沙发上,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周身充斥着低气压。 言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肩上:“生气了?” 镜沉看了她一眼。 言臻三言两语解释了周之霁请吃饭的前因后果。 “他不想欠我人情,我也不想被欠人情,免得以后牵扯不清。”言臻好声好气地说,“吃过这顿饭,我跟他就两清了。” 镜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他没说,我当不知情。” “所以你能察觉到他对你有好感?” 言臻蹙眉:“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对你有好感,还跟他一块去吃饭,这不是变相给他示好的机会吗!”镜沉窝火道,“我很介意!很生气!你的行为让我觉得很难过!” 言臻若有所思了半晌,说:“抱歉。” 镜沉一愣。 “没有下一次了,再遇到类似的事,我会拒绝。” 听了言臻这话,镜沉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从言臻的语气中察觉到浓浓的敷衍。 因为不想跟他吵架,或者说她压根没觉得这是件值得重视的事,所以试图用毫无诚意的道歉中止争吵,以此达到将这件事轻飘飘揭过的目的。 “你是在敷衍我吗?” 言臻:“……” 她眼角眉梢泄露出几分微妙的不耐:“怎么样才不叫敷衍?” “你压根没觉得你做错了,道歉只是为了哄我!”镜沉说,“我合理怀疑再有下一次,你依然会跟男同事去吃饭。” 言臻盯着镜沉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所以跟你在一起,我要跟所有男同事断绝来往?” “你不要偷换概念,你明知道周之霁对你有好感!” “那你知道快穿司有多少异性同性对我有好感吗?” 镜沉一噎。 “只要他们没跟我表白,没说超过边界感的暧昧话,我当做不知情,那就是正常的人际往来!在职场中跟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对方搭把手的同事保持正常人际往来,这很难理解吗?” 镜沉:“……” “你因此不高兴,我理解,你说出来了,我也给了解决办法,再有类似的邀请我会拒绝,你不依不饶的,还想怎样?” 镜沉:“……” 他气势慢慢弱了下去,小声说:“你要是同意公开关系,那什么事都没有。” 言臻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镜沉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说:“我想公开关系。” 言臻沉思半晌,把那份带来的糖醋小排放到镜沉跟前:“食堂买的,用我的积分刷的。” 镜沉一愣。 见言臻站起来,顺手拿起上次放在这里没带走的外套,他也下意识跟着站起来:“你干什么?” “你越界了,终止关系吧。” 言臻说完,转身往狗窝外走去。 镜沉跟被人踹了一脚似的,短暂的懵逼和不知所措过后,那股难受和慌乱劲儿才涌上来。 他连忙想要追出去。 但刚追出几步,却见言臻又折返回来。 “言臻……” 言臻却侧身越过他,拿起桌上放着的小饼干:“这个我带走了。” 镜沉连忙伸手拉住她:“我……” “别忘了一开始的约定,不许纠缠。”言臻打断他的话,同时掰开他的手,反手拍了拍他,宽慰道,“这样也挺好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趁着彼此的沉没成本都不大,及时止损,对你我都好,要是相处久了,感情深到无法容忍对方却又舍不得分开,那就恶心了。” 镜沉:“……” 见言臻要走,镜沉连忙伸手想要拉住她。 但言臻识破了他的意图,伸手摸到口袋里的遥控钥匙摁下。 镜沉只觉得眼前的人一闪,凭空消失了。 他急得脑子一片空白,慌忙转身去找放在桌上的遥控钥匙,手忙脚乱中碰倒了放在桌上的杂物,钥匙随着那些杂物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功夫,等镜沉急匆匆回到快穿司,推开言臻办公室的门,里面只剩下正在嘎嘣嘎嘣嚼小饼干的小七。 镜沉呼吸急促:“她走了?” 小七立刻放下小饼干,正襟危坐:“对,主人做任务去了,刚走。” 镜沉:“……” 小七想起言臻的叮嘱,用爪子抓起放在桌上的遥控钥匙,展翅飞到镜沉跟前:“对了,这是主人让我交给您的,说还给您。” 镜沉没接,沉着脸说:“把任务编号给我。” 小七犹豫了一下,想起言臻两分钟前面无表情地回来,又面无表情地离开,还是报出一串编号。 镜沉记下编号,转身就跑。 他快步奔去周晏清办公室,推开门却没看见人,只有周晏清的系统萧阑待在那儿。 见了他,萧阑问:“主神,您找周总?” 镜沉:“他去哪儿了?” 萧阑说:“周总执行任务去了。” 镜沉只能转而去找快穿司另一个程序员。 到了程序员的办公室,镜沉报出任务编号:“我要带着记忆进入这个世界。” 工作人员噼里啪啦输入那串编码,打开小世界的代码之后,他挠了挠头,为难道:“这个世界因为有我司高级任务者在执行任务,为了保证世界不崩坏,相关程序已经锁定了,您要带着记忆进去的话,属于bug,有一定的概率会让世界发生错乱,危及任务者的安全。” “那就更改程序,解除锁定!”镜沉催促,“现在改,马上改!” 程序员连忙道:“好的,您稍等,最多两个小时就能改好。” 两个小时? 镜沉心都凉了。 快穿司的两个小时,对于小世界来说是好几个月。 耽误上几个月,以言臻的狠心程度来说,早就把他忘到了后脑勺。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不改了,我现在就进去。”镜沉当机立断,“按照原程序运行。” “是。” 第522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 言臻在新身体中醒来,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感觉言臻熟,是宿醉过后的头疼。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豪华酒店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丝滑的被子,裸露在外的手臂凉飕飕的。 言臻警惕地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床的另一侧时,她微微一怔。 她旁边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镜沉。 有什么是比上一秒刚分手,下一秒发现自己跟前男友躺在同一张床上更让人无语的事? 还没阅读攻略线,言臻不知道今天之前发生了什么。 但从满地凌乱的衣物,男人一丝不挂,自己也只穿着内衣裤,身上却没有丝毫不适和性事痕迹种种迹象来看,他们昨晚应该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却脱成这样躺在这里,原主总不能和这个男人约到酒店盖着被子纯聊天吧? 言臻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捡起衣服穿上一边打开攻略线。 看到攻略上的资料,言臻微微挑眉。 这个原主跟她同名,也叫言臻。 原主言臻今年38岁,已婚,和丈夫育有一子。 她的丈夫却不是床上那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 原主言臻是杭城首富言家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毕业于名校,多才多艺,是个性格温柔,浪漫且感性的白富美。 25岁那年,言臻硕士毕业,随着父母出席商业晚宴,遇到了同样参加晚宴的演员高胜寒。 高胜寒比言臻大两岁,从群演一路打拼到能在各种剧里演男二男三,在娱乐圈小有名气。 形象好气质佳,演技也不错,只是高胜寒一直没遇到什么好剧本,演戏资源也虐,入行十多年,他始终在三线打转。 两人第一次见面,言臻对高胜寒印象不深,毕竟那场商业晚宴名流齐聚,各种一线顶流,影帝影后数不胜数,高胜寒的咖位完全不够看。 只是没过几天,经常参加流浪动物救助公益活动的言臻在一家流浪猫救助基地遇到了高胜寒——他送一只被车碾压,断了后腿的橘猫到基地求助。 救助基地猫满为患,也缺人手,对于高胜寒送来的这只橘猫,救助基地表示爱莫能助。 高胜寒只能一脸为难地抱着猫准备离开。 这时言臻叫住了他,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这只猫。 高胜寒似乎没认出言臻,无奈地说:“送去医院吧,要是能救活,再给它找领养……你是基地的工作人员吗?能不能给我推荐一家靠谱的宠物医院?” 言臻给他指了三公里外一家宠物医院。 高胜寒在地图上找到那家医院,顺势加了言臻的微信,理由是“我没有照顾小猫的经验,遇上不懂的地方就向你请教”。 加上微信之后,高胜寒三不五时给言臻发消息。 今天是“医生说小黄后腿骨头碎了,建议动手术。” 明天是“今天做了手术,小黄到现在还没醒,我有点担心。” 后天是“小黄醒了,还吃了点流食,医生说它非常坚强,不过腿有可能会落下后遗症。” 将近三个月时间,两人联系时的话题都围绕着那只叫小黄的流浪猫。 在小黄出院后,高胜寒收养了它。 这件事给言臻留下了“高胜寒还挺有爱心”的初始印象。 两人第三次见面还是在流浪猫救助基地,高胜寒成了一名志愿者,自愿到基地给流浪猫铲屎喂粮,打扫卫生,还捐赠了大批猫粮和猫砂。 因为经常能在救助基地见面,两人迅速熟络起来。 照顾流浪猫被抓被挠是常事,高胜寒从不生气,收拾生病的小猫乱拉的排泄物时虽然被熏出了痛苦面具,却也丝毫没有退却。 用他的话来说,“收养了小黄,我才知道这些流浪在城市里的小家伙活着有多不容易”。 温柔,善良,有共同话题,加上对方高大英俊的外在条件,言臻对高胜寒的好感与日俱增。 经过一年半的接触,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谈了一年多的恋爱,言臻27岁那年,两人领证结婚。 举办婚礼时,不少媒体报道了这件事,调侃高胜寒是“嫁入豪门”。 28岁,言臻生下一个男孩,取名高新宇。 跟高胜寒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言臻渐渐发现他身上暴露出许多缺点。 比如他是个很没耐心的人,他收养的流浪猫小黄性格不太亲人,养了好几年,看见高胜寒就龇牙咧嘴,凶巴巴地冲他哈气,有时候还会毫无征兆冲上去,狠狠挠高胜寒一爪子。 有一次高胜寒被挠得手背上好几条血痕,恼怒至极的他抓起小黄就往地上摔,险些把小黄给摔死。 再比如他虚荣心很强,婚后言臻带着他接触了许多他以前接触不到的东西,他几乎每隔两三天就发一条朋友圈。 不是晒豪车名表庄园别墅,就是晒昂贵的黑胶唱片,言家马场养的纯血马和钓鱼打高尔夫球的悠闲生活。 而且自打“嫁”入豪门,高胜寒的事业心就淡了,面对送上来供他选的资源挑三拣四,好不容易看上一本剧本,开机之后因为片场太冷,他直接罢工不去了。 气得导演发微博指名道姓骂他“耍大牌”。 对于他这些影响到言家形象和口碑的行为,言臻的父母颇有微词。 为此,言臻跟他促膝长谈了一次。 高胜寒痛快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反省过后,他告诉言臻,自己不适合在娱乐圈讨生活,索性退圈,学着做起了生意。 见他有上进心,言臻感到很欣慰,拿出私产支持他创业。 可钱一笔一笔砸下去,高胜寒也总是出差忙碌,却不见收益,年底盘账时,账面更是显示大亏特亏。 言臻起了疑心,询问高胜寒,他言辞闪烁,说自己没经验才会亏损,并信誓旦旦保证来年一定好好经营。 可第二年,第三年,账面依然显示亏损。 言家家大业大,不是亏不起这些钱,但言臻总觉得高胜寒在骗她。 她调用人脉一查,才发现高胜寒所谓的生意是个幌子,那些扔进去不见响的大额资金,全部被他输进了赌场。 第523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 意识到丈夫染上赌瘾,还在外头债台高筑,愤怒的言臻直接把证据摆到高胜寒跟前,跟他摊了牌。 看着那些证据,高胜寒抱着言臻的腿痛哭流涕,一再保证自己会戒掉赌瘾,痛改前非。 两人结婚多年,还孕育了共同的孩子,言臻对高胜寒是有感情的,她选择给丈夫一个机会,替他还清了外债。 高胜寒为了证明自己戒赌的决心,有大半年时间不出门,待在家里专心陪老婆孩子,偶尔带着孩子出门游玩,也会实时跟言臻报告位置。 言臻把他的种种举动看在眼里,逐渐对他恢复了信任。 相安无事过了两年,高胜寒虽然在事业上一无所成,但成了言家爸妈和言臻眼中标准的“好男人”——他和言臻搬到言家老宅,和岳父岳母住在一起,把生活重心放在了家庭上。 孝顺岳父岳母,体贴妻子,对儿子的教育更是亲力亲为尽职尽责。 本来对他不怎么满意的言爸言妈也慢慢接纳了这个平庸的女婿。 言臻三十五岁那年怀上了二胎。 全家欢天喜地地期待着这个孩子的来临,然而在查出怀孕的第四个月,言臻不慎在浴室滑倒,摔了一跤,流产了。 这次小产,言臻在医院住了一周。 出院回到家里,高胜寒对她愈发温柔体贴,嘘寒问暖,每天督促她吃药调理身体。 在丈夫的悉心照顾下,言臻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她整夜睡不着,心情低落,情绪消沉,食欲减退,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还变得暴躁易怒和爱胡思乱想。 医生诊断过后,说她小产后激素失调,患上抑郁症。 然后是住院、吃药、治疗。 长达半年的治疗没有任何起色,言臻反而变得更敏感,以往说话温声细语的她,开始不断跟高胜寒爆发争吵。 每次争吵过后,言臻都会后悔。 后悔不该在孩子面前吵架,后悔不该那样对待丈夫,后悔让父母为她担心。 言爸言妈也觉得女儿生了这样的病,作为女儿枕边人的女婿承受的痛苦和压力要比他们多得多。 为了弥补高胜寒,言爸言妈不断赠与他各种动产和不动产。 言臻三十六岁生日,高胜寒带她出去散心,去了杭城当地的海边度假酒店。 当天晚上,言臻喝了一些酒,因为一点小事,两人又吵了起来。 架吵到一半,高胜寒一脸无奈地说:“我先出去,你冷静一下,我晚点再回来。” 高胜寒走后,言臻只觉得脑袋越发昏沉,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旁边躺着陌生的男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高胜寒带着言爸言妈冲了进来。 看见这一幕,言爸言妈震怒,而高胜寒脸色铁青。 尽管言臻再三解释,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也绝对没有跟他发生关系,高胜寒却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认定言臻是在跟自己吵架过后,为了报复他,随便找个年轻男人上床。 高胜寒生气归生气,却没有提出离婚,依旧像往常那样耐心对待言臻和孩子。 言爸言妈把高胜寒的委屈看在眼里,一次性给了他一大笔钱,用作补偿和安抚。 而言臻却不再忍心拖累父母,她冷静地拟了财产分割协议,跟高胜寒提出离婚。 高胜寒看完财产分割协议之后,没有马上同意,而是说要考虑一下。 当天晚上,高胜寒像往常一样拿了药督促言臻吃下。 吃完药的言臻睡下时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到了半夜,迷迷糊糊中她察觉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发现高胜寒把她抱到了阳台,放到了护栏上。 言臻目光落在高胜寒戴了手套的手上,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她抬起头,对上高胜寒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温柔包容地看着她的眼睛,此时冰冷到没有丝毫温度。 “你不该提离婚的。”高胜寒低声说,“既然你要把我踹出局,我只能先送你走了。” 他说完,将毫无反抗力气的言臻从五楼阳台推了下去,活活摔死。 有了先前的抑郁史做铺垫,加上言臻一直在吃药,情绪极其不稳定,她的死被定性为自杀。 但也许是出于作为母亲的敏锐,言妈对于女儿的死心存疑虑。 她瞒着丈夫和女婿,花了一笔钱多方调查,很快发现了一个疑点——不久前言臻在酒店“出轨”的年轻男人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演员。 在出轨事件发生之前,他因为拒绝潜规则,疑似被报复雪藏。 出轨事件发生之后,他更是就此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言妈以此作为切入点,深入调查了高胜寒。 但高胜寒平时行事谨慎,言妈还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反而打草惊蛇,惊动了高胜寒。 高胜寒一不做二不休,设了一场鸿门宴,驾车带着包括言臻的弟弟言衡在内的言家三口人冲下悬崖。 言家三口当场毙命,高胜寒在安全气囊保护下捡回半条命,在床上躺了两年才恢复过来,顺理成章继承了言家所有的家业。 …… 看完攻略线,言臻身上的衣服也穿戴整齐。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然睡得很沉的男人,再结合攻略线上的内容,大概知道现在的时间处于哪个阶段。 估摸着再过三五分钟,高胜寒和言爸言妈就该冲进来“抓奸”了。 这也是个倒霉鬼。 言臻稍作思索,很快有了应对的策略。 她走过去拍了拍男人的脸:“喂!喂!” 男人应该也中了药,言臻连拍了好几下他都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手上多用了几分力气,“啪啪啪啪”四个耳刮子下去,直接把男人的脸给扇红了。 男人吃痛,皱着眉头慢慢睁开眼。 他眼神迷茫,好一会儿才看清眼下的情况。 见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眼前还站着一个陌生女人,男人先是一愣,随即跟被火燎了似的,猛地抓过被子盖在身上。 “你、你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 言臻看着他的反应,不由得乐了:“你说呢?” 男人:“……” 他惊疑不定地看看言臻,又看看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最后不太确定地掀开一点被子,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 “别看了。”言臻捡起地上的衣服丢到床上,“穿好衣服出来,等会儿有人要进来抓奸了。” 第524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 男人神色一顿,随即意识到自己会出现在这里是场阴谋。 他不敢多做耽误,连忙跳起来换衣服。 言臻则快步走出房间。 这是一间总统套房,房间外是套房的客厅。 言臻走到门口,开门探头一看,正好把走廊尽头打开的电梯门,以及从电梯里出来,匆匆往这边赶的高胜寒和言家二老看了个正着。 她迅速缩回脑袋。 现在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估摸着再有个二十秒,高胜寒就会带着原主父母抵达这里。 高胜寒策划了这一出抓奸在床的大戏,无非是想要利用言家二老的愧疚心理狠狠捞一笔。 既然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言臻就不可能再让他如意。 环视四周,言臻目光落在客厅阳台上。 酒店是一线海景,十几层楼高的阳台外能将远处的海滩尽收眼底,言臻当机立断,敞着酒店套房的大门,转身往阳台走去。 到了阳台上,言臻脱了鞋子,爬上护栏。 这时房间里的男人穿好衣服走出来,他一眼就看到正往护栏上爬的言臻。 意识到这个女人要寻短见,男人大喊一声“喂!别冲动”,连忙冲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试图把她抱下来。 言臻双手死死抓住护栏,眼角余光瞟到门口出现高胜寒和言家二老的身影,她适时哭出声:“别管我,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冲到门口的高胜寒和言家二老听了这话,前者眼睛一亮,后者则立刻慌了。 两个年过六十的老人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高胜寒,争先恐后奔到阳台:“臻臻!” “快下来!” 言家二老加上男人,一个抱着言臻的腰,一个去掰言臻抓住护栏的手,一个紧紧抱着她的腿,硬是把要寻死的她从护栏上剥下来。 言臻象征性挣扎了一下就松开手,四人齐齐摔在地上。 男人垫底,言臻摔坐在他身上,她转身对着他又哭又骂:“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解脱了!” 听言臻这么一哭,男人下意识看向敞开的酒店房门,这才反应过来她突然寻死觅活是为了什么——给孤男寡女出现在同一个酒店房间里找个合理的理由。 如果他是经过,恰好看到她准备爬上护栏跳楼,所以冲进来救人,那就什么暧昧怀疑都撇清了。 他现在只是个热心市民。 意识到这一点,男人很配合地接话道:“小姐,生命只有一次,不能重来,你就这么跳下去了,想过爱你的家人怎么办吗?” 言爸连忙点头:“对啊。” 言妈还抱着女儿的腿不肯放,老泪纵横:“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要是走了,让我跟你爸怎么活啊!让小宇和胜寒怎么办!” “妈……” 言臻喊了一声,母女俩抱头哭做一团。 一旁被忽略的高胜寒见状,弯腰把言臻从地上抱起来:“爸,妈,进去再说,外面风大。” 言臻被高胜寒抱进客厅,放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胜寒今年四十岁,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 而且以前是做演员的,颜值这一块没得说,加上穿衣有品,从外表上看,是人到中年依然风度翩翩,带出去有面子的那种类型。 整体来说,是个保养得还不错的花瓶。 高胜寒抽了张放在茶几上的纸巾给言臻擦眼泪,转头对上她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他微微一怔。 言臻接过纸巾低头擦眼泪,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打量只是高胜寒的错觉。 高胜寒很快回过神,想起带着言家二老来这一趟的目的,他酝酿了一下,问:“阿臻,你怎么会在这儿?” 言臻故作一愣,反问道:“不是你把我送到这里的吗?” 高胜寒:“……不是我,你昨天晚上喝了点酒,跟我拌了几句嘴,我出去冷静,回房间就发现你不见了。” 言臻表情也很疑惑:“昨晚你离开之后我就睡下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在这儿……我还以为你临时换了酒店房间。” 高胜寒的神色古怪起来:“我没有换酒店房间……这位又是谁?” 随着高胜寒的话,言家二老的眼神转到了一旁垂手站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面色不变:“我来给住在隔壁的朋友送东西,从走廊经过,看到套房的门敞着,这位女士爬到阳台上疑似要轻生,救人要紧,我就冲进来了。” 言爸闻言,立刻拉住男人的手握了握:“小伙子,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女儿可能就……” 男人微微一笑:“您客气了,见义勇为是华夏民族的传统美德,我应该做的。” 见他这么谦虚,言爸脸上带了几分笑意:“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家公司工作?我想对你表示感谢,你想要支票还是礼物?” 男人:“……叔叔,不用。” “要的,如果不是你,我们这个家就不完整了。” 言妈也帮着劝道:“是啊,年轻人,你不知道,孩子是我们做父母的命,你救了我们的命,这份谢礼是你应得的——老言,给他开三百万支票吧。” 男人愣住了:“三、三百万?” “不够?那五百万。” “不不不不不不不!”男人疯狂摆手,“不用!真的不用……” “拿着吧。”言臻突然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现在就不是冷静下来,而是躺在楼底下缺胳膊少腿,又冷又静了。” 男人:“……” 他沉默了几秒钟,再次开口时耳根一红,讪讪道:“那、那谢谢叔叔,谢谢阿姨,谢谢……姐姐。” 言臻眉毛微微一挑。 高胜寒:“……” 眼看事情往自己意向不到的方向发展,高胜寒重重咳嗽了一声。 言爸听了这声暗示,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把高胜寒拉到男人面前:“胜寒,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人小伙子道谢啊,要不是他,你儿子就没妈了!” 高胜寒:“……” 他迎着男人古怪的眼神,嘴角抽了抽。 正要开口把事情的性质往“言臻出轨”“这个男人是个入室强奸犯”上引,却听到言臻问言妈:“妈,你帮我联系一下陈阿姨。” 第525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 陈阿姨是言妈的闺蜜,两人经常一块逛街打麻将。 言妈问:“找你陈姨干什么?” “我和胜寒昨天晚上住的度假酒店是她家的,让她给我调监控权限,从酒店走廊到停车场的各个出入口都要。 还有,我记得她家酒店能通过房卡开门记录查到是哪张卡开了门,我要看看我是怎么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从那家酒店离开,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 高胜寒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得一紧。 妻子是他花钱买通酒店打扫卫生的保洁,以清洁为由进入房间,把昏迷的言臻放进清洁车带出来的。 高胜寒不担心查监控,但如果通过房卡开门记录查到保洁头上,他会有一定的概率暴露。 意识到这一点,高胜寒连忙制止道:“阿臻,还是算了吧。” “算了?”言臻皱眉,“为什么要算了?” “陈家是以酒店餐饮业起家的,那家度假酒店是她家的招牌,调查起来万一事情闹大,对她家股票有影响。”高胜寒解释得头头是道,“咱妈跟陈姨关系好,别因为这种事给他们添麻烦。” 言爸却不赞同:“事关臻臻的安全,这不是小事,必须要弄清楚。” 言妈也点头:“对,酒店要是有安全隐患,查出来也是帮了陈家。” 听他们这么说,高胜寒稍作思索,说:“那交给我吧,爸,妈,你们和阿臻就不用操心了,等调查结果出来,我再告诉你们。” 二老对女婿办事很放心:“行。” 说话间,言爸的助理上来了。 他交给言爸一本支票本和签字笔,言爸大手一挥,开了一张五百万的支票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支票,目光频频瞟向言臻,眼神中写满了不自在。 很显然,他觉得自己不该拿这笔钱。 言臻没理会他。 男人收起支票,跟言爸言妈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言臻想起攻略线上“出轨事件发生之后,他就此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发展,状似无意对言爸的助理说:“小张,开车送这位先生回家。” 男人虽然是镜沉,但考虑到自己跟他已经分手了,言臻不打算过多插手他的事。 送他回家和给支票是仁至义尽了,至于他还会不会丢了命,全看他自己的运气。 “好的,大小姐。” 男人走后,言臻几人也打道回府。 言家是一座在市中心寸土寸金地段建起来的欧式庄园,占地面积极广。 轿车驶入庄园,言臻刚下车,一个穿着白衬衫配黑色背带裤的男孩就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妈,你去哪儿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言臻下意识扶了男孩一把。 男孩抬起头,大眼睛长睫毛,鼻梁高挺,肤白唇红,眉眼间隐约可见几分高胜寒的影子,是个极其漂亮的小孩。 这应该是原主和高胜寒的儿子,高新宇。 言臻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见他伸手来接自己手里的包,她顺手递了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往客厅走:“妈妈跟爸爸出去散心了。” 高新宇从小养在言家二老膝下,性格随了原主,是个富有爱心,性格温柔又浪漫的孩子。 前世高胜寒对妻子一家痛下杀手,高新宇是整个言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那您心情好些了吗?” “好多了。”言臻笑着说。 “那就好。”高新宇兴致勃勃地说,“舅舅昨天做了一个新娃娃,可漂亮了,我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您看见了吗?” 言臻微微一顿:“还没有呢,我等会儿去给你点赞。” “好!” 随后跟上来的言爸听了这话,脸色却黑了:“你舅舅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又在捣鼓娃娃?” “外公~~~”高新宇闻言,转身去抱言爸的胳膊,“您不许这么说舅舅,舅舅才不是不成器的东西。” “……”言爸看起来很想发火,但又架不住外孙撒娇,只能板起脸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进门。 一行人刚走进客厅,迎面冲出来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动作却很矫健,这会儿手上抱着一个枕头,脚步匆匆往外面跑。 身后,两个焦急的佣人追上来。 “老太太别跑!!” “老太太您慢点,当心脚下!” 言爸见状,连忙伸手想要拦住老太太。 但老太太面对他像大鹏展翅一样张开的双臂,一个声东击西,灵活地弯腰从他腋下钻了出去。 言爸:“……” 他猛地一拍大腿,带着痛苦面具和佣人一块追上去。 “妈!妈!你别摔着了!” 言臻跟高新宇对视一眼。 高新宇无奈地叹了口气:“祖祖又犯病了。” 老太太是言臻的奶奶,今年八十三岁,前几年诊断出老年痴呆。 患病后的老太太吃嘛嘛香,但间歇性失忆,犯病了就抱着一个绣花枕头到处跑,非说那是她最疼爱的孙女臻臻。 不一会儿功夫,十几个佣人和保镖加入到围堵老太太的行动中,大家担心弄伤老太太,动作既不敢太大,追赶她的脚步也不敢太快,只能被老太太带着围绕庄园中心的喷泉打转。 言臻和高新宇站在客厅里,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言臻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睡衣身材高大,睡得脑袋上呆毛乱翘的男人揉着眼睛从旋转楼梯走下来。 看清对方那张脸,言臻眯了眯眼睛。 周晏清? 他也在这个世界做任务? 她记得周晏清的工种是替死者,进入世界执行任务时是不带记忆的。 而且,跟自己“替生者”的工种不同,“替死者”的任务执行者是胎穿,从小在这个世界长大,在任务完成之前,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快穿司的一员。 言臻在记忆中搜了搜,很快锁定了周晏清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原主那个窝囊废物受气包弟弟,言衡。 言衡只比言臻小一岁,今年37岁。 37岁的大男人一事无成,不肯结婚不爱出门更不愿意上班,整天待在家里的地下室捣鼓一种叫bjd的人偶娃娃。 为此,只有这一个儿子,并且望子成龙的言爸没少揍他。 言衡挨了揍也不反抗,生过闷气之后依旧我行我素。 第526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 虽然言衡不争气也没出息,但言爸是个思想很传统的人,认为能继承家业的人只有儿子。 是以他在鞭策了儿子三十多年依旧没有起色的情况下,依然对这个儿子心存幻想,致力于将他拉拔起来,培养成能为言家撑起一片天的继承人。 看着言衡下楼,先去冰箱拿了一瓶苏打水,一边喝一边倚在门框上看热闹,言臻心里生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念头。 如果让言爸对这个窝囊废弟弟彻底失望,那言家这份庞大的家业是不是就能由自己来继承了? 至于要怎么让言爸对言衡彻底失望…… 言衡水喝了一半,察觉到旁边投来一道阴测测的目光,他扭头对上言臻的视线,不由得一愣。 “姐,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言臻收回视线:“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言臻一巴掌呼在言衡脑门上,把他打得“哎呀”一声,连忙用手捂着脑袋。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忙把奶奶追回来!” 言衡:“……” 他放下水,跑出客厅加入围堵老太太的队伍。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周晏清平时在快穿司的形象是稳重内敛那一挂的,虽然看着温和好说话,但稍微有点眼色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言臻没跟他打过交道,但两人在积分榜上轮流坐第一,这本身就形成了竞争关系。 对于能在任务中利用身份的便利捉弄这位主神预备役,言臻又怎么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遇上她,算周晏清倒霉。 不多时,老太太被摁住了,言衡抱着她回来,像抱住一条搁浅乱扑腾的鱼,一路上挨了老太太好几下打。 这场闹剧以老太太被强制送回房间结束。 言臻也回了自己位于五楼的房间。 乘坐电梯上了五楼,电梯门一打开,几只不同花色的猫喵喵叫着凑过来,绕着言臻的腿打转。 言臻注意到其中一只橘猫的后腿是跛的,走路一瘸一拐,但不影响它把自己吃成了一只球。 在一众喵喵叫着求抚摸的猫咪中,言臻弯腰抱起那只橘猫。 橘猫立刻在她怀里翻起肚皮撒娇,叫声也越发嗲。 抱着橘猫,言臻推开房间门,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检查了一下这只橘猫的后腿,确定它是当年高胜寒搭讪原主时救下的那只猫。 算算年龄,这只猫已经有十二三岁了。 但它在言家被照顾得很好,毛色发亮,眼神清澈,这么大年龄了也丝毫不见老态。 言臻正挠着橘猫的下巴逗它玩儿,橘猫两只前爪抱住她的手,仰起下巴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但下一刻,它突然睁开眼睛,警惕地盯着房间门口,嘴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几秒钟后,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高胜寒推开房间门走了进来。 见言臻抱着橘猫,而橘猫窝在她怀里冲自己龇牙咧嘴,高胜寒在橘猫跟前一米远的地方蹲下,无奈一笑:“这个小东西,一看到我就龇牙,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听了这话,言臻却微微一顿。 她目光从带着笑意的高胜寒转到橘猫身上,橘猫这会儿已经从舒舒服服的仰躺变成翻身站起来,弓起身体,瞳孔微缩,背上的毛发一根根竖起——这是要进攻和应激的信号。 小家伙并不是单纯地排斥高胜寒,而是把他当成敌人。 猫不是不通人性的生物,相反的,这种敏锐的小动物最能感受到人对它们释放出来的善与恶。 高胜寒养了这只猫十几年,它却依然这么防备,甚至是厌恶他,只有一个原因。 十二三年前导致橘猫后腿受伤致残的,就是高胜寒本人。 为了接近原主言臻,他将这只猫打伤,再打着救助的旗号到流浪猫基地制造偶遇,这只猫后来更是成为他接近原主,和原主拉近关系博取好感的工具。 原主也是因为他救助、收养了橘猫,才对他有了最初期的好感。 想到这里,言臻本来抱着橘猫的手悄无声息地松开,在橘猫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橘猫当即像一发出膛的炮弹,直接朝高胜寒冲过去,伸出爪子在他脸上狠狠一挠。 “啊!!!!” 高胜寒毫无防备,被这一爪子挠得身体往后一仰,摔坐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言臻装作吃惊的样子,连忙将橘猫赶走,然后去扶高胜寒:“老公,你没事吧?” 高胜寒手捂着脸颊,有血从指缝中渗出来。 他疼得龇牙咧嘴的,在言臻的安抚下松开手,四条清晰的猫抓血痕从右眼角延伸到耳朵上,触目惊心。 “哎呀,你这伤的不轻啊。”言臻一边说,一边拿了纸巾给他擦脸上的血,“得上医院处理伤口打狂犬疫苗才行,不然可能会留疤。” 高胜寒:“……” 言臻搀着高胜寒下楼,言爸言妈一看高胜寒被猫伤成这样,吃了一惊,连忙让司机送高胜寒上医院。 司机开了车过来,言臻叫了管家陪高胜寒一块去。 言妈诧异道:“臻臻,你不陪女婿一起去医院吗?” “你们先去,我稍后就到。”言臻说,“小黄的爪子也伤着了,我先给它处理一下。” 高胜寒一听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言臻还挂念着那只猫,脸色不由得一沉。 言妈注意到他的表情,劝言臻道:“人重要还是猫重要?你先送女婿去医院,猫我会让人上楼看看。” “小黄应激了,不让别人接近。”言臻摆摆手,对管家道,“刘叔,送他去,我晚点就来。” 高胜寒走后,言臻回了楼上。 把吓到躲在床底下的小黄捞出来,言臻检查过它的爪子,确定指甲缝里的血都是高胜寒的,它没有伤着,她才打开柜子,拿了猫条奖励小黄。 “干得漂亮!”言臻摸了摸小黄,“再等等,等我把这个畜生解决掉,你就能安心养老了。” 过去十几年,每天跟虐待自己的凶手朝夕相处,还无法告诉女主人自己的苦衷,可想而知这个小家伙的心理压力有多大。 给小黄清理过爪子,趁着高胜寒不在家,言臻开始翻箱倒柜检查房间里的东西。 第527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 原主是从去年怀上二胎,意外流产后患上抑郁症的。 虽说身体激素变化确实会影响人的情绪,但原主并不是个脆弱的人。 以言家的条件和家庭氛围,流产前她身体状态良好,流产后能得到最好的调理,父母家人也没有忽视她的感受,因为流产患上抑郁症的概率不大。 而且诊断出抑郁症后,经过一系列的对症治疗,原主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 再加上原主提出离婚后,高胜寒索性将她杀害,并伪装成她是抑郁发作自杀,言臻怀疑原主从怀上二胎到流产,再到患上抑郁症,整个过程都是一场经过周密策划的阴谋。 既然是阴谋,家里应该会留下蛛丝马迹。 毕竟高胜寒不会魔法,不能凭空让原主患上抑郁症。 言臻翻了一通,从抽屉里找出一堆花花绿绿的药。 她每一样都倒出一颗收起来,准备找人做专业的检测。 做完这些,言臻才慢条斯理地开车去了医院。 医院,言臻去的时候高胜寒刚打完狂犬疫苗,正在留院观察。 他脸上的伤口包扎好了,右边脸颊上贴着一大块纱布。 坐在休息区,高胜寒脸色不太好看。 言臻走进去,先象征性地询问了高胜寒几句,见他显然在生气,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言臻干脆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某奢侈品柜台的柜姐发来消息,说今天到了几个新品包包,询问她要不要看看。 言臻回复了一句“好”,柜姐立刻发了几个包不同角度的照片和视频过来。 言臻挑选得认真,坐在对面皮椅里的高胜寒表情不由得古怪起来。 和言臻结婚十一年,高胜寒对这个妻子再了解不过。 她是很温柔,心思很细腻的女人。 虽然两人门不当户不对,自己是“嫁”入豪门,但她对自己向来爱重有加,一旦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对,就会变着法子哄他开解他。 他眼下把情绪表现得这么明显,就差直接黑脸了,妻子却跟没看见似的不闻不问。 这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高胜寒故意咳嗽了两声。 言臻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回手机屏幕上:“嗓子不舒服?要喝水吗?” “不用。” 言臻就没再理他了。 高胜寒:“……” 过了一会儿,他故态复萌,弄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动静,试图引起言臻的注意。 言臻确实注意到了,问出的话却带了浓浓的敷衍:“怎么了?” 高胜寒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小黄养不熟,咱们还是把它送走吧,今天伤了我倒是没什么,万一哪天伤了爸妈或者小宇怎么办?” “不会。”言臻说,“它只是不喜欢你,不会伤害其他人。” 高胜寒:“……那它要是再伤害我呢?” “你不去招惹它不就好了。” 高胜寒眉头一皱:“所以你觉得它今天挠我,是我招惹它在先?” 言臻放下手机,直视高胜寒:“你养了这么多年猫,不知道蹲下跟猫平视,还直视它的眼睛是一种挑衅行为吗?你以前做流浪动物救助基地志愿者时连这些功课都没做过?” 高胜寒一噎。 他并不喜欢动物,十多年前做过的基础培训早就忘到后脑勺去了。 而且小黄跟着他的前两年饥一顿饱一顿的,他压根没怎么照顾。 直到跟着他“嫁”进言家,有了专门的育宠师照顾一日三餐,它的日子才滋润起来。 言臻见高胜寒脸色越来越不高兴,缓和了声音说:“你要是担心它再伤害你,以后避着它走就是了,小黄十三岁了,已经是一只老年猫。 这个年纪的猫没有人愿意领养,丢到外面就是死,送宠物酒店长期寄养它会抑郁,怎么说当初也是你亲手把它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你总不能因为受了点小委屈,就让它不得善终,对不对?” 高胜寒:“……” “好了,别板着脸了,你一个大男人,跟一只小猫咪置什么气。” 言臻敷衍地安慰了几句,继续线上挑选包包。 她让柜姐展示其中一只包的上身效果,柜姐拍了挎着包的视频发过来,言臻看得认真,这时高胜寒再次跺脚,用手用力拍皮椅的扶手,制造出一些让人烦躁的动静。 接二连三被打扰,这大大影响了言臻的购物体验,她不由得不耐烦起来:“得了,你有完没完!” 高胜寒没说话,继续折腾动静。 言臻耐心告罄,正想翻脸骂高胜寒几句,抬头却发现高胜寒靠在皮椅上浑身抽搐眼球突出,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他显然已经无法呼吸和说话了,只能不断扑腾着想要告诉言臻他不舒服。 言臻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高胜寒这是狂犬疫苗过敏了。 看着高胜寒变成猪头,言臻忍住想要爆笑的冲动,先扑过去“哎呀”了一声:“老公,你怎么了?” 高胜寒憋得脸色发紫,指着门口示意言臻去叫医生过来。 言臻按住他乱动的手,关切溢于言表:“怎么会这样?老公,你哪儿不舒服?” 高胜寒:“……” “老公你说话呀!” 眼看高胜寒几乎快要厥过去了,言臻才停止捉弄他,快步出去叫医生。 高胜寒住院了。 疫苗过敏反应来势汹汹,经过抢救,他虽然脱了险,但脸上的肿胀未消,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奇丑无比的癞蛤蟆。 言臻在医院陪了他半天,下午把他丢给护工,自己先回家了。 回到家里,言妈正在陪高新宇写作业,见言臻一个人回来,她问道:“臻臻,女婿呢?” “他疫苗过敏,得住院观察几天。” 一听到高胜寒住院,言妈立刻问:“严重吗?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高新宇也停下笔,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言臻望着母亲和儿子,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高胜寒不愧是做演员的,这十年来在言家人和儿子面前扮演孝顺女婿和父亲扮演得入木三分。 以至于言爸言妈真心实意地对他付出了感情,把他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第528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7) “不严重,我请了护工照顾他。”言臻说,“你们不用担心。” 言妈疑惑地看着言臻:“你不去医院陪女婿吗?” 以往女婿生病上医院,无论身边是不是有助理保镖陪同,女儿都会跟着一块去。 今天女儿把过敏住院的女婿丢在医院独自回来,她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迎着言妈古怪的眼神,言臻装出一副很疲惫的样子:“我不太舒服,胜寒让我回来休息。” “啊?你哪儿不舒服?”言妈立刻把高胜寒抛到了后脑勺,担忧地看着女儿,“是不是又头疼了?” “对,昨晚没休息好。”言臻顺势道,“我上楼补个觉。” “哎哎!你去。”言妈说,“吃晚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好。” 言臻上了五楼,确定楼上没有佣人,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书房平时是高胜寒在用,里面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言臻打开电脑查阅起来。 受父母“儿子继承家业,女儿富养享福”的观念影响,前世原主无论是对自家公司,还是对高胜寒经营的“事业”都一无所知。 她从不插手家里的生意,所以才会让高胜寒欺骗了那么久。 按照攻略线上的内容来看,现在这个阶段,高胜寒应该深陷赌博带来的负债危机,快要兜不住了。 他铤而走险策划了一出原主出轨的戏码,就是为了让言家二老产生愧疚感,从他们手中拿到一笔钱来填账。 对于高胜寒,言臻不打算轻易离婚,这种方式解决不了问题,还便宜了高胜寒。 原主跟高胜寒在一起这么多年,两人是合法夫妻,一旦离婚,高胜寒可以起诉分走她手中一半的财产。 虽然原主可以利用言家的人脉不让他得逞,但深陷负债危机的高胜寒被断了财路赶出言家,势必会怀恨在心,到时候还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言家。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和言家人平时再缜密,也总有疏漏让高胜寒钻了空子的时候。 想彻底解决高胜寒,还得从他自身的问题下手。 让这种贪得无厌的恶人被自己作的恶反噬,言臻最喜欢看这样的戏码了。 高胜寒的电脑正处于待机状态,言臻轻触键盘,屏幕就亮了起来。 她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不出所料,高胜寒行事谨慎,言臻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她正准备把电脑恢复待机状态,屏幕右下角突然传来微信消息提示音。 言臻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高胜寒在电脑上登录了微信,没有退出。 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微信图标停止跳动,看样子是在医院的高胜寒用手机看了微信消息。 言臻顿了顿,点开微信图标。 微信消息在手机和电脑上是同步的,言臻一打开页面,就看到发消息来的是一个叫“于晏飞”的人。 于晏飞:“今晚碰个面?” 高胜寒:“不了,我在医院。” 于晏飞:“【微笑表情包】” 高胜寒:“【微笑表情包】我他妈没骗你。” 过了十多秒钟,高胜寒发了一张自己躺在病床上,脸肿得像猪头的照片给于晏飞。 于晏飞:“哈哈哈,你这是怎么了?” 高胜寒:“让家里养的畜生挠了,打疫苗过敏。” 发完这条消息,于晏飞那边半晌都没动静。 过了五分钟左右,于晏飞回复道:“你这是vip病房吧,看着真阔气,我还没住过这么好的病房呢。” 高胜寒没再回复。 言臻看着这段对话,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段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的对话,她总觉得暗藏机锋。 特别是于晏飞最后那句话,带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而高胜寒的回复好像有点不耐烦,但又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不耐烦。 或者说,他似乎有点怕这个于晏飞。 看来这个叫于晏飞的人身上有内幕可挖。 言臻记下这个名字,眼看找不出更多的有效信息,她把电脑恢复待机状态。 做完这些,言臻准备离开书房。 但从椅子上起身时,她脑袋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险险撑住桌子才没摔倒。 等缓过那阵眩晕,言臻这会儿是真的有些头疼了。 原主身体本就不太好,昨天晚上还被下了药,今天又折腾了大半天,现在已经有些疲惫了。 言臻决定回房间睡一觉。 这一觉言臻睡到傍晚,佣人上来叫她吃饭,她才醒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言臻坐在只亮了一盏小灯的房间里,心情说不出的低落,整个人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看来明天得去做个体检才行。 言臻洗漱过后下楼吃饭,到了一楼客厅,言爸已经从公司回来。 精致的饭菜刚摆上长餐桌,言臻招呼高新宇去洗手,一家四口在餐桌两边坐下。 言奶奶因为生病,有专人伺候吃饭,一般情况下不跟他们一块用餐。 佣人将精致的银餐具放好,一切准备就绪,却迟迟不见言衡来吃饭。 言爸等了一会儿,问管家:“言衡呢?” 管家低声道:“少爷在地下室,已经让人去请他了。” 言爸便不再说什么。 但过了三五分钟,言衡依旧没有从地下室上来。 言爸表情不太好看了。 管家见状,连忙道:“老爷稍安勿躁,我去看看少爷在干什么。” 管家匆匆去了地下室,这次倒是很快就把言衡给带上来了。 但言衡此刻的样子没眼看,身上弄得脏兮兮的,头发上满是打磨娃娃沾上的灰尘,连睫毛上都落了一层灰屑。 言爸本来就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一看言衡这副鬼样子,火气“腾”的一下燃烧起来,呵斥道:“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有个大人的样子吗? 一天天的门不出书不念,家里一来人你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躲到地下室,你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还不如生块叉烧……” 这些话言衡听了十几年,早就已经免疫了,他摊开双手任由管家和佣人拿了毛巾给他擦脸擦手,对言爸的话充耳不闻。 一般情况下,言衡闷头任骂,言爸发几句牢骚,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但言臻看着这一幕,眉毛微微一挑。 第529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8) 现在可不就是个让言爸对言衡失望的好时机? 想到这里,言臻开始不动声色地挑拨:“爸,少说几句吧,您上一天班了,回家还要教育儿子,我看着都替你累得慌。” 本来打算闭嘴的言爸闻言,立刻说:“也就只有你知道我累,要是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也知道我累,我哪还用得着六十多岁了还在外面拼命!” 言爸说着,还不忘瞪了言衡一眼。 言衡装作没看见,拍干净身上的灰之后洗了手,过来坐下吃饭。 言臻扫了父子俩一眼,见言衡压根不接招,她再次暗暗使坏,状似无意地问言爸:“爸,别生气了,再过两月是你六十三岁生日,咱们办个生日宴,庆祝一下怎么样?” 言爸心里正憋闷着,想也不想就道:“办什么生日宴,没心情!” “别说气话。”言臻说,“就算不大张旗鼓地办,咱们也办个家宴,小衡的未婚妻星若小姐很久没过来做客了,请她过来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 不然就小衡这一年到头都不见得出一次门的消极态度,人家姑娘要是寒了心,这门婚事可能就得黄了。” 说到儿子的婚事,言爸顿时没胃口吃饭了。 言衡前几年谈了一个小他十几岁的女朋友,叫黎星若。 这姑娘跟言衡订婚时才十九岁,当时言爸以为再过上一两年,等黎星若到了法定婚龄,言衡就会结婚,自己抱孙子指日可待。 可没想到一晃六年过去了,从黎星若十九岁拖到二十五岁,言衡绝口不提结婚的事。 家里提了他也当没听见,这两年无论节假日还是情人节,更是连门都不出。 也许是受他的态度影响,黎星若订婚的前一两年还会来家里做客,过去一年多干脆销声匿迹,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言爸本来还没想起这茬,被言臻这么一说,他立刻放下筷子问言衡:“你是不是跟黎小姐分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言爸目光犀利地问,“你自己说说,你都多久没出门了,正常谈恋爱的小情侣哪有这么长时间不见面的!” “她上班呢,太忙了。”言衡含糊其辞,“我过几天就去找她见一面。” “过几天是什么时候?” 言衡:“……就是过几天。” “你别想糊弄我!”言爸从言衡微妙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不对劲,“你现在给黎小姐打电话,约她明天上门吃饭。” 言衡:“……” 他摸了摸口袋:“我手机没带。” 言爸打定主意要弄清楚儿子的恋情到底发展成什么样子了,对管家说:“去地下室,把他的手机拿上来。” 言妈见状,插嘴道:“老言,别折腾了,吃完饭再说。” “你看我还有胃口吃饭吗!”言爸没好气地说。 今天要是不弄清楚儿子是不是恢复单身,他觉得今晚恐怕连觉都睡不好了。 管家很快拿了言衡的手机上来,言衡打开通讯录,表情慢慢变得微妙,迟迟没有拨出电话。 言爸问:“怎么了?” 言衡:“……” 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说:“我吃饱了,先回地……” “你给我坐下!”言爸突然厉喝了一声。 言衡:“……” 坐在言臻旁边的高新宇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外公,你别那么凶嘛。” 言妈也打圆场:“是啊,吓着小衡怎么办!” “你给我闭嘴!”言爸大为光火,他走到言衡面前,伸出手,“手机给我。” 言衡怂得像只鹌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交出去,然后缩着脖子,一脸等着挨骂的认命表情。 言爸打开手机通讯录,翻了翻,发现言衡的手机里就只有四个通讯号码,分别是父母和言臻,以及高胜寒。 他根本就没存黎星若的手机号码。 “怎么回事?”言爸厉声说,“你连你女朋友的手机号码都没存?你俩是不是分手了?老实交代!” 言衡:“……” 他张了张嘴,小声说:“差不多吧,总之我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 言爸闻言,气得脸色铁青,抬手就要揍言衡:“我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言妈和管家连忙扑上去阻拦。 “老爷,别生气,气大伤身。” “小衡一直都是这个性子,你跟他计较什么啊。”言妈一边安抚丈夫一边给言衡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回地下室。 言爸把妻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更生气了,对着妻子吼道:“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是因为你……” “你别骂我妈。”言衡突然抬高声音说。 言爸一愣:“你说什么?” 言衡性格向来怂,说话也软绵绵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大声说了一句话,被言爸这么一反问,他气势又弱了下去。 “我变成什么样子都跟我妈没关系,你别骂她。” “你还有脸维护你妈?”言爸气笑了,“看看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么大年纪了整天待在家里做娃娃,你是女孩儿吗? 我在外头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有个儿子,就怕人家问我儿子多大了做什么的结没结婚生了几个孩子!我没脸说! 我这一辈子干什么都能成功,唯独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你就是我人生的败笔!” 这话难听到言衡脸色微微一白。 他直视着言爸,气势虽弱,脸上却满是倔强:“我只是、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也有错吗?难道我非得按照你安排的人生过活,才算不让你失望?” “对!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就得听老子的话!”言爸骂道,“谁家儿子三十七岁了还像你一样在家啃老!你啃老就算了,老子有钱,不是养不起你这个废物!可你还不听话! 你要做那堆破娃娃我不管,但你至少要结婚,你给老子弄个姓言的继承人出来,不然我打拼了一辈子的家业就要在你这里断根绝后!我图什么啊!” 一旁默默看戏的言臻:“……” 在言爸眼里,姓言的女儿就不配当继承人。 言爸说到这里,发了狠,指着言衡的鼻子骂道:“你明天必须出去找黎小姐,一个月内结婚,两年内生个男孩给我,你要是不照做,就给老子滚出言家,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第530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9) 言衡脸色骤变。 他气鼓鼓地盯着言爸,梗着脖子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滚就滚。” 说完,他转身匆匆回地下室去了。 言爸差点被气死,对着言衡的背影吼道:“现在就滚!马上给我滚!” 言妈连忙拉住言爸:“你要干什么呀!把小衡赶出去,你这不是要逼死他吗!” 儿子长这么大都没有工作过,也不懂什么人际往来,除了做娃娃他什么也不会,连热水都不会烧。 他毫无自理能力,就这么把他赶出去,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你别管!”言爸这回是真的动怒了,撇开言妈的手冷冷地说,“这回不逼到他低头,老子不姓言!” 言妈:“……” 言爸言妈在客厅吵吵嚷嚷,言臻则溜溜达达地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撕胶带的动静。 言臻推开门,倚在门口一看,言衡正跪坐在地上收拾娃娃。 他装两个娃娃就用手背抹一下眼泪,显然气得要命,却又不敢发作。 言臻乐不可支地看着他这副窝囊样,甚至有点想用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 但她到底没有这么缺德,轻咳了一声引来言衡的注意。 “真要搬走?” “嗯。”言衡说,“你别劝我。” “没想劝你。”言臻问,“你打算搬去哪儿?” “哪儿都行,总之不想在家待了。” 言臻假惺惺地说:“我在玫瑰花园有套房子,你搬去那边……” “不用。”言衡硬气地说,“我不会再花这个家一分钱,我以后要自己养活自己。” 哟! 来真的? “你出去历练历练也好。”言臻说,“这些东西你打算全部带走?” “嗯。” “我让司机叫辆车帮你一块搬。” 言衡这回没有拒绝,只是说:“不要家里的车,车费我自己出。” “行。” 言衡说到做到,收拾了几十个箱子的娃娃,把做娃娃的工具全部打包好,又回房间卷了几身衣服,就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布偶娃娃下楼了。 楼下,言爸和言妈一看言衡居然真的打算离家出走,两人都是一愣。 言爸没想到言衡来真的,刚歇下去的火气顿时又烧了起来。 “你有本事走就不要再回来!” “老子停了你的卡!让你在外边喝西北风!” “你敢走出这个门,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混账!” 面对言爸的威胁,言衡充耳不闻,连头都没回。 言妈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忙追出去拉住言衡:“小衡,你爸爸说气话呢,他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妈。”言衡眼圈红红,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把胳膊从言妈掌心里抽出来,“您保重身体。” 说完,他加快脚步离开。 言妈追了几步,意识到自己留不住儿子,只能转身试图说服言爸:“老言,快去把儿子追回来!” 言爸冷冷地说:“不追!他爱走就走,我看他这种窝囊废能在外边待几天。” “你……”言妈又急又气,狠狠拧了一下言爸的手臂,放狠话道,“小衡要是在外边出了什么事,那我也不活了!我跟他一块去死!让你这个老东西老来丧妻又丧子,你就高兴了!” “……”言爸吃痛,缓和了声音,拉过妻子劝道,“我这不也是为了逼这个臭小子一把,不然看他一辈子浑浑噩噩,老了还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你心里好受吗?” 言妈:“……” 言爸见她情绪稍稍冷静下来,继续说:“相信我,这臭小子娇生惯养的,又没什么骨气,吃不了外边的苦,过不了几天他就灰溜溜地回来了,到时候咱们正好拿捏他,催他赶紧结婚,不出两年,你就有孙子抱了。” 言妈心头一动。 她也知道儿子继续这样下去不行,如果狠心一把,就能让他回到正常人该走的人生轨道上,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真的吗?” “真的!”言爸信誓旦旦地说。 言妈这才松了口:“那、那好吧。” 隔着一扇镂空屏风的餐厅,言臻听着二老的话,轻轻挑眉。 等言衡回来,言家还能不能轮到他继承就不好说了。 - 第二天,言臻早早起床。 洗漱过后,她换上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裙,上衣是白色真丝质地衬衫,染成棕栗色的微卷长发披在肩头,配着珍珠耳环和细细的金项链,整个人散发着知性优雅的气质。 吃过早餐,言臻先把高新宇送去学校,然后去了一趟医院做体检,顺便把昨天从家里拿出来的药做个检测。 高胜寒在言家旗下的医院住院,为了不打草惊蛇,言臻选了一家公立医院。 公立医院人多,言臻挂号抽血做完好几项检查,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走到医院停车场,正打算离开,冷不丁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你要是不管我,我现在就去跳楼!” 这一声哭喊引得停车场不少人纷纷侧目。 言臻也扭头看去,在隔了三个车位的不远处见到了镜沉。 他站在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轿车旁边,身上的西裤和衬衣都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形状好看但疲惫的眼睛。 一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矮瘦男人正扯着他的胳膊不放,嘴里持续骂骂咧咧,面对停车场里众人投过来的目光也丝毫没有收敛。 “反正拿不出钱,那帮要债的人也不会放过我,那我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给我钱!快点给我钱!”矮瘦男人声嘶力竭,“你们当明星的不是一个月挣好几千万吗,怎么可能没钱!你拍了那么多戏,钱都花哪儿去了!” 这话的信息量太大,围观的人往这边凑,有些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言臻目光从镜沉被矮瘦男人扯得都有几分佝偻的背影中挪开,本着“不掺和就不会再跟镜沉扯上关系”的念头,她收回视线,打开车门,上车扬长而去。 到了下午,公立医院的检查报告陆续出来了。 言臻正在手机上查看,却突然接到公立医院打来的电话,让她去医院一趟。 这种情况,证明她的身体确实存在问题,而且还不是小问题。 第531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0) 言臻立刻驾车返回公立医院。 见到医生后,医生严肃地告诉言臻,必须立刻停止服用安眠药物,否则对她的肝肾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从诊室出来,药物检测结果也发到了言臻手机上。 她打开看完,才知道过去这几年高胜寒给原主吃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进口安眠药。 这是一种短效安眠药,用于治疗偶发性失眠,偶尔吃一两颗没问题。 但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性,导致记忆力衰退,睡眠紊乱,损伤肝肾,甚至是引发精神异常和抑郁,出现暴躁、易怒、头痛、自私、固执等精神异常状态。 高胜寒把安眠药混在原主常用的保健品里,硬生生把本来身体健康的她吃出了精神异常。 关了检测报告,言臻叹了口气。 原主身体被作践成这个样子,想要恢复就得经过长期调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她要做好吃些苦头的心理准备。 缓解好情绪,言臻收起手机,准备离开医院。 在经过诊室走廊时,消防楼梯间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似乎是有人撞到了门上。 言臻偏头一看,对上了一张被摁在楼梯门可视玻璃上的脸。 又是镜沉。 那张脸被人摁在消防门上,挤压到变形,眼中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隔着玻璃,镜沉也看到了言臻,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头上似乎挨了一下,有血溅在可视玻璃上,而他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这让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言臻脚步一顿。 她站在走廊上思索了三秒钟,还是走向那扇消防楼梯门,推开走了进去。 消防楼梯间,四五个男人正围着镜沉拳打脚踢。 镜沉倒在地上,蜷缩的身体像虾米一样。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围殴镜沉的几个男人动作一顿,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指着言臻说:“滚,别多管闲事。” 言臻声音淡定:“为什么打他?” “关你什么事?” “我认识他。” 围殴的人一愣,眼神在言臻身上逡巡,最后落在她手上拎着的一个限量版奢侈品包上。 一个包能抵一套房。 “这小子欠我们钱。” 他话音刚落,倒在地上的镜沉含糊不清地说:“不是我欠的,谁欠的你找谁去……” 男人闻言,狠狠踹了他一脚:“他是你爸,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镜沉:“……” 言臻扫了一眼镜沉,问男人:“欠了多少?” “一百七十万。” “我替他还,拿到钱你们马上走。”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痛快答应下来:“好。” 言臻即时给男人转账。 收到钱后,男人离开前还不忘用鞋尖踢了踢镜沉,笑嘻嘻地说:“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啊,美女富婆送上门来帮你平账。” 镜沉:“……” 很快,几个男人离开,楼梯间只剩下言臻和喘着粗气的镜沉。 镜沉挣扎着爬起来,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往下落,洇湿了他的白衬衫。 言臻在包里翻了翻,本想拿张纸巾给他,但翻了一会儿发现纸巾用完了,只能拿出一条真丝斜纹绸方巾递给他。 镜沉接过:“……谢谢。” “去找医生包扎一下伤口。”言臻说。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镜沉一手用方巾捂着额头上的伤口,一手着急忙慌地去掏口袋里的手机,“留个联系方式,今天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言臻直视他的眼睛,没动。 镜沉以为她误会自己想借此攀上她,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言臻看了一眼他的手机,那是四五年前的旧款,屏幕右上角黑了一块,而他握着手机的手带着茧子,一看就是经常干活那种类型。 也就是这会儿近距离打量镜沉,言臻才发现这个世界的主神大人除了那张依旧精致贵气的脸,其他地方,从偏瘦的身材到有些畏缩和底气不足的气质,全身上下写满了“我很穷”三个大字。 不是装穷,是真穷。 “不用,我不缺这点钱。” 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 言臻上了车,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她打开一看,是高胜寒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在忙什么,怎么没去医院看他。 言臻没回复。 受原主这个身体影响,她这会儿心情有些烦躁。 开车回到言家,言臻精神更萎靡了。 她吃了点东西,跟家人打了声招呼便上楼休息去了。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言臻从身到心都觉得很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干熬了一整夜,次日早上,言臻熬出了两个黑眼圈。 意识到想要克服长期服用安眠药带来的依赖性,光靠意志力可不行,言臻果断约了杭城有名的精神科专家,看病去了。 医生给言臻开了新药,叮嘱她这段时间要放松精神,不要让自己有太大压力。 要是心情不好或者压力过大,最好找一点能转移注意力,或者让她心情愉悦的事情做一做。 带着新药,言臻正准备回家,这时言妈打了电话过来,焦急地告诉她,言爸在公司突发高血压,晕了过去,被紧急送到言家旗下的医院。 言臻匆匆开车过去。 言爸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但头晕恶心得厉害,需要住院几天。 言妈坐在床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埋怨言爸:“小衡一走,你连着两天没睡好,今天早上看你脸色不对,我就劝你不要上班在家好好休息,你不听,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你以为自己是猫,有九条命吗?” 言爸白着一张脸,无奈地说:“今天合作公司派人过来,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我不能缺席……要不是女婿疫苗过敏住院,我就让他替我去了。” 言臻听得心里一动。 言衡不在家,高胜寒和言爸都在住院,现在不正是她展现自己的能力给言爸看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言臻主动请缨:“爸,会议地点在哪儿?我代替您出席吧。” 言爸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不行,生意场上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哪儿搞得定……老婆,手机给我,我叮嘱副总几句,让他去。” 第532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1) 言妈拿了手机过来,言爸正要伸手去接,言臻摁住了言爸的手。 “爸,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行不行?”言臻说,“您要是担心出岔子,让副总陪我一块去,我当个代表您的吉祥物坐在那儿也好,一来证明咱们言家重视这次合作,二来我也想见识见识那样的场面,总之不会给您丢人。” 言爸对女儿向来有求必应,听了言臻这番话,只当她起了好奇心,想了想,答应了。 “行。” 会议地点在杭城当地一家高端酒店。 言爸的助理开车,送言臻到酒店跟陈副总会合。 陈副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几人碰了面,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半小时,言臻抓紧时间看了一遍这次会议讨论的主要内容,并向陈副总提出了几个问题。 陈副总一开始把这位偶尔会到公司给总裁送汤的大小姐当做来体验生活。 但她提出来的几个问题都很犀利,自己简单解释了一遍她就听懂了。 他逐渐意识到大小姐并没有自己想象到那么简单。 不多时,会议开始。 一开始会议由陈副总负责控场,但随着合作方提出的质疑越来越多,有几个问题甚至带了点刁难性质,陈副总慢慢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时言臻开口接下话,不疾不徐地跟合作方磨起了口舌官司。 公司的事言臻了解得不多,但她不卑不亢的态度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太过犀利,少一分又稍显软弱,遇到专业性特别强的问题就交给副总解释,其他的则由她负责。 几个小时的会议结束,合作方的负责人对言臻很满意,签了合同之后,主动提出一块吃饭。 言臻笑着说:“这家酒店的招牌菜是海鲜,包厢早就订好了,这边请。” 双方吃了一顿宾主尽欢的晚饭,合作方离开时加了言臻的联系方式。 目睹全程的陈副总暗暗吃惊。 饭后,陈副总送合作方回他们下榻的酒店,言臻独自坐在包厢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没睡好,今天奔波了一天,晚上还喝了一点酒,她现在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鼓胀得厉害。 言爸的助理走进来,低声询问:“大小姐,现在送您回家还是?” 言臻呼出一口气,撑着椅背站起来:“走吧。” 两人出了包厢,刚走出没几步,隔壁包厢的门突然开了,有人被粗暴地推了出来,身体撞在墙上。 言臻脚步一顿,看向摔在地上的人——又是镜沉。 她跟主神大人是绑定了什么必须碰面,不碰面会死的系统吗? 镜沉身体撞在墙上,似乎撞懵了,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包厢里追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攥住镜沉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恼火地骂道:“都要被封杀了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不愿意陪睡你来这里做什么?路我给你铺好了,你他妈砸我场子,你是不是活腻了!” 言臻:“……” 这话信息量太大,她不由得看向镜沉。 看来这个世界的主神大人比她想象中要穷得多,都穷到要卖身了。 镜沉脸颊绯红,气息急促,眼神迷离,他抓住男人攥着他衣襟的手,似乎想要掰开。 但身上的力气所剩无几,他只能喘着粗气哀求:“涛哥,看在合作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别这么对我……” “你以为我想啊!”叫涛哥的男人压低声音怒道,“要不是你得罪了人,连累我也差点被全行业封杀,我至于干这种拉皮条的事儿吗?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进去好好伺候!” “不……” 镜沉话还没说完,涛哥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镜沉被抽懵了,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变得无比屈辱。 “不想干?不想干那你等着赔违约金吧!你妈还躺在医院等着换肾,丢了这份工作背上几千万违约金,我看你拿什么救她!喝几杯酒陪个笑脸睡一觉就能换来大好的前程,除了我,谁还能给你揽到这么好的机会?” 这番话似乎说动了镜沉,他沉默了。 涛哥见他总算不再挣扎和抗拒,缓和了一下神色,松开攥着镜沉衣襟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话,进去吧。” 镜沉踟蹰了几秒钟,轻轻点头。 涛哥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准备带着镜沉进包厢时,镜沉趁着他转身,扭头拔腿就跑。 但涛哥一直用眼角余光盯着他,在镜沉逃跑的一瞬间,涛哥像只敏捷的豹子一样扑上去,直接将镜沉扑倒在地。 两人跟叠罗汉似的,结结实实摔倒在言臻脚下。 言臻:“……” 涛哥骂骂咧咧地想把镜沉拖起来,镜沉奋力挣扎间瞟到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言臻,他瞬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朝她伸手:“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言臻蹙眉。 涛哥见镜沉不仅不听话,反而试图向别人求救,愤怒至极的他一拳头挥向镜沉。 但这一拳头被言臻身旁的陈副总接住了。 涛哥一愣。 陈副总长期健身,身材壮硕,握住涛哥的拳头之后,涛哥用力往外拔了两次都没挣脱。 镜沉趁机推开涛哥,连滚带爬到言臻身后躲起来。 陈副总这才松开手。 涛哥立刻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打量言臻。 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涛哥不是个没眼色的,他一眼就看出言臻来头不小,非富即贵。 意识到这一点,涛哥开口时语气全然没有了面对镜沉时的高高在上:“您是……” 言臻没理会他,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镜沉:“怎么又弄成这样?” 只一句“又”,涛哥立刻意识到镜沉跟眼前这个富婆关系匪浅。 镜沉也配合地低下头,小声说:“给您添麻烦了。” 言臻叹了口气,对陈副总说:“去处理一下。” “是。” 陈副总进了包厢,不过三五分钟就出来了。 “大小姐,已经处理好了。” 涛哥脸色微变。 “走吧。”言臻不再停留,抬脚就走。 走了几步,见镜沉站在原地,她微微蹙眉:“还愣着干什么,要我请你吗?” 第533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2) 镜沉愣了愣,连忙跟上。 他脚步蹒跚,从走廊到进电梯这段短短的路走得分外艰难。 等进了轿厢,电梯门一关上,镜沉再也支撑不住,靠着轿厢壁滑坐在地上,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神色扭曲而痛苦。 言臻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弯腰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镜沉的情况。 见他从脸到脖子红成一片,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还在抑制不住地发抖,下半身更是有了明显的反应。 这是被下了药。 原主作为豪门大小姐,镜沉也算个知名度不大的公众人物,她要是就这么带着镜沉离开酒店,万一被人拍到,无论是发到网上还是把照片交给高胜寒,对言臻来说都是个不小的麻烦。 她不能带镜沉离开。 想到这里,言臻果断对陈副总说:“去开间房。” 十分钟后,陈副总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镜沉进了顶楼总统套房,把他放在沙发上。 言臻随后跟了进去,见镜沉躺在沙发上,难受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吩咐陈副总:“给医生打个电话,让他尽快过来一趟。” “是。” 没过多久,言家的家庭医生到了酒店,陈副总下楼去接他。 套房里只剩下言臻和镜沉。 言臻到水吧想给自己倒杯水喝,但刚拿起杯子,身后就传来异样的动静。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镜沉从背后贴上来,抱着她的腰蹭了蹭:“帮我……” 言臻从容地放下杯子,反手一个肘击,用力捣在镜沉小腹。 他吃痛,身体连连后退,摔坐在地上。 见镜沉浑身几乎红透了,跟上蒸笼蒸过一回似的,这会儿不死心地贴上来,抱着她的腿难耐地蹭。 言臻想了想,一脚把他踢开,快步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两瓶冰矿泉水拧开,浇在镜沉头上。 镜沉骤然被冰水这么一刺激,神志不清的他一惊,随即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陈副总带着医生进门时,镜沉已经“冷静”多了。 医生诊断过后,说:“喝了迷情药,多喝水,把体内的药性稀释就好了。” 说着,医生拿出注射器,给镜沉打了一针。 言臻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见医生衣服和头发上都沾了水珠,她问:“外面下雨了?” “对。”陈副总说,“雨势还不小。” 言臻走到阳台上,打开落地玻璃门往外一看,果然雨势瓢泼,空气变得潮湿黏腻。 给镜沉打过针之后,医生便离开了。 陈副总看看言臻,又看看镜沉,低声问:“大小姐,这位先生要怎么安排?” 总不能让一个中了迷情药的人跟自家大小姐共处一室。 “送他回去,或者给他开间房。” 言臻话音刚落,清醒了不少的镜沉摇摇晃晃地起身:“不用了,谢谢您,我自己可以回去。” 言臻扫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是摆摆手,示意他自便。 镜沉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出房间。 外面雨势不减,言臻觉得脑袋像灌了铅,连带着呼吸都觉得沉重起来。 她懒得折腾了,索性对副总道:“外面雨大,开车不安全,我今晚在这儿歇息,你也开间房休息吧,明天再回公司。” 副总点点头:“好的。” 副总走后,言臻打了内线电话,让保洁上来收拾地上的水渍。 等她洗完脸从浴室出来,听到两个保洁一边换掉被矿泉水浇湿的昂贵地毯一边低声嘀咕。 “好像是个演员……我在电视上见过他。” “看着怪可怜的,这个天也打不到车,他该不会要在楼下蹲一夜吧?” “谁知道呢,估计雨停他就走了。” “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言臻脚步一顿。 她问保洁:“谁在楼下?” 保洁一愣,连忙说:“一个年轻人,刚才从我们酒店出去,好像是打不到车,蹲在大堂外边呢。” 言臻:“……” 她沉思了一会儿,给酒店前台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两个酒店保安一左一右扶着浑身湿透的镜沉,敲响了总统套房的门。 “小姐,这位先生给您带上来了。” “有劳。” 镜沉进了门,原本通红的脸色变得苍白,他耸着肩,拢着胳膊,浑身上下写满了局促和不安。 言臻目光挑剔地打量着他,本来想阴阳怪气他几句,一看他这副跟被雨水打蔫巴了的小白花的模样,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别干站着,去把衣服换了。” “……好。” 镜沉去了浴室,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 言臻坐在沙发上,感觉脑袋越发昏沉,情绪也越来越焦躁。 这让她有种回到快穿司的错觉。 睡不好真是要命。 言臻拿过自己的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安眠药。 但倒出一颗后她又顿住了。 医生说她这个身体对安眠药产生依赖性,戒药会产生戒断反应,这是个很痛苦的过程。 但只要熬过去了,她就能摆脱安眠药自主入睡。 看着手中的安眠药,言臻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连药带瓶全部扔进垃圾桶。 她就不信自己戒不掉。 为了转移注意力,言臻打开客厅里的电视,看起一档综艺节目。 但听了一会儿,综艺内容不仅没有转移注意力,她的感官在焦虑的状态下反而被放大了。 一时间,综艺嘉宾的嬉笑声在她听来尤其吵闹刺耳,客房里的中央空调发出的嗡鸣声,浴室里隐隐传来的水声,甚至窗外雨滴拍打在玻璃上的滴答声,全部放大了无数倍。 就在言臻被这种感觉压迫到心跳加速,脑袋剧痛,甚至想要爆发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紧接着有人打开浴室门。 言臻扭头看去,镜沉穿着浴袍,顶着一头湿发走了出来。 洗了热水澡,他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浴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勾勒出劲瘦的腰线,浴袍下摆露出的一双腿又长又直。 这腰,这腿,看得言臻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 镜沉一走出浴室就对上言臻意味不明的视线,他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思考了几秒钟。 也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再次抬头看向言臻时,眼神里带了几分壮士断腕般的坚定和决绝。 第534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3) 镜沉抬脚往言臻这边走来。 到了近前,他正想说点什么,却见言臻右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太阳穴。 再一看言臻卸了妆后,眼睛下掩不住的黑眼圈和眼球上带着的红血丝,镜沉顿了顿,低声问:“头疼?” “嗯。”言臻应了一声,正想叫镜沉找个房间睡觉去,别吵自己。 下一刻,镜沉绕到她身后,俯身开始为她按摩太阳穴。 言臻微微一愣。 镜沉按摩的手法倒是很熟稔,力度和节奏拿捏得刚刚好,不过两三分钟,言臻像根绷紧的弦一样的脑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她身体往后一靠,感觉身上的关节在一点一点变得轻松,倦意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 镜沉闷不吭声地帮言臻按摩了十五分钟。 见言臻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先前看起来不太友善,甚至是带了点攻击性的状态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他松开了手。 既然已经放松下来,现在是时候要他伺候了吧? 他要不要主动点? 涛哥说金主们都喜欢听话又有眼色,最好主动一点的人。 想到这里,镜沉放轻脚步绕过沙发,在言臻旁边坐下,双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大腿上的浴袍。 他慢慢凑近言臻,低声喊她:“……姐姐?” 言臻没应,倒是迷迷糊糊中脑袋一歪,靠在了凑上前来的镜沉肩上。 镜沉:“?” 睡着了? 这怎么跟他预想中的不一样? 她前后给了自己六百七十万,还连着两次为他解困,今晚更是让酒店保安把他带到房间,不就是看上他了,想让他伺候吗? 现在怎么还没等他开始,她就睡着了? 镜沉百思不得其解。 但看金主姐姐睡得沉,他不好打扰,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言臻挪开,再轻轻抱起来,送进卧室里。 - 言臻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醒来后神清气爽。 从床上坐起来,扫了一眼房间里的陈设,她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坐在床上醒了一会儿神,言臻掀开被子下床。 趿着拖鞋走出房间,总统套房配套的小厨房里传来水声,而旁边的餐桌上放着两份热气腾腾的砂锅牛肉粥,两个下粥小菜,一杯豆浆和一份餐后水果。 言臻脚步一顿,随即心想酒店服务够周全的,这么早就派了厨师上来做早餐。 就在她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洗漱时,一转身就跟从厨房出来的镜沉来了个四目相对。 镜沉手上拿着一张厨房纸,他擦了擦手上的水,一边脱身上的围裙一边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了点讨好的意思:“您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言臻说,“你怎么还没走?” 她本以为镜沉等雨停了,或者天一亮就会离开。 没想到他不仅留了下来,还殷勤地为她做了早餐。 他想干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想到这里,言臻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镜沉。 想起前几次见到他,他不是在被追债,就是在被卖了的路上,就差把缺钱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难道他想向自己借钱? 他要是开这个口,自己借还是不借? 镜沉迎着言臻古怪的目光注视,不由得头皮发麻。 昨晚金主姐姐看起来很累,自己还没来得及伺候,她就睡着了。 她今天的状态看起来倒是好了很多,该不会一早就想要自己伺候吧? 晚点他还有个试镜……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时间。 一念及此,镜沉本着速战速决的心思,侧身让开位置:“您先去洗漱吧,洗漱好了吃早餐。” “……行。” 言臻进了浴室,走到盥洗池前,见口杯已经装好温水,牙刷上挤了牙膏,整整齐齐地摆在池子上,毛巾也放在最趁手的位置,水龙头更是调到最舒适的温度…… 噫,殷勤到这个份上,看来要借的钱还不少。 洗漱完,言臻走出浴室。 等在餐桌旁的镜沉立刻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先送上一杯开胃的柠檬水,又拿起擦干净的汤匙送到她手里。 言臻心里压着事,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抿了一口柠檬水,味蕾瞬间像被打开了开关。 吃早餐时,镜沉时不时用公筷夹了小菜放到言臻碗里,并时刻观察着她的偏好和需要。 端茶倒水递纸巾,每次不等言臻开口,镜沉就先一步送到她手边。 一顿早餐吃下来,味道说不上多惊艳,但家常菜色很暖胃,而且就服务体验而言,言臻是很满意的。 等结束用餐,言臻心情不错,心里暗忖镜沉这会儿就算想向她多借点钱,她也乐意借。 于是镜沉起身收拾碗筷时,言臻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他:“你要多少?” 镜沉一愣:“什么?” “要多少钱?” 镜沉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看着她。 言臻见他这副样子,把他的反应当成装纯和不好意思开口,于是指了指沙发上自己的包。 镜沉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过去把她的包拿过来。 言臻从包里拿出支票和笔,写之前顿了顿,问镜沉:“名字。” 镜沉这才反应过来,这支票是开给他的。 他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要。” 之前那六百七十万的债还没还呢,他怎么还好意思要金主姐姐的钱。 言臻皱眉:“你只有这一次开口的机会,趁着我心情好,说个数。” 镜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坚定,“我不要钱。” “那算了。”言臻果断收起支票,进房间换衣服去了。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镜沉站在房间门口等她。 见言臻拎着包径直往外走,镜沉才意识到她要离开。 他连忙跟上去:“姐姐,我、我们还没有联系方式。” 没有联系方式,她需要人伺候了要怎么找他? 言臻听了这话,穿鞋的动作一顿。 原来不要钱不是真的不要钱,而是想要的更多。 搁这放长线钓大鱼呢。 穿好鞋,言臻转过身,伸手抚了抚镜沉衬衣上的褶皱,微微一笑:“收起你的小心思,我不吃这套。” 镜沉:“……” 第535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4) 出了酒店,言臻开车先去了一趟医院。 言爸的病情好转多了,言臻走进病房时,言妈正坐在病床边给他削苹果,夫妻俩有说有笑的。 看见言臻进来,言爸立刻喜笑颜开,招呼女儿坐下。 “昨天的事我听陈副总说了,没想到你能控住场面。”言爸说,“这回好在有你。” 言臻笑了笑:“临危受命,我也是硬着头皮上阵,不过经历过一回,我倒是觉得商场如战场,挺有意思的。 爸,反正我在家里也没事做,等您出院了,不如平时多带带我,教我怎么管理公司,哪天要是公司有什么急事,我也能像昨天那样,帮着应应急。” 言爸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人,觉得女子不如男,也从来没想过让女儿接管公司。 言臻要是借着昨天的功劳就提出让言爸把公司交给她打理,言爸肯定不会同意。 但要是打着为他分忧应急的名义一步步进入公司,接触核心管理层,言爸想必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言爸听完后答应下来:“行。” 父女俩闲聊了一会儿,言妈提醒道:“臻臻,女婿还在住院呢,你去看他了吗?” 言臻面不改色:“等会儿就去。” 言妈敏锐地察觉到女儿对高胜寒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是以言臻离开时,她从病房里跟了出来。 “臻臻,你跟胜寒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言臻明知故问,“妈,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几天……”言妈欲言又止,“夫妻一块过日子,小吵小闹是难免的,胜寒平日里那么包容你,你生病以来他也没少照顾你,要是有什么矛盾,把话说开就好了,千万别憋在心里,闹到夫妻离心。” 言臻看着言妈关切的神色,哭笑不得的同时,又觉得很悲哀。 言妈是深爱着女儿的,因为感激高胜寒包容谅解生病的女儿,所以爱屋及乌觉得女婿是个好人。 可前世言妈眼中的“好人”,以一己之力让整个言家团灭,死得不明不白。 同时言妈又是个很敏锐的人,无论是前世女儿被高胜寒杀死之后察觉出不对劲,还是如今看出女儿和高胜寒的感情发生变化,她有着一个女人和母亲天生的第六感。 考虑到自己对高胜寒的厌恶瞒不住言妈,言臻索性问:“妈,我要是跟高胜寒离婚,你会支持我吗?” 言妈一愣,反应过来后大惊失色,连忙拉住言臻低声问:“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闹到要离婚了?” 言臻轻描淡写地说:“我不爱他了。” “这……哎呀!哎呀!”言妈有点不知所措,“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你们俩结婚也有十多年了,小宇都十岁了,现在提离婚,你让小宇怎么办?” “我只是想跟高胜寒离婚,又不是要跟他同归于尽。”言臻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小宇都这么大了,离婚后无论是想跟着我过,还是跟着高胜寒过,我都尊重他的选择。 更何况这些年小宇待在咱们家,不缺钱也不缺爱,他有很健全的人格和独立的思维,我相信他能理解我的做法。” 言妈还是接受不了:“一定要离婚吗?就不能再挽救一下?” 言臻反手拍了拍她:“好了,妈,我只是跟你说一声,至于离婚……我再想想吧。” 言妈闻言,连忙道:“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认真考虑。” 女儿和女婿在一起这么多年,感情有多好,言妈是看在眼里的,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她不想看着女儿的小家就这么散了。 “好。” 言臻去了另一个楼层的高胜寒病房。 见到高胜寒时,他脸上的红肿消退得差不多了,只是用了药的原因,脸色有些苍白。 两人对视,高胜寒沉着脸不说话。 言臻知道,他这是在无声地抗议自己消失了两天,不来医院看他。 她装作没看见,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下,随口问:“你怎么样了?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高胜寒见她完全没有要哄自己的意思,不由得更恼火了:“你要是真的关心,去问医生不就好了。” 言臻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她生平最厌恶的人之一就是赌鬼。 特别是那种赌到倾家荡产,卖儿卖女却依然停不下手的蠢货。 此时面对高胜寒,言臻有种连装都不想装的不耐烦。 这种人,根本不配她装的和颜悦色深情款款,哪怕是为了完成任务。 高胜寒被妻子这个充满了不耐烦和厌恶的眼神一刺,他顿时愣住了。 言臻为什么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巨大的不安和恐慌涌上心头。 眼看言臻起身要走,高胜寒立刻叫住她:“阿臻!” 言臻冷淡地说:“怎么?” 高胜寒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爸生病了,你不知道吗?”言臻蹙眉问。 高胜寒连忙说:“知道,爸爸在楼上住院,我早上还上去看过他。” “既然知道爸爸住院,那你应该能联想得到公司很忙,我为公司的事焦头烂额,连着两三天觉都没睡好。”言臻指责道,“本来就难受,你还在这跟我闹,怪我没来看你,你太不懂事了。” 高胜寒闻言,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妻子还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 “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高胜寒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言臻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我这一住院,就光想着自己了,没顾上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老婆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好不好?” 这要是换了往常,高胜寒温声细语地这么一哄,原主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消气了。 可言臻没那么好哄。 她撇开高胜寒的手,冷淡地说:“你好好养病,别给我添麻烦就行了。” 高胜寒:“……” 看着妻子拎着包走出病房,高胜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是错觉吗? 他怎么觉得妻子好像一点都不爱他了? 第536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5) 言臻回到言家,一到五楼,小黄立刻扭着屁股凑上来蹭她的腿。 言臻俯身把它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小家伙立刻翻了个身,在她怀里亮出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言臻抱着小黄撸了一会儿,考虑到高胜寒好得差不多了,过不了两天就会出院。 以他记仇的性格,回到言家绝对不会放过挠了他的小黄。 就算明面上不敢对小黄怎么样,但架不住他背地里下黑手。 小黄又不会开口说话,背地里挨了打和虐待也没法向言臻告状。 想到这里,言臻立刻叫来管家,让他再联系一个育宠师上门,二十四小时保护小黄的安全,同时在五楼装上监控。 做完这些,言臻以配偶的名义调了高胜寒公司的经营情况。 不出她所料,公司账面做得很平,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想了想,言臻联系上一个私家侦探,调查“于晏飞”这个人。 在家里待了大半天,言臻没闲着,向陈副总要了不少公司内部资料,开始钻研言氏集团,为以后接手皇位做准备。 到了傍晚,言臻正准备去接高新宇放学,言妈打了个电话过来。 “臻臻,帮妈妈一个忙。” “妈,您说。” 言妈说了事情始末:言臻有个堂姐,一家子定居国外,去年堂姐十七岁的女儿言静突发奇想,想进娱乐圈做大明星。 考虑到海外的娱乐圈对华人不友好,于是她回国发展,进了一家娱乐经纪公司,和几个同龄女孩组成女团出道。 言静的想法很天真很美好,她想靠着自己的本事在娱乐圈闯出一片天,索性隐瞒身份,没对任何人透露她背后站着的是杭城首富言氏集团。 但年轻漂亮的她很快被圈子里心怀不轨的人盯上了——言静向父母求助,今晚公司让她和团里另一个女孩陪投资商吃饭。 但言静父母远在海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能让言爸言妈帮忙,出面解决这件事。 “我在医院陪你爸呢,走不开,你有空的话去走一趟,把小静带回来。”言妈说,“地址我发你微信上了。” 言臻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后打开微信一看,地址是在某**酒店。 杭城有个大型影视拍摄基地,这家酒店就在拍摄基地附近。 事不宜迟,言臻立刻叫上司机和十来个保镖出发,前往那家酒店。 到了酒店,言臻给言静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中,言静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焦急:“小姨,我在二楼天字号包厢,您到了吗?” 她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油腻的声音:“小静,你怎么还玩手机呢,不专心哦,罚你三杯。” 言臻挂断电话,带着保镖走进酒店。 到了天字号包厢,保镖一脚踹开门,惊得里面推杯问盏的人一愣。 言臻走进去,扫了一眼。 包厢里放着一张足以容纳三四十人的大圆桌,十多个男男女女正在喝酒。 言静和一个年轻小姑娘正被两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簇拥着,老男人的手搭在她们肩上或腰上,正笑嘻嘻地半劝半灌她们喝酒。 见了言臻,言静立刻推开老男人,拉着旁边的女孩起身快步跑到言臻身后躲起来。 “小姨……” 言臻看向委屈得满脸通红,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言静,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随即在一众人诧异的眼神中走到言静先前坐的位置上坐下,摘下脸上的墨镜。 桌上的人见她气势十足,又带了这么多身强力壮的保镖过来,一时间惊疑不定。 “你是谁?” “我是言静的小姨。”言臻笑了笑,“家父是言氏集团的董事长,你们也可以叫我——言大小姐。” 一听这话,包厢里的人脸色骤变。 言家,那是杭城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言家跺跺脚,杭城经济就得抖三抖。 得罪了言家,他们还有活路吗? 有反应快的人连忙腆着脸上前:“原来是言大小姐,久仰久仰。” 其他的人纷纷附和:“没想到小静居然是您家孩子。” “是啊是啊,难怪这么出色,您不知道,整个团八个女孩儿,就小静的舞跳得最好。” 言静闻言,壮着胆子走到言臻身后,反驳道:“你胡说!你昨天还骂我,说我跳得跟帕金森发作一样。” 被反驳了的经纪人:“……” 包厢里顿时安静到落针可闻。 言静看着这帮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在言臻面前成了孙子一样的人,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义愤填膺地把出道以来,经纪公司逼着她和女团里的女孩们做的事一股脑说了。 言臻安静地听着,同时欣赏桌上的人越来越不安的脸色。 等到言静说完,餐桌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众人以为言臻要发作时,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意味不明地说:“这酒不错。” 旁边面如土色的经纪人连忙赔着笑说:“大小姐喜欢?那我……” “度数是多少?” “60度。” 言臻笑道:“难怪这么香。” 见言臻露出满意的神色,经纪人连忙让助理出去搬酒。 不一会儿,助理搬进来四箱酒,放在言臻跟前。 经纪人讨好地开了一瓶,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酒,双手送到言臻跟前:“大小姐,您尝尝?” 言臻没接:“你喝吧。” 经纪人一愣。 言臻看着那四箱酒,一箱12瓶,四箱一共48瓶。 她对在场的人说:“把这些酒喝完,这件事就算了。” 餐桌上的人脸色大变。 48瓶60度的酒,十几个人分,一个人最少要喝三瓶。 三瓶酒下去,他们不得送急救? 有人悄悄掏出手机,藏在桌子底下准备报警。 站在言臻身后的保镖看见了,一个箭步上前把那人拎了起来,劈手夺走手机。 也有人不服气,站起来嚷嚷道:“你算老几啊!凭什么你说喝酒我们就要喝酒!” “你们逼两个未成年女孩喝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言臻冷笑,对保镖说,“把不喝的人记下来,全行业封杀他。” 第537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6) 其中一个中年女人见言臻如此硬气,并且丝毫不留余地,只能把目光转向言静。 看似劝诫实则威胁道:“小静,我知道你是个有志向的孩子,以后想在娱乐圈好好发展,只是说白了,娱乐圈是个圈,圈里的人都互相认识,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在没有作品和人气的基础上,别把自己将来的路走窄了。” 言臻冷眼看向那个女人,问言静:“她是谁?” 言静立刻说:“是经纪公司的老板。” “公司叫什么名字?” “心悦传媒。” 言臻给保镖使了个眼色。 不出半分钟,保镖将手机上查到的心悦传媒的资料送到言臻跟前。 言臻粗略扫了一眼,是个小公司,旗下艺人不多,资源也有限,这几年为了出头折腾出不少丑闻,前段时间还被相关部门警告过。 “把这家公司收购了。”言臻吩咐保镖,“送给小静玩儿。” 众人:“……” 言静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谢谢小姨!” 言臻说完,留下两个保镖监督这些人喝酒,她则带着言静和另一个女孩离开。 下了酒店一楼,大堂里拉拉扯扯的两个人引起了言臻的注意,她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人是镜沉。 镜沉还穿着那身皱巴巴的黑西裤和白衬衣,此刻背对着言臻,死死拖住那个叫涛哥的男人的胳膊,双方跟拔河比赛似的,一个想要走,一个不让走。 “涛哥,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妈还躺在医院急需用钱,算我求你了,把我上部戏的片酬结算给我……” 涛哥嘴里叼着一根烟,冷笑道:“你他妈不是傍上富婆了吗,怎么,没把富婆伺候爽,人家不给你钱?” 镜沉:“……” 本来没打算管闲事的言臻脚步一顿。 她身后不明所以的言静和保镖也跟着停了下来,一行人站在镜沉身后十多米处,看着这场闹剧。 涛哥摘下嘴里的烟头,摔在镜沉的脸上,骂道:“你妈了个巴子,昨晚跟富婆走的时候不是很硬气吗?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被投资商骂得狗血淋头,傍富婆失败,现在回来求我,晚了!” 烟头划过脸颊,镜沉被烫得一颤,他松开了涛哥的手。 涛哥还在骂骂咧咧:“你妈躺在医院急需用钱关我屁事,我告诉你,想要那笔片酬,可以,把自己洗干净去陪廖总,把他伺候开心了我就给你钱。” 镜沉脸色微微发白,他盯着涛哥,拳头慢慢握了起来:“那是我拍戏的片酬,是我应得的,你凭什么不给我!” “凭你不听话!凭老子是你经纪人!凭现在钱在我手上!我不想给你就不给!你能拿我怎么样?”涛哥扫了一眼镜沉握拳的手,嗤笑着挑衅道,“怎么,想打我?来来来,往这儿打。” 他贱兮兮地指着自己的脸颊往镜沉跟前凑,“打上一拳,我再送你进局子蹲七天,等你出来就能给你那个老不死的妈收尸了。” 镜沉:“……” 他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气得眼睛都红了,拳头却怎么都不敢扬起来。 他承担不起打下这一拳的代价。 言臻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欠债的爸,生病的妈,贫穷的家和无能狂怒的他。 这个世界的主神大人怎么会混成这样? 快穿司哪个狗胆包天的程序员给安排的狗血剧本? 言臻还没什么反应,她身后的言静先看不下去了,越过言臻上前一步:“喂!” 镜沉和涛哥齐齐转身。 看见言臻,镜沉显然一愣。 言静双手叉腰,对涛哥说:“你哪家娱乐公司的,怎么压榨旗下艺人呢?” 涛哥目光先落在言臻身上,又看到她身后的保镖,嚣张的态度顿时收敛了几分,面对言静的质问,他摆出笑脸说:“我们正常处理公司内部矛盾呢,不是压榨哈。” “我都听见了。”言静问镜沉,“你是哪家公司的,他欠你多少钱?” 镜沉把视线从言臻身上收回,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有可能是经过富婆姐姐授意,要替自己讨薪。 他连忙说:“我是澜海娱乐的艺人,他是我的经纪人,过去一年我拍了三部剧,他只付了我百分之十五的片酬,压在他手里的片酬加起来一共八十五万。” 言臻闻言粗略一算,付了百分之十五,压了百分之八十五的片酬,一共八十五万,这还是三部戏加起来的钱。 也就是说,镜沉一部戏的片酬只有三十多万,发到他手里只有四万多。 老板有良心的情况下,他一年挣一百万,没良心他就只有十五万。 言臻在心里啧啧摇头,该说镜沉软弱好欺,还是该说他老实巴交? “把钱还给他!”言静对涛哥扬了扬下巴,“不然我就曝光你!” 涛哥听了这话,脸上依旧是笑吟吟的,但没打算妥协:“这是我们澜海娱乐内部的事,小妹妹,你最好不要插手,不然你的好心有可能会害某些人失业哦。” 这话看似是告诉言静,实则是在威胁镜沉。 镜沉神色果然一黯。 言静问:“你的意思是,他要是拿了本该属于他的这笔钱,你就要雪藏他,不给他资源,也不再让他拍戏?” “你这话说的。”涛哥皮笑肉不笑,“他还有八年合同签在我们公司呢,我们怎么可能会不要他。” 这话又是另一层威胁——镜沉今天要是拿了这笔钱,以后不仅会被雪藏,涛哥也不打算放他走。 合同在身,到时候镜沉也无法从事别的工作。 艺人是吃青春饭的,雪藏上八年,黄花菜都凉了。 “没关系。”言静正义感爆棚,打定主意要把闲事管到底,她对镜沉说,“你尽管拿你该拿的钱,他要是敢这么对你,你就来我们公司,以后我给你资源。” 涛哥皱眉:“你们公司?” “对,我们公司是心悦传媒。” 涛哥顿时挑眉:“小妹妹,你可能不知道,心悦传媒的总裁是我朋友。” 言静双手抱胸,学着涛哥的样子挑眉:“那你可能也不知道,心悦传媒十五分钟前被言家收购了,现在它是我家小姨送我玩儿的礼物。” 第538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7) 涛哥脸色一变:“言家?” 言静得意得像只仗势欺人的小狗,她侧身让开一步,把言臻展示给涛哥看:“没错,我小姨是言氏集团的千金,你可以叫她——言大小姐。” 涛哥:“……” “要是不想跟你的总裁朋友落到同一个下场,现在就把该给他的钱给了,不然惹我小姨不高兴,多收购一个澜海娱乐对言氏集团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涛哥暗暗咬牙。 权衡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为了几十万得罪言家不值当,涛哥黑着脸掏出手机,给镜沉转钱。 镜沉收到钱,立刻松了口气,对言臻和言静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们!” 言臻从头到尾就没说过话。 此时见事情解决了,她淡声道:“走吧。” 走出酒店,言臻和言静上了停在外面的车。 保镖正要关车门,外面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等、等等!” 镜沉快步跑过来,一溜烟钻上车,坐在言臻对面,并顺手把车门给关了。 言臻:“?” 镜沉冲她感激一笑:“我跟您一块走。” 为了替他解决讨薪的麻烦,金主姐姐都特意到这儿来了,他得识趣一点,不能让金主姐姐开口才跟上。 一旁的言静打量了镜沉两眼,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演过那个《闻香录》里的男三号?” 镜沉尴尬地笑了笑:“是演过,但我是男六号。” 言静噗嗤一笑:“你长得比男一男二都好看,但戏份不多,我还以为你是男三呢,那部剧里你演技不错啊,我看的时候还挺嗑你跟女主的cp,后来宣发的时候怎么没带你?” 镜沉摸了摸鼻子:“公司没安排。” “你叫什么名字?”言静问。 “萧允。” 当着言臻的面,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 言静性子活泼,得知萧允跟澜海娱乐签了二十年合约,到目前为止被压榨了十二年,每次片酬公司都要巧立名目扣钱,分到萧允手中的钱往往不超过合约上的百分之三十。 言静又愤怒又同情:“你们公司也太过分了,你怎么不曝光它?” 萧允无奈地说:“曝光它我就要被雪藏了。” “被雪藏就被雪藏呗,一年只给你那么点钱,够干什么啊,你还不如考个公务员,澜海娱乐还敢不放人不成?” 萧允欲言又止,还下意识看了言臻一眼。 “怎么了?”言静追问,“我是看网上科普,说遇到黑心公司用合同拿捏咱们这些打工的,就考公上岸,他们就没办法拘着你不放了。” 萧允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我考不了。” “为什么?” “……学历低。”萧允低声说,“我高中都没读完就出来工作了。” “啊?”言静吃惊道,“为什么?” “我爸不管事,我妈病了,家里还有上学的弟弟妹妹,我十六岁辍学,签了澜海娱乐,虽然公司黑心,但是它给我的钱比起在餐厅刷盘子要多得多。” “你也太可怜了。”言静看他的眼神一下子柔软起来,“难怪演技那么好,在圈子里一直不温不火……要不你跳槽来心悦传媒吧,以后我罩你!” 言臻:“……” 萧允再次看向言臻,见她面无表情并不表态,下意识以为这也是言臻的意思。 他心动但犹豫:“可是我跟澜海还有八年的合同……” “没事儿,让我小姨帮你解决。”言静大包大揽,“讨个人而已,一句话的事儿——是吧,小姨?” 言臻:“……” 言静见言臻不说话,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小姨,帮个忙嘛,你看过他演的电视剧就知道,他演技很好的,捧他不亏。” 言臻看了一眼镜沉,迎着他和言静带着满满希冀的目光,她沉默半晌,对坐在副驾驶的保镖说:“把这件事办好。” “好的,大小姐。” 言静欢呼起来:“小姨,你真好!” 萧允也微微一笑。 车驶入市区,言静明天还要上学,考虑到言家离她的学校太远,言臻把她送到学校附近一套平层暂住,安排了两个保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安顿好言静,言臻回到车上。 萧允依然待在车里,见言臻上来,他神色里带了几分局促。 “你住哪儿?”言臻问。 她琢磨着找个方便打车的路口把萧允放下,没打算送他回家。 萧允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去您家?” 言臻皱眉:“去我家?” 为什么要去她家? 萧允见她面露不快,立刻改口:“我住雨花区福安路19号。” 言臻:“……” 地址说这么详细,看来是打算蹭车蹭到底了。 这人脸皮真厚。 言臻无奈地对司机说:“去这个地址。” “是。” 萧允一听言臻要去他家,不安地说:“这是我租的房子,很破很旧的。” 怎么能让金主姐姐去那种地方! 言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人先提出要去自己家,被拒绝后又暗示自己住的房子是租的,还“很破很旧”,他想干什么? 暗示自己送他一套房? 这脸也太大了。 言臻警告道:“你话太多了。” 萧允马上闭了嘴。 四十分钟后,车在福安路停下。 镜沉下了车,见言臻依旧坐在车上没动,他想起保镖给言臻开门的动作,于是绕过车身,走到言臻这边,打开车门。 言臻莫名其妙:“嗯?” 镜沉见她还是不下车,犹豫了一下,倾身上前钻进车里,给她解开安全带:“咱们走吧。” 言臻:“……”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跟萧允之间好像有什么误会。 “去哪儿?” “我家呀。”萧允语气里带着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殷勤,“附近没什么好吃的餐厅,您要是不介意,我给您做饭,我、我煮的粥味道还可以,也会做一些家常菜。” 言臻冷眼看着他:“为什么?” 萧允察言观色,想起涛哥以前骂过他“假清高”“不会哄人”,他琢磨着言臻应该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殷勤。 于是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僵硬地展示自己的嘴甜:“为了报答您多次替我解围的恩情。” 第539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8) 言臻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萧允,突然冷冷一笑:“是想报答,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攀高枝?” 萧允脸上的笑容一僵。 言臻刻薄地说:“有颜值有身材,在圈子里混了十二年,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艺人,证明你这人没什么脑子,既然没脑子,那就该安分守己,做好分内的事,而不是想着一步登天。” 萧允脸色微微发白。 “智商配不上野心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野心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言臻说完,撇开萧允的手,关上车门,对司机说:“走。” 豪车在眼前扬长而去,萧允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 次日,言臻收到私家侦探发来的关于于晏飞的资料。 于晏飞,男,41岁,二十年前曾做过模特。 只是在模特圈里混了十年都没混出个名堂,反而因为年龄大了身材发胖,彻底丢了工作。 后来的十年,他做起模特公司的“星探”,致力于在网络上挖掘各种有潜力的年轻男女,靠着把这些人介绍给培训公司,以及和模特公司之间牵线,赚取中介费。 但此人在模特这一行的口碑不好,多次被曝拿了中介费后就对被介绍人不理不睬,怀疑他是骗中介费的。 私家侦探发过来的资料很详细,其中还包括于晏飞的社交平台账号id。 言臻根据id搜到于晏飞的某音账号,翻了翻,账号里有不少于晏飞聚会的合影和视频,她从好几条视频中看见了高胜寒。 于晏飞打着做星探和中介的名头,“人脉”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似乎常年混迹于各种酒宴、酒吧和晚会上,发的视频文案大多都是“今天见到了多年的老朋友xxx(某影帝)”“和xx(某一线明星)合影一张”“又和xxx(某顶流)见面啦”“曾经一起做模特的好兄弟,多年前他嫁入豪门,真心为我的好兄弟感到高兴(跟高胜寒勾肩搭背合影)”,以此彰显自己在娱乐圈人脉很广。 言臻退出于晏飞的某音账号主页,正准备关闭app,却突然看到相关搜索词条中冒出“于晏飞欠钱不还”的关键词。 言臻点进去,是一个账号在控诉于晏飞向她借了十万块,到了承诺还钱的日子却直接玩失踪,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被她问烦了删除她的微信好友。 控诉视频是三个月前发的,流量不大,底下有好几条评论在诉说相同的遭遇,都是被于晏飞借了钱,到了还钱的时间于晏飞装死不回消息。 被借钱的金额从三千到几万块不等。 言臻看得眉头微微一蹙。 连三千块都还不起,这个于晏飞得穷成什么样子? 再结合前几天在电脑微信上看到于晏飞跟高胜寒聊天的内容,于晏飞明明是在阴阳高胜寒,高胜寒却忍气吞声没回复…… 言臻心里冒出猜测——高胜寒要么是欠了于晏飞的钱,数额还不小,要么是有把柄握在于晏飞手上,所以不得不忍受他的阴阳怪气。 言臻倾向于后者。 从视频中见到的于晏飞身材走形皮肤粗糙,满身假名牌,不像个有钱人。 他本身不富裕,那能借给高胜寒的钱就不多。 更何况就算高胜寒借了于晏飞的钱,以高胜寒从言爸言妈和原主手中动辄拿走数百上千万的“零花钱”“投资金”来说,还上于晏飞的钱也不难。 所以高胜寒到底是有什么把柄在于晏飞手中? 言臻有预感不是赌钱的证据,这个把柄绝对要比赌博的性质恶劣得多。 言臻正琢磨着,保姆打了内线电话上来。 “小姐,姑爷回来了。” 言臻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没下楼去见高胜寒,而是去了卧室隔壁的猫房。 猫房里养了十多只猫,都是原主收养的小流浪,此时见她进来,一群猫喵喵喵叫着凑过来,绕着言臻的腿打转。 其中以小黄最为殷勤。 言臻抱起小黄,一边捏它肚子上的原始袋一边对正在清理猫砂盆的育宠师说:“看好小黄,别让它走出猫房,也别让它离开你的视线。” “好的。” 言臻在猫房里撸了一会儿小黄,本来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躺在她怀里打呼噜的小黄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动静,突然一个翻身坐起来,紧盯着猫房门口,弓背炸毛,摆出防御的姿势。 言臻知道,高胜寒上楼来了。 不过十多秒钟,电梯门开了,高胜寒走了出来。 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其他的看起来倒是已经完全恢复了。 见言臻待在猫房里,高胜寒打开门口防止猫跑出去的栅栏就想进来。 言臻制止道:“别进来。” “怎么了?”高胜寒问。 “你没看见小黄都快应激了吗?”言臻不耐烦道,“出去。” 高胜寒:“……” 他只能悻悻地退出去。 不一会儿,言臻走出猫房,到浴室开始洗手。 她站在水槽前揉搓着手上的洗手液泡沫,高胜寒进来了,从背后抱住她:“老婆。” 言臻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高胜寒鼻子凑到她脖颈上又闻又蹭,手也不安分地想要撩她的裙摆:“我不在家这么多天,你有没有想我?” 言臻淡定地在水龙头下冲掉手上的泡沫,这才掬起一捧水往后一泼,泼在高胜寒脸上。 高胜寒被泼了个猝不及防,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那点旖旎的心思顿时都飞走了。 “老婆,你干什么?” “一身消毒水味,难闻死了。”言臻嫌弃道,“别靠近我。” 她说完,扯了一张纸巾擦着手,往外面走去。 高胜寒看着她的背影,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 他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初次见面就能通过察言观色看出对方对他是喜是恶。 刚才妻子看他的眼神,面对他时的一举一动,分明满是嫌恶。 她这是怎么了? 怎么自己住个院,她就性情大变? 还是说,她知道了什么? 但是很快,高胜寒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和妻子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很了解妻子的性格,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如果她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那她早就发作提离婚了。 第540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19) 可如果不是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妻子为什么不爱、甚至是对自己如此厌恶和不耐烦? 高胜寒百思不得其解。 傍晚,言臻准备去接高新宇放学。 闲着没事的高胜寒有意想跟言臻多说说话,于是提出同往。 两人到了学校,放学了的高新宇正在跟同学一块踢球。 这会儿玩到兴头上,他一时半会儿不想回家。 言臻索性坐在足球场外面等他。 高胜寒去买了三瓶水回来,拧开瓶盖递给言臻一瓶,顺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看着在足球场上挥汗如雨的高新宇,高胜寒感慨道:“小宇长大了。” “嗯。”言臻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高胜寒半开玩笑道:“你觉得他长得像我多一点,还是像你多一点?” 言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像我多一点。” “我怎么觉得像我多一点?”高胜寒笑着说,“他的眼睛多像我啊,嘴巴也像。” 言臻闻言,突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五官像没事,性格不像你就行了。” 高胜寒听出她这句话里微妙的嫌弃和恶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干脆开门见山问:“阿臻,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了?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点奇怪。” “是吗?”言臻漫不经心地说,“你想多了。” 高胜寒:“……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不理不睬的。”高胜寒皱眉,“就好比现在,你以前从来不这样跟我说话。” 言臻反问:“我以前是怎么跟你说话的?” 高胜寒:“……以前你跟我说话时,至少会看着我的眼睛。” 言臻把目光从踢球的高新宇身上转到高胜寒身上,只停留了两秒钟就转回去继续看高新宇:“你别没事找事。” 高胜寒:“……” 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索性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言臻一顿。 高胜寒见她不是第一时间否定这个质问,而是沉思起来,顿时有点慌了:“阿臻,你什么意思?” 当初高胜寒跟言臻结婚,很多人都调侃他是“嫁入豪门”。 这些年高胜寒和妻子孩子一起住在岳父母家,虽然日子过得不错,但他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人上人的生活,全是仰仗言臻的“爱”得来的。 如果妻子不再爱他,那他将一无所有。 他紧张地看着言臻,等着她的回答。 言臻思索半晌,偏过头认真地看着高胜寒,抛出一句经典名言。 “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高胜寒:“……” 那边,高新宇结束了踢球,兴冲冲地朝父母跑来:“妈妈!爸爸!” 言臻立刻扬起笑容,起身迎了上去:“踢完了?” “嗯!” 旁边的保姆拿了毛巾给高新宇擦汗,母子俩有说有笑地往停车场走去。 身后,高胜寒看着母子俩的背影,一股危机感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最近好像是有点懈怠了,身材不如以前保持的好,皮肤也粗糙了许多。 难道是因为这样,妻子才对他不感兴趣的吗? 看来得尽快把身体养好恢复锻炼才行。 回到家,言爸也从公司回来了,全家一起吃了顿饭。 饭后,高胜寒陪高新宇回儿童房,辅导他做作业。 高新宇的作业写了一半,高胜寒借口要拿充电器,回了房间。 他走进房间时,妻子正在主卧配套的浴室里泡澡——她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洗澡,高胜寒对她的生活规律了如指掌。 高胜寒放轻脚步走进卧室,拿起言臻放在沙发上的手机。 他和妻子的手机互相录入了对方的面容解锁,高胜寒轻轻松松就打开了言臻的手机。 从微信开始查起,高胜寒翻了言臻手机的每一个app,连相册已经删除的照片垃圾桶都没放过。 但是翻完手机,他没查到任何不对劲。 妻子好像就这么“突然”“毫无征兆”地不爱他了。 - 过了两天,周末到了。 言妈邀请言静到家里吃饭。 言静答应了,但到了约定上门的时间,她迟到了半个小时。 进门后言静连连道歉:“小姨,路上堵车,我来晚了,长安路一到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 言臻正在给小番茄里夹话梅,听到“长安路”三个字,问道:“你不是从学校过来的?” 从学校过来,不用经过长安路。 “不是,我从公司过来的。”言静笑嘻嘻地说。 她一说公司,言臻才想起来自己前几天收购了一家小传媒公司给她玩。 那天带言静在酒店装了一波大的,后续的事情言臻跟言爸的特助打了个招呼,就全权交给他去处理了。 说到公司,言静凑到言臻身边:“特助已经帮忙把萧允的合同转到心悦传媒了,他特别开心,说要请我吃饭,但我看他连身稍微好点的名牌衣服都买不起,就知道他没什么钱。 所以我说不要他请客,让他给我买杯咖啡就好了,他今天早上给我们团里所有女生都买了咖啡和小蛋糕,这人也是怪实诚的……” 高胜寒正在一旁陪高新宇拼图,闻言笑着问:“小静谈恋爱了?” “没有。”言静说,“这个人是我和小姨路见不平,从天坑合同里救下来的。” 高胜寒一顿,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哦?阿臻也参与了?” “是啊。” 言静一五一十地把那天言臻去酒店救她,顺便帮萧允讨薪的英勇事迹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姨夫,你都不知道萧允有多可怜,他妈尿毒症,每周要透析三次,他爸是个赌鬼,偷他妈的医药费去赌博,家里还有一对上高中的双胞胎弟弟妹妹,全家的生活担子都压在他身上,还遇到了想让他去陪基佬睡觉的经纪人…… 不过好在他遇到了我和小姨,被我们解救出来了,他的合同转到了心悦传媒,我已经让人给他安排拍戏和上综艺了,他那个颜值和演技,肯定能红。” 高胜寒怔了怔,状似无意地笑着问:“这个人长得很帅?” 第541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0) “超帅!身高一米九,颜值身材能秒杀很多一线男明星。” 言静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有说服力,还打开手机百度搜索萧允的资料给高胜寒看:“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高胜寒看了一眼,资料上的男人肩宽腰窄腿长,五官深邃,看向镜头的眼神温柔而多情。 他点头:“是很帅。” 说完,高胜寒下意识看了一眼言臻。 言臻专心忙着手上的事,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言静没察觉到高胜寒的小动作,继续道:“他业务能力很强的,还很敬业,我觉得可以多给他一些资源,说不定能把他捧上一线,成为心悦传媒的台柱子。” 高胜寒笑了笑,状似无意地问言臻:“阿臻,你觉得怎么样?” 言臻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小静公司的事,她自己看着办就行。” 这意思摆明了是不插手且没兴趣。 但男人的第六感告诉高胜寒,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过去无论发生什么事,妻子都会跟自己分享。 可他住院期间,无论是言臻去救了言静,还是帮萧允讨薪,她都只字未提。 她是对自己失去了分享欲,还是有意隐瞒? 饭后,言静没在言家久留,很快就回学校附近的住处去了。 言臻泡完澡,头开始隐隐作痛。 昨天晚上她勉强睡了几个小时,期间噩梦不断,睡眠质量很差。 她有预感,自己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高胜寒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见言臻戴着眼镜,靠坐在床上看书,身上穿着一件款式保守,扣子系到脖子的睡衣。 两人结婚这么多年,高胜寒一看就知道妻子今晚没性致。 但想到她这几天对自己的冷淡,高胜寒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床,打算今晚卖力好好伺候言臻,找回激情。 可他刚跨上床,言臻就淡淡地说:“你去客房睡。” 高胜寒一愣:“为什么?” 言臻没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书页上:“我这几天睡不好,旁边有人会影响我的睡眠质量。” 高胜寒:“……” 他直接上了床,抱住言臻笑着低声说:“咱们运动运动,把精力耗光就睡得着了。” 言臻看了他一眼。 高胜寒被她那个带着厌恶和鄙夷的眼神一刺,不由得浑身一僵。 “这种玩笑好笑吗?”言臻问。 高胜寒下意识松开抱着她的手,连忙道歉:“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年纪越大越不懂得体贴人了。”言臻收回视线,“出去,别打扰我看书。” 高胜寒:“……” 他悻悻地下了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言臻,心里恼火的同时又生出几分无力感。 妻子的心在跟他渐行渐远,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挽回和抓住。 这一夜,言臻果然没睡好。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三个多小时依然毫无睡意,情绪反而越来越焦躁,言臻起身开了一瓶红酒自斟自饮。 喝光一整瓶红酒,直到脑子都晕乎乎的,言臻才回到房间,倒在床上便失去了意识。 次日,言臻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脑袋像灌满了铅,沉得头重脚轻。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睡眠监测手表,睡了七个小时,但深度睡眠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其他时间都是浅眠状态,还说了不少梦话。 该死的! 言臻爬起来洗漱,到了浴室一看,镜子里的自己神态萎靡脸色苍白,眼球上布满血丝,跟抽了大烟一样。 等下楼吃早饭时,言妈被言臻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问:“臻臻,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言臻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嗯,有点头疼。” “让医生过来看看吧。” 言妈说着就要拿手机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言臻制止道:“不用,我等会儿要去爸爸公司一趟。” 今天周一,公司有例行会议,她昨晚跟言爸说了要去旁听。 “可是你这样怎么出门啊?” 言臻笑了笑,宽慰道:“没事儿。” 说完,言臻扫了一眼保姆端上来的早餐。 是她平时爱吃的东西,只是此时看着这些东西,她胃里隐隐泛酸,没什么胃口。 “妈,让保姆帮我炖个清淡点的汤,等我从公司回来喝。” 言臻说完,起身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包出门。 让司机开车送自己到言氏集团,言臻打起精神旁听了高层周会。 周会结束后,言臻跟着言爸去了总裁办,着手帮忙处理言爸住院期间积压的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 在公司待了一天,言臻除了下午喝了一杯咖啡,其他什么东西都没吃。 等到了傍晚,她觉得胃里空落落的烧得慌,只是依然毫无胃口。 这个时候言臻不由得怀念起超高科技世界那些味道寡淡,甚至是很难喝的营养液了,只要一小袋就能维持24小时的热量所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半点进食欲望都没有,却要为了维持身体技能运转,不得不吃东西。 叫上司机,言臻准备回家喝汤。 车刚驶出言氏集团停车场,言臻手机响了,是言静打来的电话。 言臻滑下接听,电话那头的言静声音带着慌乱的颤抖:“小姨,怎么办啊,我闯祸了……” 言臻眉头微皱:“怎么了?” “萧允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言臻闻言,立刻对司机说:“去心悦传媒。” 车绕开晚高峰拥堵路段,二十分钟就到了心悦传媒。 言臻快步走进心悦传媒时,练习室里传来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十几个工作人员和公司艺人围在门口,探长了脑袋往里面张望。 听见言臻高跟鞋的声音,艺人和工作人员齐齐回头。 见来人穿着一身女式西装,气场雷厉风行,他们纷纷自觉让开路。 言臻进了练习室,里面一片狼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地上崩溃地大吼大叫,她手臂受了伤,不断有血顺着手背滴下来,染得地板上到处都是血。 而不远处,萧允捂着受伤的腹部,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衣。 他一只手握着一把水果刀,一只手将脸色惨白的言静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地上发疯的女人。 第542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1) 见言臻进来,萧允愣了一下。 言臻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允看到自己到来之后,眼中的警惕瞬间退了许多。 “怎么回事?”言臻一边问一边走到萧允和言静跟前。 她身后紧随进来的司机兼保镖很有职业道德地站在言臻和地上的女人中间,处在一个只要女人发疯,他就能立刻将其制服的位置。 言静从萧允身后钻出来,一把抱住言臻的胳膊,语速极快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地上坐着的女人叫谢瑜,是心悦传媒的艺人。 过去几年,谢瑜跟心悦传媒的高层保持着暧昧关系,拿到不少资源,在许多剧里演女三女四,因为演技一般,始终没什么名气。 心悦传媒被言氏集团收购后,前领导班子全部被裁,对于想要解约的艺人,言静让他们象征性支付一笔几万块的解约费,就让他们走了。 谢瑜权衡过后打算继续留在心悦传媒发展,但很快,她发现前领导向她透露过要给她,但还没敲定签约的一部戏里的角色落到了同公司另一个女演员身上。 不服气的她找到如今的公司总裁质问,总裁表示是按流程选拔,那个女演员无论形象定位还是演技,都比她更适合这个角色,不存在黑幕。 谢瑜心里不服,打听到这件事有可能是言静授意的,再联想到自己以前仗着前领导的威风欺负过言静,怀疑言静公报私仇,自己可能就此被雪藏。 疑神疑鬼且气不过的她直接带着水果刀闯进练习室,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要言静给她一个说法,否则她在公司自杀,让言静背上逼死她的污名。 言静被吓得不轻,关键时刻路过的萧允冲进来,劈手夺刀时被谢瑜刺伤。 言臻听完过程,脸色沉了下来。 她吩咐司机:“把人捆了送警局去。” 只要不死在心悦传媒,她管这种人死在哪儿。 谢瑜情绪正激动着,听了言臻这话,她不等司机动手,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奔到窗户前,一条腿跨上窗沿:“别过来!你们要是敢过来,我现在就跳下去。” 司机脚步一顿。 言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一边拍一边对司机说:“把人抓下来,死了算我的。” 司机不再迟疑,一个箭步冲上去。 谢瑜又急又气,想跳又不敢跳,直到被司机抓住肩膀掀下窗户,重重摔在地上。 她顿时嚎啕大哭,指着言静控诉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才有今天的位置,凭什么你把公司收购了我就得一无所有!你毁了我的事业!毁了我的人生!” 言静瞠目结舌,眼中闪过一丝懊悔。 她正不知该作何反应,言臻已经让司机拿来绳子,把谢瑜结结实实捆了起来,以闹事的由头送去警局。 谢瑜一走,练习室里安静下来。 言臻目光转向萧允。 萧允手上还握着刀,见言臻看过来,他连忙把刀放下。 “去医院把伤口包扎一下,医药费走公账。”言臻说。 萧允点点头,捂着腹部的伤口走出练习室。 练习室只剩下言臻和言静两人。 言臻没说话,只是看着脸上带着几分内疚和不知所措的言静。 倒是言静纠结了一会儿,低声问:“小姨,谢瑜……要怎么处理才好?” “解约拉黑,永不合作。”言臻说,“这种人你还想把她留在公司不成?” “可是……”言静不安地说,“她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都不容易。” 言臻嗤笑:“你还真觉得自己亏欠了她?那我问你,那部戏的角色内定了她吗?” 言静摇头。 “她签这个角色的合约了吗?” 言静还是摇头。 “那不就行了,先不说公司把角色给了另外一个女演员,走的是正规选拔流程,竞争失败,问题在于她,就说她闹事的理由是觉得你出于私心报复她,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些无中生有的指责感到内疚?” 言静:“……”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吃这一行饭,性子就不能这么软弱,否则以后只有被牵着鼻子走的份。” 言臻说完,转身走出练习室。 练习室外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 言臻刚走出几步,脚步一滞。 地上滴了不少血点子,一直蔓延到电梯口,也不知道是萧允的还是谢瑜的。 顺着血点子,言臻下了楼。 司机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言臻沿着地上的血迹往远处一看,在前面路口看到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影。 萧允? 他怎么还没走? 司机把车开过来之后,言臻上了车:“前面路口停一下。” 很快,车在路口停下,言臻降下车窗,萧允察觉到了什么,立刻扭头看过来。 也许是失血过多,萧允脸色苍白得厉害,见言臻望过来,他下意识站了起来。 言臻这才发现他伤得不轻,腹部伤口还在持续不断渗血,染透了他黑色的西服裤子。 “怎么不去医院?” 萧允表情讪讪的,低声说:“打不到车。” 出租车司机一看他这副样子,纷纷拒载。 言臻问:“你的车呢?” 那天在医院,他明明有辆破车。 “车坏了,在维修店。” 言臻:“……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萧允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言臻乘坐的豪车,摇摇头:“不用,会弄脏您的车,我叫了一辆货拉拉,再有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言臻:“……” 这人到底为什么会混得这么惨! “上车,少废话!” 在言臻充满威慑力的视线注视下,萧允硬着头皮上了车。 言臻把他送到了言家旗下的私人医院。 医生给萧允的伤口做了检查。 刀口很长,但好在不深,没伤到内脏,不过以后会留疤,并且要求萧允住院。 萧允一听到要住院,连忙说:“不行,我很忙的,没时间住院。” 新公司给他安排了一部剧里的男二号,目前主演们正在围读剧本。 他第一次接戏份这么重的角色,怎么能在这个关键时期掉链子。 而且这家私人医院是出了名的贵,挂号费都要四位数,住上一周,他好几个月就白干了。 医生还想再劝萧允几句,一旁的言臻语气淡淡地说:“随他,不想住院就不住了。” 第543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2) 萧允闻言,对言臻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包扎完伤口,拿了药,言臻送萧允回家。 车在福安路19号停下,司机很有眼色地下车,到后排为萧允打开车门。 萧允下车的动作小心翼翼,但还是牵扯到了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言臻本来打算把他撂在街边就离开,一看他疼得浑身都在打哆嗦,她皱了皱眉,还是推开车门下车,绕过车身扶了他一把,并把放在后座的药取下来给他。 “谢谢。”萧允接过药,冲言臻笑了笑,“您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言臻没理会他的殷勤,而是抬头扫视临着街边那一排老式居民楼。 从外面来看,楼龄至少有三四十年了,临着街那一面的阳台和窗户外全部装着防盗网,铁质的防盗网在风吹日晒下锈迹斑斑,外墙体也被腐蚀得斑驳不堪。 根据言臻过去做任务的经验来看,这种层高为3-6层的老式居民楼一般情况下不会安装电梯。 她问萧允:“你住几楼?” 萧允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说:“6楼。” “没电梯?” “……没有。” 言臻:“……” 几分钟后,司机搀着萧允,言臻跟在后面拎着药,一层一层往上爬楼梯。 萧允低估了自己的伤势,爬楼梯牵扯到伤口带来的剧痛让他只爬了三层楼就开始气喘吁吁,额头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 言臻跟在他身后,见萧允每爬一段楼梯,到了转角处就要扶着楼梯扶手歇会儿,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多少有点担心萧允就这么厥过去了。 好在萧允坚持到了租房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时,他连手都在颤。 进了屋里,里面是一房一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收拾得干净整洁。 萧允放下钥匙,请言臻和司机进屋,挪着近乎半残的身体要去给他们倒水。 “别忙活了,坐下。”言臻不悦地说,“老张,检查一下他的伤口,好像又渗血了。” 司机搀着萧允在沙发坐下,解开他的衬衣一看,果不其然,绷带都被血洇透了。 “得重新包扎伤口才行。”司机说,“我去买药。” 萧允连忙制止道:“我家里有药和绷带。” 司机在萧允的指引下找到药箱,打开一看,里面各种常用药准备得很齐全。 萧允先找出止痛药,和着水咽下,这才开始动手为自己包扎伤口。 他清理换药的动作很熟练,加上药箱里齐全的各种药,言臻估摸着他平时没少为自己处理伤口。 言臻问:“经常受伤?” “算是吧。”萧允说,“公司没活的时候,我会去接替身打戏,我身高体型跟沈乾沈先生差不多,这几年他的打戏基本上都是我替的。” 沈乾这个人言臻略有耳闻,是个老戏骨,这几年进军电影圈,靠电影拿了不少奖项,人称“沈影帝”。 沈乾是戏曲武生出身,接的戏也偏向武打和警匪类型,打斗戏枪战戏是家常便饭,萧允去做他的替身,难怪经常受伤。 说话间,萧允为自己包扎好了伤口,全程都没让司机老张插手。 倒是老张,见自家大小姐对这个年轻人态度不一般,再看萧允折腾得脸色惨白,家里连杯热水都没得喝,他很有眼色地主动提出为萧允买份粥。 萧允没拒绝,只是老张出门时,他迟疑了一下,请老张“出了楼道口往西边走800米,那里有家瓦罐汤店”,到店里买一份玉米排骨汤回来。 老张应了一声,拿上车钥匙离开。 小屋里只剩下言臻和萧允。 见言臻一直抱臂站着,萧允艰难地爬起身,把沙发上放着的几本书收拾开。 言臻见状,眉头微蹙:“你别乱动,回头伤口又崩开了。” “我没事。”萧允把沙发清理开,对言臻说,“言小姐,您请坐。” 言臻没跟他客气,高跟鞋穿久了脚有点酸,她在沙发坐下,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随口问道:“你这房子月租多少钱?” “1500。” 言臻诧异:“这么贵?” 地方不大,还很偏僻,房租居然也这么贵。 “楼下的更贵,五楼1800,四楼2000,三楼要2300,二楼2500。”萧允说,“我每天多爬几层楼,可以便宜一千块钱。”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言臻顿时有点想笑。 “听你这么说,你还挺占便宜?” “是的,附近有小学和中学,还有三所幼儿园,不然房租不会这么贵。”萧允说着,闲不住似的拿起煮水壶接了水,通上电开始煮水。 言臻坐在沙发上,身下的触感不算柔软,沙发的布料甚至有点粗糙,但她心里莫名平静下来。 “附近这么多学校,不吵吗?” “不吵。”萧允说,“我作息正常,平时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我在上班,我下班了他们也在写作业,作息一致就不会觉得吵。” 闲聊了几句,萧允吃下的止痛药似乎起了作用,他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 他给言臻倒了杯水,手有些局促地在西服裤上搓了搓:“言小姐,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先去换身衣服。” “这是你家,你请便。”言臻说完,又加了一句,“伤口别碰水。” 萧允微微一怔,似乎被她这句不走心的叮嘱小小感动了一下,他点点头:“好。” 萧允拿了干净衣服进浴室去了,闲着无聊的言臻则起身在屋子里溜达。 房子虽然是租来的,但萧允维护得很好,脱落的墙皮有修补过的痕迹,柜子应该是旧家具重新刷了漆,客厅一面墙上放了一个自制的木书架,上面放着上百本书,大多数是跟演技和电影有关的。 从屋子里的痕迹来看,萧允的生活简单,但不枯燥。 言臻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这时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老张打来的。 言臻一滑下接听,老张有些无奈的声音传来:“大小姐,我出车祸了。” 言臻顿了顿:“你人没事吧?情况怎么样?” “我没事,是一辆载了四个人,不戴头盔还闯红灯的电动车撞上咱们的车,我没受伤,但电动车上的人受伤了,估计要扯皮,我现在给家里打电话,让老陈开车过来接您?” 第544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3) 老陈? 言臻问:“今天只有你跟老陈值班吗?” 家里有四个司机轮流值班,老陈是高胜寒介绍到言家工作的,跟高胜寒沾亲带故,带了点远房亲戚的关系。 要是让老陈过来接自己,估计自己前脚到家,后脚高胜寒就该问自己去哪儿了。 “对,小赵休假,老周上白班,这个点已经下班了。” “那不用了。”言臻说,“我等会儿打车回去就行。” 挂断电话,言臻琢磨着等萧允洗完澡出来,跟他打声招呼,自己就下楼打车回家。 过了十多分钟,萧允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从浴室出来,他换了身长袖长裤的休闲服,有些长的刘海软绵绵地垂在额头上,看起来清纯得像个男大学生。 言臻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把老张出车祸的消息跟他说了:“粥是没得喝了,你叫个外卖吧。” 萧允愣了一下,说:“那您呢?” “我?” “您想吃点什么?”萧允小心翼翼地说,“您下了班就赶到心悦传媒,处理完谢瑜的事又送我去医院和回家,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您还没吃晚饭吧?要是不嫌弃,我知道一家味道很好,也很干净卫生的汤,给店主加点钱能送上门……您喝了汤再走?”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好。” 见言臻答应,观察着她反应的萧允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拿出手机订餐。 在等待送餐的时间里,萧允估计是担心跟言臻无话可说会尴尬,于是放下挂在墙上的投影幕布,打开了投影仪。 投影仪画面闪了闪,跳出看了一半的《动物世界》,画面上是两只在草原上玩耍的狞猫,你追我赶,身形矫健又不失可爱。 言臻问:“你平时看这些?” “压力大的时候会看这个,很解压的。”萧允说,“动物的世界很简单也很残酷,食物,交配,繁殖,占地盘,它们目标清晰明确,没有是非对错,东西谁抢到了就是谁的,我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规则。” 言臻问:“为什么?” 萧允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斗智斗不过别人,看见不公平的事也无能为力,所以向往能用武力解决一切问题的世界。” 言臻:“……” 迎着萧允认真的表情,言臻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在自嘲,还是在抱怨。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钟,萧允讪讪地挠了挠头:“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很蠢?” 言臻扑哧一声笑了。 “很天真。” 萧允察觉出她语气里并没有嘲讽,也跟着笑了。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萧允立刻起身去开门。 是送餐的人到了。 不一会儿,萧允拎着餐食进来了。 他拆开**袋,打开塑料盒,把一份鲜肉小笼包,一份瘦肉粥放到言臻跟前。 又端起一份玉米排骨汤,先把汤上面飘着的一层油一点一点撇掉,连同擦干净的汤匙和筷子送到言臻手里。 “尝尝。” 言臻接过汤匙浅浅尝了一口。 出乎意料的,汤很鲜,玉米的甜中和了排骨的腻,撇去油花之后只剩下淡淡的肉香味。 言臻多喝了几口,从中尝出了一点类似于椰汁的清甜。 “为什么有股椰汁的味道?”言臻问。 萧允解释道:“里面加了五指毛桃。” 言臻用汤匙捞了一下汤底,果然舀起两三片薄薄的五指毛桃。 喝了半碗汤,言臻觉得原本跟打结一样又冷又紧绷的胃慢慢舒展开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吃。 小笼包表皮暄软,肉馅鲜香,没有加过多的调料,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言臻就着汤,不知不觉把一份小笼包全部吃完了。 那份粥她没动,推还给萧允:“你吃吧。” 正在喝一份花生排骨汤的萧允没拒绝:“好。” 吃饱喝足,言臻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脑袋看投影仪上的《动物世界》。 幕布上那两只狞猫已经从追逐打闹发展到生下小狞猫。 母狞猫一胎两宝,带孩子带得毛发都没谈恋爱那会儿光滑了。 调子轻快的背景音乐,配上低沉磁性的旁白,言臻看着看着,觉得粗糙的幕布上那片高饱和度的草原慢慢变得模糊。 刚吃饱就犯困,她怀疑自己晕碳了。 困意袭来,言臻知道在这里睡着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但被糟糕的睡眠折磨了几天,她觉得这自然困的时刻分外难得和珍贵,象征性地跟理智对抗了一会儿,便任由自己沉入睡梦中。 萧允收拾掉塑料碗和**袋的功夫,再回到客厅,言臻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怔了怔,本想叫醒她,但看到她眼下显而易见的黑眼圈,他又迟疑了。 纠结了一会儿,他蹑手蹑脚地将言臻平放在沙发上,脱下她的鞋,拿来毯子给她盖上,然后把投影仪调到雨夜催眠模式。 做完这些,他便回房间休息了。 第二天,言臻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做了个很长又很放松的梦。 梦里她独自住在深山老林的一座木屋中,外面下着雨,森林里起了雾,她躺在一张摇摇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毛毯。 客厅里燃着壁炉,温度和湿度都恰到好处,隔着落地玻璃,她闭着眼睛听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那种从身到心的惬意,让她身上每个毛孔每根神经都放松下来。 直到睁开眼睛,言臻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逼仄的出租屋里,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钟。 言臻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这一觉睡的,让她有种大汗淋漓之后舒舒服服冲了个澡的清爽和舒适感。 这时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 言臻捞过来一看,屏幕上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微信,有言爸的,有言妈的,有高新宇用儿童手表打来的,更多的是高胜寒打来的。 原主睡眠质量不好,手机设置了一到晚上九点钟就自动进入睡眠模式,来电和消息都不会提醒。 言臻粗略扫了一眼未读微信消息,先给言爸言妈报平安,又回复了高新宇。 高胜寒的她选择性忽略。 言臻正回着消息,萧允从厨房出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围裙,见言臻醒了,他笑了笑:“您醒了?桌上有洗漱用品,都是新的,早饭马上做好,您吃了再走。” 第545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4) 言臻见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精神头却不错,跟昨天伤口疼到连上楼都很困难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一边问一边准备起身:“你的伤没事了?” 这一起身,她才发现沙发前放着一双全新的棉拖鞋,而她的高跟鞋已经放到门口的鞋架上了。 “伤口不流血了,谢谢言小姐关心。” 萧允对她的随口一问似乎很开心,见言臻穿了鞋,单手把披散的长发拢到一侧,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玫瑰红抓夹。 言臻一愣。 萧允以为她担心是别人用过的,连忙说:“早上买的,没人用过。” 言臻接过抓夹,又看了一眼脚下的棉拖鞋和桌上还没拆封的洗漱用品,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她一边随手用抓夹挽起头发一边吩咐道:“粥煮稠一点。” “好的。” 洗漱后,言臻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早饭。 萧允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于是每样都做了一点。 自己打的红豆红枣豆浆,皮蛋瘦肉粥,鸡蛋火腿三明治,紫菜虾皮小馄饨,猪肉马蹄馅儿的冰花煎饺,还有一碟子开胃的酸黄瓜。 也许是睡足了的缘故,言臻胃口不错,吃什么都觉得很香,这个吃一口那个吃一口。 萧允坐在她对面,照样察言观色,及时为她端茶倒水。 等言臻吃完,他送上一张纸巾。 言臻接过擦了擦嘴,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二十分钟前联系的司机老张给自己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在楼下了。 言臻起身去拿沙发上放着的包:“我得回去了。” 萧允闻言,也跟着起身:“我送您下楼。” “别忙活了,我又不是没长腿。”言臻说,她走到门口穿鞋,见萧允跟过来,她顿了顿,说,“伺候的不错,有什么想要的吗?” 萧允一愣。 言臻见他似乎要拒绝,在他开口前淡淡地说:“事不过三,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你想好了再开口。” 萧允:“……” 他纠结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说:“我想加您的微信。” 以退为进? 言臻没拒绝,打开二维码让萧允扫过,便出门离开。 下楼之后,老张目不斜视地为言臻打开车门。 作为一个合格的司机,对于已婚雇主昨天晚上在一个比她小了十岁的年轻异性家里过夜这件事,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 车往言家驶去,言臻拿起车上放着的报纸,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昨晚我爸妈和高胜寒有没有给你打电话询问我的去处?”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昨晚在萧允家过夜这件事,她不想让老张以外的人知道,特别是高胜寒。 否则他会以此为由大闹,为了安抚他,言爸言妈又得出一笔钱。 老张谨慎地说:“打过,我说我把您送到西南路就下班了。” 西南路是杭城最繁华的地带,言臻手里有那边几家酒店的总统套房年卡,还有一套别墅。 老张只说把她送到西南路,但没说送她到了哪儿。 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给了她很多解释余地的回答堪称满分。 “行。”言臻跟他串好口供,“这个月奖金翻倍。” 老张知道这是封口费,立刻表态:“谢谢大小姐。” 回到言家,言臻一进门,言妈就迎了上来,担心地问:“臻臻,你昨晚去哪儿了?” “昨晚不太舒服,就去别处歇息了。”言臻把包递给佣人,走到冰箱前给自己拿了一瓶水。 “那你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言妈埋怨道,“你知道我跟你爸爸,还有胜寒有多担心吗?” 言臻好声好气地说:“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全,前几天没睡好,昨天忙了一天头疼得厉害,不想回家让你们担心,就去了别处休息。” 言妈一听这话,那点埋怨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关切地看着言臻:“现在呢?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昨晚睡得还可以。” 言妈见她脸色看着还行,连黑眼圈都淡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言臻放下水,抬头发现高胜寒站在旋转楼梯上皱眉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言妈随着言臻的视线看向高胜寒,见他表情不对劲,她低声对言臻说:“昨晚女婿一直在找你,担心到都快报警了……看在他那么关心你的份上,你好好跟他解释一下,别吵架。” 言臻却轻轻一嗤:“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言妈:“……” 看着女儿眼中全是对高胜寒不加掩饰的厌烦,言妈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女儿对女婿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言臻乘坐电梯上到五楼,先回房间洗了澡,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护肤。 这时高胜寒进来了。 他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透过梳妆台的镜子看向言臻。 “昨晚的事,你不解释一句?” 言臻面不改色:“解释什么?” “夜不归宿,不接电话,今天早上回来衣服没换,连妆都没卸干净……”高胜寒脸色平静,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无意识握成拳头。 “老张说你去了西南路,那边无论是年卡酒店还是你名下的别墅,都备着日用品和换洗衣物,你要是真住在那边,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言臻回头看他,眼神中带了几分有恃无恐:“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高胜寒:“……” 他目光紧盯着言臻,眼底压抑着怒火。 两人隔空对视,空气中有看不见的火星子在噼里啪啦作响。 高胜寒心里满是无力和莫名的恐慌,这一刻,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妻子不是富家女,而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就好了。 将近四十岁的年纪,在家带孩子做饭,没工作没收入,每个月仰仗他的薪水过活。 如果她是这样的人,此刻自己早就一个耳光扇过去了。 夜不归宿还敢这么嚣张,你他妈活腻了? 但高胜寒知道,他不能。 妻子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以她的地位,自己这个耳光扇下去,将会引发一场足以颠覆他人生的海啸。 第546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5) 他只能忍耐。 想到这里,高胜寒垂下眼皮缓和了一下神色,等到再次抬起眼睛,他眼底的怨毒和怒意悉数褪去,只剩下关切。 “晚上不回家不跟家里打个招呼,打你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难道你没想过我和爸妈会担心吗?”高胜寒无奈地说,“昨晚要不是爸妈拦着,我和小宇都想报警了。” 言臻并没有因为高胜寒这句话感到动容,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高胜寒,把他川剧变脸般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并通过他的变脸将他的心态转变揣摩得一清二楚。 看着明明气得要死,却连无能狂怒都不敢的高胜寒,本想从于晏飞那里挖出证据后让高胜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言臻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想到了一个让高胜寒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前狠狠恶心他一把的办法 言臻收回视线,继续给脸上擦面霜:“我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我疑神疑鬼?”高胜寒表情有点绷不住了,他起身走到言臻身后,“虽然我不知道你最近怎么了,突然对我没有好脸色,但我是你丈夫,我关心你,想知道你昨晚去哪儿也不行?” 言臻漫不经心地说:“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想知道我昨晚去了哪儿?” “……这有什么区别?” “你要是关心我,就该问我昨晚为什么不在家休息,而不是揪着我昨晚去哪儿,换没换衣服,妆有没有卸干净这些小事不放。” 高胜寒:“……” 他火气再次蹿起来,压着脾气说:“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在家休息?” “因为看见你,我心烦。” 高胜寒一愣。 他的错愕慢慢变成了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妻子这段时间虽然对他冷淡了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粗暴地表达对他的厌烦和不耐。 “你不觉得你越来越懒散了吗?”言臻说,她挑剔地上下扫了高胜寒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身材不怎么管理,也不爱护肤了,做了好几年的生意,毫无起色,孩子作业你辅导不了,前段时间让你看的书,你到现在都只翻了几页……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你说说你还能干点什么?” “……”高胜寒震惊地看着妻子。 “婚姻需要新鲜感,你总是一成不变,让我觉得很乏味。”言臻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而且在床上……你前几年还能坚持个十几分钟,也会变着花样讨我开心,现在不仅没前戏,过程更像是在交差,做完也不抱着我温存了,自己倒头就睡,在你身上,我找不到过去谈恋爱时的激情了。” ——关于出轨被另一半察觉,面对对方质问时的应对办法,先模糊重点,再转移话题,最后倒打一耙,把责任推卸到对方身上。 这个办法果然奏效,高胜寒好半晌后回过神,事关男人尊严,他压低声音说:“可是你每次不是都很兴奋吗?你明明也乐在其中。” “那是以前,有感情的时候我愿意配合你演戏。”言臻浅浅翻了个白眼,“至于现在,我不想装了。” 高胜寒:“……” 平时温柔优雅的妻子今天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炸裂,高胜寒一时半会儿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他愣愣地看着言臻:“你以前的高潮都是装出来的?” “嗯。”言臻说,“表演很累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我演多了你真的会觉得你在床上很厉害。” 高胜寒:“……………………” 高胜寒离开房间时,满脸都写着怀疑人生。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轻轻一嗤。 护完肤,言臻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去公司。 这时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她打开一看,私家侦探发来“线报”——这周末影帝沈乾约了朋友要去杭城某会员制高尔夫球场打球,于晏飞也会同行。 好巧不巧,那家高尔夫球场正是言家旗下的。 言臻稍稍一思索,心里有了主意。 转眼过了几天。 这几天言臻白天在言氏集团上班,傍晚接儿子放学,晚上早早睡觉。 只是她的睡眠情况依旧糟糕。 倒是言爸见她每天准时到公司打卡,说上班不是玩玩而已,加上她确实能为自己处理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而且处理得还很不错,于是以助理的身份给她在言氏集团办了入职,让她把上班当消遣。 到了周末,言臻约了原主的闺蜜方夏去高尔夫球场打球。 两人许久未见,方夏看见言臻时,被她脸上用妆容都遮盖不住的疲惫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跟被鬼吸了阳气一样。”方夏皱眉,“病情又加重了?” 言臻也不否认:“最近在戒药。” “戒什么药?” “安眠药。” 言臻换了一身白色的运动短裙,戴着棒球帽和能遮掉大半张脸的墨镜。 坐在高尔夫球车上,外面艳阳高照,可对于疲惫不堪的她来说,却只觉得太阳又晒又刺眼。 方夏打量着言臻,啧啧摇头:“你这样不行,要不别打球了,跟我去寺庙上炷香,我师父今天在寺里,让他给你看看,开点药什么的……” 方夏信佛,是佛门俗家弟子,师父是杭城**寺里的住持。 “不去。”言臻说,“你知道的,我是无神论者。” “死犟,你看看你这副印堂发黑的鬼样子,这是运道被吸了吧。”方夏翻了个白眼,摘下手腕上一串佛珠,强硬地给言臻戴上,“开过光的,戴着吧,说不定能替你挡劫。” 她是出于好意,加上这串紫檀木佛珠还挺好看的,言臻便没有摘下来。 到了球场,言臻一眼就看到了影帝沈乾,以及簇拥在他身边的许多人中的于晏飞。 今年四十岁出头的于晏飞身材虽然高大,但已经胖到变形了,加上游走在名利场上养成了一身油滑的气质,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猥琐。 身后,球童正在搬球具,方夏见言臻盯着不远处那群人看,她顺着言臻的视线望过去,眼神迅速锁定了人群中的焦点沈乾。 “怎么,对他有兴趣?”方夏问。 第547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6) 言臻被方夏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浑浑噩噩的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嗯?” “沈乾。”方夏扬了扬下巴,“不然你老盯着人家看干什么?” “……”言臻摆摆手,“别瞎说。” 方夏见她一副心里有鬼的表情,还收回了视线,以为她在嘴硬,于是低声问:“怎么,跟你家橘猫哥闹情绪了?” 原主跟高胜寒因为一只橘猫相识结缘,跟原主关系好的几个姐妹纷纷戏称高胜寒是“橘猫哥”。 言臻挑眉,抽出球杆试了试手感,这回倒是没否认方夏问的话。 方夏一看她的反应,再看看不远处的沈乾,越发肯定言臻是奔着沈乾来的,劝道:“我说你怎么突然有空约我打球,原来是橘猫哥不讨你欢心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一直不看好橘猫哥,但这个沈乾也没好到哪里去,那个圈子里混过的人都是半斤八两,而且他年纪这么大了,你可别一时冲动,为了一个黄土都埋腰上的老男人破坏家庭。” 言臻无奈地说:“你想多了,我对沈乾没兴趣。” 但开始打球之后,言臻突然一杆子把球往沈乾那拨人所在的方向打过去,方夏立刻露出一脸“你这搭讪手法也太老套了”的鄙夷表情。 言臻没理会她,连着挥了三杆。 第三个球成功砸中于晏飞后背,把正在对沈乾大献殷勤的他砸得“哎哟”一声惨叫。 言臻立刻做了个“胜利”的姿势,把球杆丢给球童,往于晏飞那帮人所在的位置跑去。 方夏本来懒洋洋地坐在后面的椅子上休息,目睹了全程,再一看言臻砸中的男人要身体没身材要颜值没颜值,她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连忙爬起来追了上去。 言臻快步到了沈乾那帮人跟前,关切地看着被砸了的于晏飞:“先生,你没事吧?” 于晏飞本来被砸得一肚子怒火,但扭头看见言臻那一刻,他微微一愣。 随即眼珠子一转,错愕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后丝滑地转换成龇牙咧嘴。 “是你打的球?”于晏飞语气中带着埋怨,“你也太不小心了。” “抱歉。”言臻态度很好,“我让人送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于晏飞故作犹豫:“可是我现在走不开……嘶。” 言臻看出他那点心思,心里不断冷笑,嘴上却说:“要不这样吧,咱们加个联系方式,你忙完了去医院做个检查,回头把费用发我,我给你报销。” 这话正中于晏飞下怀,他立刻答应了:“成。” 方夏奔过来时,言臻已经跟于晏飞加了微信。 方夏目光落在于晏飞身上,带了几分不敢置信。 言臻跟于晏飞打了个招呼,拉着方夏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方夏压低声音问:“你看上的不是沈乾,是这个胖子?” 言臻:“……不是,你想哪儿去了?” “那你故意把球打到他身上,还加他微信做什么?” 就算那颗球是不小心打到他身上的,这件事也可以让司机或者助理代为处理。 言臻主动提出加联系方式补偿对方,分明是有意为之。 “臻臻,你清醒一点。”方夏恨铁不成钢道,“虽然你的审美一直都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跑偏成这样,看上这个胖子吧?” 言臻:“……” “不行,你肯定是鬼上身了。”方夏拉着言臻说,“走,跟我去庙里看看,什么妖魔鬼怪附身在你身上,蒙蔽了你那双不算智慧的眼睛!” “别闹了,我不去。” 两人跟拔河似的在草地上拉扯开了,这时身后传来言静的声音:“小姨?” 言臻扭头一看,一身运动服的言静和四五个男男女女刚从一辆高尔夫球车上下来,她身旁站着的人赫然是萧允。 萧允也穿着配套的运动服,脸上化了淡妆,头发也做了发型,显然是来这里拍摄的。 看见萧允,言臻表情有点微妙。 连着几天没睡好的她不由想起那天在萧允家度过的那个舒适且放松的夜晚。 这人身上是有什么霸总文里小白花特有的催眠功能吗?失眠的霸总要抱着他才能睡着那种。 萧允见言臻盯着自己看,眼神闪烁。 他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又用眼角余光偷偷觑言臻。 “小姨,你怎么在这儿?”言静跑过来,热情洋溢地跟言臻打招呼。 “来打球。”言臻问,她看向言静身后那几辆载着拍摄器材的车,问道,“来这里拍摄?” “对,今天有场打高尔夫的戏。”言静问,“小姨,你要去看我们拍摄吗?” 言臻想了想,说:“行,去看看吧。” 二十分钟后,言臻出现在剧组拍摄地。 导演得知她是言臻,热情地过来跟她打招呼,并再三对她表示感谢。 言臻这才知道不对非会员开放的高尔夫球场是言静向言爸申请来用作拍摄场地的。 导演走开后,言臻和方夏坐在拍摄机器后面的露营椅上,戴着大墨镜,看似在晒太阳,实则透过墨镜不动声色地观察萧允。 萧允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这身打扮衬得他像个二十出头的男大学生,阳光又青春气息十足。 萧允似乎察觉到言臻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眼,疑似对上她的视线又很快挪开。 想看又不敢看。 架好机器,开拍前导演拿着剧本在给几个演员讲戏,言臻听了一耳朵。 这部戏是典型的霸总文,萧允演的角色是性格温润的世家少爷,也是深情冤种男二。 女主被男主伤害时他默默守护,女主跟男主分开时他争取上位,女主跟男主吵架时他陪着女主,到最后却成为男女主y的一环。 今天拍摄的戏份是男女主和男二女二修罗场,男主男二争女一,女二和几个女配角在旁边雌竞拉仇恨。 言臻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围观拍摄,但开拍后,她发现言静没有夸大其词,萧允的业务能力确实很好。 其他演员还在找感觉时,随着导演一声“action”,他迅速切换到入戏状态。 第548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7) 言臻看着他们拍了两场,萧允的表现全程都很自然。 他站在那儿,无论是气质还是一举一动之间流露出来的矜贵和若有似无的清高,完全符合剧本设定。 言臻看得认真,这时一只手在自己跟前晃了晃。 言臻偏头一看,是方夏。 方夏的脑袋探过来,压低声音,用做作的怪腔怪调说:“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既然没睡着,那你这是在看谁呢?这个方向也不像在看你那个外甥女啊,难道是……” 她先后点了点男主和男二,“看上哪个了?我给你弄过来。” 言臻好笑道:“半小时前你不是才说那个圈子里混过的人都是半斤八两,让我别一时冲动,为了一个男人破坏家庭吗?现在又撺掇我是什么意思?” “那番话仅限于三十五岁以上的老男人。”方夏说,“这种鲜嫩可口的小鲜肉不包括在内,更何况橘猫哥一事无成还年老色衰,我要是你,早把他踹了,也就你长情,还把他当块宝。” 言臻听了这话,不由得好奇起来:“你对高胜寒的敌意为什么这么大?” 言臻虽然知道真正的好闺蜜是看不上对方的老公,只会觉得天下所有男人都配不上自己的朋友,但方夏对高胜寒的不满似乎太重了点。 方夏说:“当初你跟他处对象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橘猫哥这个长相,用面相术语来说叫大凶,一看就是不安分的人,要不是你的家世背景能镇得住他,他早就翻天了你信不信?” “信。”言臻说。 方夏一愣。 这些年方夏没少在言臻面前说高胜寒的坏话,但以往言臻不是一笑置之,就是为高胜寒辩解几句,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今天她这么痛快地说“信”,反而让方夏怀疑起来。 她盯着言臻看了一会儿,问:“你俩感情真出问题了?” “算是吧。”言臻说。 方夏平时嘴虽然损,但一涉及正事,她立刻严肃起来:“你要离婚吗?” 言臻想了想,说:“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为什么?” “离婚他要分走一半财产,不想让他占这个便宜,如果他愿意净身出户,我就离。” “净身出户……”方夏想起高胜寒那副嘴脸,摇摇头,“他不可能净身出户的,这种人在你家过了这么多年富贵日子,让他净身出户,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你要是逼着他净身出户,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偷偷潜入你家,往你座驾底下装个炸弹,把你炸到粉身碎骨,或者趁着你外出时拿把刀把你捅到肠穿肚烂。” 言臻知道这种情况不是没可能发生。 这也是她不想直接揭穿高胜寒的险恶用心,干干脆脆离婚的理由。 只有千日抓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那你俩现在就这么耗着?”方夏问,“为了这种人浪费美好的时间,不值得。” “没跟他耗着。”言臻笑了笑,“他在不在都不耽误我做想做的事。” 方夏还没反应过来她这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什么意思,言臻却起身说:“回去吧。” 方夏看了一眼时间,这才下午三点钟。 “你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言臻抱着胳膊看向萧允,他刚拍完一条,导演正在跟他说着什么。 也许是察觉到言臻投过来的视线,他飞快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再躲躲闪闪地移开视线,而是冲言臻笑了笑。 言臻脸上没什么表情,对方夏撂下一句话:“你回去,我要等人。” 方夏:“……” 方夏离开后,言臻回了自己车上,给萧允发了一条带定位的微信消息。 过了一会儿,萧允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言臻看着对话框,上边萧允的状态持续了足足两分钟的“对方正在输入”,发过来却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六点前应该能收工。” 言臻没再回复。 她合上手机,本想在车里睡一觉,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明明身心俱疲,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干脆拿出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司的事。 五点四十分时,车外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言臻偏头一看,是萧允来了。 他跟做贼一样,躬着身体偷偷摸摸,言臻一打开车门,他立刻弯腰钻上车,坐在言臻对面。 言臻合上电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怕人看见?” 萧允点点头:“对您不好。” 言臻困得厉害,也懒得去思索这句话是在讨好自己还是在说实话,吩咐驾驶座的老张:“去福安路。” 萧允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去自己家。 随即低下头,偷偷笑了。 时近深秋,天黑得早,车刚驶上高架桥,两旁的路灯瞬间亮起。 言臻单手拄着额头昏昏欲睡,萧允则扭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言臻的手:“姐姐。” 言臻闭目养神:“说。” “后面好像有车在跟着我们。” 言臻这才睁开眼睛:“老张。” 老张应了一声,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同时放慢车速。 后面那辆车也跟着放慢车速。 几番试探后,老张说:“确实是在跟着我们,大小姐,要甩掉它吗?” 言臻想了想,说:“不用,该去哪儿去哪儿。” 老张犹豫道:“那辆车有可能是姑爷的。” 一听后面车上的人有可能是言臻的合法配偶,萧允不由得紧张起来。 言臻好笑地看着他:“害怕了?” “……”萧允没吱声。 “就这点胆子,还学人勾搭有夫之妇。”言臻嗤笑,对老张说,“没事,不用管他。” 老张便放心继续往前开。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萧允家楼下。 萧允下了车,绕到言臻这侧打开车门。 言臻下车时,眼角余光瞟到一路跟着他们而来的那辆车在不远处停下。 萧允也看见了,表情和动作都有些僵硬。 言臻却当着那辆车的面,冲萧允微微一笑,伸手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萧允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弄得浑身一僵。 确定身后那辆车上的人看见这一幕了,言臻这才挽住萧允的手,亲亲热热地跟他一块上楼去了。 第549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8) 进了萧允家,言臻放包换鞋往沙发上一坐,捞起遥控器一边开投影仪一边说:“随便弄点吃的就行。”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熟稔到像做了无数次一样。 萧允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抿,露出一点笑意:“好。” 萧允进厨房忙活去了,言臻随手打开一档节目,没有认真看,而是当成背景音。 一个小时后,萧允端出两份鸡丝凉面,几个爽口的小菜和一份番茄鸡蛋汤。 碗里以手擀面打底,上面整齐码放着黄瓜丝,红萝卜丝,豆芽,撕成细丝的鸡胸肉和炸得酥香的花生,颜色鲜艳,卖相不输专业厨师做的。 萧允把面放在茶几上,浇上酱汁,先拿筷子把言臻那份拌匀了放到她跟前:“时间仓促,家里只有这些食材,下次过来,您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去菜市场买些您爱吃的。” “嗯。” 言臻应了一声,用筷子挑起面条尝了一口。 面条很筋道,酱汁调得麻辣鲜香,清爽的配菜又中和了辣油的腻,很是爽口开胃。 她就着小菜很快吃完了鸡丝凉面,又喝了半碗番茄鸡蛋汤。 填饱肚子,言臻往椅背上一靠,像个老大爷一样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萧允。 这一刻,她理解了男人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娶老婆的心理。 贤惠的妻子不仅是能做家务的保姆,还是免费的性伴侣和移动的子宫。 “娶妻生子”是大多数男人一生中最稳赚不赔的投资。 萧允收拾完厨房出来,发现言臻又像上次一样,歪在他家沙发上睡着了。 他任劳任怨地拿来被子枕头,帮言臻垫好盖好,然后关上门窗打开空调,自己蹑手蹑脚去洗了澡,也回房休息了。 言臻一觉醒来,是第二天早上七点钟。 失眠以来,她很少能在这么标准的生物钟里醒来。 这一觉睡得她神清气爽。 只是趿着拖鞋去洗脸时,看着镜子里自己又带着妆睡了一觉的脸,言臻眉头微微一蹙。 在萧允家蹭觉虽然睡得不错,但这里到底不是她家,有诸多不便的地方。 想起昨晚跟踪自己那辆车,言臻做了一个决定。 她用萧允的男士洗面奶洗掉脸上的妆容,又洗了个澡。 这里没有她的换洗衣物,她从萧允衣柜里选了一身运动服穿上。 衣服过于宽大,言臻从浴室出来时,裤脚和袖子都卷了起来。 早餐是浓郁的豆浆和酥香的小油条,以及茶叶蛋。 言臻刚在沙发上坐下,萧允递过来一只剥了壳的茶叶蛋。 茶叶蛋泡得很透,茶叶和八角桂皮等香料的香气已经渗入鸡蛋里了,言臻吃完一个,问萧允:“还有鸡蛋吗?” 萧允正在剥另一只茶叶蛋的蛋壳,闻言面露不解。 “我妈和奶奶喜欢吃,有的话给我打包几个带走。” 见她肯定自己的手艺,萧允高兴起来:“有。” 说着,萧允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别扭地对言臻说:“下次您想见我,给我发个消息就好,不用特意去我拍戏的地方等我。” 言臻差点被刚入口的豆浆呛着。 意识到萧允误会自己昨天出现在高尔夫球场是冲着他去的,她本来想解释,但一看他嘴角抿成上扬的弧度,明显是觉得高兴,她又闭了嘴。 看在这顿早餐的份上,算了,不扫他的兴。 “行。” 得到她的肯定答复,萧允更开心了,把剥完的茶叶蛋放到言臻手里,又殷勤地为她把小油条撕成小块泡在豆浆里。 吃过早餐,老张来接言臻了。 萧允用餐盒打包了十来个茶叶蛋,送言臻出门。 言臻临走前说:“晚点会有人过来收拾东西,你把用得上的东西带上,搬到东区去,我在那边有套房子,今天会过户到你名下。” 萧允一愣:“为什么?” “这里太偏僻,我过来不方便,地方也小。”言臻说。 萧允眉头微皱:“搬过去没问题,房子不用过户到我名下。” 言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是欲擒故纵,还是真不想要?” “真不想要。”萧允认真地说,“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挣钱,而且公司给我的片酬不低……” “既然不想要,那你攀富婆做什么?”言臻问,“明知道我有家庭,你还在我跟前大献殷勤,可别告诉我,你想跟我盖着被子纯聊天。” 萧允脸色微变:“我感激您在我有困难的时候帮了我……” “说白了就是拿了好处,想报答我。”言臻说,“好处已经拿了,就别想着立牌坊了,从你上了我的车那一刻起,你跟我的关系就已经定性了,东西我愿意给,你安心收下,拿了好处伺候好我,我们钱货两讫,明白吗?” “……”萧允沉默了一会儿,闷声应道,“明白。” 言臻提着茶叶蛋下楼,上了停在楼下的车,对老张说:“从家里调两个保镖,看好萧允。” 老张顿了顿,谨慎地问:“萧先生不安分?” “想什么呢。”言臻哭笑不得,“别让高胜寒动他。” 老张明白了,应了一声,悄悄从后视镜中看言臻。 看来自家大小姐对这个混娱乐圈的演员是上了心的。 言臻回到言家,刚进门就引起正陪言奶奶在草坪上晒太阳的言妈的注意。 “你昨晚宿在哪儿?怎么穿成这样?”言妈看着言臻身上的运动服,这明显是男人的尺寸,而且材质粗糙,一看就是一套几百块的廉价衣料做的。 言臻没有正面回答,晃了晃手里的茶叶蛋:“妈,看我给你和奶奶带了什么回来。” 言妈一看她手里红色塑料袋装着的塑料餐盒,皱眉道:“路边摊买的?” “不是。”言臻说,“你尝尝,味道不错。” 言妈虽然有些嫌弃茶叶蛋简陋的**,但不好拂了女儿的意,于是接过塑料袋,拿出一颗茶叶蛋剥了起来。 剥完后她先把茶叶蛋递给言奶奶。 言奶奶吃了一口,表情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好吃!好吃!” 言妈不由得笑了。 这时高胜寒从客厅走了出来。 他面沉如水:“言臻,回房间,我有话要问你。” 第550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29) 听了这话,言臻还没做出反应,言妈先愣住了。 高胜寒“嫁”进言家这么多年,对言臻一直都是温声细语。 在她病情最重那段时间,高胜寒面对时不时情绪崩溃的妻子也总是耐心十足。 这还是第一次,高胜寒直接对言臻黑脸,还是当着言妈的面。 “胜寒,怎么了这是?”言妈目光担忧地在言臻和高胜寒身上来回逡巡,“有话好好说,别吵架……”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言臻没有要跟高胜寒单独聊聊的意思,拒绝了他回房间私聊的提议。 高胜寒死死地盯着她,带着血丝的眼神中透出几分狠劲儿。 昨天下午得知言臻要出门跟闺蜜打球,他开车悄悄跟了上去。 在球场,他亲眼看着一个年轻人鬼鬼祟祟上了言臻的车。 再然后,在福安路,他看到了言臻亲昵地去捏男人的脸,挽着他的手进了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他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妻子面对那个男人时笑吟吟的场景,以及言臻对他说过的话。 ——你不觉得你越来越懒散了吗? ——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你说说你还能干点什么? ——婚姻需要新鲜感,你总是一成不变,让我觉得很乏味。 ——在你身上,我找不到过去谈恋爱时的激情了。 原来她的挑剔不是因为自己真的那么糟糕和让她失望,而是因为她出轨了,变心了。 “当一个人不再爱你时,你连呼吸重一点都是错。” 一想到结婚十年的妻子背叛自己,另寻年轻的新欢,高胜寒就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可最让他恶心的是,他发现即使妻子变了心,自己也不能拿她怎么样,甚至不能抽她几个耳光出气。 他今天打算跟妻子摊牌,并以此为理由,从她身上索要一笔补偿。 如果她不肯给,再把事情捅到岳父岳母面前。 自己管不了妻子,就让她父母来管教她。 此刻见妻子不肯跟他回房间说话,高胜寒心里憋着一股气,干脆走到她面前,当着岳母和奶奶的面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朋友家。”言臻淡淡地说,“怎么了?”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言臻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高胜寒,你是在怀疑我吗?” 高胜寒被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气得胸口一梗,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放到她面前:“这是你的朋友?什么朋友要这么亲密地挽着手?什么朋友要去他家过夜?什么朋友,你要穿着他的衣服回来!!!” 言臻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她捏萧允脸,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 高胜寒抓拍的不错,照片上她的神态十分愉悦,而身材高大的萧允微微弯腰配合她的动作,看起来乖巧听话。 “你跟踪我?”言臻面露不悦。 高胜寒怒气冲冲地说:“不跟踪你我怎么知道你找了个年轻的小鸭子,还跑去他家过夜!!!” “你想多了,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朋友。” “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不信?”言臻反问。 高胜寒一愣。 也就是这会儿,他才从言臻话中嗅出了威胁的味道。 “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台阶下了。”言臻说,“你要是相信他是我朋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今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不相信,那就离婚吧。” 高胜寒惊呆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言臻:“你说什么?” 做错事的人明明是妻子,可她为什么敢如此理直气壮提出离婚? 高胜寒短暂的困惑、茫然、愤怒过后,很快又想通了——昨晚自己跟踪的事,言臻未必不知情。 但她没有加以阻止,今天明目张胆穿着那个男人的衣服回来,面对自己的质问,拒绝回房间私下谈话,现在还对着出轨的铁证露出这副有恃无恐的表情。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在这段婚姻中是绝对强势的那一方。 她有钱,就算离婚了也不担心抚养孩子的问题。 她有颜,离了婚会有无数比他年轻比他会讨她欢心的男人等着补位。 她不爱他了,跟他离婚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因为有恃无恐,所以她压根不担心离婚问题。 往更让他恶心的深处想想,或许她早就存了想离婚的念头,所以才不屑于遮掩自己出轨的事实。 跟言臻比起来,反倒是自己,这些年他的吃穿住行和生意,都是靠着言家扶持。 如果跟言臻离了婚,他将一无所有。 该担心离婚的人是他。 一念及此,高胜寒气得手都在哆嗦:“言臻,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在一起十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面对他的指责和崩溃,言臻轻轻一嗤。 一旁的言妈听了两人的对话,再一看高胜寒手机里那张照片,顿时知道女儿干了什么。 她想起言臻先前试探自己说要离婚的话,想来她早就跟这个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处上了。 两相对比,所以嫌弃年纪大了的女婿。 这跟那些人到中年,自己事业有成,却嫌弃家里的黄脸婆,跟外头年轻貌美的小妖精勾搭上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言妈不由得急了,她拉过言臻:“臻臻,你、你当真在外头有了人?” 言臻应道:“昂。” 她话音刚落,言妈不轻不重地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你糊涂呀!” 言臻挨了这一下也不生气,反而好声好气地劝言妈:“妈,这事儿我自己会处理,你别插手。” “我不插手能行吗?我不插手,你这个家都要散了!”言妈恼火道,“你赶紧跟那个狐狸精断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看上你这个快四十岁的女人是图什么? 还不是冲着你的钱来的!这种人对你能有真心吗?而且他知道你有家庭有老公孩子还勾引你,这种人能是什么好的!” “我又没说他是个好的,我也不图他是不是真心。”言臻慢条斯理地说,“跟他在一起开心不就行了。” 第551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0) “你……”言妈气得不轻,但一看旁边的高胜寒比她更生气,她连忙让高胜寒先回房间,自己给女儿做思想工作。 高胜寒捅开这件事的目的已经达到,见言妈是站在自己这边,肯为自己“做主”,他转身回了楼上。 楼下,言妈皱眉看着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言臻,问:“你跟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也就个把月吧。”言臻说。 “他是干什么的?” “演员。” 言妈眉头皱得更深了。 能吃演员这行饭的人身材长相肯定不错,再加上混娱乐圈的都是人精,她立刻脑补出一个攀附权贵,满腹心机的年轻帅气男人形象。 “你到底怎么想的,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放着孩子听话老公省心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言妈苦口婆心地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言臻默默在心里吐槽,日子要是真的“好”过,谁愿意这么折腾。 “你以为我想啊。”言臻叹了口气,用同样无奈的表情看向言妈,“我厌烦高胜寒已经很久了,过去是道德在束缚着我,觉得不能对不起他,所以一直忍着,我已经忍出病来了。 他躺在我旁边我就睡不着,听见他说话我就烦躁,这种情况遇上萧允……也就是我养在外边那只小鸭子才有所缓解,只有待在他那儿,我才能睡个好觉。” 言妈愣住了。 也就是这会儿,她才注意到言臻的精气神好了很多,跟前几天待在家里时满脸都写着烦躁,看起来像想找人吵架的狂躁状态有着天壤之别。 “你这……那个姓萧的是不是往你喝的水里下安眠药了?”言妈怀疑萧允在自家女儿身上动了手脚,“不然为什么你到了他那儿能睡得着?” “我像是被人下了安眠药还没察觉的人吗?”言臻说这话时底气不太足,毕竟原主被高胜寒下了这么多年安眠药,吃到安眠药成瘾都一无所知。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咨询过心理医生,他说这是因为待在小萧身边让我很放松,很有安全感,小萧是我的精神良药,没有副作用那种。” “什么没有副作用!!!”言妈怒道,“你这个家都快散了,这还不叫副作用吗?” 言臻摊手:“比起我失眠头疼食欲不振,一点一点把身体熬到油尽灯枯,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觉得区区一个离婚算副作用吗?” “……”言妈哑然。 女儿这几年对抗精神问题有多辛苦,她是看在眼里的。 整夜整夜睡不着的精神折磨和控制不住对家人发火之后的愧疚,让她和言家人都身心俱疲。 加上前段时间女儿在酒店差点跳楼自杀的事让她心有余悸,言妈不由得生出一点“如果那个男人真的能让她好起来,离婚换个女婿也不是不行”的心思。 虽然这么做对不起高胜寒,但跟女婿比起来,还是女儿更重要。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言妈语气顿时不那么坚定了,“真的要跟女婿离婚?” “我是这么打算的,但高胜寒同不同意另说。”言臻说着,故作发愁地捏了捏眉心。 言妈一看她露出烦恼的表情,立刻有些心疼了:“你要是真的想离婚,咱们多给女婿一些补偿就好了……” “补偿?什么补偿?”言臻诧异地问。 “就是车房现金基金股票之类的……” 言臻闻言不由得冷笑:“为什么要给他补偿?他这些年从咱们家捞的钱,得到的好处还不够多吗?” 言妈一愣:“什么?” “他跟我在一起之前只是个连男一号都混不到的糊咖,结了婚吃的住的哪一样不是咱们家出的?婚后本职工作不干了贪图享乐,拿了这么多钱去创业也没见任何水花,要不是攀上咱们家,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角混饭吃呢!” 言臻语气中是满满的厌恶,“在咱们家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凭什么离婚了还要给他补偿?” 言妈被言臻话里话外透出的无情惊呆了:“可他毕竟是你的合法丈夫,而且在咱们家消磨了这么多年时间,总不能他老了不帅气了,我们一脚把人踢开还什么都不想给……” “说的他好像不跟我结婚就不会变老似的。”言臻冷哼,“别跟我说他有多辛苦多不容易,他吃喝玩乐的钱是爸爸出的,孩子是我生的,小宇是咱们家出钱出力带大的,他对这个家唯一的贡献就是一颗精子,他非要那颗精子的补偿,那就让他把小宇带走吧。” 言妈:“……”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跟小萧这件事,高胜寒要是当做不知情,那大家可以相安无事,为了小宇我愿意跟他把日子继续过下去,他要是非要闹到全天下都知道,别怪我让他净身出户。” 言妈目瞪口呆。 言臻迎着她不敢置信的眼神,突然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旋转楼梯的方向,缓和了语气说:“妈,你也知道每年公司分红和我做的投资加起来,分到我手里也只有十多亿而已,小萧年轻,还在事业上升期。 他那个职业你也是知道的,随便给他砸点投资就要上亿,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我总不能为了补偿高胜寒分出去一半身家,回头委屈了小萧是不是?” 言妈:“……” “妈~”言臻晃了晃言妈的胳膊,撒娇道,“你会支持我的对不对?改天我把小萧带回来给你过过目,他长得可帅了,做事细心周到还听话,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言妈脸色一寒,撇开言臻的手:“别!你要在外面养人,要离婚要女婿净身出户我都拦不住,但你要是把那个狐狸精带回来,我饶不了你!” 言臻撇撇嘴:“你当真这么不喜欢他?” “对!我最讨厌蓄意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了,无论男女!” 言臻说:“那你还吃他做的东西。” 言妈反驳:“我什么时候吃过他做的东西?” 言臻指了指她手里的茶叶蛋:“喏,那不就是。” 言妈:“……” 第552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1) 忽悠完言妈,言臻回了五楼房间。 她刚换完衣服,高胜寒进来了。 他目光紧盯着言臻,熬了一夜没睡的眼睛上布满了血丝,那副样子看起来带了几分狰狞。 言臻扫了一眼他紧握成拳头的双手,琢磨着他会不会气到失智,不顾一切冲上来打自己一顿,或者干脆像前世一样把自己从五楼扔下去,来个同归于尽。 但这种担忧随着高胜寒开口消散了。 “你真的要跟我离婚?”高胜寒问,他声音低沉沙哑,带了点卖惨的意思,“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的情分,你是一点都不顾念了吗?” 言臻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给自己化妆:“你想说什么?” 高胜寒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屈辱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那个男人断了,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咱们以前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断不了。”言臻说,“要么离婚,要么当作看不见,你只有这两种选择。” 高胜寒:“……你有没有想过小宇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怎么想?” 拿孩子当筹码? 言臻淡淡地说:“小宇今年十岁了,这些年我没缺过他吃喝,有空就去接他放学,从精神陪伴到物质给予上,我一样都没落下过,我是全心全意爱着他的,我是他的母亲,但在成为他的母亲之前,我是一个女人,我得先为自己而活。 我跟萧允在一起这件事,跟我爱小宇并不冲突,以后我依然会全心全意爱他,该是他的东西一样都少不了,但他要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家庭完整,要求我必须跟萧允断了,那我只能让他跟你一块离开言家,毕竟我还不到四十岁,跟萧允再生一个孩子也不是不行。” 高胜寒:“……” 他看言臻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妻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了? 言臻简单化了妆,出发去言氏上班。 她离开后,高胜寒面如菜色地往床上一坐,双手插进头发里使劲儿抓了抓。 憋屈了半晌,他抬起头,从窗户玻璃上看见了此刻的自己。 脸色灰白,眼睛血红,嘴唇干燥起皮,脸上的皱纹好像更多了。 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窗户玻璃上自己那张脸旁边渐渐出现了萧允模糊但轮廓年轻精致的脸,衬得他宛如一根失了水的老黄瓜。 高胜寒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抓起床头柜上一个木质摆件就想往窗户上砸过去。 只是理智在最后一刻制止了他。 这是言家,他不能在这里发作,一旦闹起来,他有理也变无理了。 颤着手把摆件丢在床上,高胜寒竭力让自己昏昏沉沉的脑子冷静下来,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离婚是不可能离婚的,他如今的生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一旦离了婚,他将会被打回原形,甚至过得还不如当年。 守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待在言家,至少他还能享受人上人的生活。 要不……努力一把,试着挽回妻子的心? 高胜寒左思右想,打算去找萧允,跟他谈一谈。 不多时,高胜寒开车离开言家,往福安路驶去。 然而到了福安路,他根据“萧允”这个名字打听到具体楼层和房间号,推开门时,里面已经人去屋空。 另一边,萧允站在三层独栋别墅院子里,半晌回不过神。 他本以为言臻说“送他一套房子”,只是随手打发他而已。 可眼前的别墅三层加上院子车库地下室,占地面积少说也有两千多平。 还是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段,价值至少超过两个亿。 好几个亿的房子,就这么送给他了? 就在萧允还处在被从天而降的金蛋砸中脑门,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捂着脑门觉得疼的懵逼状态中时,别墅里走出来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是言臻新招的助理,姓纪。 “萧先生,东西已经全部搬进去了。”纪助理说,“大小姐给您配了两个保姆,两个保镖和一位司机,我已经把您的联系方式发给他们了,再过半小时他们会过来报到。” 萧允一惊,连忙说:“不不不,不用,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这是大小姐的意思。” 纪助理一句话把萧允的拒绝给堵了回去。 见萧允不说话了,纪助理继续说,“大小姐给您配了三辆车,一辆是日常出行的普通轿车,一辆是供您出门游玩开的跑车,还有一辆是供您上班休息的房车,两日内会陆续送到。” 萧允:“……” “另外,大小姐叮嘱给您买一些衣服,稍后会有相关工作人员上门给您量尺寸。”纪助理说完,彬彬有礼地对萧允道,“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萧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要一把铲子。” 纪助理疑惑道:“什么?” 萧允偏头看向院子里有段时间没人打理的月季,低声说:“快入冬了,它们该埋冬肥了。” 助理:“……” 铲子送到后,纪助理便离开了。 萧允挽起袖子,开始为院子里的月季修剪枝条。 他从上午忙到傍晚,剪完枝条埋冬肥,埋完冬肥修理草坪,余下的时间还把院子后面的鱼池给清理干净。 直到大门外传来门铃声,不等保姆去开门,萧允以为是送东西上门的人,快步走过去。 但是隔着雕花铁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是脸色阴沉的高胜寒时,萧允脚步一顿。 作为介入人家婚姻的“第三者”,萧允面对高胜寒时是心虚的,也知道对方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肯定没好事。 而且看对方盯着自己时怨毒到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的表情,再想到昨天晚上他一路驱车跟踪,萧允知道自己和言臻的事,这位原配大概率已经知情了。 打开门时,萧允做好了挨打的心理准备。 高胜寒走进院子里,没有第一时间发作,而是看了一眼这套房子。 妻子手下有多套房产,有些是心血来潮买的,有些是为了做投资,有些是父母当成礼物送给她的。 这套市价2.3亿的别墅就是言爸送给女儿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可现在,言臻把它送给了萧允。 第553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2) 她出手可真大方。 看着这套别墅,高胜寒有种自己的钱被别人花了的肉痛感。 他收回视线看向萧允,见萧允表情心虚中带着几分警惕,高胜寒不由得冷笑:“原来你也会心虚啊。” 萧允:“……你是来找她的?她不在。” “我来找你的。”高胜寒冷冷地说,“我来都来了,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萧允沉默了几秒钟,转身往屋里走去。 高胜寒跟了上去。 进了客厅,萧允给高胜寒倒了一杯水。 高胜寒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摩挲着杯壁:“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萧允如实回答:“一个多月。” “怎么认识的?” 萧允想了想,说:“在酒店那次,当时你也在。” 高胜寒表情一僵,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酒店那次”他当然知道,那是他给妻子设的陷阱。 以陪妻子散心的名义把她骗出来,再故意和她发生争吵,自己则以冷静为由离开,然后买通酒店保洁,把中了迷药昏迷不醒的妻子转移到另一家酒店,最后,让人把同样被下了药的萧允送上她的床—— 当初策划这件事时,萧允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只要能起到让他“抓奸在床”的作用就行,所以他是高胜寒花了一笔钱随手选的。 可没想到这个随手选的人居然假戏真做,借此勾搭上言臻,还成功抢走了她的心。 想到这里,高胜寒一时间又后悔又恼怒。 他忍住想把杯子里的水泼到萧允脸上的冲动,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狰狞,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我跟她结婚十一年,我们的孩子都已经十岁了,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我不能没有她,只要你愿意离开她,我可以付你钱,你开个价吧,我砸锅卖铁也会凑给你。” 萧允一愣,随即摇头。 高胜寒问:“你不愿意?还是觉得跟她在一起能捞到更多钱?” 萧允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要不要跟她分开,这件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高胜寒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我跟她之间,掌握主动权的人一直都是她,这段关系如果她不说结束,那我没资格提离开。”萧允谨记自己作为“被包养”的职业守则,“你与其来劝我,不如跟她好好谈谈,如果她不要我了,那我会马上离开,绝不纠缠。” 听了这话,高胜寒差点气笑了。 “你是在变相跟我炫耀她有多爱你吗?她以前对家庭对感情多专一的一个人,遇到你之后无论对我还是对孩子都变得无所谓了。 如果不是你勾引她,她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性情大变?”高胜寒心里恼火,声音也忍不住抬高,“我他妈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萧允被骂得脸色通红,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措地纠在一起,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这副无辜受气包的样子落在高胜寒眼里,无异于一种变相的挑衅,高胜寒越看,心里的火气就窜得越高。 “她今天把这套别墅过户到你名下,还给你买了价值千万的跑车和房车,一个月的时间捞了差不多三亿的东西,这还不够?” 高胜寒刻薄地说,“我劝你见好就收,她这个人脾气阴晴不定,现在对你新鲜感上头,当然是要什么给什么,但新鲜劲儿过去了,哪天要是你做错事惹她不高兴,当心鸡飞蛋打,到最后什么都捞不着还沾一身骚!” 萧允抿了抿唇,低声反驳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哪样的人?” 萧允认真地说:“她不是那种分手了会列清单,把给我的东西一样一样要回去的人。” 高胜寒:“……你跟她才认识多久,这么理解她?” “说不上理解,但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萧允说,“第一次见面她给了我五百万,第二次帮我平了快两百万的账,第三次为我讨薪,把我从火坑里救出来,还给我安排了这么好的工作。 为了给我制造惊喜,她经常到我上班的地方跟我‘偶遇’,在车里等我下班,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她这样的大小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却愿意陪我吃一份十块钱的汤,五块钱的小笼包。 我做的东西味道那么普通,她也总是很赏脸全部吃完,而且她从来不勉强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我能感觉到她是用真心在对待我,既然付出的是真心,分开的时候又怎么会要回去呢。” 高胜寒咬牙咬得牙根都在发酸,他冷笑连连:“所以你是打定主意死皮赖脸赖着她不走了?” 萧允又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 高胜寒再也憋不住怒火,抬手泼了萧允一脸的水。 这一幕被刚进门的言臻看了个正着。 “高胜寒,你干什么!”言臻厉喝道。 客厅里两个男人齐齐扭头,在看到言臻快步走进来时,两人都连忙站了起来。 言臻走到萧允跟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动他的脸看了看,确定高胜寒泼的是温水,萧允没有烫伤,她才放下心来。 这一幕落在高胜寒眼里,跟硬生生抽了他一耳光似的。 心痛,屈辱,不甘,愤怒,从昨晚亲眼目睹妻子出轨就一直憋着的怒火顿时跟火山一样爆发了。 他用力把杯子掼在地上,冲着言臻声嘶力竭地吼道:“言臻,你别太过分了!!!” 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维护另一个男人,这跟在第三者面前狠狠抽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言臻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抬起一只手把萧允护在身后,看高胜寒的眼神充满了不耐烦。 “你闹够了没有?”她冷冷地说,“谁允许你来这里打扰他的?马上滚出去!” “你……” “来人——” 言臻这一声喊,门外立刻小跑进来两个保镖。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让你们负责萧允的安全,怎么还把不相干的人放进来?”言臻指桑骂槐,“刚才泼到萧允脸上的要是杯开水,把他烫坏了,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第554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3) 两个保镖闻言,立刻很有眼色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高胜寒,拖着他往外走。 高胜寒拼命挣扎,却不敌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被拖出别墅,扔到小区外。 这个时间正是下班高峰期,小区门口进出的人不少,高胜寒狼狈地被保镖扔在地上,手掌擦在地面上,顿时火辣辣的。 他翻起手掌一看,掌心擦破了一大片皮,整个手掌血淋淋的。 高胜寒:“……” 他扭头,一脸怨恨地盯着保镖。 其中一个保镖走到门卫处,跟小区门卫低声说着什么。 一边说还一边跟门卫往他这边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胜寒觉得门卫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高胜寒被这个眼神一刺,顿生羞耻感,也顾不得放狠话威胁那两个言家的保镖,连忙起身走了。 找到停在不远处的车,高胜寒上车,启动离开。 他窝着一肚子火开出一段距离,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 渐渐的,眼前倒计时的红绿灯数字变得模糊起来。 高胜寒一摸脸才发现自己流了满脸的眼泪。 他盯着掌心混在一起的眼泪和血,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因为屈辱还是因为伤心。 他跟妻子也有过浓情蜜意的岁月,刚结婚那两年,妻子带他见识了无数他以前没见识过的东西。 跟妻子在一起之后他才知道,像岳父那种级别的顶级富豪,出门的时候要配一前一后两辆防弹安全车,平时喝的酒是从拍卖行买回来的,一瓶动辄几十上百万,家里有私人博物馆,名下房产无数,而言家庄园的地理位置在卫星地图上是无法显示的。 第一次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他显得新奇而肤浅,看见什么都想拿手机拍下来,分享到朋友圈,让朋友也长长见识。 他不是不知道妻子的亲友看不起他这种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的行为,可妻子对此没有丝毫不满。 甚至为了迎合他的喜好,她会主动搜罗来各种好玩的东西供他开眼长见识。 萧允现在享受的温柔,他曾经都拥有过。 可是她怎么突然就变心了,把原本独属于他的温柔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后面传来鸣笛声,高胜寒回过神,才发现红灯变成绿灯,后面的车在催促他赶紧走。 他用袖子抹掉眼泪,一脚油门越过十字路口。 回言家的路上,高胜寒迅速调整好情绪,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同意离婚。 不管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恶心那对狗男女,他都要死死守住言家女婿的位置。 绝不拱手让人!!! 快到言家时,高胜寒把车停在路边。 他转动后视镜,本想对着镜子整理好仪容仪表,免得回家了让岳父母看出端倪。 但是看着镜子里脸色灰白眼睛通红,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的自己,无论再怎么调整表情,都无法掩饰自己的狼狈。 高胜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又伸手在脖子上挠出两道血淋淋的抓痕,最后再把头发弄乱,衬衫撕破。 岳父这个时间应该已经下班了,儿子也放学回家了,既然言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那就大家都别过了。 顶着这副被打了之后狼狈不堪的样子,高胜寒回了言家。 另一边,别墅里。 萧允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到客厅,言臻刚接完一个公事电话。 她扫了一眼萧允,见他表情讪讪,显然是被高胜寒上门“打小三”这个举动弄得很尴尬。 “他有没有打你?”言臻问。 萧允连忙说:“没有,只泼了水。” “只?”言臻说,“看来泼轻了,下次让他换杯开水,给你脸烫烂你就心安理得了。” 萧允:“……水是我给他倒的。” 知道高胜寒是上门来找事的,所以他倒了一杯温开水,防的就是他气急败坏往自己脸上泼水。 言臻见他还知道防患于未然,顿时哭笑不得:“知道他要对你动手,你还放他进来?” “不让他进来,他下次该找到我拍戏的地方去了。”萧允叹了口气,“总归是要跟他把话说清楚的。” “那你跟他说清楚了吗?” 萧允摇摇头。 “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言臻说,“下次他要是再对你动手,别惯着他,还手打回去。” 萧允:“……这不好吧?” 做小三本来就已经够亏心了,他哪敢这么理直气壮打原配。 “还不还手你都是个小三,既然已经做了这么不要脸的事,那就别让自己吃亏。” 萧允虽然对她这番理论不敢苟同,但默默把这话记下了,他转移话题:“我做了番茄土豆炖牛腩,再过十分钟就能开饭了。” 吃过饭,言臻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她穿着浴袍出来,萧允正坐在房间沙发上看剧本。 见言臻出来,他飞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看手中的剧本。 言臻把他那副“金主今晚要在这里留宿吗?我要不要主动献身?主动献身会不会显得我不矜持?不主动献身金主会不会嫌我不识相?”的纠结样子尽收眼底,她不由得乐了。 在床边坐下,言臻拍了拍床垫,示意萧允过来。 萧允放下剧本,磨磨蹭蹭走到床边。 在床边站定,就在萧允纠结是要先脱了自己的衣服,还是先脱金主的衣服,或者说先躺下时,言臻却转过身背对着他:“帮我按摩一会儿。” 萧允一愣,又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言臻按摩头部。 卧室里光线昏暗,言臻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按摩,忙碌了一天而紧绷的脑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倦意随之涌上来,她浅浅打了个哈欠。 身后,萧允低声问:“您困了?” “嗯。” “那我们……” “你睡隔壁。” 萧允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言臻转过身,看他的眼神分外“慈祥”。 “我知道你对我这种比你大这么多的女人没兴趣,愿意配合我是因为我有钱,没关系,我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就当攀上一个不需要性服务的金主,我当养了只乖巧听话的宠物,咱们各取所需,只谈利益,不谈感情。” 第555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4) 萧允从房间出来时,表情有点微妙。 一个不需要自己为她提供性服务的金主,她在自己身上砸了价值好几个亿的东西,图的是什么? 总不能真的想跟自己盖着被子纯聊天吧? 还是说,她想跟自己谈一段柏拉图式恋爱? 想到这里,萧允回头看着关上的房门。 庆幸不用献身之余,他心里又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失落。 - 次日,言臻一觉睡到自然醒。 睁开眼,被纱帘过滤了一大半的阳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言臻眯起眼睛醒了醒神,伸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上有几条来自言爸和言妈的微信消息。 言妈问她今天要回家吗,言爸则让她明天去了公司,到办公室找他。 言臻想起昨天高胜寒被扔出去时愤怒难当的样子,估摸着他是去找言爸告状了。 这件事要是闹到言爸知情,那儿子高新宇应该也知道了。 做好了心理建设,言臻起床洗漱。 等她下到一楼餐厅时,萧允正和保姆在厨房忙碌着。 言臻倚在厨房的、推拉门的门框上,听背对着自己的萧允和保姆一边做早餐一边闲聊。 听了几句,言臻才发现萧允是在叮嘱保姆有关于她的饮食喜好。 “她不吃动物脑袋,鸭头兔头这些东西不要做,做了也不要端上桌,平时可以煲点清淡的汤,她很喜欢五指毛桃的味道…… 对了,我等会儿列个单子,你今天去超市买些菜回来,择好洗好,我今晚下班回来了腌些小菜,平时我要是去外地拍戏不在家,她自己住在这边的话,你给她做点虾粥鱼粥之类的小粥,再配着小菜给她吃。” 保姆连连点头:“好。” 说完,她端着洗好的菜回过头,对上言臻的视线。 保姆一愣,担心雇主误会自己使唤萧允,连忙解释道:“大小姐,萧先生非要帮忙……” 言臻抬手制止了她的话:“我知道。” 萧允转身,见了言臻,他笑道:“您再等五分钟,早餐很快就好了。” 早餐依旧很家常,言臻吃的时候,萧允用商量的语气跟她说:“我明天要去x省拍戏,可能要十来天才能回来一趟。” “这么久?”言臻蹙眉。 没了这个人形催眠器,自己岂不是又要睡不好? 萧允见她面露不快,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跟导演商量一下,每隔五天回来一次?” “算了。”言臻说,萧允正在事业上升期,频繁请假也不是个事儿,“我有空了去找你吧。” 萧允似乎没想到她会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感动地说:“那我没排戏的时候也尽量回来。” 吃完早餐,老张过来接言臻去了公司。 言臻直奔言爸办公室。 父女俩碰了面,言爸飞快签完手上的文件,让助理出去时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然后对言臻说:“臻臻,坐。” 他摆出要促膝长谈的架势,言臻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 她在言爸对面坐下。 言爸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说:“你跟胜寒怎么了?” 言臻不答反问:“他昨晚跟您说了什么?” 言爸叹气道:“带了一身伤回来,把小宇都给吓着了,说是你让人给打的,还说你逼他离婚……当真?” 久经商场的言爸显然更理智,没有偏听偏信高胜寒的一面之词,现在特意叫了言臻过来求证。 “假的。”言臻说,“不过我在外面养了人是真的。” 言爸:“……” 他望着女儿蹙眉思索了半晌,问:“真要离婚?” 言爸是不太支持女儿离婚的,像言家这样的豪门,一举一动都受外界关注,掌权人和继承人的婚姻关系到股票,一旦处理不当,会对公司造成很大的影响。 而且言臻跟高胜寒离婚,另嫁一个比她小了十来岁的男人,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难免会引起多方猜测。 “不离婚也行,毕竟他是小宇的父亲。”言臻说,“不过我对他确实没什么感情了,只要他肯安分守己,不影响我在外面有个家,我可以继续跟他保持夫妻关系。” 言爸诧异地看着言臻,显然想不通以前对家庭那么有责任心的女儿性格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你跟胜寒之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言臻故作深沉地沉默了一会儿,又战术性地叹了口气:“只是前段时间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应该配一个有出息的男人,而不是高胜寒这种一无是处的软饭男。” 言爸愣住了。 “小衡离家出走,对继承家业也没什么兴趣,家里是指望不上他了,您跟妈妈年纪大了,我得撑起这个家,我跟高胜寒结婚这么多年,他对这个家唯一的贡献是跟我一起生了小宇。 这些年我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反观他,生意毫无起色,事业一塌糊涂,我生病期间还总是跟我吵架,那天在酒店里醒过来,发现他把我一个人丢在酒店里,自己一整夜没回来,我对他就死心了。” 言爸沉思了一会儿,说:“可你跟他好歹有这么多年感情,你生病那段时间也一直在悉心照顾你……” “他做的这些事,换了任何一个手脚健全的男人都能做。”言臻说,“如果只是为了有个人照顾我,那我现在找到了,那个人比他照顾得更好。” 言爸闻言打量着女儿,见她这段时间的状态和气色果然好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也没那么萎靡和暴躁了。 这种变化是骗不了人的,看来女儿的心确实不在高胜寒身上了。 “算了。”言爸无奈地说,“不管离不离婚,这件事你好好处理,别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影响到公司就行。” 得了言爸这句话,言臻松了口气。 “好,我知道了。” 从言爸办公室出来,言臻先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完,她开车回了言家。 高新宇上学去了,言妈和闺蜜出去做美容,家里只剩下高胜寒。 言臻上了五楼,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高胜寒听见高跟鞋的声音,立刻坐起来。 下一刻,言臻推门而入。 第556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5) 她扫了一眼高胜寒,见他脖子上有抓挠出来的血痕,脸颊轻微浮肿,一只手还包着纱布,明明伤不重,却愣是摆出一副被负心的妻子联手奸夫打得满身是伤的狼狈样。 言臻走到他跟前,不等高胜寒开口,扬手重重扇了他一个耳光。 高胜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脸偏向一旁。 他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言臻:“你……” 话还没说完,言臻反手又是响亮的一耳光,力道之大,打得她的手微微发麻。 接连挨了两个耳光,高胜寒火气“噌”的一下蹿了上来,但顾忌着这是在言家,隔壁猫房里还有佣人和育宠师,他只能捂着脸,压低声音怒道:“你发什么疯?” 言臻冷笑:“不是要在我爸妈面前装可怜吗?我这是给你送素材。” 高胜寒:“……你出轨还有理了?” “跟我讲道理?我要是讲道理就不会出轨了。”言臻一脸有恃无恐地看着他,“要么乖乖把婚离了,要么安分点,再敢搞这些挑拨我跟家人感情的小动作,我让你鸡飞蛋打,什么都得不到!” 高胜寒:“……” 他死死盯着言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言臻出完气,甩了甩胳膊,转身离开。 高胜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口牙几乎要咬碎了。 不能发作,不能着急。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情绪一平复,理智回笼,高胜寒很快想到了新的办法。 他没胆子动言臻,那萧允呢? 听说他有个负债累累的赌鬼爸爸? 傍晚,言臻去接高新宇放学。 回家路上,母子俩坐在后座上,高新宇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样子,时不时看言臻一眼。 言臻见他一脸欲言又止,索性把话挑开了说:“小宇,我打算跟你爸爸离婚。” 高新宇果然并不惊讶,只是忧虑地看着她。 “一定要离吗?” “嗯。” “为什么?” “因为跟他在一起,我不开心。”言臻耐心地跟他解释,“你在学校里有讨厌的人吗?” 高新宇点头。 “试想一下,如果让你跟这个讨厌的人24小时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吃饭睡觉都要在一起,你会不会不舒服?” 高新宇试着代入了一下,皱眉道:“会。” “我跟你爸爸就是这样的状态,相看两生厌。”言臻说,“所以我们打算分开,这样对他对我都好。” “可是爸爸并不想跟你分开。”高新宇低声说,“他看起来很伤心。” “如果你讨厌的人告诉你,他想跟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想跟你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否则他会伤心,那你会妥协吗?” 高新宇摇头,又说:“你跟爸爸是夫妻,我跟讨厌的人只是同学,这不是同一种概念。” “我对你爸爸没有感情了。”言臻说,“我们讨厌一个人的心情是共通的,既然已经到了勉强不下去的程度,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将就呢?只是因为我跟他有了你,有夫妻之名?” 高新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理解你的不安。”言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不会拖太久的。” 为了陪高新宇,言臻在言家待到快十点钟,直到高新宇睡下了才离开。 到了萧允住的别墅,她的车刚在门口停下,听见动静的萧允立刻小跑出来,替她打开车门。 言臻下了车,见萧允穿着常服,一只手上还戴着手套,显然正在忙碌。 “你忙什么呢?还不休息。” 萧允说:“今天收工有点晚,我也刚回来没多久。” 言臻进了门,经过厨房时见里面亮着灯,她瞥了一眼,才发现萧允在腌小菜,而且厨房案板上放着不少手工饺子,保姆正把饺子用饺子盒一个一个装起来,准备送进冰箱冷冻。 “你收工回来就干这些?”言臻说。 这些事明明可以交给保姆去做。 而且她请保姆是为了让萧允从琐事中脱离出来,可他来到这里之后怎么好像变得更忙了。 萧允被她用挑剔的语气这么一问,表情顿时尴尬起来。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像言臻这样的大小姐,为了情趣可以陪他吃这些在专家看来亚硝酸盐超标的腌菜,也可以吃他亲手做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并不是刚需。 他不在的日子里,她大可以去吃高级餐厅,回家了也有保姆为她做饭。 腌菜和冻在冰箱里的饺子,让他的殷勤看起来有些多余。 言臻一看萧允这副表情,知道他的自卑人格又在作祟了。 “饺子是什么馅儿的?” 萧允愣了愣,连忙说:“玉米猪肉馅儿和牛肉馅儿的。” “去做一份。”言臻说,她往沙发上一坐,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我晚饭没吃饱。” 萧允表情瞬间乌云转晴:“好!” 他转头奔进厨房煮饺子去了。 言臻看着萧允从忧郁自卑无缝切换到开心的样子,心里默默感慨,做这种一根筋的人也不错,给点阳光就能灿烂起来。 一份饺子,萧允做了三份,两个不同汤底的汤饺,一份煎饺。 言臻吃饺子时,他坐在旁边剥石榴。 饺子味道不错,馅儿调得又鲜又香,言臻一边吃一边随口问:“明天几点出发?” “九点钟的飞机。” “注意安全,有事给……”言臻本想说给她打电话,但是想到自己远在杭城,距离萧允拍戏的x省有千里之遥,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没法第一时间赶到。 她改口道:“给小静打电话。” “好,我会的。” 吃完饺子,言臻上楼洗漱,然后靠坐在沙发上一边敷面膜一边刷朋友圈。 这一刷,首页出现于晏飞的名字。 于晏飞晒了一条某某影后的签名照。 言臻看着那条朋友圈,计上心头,在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然后关机睡觉。 言家。 高胜寒睡前刷朋友圈看到于晏飞动态下那个赞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本来靠坐在床头的他立刻坐直身体,顺着那个名为“老婆”的点赞号,打开对方的朋友圈。 第557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6) 在确定给于晏飞朋友圈点赞的人是言臻本人后,高胜寒跟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 言臻怎么会加上于晏飞的微信? 他们加微信多久了? 于晏飞是不是跟言臻说了什么? 妻子这段时间性情大变,跟于晏飞有没有关系? 一时间,高胜寒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 一想到于晏飞有可能把自己欠下巨额债务的事告诉言臻,甚至给她发了那个视频,高胜寒瞬间焦躁到快要炸了。 他立刻给于晏飞打了个电话。 电话拨过去,于晏飞好一会儿才接起来,他似乎喝多了,声音醉醺醺的:“喂?” “你在哪儿?”高胜寒问。 于晏飞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怎么,要还我钱?” 高胜寒这段时间没弄到钱,所以一直避着他,现在突然问他在哪儿,于晏飞第一反应是他准备还自己钱。 高胜寒按捺着怒火说:“见面说,你在哪儿?” 于晏飞报出一家会所的名字。 挂断电话,于晏飞走出会所包厢,先去洗手间撒了泡尿,准备出去见高胜寒。 但在洗手池洗了把脸,他酒精上头的脑子恢复了几分清明。 高胜寒主动找他,怎么看都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而且这厮欠了他那么多钱,过去一年各种装孙子,不催就不还钱,催急了才抠抠搜搜给个几十万百来万,现在就算手上有钱了,他会主动还? 想到这里,于晏飞离开会所前,很谨慎地带了两个人一块出去。 高胜寒跟于晏飞约见面的地点是在会所外面的停车场,这家会所两人以前没少来。 高胜寒开车抵达停车场,很快就见到了倚在一辆二手越野车旁边抽烟的于晏飞。 两人刚打了个照面,高胜寒冲上去迎面就给了于晏飞一拳。 于晏飞猝不及防挨了这一拳,叼在嘴边的烟都被打飞了。 等到回过头,他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了血。 于晏飞还没做出反应,高胜寒两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顶在越野车上,眼底全是汹涌的愤怒:“你他妈跟我老婆说了什么?” 于晏飞一懵:“什么?” “说!你跟我老婆说了什么?”高胜寒压着声音怒道,“我说了会还你钱,你为什么还要告诉她那些事?你知不知道,她要是逼我离了婚,你那些钱就再也别想拿到了!” “你他妈狗吠什么?我哪有跟你老婆说什么?”于晏飞用力挣扎起来,“松手,放开我!” 高胜寒不肯放,盯着于晏飞的眼神恨不得活撕了他。 刚才开车过来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妻子突然变心肯定跟于晏飞有关,于晏飞不止一次威胁过他,如果他不还钱就把那个视频和他欠下巨额赌债的事告诉妻子和岳父母。 一定是于晏飞干的! 于晏飞被高胜寒跟毒蛇一样阴冷恶毒的眼神一盯,不由得背脊骨一寒。 他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这会儿被高胜寒死死控在车门上,怎么也挣扎不开。 于晏飞不由得恼火道:“还愣着干什么,出来!” 他话音刚落,车后面窜出两个人,举起拳头就朝高胜寒脸上砸去。 高胜寒被一拳揍翻在地。 “给我打!”于晏飞一得到自由,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句脏话,也加入殴打高胜寒的行列。 高胜寒被三个人合力殴打了一顿。 二十分钟后,头发凌乱,颧骨红肿,鼻子下边还淌着两道鼻血的高胜寒狼狈地蹲在停车处边缘的绿化带旁边。 于晏飞带出来的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围着他,于晏飞则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咔哒”一声,于晏飞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先吸了两口才吊儿郎当地问:“说吧,干嘛突然跟被疯狗咬了一样,跑来我面前狗吠?” 高胜寒心里憋着火,怒气冲冲地说:“你干了什么你心里有数。” 他刚说完,于晏飞抬脚把他踹进绿化带里。 “妈了个巴子,你是债主我是债主?在我面前你还敢这么嚣张,好日子过腻了,上赶着找死?” 于晏飞后仰摔在绿化带里,脑袋磕在绿化带花台的边缘,疼得他一阵头晕眼花。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两个打手拉住他的胳膊,跟拎死狗一样把他从绿化带里拖出来扔在地上。 于晏飞在他跟前蹲了下来,警告道:“你要是不打算好好说话,我现在就带你去言家,把你连本带利欠了我十七亿赌债的事告诉言家人,我倒要看看,这件事抖出来之后,言家还认不认你这个女婿!” 高胜寒疼得脸色发白,却从于晏飞这句话中听出了端倪,他挣扎着抬起头:“你没告诉我老婆?” 于晏飞皱眉:“告诉你老婆?” “你加了我老婆的微信。” 于晏飞不是个没脑子的,听了高胜寒这话,再结合他刚见到自己就气势汹汹冲上来,一边对他动手一边吼着“你他妈跟我老婆说了什么”,顿时明白高胜寒今晚跟只应激的猫一样的反应是为了什么。 估计是从他朋友圈看到了言臻的点赞,意识到他加了言臻的微信,担心自己把他的秘密泄露出去。 “我要是把你那些破事儿跟言家人说了,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于晏飞冷笑。 高胜寒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加我老婆微信?” 言臻跟于晏飞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无论是日常生活轨迹还是所处的阶层,他们都不可能有交集。 除非于晏飞蓄意接近她。 而他蓄意接近言臻,证明他做好了要向妻子和岳父母告密的准备。 于晏飞见高胜寒一脸惊疑不定,不由得乐了。 想当初高胜寒刚嫁进豪门时,每次跟他们这些昔日共事的朋友见面聚会,架子摆得那叫一个大,就差用鼻孔看人了。 再看看现在这个跟惊弓之鸟一样的男人,于晏飞在心里暗爽。 这叫什么?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于晏飞耐着性子把言臻在高尔夫球场打球时误伤自己,加他微信是为了赔偿的前因后果说了。 “加你老婆微信是偶然,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聊天记录。”于晏飞好心情地掏出手机,调出和言臻的聊天记录给高胜寒看。 第558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7) 高胜寒看完微信里的聊天记录,言臻除了给于晏飞转医药费和客套地询问他的伤势之后,两人没有其他交流。 而且于晏飞跟言臻加微信的时间是在言臻对他表现出厌恶好一段时间之后。 证据摆在眼前,高胜寒放下心来,顿时松了口气。 虽然还是不知道妻子为什么会突然厌恶自己,但只要不是那些秘密泄露出去就好。 “抱歉,误会你了。”高胜寒立刻很识相地对于晏飞道歉,“我以为……” “瞧你这个怂样。”于晏飞笑了起来,他在高胜寒旁边蹲下,抖出一根烟递给他,还打开打火机凑到他嘴边替他点燃,“我会不知道利害关系吗?把你的秘密抖出去,言家肯定一脚把你踹了,到时候我上哪儿要债去?” 高胜寒:“……” 他叼着烟抽了两口,混乱的思绪慢慢平复下来。 于晏飞跟他勾肩搭背:“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能用这种方式害你?” “……”高胜寒想起他带着自己赌博,诱惑自己一步步行差踏错,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的过程,嘴角僵硬地抽了抽。 他狠吸了两口烟,起身说:“误会解开了就好,我先回去了。” “等等。”于晏飞叫住他,“老高,这眼看快过中秋了,我手头也紧,你那边看看能不能先匀部分钱给我。” 高胜寒:“……再说吧。” 他说着就要走。 于晏飞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又想赖账了,声音立刻冷了下来:“高胜寒。” 高胜寒脚步一顿。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于晏飞说,“中秋之前最少给我三千万,否则……” 他拍了拍高胜寒的肩膀,威胁意味强烈。 高胜寒:“……” 直到于晏飞带着人离开,高胜寒才烦躁地把抽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 三千万! 又要想办法到处弄钱了。 高胜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开始琢磨着找什么理由向妻子拿钱。 - 萧允去外地拍戏后,言臻回了言家,恢复白天上班晚上失眠的日子。 只是跟以往不同,在外地的萧允每天晚上会跟打报告一样在微信上和她报备一整天的行程。 早上几点上工,晚上几点收工,剧组的饭盒味道不好吃,x省的气候比杭城好,空气也清新,在剧组认识了新朋友,跟新朋友约了一顿火锅…… 言臻看心情回复,心情好的时候会回复几句,心情不好或者忙碌起来了就当没看见。 倒是高胜寒借口要去外地出差,消失了好几天才回来。 他回来之后,言臻明显察觉到他对自己和言家人的态度变殷勤了——早上傍晚接送高新宇上下学,家里熬了汤,他请缨给言爸送到公司,送言妈去美容院,还主动揽下给言家的世交们送中秋节礼的任务。 那种刻意的殷勤中带着几分无利不起早的意思。 果不其然,殷勤了几天后,高胜寒委婉地向言臻提出,他的公司需要一笔资金。 “之前那个项目坚持了这么长时间还是黄了,我想着重新弄个别的项目。”高胜寒说,“团队准备了两个多月,什么都备好了,现在就差资金,资金到位就能启动项目。” 他说这话时,言臻正在微信上跟心理医生约见面时间——这段时间她睡眠质量依旧很差,因为不想对萧允形成过度依赖,所以她打算去看看心理医生。 “这是你手底下失败的第几个项目了?”言臻头也不抬地问,“这么多钱砸进去,连声响都听不见,事实证明你不是块做生意的料,把团队工资发了,解散了吧,别浪费钱了。” “老婆,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高胜寒连忙说,“这次的项目成功率很高,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策划书,而且这次投资金额不高,只要三千五百万……” 他说着,把准备好的策划书递给言臻。 言臻没接,微信上心理医生说现在就有时间,她拿了包起身离开:“你真是好日子过久了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三千五百万‘不高’,既然你觉得这笔钱不多,那自己想办法弄钱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胜寒:“……” 高胜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恨意慢慢涌了上来。 在开口之前,他想过言臻会拒绝。 毕竟她连让他净身出户的话都说得出来,还说要把钱留着给小三用,怎么可能会再给他钱。 可听到她亲口说出这样的话,高胜寒的怒火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窜。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生出杀意。 如果制造一场意外,悄无声息弄死妻子,自己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继承她名下的遗产? 可是很快,高胜寒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这段时间跟言臻的关系闹得这么僵,岳父岳母是看在眼里的,如果言臻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意外,岳父岳母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他。 妻子出轨,作为被绿的丈夫,他最有杀人的动机。 除非连岳父岳母和言衡一块弄死,否则…… 等等! 连岳父岳母和言衡一块弄死? 这个想法宛如一颗种子落在高胜寒心里,迅速生了根。 - 言臻从心理诊所出来,看着手里拎着的药,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兜兜转转,还是得靠吃药干预。 她上了车,正要叮嘱老张回家,手机却响了。 是言静打来的。 言静这个时间在x省拍戏,和萧允一个剧组,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言臻直觉是出了什么事。 她立刻滑下接听。 “小姨,帮我个忙!”言静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了,连忙说,“萧允被人恶意造谣了,能不能请言氏集团的公关出面帮忙处理一下?那些谣言实在太过分了!” “别急,慢慢说。”言臻问,“出什么事了?” “是萧允的爸爸,他带着一个调解矛盾的栏目记者跑到剧组来闹事,说萧允不肯赡养他,我们之前没当回事,以为把人赶走就好了。 但是这个栏目昨天上线后,萧允被黑得很惨,今天一大堆自媒体跑到剧组附近直播,严重影响剧组的拍摄,导演和制片人都很生气。 制片人说了,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以后剧开播了会影响口碑和路人缘,他们现在在考虑换掉萧允的角色。” 第559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8) 言臻眉头微皱。 萧允的爸爸她在医院停车场见过一次,当时纠缠着萧允要钱。 那个看起来脑子空空,满脸写着显而易见的赌欲和贪欲的男人,怎么会想到借亲情栏目记者给萧允施加压力这种招数? 除非背后有人指点。 莫名其妙的,言臻想到了高胜寒。 “我会跟公关部说一声,让他们出手制止谣言继续发散。”言臻说,“至于那些自媒体,我安排人把他们赶走。” “小姨你真好!”言静对言臻的仗义出手大为感动,“我代替萧允跟你说声谢谢。” “不谢。” 挂断电话后,言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了缓神。 等再次睁开眼睛,她毫无征兆地对老张说:“去机场。” 老张微微一愣。 言臻打开微信,让助理给自己订一张去x省的机票。 两个小时后,言臻和一名陪同的保镖坐上了去x省的飞机。 飞机降落在机场时天已经黑透了,走出航站楼,言臻低头看着手机上助理发来的消息——安排接机的车已经在航站楼外面等着了,会直接把她和保镖送到剧组下榻的酒店。 x省的气温比杭城低,不到农历九月,空气中就已经有隐约的寒气了。 言臻这趟出远门属于心血来潮,这会儿连换洗衣物都没带。 上了车,经过快三个小时的车程,终于抵达酒店。 言臻下车时觉得自己肯定是脑子秀逗了,才会一时冲动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保镖送言臻往酒店里走去,到了酒店门口,保镖去办理入住时,言臻在酒店一楼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歇脚。 这时电梯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出来,低着头脚步匆匆往外走。 言臻瞥了一眼,立刻认出那个穿着卫衣,戴着帽子,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男人是萧允。 这会儿都快晚上十二点了,他去哪儿? 言臻起身跟了出去。 萧允没走远,出了酒店就被人拦住了——是萧允的爸爸。 父子俩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萧爸不由分说拖着萧允往酒店一侧的atm取款机走去。 萧允显然不愿意去,肢体动作写满了抗拒。 萧爸似乎被惹恼了,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 言臻离得远,隐约听见“杂种”“婊子养的”“跟你妈那个贱人一样”之类的词。 萧允跟被骂惯了一样,低着头任由他咒骂,既不回嘴也不反抗。 言臻心里暗骂他没出息,抬脚朝他走去。 走得近了,萧爸的骂声越发清晰起来。 “你他妈跟我装穷是吧?行!你没钱,我让你妹妹去坐台,去卖!不给我钱你就是害了她一辈子!我倒要看看回头你要怎么跟你妈交代!” 本来不吭声的萧允听了这话,终于有了反应:“你还是人吗?她是你女儿!” “父债子偿,她是我女儿就更该替我还债!”萧爸恶狠狠地说,“你有本事就把她藏起来,让她不用上大学不用出来见人,你能保护她一时,还能保护她一世不成!” 萧允:“……” 萧爸是懂先兵后礼的,威胁完萧允又缓和了声音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害自己的女儿吗?我这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他们让我明天下午一点钟之前给二十万,不然就剁我一根手指,我也是没办法了……儿子,帮帮老爸,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萧允沉默,肩膀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在萧允叹了口气,准备松口时,身后传来喊声:“萧允。” 萧允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迅速回头,在看到言臻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时,他眼底涌出显而易见的惊喜,连忙紧走几步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言臻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抱着胳膊问:“你打算给他钱?” 萧允:“……” 言臻面露不悦:“我给你的钱就是这么花的?” 萧允神色讪讪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爸上下打量着言臻,见她浑身上下充斥着富家千金的贵气,再一看她跟萧允之间透出的熟稔,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儿子,她是谁?”萧爸嘴上这么问,心里显然已经有了答案,看着言臻的眼神像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 萧允一看萧爸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立刻挡在言臻跟前:“你先回去,我晚点再联系你。” 萧爸却不肯走了:“二……三十万,现在给我,我马上走。” “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你糊弄鬼呢!”萧爸眼神越过萧允,在言臻身上打转,“傍上这么有钱的富婆,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这话你自己信吗?” 萧允还想再说点什么,言臻却对办完入住手续后快步跑过来的保镖说:“处理掉,我不想再看见他。” “是。” 保镖撸起袖子朝萧爸走过去。 萧爸一看保镖这阵仗,吓得连连后退,在保镖对他出手那一刻,萧爸扯着嗓子就要大声呼救。 但保镖动作更快,一手刃砍在他脖子上,直接把他击晕扛起来,快步离开。 萧允被这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惊呆了,目送保镖扛着萧爸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有些不安地回头看着言臻。 言臻却没理会他的担忧,转身就走。 萧允连忙跟了上去。 剧组拍摄地偏僻,酒店档次也不高,助理给言臻定的是酒店里最好的套房,但也只有一房一厅,刷卡进门后,套房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言臻今天是临时决定来x省的,没带任何洗漱和换洗的东西,穿着高跟鞋一路来到这里,她脚都麻了。 进门后,言臻往沙发上一坐,脱了高跟鞋丢到一旁。 萧允倒了杯热水放在她跟前,随即有些局促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言臻抿了两口热水润润嗓子,放下杯子后见萧允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跟随时准备向上司作报告的小职员一样,她眉头微皱:“还愣着干什么。” 萧允一愣,困惑地看着言臻。 但很快,他明白了言臻的意思,试探性地坐到她旁边。 他一在沙发上坐下,言臻伸手揽住他的腰。 第560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39) 言臻本来是想像个霸总一样,把人拖得离自己近一点,方便上下其手。 奈何萧允身高体型都比她大太多,这一拖,她不仅没拖动萧允,反而把自己拖得主动朝他凑了过去。 言臻安慰自己过程不重要,鼻尖嗅到萧允身上熟悉的味道时,她因为长时间失眠而焦躁不已的情绪奇迹般的平复了一大半。 她像只吸薄荷吸嗨了的猫一样,扣着萧允的肩膀,把自己埋进他肩窝里,跟个变态似的吸取他身上的味道。 清爽的,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气息。 萧允似乎很不适应这么“热情”的言臻,身体僵硬得厉害,可又不敢推开言臻。 也许萧允这个人真的有安神镇定作用,倦意很快涌了上来,言臻靠在他怀里,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察觉到萧允的欲言又止,言臻懒洋洋地说:“趁着我还没睡,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 萧允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爸他……” “担心他出事?”言臻问。 萧允点点头,担心言臻不高兴,又连忙补了一句:“您别为了我做违法的事。” 言臻嗤笑:“你太高看自己了,我不至于为了你杀人,更何况我是霸总,不是霸王,当着这么多监控把他带走弄死,我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给自己找事吗?” 萧允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打算怎么处理我爸?” “送他出国去挖矿吧。”言臻漫不经心地说,“既能挣钱,又回不了国打扰你和你家人,干上几年挣的钱够还债了再放他回来。” 萧允认真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不失为一个整治萧爸的好主意。 否则他这样的无底洞,自己哪天填不满了,会把全家都给搭进去。 “言小姐,谢谢您。” 金主姐姐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言臻看着他诚恳的表情,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她伸出手指挑起萧允的下巴:“谢谢我只是嘴上说说?” 萧允脸色微僵。 但他显然对这一天早有心理准备,短暂的不自在过后,他壮着胆子握住言臻的手指,把她压在沙发靠背上,低头想要亲吻她。 言臻在他俯身凑过来那一刻偏开了脸。 萧允一愣。 言臻把他推开:“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没见过你这样连吃带拿的。” 萧允:“……” “去,给我买点日用品回来。”言臻踢了他一下,“让酒店给我买两身换洗衣服。” 萧允离开后,言臻去洗了个澡。 酒店条件不如杭城,但将就着也能住。 言臻洗完澡披着浴袍出来,发现萧允在换床单被罩。 迎着言臻的视线,他主动解释道:“酒店卫生条件不太好,我住进来第二天身上起疹子了。” 言臻了然,她走过去打开萧允买回来那一袋子东西,除了洗面奶卸妆水,基础护肤品,矿泉水,一些小零食,还有一双粉色带绒毛的拖鞋。 她蹬上拖鞋,大小正合适,是她的鞋码。 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言臻肚子正空着,她本来打算吃点零食填填肚子就睡觉,但撕开一袋零食,萧允却说:“我点了外卖,一会儿就到了,您少吃点零食,晚上不好消化。”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敲门声,是酒店前台送外卖上来了。 萧允取了外卖,打开后言臻发现是一份清汤面。 清汤寡水不说,外卖**袋上的标签上显示这份清汤面加上配送费才21块钱。 言臻挑剔道:“我千里迢迢过来探望你,你就用这碗面打发我,连颗煎蛋都舍不得放?” 萧允无奈地说:“现在已经凌晨一点钟了,吃油腻重口的东西不好消化,而且您连着这么多天没休息好,失眠本就影响食欲,我点其他的东西您未必吃得下。” 这倒是实话。 言臻接过萧允拆开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吃。 萧允在找吃的做吃的这方面似乎有种独特的天赋,清汤面看着平平无奇,言臻一尝就知道用料新鲜干净。 一碗面言臻吃了三分之二。 萧允收拾掉外卖餐盒,打来一盆水给言臻泡脚。 热水缓解了因为穿一天高跟鞋而酸痛不已的脚,连带着身上也慢慢暖和起来。 言臻低头看着萧允半跪在跟前替自己洗脚的样子,突然问:“以前帮别人做过这些事吗?” 萧允头也不抬,专心为她揉捏着脚踝:“做过。” “嗯?”言臻下意识坐直身体。 她无法想象“镜沉”帮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洗脚,讨好他们的样子。 “帮我妈,弟弟妹妹都洗过脚。”萧允说。 “……哦。”言臻又靠回沙发上,“难怪这么熟练。” 萧允笑了笑。 言臻身上暖洋洋的,整个人像泡在温泉里一样,又困又懒,她随口跟萧允闲聊起来:“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最近好多了。”萧允说,“以前她总担心我失业,不想拖累我,要三催四请才肯去化疗,我一不留神没盯着她就不肯去,最近知道我工作稳定,经济不像之前那么紧巴巴的,她治疗的态度积极了很多。” 他说这话时态度是感激而诚恳的,说完还抬头看了一眼言臻:“多亏了您。” 言臻挑眉,还挺受用萧允这会儿表现出来的讨好和感恩。 “你弟弟妹妹是什么情况?” “他们还在上高中,明年高考。” “他们比你小很多?” “十岁。” 言臻蹙眉,萧允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她几乎能拼凑出他过去二十八年的生活轨迹。 好赌的父亲,病歪歪的母亲,十岁之后以哥哥的身份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十五岁迫于家庭原因辍学,十六岁签约进入娱乐圈,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二年…… 摊上这样的家庭,恐怕他前半生都在吃苦。 难怪他会养成这种又怂又犟又自卑,做什么事都没底气的性格。 因为没人给他托底,因为小小年纪就要托举全家,上要照顾母亲,下要抚养弟弟妹妹。 一步行差踏错,带来的后果不是他一个人承受,而是连带着他背后整个家庭都会一起坠入深渊。 第561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0) “真可怜。”言臻低头看着萧允,“你这身世遭遇,放言情小说里大小是个女主角。” 萧允只当她在开玩笑,拿了毛巾给言臻擦干脚上的水。 擦完脚,萧允端起水准备倒掉时,身后传来言臻的声音:“今晚你睡这儿。” “……好。” - 次日早上,萧允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睡前盖得好好的被子被旁边的言臻卷走了,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像只瑞士卷,睡得正熟。 萧允无奈地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时间,凌晨五点钟。 他一般是六点四十起床,七点钟出发去剧组化妆。 这会儿时间还早,萧允不打算睡回笼觉,而是蹑手蹑脚下床,洗漱后出门。 剧组所处的位置偏僻,附近吃喝住行设施都一般,考虑到言臻可能会吃不惯,萧允走出酒店后借了剧组的车,去三十公里外一家地标性的广式茶楼买早餐。 一来一回花了一个多小时,萧允拎着东西回到酒店,乘坐电梯上楼时,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 他打开一看,是剧组的同事发来的。 “萧允,好消息!看这个!” 下面附带了一条链接。 走出电梯后,萧允点进链接一看,是之前萧爸带来“采访”他的栏目组的道歉声明。 声明中,栏目组先为萧允澄清了“不赡养父亲”的真相,又表示栏目组是受了萧爸的蒙蔽才会贸然跑去采访他,最后,栏目组诚恳地向萧允表示歉意。 声明一经发出,上了微博热搜。 与此同时,几个跑到剧组来直播蹭热度的账号也被封禁了。 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下来,萧允立刻意识到是言臻的手笔。 除了她,没人会为自己做到这个程度。 萧爸被远远送去国外,保守估计三年内都不会回来,工作上的事也解决了,困扰萧允好几天的两个难题一下子解决了,他整个人瞬间轻松起来。 他第一次生出“抱大腿的感觉真好”的想法。 往酒店套房走去时,萧允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客房,言臻还在睡觉。 萧允没打扰她,放下早餐后,眼看快到上班时间,他收拾了一下就先走了。 电梯下行时,停在下一层楼。 电梯门打开,萧允跟电梯外包括言静在内的几个女演员打了个照面。 “萧老师,早啊。”言静走进电梯,跟萧允打招呼。 “……早。” 言静见他脸色不太对,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她想起一件事,诧异道:“萧老师,你不是住在四楼吗?” 酒店一共七层,三层是剧组工作人员住,四层是男演员住,五楼是女演员,萧允怎么会出现在下行的电梯里? 萧允眼神闪烁:“有个朋友住楼上。” “朋友?”言静问,“来探班的吗?” “……不是。”萧允转移话题,“我去买咖啡,你们要带一杯吗?” 言静注意力一下子被带偏了:“要!帮我带一杯冰美式。” “我要一杯热拿铁。” “萧老师,我也要一杯冰美式。” 萧允一一记下:“好。” 走出电梯,看着女演员们闹哄哄地往酒店餐厅走去,萧允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 言臻一觉睡到早上十点钟。 她醒来时萧允已经走了,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这一觉睡了八九个小时,黑甜到连梦都没做,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起床后言臻走到客厅一看,餐桌上一份洗干净的水果,果盘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萧允的字歪歪扭扭不怎么好看:酒店没有加热设备,早餐放在酒店餐厅了,您睡醒后给前台打个电话,说708号房送早餐,他们会把热好的早餐送上来。 言臻挑眉。 她按照便利贴的内容给酒店前台打了电话,等她洗漱出来,酒店的工作人员把早餐送了上来。 十多个标着某某酒家logo的外卖餐盒,每一样份量都不多,但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言臻一边吃一边联系保镖,让他备好车,等会儿出发去言氏集团在x省的工厂看看。 在工厂视察了大半天,言臻走出工厂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刚上车,萧允给她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您不在酒店,是回杭城了吗?” “没有。”言臻说,“我现在回去。” 萧允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您吃饭了吗?” “没有。” “您想吃什么?我去给您买。” 言臻想起早上那顿早餐,今天跟工厂负责人闲聊时提了一句xx酒楼的早餐味道不错,从工厂负责人嘴里得知那家酒楼距离她住的酒店三十多公里。 萧允七点上班,这是早上五点就去给她买早餐? 想到这里,言臻决定奖励一下萧允,她反问:“你吃了吗?” “还没。” “那你下楼,我回去接你,一块出去吃。” “好!” 保镖开车,回酒店接了萧允,出发去市区。 坐在车上时,萧允一边翻手机一边询问言臻想吃什么。 言臻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发现他做了好几页备忘录的美食攻略。 “清淡点的,你看着办。”言臻说完,又加了一句,“选个你爱吃的餐厅。” 萧允微微一顿,嘴角抿出一点笑容:“好。” 车在市区一家西餐厅停下,萧允要了包厢,包揽了点菜的活儿。 两人边吃边闲聊,言臻发现萧允今天的话比以往面对她时要多,而且跟她交流时态度明显放松了不少。 这种轻松的氛围持续到结束用餐,两人走出餐厅时碰上言静和另外两个女演员。 言静和那两个女演员是下班后来这边逛街的,她第一眼先认出萧允,第二眼觉得萧允旁边的女人有点眼熟,第三眼确定那个人是自己的小姨后,她脑子都宕机了。 “小姨。”言静咽了口口水,目光在言臻和萧允身上来回转动,“你怎么会在这里,还……” 还跟萧允在一块? 一时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猜测。 有没有可能,小姨和萧允只是恰好碰上所以一块吃了个饭? 或者说,萧允感谢小姨为他摆平了网上的舆论,所以特意邀请小姨吃饭道谢? 第562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1) 可是这些理由都无法解释本该待在杭城的小姨为什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x省。 而且,她来了x省居然不联系自己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反而瞒着她,跟萧允出来吃饭。 再结合今天早上萧允嘴里那个“朋友”,他跟自家小姨该不会…… 跟脸色诡异的言静比起来,萧允的表情也很紧张。 他频频看向言臻,似乎在纠结该怎么隐瞒过去。 就在萧允要开口时,言臻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没错,是你想的那样。” 言臻看着几乎把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的言静,抓起萧允的手在她跟前晃了晃,“有什么问题吗?” 言静:“……” 她身后两个同剧组的女演员则惊讶地捂住嘴。 “小姨……”言静咬了咬牙,拉过她走到一旁说话,“据我所知,你跟姨夫还保持着婚姻关系吧?” “嗯哼。” “那你这是……出轨?” “很奇怪?”言臻反问。 她如此理直气壮,言静反倒被问得一愣,半晌才讷讷地说:“我没想到你会跟萧允在一起。” 萧允看起来那么正派、拘谨的一个人,居然也会干这种抱大腿,傍富婆的事。 言静觉得自己以后都无法直视他了。 言臻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萧允,对言静说:“别对他有偏见。” 言静:“……” 言静很快就走了,言臻也和萧允上车回酒店。 一路上,萧允都没说话。 快到酒店时,言臻见他就差把坐立不安写在脸上了,正想开口宽慰他几句,萧允却先开了口。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碰上言静。” 言臻一顿,不解道:“为什么道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提出要去那家餐厅……如果不是我想去那家餐厅,就不会碰到言静,也不会破坏您在晚辈心目中的形象……”萧允越说越小声。 言臻哭笑不得:“所以你一路上这么紧张,是在担心我会介意?” 萧允不安地点头。 “我要是在乎形象,就不会做这种事了。”言臻说,“倒是你,比起我,你不是更应该担心她们说出去,会影响你在剧组的人缘么?” 萧允脸色慢慢放松下来:“言静不会往外说的。” “这么笃定?” “您是她小姨,就算不为了我,为了您,她也不会把这件事泄露出去。” “那另外两个女演员呢?” “言静严选,能成为她朋友的人品和性格都不差。”萧允难得开了个玩笑,“言静也会叮嘱她们不要往外说的。” 见他说的这么信誓旦旦,言臻逗弄他:“万一呢?她们不小心说漏嘴,全剧组的人都知道你被包养了,你打算怎么办?” 萧允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那我会模糊重点,不让他们知道包养我的人是谁。” “为什么?我就这么拿不出手?” 萧允摇头:“闹到人尽皆知了对您和言家都有负面影响。”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没必要到处宣传。 对于萧允有这样的觉悟,言臻既觉得在意料之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你简直就是天选的被包养圣体。” 长得好,识相体贴懂事省心还不搞幺蛾子,萧允如果不是镜沉,言臻说不定会跟他在这个世界沉浸式发展一段感情。 可惜他是镜沉。 想到这里,言臻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回到酒店,言臻开始处理工作上的事。 萧允则在帮言臻擦今天去工厂时弄脏的鞋子。 两人各忙各的,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萧允起身去开门,外面站着的人是言静。 言静见了萧允,立刻瞪了他一眼,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身后有没有人偷偷跟上来,这才谨慎地闪身进了房间。 “这是你房间吗你就这么跑去开门?”言静低声说,“万一来敲门的是别人,你跟我小姨的关系不就暴露了。” 萧允倒是很坦然:“除了你没人会来敲门。” 他早就猜到敲门的人是言静。 言静:“……” 她不理会萧允了,快步走进客厅:“小姨。” 言臻忙着手上的事,抬头看了一眼言静,又马上把视线挪回电脑屏幕上:“说。” 言静看向萧允。 萧允很识相地说:“我在房间里,有事叫我。” 说完,他转身进了房间,还把房门给关上了。 “……”言静在言臻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说,“你跟萧允的事,万一被姨夫知道怎么办?” 萧允只是个普通人。 姨夫虽然以前也是个普通人,但跟小姨结婚这么多年,他开了公司,现在混成了资本。 他要是知道萧允勾搭自己的妻子,卯足了劲儿想对付他,萧允根本扛不住。 作为萧允的朋友,言静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来劝小姨和萧允尽快断了这种不健康的关系。 “他已经知道了。” 言静倒吸一口凉气:“姨夫知道了?那他同意吗?” “不同意又能怎么样?” “你不怕他闹事?比如把这件事告诉你爸妈……” “我爸妈也知道了。” 言静:“……” 不是,你婚内出轨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吗? 搞得全家都知道。 言静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突然正色道:“小姨,你是不是打算跟姨夫离婚,和萧允结婚?” 言臻听了这话,放下手头上的事:“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打算跟他结婚你还这么高调?”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刻意隐瞒。” 言静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无语凝噎了半晌才说:“我没想到你会跟萧允在一起。” 言臻好笑道:“为什么?” “你们俩看起来就是完全没有交集的那种人。”言静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小姨,你看上他什么了?” 言臻反问:“他很差劲吗?” “……也不是差劲。”言静话说得很委婉,“我很乐意跟他做朋友,但如果是男朋友,我不会考虑他这样的人,性格太软了,剧组里有人拿他开很过分的玩笑,他连声都不敢吭,遇事能忍就忍,忍不了就换种方式继续忍,而且他的家庭也太……总之我觉得跟他谈恋爱,幸福感应该很低。” 第563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2) “那是因为你站在‘伴侣’的角度去看待他,对他有所期待和要求,才会觉得他各种条件不达标,我不一样,我对他要求很低,他活着,待在我身边,低调不作妖就行了,你说的性格软原生家庭差这些事,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言静:“……” 见言静一脸不理解,言臻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温和:“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言静纠结了一会儿,问:“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他?叫他……小姨夫?” 言臻:“……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回去看剧本背台词。” 言静被赶走后,言臻处理完手上的事,随手开了客厅里的电视。 萧允还待在房间里,言臻起身去叫他出来,开了房间门才看到萧允蹲在地上,用一把软毛刷刷鞋。 鞋子被刷得锃光瓦亮,连鞋底的灰尘都被刷干净了。 听见言臻进来的动静,萧允也没抬头。 同时言臻发现这家破酒店的隔音不是一般的差,她站在房间里,客厅电视偏低的音量能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言静刚才和自己说的那些话,萧允都听见了。 见他这副闷不吭声的样子,估计是那颗玻璃心作祟,觉得自己被伤到了。 言臻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几句“小静年纪小,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在我心里你不是那样的人”“我觉得你性格挺好的”安慰安慰他,萧允却放下鞋子,起身看着她。 “我会保守好秘密。”萧允轻声说,“不会让人知道你跟我的关系。” 言臻过了几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言静说的那些话他听见了,也往心里去了,知道自己无论是身份背景还是社会地位都无法跟言家匹配,如果让人知道堂堂言家大小姐,找了他这样一个人做情人,会拉低她的档次,所以他会保守秘密。 说完那句话,萧允拿着刷子走出房间,准备去浴室把刷子洗干净。 这时身后传来言臻的声音。 “别人知道了也没关系。” 萧允脚步一顿。 “言家和我的脸面不会因为一个你就丢光,更何况,你并不差劲。” 萧允立刻转过身,眼神隐隐有些激动:“……真的吗?” “你业务能力不错,对剧本理解到位,也愿意下功夫去打磨事业,在本职工作这一块来说,你胜过很多人。”言臻说着,话锋又一转,“但小静有句话没说错,你性格太软,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萧允:“……”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言臻。 言臻问:“剧组拿你开玩笑的是什么人?” 萧允小声说:“是一个演配角的男演员。” “他对你开了什么玩笑?” 萧允:“……那天我跟对手戏女演员临场发挥,导演觉得不错,临时给我和女演员多加了一场戏,拍完后那位男演员说导演偏爱我,我跟导演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那你跟导演有吗?” 萧允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不敢刚回去?” 萧允:“……” “他既不是你的上司,也不是你的前辈,只是平级的同事而已,对方明摆着羡慕嫉妒你,这种人既然敢干出恶意造谣的事,就不会因为你的忍让息事宁人,反而会因为你不吭声而觉得你软弱可欺,以后逮着机会就会变本加厉欺负你。” 言臻说,“忍让可不是什么美德,既助长了恶人的嚣张气焰,还委屈了你自己,更为以后埋下祸端。” 萧允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那位男演员在剧组人缘很好,平时经常请客吃饭,要是因为这种事跟他吵起来了,我可能会被同剧组受过他恩惠的人孤立霸凌。” “你担心闹起来了斗不过他?” 萧允点点头,就差把“怂”字写在脸上了。 “既然斗不过,那就借助外力。”言臻说,“他不是造谣你跟导演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吗,你把导演拉上不就行了?导演要是不管,你找言静,言静是你老板,她还能不管不成?言静也管不了,你到我面前哭一哭,我能看着你受委屈吗?” 萧允一懵,困惑道:“这样……也行?” “不要觉得羞耻,跟没有道德的人没必要讲道德。” 萧允懵懵懂懂地点头,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还有你的心理承受能力,要吃演员这行饭就不能玻璃心,要学会分辨和屏蔽那些恶意的评价,否则随着名气上升,关注你的人越来越多,心理承受能力匹配不上关注度,你就等着内耗出精神问题吧。” 言臻说完,也不管萧允有没有吃透这句话,使唤道:“去倒水,我要泡脚。” 萧允对她有用,她愿意拉他一把,让他在这个世界少遭点罪。 但她不是保姆,也没有给人当妈,事事为别人操心安排到十全十美的兴趣。 这番话萧允能理解最好,不能理解,只能说明他命里抓不住这样的机遇。 尊重他人命运。 言臻舒舒服服地泡完脚,正打算洗个澡早点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回杭城。 这时萧允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起身抓起外套往身上套,语速极快地对言臻道:“言小姐,我家里出事了,得马上回杭城一趟。” 言臻见他神色凝重,估摸着这件事可能跟他家里有关。 她问:“出什么事了?” “我妈出车祸了,情况不太好。” 言臻第一反应这件事又是高胜寒搞的鬼。 “你别着急。”言臻冷静地说,“这个时间高铁已经停运了,你先查一下有没有飞杭城的航班。” 萧允依言立刻打开手机查航班,言臻则调出助理的电话拨了过去。 萧允很快查完了航班:“没有,最早的航班是明天上午十点钟。” 邻市倒是在两个小时后有一班飞机飞杭城,但从剧组下榻的酒店到邻市就要两个半小时,根本就赶不上。 言臻稍稍一沉吟,迅速做出决断:“返程的事我来安排,你妈现在在哪家医院,身边有没有人陪着?” “在第一人民医院,我弟弟妹妹已经赶过去了,但他们年纪还小,恐怕顶不了事。” 言臻了然,要了萧妈的名字,让助理即刻赶过去。 第564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3) 安排好助理前往医院,言臻则拨了言爸的电话,请他帮忙动用关系,就近从x省调一台直升机过来。 前后不过一个多小时,萧允坐在直升机上时,整个人都还是懵逼状态。 他都已经做好连夜开上十几个小时车回杭城的心理准备了,可言臻只是打了几个电话,回程的事,就这么搞定了。 他第一次对言家的财力物力和人脉关系有了具体的认知。 三个多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杭城。 言臻带着保镖,陪萧允到了医院,见到守在手术室外的助理和萧允的弟弟妹妹。 萧妈还在做手术,生死未卜。 萧允的弟弟妹妹还是上高中的年纪,两人应该是双胞胎,长得很像。 弟弟染着黄头发,衣服下摆扎进裤腰里,像个精神小伙儿,妹妹扎着高马尾,穿着高中校服裤,眉头习惯性皱着,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跟萧允千里迢迢赶回来的急迫不同,这两人脸上不见丝毫急切。 弟弟靠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一边嚼口香糖一边打手机游戏,见萧允来了,只是抬头看了他和言臻一眼,就把注意力放回手机屏幕上。 妹妹手上拿着一个ipad,言臻扫了一眼屏幕,发现她正在刷英语练习题。 “妈情况怎么样了?”萧允连忙问。 弟弟选择性忽略他的话,妹妹则有些冷淡地说:“说不清楚,你去问医生吧。” 萧允似乎对他们的态度习以为常,反倒是旁边的言臻助理开口了:“医生说撞击造成内脏出血,我从言家旗下的医院请了这方面的专家过来,具体情况要等手术结束了才有结果。” 萧允感激不已:“谢谢!多亏了你。” 助理微微一笑:“是大小姐的意思。” 萧允偏头看向言臻。 言臻还没等他开口就说:“别说那些客套话了,等手术结果吧。” 萧允点点头。 这几句对话引起萧允的弟弟注意,他瞟了言臻一眼,见她年纪似乎比自家大哥要大得多,穿衣打扮精致优雅,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打完一局游戏后收起手机,悄悄用手肘捅了一下正在刷题的妹妹,努努嘴示意她看言臻。 妹妹却会错意了,语气冷淡地对萧允说:“既然你来了,那我们先回去,明天还要上课。” 萧允皱眉:“至少等妈手术结束了再走。” 万一手术失败,人没能抢救回来,妈妈在弥留之际想见他们最后一面,他们这一走,岂不是就错过了? “谁知道手术什么时候结束。”妹妹不耐烦地说,“而且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还不如回家睡觉,高三睡觉时间本来就少……” “咱妈的命比不上你睡觉重要吗?”萧允精神紧绷了一路,此时见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冷淡,现在还摆出一副妈妈车祸手术耽误他们睡觉的姿态,他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了。 “你没上过高中,不知道高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妹妹不高兴道,“耽误我高考,你出钱让我复读吗?” 萧允怒了:“要是多留几个小时就能耽误你高考,那你别浪费时间了,这种成绩考不上大学。” 一听萧允说这种话,妹妹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瞬间变得尖锐而有攻击性。 “不高考?不高考我要像你一样到处刷盘子打工看人脸色,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讨生活吗?你……” “喂。”言臻突然打断她的话。 她把萧允拉到自己身后,直面妹妹,话却是对萧允说的:“这是你妹妹?” 萧允:“……对。” “她的学杂费生活费是你出的?” “嗯。” “手上的ipad,身上的衣服也是你买的?” “是。” 得到肯定答案,言臻不再犹豫,一巴掌甩在妹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妹妹被打懵了。 弟弟一看妹妹挨打,连忙上前想要说点什么。 只是他还没开口,言臻推了萧允一把:“上。” 萧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先动了,一拳头揍在弟弟肚子上。 弟弟被打得弯下腰。 妹妹终于反应过来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言臻,随即爆发出更尖锐的尖叫,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就要厮打言臻:“你谁啊!凭什么打我!” 保镖见状,连忙拦住她。 妹妹哪里是保镖的对手,很快被反扭双手顶在墙上,动弹不得。 考虑到在医院闹开了不好,言臻吩咐保镖:“把他们带去外边。” “是。” 很快,保镖一手拎一个,把萧允的弟弟妹妹带到了外面,丢在草地上。 两人摔了个四脚朝天,妹妹爬起来后,愤怒地盯着随后出来的言臻和萧允。 “你敢让这个老女人打我!”妹妹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保镖不敢再扑上去厮打言臻,只能指着萧允说,“你给我等着!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大哥!你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言臻抱着胳膊“啧”了一声,故意抬高声音对萧允说:“萧允,我给你的钱是这么用的吗?养这种骑在你头上拉屎的白眼狼?” 萧允立刻反应过来言臻的意思,发挥演技痛心疾首地接话道:“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再给他们一分钱了。” 弟弟妹妹离开的脚步一顿。 萧允继续说:“既然他们不认我这个大哥,我也只当没有这个弟弟妹妹,以后他们的学杂费生活费自己想办法吧。” “就该这样。”言臻跟他一唱一和,“读高三也有十七岁了吧,这个年纪出去刷盘子打工看人脸色,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讨生活未必不能养活自己。” 弟弟妹妹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走吧,回手术室外等着。”言臻说,“要是术后情况允许,就把阿姨转到我家旗下医院养着,那边有专业护工照顾,伤好出院了接到你的新家住,以后不必再跟那些不识相的奇葩亲戚接触了,省得吃喝住行花的全是你的钱,回头还对你大呼小叫。” 萧允配合道:“好,我都听您的。” 第565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4) 说完,两人转身回了医院,留下弟弟妹妹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弟弟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要回去吗?” 妹妹咬牙:“不回,要回你自己回。” 她就不信了,萧允敢不给她生活费。 就算他不给,等妈妈醒过来,她也不会不管的。 妹妹想到这里,快步往医院往外面走,准备回家。 但走出一段距离,却没看见弟弟跟上来。 她回头一看,弟弟还站在原地,回头往医院里看。 意识到弟弟想要妥协,妹妹心里那点不安被放大了,她冲弟弟喊:“你走不走啊!” 弟弟斟酌了一会儿,走到她跟前说:“万一大哥以后铁了心真的不给我们生活费……你知道的,我高考完要去打电竞,这一行没打出名气之前是没有收入的,如果他断了我的生活费,我就干不了这行了。” 妹妹:“……” “你大学四年不是还得靠他给学费生活费嘛,要不咱们回去跟他说几句软话,你也知道他的性格,不会跟我们计较的。” 言臻和萧允在手术室外等了十几分钟,萧允的弟弟妹妹慢吞吞地从外面回来了。 两人丧眉耷眼地走到萧允跟前,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还是妹妹先开口。 她板着脸,并不看萧允,没头没尾地丢出一句话:“刚才是我们说话太冲了。” 萧允皱眉,刚想开口,言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立刻闭了嘴。 言臻问:“你跟谁说话呢?” “……跟他。” “他是谁?” “我哥。”妹妹委曲求全地来说软话就已经很憋屈了,此时见萧允不表态,反而是这个陌生的老女人一直在出头,她不耐烦起来,“你谁啊,我们自家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言臻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样子,顿时冷笑道:“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要是不同意,你别想再从你哥这里拿走一分钱。” 妹妹一愣,她看看言臻,又看看闷不吭声,但默认了言臻这番话的萧允,后知后觉对两人的关系有了猜测。 她看萧允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鄙夷和轻蔑:“法律规定你作为大哥,有抚养未成年弟弟妹妹的责任和义务,你要是不给我生活费不让我上学,我可以去起诉你!” 言臻被逗乐了:“起诉他?那我劝你趁早,最好连夜联系律师起诉,毕竟法律流程需要走很长时间。 先不说你父母健在,你哥有没有抚养你的义务,就说你现在十七岁了,起诉途中你哥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拖延开庭时间,拖上几个月等到你十八岁成年,所谓的抚养责任就不存在了。 而且打官司这段时间他大可以拒绝支付你的生活费,你这个高三生被断了生活费,还有精力复习备考吗?还考得上大学吗?” “你……”妹妹被拿捏了软肋,顿时脸色铁青。 “衣食住行都是你哥供的,现在还回过头骂他像条狗一样到处讨生活,谁给你们惯的。”言臻冷声说,“现在,给你哥道歉!” 妹妹气得呼吸急促,眼圈发红,眼眶里慢慢蓄起了眼泪。 憋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控诉道:“你也是女人,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我只是想考上大学,远远地离开这个烂透了的原生家庭,不然我的人生就毁了……我只是想离开这个没有钱也没有爱的家庭,这有错吗?” 言臻并不接话,抱着胳膊看着她哭。 直到妹妹哭够了,言臻才问:“原生家庭烂透了,这一切是你哥导致的吗?” 妹妹:“……” “你恨父母无能,恨他们不能为你的人生提供任何帮助,反而拖累你们,恨这个家庭没有钱也没有爱,想要考上大学逃离,这没错,可为什么要连你哥也一起怨恨? 他一直在为你们的人生兜底,没有他,十几岁外出打工,像条狗一样到处讨生活的人就是你们了! 连吃带拿,吃饱喝足了回过头来嫌弃厨子满身油烟味,这就是你们读了十几年书建立起来的三观?” 弟弟和妹妹被骂得不敢吭声。 “给你哥道歉。”言臻说,“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今天我必须从你们这里听到道歉,否则以后你们别想从你哥这里拿到一分钱,我说到做到。” 见言臻的表情不像在吓唬他们,两人权衡半晌,还是看向萧允。 “哥,对不起。” “哥,抱歉,是我们太过理所当然了。” 萧允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算了。” 这句叹息中带了浓浓的失望,听得弟弟妹妹都猛地抬起头,不安地看着他。 “大哥……” “我以前总想着你们年纪小不懂事,所以无论你们怎么看轻我和我的职业,我都没往心里去,可今天我才认清一个事实,打从你们开始看不起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无法像别的兄弟姐妹那样平等相处。 你们放心,以后生活费学费还是会定时打到你们卡上,直到你们大学毕业,但也只是这样了,你们走吧。” 听了这话,妹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大哥……” 萧允背过身,用行动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弟弟妹妹下意识看向言臻。 言臻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走后,言臻本以为萧允会黯然,心情会低落,但出乎意料的,他神色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见言臻盯着他看,萧允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又不争气了?” 言臻没掩饰自己的想法:“嗯。” 她已经为萧允铺垫好了,他大可以发作一通,让那两个白眼狼看清谁才是大小王,以后不敢再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可他居然轻飘飘的把这件事带了过去。 “我不怪他们。”萧允说,“以前萧晴……就是我妹妹,她小时候很崇拜我,每次我跑龙套的戏开播了,她会守在电视机前,等好几个小时,只为了看我出现那几秒钟的片段,她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会很开心地跟同班的小朋友炫耀她哥哥是明星。” “后来呢?”言臻问,“她怎么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566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5) 萧允回想了半晌,说:“小晴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去春游,他们春游的地点正好是我拍戏取景的片场,小晴带着她同学来围观我拍戏,那次拍的是一部男频都市剧,我演的是一个刁难主角,被主角打脸的反派。 小晴和她同学来围观时,正好演到我被主角踩在地上,抱着主角的腿求饶……那次之后小晴就不太搭理我了。 过了好几年,她冲我发脾气的时候说漏嘴,我才知道那次之后,她在学校里被嘲笑了很久,说她哥哥不是什么大明星,是个只会抱着别人大腿求饶的地痞无赖。” 言臻:“……”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太苦了,从身到心都苦,人苦久了,要么变得畏畏缩缩没有底气,要么变得脾气暴躁有攻击性,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潜意识里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萧允无奈地笑了笑,“我妈病了十几年,干不了活,走路快一点都头晕,我爸好赌,一开始是花他自己的工资赌,输了以后偷我妈化疗的钱去赌,欠债之后到处借钱,借到亲戚都躲着我们家的人,然后变卖家里的东西。 电动车,电视,电饭煲,家里的沙发他以八十块钱的价格卖了,要不是房子不允许买卖,我们一家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卖到家徒四壁之后,他跑到外地躲债,要债的人三天两头上门打砸,有一次我在外地拍戏,半夜接到我妈的电话,说讨债的人要把弟弟妹妹抱走抵债。 我连夜赶回来,家里被泼了一地的排泄物,楼道里贴着大字报,用红油漆写着我们全家的名字,弟弟妹妹和妈妈躲在桌子底下,连哭都不敢出声……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心理很难不扭曲,我不怪他们想要逃离这个家,想去过更好的生活,大概在她心里,我和父母一样,代表着她不堪回首的童年的一部分。” 言臻听完后,好一会儿才说:“他们苦,托底的你更苦,说白了他们就是两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我看清了。”萧允说,“但我没法完全不管他们,反正管了十几年,也不差这三五年了,等他们大学毕业之后就各自安好吧。” 言臻嗤笑:“冷脸洗内裤。” 萧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你要继续当冤大头我不管,这是你的事,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个妹妹最多占个不识好歹,你那个弟弟才是个厉害角色。” 萧允微微一愣:“怎么说?” “心眼多,爱算计,自己不出头,把你妹妹推出来当枪使,哭闹撒泼的人是你妹妹,但争取来的利益两人平分,这种人最爱背后给人捅刀子。”言臻说,“你最好留个心眼。” 萧允眉头轻皱,神色凝重起来。 “好,我会的。” 萧允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开了,有护士脚步匆匆走了出来,目光落在萧允和言臻身上:“赵淑华的家属?” 萧允连忙应道,紧走几步上前:“我是。” 护士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抢救情况和后续治疗方案:“病人大出血,情况危急,需要家属签病危通知书。” 萧允听完后脸色骤变,下意识抓住旁边言臻的手。 他抓握得很紧,像落水的人抓住风浪中最后一根浮木。 言臻察觉到他的无措和紧张,她空出一只手,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危通知书,放到萧允跟前。 “别怕。”言臻温声说,“言家医院调过来的医生医术都很精湛,不会有事的。” 萧允像是慢慢找到了主心骨,定了定神,拿起笔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护士折返回病房,深夜的医院走廊上只剩下两人。 这一等,又是两个多小时,萧允紧握着言臻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直到外面天快亮了,手术室的灯才暗了下来。 医生打开手术室的门走出来,萧允连忙上前:“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神色却是轻松的:“手术成功了。” 萧允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回胸腔里,旁边的言臻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背一瞬间挺直了几分。 “谢谢医生,辛苦你们了!” 手术虽然成功了,但萧妈伤势太重,需要住重症监护室。 看着萧妈被送进重症监护室,萧允紧绷的脑神经像是终于放松下来,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摸出手机说:“我得跟导演请个假。” 他昨晚连夜赶回来的事,剧组还不知道。 言臻按下他要打电话的手:“我已经跟导演说过了,他说放你一周的假。” 萧允一愣。 这时言臻的助理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小姐,赵女士的车祸报告已经出来了,肇事方酒驾闯红灯,交警初步判定对方全责,后续我会负责跟进赔偿一事——有进度了第一时间跟您联系。” 后面那句话是对萧允说的。 萧允:“……谢谢。” 言臻吩咐助理:“赵女士现在住在icu,目前不需要人照顾,但这边缺不得人,你安排护工二十四小时守着,医院有新的安排就联系萧允。” “好的。” 萧允愣愣地看着言臻。 他本来做好心理准备要低声下气地跟导演请假,说不定会被导演狠狠骂一顿,甚至是被换角色。 要跟肇事方扯皮,要在医院陪着母亲,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劳心劳力,上下奔走。 可言臻轻飘飘的几句话,把他目前为止担忧焦虑的所有事都解决了。 无事可做的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过去二十多年,他习惯了卑微地看人脸色,习惯在高压环境下生活,习惯遇到事情自己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也要硬着头皮扛下来。 如今冒出一个言臻,她轻而易举地将他从沉重且阴冷潮湿的环境中托起来,让他知道,他也能有一身轻松,甚至是挺直脊梁说话做事的资格。 这种有人为自己托底,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让他感到既惬意,又危险。 他定定地看着言臻,这个人站在那里,就给他一种天塌下来都不用怕的安全感。 第567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6) 也许是出于人与生俱来的,有了依靠就不愿意放开的惰性,也许是出于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中生活久了,乍然感受到温暖就想要得更多的贪婪。 萧允看着这样的言臻,心里的欲望一点一点地向上滋生、蔓延。 他想要得到这个人,不是以情人,被包养者的身份,而是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光明正大享受她带来的安全感。 言臻见萧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晦暗不明。 她没心思去揣摩他的想法,说:“熬了一夜,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那你呢?”萧允问。 “我回我家。”言臻说,“有事再联系。” 说完,她转身离开。 萧允连忙跟了上去:“我送你。” 言臻问:“送我?你有车吗?” 萧允:“……那你送我。” 言臻:“……” 她心里一阵无语,却也没拒绝,对助理说:“先送他回家。” “咱们一块走,先送你。” 言臻古怪地看了萧允一眼,敏锐地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好像变得有点黏糊。 老张被叫了过来,先开车送言臻回言家。 考虑到萧允也在车上,言臻没打算让萧允在言家人跟前露面,在距离言家还有数百米的地方就让老张停了车。 只是她下车之前,萧允突然拉住她的手,勾着她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言臻:“?” “晚上去我那儿吃饭?” “再说吧。”言臻说。 今天是周一,她下午得去公司,晚上估计要加班,不一定有时间过去。 “有空过来的话提前给我发消息,我给你做好吃的。” “嗯。” 言臻下了车,老张很快开着车走了。 她往言家的方向走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萧允这小子,怎么好像变主动了? 言臻回家补了个觉,下午去了公司。 临近中秋,公司杂事不少,言臻晚上加班到八点钟,助理小杨拎着一份月饼礼盒和一篮子水果进来。 “小言总,这是您那份节日福利。” “辛苦了,放那儿吧。” 小杨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犹豫了一下,说:“小言总,高先生在一楼等着,估计是来接您下班的……等挺久的了。” 高胜寒? 接她下班? 言臻打开手机一看,悬浮窗上飘着几条微信消息,两条是来自高胜寒的,说来公司接她下班,在一楼大堂等她。 一条是萧允发的,说他出发去x省拍戏前做的腌菜已经可以吃了。 明明都是文字,言臻却从高胜寒的话中揣摩出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而萧允这句轻描淡写的消息中则透出邀请的意思。 男人真有意思。 言臻关了电脑,拿起包,起身拎着月饼和果篮下班。 下到一楼,言臻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了坐在一楼大堂的高胜寒。 几天不见,高胜寒眉宇间透出浓浓的焦虑,这会儿正皱眉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输入着什么。 言臻没打算搭理他,径直穿过大堂离开。 但高胜寒跟原主一块生活了这么多年,对原主的脚步声很敏感,听见高跟鞋的声音立刻抬起头。 看见言臻,高胜寒立刻扬起笑脸,起身快步跟上言臻,伸手去接她手上拎着的水果和月饼。 “下班了。”高胜寒笑着说,“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去吃个晚饭吧。” 言臻侧身避开他的手,脚步不停:“有事直说。” 高胜寒:“……” 他脸色一沉,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块吃饭了。” 言臻反问:“你跟我现在还是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吃饭的关系吗?” “怎么不是?”高胜寒说,“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离婚。” 言臻嗤笑:“那你挺能忍。” 高胜寒:“……” 到了公司外面的停车场,老张已经启动迈巴赫,亮起车灯了。 高胜寒一看言臻没有要给他面子的意思,连忙拉住她的胳膊:“阿臻。” 言臻脚步一顿。 “我们谈谈。” 言臻扫了一眼他拉住自己的手,语气讥讽:“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并不是一个忍耐力很高的人,能让你忍着我出轨的恶心继续讨好我,证明还有一件比我出轨更恶心的事,让你不得不忍耐我——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胜寒眉心一跳。 他看着满脸冷漠的妻子,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把话摊开了说。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在这之前他必须拿到三千万,否则于晏飞不会放过他。 言臻手中那些资产,从法律角度来说有一半是属于他的。 他讨要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资产,这很合理吧。 就在高胜寒准备开口时,停车位上的迈巴赫车门突然开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了下来,径直走向两人。 看见男人,言臻和高胜寒都是一愣。 那人是萧允。 言臻怔愣是因为没想到萧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到公司楼下等她。 高胜寒愣住了则是因为没想到这个王八蛋胆子居然这么大,敢明目张胆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他老婆。 这跟骑脸输出有什么区别? 萧允走到言臻跟前,无视高胜寒的存在,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言臻手里的东西——月饼礼盒,果篮,包包,他一样接一样拿过去。 言臻没拒绝,任由他拿走。 萧允拎着东西,低声对言臻说:“我炖了你爱喝的汤,今晚去我那儿?” 言臻听出萧允这句话中对高胜寒无声的挑衅,也乐得看高胜寒吃瘪,答应下来:“行。” 说完,她就要跟萧允一块离开。 高胜寒回过神,立刻拦住言臻,语气里的怒火几乎快要压不住了:“你别太过分了!” 这个时间不少公司职员下班,远远看见这一幕,好几个职员驻足往这边张望。 “你可以嚷嚷得再大声点,明天整个公司就该知道我出轨了。” 高胜寒恼火道:“你要是担心别人知道,就别干这种亏心事!” “我是在为你着想。”言臻说,“让人知道你这个豪门赘婿留不住我的心,这很光荣吗?你信不信今晚的事传出去,明天就会有更年轻帅气的男人见缝插针贴上我?一个小三你都斗不过,再来几个小四小五,你该怎么办哦。” 第568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7) 高胜寒:“……” 言臻说完,不再理会高胜寒,往迈巴赫走去。 萧允为她打开车门,言臻上了车,他关上车门后绕到另一侧上车。 经过站在车前的高胜寒身边时,萧允停下脚步,背对着言臻,似笑非笑地看着高胜寒,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高先生,多亏了你指使我爸到剧组闹事,姐姐把他打发到国外挖矿了,没有三五年回不来,你不仅替我解决了一个困扰我很久的大麻烦,因为这件事,姐姐还更心疼我了,特意到剧组陪了我两天。” 高胜寒:“……” 看着气到额角青筋都浮起来了的高胜寒,萧允示威般冲他笑了笑,快步上车。 直到车驶离公司,言臻从后视镜中看到站在原地,几乎气成河豚的高胜寒,才问萧允:“你跟他说了什么?” 萧允低眉顺眼地说:“问我爸去剧组的事是不是他授意的……他没搭理我。” “这有什么好问的,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是他干的。” 萧允叹了口气:“希望他以后有事冲我来,不要再牵涉我的家人。” 言臻瞥了一眼萧允,突然乐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好浓的茶味儿,把你扔黄河里,沿岸五千多公里的百姓都能喝上绿茶了。” 萧允:“……” “认清你的定位好吗?”言臻拍拍他的脸,“你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你从我这里得到的所有好处都跟你家人共享,既然享受了好处,被牵涉不是活该吗?” 萧允:“……” 前面开车的老张被口水呛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到了萧允住的别墅,言臻跟回到自己家一样,先喝了汤,又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她坐在主卧梳妆台前吹头发时,卧室的门开了,萧允闪身进来。 从镜子里看见萧允的样子,言臻吹头发的动作一顿。 萧允也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墨蓝色的丝质浴袍,浴袍系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垂坠感极好的衣料勾勒出他肩宽腰窄腿长的好身材,胸口状似无意地敞着,半遮半掩地露出块垒分明的胸腹肌肉。 这副就差把“勾引”两个字写在脸上的模样,言臻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盯着萧允,见他走过来,从她手中拿过吹风机,为她吹起了头发。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吹风机发出的声音。 不一会儿,头发吹干了,萧允关了吹风机,开始为言臻按摩太阳穴。 他按摩的手法很舒服,言臻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往后靠在他身上。 只是按着按着,萧允渐渐不安分了,一会儿为她将披散的长发撩到一边,指腹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脖颈,一会儿俯身问她力道要不要再重一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 房间里的暧昧气息在萧允带着试探性的举动下节节攀升。 在萧允准备有下一步举动时,言臻捉住了他作乱的手。 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萧允:“想要什么?” 萧允一怔。 “钱,还是资源?” 萧允:“……” 他讪讪地抽回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矫情,想要什么直说。” 萧允咬咬牙,壮着胆子俯身从背后抱住她,下巴垫在她肩窝里:“明天是我生日,能陪我过吗?” “明天?” “嗯。” “不行,明天过节,我得在家陪父母孩子。” 萧允:“……” 他松开手,一脸失落。 言臻看着镜子里他垂下眼睛后,长睫颤了颤,那副又可怜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男人装起可怜和绿茶,杀伤力如此之大。 明知道萧允是故意露出这副样子,她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言臻从梳妆台上的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没有密码,不限额度,去挑件喜欢的生日礼物。” 萧允接过卡,勉强笑了笑:“谢谢姐姐。” 言臻转过身,捏了捏他的脸:“去休息吧。” 第二天不用上班,言臻一觉睡到自然醒,在别墅里用过早餐,然后准备回言家—— 言妈前两天给她发了消息,说是打听到离家出走的废物弟弟言衡的落脚处,让言臻今天陪着去远远看一眼,确定言衡是安全的她才放心。 萧允送言臻到门口,从鞋柜里拿出靴子为她穿上,又拿来外套和她的包,一一送到她手上。 他表现得如此乖巧,言臻心里对他生出几分类似于“怜爱”的情绪,随口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萧允说:“等会儿去医院探望我妈。” “然后呢?” 萧允想了想:“再去买点东西,回来看剧本。” “没了?” “嗯。” 言臻给他提建议:“去找朋友聚聚餐也行。” 萧允笑了笑:“圈内朋友聚餐免不了拍照发朋友圈和微博,我是打着我妈车祸住院的名义跟剧组请假的,让剧组同事看到了不太好。” “那倒也是。” 萧允看着言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言臻出门前轻轻抱了她一下:“路上小心。” 言臻回了言家,高胜寒也在。 他似乎没睡好,整个人看起来更焦虑了,嘴角起了燎泡。 言臻没理会他,跟言妈一块出门。 老张开了快两个小时车,去了杭城边缘一处环境乱糟糟的城中村。 言妈显然早就打听好言衡的具体落脚处,母女俩在车上等了半天,终于看见言衡和两个男生从附近的菜市场钻出来。 言衡一手拎着一条大草鱼,一手抓着一只鸡,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穿着廉价的运动服,头发有些长了,看起来全然没有以往在家养尊处优的样子。 但比起在家时,他脸上的笑容灿烂了许多。 他旁边的两个男生年纪不大,一个个子很高,一身的腱子肉,另一个白皙俊秀,一侧耳朵戴着助听器。 三人手上拎着菜从车旁经过,言衡跟浑身腱子肉的男生推推搡搡打打闹闹,两人看起来像大龄弱智儿童。 戴着助听器的男生似乎嫌他们吵得慌,加快脚步往前走。 言衡见状,连忙追上去:“九哥!九哥等等我!” 直到三人进了巷子,言妈才收回视线,一脸心疼地说:“小衡瘦了。” 第569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8) “瘦了吗?我怎么没看出来?”言臻尾音微扬,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但看言妈眼巴巴地盯着巷子口,眼圈都红了,言臻到底还是不太忍心让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这么伤神。 安慰道:“他那是壮实了,以前在家做娃娃一坐就是一整天,十天半个月都不出门,一身不运动胖出来的虚肉,现在出来外边自食其力,精神头好多了,你没看他刚才笑得多灿烂。” 言妈疑惑道:“真的吗?” “真的。”言臻信誓旦旦地说。 言妈回想着儿子刚才脸上的笑容,看着确实比在家的时候要开心。 她犹豫道:“你爸那个狠心肠的,把小衡的卡都停了,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钱花……要不咱们给他拿点现金?” “要拿你拿。”言臻说,“小衡肯不肯要是一回事,回头让爸知道了,又得埋怨你,这种吃力两边都不讨好的事我不干。” 言妈也纠结起来。 “妈,你就别担心了。”言臻劝道,“小衡这么大个人,还能饿死不成?日子真过不下去了他会回家的,他只是不聪明又不是没脑子。” 言妈:“……” 最后言妈打消了要给言衡现金的念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今天中秋节,言家晚上办家宴,平日里关系亲厚的几位叔伯今晚会过来吃饭。 言臻和言妈回到家时,已经陆续有亲戚来了,言静也在其中。 亲戚们主要是来探望言奶奶的,大多聚在言奶奶房间陪她说话。 言奶奶今天换了身改良的唐装,虽然因为生病脑子不清醒,对于来探望她的人也大多认不出是谁,但老人家爱热闹,看着许多小辈围在身边喊“祖祖”她就高兴。 她一高兴,让人拿了珠宝匣子过来,跟发糖果似的给围在身边的四五个小辈发珠宝首饰。 言静分到一只玻璃种翡翠手镯,她兴冲冲地戴上镯子,跑到言臻跟前,晃了晃胳膊问:“小姨,好看吗?” 言臻笑着说:“好看。” 言静正欣赏着自己得来的首饰,冷不丁感觉小腿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她吓得“啊”的一声惊叫,差点跳起来。 言臻下意识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一带,这才看清刚才舔言静小腿的是一条白色牛头梗犬。 牛头梗浑身白毛,鼻子是黑色的,眼睛很小,正被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牵着。 男孩见成功吓到言静,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言臻皱眉。 这男孩她有印象,叫言博,是小叔家最小的儿子。 小叔快五十岁时抛妻弃子,跟一个小他三十岁的年轻女孩谈起了忘年恋,并在五十二岁那年生下言博这个宝贝疙瘩。 老来得子,小叔把言博惯得无法无天,这小子三天两头惹事,前段时间还把牛头梗带去学校,咬伤了同学。 被咬伤的同学家里有背景,小叔搞不定,来求助言爸疏通关系,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事情压下来。 现在言博还敢牵着这条牛头梗到处乱转。 言臻皱眉,担心牛头梗待在言奶奶房间会吓着老人家,立刻叫来保镖,把言博“请”了出去,牛头梗关到后院。 言博跟那条牛头梗一块被抱出去时大喊大叫,挣扎得像条被抛上岸的鱼。 夜幕降临,晚宴开始了,宾主在长餐桌上入座,言臻的座位左边是高新宇,右边是高胜寒。 高胜寒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也捯饬过,只是化了妆也难掩他眼中的疲惫。 用餐期间,高胜寒数次为言臻剥虾和夹菜。 他放到言臻餐盘里的东西,言臻分毫未动。 晚餐结束后,男人们喝茶聊天,女人打牌,年纪小的孩子要么聚在一起打游戏,要么跑到外面的草坪上玩仙女棒。 言臻得了言妈的叮嘱,说今晚有客人要在家里留宿,让她安排保姆把三楼的客房收拾出来。 众人各忙各的,高胜寒靠在二楼阳台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楼下草坪上玩仙女棒的高新宇。 许久,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手机屏幕,视线停留在于晏飞对话框上那句“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拿不到钱,后果自负”。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他的心脏一下跳得比一下重。 言臻不肯帮他,平时口口声声说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的言爸言妈面对女儿出轨的事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在这个喜庆团圆的日子把言臻干的那些脏事儿抖出去,让言家的亲戚看清,这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他这个外姓人的面目有多恶心。 收起手机,高胜寒碾灭烟头,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下楼朝正在玩闹的那群孩子走去。 到了楼下,高胜寒主动提出要帮孩子们拍照。 但拍了几张,他手机“没电了”。 “小宇,去把妈妈的手机拿过来。”高胜寒说,“咱们今晚多拍些照片,下次你跟哥哥姐姐们再见面就要等过年了。” 高新宇不疑有他,快步跑到三楼问言臻要手机。 不多时,言臻的手机到了高胜寒手上。 帮孩子们拍完照片后,高胜寒揣着手机去了洗手间。 坐在马桶上,高胜寒打开言臻的手机,点开微信,很快找到微信昵称为“x”的好友。 他一路往上翻动对话框,出乎意料的,萧允跟言臻日常联系并不多,也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黏糊,更没有出现“宝贝”“宝宝”之类肉麻的称呼。 对话框里的日常交流堪称寡淡。 看着对话框,高胜寒心里生出某种微妙的平衡。 原来言臻对萧允的态度也是这么冷淡。 但想到言臻是因为嫌弃自己在床上不能给她带来快乐才找上年轻的萧允,这两人线上交流寡淡,见面了还不知道怎么干柴烈火一点就燃…… 高胜寒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出现萧允把言臻压在床上的画面,他顿时被自己气着了。 甩了甩脑袋,高胜寒把那些恶心的画面甩出脑海,掏出自己的手机,拿出一段录好的音频,然后用言臻的微信给萧允拨去视频电话。 第570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49) 此时的萧允正在开车。 他今天从医院回来后,用健身和看剧本打发了余下的大半天时间,夜幕降临后外出买菜,顺便在蛋糕店买了一个蛋糕。 微信弹出“言臻”打来的视频电话时,他连忙找了个临时停车的路边停下,一滑下接听,视频那头突然传来急刹车的动静,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视频便挂断了。 萧允脑子一懵。 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连忙回拨过去。 但无论是电话还是微信视频,电话那头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 萧允心跳得越来越快,但还没失了分寸。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给言臻的助理打去电话。 “车祸?”纪助理听完萧允的话,疑惑道,“我这边没有收到相关通知……您稍等,我现在联系言家那边问问。” 坐在车里等待的那几分钟,萧允感觉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从小无人托底的高压成长环境让他遇到那些超出自己解决范畴的事情时,会习惯性地预设最坏的结果。 比如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断蹦出“她要是出车祸了怎么办”“受伤了吗?”“严重吗?”“万一她死了……”…… 这些念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紧紧压迫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直到手机再次传来震动,萧允几乎是秒接:“纪助理,怎么样了?” 纪助理语气轻快:“我联系了言家,那边说大小姐今天在家宴请客人,没出门,很安全,你听到的撞击声应该是烟花声,别担心哈。” 萧允的心顿时重重落回胸腔,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血液重新恢复流动的声音。 “那就好,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萧允才发现从接到视频电话到现在不过四五分钟时间,他却吓得手脚冰凉。 活动了一下胳膊,萧允正准备回家,但眼角余光瞥到放在副驾驶的草莓蛋糕,他控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言臻在家。 宴请客人。 莫名其妙打来的疑似车祸的电话。 自己回拨过去却无人接听。 这个电话是故意的。 至于是谁打来的,又是什么用意,萧允稍稍一想就猜到了。 高胜寒拿了言臻的手机打来这个电话,给他造成言臻出了车祸的假象。 他要是个没脑子的,这会儿肯定跑到言家去找人了。 而言家此时有客人,他贸然出现,言臻背叛婚姻出轨养小三的事就会闹得人尽皆知。 高胜寒想用这种方式来曝光言家的丑事,让言臻身败名裂? 还是挑拨他跟言臻的感情? 萧允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方向盘上,想起言臻那张明艳的脸上时常带着的有恃无恐。 也许,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很快,萧允调转车头,开车往言家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言家。 言臻安排好客人留宿事宜,言静兴冲冲地跑上三楼来找她:“小姨,快下来,大合影呢就差你了。” 言臻诧异道:“大合影?今年的保留节目吗?” “姨夫安排的,说今年难得人齐,拍张合影留念。” 高胜寒安排的? 他在言家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今年怎么会表现得这么积极? 言臻来不及多想,被言静拉到一楼。 今晚所有的客人都在一楼客厅了,大家围着言奶奶或坐或站,保镖手持相机,准备拍照。 言臻加入后,小叔家那位年轻的“小婶”扭头四处找人,在保镖准备按下快门时,她喊道:“等等,小博不在。” “这小子又跑哪儿去了。”小叔皱眉,“不是让你看好他吗?” “他这个年纪正是好动的时候,我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不成?” “你……” 眼看这对年龄相差三十岁的夫妇就要吵起来,言妈连忙打圆场:“大家分头找一找吧,可能是在外边,我十分钟前还看到他在草坪上玩仙女棒呢。” 大家分头去找人,管家匆匆从外面进来,凑到言臻耳边低声说:“小姐,外边有人找您。” 言臻问:“谁?” “他说他姓萧,看起来很着急。” 言臻微微一顿。 萧允? 言臻第一反应是去掏口袋里的手机,掏了个空才想起手机被高新宇拿去拍照了。 她扭头去看高新宇,他两手空空,手机不在他身上。 言臻立刻在人群中寻找高胜寒的身影。 发现高胜寒不在客厅内时,她立刻明白这是个陷阱。 言臻还没做出反应,外面突然传来高胜寒暴怒的吼声:“姓萧的,你别太过分了!!!” 这一声吼跟平地惊雷似的,把客厅里,草坪上到处找言博的亲友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大家纷纷往外走。 言臻跟不远处的言静对视一眼,前者一脸无语,后者则替前者慌张起来。 言臻走出客厅,见萧允被高胜寒揪到庄园的草坪上,他脸色苍白,高胜寒则气得浑身发抖。 当着亲友的面,高胜寒声色俱厉地对萧允吼道:“你平时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就算了,今天是你能掺和的日子吗?我还没跟言臻离婚,你就算急着要上位,也不该使这样的手段!” 因为这段话,亲友们面面相觑,表情诡异,目光在言臻和高胜寒身上来回逡巡。 随后出来的言爸言妈更是脸色铁青。 众目睽睽下,萧允没理会高胜寒,而是撇开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言臻面前,拉过她来回检查了一遍,确定她安然无恙,他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言臻眉头微微皱起,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 “我……”萧允欲言又止,“一两句说不清楚,回头再解释吧。” 说完,他一脸歉意对言爸言妈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高胜寒却在这个时候冲上来,揪住萧允的衣领:“来示了威就想走?” 萧允试图甩开他,但高胜寒抓着他不放。 他只能冷声说:“我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高胜寒气笑了,“对,你不就是急着把我挤走,好上位做言家的女婿吗!但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地方是你该来的吗!” “我……”萧允露出百口莫辩的表情,气恼道,“你放开我!” “今天不给你个教训,你真当我是个软柿子,随你拿捏!” 两人一个满脸愤怒和委屈,一个一脸无辜和心虚,拉拉扯扯,眼看就要打起来。 言臻忍无可忍上前,抬手一人扇了他们一个耳光:“够了,住手!” 高胜寒和萧允都被扇得有点懵。 这时客厅里八点整的钟声响起,同一时间,不远处的草坪传来尖锐的破空声,预设好的烟花冲天而起,在天上炸开。 随着艳丽的烟花炸开,走廊尽头爆发出言博惊恐的大叫声:“胖胖!stop!stop!!!” 言臻扭头,一条被烟花声吓到应激的牛头梗龇牙咧嘴,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冲过来,目标是正在拉拉扯扯的三人。 高胜寒脑子一空,动作快于脑子,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拉过言臻当护盾,往牛头梗所在的方向一推,自己转身拔腿就跑。 言臻身体都已经做出后退的反应了,猝不及防被高胜寒拉回来往牛头梗跟前推去,近在咫尺的牛头梗纵身一跃而起,直接往她面门上扑来。 言臻都已经看到它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和顺着嘴角往下淌的涎水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晚轻则破相重则丢命时,旁边的萧允冲过来,抱着她旋身一闪,把她紧紧护在怀里,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凶相毕露的牛头梗。 第571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0) 在言家人惊恐万状的尖叫声中,牛头梗一口咬在萧允的肩膀上。 言臻感觉抱着自己的人疼得浑身一颤,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直到冲过来的保镖拉开牛头梗,用电棍把它放倒,危机才算暂时解除。 言臻立刻挣开萧允的怀抱,拉过他一看,他右肩上血流如注,疼得脸都白了。 “去医院!” 管家马上安排司机送萧允和言臻去医院。 言爸送他们上了车,转身开始安抚受惊的亲友。 他目光落在一旁手足无措满脸心虚的高胜寒身上,只凉凉地看了高胜寒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让人将牛头梗带出去处理掉。 医院。 医生为萧允清理伤口和注射狂犬疫苗后,安排他住院。 言臻为他办理好住院手续,回到病房时,萧允正在输液。 他伤得不轻,这会儿脸色煞白,只能侧着身体,无法平躺。 言臻在病床边坐下,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 萧允被她这么一盯,莫名有些心虚。 许久,言臻开口了:“要喝水吗?” 萧允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言臻会问他为什么突然跑去言家,他都已经想好应对的说辞了。 但言臻闭口不谈,他反而有种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的无措感。 言臻见他不回答,起身去倒水。 但她一转身,袖子被拉住了。 萧允仰头看她,支吾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言臻不说话,仗着站立的姿势,居高临下看着萧允。 萧允在她锐利的目光注视下,眼神闪烁:“我傍晚接到你的微信视频,视频里你疑似出了车祸,我回拨电话却没人接,当时我给纪助理打了电话求证,他说你没事,我猜到是高胜寒故意打来的,想让我在今晚跑去言家丢你的脸……” 言臻问:“所以你将计就计,干脆直接跑去言家找我?” 事后她追问起来,萧允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算计到她头上的高胜寒便会让她更厌恶。 萧允小幅度点头,神色忐忑。 他没敢告诉言臻,将计就计让她厌恶高胜寒只是其一,他今晚跑到言家,也是为了在言家二老面前露脸。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 她这一笑,萧允更加胆战心惊。 “你生气了吗?” “你说呢?”言臻反问。 萧允:“……” 言臻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被咬伤的肩膀上戳了戳:“被狗咬伤也是你计划里的一环?” 伤口本来就疼,被言臻这么一戳,萧允疼得浑身一个哆嗦。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条冲出来的牛头梗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但护着言臻让自己被咬,他确实是故意的。 以他做过武打替身的身手,抱着言臻躲过去并不是不可能。 可他很清楚,有高胜寒把言臻推出去当挡箭牌在前,自己这个为了救下言臻受伤的人将会更大程度上博得言家人的另眼相看。 “智商不高,心眼倒是不少。”言臻轻哼。 说完,她转身就走。 萧允连忙拉住她的手:“你去哪儿?” “倒水。” 萧允:“……” 言臻出去倒杯水的功夫,回来时在走廊上遇到了言爸和言妈。 言妈问:“那小伙子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言臻本想说不重,但话到了嘴边,她又改口道:“失血过多,估计要挺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言爸皱眉,低声问言臻:“他今晚跑来咱家干什么?” 言臻把萧允接到微信视频,以为自己出车祸的前因后果说了。 只不过省略了萧允向助理求证那段。 “我看了他手机上接到微信视频的时间,那会儿我的手机在高胜寒手上。” 言爸言妈一怔,迅速理清了来龙去脉。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女婿是这样的人。”言妈恼火地说,只要想起高胜寒面对扑来的恶犬,把女儿推出去做挡箭牌那一幕,她就心有余悸。 言爸脸色也很难看。 作为男人,他理解高胜寒面对妻子出轨时的愤怒和屈辱,可他同时是个父亲,无法容忍女婿设计让女儿在亲戚面前丢脸,还差点害死女儿。 这个女婿不能要了。 言臻问:“爸,妈,你们要进去探望萧允吗?” 言爸跟言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去吧,老言就别进去了。”言妈说。 萧允救了言臻是事实,于情于理言家得派人来慰问一番。 可萧允的身份如此尴尬,在女儿还没有离婚的前提下,二老双双赶过来探望,让人看见了也不是个事儿。 言爸点头:“我在外边等你。” 言爸走后,言臻和言妈进了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萧允见了言妈,连忙坐起来:“阿姨……” “躺着躺着。”言妈连忙说,“不用起来。” 萧允这才靠回病床上,一脸诚恳地向言妈道歉:“阿姨,对不起,今晚给你们添麻烦了。” 言妈摆摆手:“我已经知道原因了,不怪你。” 如果不是高胜寒设计,萧允就不会着急忙慌赶到言家。 以言家庄园的防守,萧允就算来了也进不了大门。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高胜寒出于私心搞的鬼。 “亲戚那边跟他们解释了吗?”萧允看向言臻,眼神中满是担忧,“我今晚贸然造访,会不会影响姐姐在亲戚面前的形象?” 言妈见他一句埋怨都没有,到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女儿的处境,本来对萧允插足女儿婚姻这件事颇有微词的她,这会儿不由得看萧允顺眼起来。 跟高胜寒那个一肚子心眼儿和坏水的女婿比起来,眼前这个要真诚得多。 言妈说:“没关系,今晚来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亲戚,他们不会往外说的。” 萧允闻言,如释重负道:“那就好,那就好。” “你伤得怎么样?” “小伤,医生说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我明天让保姆送点汤过来给你补补,你喜欢喝鸡汤还是喜欢喝鱼汤?” 言臻抱着胳膊倚在一旁,看着萧允用三两句话配上精湛的演技,轻轻松松俘获了言妈的好感,她一时间哭笑不得。 第572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1) 该说言妈太单纯,还是该说萧允演技太好? 言妈虽然对萧允的好感度直线上升,但到底跟他不熟,坐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开。 言臻送言妈出去,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视线,折返回病房。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嘴这么甜。”言臻意味不明地对萧允说。 迎合起长辈来,好听话是一套又一套的。 而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显得生硬尴尬,又不过分谄媚。 反而让人觉得他格外真诚和老实。 萧允觑着她的表情,一时间分辨不出来她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嘲讽。 知道自己那点小伎俩瞒不过她,萧允索性不装了,坦然道:“我想尽快消除阿姨对我的成见。” “你成功一半了,我妈确实吃这套。” “那你呢?” 言臻蹙眉:“什么?” 萧允直视她,轻声问:“你吃这套吗?” 言臻跟他对视许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最近很奇怪。” “因为有野心了。”萧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怯懦和不自信的脸,此时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野心,“我想光明正大跟你在一起……跟他离婚,好吗?”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冷声说:“我也许会离婚,但没有再婚的打算。” “为什么?” “高胜寒以前也是演员,追求我的时候也是费尽心机。”言臻说,“在我看来,你跟他没有区别。” 都是主动贴上来,并且想从她这里得到好处的男人。 “有区别,我跟他不一样。”萧允连忙说,“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也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那今晚将计就计,跑到我家让我在亲戚面前丢脸的事要怎么算?” 萧允顿时哑然,半晌才讪讪地说:“我觉得你能摆平……” “我能摆平跟你让我丢脸,这是两回事,总不能因为我不会死,你就可以往我身上捅刀子。”言臻警告道,“萧允,你犯我忌讳了。” 萧允:“……对不起。” “这件事我确实能摆平,也不在乎什么丢脸不丢脸,加上你现在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我不跟你计较。”言臻话锋一转,“但是,认清你的身份和位置,你现在吃穿住行和工作都是我提供的,你没有资格跟我提条件和要求我为你做什么,明白吗?” 萧允垂着脑袋,许久才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明白。” - 言家。 客人走后,高胜寒哄睡了高新宇,拟了一肚子的理由,本想去找言爸言妈解释今晚发生的事。 但走出儿童房,他在家里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二老。 向管家一打听才知道言爸言妈去医院了。 这个时候去医院,只能是去探望萧允。 一时间,高胜寒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一遍一遍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计划明明是让萧允出现在言家的亲戚面前,一来挑拨他跟言臻,让言臻以为萧允在耍心眼,故意在言家家宴的时候跑来刷存在感,急着上位。 二来曝出言臻出轨的事,事后再以万分委屈的形象博取言爸言妈的怜悯,趁机提出要一笔资金做生意。 可那条冲出来的牛头梗把他的计划全盘打乱不说,甚至还因为他下意识拉过言臻挡狗的举动,让他在言爸言妈心里的形象一落千丈。 他现在回想起言爸看自己的眼神还心惊肉跳。 高胜寒心里懊恼不已,耐着性子在家里等了快两个小时,外面传来言爸座驾驶入车库的动静。 高胜寒连忙下楼,和走进来的言爸言妈打了个照面。 “爸,妈……” 言妈一看见高胜寒就来气,这会儿连话都不想跟他说。 “我累了,有什么事跟老言说吧。” 言妈丢下这句话便回房间了。 高胜寒:“……” 岳母走后,他站在原地,迎着言爸凉飕飕的视线,拟好的腹稿顿时说不出口了。 好半天,高胜寒才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 “爸,对不起。” 言爸叹了口气:“你来书房,咱们谈谈。” 高胜寒一脸忐忑地跟着言爸进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言爸往大班椅上一坐,对跟进来的高胜寒说:“你也坐。” 高胜寒拘谨地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书桌,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言爸说:“你跟臻臻离了吧。” 高胜寒心脏一突,他猛地抬起头:“爸……” 言爸抬手,示意高胜寒先别开口,听自己说完。 “你跟臻臻已经没感情了,这段婚姻继续下去,对你对她对孩子都不好,不如离了,该给的钱和股份我都会给你……” “爸!”高胜寒急切地打断言爸的话,“我对阿臻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把她往危险的地方推?” 高胜寒一噎。 言爸声音冷了几分:“嘴上说得再好听,条件反射骗不了人,一开始知道臻臻在外头养了人,我还觉得是她先对不起你,现在看来,分明是你先跟她离了心,她从你身上感受不到爱了,才会在别人身上寻求安慰。” 高胜寒:“……” “更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今晚的事,我们全家都对你很失望。”言爸说,“这几天我会让律师跟你对接,你配合着把离婚协议拟了,有什么条件就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 高胜寒搁在膝盖上的手在慢慢收紧,握成拳头。 “小宇怎么办?”高胜寒不甘地问,“他还那么小,我跟阿臻离了婚,他怎么办?” 言爸沉思了一会儿,说:“你想把他带走吗?” 高胜寒顿了顿,说:“小宇长这么大,没离开过我,我肯定是不想跟他分开的。” “那孩子你带走吧。” 高胜寒:“……” 他手中最后一个筹码也失去了作用。 “以后我会按月支付抚养费,同时言家人也享有孩子的探视权。”言爸说,“一个月三十万抚养费,我会定时打到你卡上,至于孩子成年后是想回来跟臻臻一块生活,还是跟着你这个父亲,咱们到时候可以商量,以尊重孩子的意愿为主。” 第573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2) 高胜寒走出言爸的书房,径直上楼,倚在五楼天台护栏上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飘散在空气中,让他浑浑噩噩的脑子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难得静下心来回想自己这十几年走过的路。 从遇到言臻开始,追求她,结婚,生孩子,到被于晏飞哄骗着一步步踏进赌博的深渊,连本带利欠下十几亿高利贷。 他现在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高利贷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利息。 除非他能弄到几十亿一次性把这些钱还清,否则离婚后以他自己的能力,只有被债务活活逼死的份。 他凭本事把一手烂牌打出翻倍王炸的效果,却又因为骨子里挥之不去的虚荣心,硬生生把本该美满的人生作毁了。 一步错,步步错。 高胜寒只要想起自己因为算计妻子,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演员送到她床上,那个男演员却成为导致他离婚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就想笑。 一根烟抽完,高胜寒把烟头弹到楼下。 看着脚下几十米高的落差,他生出一股想要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 只要跳下去,那些困扰了他好几年,跟一颗肿瘤一样时刻压迫在他脑神经上,让他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的秘密就会被他带进棺材里。 什么赌债什么视频,还有于晏飞那个不得好死的混账,全都见鬼去吧! 可他不甘心。 他都已经爬到这个位置了,凭什么把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婚姻和家庭拱手让人。 只要一想到自己离婚后只能分到几亿的财产,以后要带着儿子过入不敷出的日子,说不定还会被赌债逼到绝路上。 而萧允会马上取代他的位置,成为言臻新一任丈夫,言家的新女婿。 自己眼下享有的一切豪车豪宅和资源都会归萧允所有,甚至于,还不到四十岁的言臻也许会跟萧允再生一个孩子…… 只要想到这些,他就嫉妒得发狂。 不! 他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如果别人非要强抢,那他宁愿全部毁掉,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这个念头一在心里扎根发芽,高胜寒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酒驾,车祸,下药,下毒,放火…… 只要能悄无声息弄死岳父岳母和妻子,那高新宇将会以继承人的身份分走言家一半的财产。 或者他再狠心点,把在外的言衡也一块解决,言家数千亿的资产岂不是就能完全归他们父子所有? 一念及此,高胜寒颤着手再次点燃了一根烟。 在天台上待了一个多小时,抽了十多根烟,高胜寒心里有了大致的计划。 都说夫妻其中一方出事,配偶是第一嫌疑人。 想要弄死言家全家还不引人怀疑,他只能以身入局,用命去搏一搏。 但这种事光靠他自己无法办到,他需要找个帮手。 把身上最后一根烟抽完,高胜寒丢下烟头用鞋底碾灭,转身下楼。 回到房间,他打开保险箱,把存在里面的几十块金条全部拿出来,装进一个黑色的包里,然后拎着包出门。 出门前,高胜寒给于晏飞打了个电话,约在他们经常去的那家会所见面。 开车到了会所,高胜寒进包厢时,于晏飞正搂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女郎喝酒。 见高胜寒进来,于晏飞招呼他:“来了,坐。” 高胜寒走过去,把包丢在于晏飞脚下。 “哐当”一声,里面分量十足的金条发出清脆的响声。 于晏飞微微一愣,松开搂着女郎的手,拉开黑包的拉链,他差点被里面的金条闪瞎眼。 但很快,于晏飞数了一下数量,说:“按照目前的金价,这些最多值两千五百万,还差五百万呢。” 高胜寒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边,旁边的女郎立刻很有眼色地拿起打火机凑上来,为他点烟。 猛吸了两口烟,高胜寒才往椅背上一靠:“暂时只有这些。” 于晏飞脸色微微一沉:“高老弟,你什么意思?说好的三千万……” “我没弄到钱,这些是家里的金条,被我临时拿出来顶数的。”高胜寒打断他的话,“言臻跟我提离婚,以后不会再给我钱了,这些钱有可能是我从言家拿到的最后一笔。” 于晏飞闻言,表情严肃起来:“什么情况?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离婚?” 说完不等高胜寒回答,于晏飞连忙问:“难道言家发现你欠债的事了?” 高胜寒没接话,而是看了一眼那两个女郎。 于晏飞立刻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等到包厢里只剩下两人,高胜寒才啐了一口,骂道:“还不是你他妈的当初给我出的馊主意,让我给她下药,送个男人到她床上,说什么栽赃她出轨,以后就算被她看到那个视频我也不至于太过被动……她现在跟那个男人好上了,要把我踹了。” 于晏飞愣住了:“这……睡一觉就好上了?” 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能勾搭到豪门千金,当初下药之后他就自己上了。 高胜寒看出了于晏飞的想法,恼火地踹了他一脚:“你他妈想什么呢!” 于晏飞这才刹住思绪,这件事他知道自己不占理,被踹了也不敢吱声:“离了婚你能分到多少钱?” 高胜寒要是真的被言家踹出局,以他的经济情况根本就不可能还得上那笔巨额高利贷。 只能寄望于多要点分手费。 不然一旦高胜寒爆雷,那作为高利贷担保人的于晏飞也得跟着倒霉。 高胜寒脸色很难看,把那根烟抽完了才说:“我算过了,不到六亿。” 言家资产上千亿,但财政大权掌握在言爸手里。 加上没有分家,言臻作为女儿,在她名下的资产只有十几亿。 如果没有今晚突然冲出来那条牛头梗,也许自己提离婚的时候能仗着言家二老对他的愧疚多要一些基金股份和房产,争取把分手费要到十几亿。 可那条该死的牛头梗把一切都毁了。 “六亿够干什么啊!”于晏飞惊叫起来,“连零头都不够。”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离婚。”高胜寒眼里闪着幽冷的光,“言家非要把我赶出去,我就只能先把他们送走了。” 第574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3) 于晏飞心里一悚:“你的意思是……” 高胜寒迎着于晏飞惊恐中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微微一笑:“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于晏飞:“……” 高胜寒身体往前一倾,右手夹着烟,手肘支在膝盖上,左手勾过于晏飞的肩膀,把人带到自己跟前,在他耳边低声说:“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合作干一票?事成之后,到手的东西我分你三成。” 三成? 三成听起来不多,但那是杭城首富家资产的三成。 如果高胜寒没有骗他,事成之后拿到的钱足够他咸鱼翻身,还清所有债务,不再被高利贷公司要挟支配。 一想到自己能从挣扎了十几年的赌债漩涡里脱身,以后不用再给高利贷公司当饵,不断往这个大坑里介绍亲友,于晏飞心动地咽了口口水。 “你打算怎么做?” - 医院,vip病房。 言臻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而本该好好休息的萧允不知去向。 言臻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时间,早上七点钟。 她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手间洗漱。 等言臻从洗手间出来,穿着病号服的萧允拎着早餐从外面回来了。 言臻问:“你不好好休息,干嘛去了?” “睡不着,下楼溜达溜达。” 言臻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昨天晚上还疼得脸色苍白的人,今天居然神色如常行走自如,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想起萧允上次肚子上被剌了一道口子,头天晚上疼得连爬楼梯都很艰难,第二天早上就能爬起来做早餐了…… 言臻默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别瞎折腾。”言臻说,“晚点会有护工过来,有什么需要就吩咐护工去办,我先回去了。” 萧允见她要走,连忙问:“不吃了早餐再走吗?” 言臻目光从他带回来的各式早餐上扫过,都是她爱吃的。 为了不辜负萧允讨好她的心意,言臻象征性拿了一个蛋挞:“有事给我发消息。” 离开医院后,言臻回了言家。 她先洗了个澡,然后去言氏集团。 刚到公司她手机就响了,是言爸联络的离婚律师,来找她商谈跟高胜寒离婚一事。 言臻跟律师约在楼下咖啡馆见面。 花了半小时,言臻跟律师沟通好离婚协议,她的核心要求只有一条——尽量减少财产分割,在可操作空间内把分割给高胜寒的财产数额压缩到最低,最好能让高胜寒净身出户。 言臻此举并非舍不得那些钱,而是为了更大程度上激怒高胜寒。 只要高胜寒被激怒,自己就能像猫逗弄老鼠一样,慢慢欣赏他被逼到绝境后狗急跳墙垂死挣扎的样子了。 她最喜欢这个环节了。 律师走后,言臻喝完咖啡,正准备回公司,言衡在这个时候打了电话过来。 看见来电显示时,言臻眉毛微微一挑。 这个傻子弟弟是不是扛不住在外边的艰苦生活,想回家了? 言臻滑下接听:“说。” 言衡开门见山:“你跟姐夫出什么事了?” “嗯?” “姐夫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几天回家一趟,一块吃个饭,说是什么散伙饭,以后可能就见不着他了什么的……你们俩吵架了?” “算是吧,我准备跟他离婚。”言臻嘴上应得敷衍,脑子却飞快转了起来。 前世原主全家死在一场车祸里,当时驾车的人是高胜寒。 高胜寒也因为那场车祸落下重伤,休养了两年才慢慢恢复。 那场车祸让姓言的一家四口死绝,全家只剩下高新宇这个还流着言家血的继承人,顺理成章继承了言家的财产。 高胜寒这个时候把言衡叫回来,想来是打算执行上一世的计划,在离婚前夕制造一场车祸,把言家人全部送走,好独吞言家。 但这个计划风险这么高,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光靠高胜寒一个人都无法完成。 别的不说,上一世和言家人一起出车祸的高胜寒重伤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醒来。 为了避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胜寒需要一个帮手,计划执行前帮他一块布置,计划执行后为他善后。 否则以言家的情况,言爸言妈和言臻言衡都死了,只剩下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的老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但凡言家的亲戚心眼坏一点,不得趁着他养伤期间把言家瓜分干净? 想来想去,言臻想到了于晏飞。 于晏飞跟高胜寒的一丘之貉,两人互知根底,高胜寒需要一个人帮忙干这种事,于晏飞无疑是最佳人选。 如果这个人是于晏飞,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电话那头,言衡似乎有些吃惊,问:“你们要离婚的事爸妈知道吗?” “知道,离婚律师都是爸帮忙请的。” “你们离婚了小宇跟谁?” “跟谁都一样,反正最后他都得回到言家来。” “……”言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男声:“言衡,你的豆腐脑要放糖还是加浇头?” 言衡连忙应道:“加浇头,再加一点点辣椒油,我不要香菜和葱花。” “油条要不要?” “要。” “包子呢?” “都要都要!再要个豆沙馅儿的麻圆。” 言臻听着言衡中气十足的嗓门里不加掩饰的欢快,想起他当初被言爸赶出家门时的狼狈。 她本以为这个傻子弟弟在外面坚持不了一个月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来,没想到他在外边倒是混得越发风生水起了。 “看来你在外边过得不错。”言臻说。 言衡点完早餐,听了言臻这话,他乐呵呵地说:“是的,我在外面交到了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们对我特别好。” “既然这么好,那你别回来了。” 言衡一愣:“啊?” “我说,散伙饭你不用回来吃了。”言臻说,“你姐夫要是去找你,也不用搭理他,我跟他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不要掺和进来。” 言衡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本着不插手姐姐婚姻的原则,他应了下来。 “行。” 第575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4) 晚上,言臻下班后回了言家。 她刚进门,管家就迎了上来,低声说:“小姐,姑爷在收拾东西,小少爷听说您和姑爷要离婚的消息,在后花园秋千架上坐一个多小时了,谁劝都不肯回来。” 言臻注意力放在管家的前半句,随口说:“天黑了外边凉,给小宇加件外套,他喜欢在后花园待多久就待多久,要是想在那儿过夜,就给他送床被子过去。” 管家:“……好的。” 言臻上楼,还没出电梯就听到小黄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她眉头微皱,等电梯停在五楼,轿厢门一开,大厅里多了几个行李箱和一些猫咪用品,小黄被塞进航空箱里,它似乎意识到自己要被高胜寒带走,这会儿正拼命抓挠航空箱,想要钻出来。 言臻快步走过去,先打开航空箱把小黄放出来。 小黄一钻出航空箱,立刻一溜烟跑回猫房。 在衣帽间收拾东西的高胜寒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言臻把小黄放了,他一脸无奈,正要开口,言臻却说:“这只猫留下。” “它算是我的婚前财产,还是我带走吧。”高胜寒说,“家里猫这么多,你也不差这一只。” 言臻冷笑:“你确定要把婚前婚后财产跟我算这么清?” 高胜寒从她这句话中听出了威胁的意思:“你什么意思?” “既然你要这么算,那我不介意跟你掰扯掰扯。”言臻说,“你现在身上穿的衣服,手腕上戴的名表,平时开的车,还有你打包准备带走的这些行李,哪一样不是花我爸妈钱购置的? 我爸妈的钱不等于我的钱,不属于你跟我的婚内财产,你要是坚持把小黄带走,那离开言家那天,你得赤条条地从这里走出去,连条内裤都不能穿走。” 高胜寒:“……” 他脸色一时间变得很难看,但又迅速调整过来。 “算了,小黄归你。”高胜寒妥协了,又说,“我在红叶山庄订了一桌酒席,周日咱们全家一块吃个饭,当初咱们的婚礼是在红叶山庄办的,既然从那里开始,那就从那里结束吧,也算是对这段十多年的婚姻有个完整的交代。” 红叶山庄是一座位于郊外的温泉度假山庄,上山的路弯弯曲曲,车开快了,在山道上出点什么事再正常不过。 看来这就是高胜寒为言家设计的送命局了。 “周日?”言臻说,“我没空。” 高胜寒一愣。 他似乎没想到言臻会拒绝:“周日不是不上班吗?怎么会……” “周日萧允约了我看电影,他因为我受了伤,现在正是粘人和需要安慰的时候。” “……”高胜寒差点气笑了,语气不由得刻薄起来,“我马上要跟你离婚给他腾位置了,他连这个周日都要霸着你不放,他是活不过这个周日了吗,连让你跟我吃顿散伙饭的时间都不给?” 高胜寒话音刚落,言臻快步走到他跟前,抬手重重扇了他一个耳光。 “你再咒他一句试试!” 高胜寒:“……” 他捂着脸,胸口憋闷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时楼梯口传来“哗啦”一声脆响,言臻和高胜寒齐齐回头。 高新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肩上披着一件外套,这会儿眼圈红红,目光落在对峙的父母身上,随即哭着奔向高胜寒:“妈妈,别打爸爸!” 高胜寒一把接住他,父子俩抱头痛哭。 “小宇,是爸爸没本事,留不住妈妈的心,她才会在外面有别的男人。”高胜寒一边哭一边说,“等爸爸妈妈离婚之后,无论你是选择跟着爸爸,还是要跟着妈妈,都不会改变你跟我是父子的事实……” 高新宇本来就难过,被高胜寒这么一说,他顿时放声大哭,扭头去求言臻。 “妈妈,别离婚好不好?求你了,我不想跟爸爸分开。” 言臻冷眼看了一会儿高胜寒表演,又低头望着伤心欲绝的高新宇。 父母要离婚,言臻理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高新宇心生恐惧。 可要是不离婚,他不仅没妈,连外公外婆和最疼他的舅舅也要一块送命。 “小宇。”言臻矮下身体,跟高新宇对视,“你要是不想跟爸爸分开,那就跟他一块走吧。” 高新宇一噎,哭声全噎在嗓子眼里。 高胜寒:“……” 高新宇的哭声把言妈和管家引了上来,两人哄着抱着把高新宇弄走了。 言臻本来打算在家休息一晚,但被高新宇的哭声一闹,她顿时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拿了车钥匙,她开车去了萧允的住处。 路上,言臻想起高新宇的哭声,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她对小孩子没什么耐心,但这小子什么都没做错,站在儿子的视角来看,母亲出轨才会导致小家庭破裂,错全在母亲。 如果放任不管,以后就算收拾了高胜寒,那她跟误会了的高新宇也会渐渐离心。 看来在收拾高胜寒之前,得先把高新宇心里的疙瘩解了。 言臻本来是想在萧允家睡一晚,没想到进了门,本该在医院的萧允却坐在客厅,开着大投影看电影。 他显然是在拉片做功课,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上面已经写了不少笔记。 两人四目相对,萧允先是一愣,随即挪开笔记本,起身迎上来:“来了,吃饭了吗?” 言臻把包递给他:“你不在医院待着,回家干什么?” “医院住不习惯,而且我的伤在家养着也一样。”萧允说着,又问,“你吃饭了吗?” “没吃,但你不用忙活,让保姆煮份饺子就行。” 萧允应了一声,叫保姆煮饺子去了。 言臻去了厨房,本想拿瓶水喝,打开冰箱,保鲜层放着一个还没动过的蛋糕。 蛋糕的奶油融化了一点,卖相看起来没那么好了,刀叉蜡烛一应俱全,但买下它的人似乎没有要吃的意思。 言臻这才想起昨天是萧允生日。 高胜寒那个恶意满满的电话把他的生日给破坏了。 蛋糕包装盒上还贴着一张小票,言臻摘下来一看,这个蛋糕的价格是268块钱。 第576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5) 她想起昨天晚上手机收到的黑卡扣款信息,正好是268块钱。 所以萧允用她给的黑卡,给自己买了一个蛋糕当生日礼物? 言臻哭笑不得。 这时萧允进来了,见言臻盯着那个蛋糕看,他把言臻拉开,拿了一瓶水塞到她手里,又顺手把蛋糕取出来准备丢进垃圾桶。 言臻问:“蛋糕不吃吗?” “在车上放了一夜,不新鲜了。” “那为什么要带回来?” 萧允一时语塞。 言臻从他手里拿过蛋糕,转身往客厅走去。 萧允跟了上来。 言臻把蛋糕放在客厅茶几上,打开透明的包装盒,取出蜡烛点上,然后把蛋糕推到萧允跟前:“买都买了,别浪费,许个愿吧。” 烛火跳跃在萧允眼里,衬得他眼神都亮了几分。 他有些生疏和拘谨地交握双手,闭上眼睛对着蛋糕默念了几秒钟,随即睁开眼吹灭蜡烛。 言臻把蜡烛取下来,拆了塑料刀叉开始切蛋糕,状似无意地问:“许了什么愿?” 萧允难得矫情:“不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告诉我,你等谁来帮你实现愿望?” 萧允:“……”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许了什么愿。” 萧允犹豫了一下:“明年生日想跟你一块过。” 言臻没接话,切了一块蛋糕递给他。 萧允接过,问言臻:“这个愿望会实现吗?” 言臻还是没接话。 萧允追问:“会吗?会实现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咱俩其中一个明天就死了呢。” 萧允:“……” 成功把他逗emo了,言臻才恶劣地笑了起来:“跟你开玩笑呢,我答应你,会实现。” 萧允这才笑了。 只是尝了一口蛋糕,他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蛋糕胚酸了。” 那个蛋糕最后还是喂了垃圾桶。 萧允目送保姆把垃圾提出去时,眼神里满是惋惜。 “一个蛋糕而已,你要是想吃,再买一个就是了。” 萧允低声说:“不一样,这是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我人生中第一个蛋糕。” 言臻:“……” 次日早上,萧允送言臻出门上班后,闲着没事的他正准备把院子里的花草修剪一下,刚过八点钟,外面传来门铃声。 萧允开了门,外面是两个身穿西装制服的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个礼盒,身后停着一辆货车。 “萧先生你好,这是言小姐给您补送的生日礼物,请您签收一下。” 萧允目光落在男人手上的礼盒上,估摸着是一套衣服。 他在送货单上签了名字,正要伸手去接礼盒,年轻男人手一错,对身后的货车招呼道:“把东西搬进来。” 萧允:“……” 他眼睁睁看着货车上接连走下来五六个送货员,跟蚂蚁搬家似的把上百个礼盒搬到二楼,戴着手套的年轻男人把礼盒打开,将价值不菲的奢侈品男包,当季的大牌衣服手表首饰和各种款式的鞋放进衣帽间。 等到送货的人走了,萧允看着被填满的衣帽间,不由得脑袋发懵。 他掏出手机给言臻打电话:“为什么突然给我送这么多衣服?” 他搬进这里时言臻就让人上门给他量过尺寸,定制了几十套各种场合穿的衣服。 他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剧组,那些衣服根本穿不完。 现在又来几十套,他就算一天换一套穿,今年都穿不完。 言臻反问:“你不喜欢吗?” 萧允看着收纳柜里并列在一起的十多块手表,以前的他跑龙套挣一辈子都买不起一块。 真金白银放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喜欢。” “喜欢不就行了。”言臻说,“别再可惜那个变质的蛋糕了,往前走,往前看,以后要多少蛋糕就有多少。” 言氏集团,办公室,言臻挂断电话后,隔着办公桌坐在她对面的方夏一脸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她。 “你跟谁说话呢?”方夏问,“话里话外的霸总味儿都快溢出来了。” 言臻挑眉:“最近养了个小明星,又乖又帅,就是有时候挺矫情的,不过矫情这东西,有钱可破。” “……不是,姐们,你来真的?”方夏眼睛都瞪大了,不由自主想起上次在高尔夫球场见到的于晏飞。 那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可跟“小明星”不搭边,更和“又乖又帅”沾不上关系。 言臻一看方夏的表情就知道她在脑补什么。 “你想什么呢。”她抓起文件夹,在方夏脑袋上拍了一下,“把你脑子里的脏东西赶出去。” “真不是那个肚子跟临产一样的老男人?” “当然不是,我又不瞎。” 方夏这才松了口气:“你今天叫我过来干什么?” 说到这个,言臻正色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方夏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就上次在高尔夫球场那个男人,我让人打听了他的行程,不出意外的话,他今天晚上七点钟左右会出现在深北大道,你找个机会撞上他的车,制造一场车祸,再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处理。” 方夏愣住了:“为什么?” “我需要跟他见一面。” 方夏:“……” 不行,脏东西又回到她脑子里了。 方夏捂住脑袋:“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等这件事解决了我再告诉你。” 傍晚,方夏开着车出现在深北大道。 她控着方向盘,嘴里念念有词:“黑色bmw,车牌号杭a……” 在那辆黑色宝马出现在视野里时,方夏立刻加速跟了上去。 两车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前面有个红绿灯,黑色宝马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方夏轻踩油门怼了上去。 “砰”的一声,她开的保时捷追尾了那辆黑色宝马。 很快,宝马车门开了,那个在高尔夫球场见过的胖子骂骂咧咧下了车。 但一看到追尾他的车是一辆价值百万的保时捷,开车的还是一个女人,胖子表情立刻缓和了许多。 他走到保时捷车旁敲车窗。 隔着车窗,方夏看了一眼对方,牢记言臻的叮嘱——对方要是态度不好,那她马上打电话摇人;对方要是态度好,那自己就态度恶劣,激怒对方使其态度不好,再打电话摇人。 第577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6) 很快,言臻接到了方夏打来的电话。 言臻“赶”过去时,交警已经到场了,保时捷和宝马后面放了三角锥,方夏和于晏飞一个双手叉腰,一个紧握拳头,双方吵得脸红脖子粗。 言臻一出现,方夏立刻挽住她的胳膊:“臻臻,就是这个死胖子,明明是他溜车撞上我,非说是我追尾他,死皮赖脸追着我要赔偿!” 言臻目光落在于晏飞身上,先是装作一愣,过了三秒钟才像想起这个人似的:“于……” 于晏飞对于在这里碰上言臻这件事也很意外,他连忙调整好表情,态度瞬间变好,主动报上名字:“于晏飞,言小姐,咱们之前在高尔夫球场见过。” 言臻恍然大悟:“真巧啊,又见面了。” 于晏飞眼神瞟向方夏挽着言臻胳膊的手:“两位是……” “她是我闺蜜。” “哎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于晏飞笑着说,“既然都是认识的,这件事就……” “不行!我车刚买没多久就被你撞了。”方夏摆出蛮不讲理的样子,“你必须赔!” 于晏飞一脸憋屈:“这位女士,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是你追尾的我……” “明明是你溜车撞的我!你个死胖子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 “你……”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交警过来了,调出一段监控给两人看,并下了判断:“方女士,是你追尾了这位先生。” 方夏:“……” 于晏飞瞬间像只吵赢了的公鸡,昂首挺胸看着方夏。 言臻看完监控后,摆出一副跟方夏截然不同的好脾气:“夏夏,确实是咱们这边追尾了,好在没造成严重后果,咱们按保险赔偿来吧,你先给于先生道个歉。” 方夏看向于晏飞,见他扬起下巴,一脸等着自己道歉认错的得意脸,她冷哼:“赔偿我认,道歉就别想了,谁让这个死胖子态度那么差。” “你……”于晏飞脸色一沉,要不是言臻和交警在场,他都想一耳光抽方夏脸上了。 言臻兢兢业业唱着红脸,劝不动“蛮横无理”的方夏,她只能一脸抱歉地看向于晏飞:“于先生,抱歉,我闺蜜一直都是这个性子,要不这样吧,赔偿方面咱们商量商量,道歉就免了,可以吗?” 有跋扈的方夏在前作对比,于晏飞此时看言臻不免顺眼了许多,他心里一边嘀咕高胜寒没福气,一边很难把眼前温柔美貌有气质的女人跟高胜寒口中那个出轨抠搜不给钱,还动辄扇他耳光的泼妇联系在一起。 “怎么商量?” 言臻说:“我给你换辆新车。” 于晏飞一愣。 他这辆车落地价将近一百万,是一个被他拉入赌坑,欠下一屁股债后还不起钱的亲友用来抵债的,他开了五六年,前年杭城遭遇大暴雨,这辆车还泡水了。 本来是一场几千块小一万就能解决的小型交通事故,却能让他免费换辆新车? 直觉告诉于晏飞,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对方温声细语地提出交换条件,自己只要点个头,就能开上一辆百万级别的新豪车。 这样的诱惑于晏飞很难拒绝。 “……也行。” 谈妥条件后,言臻当即要了于晏飞的银行卡号,给他转了车款。 于晏飞收到车款后,反复数了那串数字背后的“0”,确定是一百万无误,他顿时有种出门被金蛋砸中的惊喜感。 交警叫了拖车要把宝马和保时捷都拖走,言臻把方夏带走前,笑盈盈地提出可以载于晏飞到前面方便打车的路口。 于晏飞本来想拒绝,但想起高胜寒说言家这位大小姐,跟被送上她床的男明星睡了一觉,就大手笔包养了对方,他不由得动了点别的心思。 于晏飞自认为长得不差,要身高有身高,年轻的时候颜值也不错,虽然因为上了年纪身材有些走形,但当初能做模特走t台的外形底子摆在那里,要是入了这位大小姐的眼,说不定能狠捞一笔。 想到这里,于晏飞痛快答应,上了言臻的车,坐在后排。 一路上,于晏飞有意无意跟言臻搭话。 但他只要话一密,副驾驶的方夏就会阴阳怪气挖苦他几句,短短十五分钟的路程,于晏飞被怼了好几次。 到了路口,于晏飞下了车,言臻特意降下车窗,温柔又和气地跟他道别:“给你添麻烦了,我们先走了,交通局那边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处理的,你再上微信联系我。” “好嘞好嘞。”于晏飞冲她们摆摆手,“路上慢点哈。” 言臻笑着点点头,升上车窗离开。 车开出去一段路,后视镜里于晏飞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的身影消失不见,方夏才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动作:“靠,这个死胖子盯着你的眼神太猥琐了,我想挖了他的眼珠子!” 言臻收起脸上虚假的温柔面具,瞟了方夏一眼:“你这么暴力,不怕佛祖怪罪吗?” 方夏这才想起自己佛门俗家弟子这层身份,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造口业了。” 说完,方夏又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还给那胖子送了一百万,到底是想干什么?” 言臻双手控着方向盘,淡淡地说:“于晏飞跟高胜寒是朋友。” “嗯?” “深北大道是高胜寒下班的必经之路。” 方夏蹙眉:“然后呢?” “于晏飞上我的车的时候,高胜寒看见了。” 方夏微微一愣。 另一边,高胜寒下班回家路上,看见于晏飞上了言臻的车时,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跟了言臻的车十五分钟,他亲眼看见于晏飞从言臻常开的那辆库里南下来,还笑着跟车里的言臻说了好一会儿话,库里南才离开。 高胜寒不由得疑窦丛生。 先前发现于晏飞和言臻互加了微信,于晏飞解释说言臻在高尔夫球场误伤了他,加微信是为了给他转医药费。 那这次呢? 高胜寒想起前几天跟于晏飞说起言臻包养了那个小明星时,于晏飞那个耐人寻味的表情,以及他今晚从库里南下来后,目送言臻的车离开许久才收回目光的举动…… 高胜寒心里升起一股隐秘的危机感。 第578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7) 于晏飞该不会背叛他了吧? 有了上次去找于晏飞算账结果反被揍的经验在,高胜寒这次没有贸然发作。 而且如果于晏飞真的背叛了他,那他势必会把自己想要杀了言家人的计划透露给言臻。 一旦言家人知道这件事,那他就彻底完了。 想到这里,高胜寒打算给言臻打个电话,探探底细。 言臻接到高胜寒打来的电话时,她送完方夏回家,刚到萧允的住处。 她一边进门一边接电话:“有事?” 萧允迎上来,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包,从鞋柜拿出拖鞋让她换上。 言臻站在玄关,低头看见萧允身上穿了围裙。 围裙应该是保姆买的,蓝白色质地,四周缀了一圈蕾丝花边,背后还有一个白色大蝴蝶结,萧允穿在身上,矮下身体为她拿拖鞋时,有种咖啡厅男仆即视感。 言臻看得新鲜,目光落在萧允头上——这里要是戴个蕾丝头饰就更好了。 她这么想着,一心两用,耳边的手机传来高胜寒“你今晚回来吗?”的询问,手却不老实地在萧允头发上揉了揉。 蹲在地上的萧允仰起头,表情带了几分茫然和疑惑,他不敢出声,用口型问:“怎么了?” “不回,怎么?”言臻回答着高胜寒的话,手愈发不老实,顺着萧允的头发摸到他的耳垂,轻轻捏了捏,又滑到他下巴,勾起手指一挠,动作跟逗小猫一样,“这身不错,要是戴个猫耳朵头饰就更好看了。”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头的高胜寒和眼前的萧允同时愣住了。 萧允耳朵发红,他瞪了言臻一眼,气鼓鼓地撇开她的手,转身进厨房去了。 高胜寒后知后觉意识到言臻后面半句不是对自己说的,再根据这句话迅速脑补了一下萧允穿着猫咪情趣装取悦言臻的样子…… 他心里顿时一阵反感,语气也僵硬起来:“今天律师来找我了,我看了离婚协议。” “嗯。”言臻语气淡淡,“然后呢?” “我对财产分割有异议,要么我去找你,要么你回来一趟,咱们好好谈谈。” “跟我的律师谈吧。” “这就是你离婚的诚意?”高胜寒怒了,“实在不行就法庭上见,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我不介意把离婚协议公开,让所有人看看你们言家是怎么仗势欺人的,你拟的这份离婚协议,足够让言家成为笑话!” 听了这话,言臻很突兀地发出一声冷笑。 高胜寒心里本来就有鬼,听了这声冷笑,他心头微微一紧。 “高胜寒,你确定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么?”言臻说,“机会我给你了,你要是把握不住,不见好就收,事情闹大了谁更吃亏,还真不一定。” 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言臻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高胜寒:“……” 他握着手机,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言臻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是不是……看过那个视频了? 言臻挂断电话后,先去洗了手,然后回到餐厅。 桌上摆了五菜一汤,多是海鲜。 言臻在餐桌旁坐下,萧允端着一份蘸料从厨房出来,身上的围裙已经脱了。 他忽略言臻带着玩味的眼神,在右侧坐下,戴上手套开始剥虾。 萧允剥虾的手法很熟练,一手捏虾头一手捏虾身,往前一推一拉,不超过三个动作,就能将完整的虾肉剥下来。 他把虾肉放在言臻跟前的碟子里,短短两分钟,碟子里堆了十几只虾。 “我妈明天出icu。”萧允突然说,“这边有护工照看,我想明天下午回剧组。” “这么快?”言臻有些意外,又说,“我跟剧组那边打过招呼了,你不用急着回去,养几天伤再走。” 萧允却摇头:“我想早点回去。” “怎么,在这里待得不耐烦了?” “不是……拍戏进度耽误太久了也不好。” “又不用你支付耽误期间产生的费用,有得休息还不好?” 他的伤不轻,上赶着回去拍戏,万一伤口感染了,到时候遭罪的人还是他自己。 萧允出乎意料地坚持:“我想回去。” 言臻被他的倔劲儿和不识好歹弄得有些不快,放下筷子:“随你便。” 萧允觑着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但他到底没敢继续说话,只是闷不吭声地为言臻剥蟹肉。 吃完饭,言臻洗了澡,待在主卧里处理工作邮件。 邮件看了一半,主卧的门“咔哒”一声轻响,言臻抬头扫了一眼,萧允扒在门框上,狗狗祟祟的样子像只做错事的大金毛。 言臻有种只要自己一招手,他就会热情洋溢扑上来的感觉。 言臻收回视线,没说话。 萧允放轻脚步走进来,见言臻没有要赶他出去的意思,他跃跃欲试地走近。 见言臻还是没表态,甚至是默许了他这种行为,他得寸进尺地挪到言臻坐的单人沙发,坐在宽大的扶手上。 言臻戴着眼镜,没理会他。 很快,萧允从扶手上“滑”到了单人沙发上,跟她挤着坐到一起,双手圈住她的腰,下巴垫在她肩上。 言臻耐着性子看完邮件,关了电脑摘下眼镜,偏头看向萧允。 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你有事? 萧允开口前显然打了很久的腹稿:“我不是要拂你的好意,只是不工作会让我很不安。” 言臻顿时明白了。 对于萧允来说,他现在从言臻这里得到的一切,车、房、钱、人脉资源,都是她给的。 她随时都有要回去的权利。 在这段关系中,他不具备任何主动权。 这让他没有安全感,所以他想在言臻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抓住一些自己能把控住的东西,比如工作。 对于萧允会有这样的想法,言臻有些意外。 她见多了那种只要夸他两句,他就自信心爆棚到觉得自己配得上任何东西的男人,萧允这种配得感低的反倒成了例外。 高胜寒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把能攀上言家归纳为自己足智多谋,长得帅,命好,运气好。 所以一步登天后,拥有这些东西时理直气壮,毫无危机感。 第579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8) 言臻说:“那就回去吧,好好工作。” 她一松口,萧允悄悄松了口气:“有空了我尽量多回来。” “嗯。” 言臻在别墅里安安稳稳睡了一觉,在言家的高胜寒却坐卧不安。 他不断回想着言臻说的那几句话,总觉得她可能知道了什么。 可是以她最近这段时间暴烈的脾气,如果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以及做过的那些事,现在不是应该杀回家,把他揪到言爸言妈面前,将事情全部抖出来,再一脚把他踹了吗? 从言臻那儿没打听到消息,反而加深了怀疑,高胜寒只能换了个角度,从于晏飞身上下手。 但他给于晏飞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却没接。 高胜寒一夜没睡。 第二天上午,于晏飞才给他回了电话。 电话里他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老高,怎么了?” 高胜寒心里那点怀疑在昨晚一夜未睡反复咀嚼之后发酵成更深的猜忌,他镇定自若地说:“没什么大事,昨晚睡不着,想找你出来喝酒,但你没接电话……昨晚跑哪个温柔乡去了?” 说到这个,于晏飞嘿嘿一笑,显然心情极好:“还是在会所,有个还在上大学的女孩想进模特经纪公司,求到我面前来,昨晚跟她深入‘聊’了一夜,虽然脸长得一般般,但身材真他妈带感啊。” 高胜寒皱眉,语气带笑跟他打了两句哈哈,又问:“今晚去会所吧,我请你喝酒。” “今晚?” “你又没空吗?” 于晏飞迟疑了一下:“我下午有事儿……这样吧,晚点我再给你回复,有空咱们就聚聚,没空就改天。” 挂断电话后,高胜寒屈起手指顶了顶太阳穴,呼出一口气,然后下楼,送高新宇上学。 等他从学校回来,厨房方向飘来五指毛桃炖鸡的清甜味。 最近家里经常煲五指毛桃鸡汤,言臻和言爸都喜欢喝,每次煲好了,言妈会让人送去公司给父女俩。 看着正在修剪鲜切花插瓶的言妈,高胜寒心头生出一个主意。 他主动上前帮言妈拆花材:“妈,汤炖好了吗?我给爸和阿臻送过去吧。” 言妈看了他一眼:“让司机送过去就行。” 中秋那天的事之后,言妈对高胜寒态度就一直淡淡的,俨然已经把正在走离婚流程的他当成外人看待了。 高胜寒合理怀疑,如果不是因为他跟言臻之间有个高新宇,而且担心会伤害了高新宇,言家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我最近碰不到阿臻,想去公司找她谈谈。”高胜寒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我跟她都快离婚了,关于小宇抚养权的事,我想再跟她聊聊。” 一听事情涉及外孙,言妈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不是说好了小宇跟你走,每个月付你三十万抚养费吗?你嫌少?” “不是,我对抚养费没意见。”高胜寒连忙说,“小宇最近很消沉,他未必肯跟我走,所以……” 言妈听出高胜寒有要把孩子留在言家抚养的意思,当即高兴起来,立刻让保姆打包两份汤,让高胜寒送去公司。 到了言氏集团,前台认识高胜寒,知道他是公司的驸马爷,没有阻拦和通报就让他进去了。 高胜寒一路搭乘电梯直上顶楼,先把言爸那份汤交给他的秘书,才转去隔了两层楼的言臻办公室。 他抵达办公室时,推开门,里面没人。 有职员经过,见高胜寒站在言臻办公室门口,手上拎着保温桶,对他说:“高总,找小言总吗?她在会议室开会呢。” 高胜寒笑道:“那我在这儿等她。” 职员离开后,高胜寒进了言臻的办公室,四处转悠起来。 言臻在公司的职位是总监,高胜寒本以为她是挂个职位在言氏打发时间,但她办公桌排列着整整齐齐的文件,他随手打开两份粗略看了看,惊讶地发现每一份文件她都仔细阅读批注过。 结婚十多年,妻子在高胜寒眼里一直是个文艺精致又矫情的富家女,心地善良,但一无是处。 现在看来,她好像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无能。 高胜寒翻阅着文件,办公桌上的台式办公机突然传来“滴滴”两声消息提示音。 他偏头一看,台式机右下角闪烁着微信图标——言臻在电脑上登录了微信。 高胜寒下意识抬头看向办公室门口,言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立刻移动鼠标点开微信图标。 消息是下属发来的,汇报的也是工作内容,高胜寒自动忽略了。 他滑动鼠标往下看,很快看到了“x”的对话框。 萧允一个小时前给言臻发过消息,知道点开看了只会徒增恶心,高胜寒忍住好奇心没有点开,目光落在“x”下面的对话框——于晏飞。 聊天记录上的时间显示,昨天晚上于晏飞和言臻互发过消息。 高胜寒心脏怦怦直跳,他点开聊天记录一看,只有短短几条对话。 于晏飞:“转账收到,谢谢言总。” 言臻:“不客气。” 于晏飞:“言总,得空了出来喝酒,我在xx会所包了一个长期包厢,那边的酒很不错。” 言臻:“ok,有空了约。” 于晏飞又说了几句奉承的话,字里行间透出对言臻的垂涎。 但言臻没再回复。 关掉微信图标后,高胜寒心跳得更快了。 言臻给于晏飞转账? 之前是医药费,这次又是什么? 言臻给他转了多少? 高胜寒心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秘密暴露了,于晏飞这个混蛋把他给卖了! 之前跟于晏飞说起言臻包了一个小明星,又送别墅又送车时,于晏飞就满脸“当初上她的人怎么不是我”的遗憾。 现在看来,于晏飞很有可能为了搭上言臻,直接把自己的计划和秘密当成敲门砖,主动透露给言臻。 一念及此,高胜寒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顾不得其他的,连忙抽身往外走。 起身时手不小心碰翻了放在桌上的保温桶,保温桶“砰”的一声摔在地上,鸡汤顿时洒了一地。 高胜寒没心思收拾,走出办公室,脚步匆匆地进电梯离开。 第580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59) 言臻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保洁正在擦地。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清甜味,言臻闻出是最近言妈经常煲的五指毛桃鸡汤的味道,再一看垃圾桶里装着一个摔坏的保温桶,她问保洁:“怎么了这是?” 保洁说:“高总来给您送汤,不知道怎么弄洒了。” 高胜寒来过? “他人呢?” “已经走了。” 言臻若有所思,眼神落在办公桌上,上面的鼠标被移动了位置。 高胜寒走出公司,立刻回了一趟言家。 他从主卧翻出言臻常用的那张银行卡,登录手机银行查询账单。 这一查,他发现言臻昨天晚上给于晏飞转了一百万。 一百万!!! 看来于晏飞确实倒戈了,把他的秘密卖给了言臻。 这个念头让高胜寒心里的怒火节节攀升。 他想起自己跟于晏飞认识以来发生的种种——二十年前,两人是同一时间进入模特公司的新人,在模特行业摸爬滚打了好几年,高胜寒转行做演员,于晏飞则做起了模特经纪人。 选择不同,机遇也不同,高胜寒攀上言家后,宛如飞上枝头。 许久不联系的于晏飞在这个时候贴了上来,在那帮对高胜寒大献殷勤的旧日好友里,就数于晏飞态度最积极,将他捧得最高。 于晏飞拉得下脸吹捧,高胜寒也不介意从指缝里漏点好处给他,有些高端的饭局酒局会带上于晏飞。 于晏飞“投桃报李”,带着高胜寒接触一些他以前接触不到的圈子,赌博,嫩模,甚至是飞叶子。 酒色财气给高胜寒带来无比刺激的新鲜感。 一开始高胜寒玩得很有度,小赌怡情,从不碰嫩模,也不碰那些违法的东西。 可架不住于晏飞怂恿,他的赌注下得越来越大,还在某一次开到公海的游轮上,面对于晏飞送到他跟前的身材火辣的嫩模,破了底线。 赌桌上输赢是常事,因为有言家做后盾,妻子给他的副卡更像是水龙头,只要拧开就有源源不断的钱,高胜寒渐渐对输赢没了具体的概念。 直到某一夜在赌桌上把卡刷空了。 从赌桌上下来,高胜寒盘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输了九千多万。 九千多万,将近一个亿,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妻子要是问起来该怎么办? 高胜寒一时间有些心慌。 言家逢年过节,言爸作为家族的主心骨,耳提面命告诫叔伯晚辈绝对不能沾赌和毒,这两样一旦沾上一点,人就完了。 如果被对赌博深恶痛绝的老丈人知道他沾了赌,说不定会勒令妻子跟他离婚。 这个念头让高胜寒心生恐惧,他绝对不能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为了把这笔钱填上,高胜寒在于晏飞的撺掇下去借了三百万高利贷。 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用这三百万当本钱,把输掉的那些钱赢回来,填平账目,他就收手不干了。 但那三百万在一个小时内又输进了赌场。 从那一刻开始,高胜寒仿佛进入了一个走不出的死循环——他反反复复借钱,反反复复赌输,眼前只剩下一张又一张的借条。 在赌场待了三天,高胜寒欠下将近六千万的高利贷。 在于晏飞怂恿他再借一笔一千万的高利贷,“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时,高胜寒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算计了。 在他想要抽身离开时,于晏飞现出了原形。 他把高胜寒数月前在公海游轮上压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模特的视频放到他面前,暴怒的高胜寒一拳头砸在他脸上。 于晏飞挨了这一拳也不生气,反而笑吟吟地说:“要么我公开这个视频,言家把你这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软饭男一脚踢出来,要么以后听我的话,一起发财,你选一个。” 那天之后,作为高利贷担保人的于晏飞像在他身上拴了一根挂着“嫖娼”和“赌博”的狗绳,只要他拽一拽那根绳子,高胜寒就得乖乖听话。 将近四年,高利贷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最初的六千万滚到了一亿,两亿,利息加上本金,再滚出新的利息,滚出十七亿的天文数字。 期间高胜寒不是没想过要跟妻子岳父坦白,可每每想到坦白的后果有可能是被踹出言家,做回普通人,他又不敢冒这个险。 岳母软弱,妻子无能,大舅子是个废物,自己的儿子高新宇是言家唯一的小辈。 这给了高胜寒希望,他每天都在盼着岳父早点死。 只要性格强势的岳父一死,自己要么能继承公司,要么能用妻子继承的财产彻底解决债务,从这个泥潭里脱身。 可高胜寒没想到自己没等来岳父早死,变了心的妻子先跟他提出离婚,还因为于晏飞告密,对自己列出了极其苛刻,几乎是要求他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 他从人人艳羡的言氏集团驸马爷,一步步沦落到现在这副狼狈不已的样子,都是因为于晏飞。 都是他害的! 高胜寒紧紧握着手机,心里生出杀意。 他不明白妻子为什么知道了他干的那些事,却选择隐忍不发,但这件事于晏飞绝对脱不了干系。 想到自己离婚后每个月只剩下三十万来自儿子的抚养费,这些钱压根就不够应付高利贷,他很有可能会被高利贷催收活活逼死,高胜寒心头戾气横生。 既然于晏飞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那他也别想好过! 高胜寒解锁了手机,给于晏飞打去电话:“今晚红叶山庄见,关于之前的计划,有些细节我要跟你商量商量。” 晚上,高胜寒在红叶山庄的停车场见到了于晏飞。 他开了一辆还没上牌的新车,下车时整个人红光满面,看起来得意极了。 高胜寒明知故问:“哟,新车?” “对,今天刚提的。”于晏飞拍了拍车前盖,“怎么样,气派吧?” 高胜寒忍住想一拳捣在他脸上的冲动,笑着问:“赢钱了?” 于晏飞摆摆手:“早就不碰那玩意儿了。” “那你哪来的钱买车?这车得小一百万吧?” “落地价八十五万。”于晏飞顿了顿,忽略高胜寒前面那个问题,岔开话题,“不是说找我商量细节吗,怎么商量?” 第581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0) 高胜寒没忽略于晏飞那一瞬间的停顿和转移话题,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郁,随即抬手搭上于晏飞的肩膀,揽着他往红叶山庄里走去。 “外边风大,进去再慢慢说。” 两人勾肩搭背进了山庄,经过山庄里的人工湖时,湖边传来小提琴演奏的声音。 于晏飞停下脚步望过去,远远看到湖边围着一圈人,周围堆砌着大量昂贵的进口鲜花,疑似求婚现场。 于晏飞起了好奇心,凑过去看热闹。 这一看他才发现是以前一块喝过酒的富二代在跟女友求婚。 女友是个小有名气的明星,于晏飞在某晚会现场见过。 这种热度哪能不蹭啊,于晏飞立刻掏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了个视频,再以参与者的语气发了条朋友圈:有幸亲眼见证这幸福的一刻。 下面还带了定位:红叶山庄。 发完朋友圈后,于晏飞收起手机,跟高胜寒去了吃饭的包厢。 包厢是高胜寒预定来给妻子一家做局的,但言臻拒绝吃“散伙饭”,所以没用上。 进了包厢,高胜寒开了一瓶很贵的酒,一边跟于晏飞东拉西扯一边喝酒。 于晏飞以前好赌,现在贪杯,见了好酒就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很久就有些酒精上头,频频跑厕所。 趁着于晏飞去上洗手间的功夫,高胜寒从他包里拿出车钥匙,悄无声息地离开包厢,从山庄侧门去了停车场。 到了停车场,高胜寒戴上手套,上车后先卸了车上的行车记录仪,然后把车开到僻静处,打开车前盖,用一把钳子破坏了刹车,又往后备箱放了两桶汽油。 做完这一切,高胜寒把车开回原地,不动声色地回了包厢。 晚上十点钟,于晏飞和高胜寒从山庄出来。 高胜寒抖了抖手里的车钥匙,问于晏飞:“你要叫代驾吗?” 于晏飞果然摇头:“不叫,没喝多少,能开。” 红叶山庄离市区五十多公里,来这里消费的多是有钱人,自带司机和保镖,代驾一般不会跑来这里等生意。 从代驾软件下单,代驾过来至少要一个半小时不说,来回一趟代驾的钱要好几百。 于晏飞向来信奉该省省该花花,下山路上又没交警查酒驾,他打算把车开进市区再找个代驾,把平时容易设卡查车那段路应付过去。 高胜寒显然早就知道于晏飞经常干这种事,没有阻拦,淡淡地说:“那你小心点。” 于晏飞摆摆手:“回头见。” 他一头钻进车里,启动车离开。 高胜寒靠在车身上抽了一根烟,才上了自己的车,跟上去。 言家。 言臻辅导完高新宇做作业,又耐着性子陪他打了半小时游戏,眼看时间不早,催促高新宇去睡觉。 她准备回自己房间时,本来已经躺下的高新宇一骨碌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她:“妈妈,你跟爸爸一定要离婚吗?” “对。” 高新宇垂下眼睛。 “睡觉吧。”言臻摸了摸他的脑袋,“明天还得上学呢。” 高新宇:“……妈妈晚安。” 言臻走出儿童房,顺手把灯和门都关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儿童房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里面传来细碎的,压抑的抽泣声。 言臻轻轻叹了口气,往自己房间走去。 洗完脸,言臻靠坐在床上一边敷面膜一边刷朋友圈。 很快,她刷到了于晏飞发的那条求婚视频。 视频内容不重要,但在视频的最后两秒,移动的镜头内出现了高胜寒的侧脸。 在看到视频底下的定位是“红叶山庄”时,言臻稍稍坐直了身体。 红叶山庄,高胜寒。 结合昨晚高胜寒给她打电话试探,今天早上送汤到公司,动过她的电脑,离开公司后还对她的消费卡进行查询种种行为,言臻迅速得出结论—— 高胜寒不仅怀疑于晏飞背叛他,现在更是准备行动,收拾于晏飞这个“叛徒”。 想到这里,言臻立刻给于晏飞打了个语音电话。 语音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于晏飞声音里带了几分意外:“言总?” 言臻严肃地问:“你在哪儿?” 于晏飞说:“我在红叶山庄,怎么啦?” “跟高胜寒在一起?” 于晏飞顿了顿,说:“对。” “你要小心,高胜寒想要你的命。” “你怎么知道?”于晏飞愣了愣,下意识放慢车速。 也就是这会儿,他发现这辆刚提的新车刹车失灵了。 手机里言臻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我无意中听他给人打过电话,说什么是你把他害成这样,他死也要拉着你一块下地狱……总之你要小心。” 说完,言臻挂断电话。 手机从于晏飞手中滑落,他短暂的失神后,意识到今晚高胜寒请他来红叶山庄不是为了“商量计划”,而是为了杀他。 这个王八蛋是发现自己离婚后必死无疑,所以临死前想拉个垫背的? 于晏飞在心里大骂高胜寒不是个东西,双手牢牢控住方向盘,冷汗瞬间从额角沁出来。 好在他今晚喝了点酒,加上下山的路弯道多,所以车速一直不算快。 而且言臻这个电话打来得够及时,自己为了接电话降下车速发现刹车失灵,否则再过五六分钟,车会经过整段路最弯曲最陡峭的一个弯道,到了那个时候再发现刹车失灵就来不及了。 现在他要在抵达弯道前想办法把车停下来。 于晏飞愤怒归愤怒,这么多年来跟高利贷公司合作,坑了那么多亲友,练出了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 他迅速冷静下来,打开远光灯,开始把车往路边的围栏上蹭,试图通过摩擦强制性让车停下来。 新买的车一次又一次蹭在水泥浇筑的围栏上,发出的刮擦声让于晏飞心都在滴血。 这是他的新车啊!!! 经过长达四五分钟的摩擦,车速慢到安全范围内,于晏飞一咬牙,狠心猛打方向盘,车一个急转撞上围栏,狠狠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危机暂时解除,于晏飞松了口气。 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车里弥漫开一股浓浓的汽油味。 于晏飞脑神经一紧,连忙下车一看,后备箱不断有汽油滴滴答答往下流。 第582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1) 打开后备箱,看到里面已经被颠簸震翻了的两桶汽油,于晏飞心脏都快停跳了。 他已经能够脑补到,如果言臻没给自己打那通电话,他这会儿会遭遇什么。 到了弯道发现刹车失灵,车冲下山,就算他侥幸没死在翻车的车祸里,这两桶汽油也能要了他的命。 高胜寒这是半点活路都没给他留!!! 于晏飞呼吸急促,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手底下的小弟打电话,让他过来接自己。 但电话刚接通,身后射过来一束车灯。 于晏飞下意识回头,先被车灯照得睁不开眼睛。 等适应了车灯亮度,他眯起眼睛望去,透过挡风玻璃,跟满脸阴鸷的高胜寒来了个四目相对。 看清高胜寒眼中的腾腾杀气,于晏飞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在高胜寒打开车门下车,握着一根棒球棍朝他走来时,于晏飞语速极快地对电话那头的小弟说:“我在红叶山庄,高胜寒那个龟孙子要杀我,马上过来救我!” 说完这句话,于晏飞拔腿就跑,手撑在围栏上,胖胖的身体灵活地越过围栏,一溜烟钻进树林里。 高胜寒有车,于晏飞不敢沿着山道跑,被他抓住了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钻这种车进不来的小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身后,高胜寒一看于晏飞钻进了小道,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于晏飞既然已经知道自己存了要杀他的心思,今晚要是被他从这里逃脱,他一定会对自己展开报复。 高胜寒握紧手里的棒球棍,追了上去。 于晏飞这些年疏于锻炼,今晚又喝了酒,加上身后还有索命的高胜寒,他心里又慌又急,跑出一段路后,渐渐体力不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身体往前栽去,整张脸重重砸在地上,磕得满嘴满脸都是血。 身后,高胜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于晏飞惊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扭头扫了一眼四周,迅速脱下身上显眼的白衬衫,往草丛里一藏,然后搬起一块石头,躲在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后。 高胜寒一路追过来,只想快点抓住于晏飞,把他解决在这里,压根没注意到于晏飞藏在草丛里。 在高胜寒从草丛经过时,于晏飞抱着石头猛地跳起来,一石头往他后脑勺砸去。 高胜寒挨了这一下,猛地栽倒在地。 于晏飞趁机扑上去,试图抢下高胜寒手里的棒球棍。 但扑倒在地的高胜寒一个转身,手里的棒球棍重重抡在于晏飞脑袋上。 于晏飞顿时头晕眼花,差点没站住。 这下两人都受了伤。 即便偷袭了高胜寒,于晏飞也知道自己不是经常健身的高胜寒的对手,硬拼胜算不大,说不定还得死在这儿。 想到这里,于晏飞稳住身体后,夺路而逃。 也许是死到临头激发了于晏飞求生的本能,他一路连滚带爬奔下山,身后的高胜寒都没能撵上他。 冲到山下的马路上,于晏飞险些撞上一辆车。 等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是来救自己的小弟,于晏飞连忙窜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就吼道:“快走!” 开车的小弟被吼得一个激灵,连忙调转车头,猛踩油门离开。 身后,紧随而来的高胜寒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屁股,心头一凉。 完了。 车上,于晏飞直到确定甩掉了高胜寒,才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小弟战战兢兢地问:“老大,送您去医院吗?” 于晏飞刚想骂他两句没眼力见,他都伤成这样了不去医院难道去殡仪馆吗? 但话到了嘴边,他想起言臻给自己打的那通电话。 “不去医院,去言家。” 言家。 言爸言妈睡得早,还不到十一点半,整座庄园就已经静悄悄的了。 这片平静很快就被急促的鸣笛声打破了。 管家打了内线电话给言臻:“大小姐,门口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说要找您和先生太太,有件跟姑爷有关的事必须要告诉你们。” 言臻本来就没睡,闻言说:“我现在下去。” 很快,言爸言妈也醒了,三人下楼时,于晏飞已经被保镖带了进来,坐在客厅地板上直喘粗气。 言妈一看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皱眉往言爸身后躲了躲:“这是谁呀。” 言爸则看向言臻。 言臻一脸关切地问:“怎么会弄成这样?” 于晏飞抹了一把眼皮上的血:“言小姐,你的提醒救了我一命,高胜寒那个王八蛋确实想杀我。” 听见高胜寒的名字,言爸言妈都是一怔。 言爸问:“怎么回事?” 于晏飞接过言臻递过来的纸巾,捂着额头上的伤口说:“高胜寒赌博欠了十几亿高利贷,我是他朋友,也是高利贷担保人。” 这个雷一炸出来,言爸言妈惊呆了。 言臻也适时露出吃惊的表情。 于晏飞问:“言小姐,你不知道这件事?” 言臻摇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于晏飞冷冷一笑:“这些年高胜寒从你手上拿走那些‘投资做生意’的钱,全部用来还赌债了,听说言小姐想跟他离婚?离了婚就没人帮他兜底,所以他计划设局杀了你们全家,到时候就能借着高新宇继承人的身份,把言家所有财产收入囊中。” 听了这话,言妈吃惊地捂住嘴,言爸则脸色铁青。 “他前几天是不是提出过要跟你们吃‘散伙饭’,地点还定在红叶山庄?本来他安排了一出车祸,好在去红叶山庄那条山道上把你们一锅端了,不过言小姐不想搭理他,他的计划才没成功。” 于晏飞迎着言家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掏出手机祭出最后一把杀手锏,“而且,言小姐,高胜寒早就背叛了你,他不仅赌博,还嫖娼。” 言臻接过手机,和言爸言妈一块看完高胜寒和一个女模特混在一起的视频。 言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言爸反倒冷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言臻一眼。 言臻把手机还给于晏飞,正想说点什么,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保姆的声音:“少爷,你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言臻和言爸言妈齐齐抬头,高新宇抱着一个言衡送给他的棉花娃娃,站在旋转楼梯上,眼里蓄满了泪水。 第583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2) 言妈一看高新宇这反应,知道他也听见于晏飞说的话了,她连忙叫了一声保姆:“把小宇送回房间。” 保姆应了一句,伸手想把高新宇牵走。 高新宇却错开保姆的手,不仅不回儿童房,反而下到一楼。 “妈妈,爸爸真的想杀了你和姥姥姥爷吗?” “小宇……”言妈制止道,“这件事大人会处理,小孩子别管。” “妈,没关系。”言臻温声说,“小宇马上十一岁了,有些事适当让他知道也好。” 说着,言臻在高新宇跟前半跪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宇,这位叔叔说的话妈妈会让人去调查求证,等调查出结果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高新宇点头。 “不管那些事是不是真的,都不会改变你是妈妈的孩子,是姥姥姥爷最疼爱的外孙这个事实,所以你不用担心。” 言臻说,“你现在先回房间,妈妈把这里的事处理完了就上去陪你。” 高新宇被保姆带走后,言臻看向于晏飞。 于晏飞正在翻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见言臻看过来,他把和高胜寒的微信聊天记录递给言臻。 “密谋要杀你的证据在这儿,他找上我帮忙,承诺事成之后分给我言家财产的三成。” 言臻一目十行看完聊天记录,把手机递给言爸。 言妈凑过去,和言爸一块看。 看着看着,言妈脸色发白,一方面是心有余悸,一方面是气的。 “高胜寒这个混账,他怎么能干出这么阴险恶毒的事!” “他来咱们家这么多年,我跟你爸什么时候亏待过他,要什么给什么,把他当成儿子对待,结果养出这个不知足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亏我之前还劝你不要跟他离婚,我真是瞎了眼……” 言妈越说越生气,捂着心口,身形一晃。 言臻和言爸一左一右扶住她。 “妈,别生气了,生气是用别人犯下的错在惩罚自己。” “是啊。”言爸也跟着宽慰她,“臻臻摊上这种人是不幸,但不幸中的万幸是咱们家的人现在都平平安安的,没出事就好。” 于晏飞观察着言家人的反应,见他们一个个对高胜寒失望愤怒至极,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于晏飞心里窃喜。 他伤成这样连医院都来不及去,大半夜特意跑来言家,就是为了捅出高胜寒做的那些龌龊事,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毕竟高胜寒是言家的女婿,言家在杭城又是一跺脚就能让全城经济都抖三抖的存在,如果不让言家人对他彻底死心,那于晏飞还真不敢轻易动高胜寒。 如今见言家人果然震怒至极,于晏飞心里一边惋惜高胜寒欠下的那些账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一边飞快盘算着要怎么弄死高胜寒。 “高胜寒欠了贷款公司那么多钱,面临离婚拿不出钱还债,就把气出到我这个担保人身上,今晚在我车上动手脚想杀了我,多亏了言总提醒我才捡回一条命。”于晏飞说,“言总,你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我也不绕圈子,只要你一句话,高胜寒这个女婿,你们言家还要吗?” 言爸和言妈微微一怔,言臻没有立刻表态。 于晏飞声音放低了几度:“我今晚跟他彻底撕破脸皮了,以后不是我死就是他亡,你们要是不要这个女婿了,有些言家不方便经手的事,我可以代劳。” 说这些话的时候,于晏飞眼中透出一股狠劲儿。 言臻跟言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斟酌了一会儿,言爸正要开口,言臻却突然说:“留他一口气,其他的你们看着办——小宇还在,别做太绝。” 后面那句话是对言爸说的。 言爸点头:“好。” 于晏飞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眼皮上的血:“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走出言家,于晏飞上车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板,高胜寒跑了!” 言家。 于晏飞一走,一楼客厅里的言爸言妈和言臻一时间相顾无言。 言妈率先开口,对言臻道歉:“臻臻,对不起,我没想到高胜寒居然是这种人,当初不该劝你别离婚的……” 如果不是自己阻拦,女儿现在说不定已经跟高胜寒撇清关系了。 “妈,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言臻安慰道,“藏在皮囊下的人心坏了,是坏了心的人有错,不是咱们的错。” 言爸也说:“对,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父女俩宽慰了言妈几句,她脸色缓和了许多,叫来保姆把地上于晏飞滴下的血点子打扫干净。 言臻准备去二楼儿童房看看高新宇,言爸却说:“臻臻,你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小宇那边让你妈过去陪着。” 言妈应道:“好,我今晚在儿童房陪小宇睡。” 言妈走后,言爸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对言臻说:“跟我去书房。” 到了书房,言爸打开桌上的台灯,父女俩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相对而坐。 言爸开门见山问:“高胜寒干的那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言臻微微一顿,点头道:“对。” 对于言爸会猜到她身上,言臻并不意外。 能把生意做这么大,言爸不是省油的灯。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不跟你妈说?”言爸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赌博和欠下高额债务的人是没有人性的,你用离婚来刺激高胜寒,这个举动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万一把高胜寒刺激狠了,直接下手要了她的命,再把杀妻伪装成意外,这不是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爸,我心里有数。”言臻叹了口气,露出一脸无奈,“高胜寒这头恶狼是我引进门的,我想用自己的手段来解决他。” 高胜寒干的那些事,无论是赌博欠债还是嫖娼出轨,顶多算违法,算不上犯罪。 把事情闹大了,他也只是被拘留几天就放出来了。 到时候撕破脸皮离婚,谁也不知道被言家踹出门的高胜寒会干出什么来。 加上言臻和高胜寒之间还有一个高新宇,斩不断的血缘关系无异于在言家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谁也不知道这颗雷什么时候会爆炸,爆炸的时候又会把言家人伤成什么样子。 第584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3) 言臻要是将事情原委告诉言爸,以他老人家驰骋商场这么多年的手段,确实能悄无声息地把高胜寒解决掉。 可这么一来又不足以消除原主的怨气。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高胜寒施加压力,让他和于晏飞身后的高利贷公司狗咬狗打起来,将这颗雷引爆在远离言家的地方。 “您别担心了,于晏飞不会轻易放过高胜寒的。”言臻说,“就算于晏飞放过他,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言爸点燃一根烟,默默抽了几口,没再对高胜寒这件事发表意见,而是突然说:“你变了很多。” 言臻神色从容:“所遇非人,还差点连累全家搭上性命,不改变自己不行。” 一根烟抽完,言爸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回去休息吧。” 言臻点头,起身时又想起看什么似的,对言爸说:“高胜寒的谋杀计划也包括小衡,爸,天亮了您给小衡打个电话,提醒他最近注意安全。” 提到不争气的儿子,言爸没好气地说:“不打。” 言臻:“……”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犟。 言臻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言爸的声音:“明天我派两个保镖过去看着他。” 红叶山庄山脚下。 高胜寒目睹于晏飞钻上一辆车扬长而去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跟于晏飞认识这么多年,这个人有多狠他是见识过的。 他因为赌博陷入高利贷陷阱无法脱身,为了保命干脆跟高利贷公司合作,利用工作上认识的人脉,反手把许多亲朋好友推进赌博和高利贷这个坑里,一边帮着高利贷公司催收,一边从中获利来填自己欠下的账。 高胜寒亲眼见过于晏飞将一个还不上账的亲戚儿子的脚趾切下来,寄给亲戚,只为逼他们还钱。 后来亲戚儿子的命保住了,这个年过六旬的亲戚却被逼到跳楼自杀。 于晏飞提起这件事时,只淡淡说了一句亲戚命不好。 得罪这样一个心狠手辣,除了钱什么都不认的人,高胜寒已经能想到自己的下场了——离开之后的于晏飞一定会第一时间把他的老底透给言家人,绝了他向言家求助的路。 言家是回不去了,现在回去,以言爸的脾气和言臻对他的厌恶,说不定会直接打断他的腿,再把他踢出言家。 到时候他只有死路一条。 梳理过思路后,高胜寒当机立断——跑。 他奔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先去了他平时经常落脚的一处房子。 收拾了两身换洗衣服,拿了卡和一部分现金金条,高胜寒开了停在车库里的车出门。 于晏飞应该很快就会找上门来,高胜寒打算连夜离开杭城,到五百公里外的一线城市,买最近一班出国的航班,先出国躲一阵子再说。 考虑到言家可能会停了他的卡,而且出国后再用卡消费会暴露位置,高胜寒决定先去附近的atm取钱。 能取多少取多少。 到了atm,高胜寒本想一次性取几十万出来,但取了两万之后,取款机便提示已经到了单日取款上限,剩下的交易需要到柜台办理。 他暗骂了一句脏话,退卡离开,外面立刻围上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于晏飞。 高胜寒心里“咯噔”一下。 于晏飞挥挥手:“抓起来。”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高胜寒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被他们扭起来塞进车里。 车一路摇晃,不知过了多久,高胜寒被带到一处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亮起,于晏飞拉了一张椅子,坐在高胜寒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于晏飞脸上的伤口草草包扎过,连血都没擦干净,这会儿盯着高胜寒的眼神阴鸷到让他胆寒。 “大半夜出来取钱,这是准备跑路吗?” 高胜寒忍着惊惧,连呼吸声都不敢放得太大:“老于,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没亏待过你,你能不能放我一条生……” “不能。”于晏飞打断他的话,“你想要弄死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交情,放我一条生路?” 高胜寒:“……” 于晏飞欣赏着高胜寒跟丧家之犬一样惶惶不安的狼狈表情,冷笑了一声,招手让人拿来他的行李包。 打开那个价值不菲的名牌包,于晏飞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抖出来。 身份证,护照,银行卡,金条现金和几块昂贵的名表,东西一应俱全。 于晏飞拿走表和金条现金,当着高胜寒的面掰折了身份证和银行卡,撕掉护照。 高胜寒看着东西一样一样被于晏飞毁掉,眼睛都红了,却不敢上前阻止,生怕一句话说错就会惹来一顿毒打。 将高胜寒包里的东西全部毁掉后,于晏飞突然凑近高胜寒,二话不说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高胜寒脸被打得偏向一旁,脸颊上跟被火烫了似的火辣辣的疼,他咬咬牙,却不敢反抗。 于晏飞再次对他提起拳头,做了个要往他脸上砸的假动作。 高胜寒吓得一缩脑袋,连忙抱住脑袋。 于晏飞哈哈大笑。 他收回手,示意手底下的人把东西送上来。 立刻有人送上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支针剂。 高胜寒看到那支针剂,脸色大变,立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一有所动作,立刻有人上前将他摁在地上。 于晏飞蹲在高胜寒跟前,弹了弹手里的针剂:“在抓你之前,我去了一趟言家,你老婆胸大心善,知道你干的那些龌龊事之后还是不忍心对你下死手,叮嘱我留你一口气,不然你现在哪还有机会在这里跟我说话……放心,这东西不致命,只会让你活得不人不鬼,受尽折磨——好好受着,这是你应得的。” 说完,他无视高胜寒目眦欲裂的挣扎,将针剂注入他的手臂。 注射完毕,高胜寒只感觉浑身的肌肉一瞬间变得无比酸软僵麻,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身上爬,他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于晏飞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把他弄上车,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是。” 高胜寒被塞进他开来那辆车,送回市区。 天微亮时,市区某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 一辆豪车撞到绿化树上,车头严重变形,疑似疲劳驾驶的司机撞得满头是血,被消防员救出来时不省人事。 第585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4) 天亮后,言臻接到交警打来的电话,说高胜寒出了车祸,被送往医院,性命垂危。 言臻不紧不慢地起床,洗漱,吃过早餐,带着司机老张前往医院。 她抵达医院时,高胜寒刚做完手术,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言臻从医生那儿了解到高胜寒浑身多处骨折,内脏和脑部有不同程度的出血,还做了开颅手术,取出一块碎了的颅骨。 他伤得很重,身上插满了管子,浑身用绷带缠得跟木乃伊一样,即使手术顺利,能不能熬过去还是个未知数。 重症监护室不能近距离探视,言臻隔着玻璃窗户,站在走廊上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高胜寒。 许久,她嘴角一勾,微微一笑。 车祸而已,这只是个开始。 当天下午,有关于言家女婿出车祸撞成重伤的新闻上了头条。 高胜寒虽然当初在娱乐圈混了个脸熟,但他退圈十多年,无论是对于娱乐圈还是对观众来说,他都属于“过去式”。 这条消息只引起小部分人关注,连水花都没溅起就泯然于庞大的信息流中。 - 也许是应了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俗语,高胜寒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五天就醒了过来,一周后转到普通病房。 他的各项检查数据显示他的身体在好转,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高胜寒身体时而僵麻时而无力,虽然脑子是清醒的,但他连说话都很困难。 医生多次检查却查不出原因,最后只能下判断,说他是车祸伤到了复杂的神经系统。 言臻得知高胜寒转到了普通病房,某天去接高新宇下课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你要去探望你爸爸吗?” 高新宇沉默了很久才摇头:“不去。” 对于这个父亲,高新宇与其说是恨他,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一开始得知高胜寒想杀了妈妈和姥姥姥爷,甚至连舅舅都没打算放过时,高新宇天都塌了。 今年才十岁的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了钱,想把对他那么好的言家一家子都杀光的行为。 因为不理解,所以无法共情和体谅,更无法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言臻没有勉强高新宇,在吃晚饭时把这件事跟言爸言妈说了。 言爸等到高新宇先吃完饭,被保姆带走之后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办理离婚手续?” 高胜寒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对言家已经不存在威胁了。 站在言爸言妈的角度来看,最好尽快跟这种人撇清关系。 而且言臻现在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如果不跟高胜寒离婚,回头让记者拍到她跟萧允出双入对的画面,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言臻说:“离婚的事不着急,高胜寒刚出事我就跟他离婚,事情传出去了外人指不定会怎么看我们家。” 她不急着跟高胜寒离婚倒不是因为在意外人的看法,而是没了婚姻这层关系,她还怎么名正言顺折磨高胜寒? 人都落到她手里了,当然不能这么轻易把他送走。 言爸看出了言臻的想法,他虽然不太认同这种“节外生枝”的做法,但想到女儿这些日子以来的改变,她现在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上的事都能自己拿主意了,自己不好干涉太多。 言爸叮嘱道:“医院人多口杂,不管做什么都要谨慎,别让人抓住把柄。” 言臻点头:“我知道了。” 晚上,言臻陪高新宇做完作业,回房间时接到言静打来的电话。 “小姨,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萧允明天有一天假,我们本来约好去爬山的,但他傍晚回杭城了,行色匆匆的。”言静说,“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他才这么着急走……你没事就好。” 萧允回杭城了? 挂断电话后,言臻打开微信,跟萧允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中午,萧允拍了剧组的盒饭发给她看,盒饭里有几块鸡肉,卖相奇差不说,鸡皮上的毛也没拔干净。 ——想回杭城。 这四个字后面加了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包。 言臻当时在忙,没回复他。 一个每天跟她吐槽生活中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连早上出门上班时抬头看见一朵造型奇特的云,或者在路边溜达的流浪猫,都会拍下照片发给她看的人,现在要回杭城了居然没跟她说? 萧允想干什么? 言臻不是个心里有疑惑憋着不问内耗自己的人,她立刻给萧允打去电话。 但电话那头提示萧允关机了。 言静说他是傍晚出发的,算算时间,现在可能在飞机上。 言臻转而给助理小纪发去消息,让他查一下萧允的购票记录。 很快,萧允的出行信息发到了言臻手机上——他乘坐的航班一小时前就降落在杭城机场了。 回杭城不告诉她,落地了关机,到现在也没主动联系她…… 言臻已经在琢磨该怎么收拾萧允了。 第二天早上,言臻睡醒后,手机上有几条来自萧允的消息。 “我回杭城了。” “你今天忙吗?” “晚上一块吃个饭?我煲汤给你喝。”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钟。 言臻脑筋转了转,回复过去:“有时间,我现在过去,接你去个地方。” 萧允秒回:“好,我等你。” 言臻亲自开车,到萧允的住处接他。 刚到别墅区,隔得老远就看到戴着口罩的萧允站在小区门口翘首以盼。 见了言臻的车,他眼睛一亮,怕她没看见似的冲言臻挥挥手。 言臻在他旁边停下,萧允立刻打开车门钻到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咱们去哪儿?” 言臻上下打量着他。 萧允今天跟平时很不一样,上半身是叠穿的藏青色卫衣,下半身是水洗白牛仔裤,牛仔裤口袋上很骚包地缀着一条银链。 以往出门帽子口罩不离身的人,今天只戴了口罩,头发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抓了发型。 为了衬这个发型,他还戴了一个头戴式耳机,随着他系安全带的动作,卫衣的袖口露出一串造型别致的手链。 这副青春洋溢又臭美的样子,一反以前垂头丧气小土狗的模样,看起来像只刚从宠物店洗完澡修完毛出来的边牧。 第586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5) 言臻收回视线:“去医院。” 到了医院,萧允跟在言臻身后走进病房,才知道言臻是带他来探望高胜寒的。 看清高胜寒的样子,萧允脚步一顿。 高胜寒躺在病床上,下半身插着尿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身上多处缠着绷带,右侧头骨凹陷下去一块,让他的脑袋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 这会儿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得像随时都要断气一样。 短短一段时间不见,他瘦得几乎脱相。 见言臻来了,陪在病房里的护工很识相地起身出去,还把门给关上了。 高胜寒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睛。 他眼神先落在言臻身上,然后缓缓移到萧允脸上,表情出现了短暂的茫然。 看着这样的高胜寒,萧允不由得想到了很多年前中学计算机室里运行得很吃力的老式电脑。 过了十几秒钟,高胜寒缺了一块的脑子似乎才加载出来萧允的信息,辨认出他是谁。 “你……来……干什么!”高胜寒情绪激动起来,大着舌头冲萧允嚷嚷,“滚、滚出去!” 可他此时无法大幅度动弹,那些愤怒,怨毒和不甘像被死死困在他的躯壳里一样,他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萧允,额角绷出狰狞的青筋,发出的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哼哼。 “你激动什么。”言臻朝高胜寒走过去,“医生说你现在不能有过多的情绪起伏,不然容易猝死。” 高胜寒:“……” 他到底是惜命的,听了言臻这话,胸口用力起伏了几次,硬生生把情绪压了下去。 言臻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惋惜:“会控制情绪了……看来你短时间内死不了。” 高胜寒:“……” 他恶狠狠剜了言臻一眼。 言臻没在病房久待,很快就带着有些失神的萧允出来了。 下到医院停车场,萧允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问:“他这是怎么了?” “不安分,所以出了一场车祸。”言臻意有所指地问,“吓着你了?” 萧允摇头:“没有,只是……” 只是突然看到高胜寒变成这个样子,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做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生出超过能力范围的野心,迟早会被反噬的。”言臻似笑非笑看着萧允,“你说对不对?” 萧允神色微妙起来:“你是在警告我吗?” 言臻反问:“你觉得是吗?” 萧允思忖了一会儿,点点头:“是。” “听出来了就好。”言臻发动车往医院外驶去,“昨晚回来了不告诉我,今天又打扮成这样,怎么,有女朋友了?” 萧允一愣,反应过来言臻话里的意思,他顿时哭笑不得:“没有,我回来是家里出了点急事,一下飞机就先回家去处理了,至于没告诉你,一来不想你跟着担心,二来下飞机之后手机没电了,凌晨四点我才回到住处,一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就给你发消息了。” 言臻半信半疑:“什么急事?” “我弟和妹妹打了一架,一个把家里砸了,一个闹着要跳楼,事情闹得挺大,我只能回来处理。” 一听是跟萧家那两个白眼狼有关的事,言臻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萧允把过程说了一遍。 原来自从上次在医院跟弟弟妹妹闹翻后,萧允除了每月给他们一人两千生活费,像以前那些买衣服买电子产品充游戏的开支一概不再负责。 至于萧妈,她出院后萧允请了保姆照顾她,平时买菜和购置生活用品的钱直接转给保姆,同时给萧妈开了亲情卡用于日常消费,从根源上断绝了弟弟妹妹利用妈妈继续吸他血的可能性。 对于萧允的举措,妹妹倒是无所谓,她住校,半个月才回家一次,吃住都在学校里,两千块钱的生活费还能省下来一半。 但弟弟不行,他大手大脚惯了,而且每个月充游戏就是一笔不小的消费。 萧允转给他的两千块钱一礼拜就花完了,他把主意打到妹妹身上,上周末趁着妹妹不在家,偷走了她放在家里的银行卡。 妹妹这周末回家,发现银行卡里的钱不翼而飞。 那是她省吃俭用攒起来准备上大学的费用,五六万块钱凭空消失,她情绪顿时崩溃了,在家里又哭又闹。 萧妈不得已,只能打电话求助远在千里之外拍戏的萧允。 萧允听完萧妈的话,突然想起言臻提醒过他,让他小心弟弟,弟弟是个心机深沉的狠角色。 萧允立刻把弟弟妹妹叫出来,线上开了一场视频会议。 在他的连番质问下,弟弟扛不住压力承认钱是他刷走的,妹妹当即暴起,把他暴打了一顿,让他把偷走的钱吐出来。 可那些钱已经被弟弟全部充进游戏里。 愤怒绝望至极的妹妹一气之下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弟弟觉得丢脸,跑到天台上扬言要跳楼,连消防都惊动了。 萧妈一看这情况,连忙给萧允打电话,让他回杭城一趟。 言臻听乐了:“后来呢?” 萧允说:“我回来时弟弟已经被消防从天台劝下来了,我先把他打了一顿,然后跟他和妹妹达成协议,以后每个月的四千生活费直接转到妹妹账户上,再由妹妹决定要不要给,给多少弟弟,如果她不愿意给,弟弟自己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直到那笔账还清为止。” 对于萧允给出的解决方式,言臻有些意外。 她能感觉得到萧允对于弟弟和妹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设身处地去心疼了,而是置身事外,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他们。 只有剥离出那些多余的情绪,不去代入妹妹的角度心疼她辛辛苦苦攒下却被偷走的钱,也不再可怜弟弟将来好几年都要捉襟见肘过日子,他才能冷静又公平地给出这个解决方法。 “不错,没再继续当冤大头。”言臻赞赏道。 把矛盾还给制造矛盾的人,不再被情绪绑架,这是萧允走出自卑和内耗的第一步。 第587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6) “是你教会我的。”萧允伸出手,越过中央扶手箱,轻轻握住言臻的手。 言臻撇开他,反手“啪”的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 “别干扰我开车。” “……” 萧允只在杭城待了一天,晚上坐夜间航班回去拍戏了。 近来公司的事情不多,言臻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去剧组探班,顺便见见言静。 但没过两天,言衡出事了。 言爸和言妈带着言衡的未婚妻第一时间赶去医院,也不知道言衡跟他们说了什么,二老回来时,言爸心情显然松快了很多,言妈的反应则很微妙。 言臻是傍晚下班回家了才知道这个消息,不过她没打算去探望这个便宜弟弟。 大家同为任务者,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只是过客,就算言衡死在外边,言臻也不会大惊小怪,只会觉得他干完活下班了。 到了晚上,言臻正在给高新宇辅导作业,言妈敲门进来了。 “臻臻,你出来,妈妈有话要跟你说。” 言臻起身跟着言妈走出儿童房,母女俩到了二楼阳台上。 “妈,怎么了?” 言妈一脸欲言又止:“就是,那个,我跟你爸今天不是去医院见了小衡嘛。” “嗯,然后呢?”言臻说,“我听老张说他的伤不算重。” “伤确实不重,就是……就是……哎呀,这个事我要怎么跟你说。”言妈的焦虑不安全写在脸上,“小衡好像在外面交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朋友,我怀疑那个朋友把他带歪了。” “带歪?”言臻不解道,“就他那核桃**的脑子,还能歪到哪里去?” 言妈打了言臻的手臂一下:“不许这么说你弟弟!” “好好好,你的好大儿最聪明了。”言臻敷衍道,“他朋友骗他钱了?” “要只是骗钱就好了。” 言臻忍俊不禁:“不是骗钱难道骗色?” 言妈:“……” 见言妈表情怪怪的,言臻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滞:“小衡真被骗色了?” 虽然任务者在小世界中跟原住民发展感情的例子并不少见,言臻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可言臻记得周晏清是有女朋友的。 他女朋友也是快穿司里的一员。 周晏清要是真的在小世界里被别人拐跑了,那他女朋友怎么办? “我觉得是。”言妈又露出微妙的表情,“还记得咱们上次去他住的城中村,看见他跟两个男人走在一块吗。” 言臻点头:“嗯。” “今天我和你爸,还有星若去医院探望小衡的时候,那俩男的也在,个子高的那个看着不太聪明,还有个瘦瘦的,跟个高中生一样的男孩,看见星若出现,知道她是小衡未婚妻的时候,他好像吃醋了。” 言臻一愣:“男的?” 言妈说的“瘦瘦的,跟高中生一样的男孩”言臻记得,长得不错,不过好像是个听障人士,头上戴着助听器。 “对……”言妈纠结地说,“你说小衡单身这么多年,交了女朋友也不经常见面更不急着结婚,是不是以前压根就没认清自己的性取向?他会不会是……” 言臻蹙眉。 这要是个乌龙还好,要是真的,快穿司业绩榜top,未来的主神预备役居然在小世界里被一个男人掰弯,还是在有女朋友的前提下,这个消息传回快穿司不得炸了。 言臻在快穿司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奇葩都见过。 十多年前快穿司有两个任务者,两人机缘巧合进入同一个小世界执行任务,处出感情,回到快穿司后确定关系成为情侣。 但没过多久,男任务者在执行任务时爱上了小世界里的另一个女人,在小世界里守到她寿终正寝不说,还在任务结束后花费大量积分为她兑换了家属身份,直接把她带回了快穿司。 女任务者知道这件事,在快穿司里把男任务者狠狠揍了一顿。 如今过去十多年了,两人在快穿司碰面时依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周晏清要是也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作为把他赶出家门的“姐姐”,自己是不是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言臻琢磨着要不要去把言衡带回来。 “现在怎么办啊?”言妈说,“这事儿咱们要不要干涉?” “先别急,我抽时间跟小衡见一面,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那你上心点。”言妈叮嘱道,“要是发现那个男孩是在诱拐你弟弟,咱们就马上把小衡带回来,不能让他吃这样的亏。” 言臻:“……” 言臻记得那男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言衡都快四十岁了,他俩要真的勾搭在一起,指不定谁更吃亏呢。 过了几天,言臻给言衡发微信消息,“关心”地问他伤好了没有。 消息是中午发过去的,到了晚上言衡都没回复。 言臻打了个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却是一道有些沙哑的男声。 “找言衡吗?他在直播。”男声声音压得很低。 言臻立刻意识到接电话的是言妈口中把言衡“带歪”的男孩。 她明知故问:“你是谁?” “我是言衡的朋友。” 言臻起了试探的心思,说:“我是言衡他姐,你帮我转告他一声,爸妈打算约他未婚妻的父母上门,把婚期定下来,你让他这几天抽时间回家一趟。” 电话那头的人顿时安静了。 “喂?你在听吗?” “……在,我会转告他的。” “谢谢。”言臻说,“小衡朋友不多,你既然是他朋友,到时候跟他一块回家来做客吧。” 男声沉默了足足五六秒钟,声音变得有些艰涩:“唔,不用了,我跟言衡也没有那么熟。” “好吧。” 挂断电话,言臻心里有谱了。 言衡是什么想法言臻不清楚,但这个男生对言衡的心思不简单。 - 言臻存了要把周晏清拉回正途的心思,选了一个周五,下班后开车去了言衡租房的城中村。 到了城中村外边,言臻给言衡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言衡似乎刚睡醒:“姐?” “出来,我在巷口。” 言衡声音立刻清醒了几分:“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对,家里死人了。” 她话音刚落,电话那头言衡似乎受惊不小,不知道把什么东西碰翻了,传来丁零当啷一阵杂音。 第588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7) 挂断电话后不过五分钟,言臻就看到言衡顶着一脑袋睡得乱糟糟的卷毛,穿着拖鞋从巷子里狂奔出来。 他奔到车前,狂敲窗户:“姐!姐!” 言臻不疾不徐地降下车窗,看着言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很恶劣地生出几分恶作剧成功的窃喜。 “谁死了?是奶奶还是……爸爸?”言衡说这话时脸色发白,连嘴唇都在发颤。 “都不是。” 言衡眼睛一红,眼底迅速蓄起一层泪:“那是……那是妈妈?还是小……” “是你姐夫。” 言衡一愣,他的悲伤像骤然关上的水龙头,立刻刹下一半。 “上车再说。” 言衡绕到另一侧,打开副驾驶车门上车。 言臻发动车,在附近找适合停车的地方。 “怎么回事?”言衡问,“姐夫怎么突然死了,他车祸后的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没死,不过跟死了也差不多了。”言臻一边说一边看后视镜。 她的车刚开走,巷口就探头探脑钻出来一颗脑袋。 托原主视力不错的福,隔着挺长一段距离,言臻都能看到那颗脑袋上戴着的助听器。 言衡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鼓鼓地瞪着言臻:“姐,你真是年纪越大越不正经,这么逗我有意思吗?” 言臻乐不可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也就是仗着周晏清现在没有记忆,她才敢这么逗他,等回了快穿司,借她两个胆子她都没这个机会。 “……”言衡抱着胳膊,坐在副驾驶气成了一只鹌鹑。 车在附近停下,言臻观察着言衡的表情,开始试探:“爸妈打算把你和黎小姐的婚事定下来,最好今年把婚礼办了,你怎么看?” 言衡低头抠自己的指甲:“我不想结婚。” “为什么?” 言衡半晌才说:“我跟黎小姐没感情。” “感情这种东西是培养出来的。”言臻拿出过年三姑六婆劝婚的架势说,“你们俩连面都很少见,怎么培养感情?不如干脆点把婚结了,现在不都流行先婚后爱吗?” “可是我压根不想跟她培养感情。” “那你想跟谁培养感情?” 言衡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头不说话了。 一直在观察他反应的言臻基本可以肯定,提到这个话题时言衡脑子里想到了某个人。 他如今没有记忆,自然不可能想起在快穿司里的女友。 那他想起的大概率是那个戴助听器的男生。 完了。 自己开玩笑开过火,把人姻缘给破坏了。 “你在外面有人了?”言臻问。 言衡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言臻严肃地说,“你是有婚约的人,不许在外面勾三搭四谈恋爱,明白吗?” 言衡:“……” 他看起来很想说点什么来反驳,言臻却突然厉声说:“听见没有!” 言衡被吓得一个激灵:“听、听见了。” 敲打警告了言衡一顿,言臻把他赶下车,离开前还不忘叮嘱蹲守在城中村保护言衡的保镖发,让他们看好言衡,要是发现他跟那个小男生勾勾搭搭,马上告诉自己。 言臻打定主意要制止言衡出轨,实在不行就出手干涉提前把他送走,强制结束他的任务让他先回快穿司。 -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萧允结束了在外省的拍摄,回到杭城。 余下的拍摄行程基本安排在杭城,他晚上会回家休息。 言臻大部分时间也选择宿在他那儿,在外人看来,两人俨然算是同居了。 月底言妈生日,言家办了一场小型家宴。 言衡回来了一趟,他跟言爸似乎把话说开了,宴会上父子俩握手言和,言爸一高兴,多喝了点酒。 家宴结束后,言衡回了城中村,言爸也说头有点晕,早早回房间休息去了。 言臻陪着言妈拆了亲戚们送来的几十份礼物,母女俩一块回忆往昔,言妈今晚话格外多,待到深夜才各自回房。 言臻回到五楼,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她打开一看,是萧允发来的消息。 “宴会结束了吗?” 言臻随手回复过去:“嗯。” “今晚要不要过来?” “不。” 过了两分钟,萧允再次发来消息:“你喝汤吗?” 言臻发了个问号过去。 萧允:“我在你家外边。” 他拍了张照片,是一张放在副驾驶的保温桶,车窗外的风景正是言家庄园外边那条马路。 言臻往上划拉了一下聊天记录,才想起今晚随口跟萧允说胃不太舒服,吃不下晚宴上的东西。 没想到他看进去了,还炖了汤送过来。 “等我一会儿。” 言臻出门,在庄园外见到倚在车旁的萧允。 言臻出门是临时起意,只穿了薄薄的睡衣,杭城已经入冬,萧允把汤递给言臻时,碰到言臻的手,凉得像块冰。 “怎么不多穿点衣服?” 萧允作势要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言臻。 言臻阻了一下:“不用,一会儿就回去了,还有话要说?” 萧允摇头。 “那我回去了。” “……好。” 言臻刚走出几步,萧允突然跟上来,从后面抱住她。 言臻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顿。 萧允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放开她:“晚安。” “……嗯。” 言臻拎着保温桶往家里走,半路上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言妈打来的。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言臻滑下接听的同时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妈?” “臻臻,你快下来,你爸发病了!” 言臻拔腿就跑。 她奔进家里时,管家和保镖正抬着言爸脚步匆匆地出来。 晚上家宴时还好好的言爸这会儿脸色发青,已经不省人事了。 言臻镇定地安排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医院,并在路上通知医院做好急救的准备。 到言家旗下的医院只用了十多分钟,言爸被送进手术室。 随后赶来的言妈带着高新宇,一老一少都受惊不小。 言臻安抚了他们好一会儿,两人才慢慢镇定下来。 也就是这会儿,冷静下来的言臻才察觉到冷。 出门太急,她只穿了睡衣,医院有暖气也挡不住空旷空间里属于冬天的寒意。 言臻打算去茶水间倒杯热水捂手,刚到茶水间,门却从里面开了,萧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上端着一杯热水。 他把热水递到言臻手里,又脱了身上的外套给她披上。 第589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8) 言臻双手捧着热水,任由萧允为自己披上外套:“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萧允说。 言臻拿了汤回去之后,萧允没有马上离开。 看到接连三辆车匆匆离开言家,最后一辆车上的人是言臻,萧允意识到出了事,于是跟到医院。 他本来想着帮言臻跑跑腿或者办点力所能及的事,但言臻本身的统筹能力摆在那儿,手底下还有那么多保镖助理管家可以调度,他别说插手,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萧允索性不给言臻添乱了,见她身上还是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无论言妈还是管家忙碌下都没注意到,他便跑到茶水间,想着倒杯热水送过去。 听了萧允的解释,言臻没说什么,低头抿了两口热水。 萧允见她身体慢慢暖和过来,连脸色都缓和了几分,他低声安慰道:“别担心,你爸爸会没事的。” 言臻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急救室走去。 走了几步,见萧允没跟上来,言臻回头问:“不走?” 萧允犹豫道:“你妈妈和小朋友在那边,我过去会不会不方便?” “中秋家宴跑到言家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个顾虑?”言臻没好气地说,“不想过去就回去睡觉。” 萧允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回到急救室外,言妈立刻注意到言臻身上披着的男款外套,随即才发现跟在言臻身后的萧允。 她眉头微微一皱,拉过言臻低声问:“他来干什么?小宇还在这儿呢,让他看见了多不好。” “我这两天胃不太舒服,他今晚给我送汤过来。”言臻解释道,“至于小宇,没关系,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母女俩说着,齐齐看向旁边的高新宇。 高新宇目光落在萧允身上,萧允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钟,高新宇先移开视线。 萧允跟言妈问了好,然后对高新宇颔首算是打招呼,并没有刻意去博高新宇的好感。 急救室的门在四十分钟后开了,言爸被推了出来。 他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但已经不是没有意识的昏迷状态,这让言妈松了口气。 “心脑血管病。”医生说,“上个月的体检就提醒过言先生要注意饮食方面的问题,以后绝对不能再喝酒,情绪方面也要注意控制一下,尽量避免出现太大的起伏,不然对他的血压不利。” 言爸没有大碍,这让全家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言臻刚把言爸安顿在病房,外面走廊上传来言衡焦急的声音:“护士,言敬住哪个病房?” 紧接着病房的门被象征性敲了两下,言衡快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他那两个朋友。 “爸!”言衡奔到病床前,“爸,你怎么样了?” 言爸正在输液,脑袋昏昏沉沉的,一睁眼就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想吐,这会儿听见儿子着急到带了点哭腔的声音,他哼哼了两声:“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言衡扭头看向言臻:“姐,爸这是怎么了?” 言臻把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言妈在旁边安慰道:“小衡不怕,上了年纪的人哪能没点小毛病啊,你爸血压本来就有问题,今天是家宴上喝了点酒才诱发了病情,医生说了,输液吃药,住几天院就好了。” 言衡听言妈这么一说,紧绷焦急的表情才缓和了几分。 “爸,你以后不能再喝酒了。”言衡在病床边坐下,握住言爸的手,“你快吓死我了。” 言爸听了这话,嘴角扬起一个欣慰的笑,嘴上却不饶人:“不喝了,要是喝死了你们娘几个怎么办,你一把年纪了不成家,你姐也不是个省心的,我要是就这么死了,谁来管你们……” “爸!” “老头子你闭嘴吧!” 言爸需要休息,言臻和言衡很快带着各自的人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里,言臻,萧允,高新宇,言衡以及他那两个朋友,六个人面面相觑。 言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言衡那两个朋友,近距离看,大块头的男人长得虎头虎脑的,面相上透着一股憨劲儿,另一个清秀的小男生五官精致到近乎雌雄莫辨。 言衡也在悄悄观察萧允。 自家姐姐出轨,在外面养了个小明星的事言衡不是不知情,但他还是第一次跟萧允接触。 见萧允年龄不到三十岁,既不油头粉面也不谄媚阿谀,倒是跟他想象中那种满脑子花花肠子的男小三不一样。 高新宇站在两拨人中间,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又看看舅舅。 他能察觉到双方之间的暗流汹涌,但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面对面站着,既不说话也不离开。 半晌,言臻往前两步,就在她开口打算支开言衡,好跟那个清秀的小男生聊一聊时,系统里突然响起提示音。 “检测到同源系统——” 言臻微微一愣,同时注意到站在言衡身侧的那个小男生脸色也变得微妙。 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原来是同事啊”的心照不宣。 “言衡,小宇饿了,你跟萧允带他出去吃点东西。” 言衡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却见萧允跟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拉起高新宇的胳膊往外走。 高新宇也是一脸疑惑:“妈妈,我不……” “你饿!”言臻打断他的话,“听话,出去吃东西。” 那边,小男生也说话了:“小六,你跟言衡一块去吧,给我带瓶矿泉水回来。” “哦哦,好的。”大块头男生说完,搂住言衡的肩膀,跟他勾肩搭背往外走,“言衡,我们走。” 一眨眼,病房外只剩下言臻和小男生。 走廊上不是说话的地方,言臻撂下一句“跟我来”,转身往楼上高胜寒的病房走去。 到了病房,言臻无视病床上的高胜寒,推门进去,转身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眼前的小男生。 “快穿司的?” 小男生点头,反问:“你是言衡的姐姐?” “对。”言臻上下打量他,“言衡也是快穿司的,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知道他是主神预备役吗?” “知道。” “知道他有对象吗?” 第590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69) 男生顿了顿,再次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勾搭他?”言臻语气并不严厉,而是透着一股笑里藏刀般的温柔,“都是一个公司的同事,你这事儿做的,不地道哦。” 男生盯着言臻看了几秒钟,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姐姐,谢谢你。” 言臻一脸莫名其妙:“谢我什么?” “谢谢你维护言衡……也就是周晏清。”男生笑盈盈地说,“我就是周晏清的对象。” 言臻:“……” 她向来淡定的表情中少见地出现一丝困惑。 据小七传回来的八卦,周晏清并不是gay。 按照她做了这么多任务总结出来的铁律,除非特殊情况,任务者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会穿进异性的身体里。 所以…… 言臻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生”。 “男生”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说:“我跟你一样,是女性。” 说着,她朝言臻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黎落。”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才跟她握了握手。 等到松开手,言臻不太放心地在黎落胸上捏了一下。 还好,虽然小,但触感确实是柔软的。 黎落被言臻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她还没反应过来,病房的门突然开了,言妈出现在门口,把言臻捏黎落胸口的举动看了个正着。 言妈一惊,看向两人的眼神顿时怒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言臻立刻收回手:“妈,我们……” 她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黎落却轻轻拽住她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姐姐。” 言臻瞬间明白她的意思——黎落的工种跟她不一样,她完成任务后就会把身体还给委托者,在这个世界逗留的时间并不长。 考虑到原主回来接手这个身体后的生活,任务者在完成任务的前提下要尽量少给原主惹麻烦,所以黎落并不希望她的真实身份,或者说真实性别泄露出去。 言臻飞快回了她一个眼神,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一幕落在言妈眼里,无异两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她更生气了,指着言臻说:“言臻,你出来!” 一听言妈叫连名带姓叫自己全名,言臻头皮微微一麻。 她刚走过去,耳朵就被言妈拧住了,拖着她往外走:“你这是干什么!啊!你这是要干什么?一个萧允还不够你折腾是吗?现在连这个黄毛小子都不放过……” 等言臻好说歹说劝得言妈熄了火,再回到高胜寒的病房时,黎落已经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吃了安眠药,睡得正沉的高胜寒。 这时住院部楼下传来打闹声,言臻走到窗户前往下一看。 夜色中,言衡和大块头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黎落落后他们一小段距离。 前面两人有说有笑了一会儿,言衡像是想起来冷落了黎落,转身把她拽到自己另一侧胳膊下。 走了几步,言衡突然屈起双腿,身体悬空,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黎落和大块头身上。 “快走快走,把我抬出去!” 黎落不惯着他,跟大块头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把言衡架起来丢到地上,两人拔腿就跑。 言衡摔了个四脚朝天,爬起来后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追上去:“九哥等等我!”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言臻回过神,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瞎操心。 周晏清那样的段位,怎么可能会在任务中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 言爸住院期间,公司的事全权交给言臻打理。 连着一周,言臻白天上班,傍晚下班了去医院陪父母,晚上再回家陪孩子。 萧允最近的拍摄任务很轻松,基本拍上半天就结束了,闲来无事的他成了言臻的司机—— 傍晚先接她下班送去医院,言臻陪父母那两个小时里,他待在停车场要么看剧本背台词,要么看电影拉片打发时间。 等言臻从住院部出来了,他再把人送回言家,然后自行回住处。 这天傍晚,言臻像往常一样去医院,虽然公司大部分事情都由她全权处理,她也应付得过来,但为了让言爸放心,言臻还是跟他汇报了今天的工作内容。 工作汇报到一半,言爸突然说:“今天喝的老鸭汤?” 言臻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言爸说的是她在萧允车上喝的汤。 原主这个身体受药物和病情影响,食欲和睡眠到现在都还在调节阶段,最近天气一冷,言臻吃什么都没胃口,胃还经常反酸。 萧允兢兢业业当司机的同时,每天会为她带一盅自己炖的汤过来。 今天带的是茶树菇龙骨老鸭汤。 “您怎么知道?” “闻出来了,衣服上一股鸭汤味。”言爸说,“姓萧那小子炖的?” “嗯。” 言爸说:“天天接送你上医院,怎么没见他到我跟前献殷勤?他难道不知道家里当家做主的人是我吗?” 言臻哭笑不得:“他做不来这一套。” 言爸幽幽叹了口气:“你很喜欢他?” “爸,您是过来人,应该比我清楚,人到了四十岁上下这个年纪,激素分泌没那么活跃了,跟人相处只讲究舒适和顺眼,谈不上喜不喜欢了。” “那你跟他相处舒适吗?顺眼吗?” “嗯,不然不会留他在身边那么久。” 言爸琢磨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正式带到我面前?” 言臻眉头微皱:“为什么要把他带到您面前?” “我年纪大了,在公司那个位置上待不了多久,你要是能跟他相处得来,尽快把关系定了,我带他几年,等他能接手公司的事,我就……” “爸。”言臻语气严肃,“您要把公司交给萧允?” “对,小衡那个混账东西是指望不上了,家里得有个继承人。”言爸说,“我观察过萧允一段时间,从目前来看,他看着还算老实本分,也不是个没脑子的,要是教得好,公司交到他手里,以后我跟你妈妈都不在了,他能替我们保护好你跟小宇……” “我不需要别人保护。”言臻合起手上的平板电脑,“如果您希望我跟小宇以后过得好,就应该把安身立命的资本交到我们手中,而不是磨利一把剑,送给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全凭个人良心的外人。 这把剑是可以保护我们,但持剑人要是生出歹意,保护我们的剑同样可以变成刺向我和小宇的凶器,高胜寒的例子还不够您长记性吗?” 第591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70) 言爸:“……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 “我们这样的家庭,完全有能力避免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既然这个风险是可以规避的,那为什么要去赌那份不会发生的概率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是更好吗?” 言臻说,“还是说,这件事本质上是您从心底瞧不起我,觉得我作为女性,无法承担起公司的将来,所以宁愿选择信任一个外人?” 言爸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不是瞧不瞧得起的问题……不管是打江山还是守江山,都是一件劳心劳力的事,就是因为我知道这个过程有多辛苦,所以才不想让你像我一样为了工作奔波劳碌,你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女儿,我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像你妈妈那样过安稳富足的生活不好吗?” “人各有志,安稳富足也许对妈妈和您来说是最好的,但对我来说,‘最好’的东西就是把权利握在自己手上,拥有更多的选择。” 言臻起身,直视着言爸的眼睛,“爸,如果您信任我,请把公司交给我,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 言爸听出言臻话里另一层微妙的意思,试探性地问:“我要是拒绝……” 言臻微微一笑:“那我不会考虑再婚,您不会有第二个女婿,至于小宇,成年后我会送他出国发展,我得不到的东西,他这个外姓人更没有资格越过我得到。” 言爸:“……” 言臻表完立场,又叹了口气,一脸失望地看着言爸:“我这段时间在公司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放松,就是为了让您看到我的能力不比男人差,可没想到在您眼里,我依然连备选项都算不上……爸,我对您很失望。” 言爸:“……” “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言臻说完,收拾了平板转身离开。 言臻前脚刚走,言妈从外面进来了,见病房里只剩下言爸一个人,她诧异地问:“臻臻走了?” “嗯,回去了。” “早点回去休息也好,这段时间她累得够呛,又要忙公司的事又要操心你的病情,家里还有个小宇等着她……好在臻臻长大了,不然就咱们家这情况,我不中用,小衡也是个靠不住的,你这一病,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言爸顿了顿,问:“你觉得臻臻怎么样?” 言妈疑惑道:“什么怎么样?” “我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哪天要是彻底倒下了……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言爸说,“小宇年纪还小,小衡对公司的事一窍不通,我要是不行了,你觉得公司能交到臻臻手上吗?” “那怎么不行。”言妈说,“她这些日子为你省了多少心,你不在公司,她不是照样把公司管理得好好的。” 言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言妈问:“怎么突然说这个,臻臻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她是说不会考虑二婚,让我别盼着第二个女婿了。” 言妈:“……” - 没过多久,言爸出院了。 在家休息了一周,言爸回到工作岗位上。 一切看起来似乎跟言爸生病前没什么两样,但言臻明显感觉言爸把她先前在医院说的那番话听进去了——他开始逐步放权,以及手把手传授言臻一些生意经。 这是把她当成继承人在培养了。 言臻也没辜负自己当初放出的那番豪言壮语,到了年底,她经手的一个本来几乎要被放弃的项目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让许多原本不服她,觉得她不过是个凭着身份横插进公司吃闲饭的股东都闭了嘴。 转眼到了过年。 大年三十早上,言臻去了一趟医院探望高胜寒。 高胜寒的身体日渐虚弱,如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大小便都在床上解决,病房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臭气和消毒水的怪味。 言臻拎着小米粥走进去时,高胜寒意识是清醒的,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听见言臻进来的动静,他跟没看见似的,连眼珠子都没转动一下。 言臻打开保温桶,一边把小米粥倒出来一边说:“今天除夕,你身体不好,我就不勉强你回家吃团圆饭了,也省得小宇看见你这副样子心里难受。” 高胜寒:“……” 他偏过头看着言臻的动作,胃里开始一阵一阵翻江倒海。 倒好小米粥,言臻坐在病床边,拿起汤匙喂他:“来,吃点东西。” 高胜寒沉默了几秒钟,配合地张开嘴喝粥。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配合,言臻会动手强喂。 到时候他不仅要被灌粥,还得挨一顿打。 高胜寒的身体机能退化得厉害,日常营养几乎全靠输液摄入,医生叮嘱家属偶尔给他吃点清淡的东西,免得他的胃彻底罢工,这样他会死得更快。 言臻把医生的话听进去了,每隔两天雷打不动送过来一些清淡的东西,有时候是滤掉油的清汤,有时候是米粥。 但高胜寒吃不下。 每次吃进胃里的东西像刀片一样剐着他的五脏六腑,刚吃进去的东西,不到两分钟就会吐出来。 但言臻似乎以看他受折磨为乐,就算每次他吐得很脏很恶心她也不嫌弃,坚持亲自喂他吃东西。 喝了半碗粥,两分钟后,高胜寒胃开始痉挛,他浑身抽搐了一会儿,偏过身体趴在病床边上吐得撕心裂肺。 胃酸灼得喉咙和食管火辣辣的,呕吐物甚至呛到鼻子里,高胜寒吐得万分狼狈。 言臻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高胜寒再也吐不出东西,她才摁铃叫来护工收拾一片狼藉的病房。 两个护工合力为高胜寒换下吐脏了的衣服,连带着床单和地板也一块收拾干净,他们才离开。 这么一折腾,身上原本就没什么力气的高胜寒累得四肢微微发麻。 言臻折腾完高胜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代表着任务进度条的伤口。 按照目前每折磨一次高胜寒,伤口就痊愈一点的进度,再有两个多月,这个任务就能完成了。 她起身扣好保温桶的盖子准备离开。 这时一直沉默的高胜寒却突然开口:“我这辈子是不是只能这样了?” 第592章 圈养一只金丝雀(71) 言臻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反问:“你才看清这个事实吗?” 高胜寒:“……我想见见小宇。” “我从来没阻止过他来见你,是他自己不愿意来。”言臻说,“跟不阻止他同理,他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他来见你。” 高胜寒表情微微扭曲。 但此刻的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扭曲的表情最后变成痛苦:“我只是想在临死前见他一面,他一直都很听你的话,只要你劝他,他会来医院的。” 言臻诧异地说:“我为什么要帮你劝他?” 高胜寒:“……” “既然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那就安安分分接受,今天这个结果是你一手作出来的,再蹦跶就不礼貌了。” 言臻走出医院,萧允像往常一样在停车场等着。 言臻上了副驾驶,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萧允看起来有点惊讶:“这是……” “本来是给老张的新年红包,但你接替了老张除夕夜的工作量,所以红包归你。” 萧允哭笑不得,他接过红包,恭恭敬敬地说:“谢谢老板。” 回到言家,言臻刚进门,言妈就迎了上来,目光频频往她身后瞟。 言臻看出她的心思,直白地说:“别看了,萧允没进来。” “这大过年的,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坐。”言妈嗔怪道,“人好歹给你当了这么久的司机。” “这大过年的,咱就别耽误他回家吃年夜饭了。”言臻推着言妈往客厅走,“小衡还没回来?”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言衡的声音:“来了。” 言妈闻言,立刻像刚才迎接言臻那样迎上去,再次探头探脑往言衡身后看。 言衡同样露出无奈的表情,搂着言妈回客厅:“小九和小六没来。” 言妈:“……” 她没好气地说:“亏我让人准备了那么多菜。” 言衡笑着说:“让阿姨留一部分,我等会儿走的时候打包。” “有些菜回锅复热就不好吃了。”言妈虽然嘟嘟囔囔地抱怨,但还是问,“盛九喜欢吃什么?” 言衡说了几样菜,言妈进厨房让人做去了。 一旁的言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言衡,总觉得今天的言衡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言衡跟在客厅喝茶的言爸打了声招呼,转身对上言臻的视线。 只一个照面,言衡这清明的眼神,淡定自若的气度,言臻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不是“言衡”,而是快穿司那位主神预备役,周晏清。 “任务完成了?” “对。” 言臻淡淡地说:“恭喜,可以提前下班了。” 周晏清笑了笑:“出去聊聊?” 两人走到客厅外面的长廊上,周晏清开门见山:“最多再过三个月,我打算抽离这个世界。” 聪明人之间交流无需过多解释,言臻明白周晏清的意思。 两人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姐弟,周晏清以言衡的身份死去,言家二老,以及跟言衡关系很好的高新宇势必要承担亲人离世的痛苦。 作为言家的一员,这份大概率会持续几年,甚至会伴随言爸言妈后半辈子的痛苦或多或少会波及到言臻。 就算她内心毫无波动,知道“弟弟”只是下班了,但父母伤心,或者伤心过度生病的时候也会牵连她受累。 言臻沉思了几秒钟,转身透过窗户看向客厅。 言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大箱子,挑挑拣拣往里面放了好些昂贵的应季水果。 看着这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太忙碌的身影,言臻下了某个决定:“好,我会善后的,走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 “好,有劳你了。” 周晏清在家吃完年夜饭,左手提着保姆打包好的硬菜甜品,右手拎着一大箱子水果走了。 言妈送他到门口,叮嘱道:“慢点开车。” “知道了,妈。” - 年后,三月份。 开春后,天气转暖,熬过冬天的高胜寒病情急剧恶化,在三月底的某个夜里停止了呼吸。 葬礼过后不到一个月,杭城扫黑除恶办发出一则公告——警方经过两个月的侦查追捕,将一伙经营赌场和高利贷的黑恶势力连根拔除。 公示名单中,于晏飞的名字连带着照片和身份证号跃然纸上,作为这伙黑恶势力的核心成员,他被判处十七年有期徒刑。 言臻浏览完公告,手机传来“叮咚”一声邮件提示音。 她看完,是周晏清发送来的定时邮件——这位主神预备役已经在数月前出国,并在一个小时前抽离了这个世界。 收起平板,言臻转而打开很久没碰过的系统虚拟悬浮屏,查看自己的任务积分。 这个世界的任务在高胜寒断气前就完成了,积分已经到账。 言臻打开系统商城,划拉着上面五花八门的商品。 这时小七上线了,奶声奶气地问:“主人,您要买什么?小七可以代劳哒。” 言臻面无表情地说:“买哑药。” 小七一愣:“哑、哑药?” “再用这个声音跟我说话我就把你毒哑。” 小七:“……” 下一刻,它很识相地换了一副深沉且一本正经的声线:“主人,您想买什么?” 言臻连翻了十几页商品列表,都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记得商城里有个东西,叫什么橡皮擦……找到了。” 言臻说完,眉头紧皱,“这么贵?” 她做一次任务,积分就算拉满了也只有100分。 这个劳什子橡皮擦居然要700积分。 “啧……跟着周扒皮干,三天饿九顿。”言臻一边抱怨一边把橡皮擦加入购物车,痛快付了积分。 购买完毕,言臻在兑现页面输入自己所在的世界编号,跳转后再输入“言衡”两个字,确定信息无误后,她点击“确定使用”。 看着世界线里关于“言衡”的内容被一行一行逐字删去,直到彻底消失。 “搞定!” 小七这才反应过来言臻干了什么,它吃惊道:“您删了周总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 “对。” 使用了这个“橡皮擦”道具,“言衡”这个人物就不会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人记忆里。 在完成任务,积分到账后,周晏清被抹去了一切存在痕迹。 小七问:“为什么?” 原主身体不好,言臻做这个任务没少遭罪,到头来还要倒贴600积分。 言臻还没说话,房门被敲响了,言妈的声音传来:“臻臻,你是不是又忘了吃药?赶紧出来把药吃了!” 第593章 平行世界(6) “来了。”言臻应了一声,还不忘回答小七的问题,“我乐意。”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不想看这个虽然不赞成女儿出轨儿子疑似跟同性在一起,却仍然出于爱护而无条件尊重他们选择的老太太伤心。 - 六十岁那年,言臻因病去世,抽离了这个世界。 回到快穿司,她没急着前往下一个世界,而是在办公室里等着镜沉过来。 她有预感,镜沉回来之后会来找她。 她跟他之间的事,总该有个了结。 在小世界里,两人保持着外人眼中的“交往”关系二十多年,实则除了每月见上一两次面,其他时间言臻很少理会萧允。 萧允这二十多年来倒是一如既往地尊重她,每天雷打不动跟她报备分享日常,并且严格遵守言臻为他定下的规则。 借着言臻给的资源和自身过硬的演技,萧允成了老戏骨,在电影圈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四十多岁时还创立了自己的公司。 但即便是手上有了实权,不再倚靠言臻,萧允也从未试图插手言家的事。 在离开那个世界之前,言臻对于萧允的表现是满意的。 在办公室等了两天两夜,言臻睡了两次并不安稳的觉,镜沉都没回来。 言臻嘀咕着“他有这么长寿吗”,打开了世界线的后续——她死后,改姓之后的言新宇接手了言氏集团。 言新宇的性格,说好听点是温柔浪漫,说不好听叫优柔寡断,他对金融和管理公司没有任何兴趣,唯独偏爱艺术,二十多岁就成了享誉国际的知名画家。 言臻还在世的时候知道儿子这样的性格不适合做大集团的决策者,于是离世之前为他培养了不少心腹,只要言新宇不沾染上败家的恶习,这些心腹能保他一辈子安稳富足。 但言臻离世后,言新宇陷入了长达三年的萎靡不振,重情义且敏感细腻的他一直无法从失去母亲的痛苦中走出来。 这期间,萧允以长辈的身份陪在他身边,督促他吃抗抑郁药,拉着他出门锻炼,言新宇抑郁情绪最严重那段时间,萧允甚至搬到言家跟他同住,每天为他做饭。 在萧允的陪伴下,言新宇渐渐振作起来,并遇上了心爱的女孩容婧。 容婧比三十六岁的言新宇小了十五岁,性格大方又爽利,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这样的性格深深吸引着优柔寡断的言新宇,和容婧交往三个月,言新宇把她带到萧允面前,提出要跟她结婚。 萧允让人查过容婧的家庭背景之后,反对这门婚事。 为此,一直以来把萧允当成半个父亲的言新宇第一次跟他发生争吵。 争吵过后,言新宇带着容婧领了证。 萧允见木已成舟,只能接受。 婚后前半年,言新宇和容婧虽然偶有争吵,但相处得还算和睦。 直到容婧怀孕,娘家两个哥哥三个姐妹,连带着父母和七大姑八大姨相继上门打秋风。 今天是哥哥结婚要在杭城市中心买房,明天是姐妹刚毕业想进言氏集团谋份工作,后天是言家庄园管家的工资太高了不如聘请容家舅舅来干这份活儿,肥水不流外人田…… 言新宇步步退让妥协,矛盾在容婧生下儿子,接手了言氏集团执行总裁位置之后陆续爆发。 先是成为言家庄园管家的容家舅舅喝醉酒强暴家里年轻的女佣,然后是被拉拔成言氏集团采购总监的容家大哥被曝吃回扣,容家亲戚还在外打着言家的旗号仗势欺人…… 萧允把一切看在眼里,劝过言新宇不要这么惯着容婧的娘家人,否则他们迟早会败坏他母亲辛苦打下的产业。 言新宇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在他无意中发现容婧跟高中时期的初恋有联系之后,他的态度有了变化。 容婧在高中时期交往过一任男友,上大学后因为志愿不同分道扬镳。 容婧任言氏集团执行总裁之后,创业失败的初恋从超一线城市回到杭城,和容婧在高中同学聚会上重逢。 两人都是对方的初恋,一个虽然创业失败,但年轻帅气,一个嫁给比自己大十五岁,性格软弱没主见的丈夫,但不缺钱,或许是彼此身上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容婧和初恋开始秘密往来。 言新宇那样敏感细腻的性格,在妻子刚有出轨的苗头,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第一时间就发觉了。 他查出容婧和初恋在同学聚会当晚避开其他人去酒店开房,直到后半夜才回来的监控,被背叛后愤怒至极的他提出离婚。 容婧哭着求原谅无果,心一横,把言新宇从旋转楼梯上推了下去,并谎称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 言新宇颅骨骨裂,摔成了植物人。 在国外参加完电影节回来的萧允得知这个噩耗,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着手调查清楚来龙去脉,心寒不已。 经过将近一年的筹谋布置,在容婧带着已经在一起的初恋和娘家等十七个人,开着言家的私人飞机高高兴兴地去国外度假时,萧允派人劫持了那架飞机,这趟旅程成了让他们有去无回的“绝命航班”。 收拾掉这帮人,萧允一边守着植物人状态的言新宇,一边以爷爷的身份替言新宇养大仅存的言家血脉言漾。 这一带就是二十一年。 言新宇没再醒过来,他在变成植物人的第九年去世。 在言漾二十四岁那年,萧允亲眼看着他接手言氏集团,娶了心仪的姑娘结婚生子,成为杀伐果断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已经八十岁高龄的他终于放下心来,一病不起。 在萧允临终前,言漾红着眼睛问他还有没有未了的心愿。 萧允想了很久,温声说:“听说龙城山上的寺庙很灵验,等我死后,你带上你奶奶的生辰八字去请灵,问问她,我能不能跟她合葬。” 言漾一愣。 “她要是同意,就把我的骨灰跟她葬在一起,她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在她墓旁为我立个碑。”萧允笑着说,“她性子倔,脾气也大,要是没经过她同意就合葬,到了下边,她是要打我的。” 第594章 平行世界(7) 说完不等言漾接话,萧允的眼神又变得憧憬起来:“不过我觉得她会同意的,言家的事,我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了。” …… 关上世界线,言臻捏了捏眉心。 她做任务主打一个积分到手不包售后。 活着的时候把力所能及的事安排好,至于她死后,小世界里不管是老公孩子还是亲爹亲妈,是死是活都跟她没关系了。 谁知道萧允会因为念着她那点旧情,硬是在那个世界费心费力,照顾完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又照顾孙子,操劳了三十多年。 小世界里的三十年等于快穿司的三天,算算时间,镜沉差不多该回来了。 言臻出门等他。 她刚走出快穿司,就看到无数浅蓝色的粒子在虚空中汇聚,最后凝聚出八十多岁老年萧允的模样。 满脸皱纹的老人愣了一下,短短数秒内记忆回笼,他看向站在快穿司门口的言臻。 两人视线相交,他一步一步朝言臻走来,身体也在迅速恢复成镜沉本体。 等走到言臻跟前,他已经变化成那个黑色长发,蓝色眸子,身材颀长的俊美青年了。 四目相对,言臻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反倒是镜沉眼神清澈态度坦然:“在这儿等我?” “嗯。” 镜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太任性,让你为难了。” 言臻:“……” “我总以为你在任务里惯着我,无论我怎么作都不生气不计较,回到这儿就会一样由着我胡闹,所以才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 镜沉说,“现在我知道了,你在任务里惯着我,是因为你愿意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对我好,而不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重要到可以让你降低底线……总之,是我越界了,对不起。” 言臻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你愿意跟我和好吗?”镜沉小心翼翼地问,“我以后不任性了,好不好?” “不愿意。” 对于她这个答案,镜沉并不意外。 他垂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言臻说:“你跟我不合适,复合只会重蹈覆辙,每一次分分合合都是在消耗彼此的感情,及时止损才是明智的做法。” 镜沉:“……” 言臻看着他几乎像快哭了的表情,心里微微一颤。 面对这张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脸,露出这种楚楚可怜的神色,她觉得自己像在作恶。 “行了,多大点事。”言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咱们精神体的生命可以无限延长,活得久了什么稀奇事都能遇见,想开点,以后你会遇到适合你的人。” 镜沉低着头,没接话。 “现在把话说开,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言臻故作轻松地笑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主神大人可不能在工作上给我穿小鞋。” “……嗯,好。” “那,回头见。” 言臻说完,转身回了快穿司。 镜沉这么好说话,倒是有点出乎言臻的意料。 她本来以为以镜沉那种黏糊又爱撒娇的性子,会拉着她哭哭啼啼不肯放手。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闹到整个快穿司人尽皆知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镜沉很痛快就答应不再纠缠。 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 回到办公室,言臻招呼小七前往下一个世界。 只是在出发之前,她心里莫名有些惆怅。 以后做任务再累再烦,回到这里都没有一个能让她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的地方了。 刚生出这种念头,言臻又甩了甩脑袋。 本来就没有的东西,短暂拥有过,现在再次失去,只是从0到1,再回到0。 回到原点而已,她并没有亏损什么。 新的任务,言臻选了一个高维修仙世界。 修仙世界的时间动辄上万年,她打算在那里留久一点,直到彻底忘掉那点“惆怅”。 进入修仙世界后,言臻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原主是一只红狐狸,修炼千年讨封成仙,经过数万年的时间成为更高阶的仙尊,占据了一片竹林当仙府,日常养养鸡种种菜酿酿酒,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只是在这个修仙世界,她没再遇到镜沉。 在修仙世界待了七万余年,言臻回到快穿司,即便修仙世界的时间被压缩过,此时的快穿司也已经过去大半年。 言臻前脚回到办公室,后脚门就被敲响了。 穿着主神制服的周晏清推门进来,神色严肃:“言小姐,镜沉出事了。” 言臻一愣:“出什么事了?” “你跟我来。” 言臻跟着他出了办公室,往修复舱方向走去。 “过去半年,镜沉穿进各个世界,把你以前做过的任务全部回溯了一遍,他的神识本来正在修复,这种行为是极其消耗神识的,眼下他的精神体已经微弱到无法自主凝聚,根据修复员预测,再回溯一个世界,他就该彻底消散了。” 周晏清推开修复舱的门,赤身裸体的镜沉躺在修复舱内,泡在修复液里的身体变成半透明,有种随时都会消失在修复液里的脆弱感。 言臻看得暗暗心惊。 她是以精神体的状态活着的,很清楚精神体消散意味着什么。 那是继肉身消亡后的第二次死亡,而且再也无法逆转。 一旦精神体消散,镜沉将会彻底消失在任何一个空间和维度里。 “他回溯期间,我们不断进行干扰,可都无法阻止他停止回溯。”周晏清说,“他甚至把主神的位置交给了我,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一件跟自杀无异的事,言小姐,眼下只有你能劝他回头,你愿意进入这个世界,把他带回来吗?” 言臻没有任何犹豫,点头道:“可以。” “谢谢。”周晏清说,“不过请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可能……并不简单。” 言臻还没反应过来周晏清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晏清却跟担心她反悔似的,立刻利用主神权限开启传送。 言臻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刻,头皮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贱人!让你偷吃!再偷吃老娘就用针把你的嘴缝起来!!!” 第595章 破晓(1) 熟悉的女声宛如一把淬毒的利刃,直直扎进言臻的耳膜,以至于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在她愣神的短短一瞬间里,声音的主人左手拽住她后脑勺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右手操起一根手臂粗的烧火棍抽在她大腿上,又快又狠的动作充满了泄愤的意味。 言臻忍着剧痛勉强睁开眼,看清眼前那张遍布晒斑,狰狞又扭曲的脸后,她才确信这次穿进了自己的前世——她死前的那个世界。 同时也看清眼下自己处于哪个节点,这会儿她只有七岁,眼前发疯一样殴打她的女人叫许英霞,可以说是她的养母,也可以说是拐走她的人贩子。 烧火棍抽在身上的痛感太过强烈,言臻来不及多想,反手抓住烧火棍使劲儿一拽。 许英霞也许是没想到她会反抗,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烧火棍脱手,被言臻抢走。 言臻握着烧火棍,卯足劲儿往许英霞眼睛上一怼,许英霞顿时捂住眼睛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连连后退,脚后跟绊到地上的竹凳,摔在地上。 言臻趁着这个机会扔下烧火棍,打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天刚蒙蒙亮,农村初冬早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言臻冻得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将近零度的天气,她却光着脚,只穿着一身单薄宽大的短袖短裤,裸露在外的脚趾头上是又红又肿的冻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走? 还是不走? 要是走,她身上没钱,如今身处的向家村距离最近的县城有上百公里,这个瘦弱单薄的身体不一定能坚持到走出去求救。 不走,等着她的会是许英霞更凶悍的毒打。 言臻还没做出选择,身后的许英霞爬了起来,冲出来要抓她。 言臻迅速回头,在看到许英霞血流不止的右眼和疼到几乎抽搐的表情之后,她顿时顾不上别的,拔腿就朝院子外面冲去。 平时她乖巧听话许英霞都没放过她,现在把许英霞伤成这样,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说不定会直接打死自己。 言臻冲出向家,一头钻进树林,挑近路往县城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寒风无孔不入,往言臻的领口袖口钻,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忍着冻得皮肤发疼的不适,咬着牙往前走。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跟许多狗血真假千金文剧情一样,前世的言臻是被偷换人生的真千金。 她出生时,父亲正在事业上升期,整天天南海北到处跑生意,家里算是中产水平。 因为无暇照顾怀孕的母亲,父亲给家里配了司机和保姆。 言臻出生时父亲在外地忙一桩大生意,让保姆和司机钻了空子,联手将司机的女儿和言臻调换,她出生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被送到这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从她有记忆起,就伴随着数不清的侮辱谩骂和毒打,以及来自“哥哥”的觊觎和猥亵。 十二岁那年,做生意发达了的父母在一次常规体检中发现养在膝下的女儿并不是自己亲生的,多番辗转寻亲,找回了言臻。 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言臻虽然不再忍饥挨饿,也不用再遭受毒打谩骂,更不用担心睡梦中被人拽着头发拖起来干活,可言家的家庭氛围很压抑。 父亲对她没有感情,人到中年的他在外面养了四个情人,一心想生个儿子继承家业。 母亲性格偏执且虚荣好面子,经营着一家连锁美容机构的她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事业上,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是男人那张嘴”“兜里有钱比什么都重要”“只有自己才能成为自己的依靠”。 对于在言家长大的“假千金”言予希,母亲尚且不怎么关注,更别提言臻这个对她的人生和事业毫无助益的亲生女儿。 而那位“假千金”言予希,对言臻更是带着浓浓的敌意,没少在父母面前使些小手段栽赃嫁祸她。 在这样的家庭小心翼翼地生活了两年,十四岁的言臻看清了很多事。 比如父亲是个很现实的人,只有在她拿到满分考卷的时候才会对她露出笑容。 比如母亲因为被父亲狠狠伤害过,像是出于自我保护,她不再相信世上任何感情,跟她谈感情是没有用的,哪怕两人血脉相连。 这是一个利字为重的家庭。 十四岁的言臻学会了利用眼下能得到的所有资源充实自我,她努力读书,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能,并在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国内最顶尖的大学。 因为这件事,父亲开始重视她。 在大学度过了充实的四年,言臻有了感情很好的男友,毕业后她选择一边读研一边进入父亲的公司工作。 这一年,父亲的“求子工程”有了进展,养在外面的情人怀孕了。 与此同时,父母千疮百孔的婚姻矛盾大爆发,父亲提出离婚。 母亲急了,为了保住这段婚姻,病急乱投医的她听从言予希的建议,做了一件让言臻无法理解的事——她让言臻尽快怀孕,生下一个带言家血脉的孩子,以此来和父亲养在外面的情人争夺继承权。 在言臻拒绝后,母亲联手言予希的亲哥哥,那个从小觊觎猥亵言臻的许英霞的儿子,对言臻下药实施侵犯。 言臻练了好几年拳击,身体反应速度敏捷,事后恢复力气,直接拧断了那个男人的脖子。 她也因为“防卫过当”被判七年有期徒刑。 七年间,她吃尽了苦头。 刑满释放后,言臻回到言家,花了近五年的时间,逼死言予希,逼疯母亲,逼得父亲心脏病发作活活气死。 她也患上重度抑郁症。 …… “阿嚏!” 一个喷嚏把言臻的思绪带回现实。 她努力回想着遥远的前世,自己最后是无法忍受抑郁症折磨,点燃了房子跟母亲同归于尽,还是被疯子母亲关进着火的车内试图将她烧死,而她在汽车爆炸的前一刻猛踩油门,撞死了母亲…… 在快穿司待了这么多年,加上刻意遗忘,她已经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第596章 破晓(2) 会进入快穿司做任务的“生物”,大多数都是生前有过不堪回首的经历。 许多勇敢的任务者会在积分圆满的最后一个任务选择回到自己的前世,把发生过的事再经历一遍,给自己一个解开心结的机会。 但言臻从来没想过回头。 被针扎的时候会疼,让针多扎几遍只会更疼,并不会让自己习惯针的存在。 正如她对亲生父母的怨恨一样,不会因为回溯一遍就不再介意那些混账东西对她造成的伤害。 如今因为镜沉的关系稀里糊涂来到这个世界,言臻不是没想过马上抽离。 但考虑到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镜沉会永远消失,她又忍住了。 ——来都来了。 先跑再说。 因为她此行的目的是把镜沉劝回快穿司,所以系统并没有给她派发任务。 她只要逃出向家村,就可以不用跟前世那些恶心的人和事接触。 虽然此时她的外表只有七岁,但七岁的身体里装着百炼成钢的成年人灵魂,她有信心能把自己照顾好,再找到镜沉把他带走。 抱着这个念头,言臻从清晨跑到天擦黑,浑身冻到几乎麻木。 没穿鞋的脚更是被土路上的碎石子硌得血淋淋的。 考虑到天黑后走山路不安全,言臻打算在山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夜,明天再加把劲儿,争取在天黑前抵达县城。 到了县城先弄口吃的,再搞套保暖的衣服换上,然后想办法混上去大城市的车,只要到了大城市,那可供她发挥的余地就多了…… 言臻脑筋转得飞快,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略显慌乱和着急的脚步声。 直到手电筒的光束晃到她脚下,她才猛地回过头,第一反应是许英霞追过来了。 可转过身,看清眼前人的脸时,她愣住了。 镜沉——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五官和身量都还没完全长开,此时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拎着一把水果刀,背上还背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背包。 两人四目相对,言臻冻麻了的脑子一时间拐不过弯来。 镜沉却松了口气,紧走几步奔到她面前,先打着手电筒把她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见她身上伤痕累累,但手脚健全,他立刻把手电筒放在一旁,打开背包拿出一件厚实的棉衣,把言臻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言臻像个木偶娃娃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任由他摆弄。 穿上衣服,镜沉拿出一个外涂层脱落的保温杯,打开凑到言臻干裂出血的嘴唇边上,温声说:“喝点水……别怕,哥哥不会伤害你的。” 言臻回过神,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水。 前世的记忆虽然模糊得厉害,但言臻很清楚,她在向家村的那十二年中,并没有遇到过镜沉这样一个角色。 所以镜沉不仅回溯了她做过的所有任务,现在还跑来干涉她的人生,试图改变她的人生走向? 她就说回溯任务怎么会让镜沉的精神力消耗那么大,原来这小子是在花式作死。 言臻狂奔了一天,水米没打牙,这会儿又饿又渴,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别急,慢慢喝。”镜沉替她拍背顺气。 等言臻喝完水,他从包里拿出面包,撕开**袋递给言臻。 言臻三两口就把面包吃完了。 吃饱喝足,身上还披着厚实的棉衣,言臻感觉身上的血液恢复流动。 她直视着蹲在自己跟前,拿了一双厚袜子往自己脚上套的镜沉,正要开口坦白自己是带着记忆穿进来的,镜沉却先开口:“要不要跟哥哥走?以后哥哥照顾你,不会让人欺负你,也不会让你饿肚子,哥哥还会挣钱供你读书,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言臻:“……” 她目光落在镜沉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旧棉衣,背过来的包上也有缝补过的痕迹,放在一旁的手电筒像是从二手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脚上的鞋子刷得掉了色。 看样子他自己也过得并不宽裕。 想到他费了那么多心思进入这个世界,只为了逆转她的人生,将她带走从小养一遍,言臻突然有点不忍心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镜沉见言臻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却并不说话,他笑了笑,把手电筒塞到言臻手里,拿起背包背上,又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不说话哥哥就当你答应了,走吧。” 言臻:“……” 靠言臻打着手电筒,镜沉抱着言臻走完了剩下的五十公里山路,在天亮时分抵达县城。 这个时间节点,全国的经济都不发达,整个县城只有一家宾馆。 镜沉先带言臻去买了一身合身的新衣服,又去了一趟药店,最后在宾馆开了两个小时钟点房。 宾馆内,镜沉放好热水,把七岁的言臻从头到脚搓了一遍。 光是她那头干枯打结的长发就洗了一个多小时,换了三四盆水。 等到洗完澡,镜沉又折腾了半小时,发现实在无法把言臻打结的头发捋顺,他只能向前台借了剪刀,把言臻那头干草一样的头发给剪了。 洗完澡,给她手脚上的冻疮上了药,穿上新衣服,等再次从宾馆出来,言臻已然改头换面成了一个短头发,瘦巴巴的小男孩。 “以后你就叫言臻,我是你哥哥,我叫镜沉。”镜沉蹲下身给言臻整理衣领,叮嘱道,“别人要是问起我们的关系,你就说是组合家庭的兄妹,至于我们的爸爸妈妈,他们已经死了,我们是孤儿,明白吗?” 言臻咬着自己的指甲,轻轻点头。 镜沉把她的手掰开:“不要咬指甲,脏。” 言臻:“……” 镜沉对上她疑似不太信任自己的目光,心里一软,又拿起她的手凑到她嘴边:“算了,想咬就咬吧,不过以后要记得勤洗手。” 言臻再次点头。 两人等的大巴车很快就来了,镜沉牵着言臻的手上车,踏上了前往城市的路。 奔波了这么久,言臻又累又乏,一上车就靠在镜沉身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597章 破晓(3) 接下来的四天时间,言臻是在不断上车,坐车,下车,再换车中度过的。 有时候是摇摇晃晃的小三轮,有时候是狭窄逼仄的小巴车,更多时候是半封闭的,充满空调臭味的大巴车,一坐就是十多个小时。 镜沉带着她辗转了几千公里,从北方偏远农村来到一座南方临海小城。 最后一次从大巴车下来时,扑面而来的风带着温暖湿润的气息,头顶的阳光明媚到让人仿佛置身春日。 镜沉把肩上的包放在路边,伸手将言臻身上的厚外套脱了下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凑到言臻嘴边:“喝点水。” 言臻喝了两口,摇摇头示意不想喝了。 镜沉自己喝了几口,一边收起保温杯一边说:“前面就是我们的家了,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言臻点头。 见她听得懂自己的话,对自己也不再像刚见面时那么排斥和陌生,但就是不开口说话,镜沉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为什么不说话?嗯?” 言臻皱眉,撇开他的手。 镜沉也不为难她,拎起背包背上,一手拿着言臻的外套,一手牵着她,往前面走去。 很快,两人进了一处七八十年代建起来的老小区。 小区楼层低矮,楼梯也老化得厉害,到了其中一栋楼楼下,镜沉弯腰把言臻抱了起来。 楼道光线昏暗,两人上楼时遇到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女人拎着塑料垃圾袋,看样子准备下楼扔垃圾,见镜沉抱着一个瘦巴巴的孩子,她好奇道:“小沉,这谁家小孩?” 镜沉笑着说:“乡下亲戚家的。” “来做客?” “不是,长住。” “啊?”女人惊讶道,“亲戚家的孩子为什么要在你这儿长住?” 镜沉自己都是个孩子,能养得起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吗? “她爸妈出车祸,人没了,家里就剩下她一个,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不带回来她就没命了。”镜沉说着,岔开话题,“翠婶,您要出门吗?” 叫翠婶的女人应道:“对,去买菜,菜市场新开了一家小超市,今天开业第一天,鸡蛋打折,一个只要两毛钱。” “这么便宜?能帮我带一点吗?” “成。” “那麻烦你了。” “邻里邻居的,说这话就见外了。” 翠婶走后,镜沉抱着言臻上到三楼,到了长长的走廊最后一间屋子。 他让言臻拿着外套,空出一只手掏了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 屋子六十平左右,两房一厅外加一个小杂物间的格局,家具一应俱全。 早晨十点钟的阳光从棱形窗格透进来,能很清楚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粒子。 镜沉出门时间不短,屋子里落了一层灰,他从墙上的不锈钢架子抽了条毛巾,简单擦了擦棕色的皮质沙发,把言臻抱到沙发上坐着。 “饿不饿?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言臻点头。 赶路这几天吃的都是面包之类的速食,她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那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煮面。” 言臻再次点头。 镜沉看着她乖乖巧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真乖。” 他起身时顺手拿起一旁的遥控,打开大脑袋电视机,选了一档儿童频道播放,然后去厨房忙活。 不一会儿,厨房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言臻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脑子却在开小差。 要不要跟镜沉坦白自己不是很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小姑娘,这是个问题。 镜沉显然对于这种带着“拯救”“养成”性质的事乐在其中。 自己要是直接坦白,打破他的计划,他脆弱的精神体会不会在受创后直接消散? 斟酌了半天都无果,言臻索性打开系统,让小七呼叫周晏清。 很快,言臻跟周晏清连上线了。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周晏清一说,周晏清问:“坦白之后你有信心能劝他回来吗?” 言臻皱眉,直言道:“没有。” 她答应劝镜沉回去,但无法保证一定能把他劝回去。 “那我建议不要坦白。”周晏清说,“他已经不想活了,现在的所作所为,与其说是在消耗自己的精神力慢性自杀,不如说是在死前做一场满足臆想的梦,如果陪他走过这个世界,他依然拒绝回来,那我们都尽力了,你就当日行一善,陪他圆梦吧。” 言臻:“……” 切断联系后,言臻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不坦白,那她需要陪镜沉在这个世界演一场长达几十年的戏。 就当换一种方式体验自己生前未曾经历过的人生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不多时,镜沉端出来两碗面。 他把上面卧着两颗煎蛋的那碗推到言臻跟前,他自己那碗只有一颗。 言臻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只吃了一口,味蕾像被一键激活了似的,她开启暴风吸入模式,三两口就把煎蛋给吞了。 吃得太着急,她呛到了嗓子,拼命咳嗽起来。 镜沉连忙伸手为她拍背顺气:“慢慢吃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言臻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哧溜”一下滑下沙发,跪在茶几前开始大口大口扒面。 镜沉看得心疼不已,把自己碗里那颗煎蛋也夹给言臻。 吃完面,镜沉打了热水给言臻洗脚。 把她那双黑黢黢的脚丫子仔仔细细搓了好几遍,擦干后抹上治疗冻伤的药膏。 等药膏干了,再穿上袜子。 他做完这些事,外面传来敲门声。 镜沉应了一句“来了”,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人是翠婶,她递给镜沉一袋子鸡蛋。 镜沉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拿了钱递给她。 在镜沉准备折返回屋子里时,翠婶却拉住他的胳膊,看了一眼言臻,低声说:“小沉,你出来,婶子有话跟你说。” 镜沉跟着翠婶出去了。 言臻滑下沙发,光着脚走到门口,探头探脑往外看。 翠婶和镜沉正背对着门口方向,站在走廊上说话。 “养个孩子可不是养小猫小狗,吃的穿的用的都要花钱,你爸妈都不在了,自己年纪又小,哪能把这孩子往家领……你王叔跟福利院的院长有交情,我让他去打听打听,你把这孩子送福利院吧。” 第598章 破晓(4) “翠婶,谢谢您的好意。”镜沉说,“不过我能养得起她,就不考虑送福利院了。” “你这孩子……” “翠婶。”镜沉正色道,“我知道您是为了我着想,但我已经答应要照顾好她了,这种话以后就别说了,她要是听见了会害怕。” 翠婶见他不听劝,只能叹了口气:“我家大姑娘前几年穿的衣服还在,有些只穿了几次,八九成新,等会儿整理好给你送过来,能省一点是一点。” “那太谢谢您了。” 翠婶走后,镜沉一转身,跟扒在门框后面的言臻来了个四目相对。 他目光落到言臻光着的脚丫上,快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还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不许偷听大人说话。” 言臻撇撇嘴。 回到屋子里,镜沉开始着手打扫卫生。 他把朝南方向的屋子收拾出来,铺好干净的被子,领着言臻到屋子里说:“以后这是你的房间,你睡这儿——敢一个人睡吗?” 言臻点头。 镜沉蹲下来捏她的脸颊:“难怪长大了那么拽,原来小时候胆子就这么大。” 言臻皱眉,对于他评价自己“拽”这个词有些不满,于是拍开他的手。 打扫完卫生,镜沉带着言臻出门去买日用品。 各种各样的零食,草莓味的沐浴露,粉色睡衣,卡通毛绒拖鞋……镜沉跟不要钱似的往购物车里倒腾。 在他拿起两个发箍纠结选哪一个的时候,言臻拉住了他的胳膊,并指了指自己短短的头发。 以她现在的头发长度,根本就用不上这玩意儿。 镜沉这才放弃造型可爱的发箍,转而选了两个小熊图案的发卡。 从超市出来,言臻那头营养不良干枯发黄的短毛上一边夹了一个发卡,看起来分外滑稽。 她想把发卡摘下来,镜沉制止道:“戴着吧,挺好看的,别人也不会误认为你是个小男孩。” 言臻:“……” 你开心就好。 晚上,言臻吃完饭洗过澡,换上新买的睡衣,早早爬上床,钻进被窝睡觉。 镜沉打扫完浴室出来,进了小房间,坐在床边给言臻掖了掖被子。 “有事就叫……”镜沉本想说有事叫他,但考虑到言臻到现在都没说过话,他又改口,“有事就敲一敲墙,哥哥在隔壁,听到了会马上过来。” 言臻点头。 镜沉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瘦巴巴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说话?” 言臻把脸缩进被子里,不理他了。 镜沉在床头留了一盏小夜灯,关掉大灯出去了。 风平浪静的一夜过去,也许是前几天的奔波太累了,言臻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然而等到掀开被子起床,她发现自己尿床了。 “……” 言臻坐在湿了的被子里,不忍直视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自打她有记忆起,上厕所就成了一件让她心惊胆战的事。 尿床尿裤子了要挨打,许英霞的拳打脚踢伴随着尖锐刺耳的辱骂,有时候大冬天她尿湿棉被,许英霞会在夜里把她扔到厨房,让她睡在柴堆上。 因为害怕被打,所以憋尿,越是憋尿就越控制不住,尿床的频率就越高。 恶性循环下,前世尿床这个毛病跟了她十几年,直到被亲生父母接回家,看过专业的心理医生,辅以药物治疗才治好。 好在如今心理强大的她已经不会因为这种不受控的小事感到羞耻了。 言臻坐在被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爬起来下了床,先换下尿湿的裤子,然后开始拆被套。 她正忙得团团转,房间门被敲响了,三秒钟后,镜沉推门进来。 看见言臻换下来的睡衣和拆了一半的被套,他愣住了。 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脸色微微一沉。 言臻心头一顿,第一反应是他不高兴了,要冲自己发火。 但镜沉的不悦只维持了几秒钟,发现言臻一脸怯生生看着自己时,他立刻收起情绪,快步走进房间:“没事,我来收拾。” 镜沉洗了被子和睡衣,然后带着言臻出门,直奔医院。 挂号,面诊,抽血,做检查,折腾了几个小时后,镜沉拿到了检查结果。 “口腔和嗓子有烫伤过的痕迹,不过烫伤已经自愈,不愿意说话可能是因为烫伤那段时间说话疼得厉害,让她从心理上抗拒说话。” “尿床一方面是缺微量元素,一方面也是心理问题,这个需要大人多引导,要么晚上睡觉前少喝水,要么半夜叫醒她起来上厕所,让她养成及时上厕所的习惯。” “另外,这孩子贫血得很厉害,平时要多吃肉蛋奶,注意补充营养。” 从医院出来,镜沉手里多了一大包药。 他面沉如水,抱着言臻往家里走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言臻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突出的肋骨硌在他身上,随着他迈动的步伐硌得她又疼又难受,她忍无可忍地打了两下镜沉的脸颊。 镜沉立刻停下脚步:“怎么了?” 言臻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挣扎着要从他怀里下来。 “你脚上还有伤,不能走路。”镜沉连忙制止道,他也意识到刚才自己走得太快硌疼了言臻,于是把她放下来,蹲在地上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缓和了声音跟她商量,“我背你好不好?” 言臻倒是没想自讨苦吃,在镜沉背过身来时,她很顺从地爬上他的背。 回到家,镜沉一头钻进房间,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去了。 等他从房间出来,身上带了淡淡的汽油味。 言臻想起跟他从北方跋涉到南方那四天,镜沉背着的背包里就时不时会散发出汽油味。 等到镜沉去厨房做饭,言臻溜进他的房间,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背包,打开一看,不由得怔住了。 背包里放着两瓶汽油,几双劳保手套,锤子,水果刀,菜刀,一根打磨得很尖的铁刺,打火机,绳索,以及几包白色的不明粉末。 好家伙,杀人大礼包? 言臻意识到,镜沉跨越三千里到那个偏远的小山村找她时,是做好杀了许英霞,把她偷偷带走的心理准备。 第599章 破晓(5) 现在镜沉又在捣鼓这些东西,是看了她的惨状之后打算杀回那个三千公里外的小山村,把许英霞宰了? 但言臻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千多公里的路程,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多天。 先不说自己现在是个只有七岁的小不点,衣食住行都需要镜沉照顾,就说杀人放火这件事本身就有极高的风险,万一镜沉被抓,或者被许英霞反杀,那丢下自己一个人在南方要怎么活? 镜沉不会干出这么冲动的事。 想到这里,言臻放心地把背包推回床底下,转身走出房间。 中午,吃完饭后,镜沉从那堆药里这个瓶子倒两颗那个瓶子倒两颗,拿出十多颗药,并一杯温水让言臻吃。 言臻行动上很配合,但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药丸卡在嗓子眼里,死活咽不下去,她强行咽了好几下,引起嗓子痉挛,直接把药丸连带着半小时前吃下的午饭全吐了。 镜沉:“……”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把言臻从吐了一地的呕吐物里抱起来,先给她拍背顺气,然后换下她吐脏的衣服,再打扫地上的脏污…… 忙活了好一会儿,家里那股呕吐物的酸臭味才渐渐消散。 镜沉拿来剪刀,把药丸一分为四,鼓励言臻再试一试。 这次言臻倒是能咽下去了,但药丸比她喝过的中药还苦,吃一颗药丸要灌半杯水,药丸只吃了一半,她喝了三杯水,喝得肚子都鼓起来了,一晃身体还能听到肚子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镜沉对着剩下的药丸陷入沉思。 半晌,他拍了拍言臻的脑袋:“你在家等我,别乱跑。” 然后独自出门。 十五分钟后,镜沉带着一包大白兔奶糖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奶糖上面那层可食用的糯米纸撕下来,再把剪小了的药丸包进去。 “这样就不苦了,你试试。” 言臻试了两颗药丸,那种一入嘴就苦得她心肝都颤了的黄色药丸在糯米纸的包裹下果然尝不到苦味了。 借着这个方法,她吃完了剩下的药。 “真棒!”镜沉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棒棒糖,“来,乖乖吃药的奖励。” 言臻:“……” 她接过棒棒糖,面无表情地撕开糖纸塞进嘴里。 下午,言臻睡了午觉起来,家里静悄悄的。 她刚走出房间,隔壁卧室传来镜沉的声音:“臻臻醒了?自己开电视看,哥哥写完作业就给你做饭。” 作业? 言臻来了兴趣。 眼下这个时间明明不是寒假,镜沉却围着她转了好几天,她还以为他不上学。 言臻趿着毛绒拖鞋走到镜沉卧室门口,扒在门框上,揉着眼睛往房间里看。 镜沉见状,果然把她拉到书桌前:“做噩梦了?” 言臻没说话,趁机看了几眼他桌上的作业——厚德中学一年级(2)班。 镜沉见她不说话,睡懵了的表情配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像只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长毛小猫,又丑又潦草又可爱。 “别怕。”镜沉揉揉她的头发,“有哥哥在,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说着,他起身带着言臻走出房间:“去洗把脸提提神。” 洗完脸,镜沉开了电视给言臻看,他则回房间继续做作业。 晚饭吃的是水蒸蛋,清蒸黄花鱼和猪油渣炒小白菜,镜沉把黄花鱼里的小刺挑得干干净净,放到言臻碗里:“多吃点。” 一条鱼被言臻吃了个精光。 饭后,镜沉继续用糯米纸包切成小块的药丸,他一边忙活一边说:“被子已经换成干净的了,晚上我会叫你起来上厕所,你放心睡,不用担心尿床。” 言臻点头。 到了半夜,镜沉果然来叫言臻起床上厕所。 言臻被叫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的灵魂虽然是成年人,但架不住这个身体年纪还太小。 七岁正是一觉睡下去打雷就叫不醒的年纪,她迷迷瞪瞪地钻出被窝,从床上下来时,脚下踩空,“啪叽”一声,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镜沉一惊,本来靠在门框上的他快步进来把言臻抱起:“没事吧?摔疼没有?” 这一摔算是把言臻摔清醒了。 因为长期睡眠质量差,她有很严重的起床气,这会儿强制开机不说,一起床还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她又疼又气,下意识想捶镜沉两下。 但拳头都握起来了,对上镜沉那张还是孩子的脸,她愣是下不去手,只能转头泄愤似的踹了两下床脚。 镜沉被她的举动逗笑了,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好好好,都怪这个床太高了,害你摔倒,我明天就把它锯短一点。” 言臻本以为镜沉是随口说说,但第二天吃过早饭,他先把言臻房间里的东西搬出来,又把床拆了,用锯子把四个床脚都锯短了一截。 别的七岁孩子身高少说也有一米二,但言臻因为重度营养不良,七岁了身高只有一米多一点。 镜沉家的床是老式的木头架子床,她前两天睡觉都是费劲爬上去的。 如今锯短的床矮了一截,这下言臻只要抬腿就能轻松跨上去。 改造完床,镜沉又从邻居家讨了几个奶粉罐子,糊上纸壳,做了一张能垫脚的小凳子。 他把奶粉罐凳子放到卫生间,这样一来,言臻踩着凳子就能够得着洗手台,可以自己刷牙洗脸了。 晚上,吃晚饭时镜沉跟言臻说了一件事。 “哥哥明天得去学校一趟,你上午在家待着,哥哥中午回来给你做饭,下午带你出门。” 言臻一边扒面一边点头。 第二天,镜沉一早把言臻从被窝里拎出来,先监督她吃完早餐吃药,然后指着墙上的时钟说:“等那条短短的时针转到最上面的12,哥哥就回来了,你待在家里看电视,门我会反锁,除了隔壁的翠婶,无论谁叫你都不能应,明白吗?” 言臻把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 镜沉临走时开了电视,在桌上放了不少零食。 他一走,家里顿时安静下来。 言臻关掉电视,一头钻回被窝里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睡醒,言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到客厅一看,上午十点钟。 她有点口渴,到处找水喝。 第600章 破晓(6) 家里没有白开水,水龙头里的自来水水质很硬,喝起来有股铁锈味。 言臻干脆搬来奶粉罐凳子,踩在凳子上用烧水壶接了半壶水放到煤气灶上,开火烧水。 水很快就烧开了,烧水壶发出呜呜声,言臻关了火,踩着奶粉罐子把烧水壶提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准备把烧水壶放到洗菜槽里,这时外面传来啪啪的敲门声:“小沉,你在家吗?” 言臻惊得手一抖,烧水壶摔在洗菜槽里,几滴滚烫的水溅在言臻手背上,烫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立刻打开水龙头冲洗手背降温。 即便是这样,十几秒钟的时间,她手背上还是烫出两个水泡。 言臻心里暗道一声倒霉,关了水龙头跳下奶粉罐子,走到客厅,打开门口旁边的窗户。 翠婶见了她,诧异道:“你哥哥呢?” 言臻一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现在说不了话,又不会手语,于是摇摇头。 翠婶这才想起她是个哑巴:“差点忘了你不会说话,你哥哥在不在家?” 言臻摇头。 “上学去了?” 言臻点头。 “那等他回来你跟他说一声,让他上我家来一趟,上户口的事我老公帮他问了,要开个证明。” 言臻再次点头。 翠婶见她虽然瘦巴巴的,但是又乖又听话,看她的眼神不由得怜爱了几分,从臂弯挎着的篮子里撕下一块蜂蜜脆底小面包,从窗户递进来:“吃吧。” 言臻接过,冲她笑了笑。 中午十二点,镜沉回来了。 他显然是放学后一路跑回来的,进门时喘得胸口起伏不定。 见言臻安安分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镜沉松了口气,放下书包,在言臻跟前蹲下:“等很久了吧?饿不饿?” 言臻装作看动画片看得入神,敷衍地摇摇头,又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 镜沉也不打扰她看电视,揉了揉她的头发,进厨房洗手做饭去了。 午饭吃的是榨菜肉丝米粉,言臻在饭桌上比比划划,示意翠婶来过。 镜沉起先没看懂,直到言臻敲了敲奶粉罐子他才反应过来:“隔壁婶子来过?” 言臻点点头。 “应该是上户口的事有眉目了。”镜沉自言自语,随即又笑了,“等你的户口办下来,哥哥给你办插班上学。” 言臻微微一愣。 饭后,镜沉带着言臻去了翠婶家。 翠婶一家五口人,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大女儿十岁,二儿子七岁,还有一个只有八个月大的小儿子。 见了镜沉,翠婶的老公王叔说:“我帮你问过了,户口可以上,证明也不难弄,但是……” 他瞅了镜沉一眼,神色有些为难。 镜沉心领神会,低声问:“是送红包好一点,还是买点烟酒?” 王叔似乎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一点就透,吃惊之余面露赞赏:“买两条好烟,一瓶酒,再包一千块红包就差不多了。” 镜沉了然:“好的,我这就去准备,还得麻烦王叔帮我把东西送过去。” “行。” 镜沉说完准备走,王叔又叫住他:“小沉。” 镜沉回头:“怎么了王叔?” 王叔给翠婶使了个眼色。 翠婶立刻起身,笑眯眯地拉过言臻:“小臻,婶子厨房还有蜂蜜小面包,走走走,我再给你拿一个吃。” 言臻知道王叔是有话要跟镜沉说,任由翠婶把她拉进厨房。 客厅,王叔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发愁地挠了挠有秃顶前兆的发际线,低声说:“小沉,你要考虑清楚,户口上在你家,这孩子就是你妹妹了,你以后是要对她负责的。” “我知道,我考虑清楚了的。” “我不是说你没考虑清楚,是怕你没意识到其中的厉害关系。”王叔说,“养大一个孩子可要让她吃饱穿暖就行,这孩子……她不会说话,上学是个大问题,普通学校不一定会要。” 镜沉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王叔继续说:“要是送去特殊教育学校,那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而且就算你顺利把她养大了,她以后的工作,婚恋都会比普通人麻烦很多,也需要你付出更多的精力和钱……不是叔唱衰,你自己都是个孩子,能承担得起她的将来吗?” 镜沉毫不犹豫道:“我能。” 王叔:“……” “王叔,谢谢你为我考虑,但我有把握能把她好好养大。”镜沉对着王叔鞠了一躬,“我会好好照顾她,也会好好照顾自己。” 不一会儿,镜沉牵着言臻从王家出来。 言臻脚上的伤还没痊愈,走路速度慢,镜沉索性把她抱起来。 言臻手上拿着吃了一半的蜂蜜脆底小面包,她刚吃完饭,这会儿吃不下,干脆把小面包递给镜沉。 镜沉一口叼住,三两口嚼吧嚼吧咽了。 “走,我们去买礼品。” 买了烟酒,连带着红包送到王家,当天下午不到三点钟,翠婶来敲门,说王叔打来电话,事情搞定了,让镜沉去办理证明。 镜沉背着言臻出门,先去街道办办理证明,然后去照相馆拍了证件照,再去相关机构办理户口。 一趟流程跑下来,直到天快黑了,两人才回到家。 进门后,镜沉匆匆去厨房煮面。 言臻有些不忍心他累得跟狗一样还要伺候自己吃喝,抱着奶粉罐凳子跟进厨房帮忙。 镜沉没拒绝,拿了一把小青菜递给她:“把菜洗了。” 言臻踩在奶粉罐子上,撸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正要洗菜,镜沉却突然抓住她的胳膊,语气严肃:“你手怎么了?” 言臻一愣,看向自己的手背。 早上烫出来的两个水泡破了,在她黑黢黢的手背上变成两个浅红色的新鲜伤疤。 镜沉见她呆呆的反应不过来,立刻关火关水,把她从奶粉罐子上抱下来,抱到客厅。 仔细检查过后,镜沉脸色难看起来:“烫伤?你动了什么?” 言臻眼珠子转来转去,好一会儿才指了指桌上的水杯。 镜沉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太急,忘记给她留水喝了。 把一个七岁的孩子渴得自己开火烧水喝,还不小心烫伤手,自己是有多粗心多蠢啊。 一时间镜沉又自责又难受,绷着脸拿来药箱给她处理伤口。 第601章 破晓(7) 言臻见他自责得眼睛都红了,有些不忍心,于是比划着告诉他自己没事。 镜沉一把抓住她挥舞的手:“别乱动。” 言臻:“……” 因为烫伤事件,第二天早上言臻还在睡觉,镜沉推门进来,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跟揉面团一样rua了几下她的脸,把她rua清醒了几分,然后拿起厚裤子和毛衣往她身上套。 言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任由他摆弄,直到镜沉给她洗完脸,往书包里塞了零食和装了热水的保温杯,蹲下来给她穿鞋时,言臻才意识到镜沉要带她一块出门。 可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难道是要带自己一块去上学? 镜沉牵着言臻的手准备出门,她站在原地不肯动。 镜沉看出她不愿意去学校,蹲下来跟她对视:“哥哥只上半天学,中午就回来了,你自己待在家我不放心。” 言臻摇头。 待在家她还能睡个回笼觉,去学校镜沉准备把她放哪儿? “不去也得去。”镜沉说完,不给言臻反抗的余地,右手把她捞起来往肩上一扛,左手摘下挂在门边的雨衣,快步出门锁门下楼,一气呵成。 被丢到自行车后座上用雨衣罩着时,言臻一脸怨念。 小区外面有早餐店,镜沉买了小笼包牛奶和茶叶蛋,热乎乎的塞到言臻怀里:“到学校了再吃。” 学校距离镜沉家有半小时的自行车车程,南方的冬天昼夜温差大,早上的风吹在身上堪称魔法攻击。 言臻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身上罩着一件透明的雨衣,风吹不进来,冻不着她,她单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拿着牛奶慢慢吸溜。 到了学校,镜沉在学校门口被门卫拦了下来:“镜同学,你怎么带个小孩儿来上学?” 镜沉显然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道:“这是我妹妹,放在家里没人照顾,没办法了才带到学校来,我已经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了,她说可以带。” 门卫没有怀疑镜沉这番话,痛快放行:“骑车慢点。” 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镜沉收起雨衣,将言臻从后座拎下来,扛着她直奔教务楼。 进了教务楼的十多分钟内,言臻见证了镜沉变脸般的演技——他牵着言臻,对老师说这是他五岁的妹妹,父母去世后寄养在乡下亲戚家,但亲戚嫌弃她是个女孩,平时不给吃饱就算了,冬天连件暖和的衣服都穿不上,在南方不到零下的冬天冻得手脚都是冻疮。 他前段时间请假回乡下老家探望妹妹,妹妹被亲戚打得浑身是伤,还差点饿死,不得已,他只能把妹妹带回来。 “本来是把她放在家里的,但昨天她被开水壶烫伤了。”镜沉说着,捋起言臻的袖子,露出手背上的水泡给老师看。 “陈老师,我只有妹妹这一个亲人了,她年纪太小,我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能不能带着她来上学?您放心,她很乖的,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到现在都不会说话,不会扰乱课堂纪律让你们为难的。” 教务办公室的几个老师听了这番话,纷纷面露心疼,陈老师更是红了眼圈。 “没关系,让她待在办公室吧,我们帮你看着。” “谢谢老师!”镜沉感激地说,“不过妹妹被亲戚打过之后很怕陌生人,待在办公室她可能会害怕,我能把她带到班里去吗?” 陈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行,你这是特殊情况,主任那边我等会儿去跟他说说。” 走出政务处,镜沉凄风苦雨得宛如小白菜的表情瞬间恢复正常,他拎起言臻快步进了教室。 镜沉“带妹妹上学”的事在班里引起了围观。 言臻坐在镜沉的座位上,看着围过来的十几个身穿校服的初一小孩,面不改色。 “镜沉,你妹妹怎么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 “她手怎么了?” “她怎么这么瘦啊……妹妹吃糖吗?” 镜沉耐着性子把言臻“被送到乡下亲戚家遭到非人虐待”的事又说了一遍,听得这帮小孩哥小孩姐义愤填膺。 “你那亲戚也太可恶了。” “就是,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个小朋友。” “妹妹受苦了,真可怜。” 大家感慨了一番,到上课铃响前,言臻收到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塞满了镜沉的课桌抽屉。 上课后,镜沉担心言臻无聊,给了她一本空白的本子和一支笔,让她自由发挥写写画画。 两节课很快就过去了,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镜沉带着言臻去了操场。 自由活动时间,镜沉正陪着言臻坐在操场边上晒太阳,一个男生运着篮球过来:“学霸,走啊,打球。” 镜沉摇头:“不打,你们玩。” 男生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言臻,指着一旁几个同样坐在操场边上的女生说:“周小雅,帮忙看一下小不点呗,我跟学霸打会儿球。” 叫周小雅的女生应了下来:“行。” 镜沉还想拒绝,言臻戳了戳他的腰,示意他去玩。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镜沉走后,周小雅和几个女生围坐在言臻旁边,拿出一条花绳,手把手教言臻玩翻花绳。 也许是言臻低头认真翻花绳的样子看着有点呆,加上不会说话,给了几个女生她“不记事”“听不懂大人说话”的错觉,周小雅当着言臻的面压低声音和旁边的女生讨论起来。 “小妹妹怪可怜的,小小年纪没了爸妈,以后可怎么办哦。” “镜沉家发生什么事了,他爸妈呢?” “他爸妈在化工厂工作,去年上新闻那个化工厂爆炸事故,他妈当场就没了。” 周小雅看了一眼言臻,见她对自己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专注研究手里的花绳,她继续说,“听说镜沉他爸是化工厂小领导,本来不用接触车间的工作,但爆炸发生之后为了阻止二次爆燃,他冒险进车间关阀门,也跟着死在车间里了。” “啊?两个都没了?” “对啊,听说赔了很多抚恤金,好像是几十万还是一百多万,当时我妈还说镜沉年纪这么小,不知道守不守得住这笔钱,就怕亲戚来分钱。” 第602章 破晓(8) 几个女生唏嘘了一番,很快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言臻手上继续翻着花绳,陷入了沉思。 所以镜沉现在是在用父母的抚恤金在养着她? 难怪翠婶和王叔听说镜沉想收养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反对。 无论几十万还是上百万抚恤金,总有花完的时候,这笔钱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来说,是他成年之前赖以生存的唯一资本。 现在多了言臻这个“拖油瓶”,花销几乎要多一倍。 - 过后的几天,言臻每天跟着镜沉去上学。 在学校,她靠着竖起耳朵听八卦,打探到不少跟镜沉有关的事。 比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几乎每科都能拿到满分,从不用老师操心学习。 再比如他在父母去世后生了一场重病,那段时间因为身体太差,向学校申请每天只上半天课。 因为学习从未落下,学校特批了他这个要求。 几天后,镜沉拿到了加上言臻身份那一页的户口本。 他立刻带言臻去拍回执办理身份证,同时开始打听附近几所小学的入学要求。 但辗转了好几所学校,得知言臻不会说话,纷纷婉拒了,理由是言臻不符合他们招收学生的基本要求。 有所小学的校长委婉地告诉镜沉,像言臻这种情况,要送到专门招收三残儿童的特殊学校。 镜沉找到十几公里外的一所特殊学校,但只进去待了十几分钟,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镜沉把言臻抱到沙发上坐好,严肃地看着她:“臻臻,哥哥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言臻咬着指甲,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会说话,很多小学不收,特殊学校……咱们不能去。”镜沉说,“想要上学,咱们得学会开口说话,好不好?” 言臻:“……” 镜沉从包里拿出一包草莓味的奶酪棒,拆开一个在言臻跟前晃了晃:“来,跟着哥哥开口,只要你能发出声音,我就奖励你一根奶酪棒——啊~” 言臻配合地张了张嘴,嗓子却像生锈了一样,她蓄足了力气,“啊”了半天都没啊出声,反倒是因为太过用力,嗓子跟有蚂蚁爬一样,又痒又难受,她捂着嘴咳嗽起来。 “别着急。”镜沉安抚道,他倒了水给言臻润嗓子,等她缓过劲,才再次教她发声。 “啊——” “……” 反反复复练了两个多小时,言臻能勉强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但这已经足够让镜沉感到惊喜了。 “臻臻很棒,坚持下去,只要明年开春能说出一点简单的词,咱们就能去小学上学了,到时候会有很多同龄的小朋友跟你一块玩。” 言臻忍着火辣辣的嗓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 因为嗓子吞咽东西有点疼,晚上言臻只吃了半碗饭,洗过澡后困得找不着东南西北的她爬上床倒头就睡。 言臻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向家村,小小的她没能从许英霞手里逃出来,镜沉也没来找她,她像前世一样在向家村待到十二岁,被来寻亲的言家人带走,去了大城市。 十二岁的她进了言家,一开始惊叹于言家吃穿住行的奢华富贵,很是新鲜了几天,可很快,她发现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十二岁的她个子矮了同龄的言予希一截,皮肤黝黑,手脚上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冻疮,是个不折不扣的“土包子”。 而且她不会说话,夜里睡觉尿床,这无疑让本就对她没有多少感情的言爸言妈大为失望。 初见时还对她怜爱有加,抱着她哭,口口声声说她受苦了的言妈很快对她冷淡下来。 有时候看着保姆从她房间收拾出被尿湿的被子,她会露出嫌弃又厌恶的表情。 十二岁的言臻在经历过体检,看心理医生之后,每天吞咽大把大把的药,由心理机构的复健医生带着学开口说话。 那是段很痛苦的日子,她的嗓子反复发炎,咳嗽,咳得最严重的时候喉咙出血,连肺管都在疼。 不过咳得失去味觉之后倒也有个好处,吃那些巨苦无比的药时,不会苦到干呕了。 …… 不知道睡了多久,言臻被人晃醒了。 “臻臻!臻臻!” 言臻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是镜沉焦急的脸。 头顶的天花板好像在旋转,言臻又闭上眼睛。 “臻臻,你发烧了。”镜沉把她抱起来,抽了张毯子把她裹住,然后去敲隔壁翠婶家的门。 翠婶很快开了门,镜沉说明来意:“翠婶,我妹妹发烧了,您家里有退烧药吗?” 翠婶伸手一摸言臻的额头,吓了一跳:“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快抱回家,别在外边吹风,我把药给你们送过去。” 镜沉应了一声,匆匆抱着言臻回房间。 翠婶很快带了体温计和退烧药过来,给言臻一量体温,39度8! “先给她喂退烧药。”翠婶吩咐镜沉,“吃了药两小时体温要是没有下降,就得去医院了。” 言臻感觉自己的嘴被镜沉和翠婶联手用汤匙柄撬开,像糖浆一样带着甜味的儿童退烧药灌进嘴里。 她头晕得厉害,呼出的鼻息像是要烫伤自己的人中,而且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凭意识尽力配合咽下退烧药。 灌完药,恍恍惚惚中,言臻听见翠婶的声音传来:“这孩子蛮懂事的,不像我家那个,生病吃药要三个大人摁着,比过年的猪还难摁。” 这一夜,言臻一直处于浅眠的梦魇状态。 这种状态很神奇,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割裂成两部分,一部分的她沉浸在前世的噩梦里,另一部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陪在床边的镜沉的一举一动。 镜沉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摸一摸她的额头,反复为她量体温。 有时候大概是她呼吸太浅了,镜沉还会伸手过来探一探她的鼻息,确定她还活着。 这两股意识跟互相较劲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拉扯,谁都不服谁。 直到体温逐步下降,身上火烧似的灼烫感渐渐散去,能感知到镜沉存在的那部分意识慢慢占据上风。 窗外透进晨光时,言臻睁开眼,熬了一夜的镜沉坐在床边,眼睛里满是血丝。 看见他那一刻,言臻有种挣脱噩梦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第603章 破晓(9) 相比言臻的如释重负,镜沉的状态却要沉重得多。 那种沉重不只是因为熬了一整夜没睡的疲惫,还有他混杂着愧疚和心疼的神态。 见言臻踢了踢被子想要起来,镜沉连忙扶了她一把:“想要什么?” 言臻张了张嘴,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指了指旁边矮脚凳上的水杯,示意自己想要喝水。 镜沉端过杯子喂她喝了点水。 见言臻瘦巴巴的一小团,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捧着杯子,每喝一口水就疼得皱一下眉头,不适溢于言表。 镜沉心里难受得要命。 等言臻喝完水,把水杯递还给镜沉,镜沉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 “咱们不学说话了。” 就算一辈子都说不了话上不了学又怎样,他会一直养她,保护她。 以后她不用上班,不用去面对人情世故,更不用经历人际交往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有他在,她可以永远做个长不大的小孩,只需要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开开心心到老就好。 言臻却听得一愣,她歪了歪脑袋,疑惑全写在脸上。 镜沉揉了揉她发黄的头发:“说话太累了,咱们不学,不吃这份苦了。” 言臻心里微微一顿。 她知道镜沉是出于心疼她才不勉强她学开口,但说不了话,镜沉又不忍心送她去特殊学校,那她就上不了学。 在这个学历就是敲门砖的时代,不上学意味着她一辈子都会是镜沉的拖油瓶。 理清镜沉的思绪,言臻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动于镜沉维护她到这个地步,还是该吐槽他这样的性格,要是真养了孩子,会把孩子养成一个废物。 她现在没法说话,自然无法就这个问题跟镜沉展开争论,发表自己的看法。 镜沉不知道言臻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见言臻精神状态依然很差,他起身说:“哥哥去给你煮点粥喝,喝完你再睡一觉。” 言臻点点头。 也许是身体底子太差,言臻睡了一天,傍晚又发起低烧。 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周,最严重的时候烧到四十度,言臻整个人都烧迷糊了,镜沉抱着她去挂儿科。 医院的儿科无论什么时候都处于爆满状态,病床不够用,很多家长只能抱着孩子坐在走廊里输液。 镜沉也一样,他用毯子裹着言臻,把她抱在怀里,在医院走廊上席地而坐,抱着她输了快五个小时的液。 七岁的身体太小,对于这场来势汹汹的病,言臻无力抵挡。 她能做的只有不哭不闹,尽力配合吃药吃饭,不给镜沉增加额外的麻烦。 等到言臻病好起来时,时间到了元旦。 这座名为海城的临海城市气温不降反升,白天的温度升到了二十多度。 元旦那天阳光明媚,镜沉早早给言臻换了身新衣服,带她出门去逛游乐园。 正逢节日,游乐园里好吃好玩的东西一大堆,镜沉看到什么都想给言臻买。 逛了一圈,言臻左手拿着一个有她半个人大的,右手一串糖葫芦,衣后领上系着四个氢气球,背上背着一对“天使翅膀”,那头发黄的小短发上还戴着一个会bulingbuling发光的卡通头箍。 镜沉腰上系着言臻的外套,背着装满她出门必备保温杯和遮阳帽雨伞纸巾毛巾,以及一件替换打底衣的背包,头上戴着言臻想要但是戴不下的另一个发箍,一手拿着给她买的玩偶玩具零食,一手牵着言臻防止她走丢。 吃饱喝足,镜沉让言臻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自己开始在游乐设施前排队。 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晒得人眼前发黑,镜沉排着队,时不时回头朝言臻所在的方向看一眼,免得自己没看住,人就不见了。 光是一个旋转木马就排了四十分钟,眼看快要轮到镜沉了,旁边来了一个带孙子的精瘦老头。 大概是看镜沉是个小孩,身边又没有大人跟着,他抱着孙子挤到镜沉面前,明目张胆地插队。 镜沉皱眉,出声制止道:“大爷,请你去后面排队,这里不让插队。” 老头抬头望天,装作没听见。 镜沉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伸手把老头扒拉出队伍,用行动拒绝被他插队。 老头没想到镜沉劲儿这么大,被他一扒拉,身体一个踉跄,抱着孙子险些没站稳。 等稳住身形,他顿时怒了,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你哪个学校的,懂不懂尊老爱幼啊!” 不远处负责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闻言走过来:“怎么回事?” 老头恶人先告状,指着镜沉说:“这小子把我挤出来了。” “他插队。”镜沉言简意赅。 “我没有,我一直都是站在他前面。” 这时镜沉身后一个年轻姑娘出声作证:“我看到了,是这个大爷插队。” 老头:“……” 被拂了面子,老头一秒钟戏精上身,把孙子往地上一放,捂着胸口摇摇欲坠:“哎呀不行了,我喘不上气来了……我告诉你们,我有心脏病,你们要是把我气死了是要负责的!” 他这么一耍无赖,工作人员也露出无奈的表情。 不远处的言臻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脑子转了转,快步朝镜沉走去,拉住他的手轻轻拽了拽。 镜沉低头,言臻立刻捂着嘴咳嗽起来。 她咳得撕心裂肺,把附近游客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镜沉立刻明白言臻想干什么,他配合地蹲下身,一边拍着言臻的背给她顺气一边着急地说:“臻臻,是不是又难受了?别捂嘴,让哥哥看看……” 工作人员见言臻咳得这么厉害,关切地问:“小朋友,你妹妹这是怎么了?” 镜沉眼圈一红,泫然欲泣道:“妹妹生了重病,平时只能住在医院,好不容易趁着元旦放假能带她出来玩会儿……” 说到这里,镜沉看向老头:“大爷,别跟我抢好吗?坐旋转木马是妹妹一直以来的心愿,这次要是坐不上,她可能以后都坐不上了。” 这番话配上言臻本就营养不良,生病一周后变得越发凹陷的脸颊和憔悴的神色,说服力十足。 围观群众顿时正义感爆棚,你一句我一句指责起老头。 第604章 破晓(10) “你这老头怎么回事,欺负一个生病的小孩子?” “你插队赶着去投胎吗?” 一个满身腱子肉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撸起袖子呵斥老头:“滚到后面排队去,再让我看见你插队,我连你孙子一块揍!” 老头:“……” 他抱着孩子灰溜溜地跑了。 言臻跟镜沉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能看得懂的狡黠眼神。 在游乐园玩了一天,傍晚回家时顺路去菜市场买了菜。 进门后,镜沉钻进厨房做饭。 把新鲜的虾剥去虾壳,取下虾头,砂锅热油将虾头炒出虾油,再倒进开水熬煮。 水咕嘟了三分钟,捞出虾头,放进淘洗好的大米。 米熬成粥,下虾肉,加盐,白胡椒和一小汤匙的花生酱调味,最后再撒一把小芹菜增香。 镜沉做这些事已经很熟稔了,他正在切芹菜,冷不丁衣摆被拽了一下。 镜沉扭头,言臻正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他。 “怎么了?” 言臻顿了顿,张开嘴,费劲地喊道:“哥……哥。” 镜沉一愣。 等到反应过来,他顾不得手上还沾着芹菜末,连忙捂住言臻的嘴:“不许说话!” 他是真的怕了。 怕言臻又伤到嗓子,怕她再发烧,怕她还要再把过去那些天遭的罪再受一遍。 天知道言臻半夜发烧到四十度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担心自己压根就养不活她! 言臻掰开他的手,摇摇头,坚持道:“哥!” 镜沉:“……” 他眼睛瞬间红了,眼底迅速蓄起泪水,一低头,眼泪夺眶而出。 他蹲下来抱着言臻,带着哭腔自责地说:“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我以为我能把你照顾好的。” 言臻:“……” 她挣扎着想从镜沉怀里挣脱出来,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比起她前世经历过的那些事,这些所谓的“受罪”又算得了什么? 但镜沉紧紧抱着她,不让她动。 “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对不起。” 言臻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镜沉的背,无声地安抚他。 好一会儿,镜沉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维持着蹲在地上和言臻保持平视的姿势,郑重其事地说:“臻臻,我知道说话很辛苦,听哥哥的,不用勉强自己,就算你一辈子都不会说话也没关系,哥哥会养你长大,养你到老,有哥哥在,你永远都不用做不想做的事。” 言臻却摇摇头,艰难地说:“不……” “为什么?” 言臻学着他平时揉自己脑袋的样子,跟个小大人一样揉了揉他的头顶。 “要……上学……咳咳咳咳!” 镜沉连忙给她拍背:“别着急别着急!” 等言臻咳停了,镜沉立刻给她倒了杯水。 言臻咳得脸都红了,却依然坚持表达自己的想法:“上……学。” 镜沉问:“你想上学?” 言臻用力点头,担心镜沉看不懂自己的决心一样,她眼神坚定到像是要入党。 镜沉沉默,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自己认识的那个言臻,她骨子里是那么张扬明媚的一个人,如果因为舍不得她现在受罪,就剥夺她接受教育的权利,让她像一株菟丝花一样,余生只能躲在他背后,仰仗他过活。 这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不用上学不用工作,像个废物一样一辈子靠他养活是很悠闲惬意,但读书识字,交友旅游,走到更广阔的天地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是另一种潇洒的活法。 “好。”镜沉改变主意了,“不过这件事不能着急,咱们得慢慢来。” 言臻点点头。 - 下定决心要让言臻学说话之后,镜沉买了一台能播放磁带的收音机,每天早上打开收音功能让言臻听一听电台,晚上则播放磁带,让言臻跟着磁带教学内容一遍又一遍发音。 一开始言臻学得很艰难,嗓子时不时会发炎,咳嗽。 为了给她润嗓子,镜沉做了很多功课,家里常备润喉糖,三天两头煲润肺生津的汤。 有段时间听说米汤能润嗓子,镜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泥炉子,每天拿着一把蒲扇,在楼下的院子里生火熬米汤。 他还随身带了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里面记的全是跟言臻有关的事。 言臻无意中翻开过一次,其中一页上写着“黑芝麻”“核桃”“红枣”“养头发”几个关键词,旁边画着一个简笔小人,头上扎着两簇羊角小辫,正龇牙咧嘴地笑。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言臻克服了不适,能断断续续说出一些简单的词。 早上五点四十分,镜沉像往常一样起床,先开火煮上粥,从冰柜里拿出前几天包好的包子蒸上,然后开始榨梨汁。 忙忙碌碌快一个小时,做好早餐,镜沉去敲言臻的门。 “臻臻,起床了。” 直到里面传来言臻“好”的应答声,他才推门进去。 言臻已经从被窝里坐起来了,一脸没睡醒的惺忪表情。 镜沉走进去,熟稔地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拿起毛衣和裤子给她穿上。 “再坚持一天,今天上完学哥哥就放寒假了,等放假了,咱们去搞点事情做。” 言臻困得靠在他肩上打瞌睡,听了这话,歪着脑袋看他:“做,什么?” 她话没说全,镜沉却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自然而然地接话:“咱们去摆摊,做点小生意。” 言臻眼睛一亮:“生意?” “对。”镜沉说,“海城体育馆要办演唱会,咱们去卖点荧光棒和明星海报什么的,到时候我负责吆喝,你负责收钱,怎么样?” 言臻点点头:“嗯嗯!” “嗯什么嗯。”镜沉帮她穿好衣服,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会算数吗就嗯。” “学!” “好,到时候我教你,咱们臻臻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言臻扬起下巴:“肯定!” 吃完早餐,两人一块出门。 踩着自行车到学校,因为是最后一天课,镜沉没有早退,到了傍晚才从学校出来。 刚出校门,两人就被一对中年夫妇拦住去路,中年男人表情热切:“小沉,放假了吗?” 镜沉抬头看见来人,本来跟言臻有说有笑的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第605章 破晓(11) 他脸色冷淡:“二叔二婶,有什么事吗?” 男人三十多岁,长相带了点憨劲儿,旁边一脸精明的女人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陪着笑脸上前,递给镜沉一袋花生:“自家种的花生,你尝尝。” 镜二叔说完,二婶接话道:“是啊,特意给你带的,可甜了。” “我花生过敏,吃不了。”镜沉拒绝道,“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家了。” “哎哎哎!”二婶连忙拦住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责怪,“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跟你二叔一大早坐车进城来看你,你就这态度?你爸妈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我爸妈死了。” 二婶:“……” 二叔一看气氛不对,连忙转移话题:“小沉,既然放寒假了,跟我们回乡下住段时间吧,你堂哥很想你,过完年叔再送你回来。” “不用,我用不习惯乡下的旱厕。” 二叔:“……” 这话等于把镜二叔接下来要搬的理由堵死了,毕竟镜二叔不可能为了他另外砌个厕所。 二婶皱起眉头,精明的面相显出几分刻薄来:“小沉,不是二婶说你,你爸妈不在了,身边没个监护人看着,要是摊上事儿,能帮你的就只有我们这些堂亲了,你现在这个态度,是想跟我们划清界限吗?” 镜沉瞥了她一眼,语气讥讽:“去年我爸妈没了,工厂传出谣言,说事故是我爸操作失误造成的,不仅没有抚恤金赔偿,我家还要赔偿事故造成的上亿损失,当时你们俩是什么态度? 我一个人在家发着高烧,工厂负责人找过来,给你们打了电话,想让你们过来帮把手照顾我,你们在电话里说不认识我爸。” 二叔二婶:“……” “你家跟我家的情分从我爸妈去世那一刻就断了,今天你们找过来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镜沉冷声说,“我不是可以任你们拿捏的小孩,要是敢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放完狠话,镜沉蹬上自行车,带着言臻离开。 二叔二婶目送他离开的背影,也就是这会儿,两人才注意到车后座上的言臻。 二婶问:“那孩子是谁啊?” 二叔摇头:“我也不知道……” 二婶思忖了一会儿,拍了一下二叔的肩膀:“走,去他家看看。” 镜沉的父亲镜铭还在世时,没少帮扶这个住在乡下的弟弟一家,镜二叔每次到城里都是住在镜沉家。 夫妇俩一路尾随镜沉,看他用自行车载着后座上的小女孩进了小区,两人面面相觑。 “这孩子跟镜沉住在一起?”镜二婶说,“没听说老大家生了个女儿啊。” 镜二叔说:“难道是镜沉他妈那边亲戚的孩子?” 镜二婶一听这话,顿时急得直拍大腿:“糟了,被别人抢先了!” 二叔闻言,立刻就要往楼上冲。 二婶连忙拉住他:“不行!以镜沉那小子对咱们的态度,咱们现在上去会被赶出来的。” 被二婶这么一提醒,二叔冷静下来:“现在怎么办?” “我想想……” 两人没有贸然上楼敲门,而是在楼下院子里找了个相对隐蔽的位置蹲下来,看着进进出出的小区邻居,寻找机会。 直到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孩走下来,镜二婶认出这是镜沉邻居的女儿,好像姓王。 她立刻起身冲女孩招手:“王家小妞,过来过来。” 王小敏闻言,疑惑地走过去,跟眼前的男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警惕地问:“你们是……” 镜二叔正要开口,被二婶用胳膊肘怼了一下,他立刻闭了嘴。 “我们是你隔壁镜家的亲戚,去年咱们还见过呢,你忘啦?” 被她这么一说,王小敏想起来了,以前镜家的叔叔阿姨还在世时,这夫妇俩三不五时带着孩子过来玩,每次走的时候都跟进货一样提着大包小包,连镜沉妈妈买的垃圾袋都要顺走。 她妈妈没少吐槽镜家的亲戚太过奇葩。 “是你们啊,有什么事吗?” “嗐,这不是放寒假了嘛,我想着来接小沉到乡下玩几天,不过刚才上去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家里没人在。”镜二婶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知道小沉什么时候回来吗?” 王小敏摇头:“我也不清楚。” 镜二婶露出为难的样子,看着镜二叔说:“孩子爸,要不咱们先去买菜吧,等会儿小沉和妹妹回来咱们就做饭,吃完就走,免得耽误回家的时间……嗳,王家小妞,你跟小沉家的妹妹来往多不多,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王小敏不疑有他,说:“臻臻妹妹喜欢吃大虾和螃蟹,上次我看镜沉哥哥给她做了水蒸蛋,里面加了牛奶。” 大虾,螃蟹,加了牛奶的水蒸蛋,镜二婶听得眼红不已。 自家儿子在乡下只能吃猪肉青菜,镜沉倒好,用父母的抚恤金天天供着别人吃海鲜! 镜二婶顿时有种自己的钱被不相干的人花了的心痛感。 “臻臻?”镜二婶继续不动声色地打听,“原来妹妹叫这个名字呀,真好听。” 王小敏说:“是啊,臻臻很乖的,我妈妈经常夸她懂事。” “真的吗?我还没见过臻臻呢,小沉只在电话里跟我说过家里有个妹妹。”镜二婶笑眯眯地说,“小沉家里除了臻臻还有别人吗?” 王小敏摇头:“没有。” “那你知道臻臻是哪儿来的吗?在这住多久啦?” 王小敏闻言神色警觉起来,这两人既然是镜沉的亲戚,又声称是来接镜沉去乡下过寒假的。 镜沉既然在电话里主动告知他们言臻的存在,他们为什么还要向自己打听这些信息? 他们完全可以自己问镜沉呀。 “我不知道,我要回家了。”王小敏说完,无视镜二叔夫妇的喊声,转身一溜烟跑开了。 镜二婶唾了一口“死丫头”,看向镜二叔:“这丫头恐怕是镜沉他妈那边的亲戚,不是送过来享福,就是送过来占位置,以后好分一杯羹的。” 镜二叔问:“那怎么办?” “你不会动脑子想想吗?一遇到事情就只知道问怎么办!”镜二婶没好气地说。 镜二叔:“……” “得想个办法把那丫头弄走,不能让她待在那儿天天吃大虾螃蟹。”镜二婶说。 第606章 破晓(12) 这个丫头多花一分钱,自己分到手的就少一分,想到这里她就又着急又心痛。 镜二叔问:“把她弄到哪儿去?” “别急,先打听清楚是谁家的女儿。”镜二婶说,“是谁家的就送回谁家去,哪有正经人家的女儿赖在别人家里蹭吃蹭喝的。” - 对于二叔二婶的小算盘,镜沉和言臻全然不知。 寒假第二天,镜沉带着言臻出门,买了一辆露营用的折叠小拖车和两张小椅子,进了一批荧光棒和手举牌,会发光的应援手环和发箍,脸贴纹身贴等东西。 到了下午,两人早早到海城体育馆外面占了一个位置,开始摆摊。 很快,第一单生意成交了,两个打扮时尚的女孩买了荧光棒和应援发箍,镜沉找钱的同时还不忘教言臻算数。 摊子从下午三点摆到八点,两人小试牛刀进货的一千多块钱东西卖了个七七八八。 演唱会开场后顾客寥寥无几,晚上气温也降了下来,比白天要冷得多,镜沉担心言臻感冒,于是收拾东西回家。 回家后镜沉煮了两碗面,两人吃完面,镜沉把包里所有零钱都倒腾出来算了算,刨除进货和小推车的成本,五个小时挣了603块。 “够我们20天的伙食费了。”镜沉兴致勃勃地说,“后天莲花公园有个彩灯会,每年都有很多情侣参加,咱们去那边卖花,趁着寒假挣点钱,今年咱们过个大肥年!” 言臻用力点头:“嗯嗯!” 接下来的两天,言臻和镜沉忙忙碌碌。 去鲜花基地选货进货,买了一大箱鲜花**纸,彩带和小灯串回来,镜沉凭着记忆摸索着**了两份,再手把手教言臻怎么**,两人很快就上手了。 每一束花只有3-5朵,但颜色和花材搭配得很精巧,**也好看,再缀上发光的小灯串,一眼看去氛围感十足。 包了将近200束,装了满满六大桶。 桶底装了拌上营养液的水,保证鲜花短时间内不会失水枯萎。 到了灯会那天,镜沉向楼下邻居借了三轮车,半下午就出发,踩着载满鲜花的三轮车出发前往莲花公园。 到了公园外面的人行道,已经有不少摊贩占地摆开摊子了。 镜沉选好地方停下三轮车,立起10元一束的价格牌,然后叮嘱言臻坐在三轮车上不要乱动,他则去巡视了一圈人行道。 人行道上卖花的还有另外一家摊子,但摊主卖的是单支红玫瑰,跟他们的比起来显得寡淡得多。 等回到三轮车停放处,镜沉发现挎着零钱包的言臻正在数钱。 其中一个桶里的鲜花明显有动过的痕迹,他把从隔壁摊子买来的烤肠递给言臻:“有人买了?” 言臻接过烤肠,点点头,伸出手指比了个“3”,示意刚才卖出三束花。 “臻臻太厉害了!”镜沉揉揉她的脑袋,低声说,“我有预感,咱们今天能早早收工,等收工了,去买个草莓蛋糕给你吃好不好?” 言臻眼睛一亮:“嗯!” 镜沉的预感没错,天一黑,来莲花公园游玩的客人络绎不绝。 镜沉把花束上的小灯串全部打开,一时间,整辆三轮车的后斗沉浸在氛围灯中,跟四周烟熏火燎的小吃摊比起来格外亮眼。 路过的情侣或者小姐妹基本都会往这边多看两眼。 灯会十点半结束,不到九点钟,将近两百束花全部售罄。 镜沉把桶里的水倒掉,将六个桶摞起来,空出后斗的位置,把言臻抱上去坐好:“走,咱们买草莓蛋糕去!” 买了草莓蛋糕,回到小区,镜沉先去还了三轮车,然后一手牵着言臻,一手拎着蛋糕往家走。 爬楼梯时,镜沉突然问:“跟着哥哥干这些活,累不累?” 言臻摇头:“开心。” 虽然现在的生活也没有多宽裕,但大概是知道身旁这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把年幼的自己踢出门,让她居无定所挨饿受冻。 那种有依仗和底气的感觉,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安全感。 “哥哥也开心。”镜沉语气中透着笑,“臻臻,咱们一起努力读书,等哥哥以后能挣钱了,就给你买带院子的大房子,在院子里种很多很多的玫瑰花和无尽夏……好不好?” 言臻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种菜。” 镜沉被她逗笑了:“行,种菜就种菜,前几天翠婶送过来的南瓜你不是说很甜嘛,那是她乡下的婆婆送过来的,到时候我去问她要一点南瓜种子,给你种满满一架子的南瓜。” “吃不完。” “吃不完咱们可以做南瓜蛋糕,南瓜甜品,南瓜饼,南瓜粥,还可以做南瓜米糊。”镜沉说,“而且南瓜可以保存很长时间,吃不完咱们就存起来。” “好!” 两人说说笑笑,但上到三楼,在看到等在自家门口的二叔二婶时,镜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他皱眉看着脸上没了笑容,明显来者不善的二叔夫妇俩:“你们又来干什么?” 二婶本来抱着胳膊靠在栏杆上,见了镜沉和言臻,她目光落在镜沉拎着的草莓蛋糕上,见透明的盒子里草莓又大又红,这可是她儿子都吃不上的好东西。 又见言臻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无论款式和面料都是上等的,一件少说也要200块。 她顿时眼红不已,按捺着脾气扬了扬下巴:“进去再说。” “就在这儿说,我家不欢迎你们。” 二婶:“……” 她压着怒火说:“那个丫头是谁?” 镜沉微微一顿,意识到这夫妇俩今晚是冲着言臻来的,他把言臻护到身后:“跟你有关系吗?” 镜二婶的声音瞬间大了起来:“在外边捡了个小乞丐回来当妹妹,还给她上了户口?镜沉,我跟你二叔白疼你这么多年了!你爸妈赔了这么多抚恤金,你一分都没想过要帮扶我们这些叔叔婶婶,反而全花在这个来路不明的叫花子身上,你爸妈要是知道了,死都不会瞑目……” “关你屁事!”镜沉打断她的话,冷着脸,指着楼道口说,“滚!” “你他妈叫谁滚?”镜二叔哪能容忍一个小辈在自己面前这么嚣张,当即撸起袖子就要教训镜沉。 镜沉见状,抱起言臻后退了几步,然后蓄足力气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抢劫了!!!” 第607章 破晓(13) 楼里住的都是多年的邻居,大家互相熟识,听到喊声,好几家人同时打开门,动作最快的要数隔壁王家。 王叔快步走出来,一把将镜沉拉到自己身旁护住:“怎么回事?” 镜沉抱着言臻,一脸惶恐地说:“他们想要冲进我家。” 同楼层和楼上几家邻居纷纷赶过来,有的手里握着棍子,有的拿着擀面杖,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拎着一把菜刀。 “小沉,谁欺负你了?” “这俩谁啊?” 镜二叔夫妇被他们气势汹汹的架势惊得一愣,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镜二婶连忙解释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这孩子的二叔二婶,之前来过……王大哥,咱们还见过呢,你忘了吗?” 王叔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想起来这夫妇俩的身份,确实是镜家的亲戚。 但去年镜铭夫妻俩刚出事的时候,镜家乱成一片,镜沉高烧不退,病得连床都起不来,还是靠片警,居委会和邻居们轮流搭把手照看着,这孩子才熬过那段时间。 那会儿镜家的亲戚不见踪影,现在时过境迁跑来认亲戚,还把镜沉逼到大喊抢劫,用脚后跟想都能猜到他们是来干嘛的。 “我不认识你们。”王叔指着镜二叔夫妇厉声说,“我看你们是打听到镜家只有两个孩子,恶意冒充亲戚上门!识相点就赶紧离开,否则等我们报警,你们就得进局子蹲着了!” 身后的邻居也纷纷开口:“对!赶紧滚!” “你们走不走?不走就别怪我们动手了!” 镜二叔夫妇对视一眼,两人不敢继续触霉头,迅速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直到确定他们走了,王叔才转身看向镜沉,温声说:“没事吧?” 镜沉摇摇头,把言臻从怀里放下来,露出松了口气的后怕表情:“多亏了大家,谢谢你们!” “都是邻居,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对啊,以后他们要是还敢再来,你喊一声,你爸妈在世的时候没少帮我们的忙,现在你有需要了,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没错没错,别害怕,有我们这些老邻居在,不会让那些黑心肝的把你和妹妹欺负了去。” 听着大家暖心的安慰,镜沉感动不已:“谢谢!谢谢!” 王叔摆摆手:“没事了,大家都回去吧。” 邻居们各自回家,王叔把镜沉和言臻送进屋里,检查了一下门窗的牢固度,确定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无法撬门进来,这才离开。 这点小插曲丝毫没影响镜沉的心情,王叔一走,他立刻卸下可怜无辜的表情,关上门开开心心地拿出草莓蛋糕,和言臻你一勺我一勺地挖着吃了起来。 吃完蛋糕,两人开始数钱。 “2093块。”镜沉数完厚厚一叠散钱,“刨除进货成本,咱们这次摆摊净赚1377块!” 言臻听得眼睛微微一亮。 镜沉把钱分为好几沓:“这些给你买两身新衣服过年穿,这些买玩具零食,这些……这些给你当零花钱好了,明年上学了身上得带些钱。” 言臻看着他分配完毕,却压根没提到他自己,于是问:“你呢?” 镜沉拍了拍钱包:“我的在这儿呢,别担心,哥哥不会亏待自己的,毕竟我也要健康平安长大,才能把你养得胖胖壮壮的。” 言臻:“……” 他是对“白白胖胖”“胖胖壮壮”有什么执念吗? - 过后的十来天,两人又蹲着年前活动摆了两次摊子。 一次卖各种水果串成的什锦冰糖葫芦,一次卖挂着小彩灯的儿童气球,都是低成本易操作的小生意。 几次小生意做下来,两人在年前挣了三千五百块钱。 到了除夕夜,镜沉做了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汤,两人就着热热闹闹的春晚,吃了一顿团圆饭。 大年初一,镜沉给言臻换上新衣服新鞋子,把她长长了一点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还在揪揪上别了两个喜庆的红色发卡,把她从头到脚打扮一新。 “来,把哥哥刚才教你的话重复一遍。”镜沉一边给言臻系鞋带一边说。 言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陈老师,新年好。” “对,还有呢?” “祝你,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没错,就是这样。”镜沉系完鞋带,弹了弹言臻头顶的小揪揪,“明年能不能上学就看这回了……走!” 出门前,镜沉往背包里放了两瓶酒两条烟,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 今天要去拜访的陈老师是厚德中学附小的负责人,镜沉数月前见过他,当时也是为了言臻上学的事,但因为言臻不会说话被拒了。 拜访陈老师的事很顺利,见言臻能开口说话,虽然有些磕磕巴巴,但已经符合小学招生的条件了。 陈老师松了口,让镜沉下半年带言臻去报名。 镜沉闻言犯了难:“陈老师,能不能让我妹妹开春插班上一年级?她年龄是够了的。” “光是年龄够可不行,上小学是有条件的,她上过幼儿园吗?” 镜沉摇摇头。 “开春你先送她去上半年幼儿园大班。”陈老师说,“打一打基础也好,免得上一年级了学习跟不上。” 镜沉:“……” 他这么着急让言臻上一年级,除了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以外,也存了点私心。 言臻跟他差了五岁,自己现在上初一,言臻却连一年级都没上,中间隔了六级。 他的高中也可以继续在厚德高中部读,但以后上了大学,就得离开厚德,没法近距离照顾言臻。 所以他想尽量让言臻早点上学,落下的功课自己可以帮她补上。 镜沉正拟着腹稿,琢磨该怎么说服陈老师同意让言臻开春直接上一年级,言臻这时却开口了:“陈老师,我可以。” 陈老师目光落在她身上,笑着问:“你可以什么?” “功课,我可以。”言臻说,“在家,哥哥,教我,一年级,我会。” 陈老师闻言看向镜沉:“你平时在家有教她学习?” 其实没有,除了摆摊的时候随口教她几句算数,语文和字母都没教过。 但言臻已经把话说出去了,镜沉只能硬着头皮说:“对。” 第608章 破晓(14) “行,那我来考考你。”陈老师笑眯眯地说,“1+6等于多少?” “7。” “6+7呢?” “13。” “13+6?” “19。” 陈老师微微一顿。 让他有些意外的不是言臻能答出来,而是她的答案几乎都是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他又问了几道简单的乘法和除法,难度逐渐上升,直到言臻被一道“36x75”难住。 见言臻面露难色,陈老师笑着说:“好了,数学过关了。” 他转身拿出一页空白的纸和一支铅笔:“默写26个字母。” 言臻接过,低头在茶几上写了起来。 花了三分钟,言臻写完了字母。 陈老师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体,眉头先是一皱,等到看完,发现没有出错之后,他连连点头。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言臻点头:“会。” 她拿起笔再次写出自己的名字,“言”字发挥正常,“臻”字跟画图一样,被她描得又大又长,是言字的三倍。 “不错不错。”陈老师说,他看向镜沉的目光变得赞赏起来,“你这个小老师教得很好,过完年让她插班进一年级吧。” 听了这话,镜沉笑了笑:“谢谢陈老师。” 从陈老师家出来,镜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牵着言臻走到僻静处,他突然停下脚步,在言臻跟前蹲了下来,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她。 言臻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心里微微一顿。 她知道,刚才自己的表现让镜沉怀疑她是不是也是带着记忆来到这个世界。 “臻臻?”镜沉喊她。 “干嘛?” “你是言臻吗?” “是。” 镜沉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言臻反问:“你是哥哥吗?” 镜沉:“……” 她以为自己在跟她玩游戏? 镜沉沉默了一会儿,直接问:“我没教过你那些东西,你为什么会?” “学。” “从哪儿学的?” “家里呀。”言臻说,“电视上。” 被她这么一说,镜沉想起她刚来家里的时候,为了给她打发时间,他会放自己小时候看的儿童启蒙碟片给她看,26个字母,简单的加减乘除法都有。 镜沉又问:“那你为什么会写名字?” 他可从来没教过她写字。 说到这个,言臻跟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户口本,不会说话,走丢,告诉警察。” 从这几个关键词中,镜沉拼凑出她学写名字的初衷——因为不会说话,担心哪天走丢后无法告诉警察自己的身份,所以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意识到这一点,镜沉心酸的同时,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镜沉捏了捏她的脸颊,“我都没想到这一点,你居然想到了。” 言臻双手叉腰,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说:“我聪明!” “对,你最聪明了!”镜沉把她抱了起来,“今晚给我们的小聪明炖红烧肉吃!” 回到家,镜沉一头钻进厨房忙活开了。 洗肉切肉焯水,五花三层的肉下锅后,镜沉发现家里的老抽用完了。 他擦干手上的水,脱下围裙准备出去小区外面的小卖部买老抽。 言臻正在客厅看电视,见镜沉一副打算出门的样子,她问:“干嘛去?” “家里的老抽用完了,我出去买一瓶。” “我去!”言臻自告奋勇,“我会买。” 镜沉想了想,小卖部不远,是时候让孩子锻炼锻炼了。 他从口袋拿出一张十块钱面额的现金:“去吧,买了就回来,天气冷,别在外边逗留。” “好。” 言臻接过钱,拿起外套穿上,快步出了门。 镜沉到底还是不放心,在言臻出门后立刻尾随出去。 见言臻出了门后直奔小卖部,路上遇到王小敏招呼她一块玩儿,她也只是礼貌地拒绝了,丝毫没有分心,镜沉心里好笑的同时又觉得“不愧是言臻”,从小行动力和专注力就这么强。 跟着言臻到了小卖部,镜沉躲在几十米外一棵绿化树后面等着。 过了两分钟,言臻一手拎着老抽,一手拿着找零的钱从小卖部出来了,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镜沉的肩膀。 镜沉立刻回头,是楼里的邻居。 “小沉,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 镜沉笑道:“等我妹妹呢,她去小卖部买酱油了。” 邻居也是为人父母的人,闻言立刻明白镜沉的用意:“不放心她自己出来买东西?” “对啊。” “你也是用心良苦了……”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邻居问:“你妹妹怎么还没出来?” 镜沉回头,那句“出来了”还没说出口,他神色一凛。 十多秒前从小卖部出来的言臻,这会儿却不见踪影。 难道又回小卖部去了? 镜沉不敢赌这个概率,连忙快步跑到小卖部,推开门进去。 店主见了他,打招呼道:“小沉,要买什么?” 镜沉飞快扫了一眼店内,没看到言臻的身影,他的心跳在一瞬间狂飙起来:“我妹妹不在这儿吗?” “刚走,在这儿买了一瓶老抽……” 店主话还没说完,镜沉转身冲出小卖部,飞快在四周巡视,最后视线落到小卖部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巷子地势偏低,前两天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有没蒸发的小水坑。 此时的巷子里留下一串略显凌乱的湿鞋印,从鞋印上看,至少有两个以上的成年人。 人刚走—— 镜沉迅速沿着脚印追了过去。 先前跟镜沉闲聊的邻居也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奔到巷子口:“小沉……” “帮我报警!” 镜沉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进巷子深处。 镜家丢了个孩子。 这个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在小区里扩散开来。 此时的言臻被人反绑双手,蒙住眼睛,套进一只麻袋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只是出来买瓶老抽,刚出小卖部,就被巷子里伸出的一双手捂住口鼻给掳走了。 她如今的身体太过弱小,即使拼命挣扎反抗,对于成年人来说也无异于在挠痒痒。 被套进麻袋丢到一辆车上,她索性不再挣扎,躺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上传来一个男人略显忐忑的声音:“这丫头怎么不动了?该不会是闷死了吧?” 第609章 破晓(15) 听见这个声音,言臻心里微微一顿。 镜沉的二叔? 紧接着言臻屁股上被人踹了一脚,镜二婶的声音传来:“喂!喂!” 言臻一动不动。 那对夫妇似乎以为她死了,立刻一个把麻袋拽起来,一个解开麻袋,把言臻从麻袋里掏了出来。 下一刻,他们对上言臻睁得溜圆的眼睛。 “……” “……” 镜二婶把言臻丢回麻袋,没好气地骂道:“臭丫头,装什么死啊!” 言臻双手被绑,坐在麻袋里,飞快扫了一眼四周。 这是一辆拉货用的面包车,为了空出更多空间装货,后排座椅全部拆掉了,密闭的车厢里散发着一股家禽粪便的臭味。 这会儿除了镜二叔夫妇,还有一个开车的中年男人。 一共三个人—— 言臻在心里盘算着逃跑计划,镜二婶却说开了:“你别担心,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这趟是送你去享福的,我有个朋友的老婆不会生,想收养一个女儿。 他们家条件还可以,到了那边只要你乖乖听话,吃饱穿暖不是问题,总比你待在我侄子身边强……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镜二婶见言臻脑袋转来转去,似乎压根没在听她说话,她不由得恼火地踢了言臻一脚。 这一脚踢在言臻小腿上,她吃痛,“嘶”了一声。 心里虽然恼火,言臻却很识相地没有发作,低下头“哦”了一句。 车摇摇晃晃,行驶了六七个小时才停下。 言臻被拎下车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她环视周围,隐约能看出这是个村庄。 镜二叔解开言臻手脚上绑着的绳子,把她拉到跟前,夫妻俩轮流恐吓她。 “等会儿见了你将来的爸妈要好好表现。” “他们要是不肯要你,我们就把你丢到坟堆,让鬼吃了你!” 言臻露出一脸惧意,连忙点头。 镜二叔这才把她抱起来,和开车的汉子一起进了村子。 村子里还是土路,一路走进去,村道两边全是低矮的黄土房子,开车的汉子走了几步还踩到一坨牛屎,气得他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 走了十多分钟,镜二叔抱着言臻进了一家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 他们推开篱笆门进去时,关在院子里的鸡鸭受惊,叽叽喳喳叫了起来,与此同时,鸡屎鸭屎的臭味扑面而来。 “赵哥在不在?”开车的汉子喊道。 里面很快走出来一对四十岁上下的夫妇,两人满脸都是岁月痕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镜二叔抱着的言臻身上。 言臻嘬着手指,对上他们的视线,歪了歪脑袋。 女人挑剔地打量了言臻两眼,低声跟旁边的男人说:“瘦了点,也不漂亮。” “差不多得了,谁家漂亮的女娃肯送人……”男人说着,扬起笑脸招呼几人,“进去说,进去说。” 进了低矮逼仄的客厅,里面光线昏暗,女人倒茶招待他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都吃饭了吗?” 镜二叔本想说没吃,镜二婶连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笑着说:“吃了,咱们先说正事。” 她把言臻往女人跟前一推:“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孩子,爹妈都不在了,家里只有一个哥哥,你也知道我们家的经济情况,养不起两个孩子,只能把她送人。” 女人对言臻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言臻听话地走到她跟前,女人拉过她,先捏住她的下巴,跟检查牲口一样检查她的牙齿,然后捏了捏她的胳膊和大腿。 “怎么这么瘦?可别是有什么病。” “哪能啊。”镜二婶连忙说,“这孩子爹妈还在的时候惯着她,把她惯得很挑食才这么瘦,你放心,饿几顿她就老实了。” 女人明显对言臻不太满意,说:“能不能换一个?她不是有个哥哥吗,把她哥换过来,我们可以给钱……” 镜二婶脸色微变,但还是扬起笑容说:“她哥都十二岁了,养不熟,你们也不想辛辛苦苦养上十年八年,孩子能挣钱了就不认你们了吧?” 听镜二婶这么一说,女人果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正要开口留下言臻,言臻却突然钻进她怀里,脑袋一拱一拱地去扒拉她的胸。 女人一愣,意识到言臻是在找奶吃,她连忙把人推开:“你干什么!” 言臻做出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呆愣了几秒钟,随即嘴巴一歪,大哭起来:“妈妈!饿!饿!吃奶!” 她一哭,口水从歪了的嘴角流出来,加上说话磕磕巴巴,本来就不漂亮的样子顿时更丑了,看起来分明是个智力有缺陷的孩子。 意识到这一点,女人怒了,对着镜二婶骂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要给我送个孩子,还亲自送上门,敢情是想把这个拖油瓶扔给我!” 不能生育就是她心里最大的痛,她跟丈夫都想领养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将来两人年纪大了也不至于老无所依。 可镜家这夫妇俩好歹毒的心思,居然想把一个傻子塞到他们家。 要是没看出来这孩子是个智障,把她接下来了,以后家里岂不是就要多个光吃没法干活的无底洞! 镜二婶闻言,连忙站起来,疯狂摆手:“不是不是,她装的,这死丫头聪明着呢……” “滚!滚出去!”女人勃然大怒,丝毫不听解释,把言臻连带着镜二叔夫妇和开车的汉子一块赶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四人灰头土脸地被轰了出来。 站在篱笆墙外,镜二婶脸色阴郁,扭头一脚踹在言臻屁股上,直接把她踹趴在地上。 “好你个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镜二叔连忙拦了一下:“别在这里打,村里有人看着呢!” 言臻被拎起来,丢回车上。 开车的汉子问:“现在怎么办?把这丫头送回去?” “不行。”镜二婶表情难看得要命,“要是把她送回去,我们今天不就白忙活了。” 她盯着言臻看了一会儿,扭头看向车窗外。 这座远离城市的村子坐落在一处山坳里,四面都是土坡,距离最近的另一个村子也有七十多公里。 土坡上垒着各家各户的祖辈坟茔,远远的还能看到插在坟茔上的白幡在迎风招展。 “把这死丫头丢到坟堆里待一晚就老实了,明天再给赵家送过去。”镜二婶说着,狠狠剜了言臻一眼,威胁道,“明天要是再装疯卖傻,就直接把她卖给老光棍当童养媳!” 第610章 破晓(16) 商量完毕,镜二叔和开车的汉子跟拎小鸡仔似的,趁着夜色把言臻带到山上,丢进坟堆。 时值正月,山上寒风呼啸,言臻庆幸自己出门买老抽时穿得厚实,这会儿不至于冻成冰棍。 夜色浓黑,隐约能看到山坡上突起的一个个坟包和墓碑,言臻心知肚明这是个没有鬼神的低维世界,而且就算有,她也不怕。 待镜二叔和开车的汉子离开,她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思忖着该怎么办。 镜沉这会儿肯定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要查到镜二叔夫妇身上也不是难事,毕竟镜**日里与人为善,最近得罪过的人就只有镜二叔夫妇。 至于镜沉找到这里是什么时候,那就不好说了。 她现在在犹豫是要保护好自己,等着镜沉来救,还是自己想办法逃出去。 坐车来到这个村庄的时候她一路上都在观察,最近的另一个村庄少说也有几十公里。 光凭她七岁营养不良的身体和两条小短腿,想走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生出这个念头,言臻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因为反抗伤了许英霞,面临被打死的威胁,当时一百多公里的山路,身上连件御寒的衣服都没有,甚至没穿鞋,她都敢说走就走。 如今跟着镜沉生活了两个多月,大概是心里清楚他不会放弃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找过来把她救回去,所以她有了躺平的心思。 这么依赖镜沉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言臻叹了口气,背后靠着的石头硌得她有些不舒服,于是她挪了挪身体。 这一挪动身体,她碰到了旁边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靠在人家墓碑上了。 昨天是除夕,海城的习俗是要祭祖,墓碑前放着不少没收走的祭品,言臻手摸过去,摸到两根插着的没烧完的蜡烛和一盒火柴。 她用火柴点燃蜡烛,照亮了墓碑。 见墓碑前放着猪肉馒头和白酒,言臻拿起一只馒头,馒头虽然硬邦邦的,表面上还布满了灰尘,言臻也不嫌弃,撕开表面那层皮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肚子里有了东西,言臻感觉身上暖和了一点,她把墓碑前迎风招展的白幡给扯了下来,盖在身上,枕着人家的坟头睡了过去。 天微亮时,言臻被冻醒了。 她打了个喷嚏,哆哆嗦嗦爬起来,手脚跟冰块一样冷得指骨发疼。 她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不然迟早要被冻病。 想起先前自己生病那段时间受的罪,还有镜沉不眠不休的照顾,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言臻站在土坡上,看着山坳里的村子,隔得老远,还能看到把她和镜二叔夫妇送到这里的那辆面包车停在村口。 言臻目光落到自己手里握着的火柴盒上,又扫了一眼上山的好几条路,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揣起火柴盒,言臻把墓碑前最后一个馒头吃掉,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然后从附近拔下一大丛干枯的野草,划燃火柴,点燃了野草。 冬日天干物燥,干草一点燃,短短几十秒内火势在风的加持下向四周蔓延,冒出滚滚浓烟。 言臻一共点燃了三处火,干完这些,她迅速顺着小路往山下跑,钻进村尾一户人家的牛栏里躲了起来。 很快,外面传来惊呼声:“山上着火了!” “快!快救火!” “都去救火!” 与此同时,村口的面包车里。 镜二叔是被村民的惊呼声吵醒的,他钻出车里一看,在看到山上冲天的火势之后,他脸色一变,迅速转身猛敲车窗。 “快起来!出事了出事了!” 镜二婶被吵醒,和开车的汉子一前一后下车,也被眼前的山火惊呆了。 “怎么会这样?” 开车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猜测道:“该不会是山上太冷,那个丫头点火取暖……” 说到这里,三人脸色隐隐发白。 如果这场火真的是言臻点燃的,那他们三个逃脱不了责任。 而且,言臻这会儿还在山上。 她要是被烧死在山上,那他们就是导致她死亡的间接原因。 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他们是要坐牢的!!! 开车的汉子急了,骂了一句脏话,从车里拿出一把镰刀,拔腿就往山上跑去。 不管怎么说,得先把那个丫头救下来才行。 镜二叔夫妇也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另一边,躲在牛栏里的言臻观察了好一会儿,见村里的青壮年几乎都上山救火了,她悄无声息地贴着后墙根跑到村口,钻进面包车。 车上插着车钥匙,言臻启动车,调整了一下座椅,但身体实在太小,她只能站在驾驶座,且下半身往前倾才勉强能够驾驶汽车。 就着这个别扭又难受的姿势,言臻歪歪扭扭地开着车离开村子。 两个小时后,言臻开着车抵达另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的经济情况显然要比山坳里的村庄好得多,村口还开着一家小卖部。 言臻果断把车开到一处陡坡上,下车前松开手刹,看着车往前“溜”了几米,“轰隆”一声坠入陡坡,消失在眼前。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跑到小卖部,掏出身上的零花钱,对守店的老太太说:“奶奶,我打个电话。” 老太太接了钱,把座机推到她跟前,见言臻身上脏兮兮的,跟只钻了灶台的花猫一样,她问:“你是谁家小孩,我怎么没见过你?” 言臻笑了笑:“我是来走亲戚的。” “哦,这样啊。”老太太没再说什么。 言臻打了报警电话,她磕磕巴巴地报出地理位置,并把镜沉家的信息告知警察,请求他们通知镜沉。 镜沉这会儿该急疯了,得先让他知道自己没事。 挂断电话,言臻也不急着逃命了,从先前那个村子到这里有六七十公里的距离,就算镜二叔和汉子从她开走车那一刻就发现了,光靠两条腿追过来,少说也要四五个小时。 她有信心镜沉和警察能赶在他们之前到来。 言臻买了些饼干,向守店的老人讨了热水,填饱肚子后还顺带洗了脸和手,把自己身上收拾干净。 第611章 破晓(17) 捯饬完毕,言臻坐在小卖部里等着镜沉和警察过来。 守店的老奶奶闲着没事,跟言臻闲聊。 言臻从言辞中试探出老奶奶是个心善的,于是有意无意把自己遭遇的事透露给她。 老奶奶得知言臻父母双亡,跟哥哥相依为命,大过年的被觊觎父母抚恤金的亲戚以“走亲戚”的名义骗到偏远的小山村,想把她卖给一户不孕不育的家庭。 她顿时正义感爆棚,拍着大腿说:“这俩亲戚真是畜生啊!这是看你父母不在了,欺负你跟你哥是孤儿呢!” 言臻点点头:“没错!” “你自个儿跑出来了,通知你哥了吗?” “我哥哥没有手机,不过我报警了。” “真是可怜呐。”老奶奶说着,招呼言臻,“咱们这个小村子地方太偏了,警察过来要好久呢,你饿了吧,我给你煮点面吃。” 言臻摇头:“不……” “没事,吃点吧,警察来了把你带出去也要好几个小时,你吃点东西,回家路上就饿不着了。” 言臻盛情难却,点头道:“那谢谢奶奶了。” 老奶奶给言臻煮了一碗鸡蛋面。 言臻面吃了一半,坐在店门口的老奶奶突然起身快步进来,不由分说推着言臻往屋里走:“快进去快进去!” 言臻微微一愣,手上还捧着面碗,一边跟着老奶奶往屋里走一边下意识放低声音问:“怎么了?” “村口有人来了。”老奶奶说,“两男一女,有可能是把你骗到这儿来的人贩子。” 言臻顿了顿,没想到镜二叔夫妇和开车的汉子居然真的靠两条腿,在警察到来之前先一步赶来了。 这会儿言臻不由得有点庆幸自己跟老奶奶打好了关系。 言臻被老奶奶推到厨房里藏了起来。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镜二婶问老奶奶的声音:“大娘,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大概五岁,穿红色外套,短头发的小姑娘经过这儿?” “没有。” “真的没有吗?您仔细想想。”镜二叔说,“那是我们家走丢的孩子……”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老奶奶急着把他们打发走,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你们买不买东西?不买就赶紧走!” 外面很快就没了动静。 不一会儿,老奶奶回到厨房,低声说:“他们进村子去搜了,你继续躲着不要出来,等他们走了我再告诉你。” 言臻感激地点头:“谢谢您。” 老奶奶折返出去。 十多分钟后,外面匆匆跑来一个人:“郑阿婆,你那俩儿子又打起来了,赶紧回去看看吧。” 老奶奶一惊,想回家去劝架,又放心不下言臻。 想把言臻一块带过去,又担心路上遇到那三个人贩子。 她纠结了几秒钟,干脆把小卖部的门给锁了,急匆匆回了家。 她前脚刚走,外面传来撬窗户的动静。 躲在厨房的言臻侧着耳朵听了几秒钟,从灶台上拿起一把刀。 简陋的木窗不过两三分钟就被破开了,率先跳进来的人是镜二叔。 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厨房找到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言臻,当即勃然大怒:“好你个臭丫头,果然躲在这里!” 随后进来的镜二婶冷哼道:“我就说刚才那个守店的老太婆有问题,跟我们说话时那么心虚……” “别废话了,赶紧把她带走。”开车的汉子说,“还得去找我的车呢,不然咱们怎么回去。” 镜二叔伸手去抓言臻,在手快要碰到言臻时,蜷缩在角落里跟个待宰的兔子一样的言臻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刀,狠狠朝他手上砍来。 镜二叔躲闪不及,被一刀劈在手背上,顿时见了血。 他发出一声高昂的惨叫,剧痛和惊惧之下连连后退,镜二婶着急忙慌地伸手去扶他,两人慌乱之下绊倒了身后开车的汉子,三人齐齐摔倒在地。 言臻趁着这个机会,化身灵活的兔子,一弯腰,侧身从他们旁边溜了出去。 钻出厨房,踩在凳子上,言臻纵身就要跳出窗户。 但身体都探出窗户一半了,双腿却被人从背后抱住。 她扭头一看,开车的汉子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此时因为着急变得有些狰狞,他用力抱着言臻想要把她拖回屋子里。 言臻力气跟他完全不在一个段位,眼看就要被拖回去,她眼角余光瞥见村口闪烁的警车车灯,她立刻哑着嗓子大喊:“救命!救命啊!!!救……唔!” 言臻被拖了回去。 镜沉听见声音,立刻降下警车车窗,堪堪看见言臻被拖进窗户那一幕,他急得猛拍窗户:“人在那里!” 小卖部被二三十名警察包围的时候,镜二叔和镜二婶脑子都懵了。 三人被带出来,小卖部前停着六七辆警车,他们被勒令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小山村里人不多,鲜少有这么大的阵仗,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镜二婶试图解释:“警察同志,冤枉啊,这孩子是我们自家人,我真不是人贩子……” 她话还没说完,守店的老奶奶上前啐了她一口:“卖自家人更可恶!你这个黑心肝的,警察同志,赶紧把他们拉去枪毙!” 警察:“……” 镜沉在一旁检查言臻的身体。 捋起袖子裤腿和衣服下摆检查了一遍,在看到她手臂上有被掐出来的淤痕,小腿上还被踹出一片淤青,镜沉本就阴沉的脸色变得愈发山雨欲来。 他拍了拍言臻的背安抚了她几下,然后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正在盘问镜二叔和镜二婶夫妇的警察。 警察见他过来,问:“你妹妹没事吧?” “受了伤。”镜沉说着,瞟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镜二叔。 警察何其敏锐,立刻从镜沉这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中看到了杀气,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前一刻还风平浪静的镜沉毫无征兆地发难,抬脚狠狠踹向镜二叔的下腹,一脚正中他的命根。 镜二叔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疼得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疼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捂着命根子痛苦万分地倒在地上痉挛不止。 伸手去阻拦的警察见状,下意识夹紧腿,露出牙疼的表情。 这一脚,镜二叔基本算废了。 第612章 破晓(18) 镜沉踹了一脚还不解气,但还没来得及踹第二脚就被警察拉开了。 “不许伤人!”警察厉声说,“他犯了法有法律会惩罚他!” 镜沉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稍稍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戾气,转身对警察露出乖巧的笑容:“好的。” 镜二婶被镜沉凶狠的举动吓得不轻,见镜二叔倒在地上,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想扶又不敢扶,怕加重他的伤势,只能扭头对着镜沉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杂种!这是你二叔,是你爸的亲弟弟!你把他伤成这个样子,他要是出事,你也跑不了!” 镜沉微微一笑:“我才十二岁。” 镜二婶不明所以:“什么?” 旁边有围观的村民插嘴:“他有未成年保护法保护嘞,十二岁的娃娃杀人都没得事,别说只是踢了一脚。” 镜二婶:“……” 镜二叔夫妇被铐上手铐带走,言臻也跟守店的老奶奶道别,被镜沉抱上警车回海城。 回城的路跟被绑来时一样颠簸,言臻靠在镜沉身边,忐忑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她挨着镜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言臻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镜沉背上。 天黑了,他正往小区走去。 “哥哥?” “没事。”镜沉低声说,“睡吧,咱们一会儿就到家了。” 言臻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直到进了小区,身边变得嘈杂起来,言臻才再度睁开眼。 小区里不少邻居得知镜沉和言臻回来了,纷纷跑来慰问。 “妹妹没事吧?” “没事。” “人找回了就好。” “多亏了大家,谢谢大家帮忙。” “不客气不客气。” 从大家的只言片语中,言臻得知她被镜二叔夫妇抓走后,小区里的邻居自发帮忙找了起来。 有人报警,有人开车出去找,有人帮忙到处传递消息。 有人在本地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还求助了论坛的管理员,这条紧急寻找孩子的帖子被置顶了。 海城三月份要举办一场马拉松,最近治安抓的很严。 “裕华小区丢了一个孩子”的事一经发酵,立刻引起警方注意,直接派出五六辆警车,二三十个警察搜索……所以才有了在小山村里声势浩大的那一幕。 镜沉背着言臻回到家里,关上门,嘈杂声才平息下来。 镜沉把言臻放在沙发上,见她睁着眼睛已经醒了,他盯着言臻看了一会儿,突然一言不发地把她揽进怀里抱紧。 “还好……”镜沉喃喃自语。 即使他的话没说出口,言臻也知道自己被抓走的事吓着他了。 她想反手拍一拍镜沉,说点安慰他的话,可这些举动由一个七岁的孩子做出来,有暴露自己带着记忆的风险。 她只能作罢。 镜沉抱了言臻一会儿,情绪似乎恢复平静了,开了热水器给言臻洗澡,煮了粥给她喝下,然后给她喂了一杯感冒灵,催促她去睡觉。 言臻确实很累了,吃饱后钻进暖和的被窝,不出十分钟就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言臻习惯性起床上厕所,但睁开眼睛,却发现床头开着小夜灯,镜沉靠坐在床边打瞌睡,一只手还轻轻握着她的胳膊。 言臻一愣。 她稍稍一动,镜沉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 见言臻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问:“是不是要上厕所?” 言臻点点头。 镜沉把她从被窝里抱起来,拿起外套裹上,去洗手间。 言臻上完厕所回来,镜沉把她放回被窝里,却没有要回房间睡觉的意思,而是继续在床边坐下。 “哥哥。” “嗯?” “你是担心,我会再被抓走吗?” 镜沉:“……不是,哥哥只是睡不着。” “可是你刚才,明明很困了。” “哥哥不困。”镜沉给她掖了掖被子,“睡吧。” 言臻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一半位置,拍了拍床垫,示意镜沉上来一起睡。 镜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旁边躺下。 言臻给他盖好被子,一副小大人十足的样子拍了拍被子:“你睡外边,别人想抓我,就得从你身上踩过来,我要是被抓,你就能发现了。” 镜沉紧绷的心情被她三两句话缓解了不少,他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你说的对,睡吧。” 第二天早上,言臻睡的正香,镜沉把她从被窝里掏出来,揉了揉她的脸颊:“臻臻,醒醒,该起床了。” 言臻迷迷瞪瞪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镜沉在她睡衣外边套上外套,背着她往外走。 言臻跟只树袋熊一样,双手扒在镜沉肩上,见他开门出去,手上还拎着一袋垃圾。 言臻问:“干嘛去?” “买早餐,昨晚不是说想吃牛肉包子吗?” 言臻不高兴道:“买早餐,干嘛带上我?你自己去,不就好了?” “看不惯你睡懒觉,行了吧。” 镜沉没理会她的小脾气,背着她下楼扔垃圾,买了早餐又转道去菜市场买菜,直到回到家,等言臻把早餐吃完了才允许她去睡回笼觉。 接下来的一整天,镜沉只要出门,就一定会带上言臻。 在家时还会神经质一样反复检查门和窗户是不是关紧了。 言臻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被掳走的事给镜沉留下心理阴影了。 好在这种心理阴影没有持续多久,过了半个月,撞上严打的镜二叔夫妇和开车的汉子判决下来了,三人因为拐卖儿童未遂,分别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和两年。 而镜沉也因为言臻成功插班上了一年级,需要承担起更多的监护人责任,渐渐把这件事抛到后脑勺。 厚德小学部和初中部隔着一个校区,开学第一天,镜沉一大早就起来了。 备好早餐后反复检查了好几遍言臻的书包,确定书,文具,保温杯和课间充饥的小零食都带上了,他又去折腾言臻的新校服。 见红领巾上有道褶皱,他用熨斗熨了两遍,出门前把她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才终于停了手。 骑着自行车把言臻送到小学部,镜沉送她进学校找到班级和座位,叮嘱道:“放学了不许乱跑,在教室里等哥哥来接,哥哥要是没来,任何人来接你都不许跟他们走,明白吗?” 第613章 破晓(19) 言臻郑重其事地点头:“明白。” 这一天,镜沉觉得时间格外漫长和难熬。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铃声一响他立刻收拾书包跑出教室,直奔小学部。 紧赶慢赶,他绕过校区赶到小学时,除了值日的学生,其他小朋友都走得差不多了。 镜沉跑进小学教室,看到言臻乖乖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等他时,他才松了口气。 他大步走过去,一手牵过言臻一手拿起她的书包:“第一天上学,还习惯吗?” “习惯。” “有没有按时喝水?” “有。” “肚子饿不饿?” “有一点。” “回家给你煮海鲜面吃。” 镜沉原本担心言臻刚上学会不适应,但经过一周观察,他发现言臻适应得很好。 每天放学了待在教室里等他来接,回家了自觉写作业,而且在学校跟同龄人交流得多了,她说话渐渐变得流畅起来。 前世的言臻小学是在乡下小镇上的,那所学校距离向家村有十一公里,无论寒暑,她每天凌晨四点半就要起床,打着手电筒和村子里的孩子结伴走两个多小时的路,在七点钟之前赶到学校上课。 养母许英霞本来不打算让她上学,只想把她养到十六岁嫁出去,但架不住义务教育普及,政府工作人员轮番上门劝说。 直到搬出“不让学龄儿童接受义务教育是违法的”,许英霞才勉强同意她去上学。 跟前世凌晨四点半起床,七点钟上课,下午三点半下课,六点钟回到家还要干活,每天要走上五个小时的求学路比起来,这一世她过的日子堪称天堂。 镜沉考虑到言臻身体亏损得厉害,个子比同龄人矮就算了,头发也一直是焦黄焦黄的,需要均衡摄入各种营养。 外面早餐铺子里卖的东西虽然方便,但饮食结构不够丰富,他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变着花样为言臻做早餐。 包子馒头小笼包,油条豆浆豆腐脑,各种甜粥咸粥汤粉炒面煎饼,蒸炒煎炸蒸煮样样齐全,吃完早餐还要在言臻包里塞一颗水煮蛋和一盒鲜牛奶,让她课间饿了再吃。 言臻也配合,镜沉做什么她吃什么,加上补充医生开的营养剂,养了三四个月,言臻开始长个子。 新长出来的头发不再稀疏和细软塌,不用干粗活和常年暴露在寒风和烈日下,她的皮肤也慢慢变白变细腻,渐渐有了小姑娘的样子。 转眼过了五年。 星期一,早上六点钟,言臻在闹钟声里醒来。 她按掉闹钟,闭着眼睛数了三十秒,外面传来“笃笃笃”三声敲门的动静,镜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臻臻,起床了。” “知道了。”言臻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换好衣服,言臻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去洗漱。 她进浴室时镜沉正好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今年十七岁,身高长到185的镜沉用湿漉漉的手在她脸上rua了两下:“还没醒神呢?” 言臻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走开!” 镜沉笑了,跟她擦肩而过时问:“今天早餐想吃什么?” “弄个土豆饼,豆浆要红豆花生的,多加点糖,昨天的不够甜。” “好。” 镜沉钻进厨房忙碌,言臻则进了浴室洗漱。 等她洗漱完毕出来,厨房里传来豆浆机运作的声音。 言臻甩着手上的水走进去:“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镜沉说:“把土豆皮削了。” 言臻捋起袖子,拿起土豆开始削皮。 镜沉正在切萝卜丝,随着菜刀切在砧板上有节奏的“咚咚”声,镜沉想起什么似的,对言臻说:“对了,这周末我要去平城,有个平面拍摄的活儿,估计要两天才能回来,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 镜沉过了十四岁,身高就开始猛蹿,十六岁那年元旦节,他带着言臻去参加烟火大会的时候被一家模特公司的星探挖掘,签了一家公司做服装模特。 因为还在上学,他每个月接的活儿不多,但收入足够覆盖他和言臻的日常开销之余,还能给言臻买喜欢的动漫周边。 言臻房间里有个一整面墙的玻璃柜子,里面大大小小的周边全是镜沉买的。 “不去。”言臻头也不抬,“你一拍就是一整天,我等在那里无聊死了。” “行吧,那我过两天多包点饺子放冰箱,你饿了就煮饺子吃。” “不用,我自己会煮饭,不想煮饭也可以出去外边吃。”言臻说,“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复习上吧,再过一个月就要高考了。” 镜沉半开玩笑道:“怎么,担心我落榜?高考这种小事,对我来说还不是手拿把掐。” “你可拉倒吧,真落榜你可别哭。” 两人一边忙着手上的事一边斗嘴,半小时后,早餐上桌了。 主食是煎得焦香四溢的萝卜丝土豆饼和水煮蛋,配上两杯红豆花生豆浆,镜沉还切了一盘子新鲜的橙子。 言臻擦干手在餐桌旁坐下,镜沉把剥了蛋壳的水煮蛋放到她盘子里,她三两口吃掉,突然问:“昨天王老师给我发消息了,说特招的事,让你再考虑一下。” 镜沉无论是学习成绩还是身体素质都很突出,国内一所综合性军事高校向他开放特招名额,只要他点头答应,就可以免去高考特招入学。 这种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镜沉在了解过相关条件后却拒绝了。 作为镜沉班主任的王老师急得不行,多次做镜沉的思想工作无果,干脆联系了作为镜沉唯一家人的言臻。 镜沉吃着土豆饼,连看都没看言臻一眼,语气淡淡:“不考虑。” “为什么?”言臻说,“那所学校有军医和空军专业,明明这两样你都很感兴趣……” “学校是封闭式的。”镜沉打断她的话,“入学之后一个月只能出来一次,我要是去读了这所学校,等于要把你自己丢在家里,这让我怎么放心?”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你不能!”镜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自己说说从小到大你有多少次忘了带钥匙,分不清老抽和生抽,袜子总是找不到完整的一双,买洗衣液买成柔顺剂……你才十二岁,我绝对不会把你丢在家里,自己跑去外地上学。” 第614章 破晓(20) 言臻:“……” 她有种被人当面揭短的尴尬感。 她对厨房的事本来就一窍不通,这些年跟着镜沉背后打转,勉强能帮忙感谢洗菜削皮之类的不用动脑子的活儿。 加上镜沉在柴米油盐日常起居的事上大包大揽,鲜少需要她亲自动手,她几乎被养成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 “我可以学!”言臻信誓旦旦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现在的生活就不是我想要的?” 言臻:“……” 镜沉语气柔和下来:“你别把我抬得太高,我这人没什么远大理想,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顺利高考完,在大学四年好好赚钱,换套大房子。” 言臻蹙眉:“现在的房子住着不好吗?” “你房间的衣柜太小了,放不了多少衣服。”镜沉说到这里,嘴角浮起笑意,“等哥哥挣了钱,换一套大房子,给你弄个大大的衣帽间和一整个房间做私人储物室,到时候你想买多少周边都可以,不用再担心没地方放了。” 言臻:“……” 她试着站在镜沉的角度去理解他的做法,如果他是个不带记忆的普通人,那为了更好的前程,她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去上军事学校。 可镜沉是为了自己才来到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的荣誉财富他没有多少执念。 他的生活重心是围绕着自己打转,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 想到这里,言臻轻轻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我。”镜沉温声说,“人生有那么多种活法,没有绝对的‘最佳选择’,只要我开心我乐意我不后悔,那就是最好的。” 言臻便不再多说什么。 到了周末,镜沉备好两天的菜,反复叮嘱言臻独自在家要注意用电安全,晚上八点之后无论任何人敲门都不许开门,有事就去找隔壁的王叔……然后收拾两天的换洗衣物去了平城。 言臻周六没出门,在家写作业看书看电视打发时间,午晚餐都煮了饺子对付。 到了晚上,同桌盛清发来消息,问她明天要不要去海洋馆玩,同行的还有班上几个女生和男生。 闲来无事,言臻答应下来,双方约好明天在学校外面的公交站碰头。 第二天一早,言臻起床后,儿童手表上有镜沉发来的消息,说小区外的驿站有个快递,让她有空了去拿回来。 言臻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想了想,把自己今天要跟同学去海洋馆的事告诉他。 镜沉秒回消息:“跟哪些同学一块去?几点回来?” 言臻一一回答,镜沉沉默了几分钟,给她转了两千块钱。 “有喜欢的东西就买。” 言臻哭笑不得,痛快点了收款。 不一会儿,镜沉又发来一条消息,申请向她开启实时位置共享。 言臻上学第二年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在十岁之前,每次跟小朋友出去玩,镜沉都会亲自接送。 十岁之后考虑到她有空间需求,镜沉虽然不再跟着她,但只要她单独出门,镜沉就会要求她开启实时位置共享。 言臻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并不抗拒他这个在外人看来有些过分的控制举动。 上午八点半,言臻买了不少零食,在学校外面的公交站和要去海洋馆的同学碰头,加上她一共三男三女,大家乘坐公交车前往海洋馆。 言臻不是第一次来海洋馆,镜沉自打能赚钱之后,每逢周末和节假日,几乎带着她把海城的热门景点逛了个遍。 逛了一会儿,有个带了相机的男同学提出要合影,六个人凑到一起,请一位路人帮忙拍了合照。 拍过合照之后,言臻敏锐地发现拿着相机的男同学总是有意无意把镜头对着她拍,每每她转身,他又一脸若无其事地装作在拍海洋馆里的鱼。 几次过后,连一直陪在言臻身边的盛清也发现了,但她只是捂着嘴冲言臻揶揄地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几人逛到文创区,言臻看中一款海蓝色的人鱼钥匙扣,这款钥匙扣让她想起了曾经是诺兰的镜沉。 言臻掏钱准备买下来挂到镜沉的背包上,那位男同学眼疾手快,用手机扫码替她付了钱。 这个举动一做出来,一起来的几位同学全都笑着起哄。 “周秉川,你好会哦。” “周秉川,我也想要一个,你能帮我买单吗?” 叫周秉川的男生被闹了个大红脸,飞快看了一眼言臻,欲盖弥彰般抬手去打起哄的两个男生,几个男生打闹着跑远了。 男生一走,盛清和另一个女生凑到言臻旁边,笑嘻嘻地说:“你觉得周秉川怎么样?” 言臻听出了端倪:“这次来海洋馆是他组织的?” 盛清说:“是啊,特意让我邀请你一块来,你要是不来,我估计他也不来了……你懂我意思吧?” 言臻无语地去敲她的脑袋:“懂又怎么样?咱们才几岁。” 还在上小学六年级就有这样的心思,这帮孩子是不是太早熟了些? “几岁都没关系,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这叫青梅竹马,从校服到婚纱,以后你们结婚了,还可以在婚礼上放你们从小的合照,想想就羡慕……” “……”言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手表震动起来。 她抬起手臂一看,是镜沉打来的电话。 言臻顺势接起:“哥?” 盛清一听言臻这声“哥”,顿时噤了声。 整个小学谁不知道言臻有个在上高中的哥哥,不仅是个帅哥学霸,还是个超级妹控。 言臻上三年级时,被后桌男同学用桌子撞淤后背,第二天镜沉堵在学校门口,把那个男孩狠狠揍了一顿。 高年级学生揍低年级学弟,这件事闹到男孩的家长出面,索要十万医药费赔偿。 镜沉用手机偷偷录下他们索赔不成,威胁“你妹妹总有落单的时候,女孩子家家的,会遇上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的嚣张嘴脸,发到短视频平台。 视频爆了流量,男孩的父母被网暴到丢了工作,火速带着男孩转学到别的城市。 那件事过后,整个厚德小学部连带着初中高中部都知道言臻有个厉害的哥哥,再也没人敢惹她。 第615章 破晓(21) 镜沉的声音从手表电话中传出来:“吃午饭了吗?” 言臻说:“还没呢,逛完这个展馆就去吃。” “嗯。”镜沉又问,“大概几点回家?” “唔,可能四五点吧,还有几个展馆没逛,下午还有海豚和虎鲸表演看。” “好,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言臻挂断通话,盛清从背后搂住她的肩膀:“你哥又查岗?” “不是查岗,他不放心我出来玩。” “法治社会,到处都是警察,而且你都这么大了,有什么好不放心的……”盛清吐槽道,“每次跟你出门他都要打电话,这不是查岗是什么?” 言臻笑了笑,并不跟她争论,三两句话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几人的午餐是在海洋馆内一家面馆吃的,景点的餐厅价格是外面的一倍,味道还相当敷衍,言臻只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 到了下午,周秉川显然没那么拘束了,时不时走在言臻身边,跟她搭几句话。 身边几双眼睛注意着言臻的反应,言臻不好当面说什么,好不容易到了五点钟,几人离开海洋馆。 在海洋馆外的公交站台等公交时,言臻拍了拍周秉川的肩膀,示意他到旁边说话。 两人避开其他几人,走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言臻打开手表说:“买人鱼挂件的钱我转你微信吧。” 周秉川一愣,连忙摆摆手:“不用……” “我哥说了,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言臻态度认真中带了几分严肃,“咱们只是同学,没理由让你帮我付钱买东西。” 周秉川脸色微变。 即使是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他也能听出言臻这番话里委婉拒绝的意思——因为对他没有任何暧昧想法,也不打算跟他发展感情,所以坚持要把钱还给他。 周秉川像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萎靡,他垂着脑袋,好一会儿才说:“言臻同学,我明白你的意思……钱就不用了,就当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言臻不解道:“纪念?” 周秉川苦笑道:“我爸换了城市工作,小升初考试之后我要搬去沪城上初中,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说到这里,周秉川鼓起勇气说:“言臻,我从四年级就开始喜欢你了。” 言臻:“……谢谢。” 周秉川把话说出来之后,表情轻松了几分,他笑着说:“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因此有心理压力,今天能跟你一起出来玩很开心,提前祝你小升初超常发挥。” 言臻被他真诚的笑容感染,也笑道:“你也是。” 两人说了几句话,周秉川要坐的公交车来了,他冲言臻挥挥手:“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目送周秉川和另外两个约着去电子城打游戏的男生先行离开,言臻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正想看看公交站牌,一回头冷不丁看见镜沉拖着行李箱,面无表情地倚在站牌边上看着她。 言臻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另外两个还在等车的女生闻言齐齐回头,本来讨论某某男团成员哪个最帅的两人看见镜沉,瞬间齐齐噤声。 镜沉冷淡的脸色在言臻跑过来时春风化雨般化冻了,看着奔到眼前的言臻,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高铁站就在附近,想着顺路过来接你一块回家。” “那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提前说一声。”言臻抱怨道,“等很久了吧?” “也没有。”镜沉说着,看向不远处两个跟缩的鹌鹑一样隐藏存在感的女生,对她们招了招手。 两个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小步小步挪了过来,打招呼:“镜沉哥哥。” “哥哥好。” “你们好。”镜沉说,“这边公交车不好等,等到了也要绕远路,回到市区要一个半小时,我打个车,咱们一起回去。” 言臻闻言,立刻赞成道:“好!”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小幅度点头:“好……谢谢哥哥。” 镜沉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安排三个小姑娘坐后排,他坐在副驾驶。 一开始,后排两个女生忌惮着镜沉的存在不敢说话,尽量隐藏存在感。 但玩着镜沉手机的言臻在刷到某男团两个月后要来海城开演唱会的消息,并跟两个女生分享时,三人的话题一下子打开了,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讨论,活像三只聒噪的小麻雀。 镜沉听了一会儿,突然出声:“你们喜欢这个男团?” 两个女生闭了嘴,担心镜沉会像她们家里的哥哥那样,下一刻出言嘲讽她们的爱豆“娘炮”“长得跟个女人一样”“妖里妖气”,甚至讽刺她们没眼光。 言臻接话道:“是啊,这个男团在我们班里可火了。” 镜沉笑了笑:“改天我帮你们要几张签名照吧。” 这话一出口,盛清激动到从后排扑到前排的扶手箱上,瞪大眼睛看着镜沉:“真的吗?镜沉哥哥你能弄到他们的签名照?” “嗯。”镜沉淡淡地说,“我老板认识这个男团的经纪人,可以帮忙要几张。” “啊!!!谢谢哥哥!!!”盛清尖叫,瞬间把十分钟前看见镜沉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忌惮抛到脑后,“哥哥可以帮我多要几张吗?这个男团有五个人,我推其中三个,帮我要三张可以吗?” “可以。” 另一个女生挤开盛清:“还有我还有我!哥哥也帮我要几张,我家里有一张大合照海报,让臻臻拿给你,你能不能帮我请他们所有人在海报上签名?” “好的。” 半小时后,下了出租车的两个小姐妹完全颠覆了对镜沉凶巴巴的刻板印象,面对镜沉邀请她们一块去吃一家言臻很喜欢的小火锅时,她们欣然答应。 吃完火锅,镜沉先把她们送回家,然后带着言臻往家里走。 时值五月,海城的夜晚凉风习习,言臻显然心情很不错,走在镜沉前面三五步远的地方,边走边轻声哼歌。 镜沉看着她的背影许久,加快脚步跟了上来,状似无意地问:“心情很好?” 第616章 破晓(22) 言臻扬起下巴:“当然啦,玩了一天,回来还有我最喜欢的小火锅吃。”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言臻反问。 镜沉沉默了几秒钟,问:“在公交站那儿,那颗猕猴桃跟你说了什么?” 言臻一愣:“猕猴桃?” “……咳,就是跟你一块去海洋馆那位男同学。” 言臻顺着镜沉的话回想了一下周秉川的样子。 男孩青春期普遍发育比较晚,十二岁的周秉川还没到第二次发育高峰期,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加上长着一张讨喜的小圆脸和那头毛栗子一样的短发……确实像颗猕猴桃。 言臻忍不住笑了。 镜沉见她说起周秉川笑得这么开心,脸上强装出来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他跟你表白了?” “嗯。”言臻没否认,还晃了晃手上的钥匙挂件,“这个也是他买的。” 镜沉脸色一沉,正要说点什么,言臻却先他一步说:“不过我拒绝他了。” 镜沉:“……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 镜沉:“……噢。”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那你喜欢谁?” “我才多大啊!”言臻振振有词,“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好好学习!谈恋爱多耽误时间,等我长大点再说吧。” 镜沉终于松了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把行李箱往言臻那边一推,颐指气使道:“帮我拖回去。” 言臻不肯:“凭什么?” “凭我刚才请你和你的小姐妹吃火锅了。”镜沉说着,拉过言臻的手往行李箱拉杆上一搭,同时“顺手牵羊”摸走她挂在食指上的钥匙挂件,“走!” 言臻轻哼一声,拖着行李箱就走。 镜沉跟了上去,同时一甩手,把钥匙挂件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 一个多月后,到了高考时间,镜沉正常发挥。 他平时学习心态就很放松,高考后并没有放肆地睡上好几天,或者计划着出去旅游。 他接了更多的工作,有时连着一个礼拜都在外地不能回来。 言臻小升初考试前两天,镜沉结束工作回家。 放学的言臻一出校门就看到镜沉踩着自行车在校外等她。 言臻小跑过去:“哥!你回来了!” 镜沉接过她的书包放在车篮,等言臻爬上后座,他一踩脚蹬离开:“咱们今晚吃点好的,你想在家吃酸菜鱼,还是出去吃小火锅?” “在家吃酸菜鱼吧,好久没吃了。”言臻说,“吃完我刷锅。” “行,咱们去买鱼。” 两人先去了一趟菜市场,回家后镜沉进厨房忙活。 言臻撸起袖子本想帮忙打下手,镜沉把她赶了出来:“去复习功课。” 言臻只好先回房间写作业。 晚饭不仅有酸菜鱼,镜沉还做了言臻很喜欢的红糖糍粑和水果冰粉。 外面太阳刚下山,暑气却未消散,镜沉开了空调,两人就着海绵宝宝的电视背景音吃酸菜鱼。 饭吃了一半,镜沉突然说:“我接了个活儿,暑假会很忙。” 言臻对他的忙碌习以为常:“知道了。” 镜沉顿了顿,说:“可能两个月都回不来。” 言臻这才一愣:“什么活儿要忙两个月?” 这也太久了,她都不敢想象自己吃上两个月外卖和泡面会是什么样子。 “经纪人给我接了个剧本,让我去拍戏。” 言臻明白过来:“做演员?” “对。” 言臻故作兴奋:“那你是不是要当大明星了?” 镜沉:“……不好说,不过挣的钱比做模特儿多。” 言臻知道镜沉心里有数,便不再多问:“行,我知道了。” 镜沉犹豫了一下,说:“暑假你跟我一块去剧组吧,你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言臻想了想,答应下来:“好。” 镜沉在家待了几天,陪言臻考完期末,立刻把言臻连同行李一块打包带去剧组。 到了剧组拍戏的城市金城,言臻才知道镜沉早就打点好一切。 他在附近租了一套三居室带厨房的房子,他,言臻,以及经纪人冯姐各住一个房间。 镜沉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要到剧组化妆,拍到晚上回来给言臻做饭。 言臻整天无所事事,不是待在房子里吹空调看电视,就是到剧组溜达,蹭剧组的盒饭吃。 有时候看着镜沉太忙,言臻表示自己可以点外卖,镜沉严词拒绝:“外卖多是预制菜,添加剂多,吃多了不长个子,你想做一辈子矮冬瓜吗?” 言臻:“……” 镜沉拍的是一部古装权谋正剧,他在剧里饰演少年皇帝。 摄政王把持朝政多年,少年皇帝空有野心手无实权,对事事都要管着他的摄政王恨之入骨。 经过多年策划,少年帝王逼死了摄政王,等到摄政王死后,他才知道这位皇叔一直为自己苦心经营着七零八落的河山,扛下无数骂声和压力。 这个角色带着反派性质,人前谦和温润,人后阴郁疯批,可怜又可恨,镜沉为此做了不少功课。 言臻去剧组的次数一多,剧组上至导演和主演,下到龙套和工作人员,都知道演男四号的新人演员父母双亡,带着妹妹来拍戏,晚上下班了还要回家给妹妹做饭。 有男演员揶揄镜沉:“你太惯着你妹妹了,以后她要是按照你这个标准找男朋友,可能要孤独终老。” 镜沉也不生气:“没关系,她哥哥能挣钱,孤独终老我也养得起她。” 言臻嘴甜,性格讨喜,剧组里几个女演员很喜欢她,每次喝奶茶吃甜品都会给她捎一份,言臻蹭吃蹭喝一个多月,等到镜沉的戏份杀青,她胖了六斤。 暑假只剩下一周,镜沉和言臻回到海城。 当天下午,两人约了中介看房子。 跑了两天,看了好几个楼盘,镜沉选中一套一百五十多平的精装修四居室,房子全款落在言臻名下。 接下来的几天,镜沉跑家具市场,联系工人搬家,硬是在短短五六天时间弄出了一个新家。 正式入住那天,言臻拎着大包小包到新家一看,四个房间她占了仨。 带洗手间和衣帽间的主卧是她的房间,隔壁朝南的小房间布置成她的书房,右侧的次卧则成了她的私人储物室,实木储物柜占了两面墙 在老房子时堆得满满当当的周边全部搬到这儿,只占了储物柜五分之一的位置。 镜沉拉开草绿色的窗帘,让阳光投进储物室里:“以后你可以尽情买喜欢的周边,不用担心没地方放了。” 言臻站在储物室里,看着那些被擦拭干净,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周边,心里有个角落被一点一点填满。 她半开玩笑道:“要是连这里都放满了怎么办?” “等你把这里放满,我已经挣到能买新房子的钱了。”镜沉说,“到时候把隔壁买下来,专门给你放喜欢的东西。” 第617章 破晓(23) 言臻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她走过去,伸手抱住镜沉。 镜沉一顿。 “哥。” “嗯?” “谢谢你。” 镜沉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透着笑意:“应该的。” - 九月份,言臻上了初中,镜沉则上了一所海城本地的理工大学。 他的高考成绩足够上全国排名前十的重点高校,为此班主任来镜家做了好几次镜沉的思想工作,但都被他拒绝了。 大学离新家二十多公里,为了方便照顾言臻,镜沉没有选择住校。 同年海城开通了地铁,他每天早早起床挤地铁去上课,傍晚回来时手上总是拎着顺路从超市带回来的菜。 因为外形条件出色,业务能力强,镜沉在模特这一行渐渐有了名气,除去平日里的商业走秀,言臻偶尔还会在时尚杂志封面上看到镜沉。 随着镜沉收入增加,言臻的生活水平有了质的飞跃。 吃喝变得精细讲究,衣柜随季节变着花样换新,一双鞋子的价格能抵过去两人一个月的生活费。 镜沉除去每月给言臻五位数的零花钱,还开始鼓励她多培养兴趣爱好。 言臻先后尝试了书法,摄影,画画,跳舞,练习各种乐器,最后却喜欢上了攀岩,冲浪,潜水,蹦极跳伞,玩滑板以及练拳击。 为此镜沉请了专业的拳击教练教言臻练拳击和自由搏击。 到了初一下半学期,言臻身高开始抽条,本来微胖圆脸的小姑娘身高长到了一米六五,五官也长开了,渐渐有了少女的样子。 大半年的拳击练习改变了言臻的生活习惯和审美,以往周末总是赖在床上抱着平板玩游戏,要镜沉三催四请才肯起来吃早餐的她,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周末能在拳击馆待上一整天。 她很少再穿各种各样少女心爆棚的小裙子和带小坡跟的公主鞋,换成了更方便的裤装和衬衫t恤,一头养得茂密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飒爽。 又是一年六月份,周五傍晚,言臻骑着山地自行车回到家,推开门,厨房方向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一边换鞋一边喊:“哥?” “哎。”镜沉应了一声,“回来了。” 言臻趿上拖鞋,把书包丢到客厅沙发上,快步走进厨房。 镜沉正在煎牛排,盘子里放着已经做好的意面和点缀的小番茄,旁边还有两杯打好的西瓜汁。 十三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言臻闻到浓浓的牛排香气,顿时馋得口水直流,她伸手就要去捻盘子里的小番茄。 但爪子刚伸出去,就被预判了她动作的镜沉打开:“去洗手。” 言臻:“……” 她绕过镜沉打开水龙头敷衍地洗了洗手,一转身,镜沉端着西瓜汁凑到她唇边。 言臻就着他的手猛喝了两口,冰凉清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她浑身的暑热。 她正想一口气喝完,镜沉却撤走了杯子:“凉,别一次性喝太多。” 言臻悻悻地瞪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老妈子”,然后去捻小番茄吃。 等到开饭时,言臻盘子里的意面,小番茄,白蘑菇和芦笋都被她提前吃掉了一半。 镜沉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说:“还有半个月就期末考了,等考完试,哥哥带你出去玩。” 言臻手里拿着叉子,眼睛紧盯着镜沉的盘子,镜沉切一块牛排她就伸手从他盘子里叉走一块,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问:“去哪儿?” “帕劳,你不是想潜水吗,那边水质好,去待上半个月,好好练练你的潜水技术。” 言臻问:“你不用工作吗?” “我跟冯姐提前打过招呼,暑假和寒假要陪你,这两个时间段不安排工作。” “那行。”言臻说着,要求道,“给我买个带潜水功能的运动相机,下水了我要录像。” “好,你要自己挑还是我做功课帮你买?” “我自己挑。” “挑好了把链接发我。”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吃东西,盘子里的东西很快就吃完了。 言臻有点意犹未尽:“是我吃太多还是你发挥失常,我没吃饱。” “你没有吃太多,我也没有发挥失常。”镜沉笑着说,“晚点跟我出门,留点肚子吃你喜欢的街边小吃。” “出门?干嘛去?”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镜沉收拾完餐盘,招呼言臻:“走。” 言臻一脸疑惑地跟着镜沉出门。 到了楼下,镜沉没往大门方向走,而是拉着言臻去了停车场。 直到他停在一辆宝蓝色的小轿车面前,言臻才反应过来:“你买车了?” “对。” 镜沉今年三月份满十八岁,抽时间考了驾照,言臻知道他会买车,但没想到这么快。 “太好了!”言臻开心地说,“以后你就可以开车去上班,不用下雨天还要到外面打车了!” 说着她催促镜沉:“走走走,带我去兜风。” 镜沉开车带言臻出去转了一圈,然后去了小吃街。 言臻平时没少来这里,知道哪个摊位的东西好吃,她在前面点餐,镜沉跟在后边扫码付钱,时不时接过言臻吃不完的东西,负责收尾清盘…… 一趟小吃街逛下来,言臻嘬着柠檬茶的吸管,肚子已经装不下了,但眼珠子还到处乱瞟。 上一世十二三岁时言臻刚回到言家,严肃的家庭环境,互相看不顺眼,频繁吵架的父母和总是找机会栽赃诬陷她的言予希,让她的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在那个家,她不敢大声说话,吃饭不敢发出声音,有一回吃完一碗饭后请保姆又添了一碗,被母亲严肃地警告不许吃太多,会把胃撑大,食量上去了身材容易走形。 那时候的她自卑又胆怯,担心惹母亲不高兴了会被厌弃,只能照做。 发育期的孩子饿得快,晚上饿得抓心挠肝她也不敢说,还没成年就患上慢性胃病,发作起来烧心肝一样地疼。 这一世重新经历了发育期,只是和上一世不一样,她可以敞开了胃口吃任何想吃的东西。 不会有人像许英霞一样,多吃两口饭就骂她是个赔钱货,也不会有人像亲生母亲一样要求她要做个名门淑女,一举一动要温柔得体,免得给她丢脸。 在镜沉面前,她永远可以只做她自己。 第618章 破晓(24) “还想吃点什么?”镜沉问。 言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摇头:“吃不下了。” 镜沉环视四周,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果切摊子上:“买点鲜果切带回去吧,现在才八点钟,到十一点你该饿了。” 这话说到言臻心坎上了,她猛点头:“好。” 镜沉正想过去挑水果,这时手机响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边接起一边示意言臻过去选爱吃的水果。 言臻把柠檬茶往他手里一塞,去了果切摊子。 她往塑料盆里夹了不少切成长条的青芒果,这种芒果酸酸甜甜脆脆,撒上酸梅粉后口感一绝。 言臻忙着手上的事,还不忘竖起耳朵听旁边的镜沉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镜沉挺长一段时间都在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镜沉眉头微皱,语气变得严肃:“不行,之前续约的时候就说过,寒暑假我空不出时间,工作计划改不了。” “这是原则问题,为什么非要往配不配合的问题上扯?” 争执了几句,镜沉挂断通话。 言臻扭头看他:“怎么了?” 镜沉本来有些烦躁的表情瞬间恢复正常:“工作上的事,不是什么大问题——老板,多少钱?” 买完鲜果切,两人开车回家。 言臻坐在副驾驶,用竹签叉了果切咔嚓咔嚓地啃,遇到红灯路段,车停下来,她还不忘叉一块递给镜沉。 还没到家,一盒果切被言臻吃完了。 回到家,镜沉在玄关换鞋时,跟在他身后的言臻问:“你工作遇到什么问题了?” 镜沉弯腰从鞋柜里拿了拖鞋放到她脚下,随口说:“没事。” “跟我说说,虽然我什么问题都不能帮你解决,但是我想知道你到底遇到什么问题了。” 镜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去年拍的那部剧播了,反响不错,经纪公司想接住这波流量,说好的假期又给我安排工作。” 言臻想起去年暑假在剧组陪镜沉拍戏的事,闻言急急忙忙换了鞋,奔进房间拿出平板,问镜沉:“在哪个平台播?” “青枣台。” 言臻打开青枣台官网,首页上挂着那部名为《春风渡》的宣传海报,作为男四号的镜沉在海报里的站位仅次于男一号。 这是要红了呀! 言臻立刻打开剧,开了弹幕开始看。 精美考究的服化道,演员演技和剧情逻辑都在线,主角人设讨喜,这部剧从开播当天热度就节节攀升。 短短一周,跻身同期热度第一。 与此同时,镜沉饰演的少年天子以层次丰富的人设,能接得住老戏骨戏的演技和极具少年感的高颜值备受关注。 经纪公司为他运营的各大平台账号粉丝数量跟坐了火箭一样猛涨,光是昨天一天就涨了百万粉。 “你跟我说这是反派?找个这么帅的演员来演反派,这不是故意带歪祖国花朵的三观吗?” “他长成这样!他只是杀了几个人!他有什么错!” “好长的腿,好宽的肩,好细的腰,好翘的……小孩哥还未成年?不行,我这是在犯法!” “楼上的,小孩哥去年十七,今年十八,已经成年了。” …… 言臻乐不可支地刷着弹幕,只要是镜沉出场的剧情,弹幕数量是其他时间的好几倍。 “哥,你火了!”言臻拿着平板,激动地拍了拍镜沉,“你要当大明星了!” 镜沉丝毫没有突然走红的欣喜:“你希望我当大明星?” 言臻反问:“你不想当大明星吗?” “不想。”镜沉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名气大了是能挣到很多钱,但是没有隐私和个人空间,去到哪儿都会被人盯着。” “那倒也是。”言臻说,“所以你不打算接住这波流量?” 镜沉摇头:“不。” 他当初愿意接这部剧,是冲着片酬去的。 这部戏的片酬扣完税,和公司分成后到他手里有八十万。 加上存款,刚好够全款买房。 言臻了然,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 镜沉不想接这波流量,但架不住剧方和经纪公司各种宣传。 剧方官博不断放出拍摄期间的花絮,模特经纪公司也以一天一条的频率发镜沉的模特工作日常。 很快,有观众从官博放出的花絮注意到经常待在镜沉身边的言臻。 “这个小姑娘是谁啊?” “看起来跟镜沉很熟的样子,花絮里不止一次看到她坐镜沉的休息椅。” “同问,昨天发的花絮,镜沉自己穿着三四层戏服热得满头汗,还用手持小风扇给她扇凉。” “经纪公司发的抖号也有她,去拍杂志封面那期,她用镜沉的保温杯喝水。” “这么明目张胆?不会是女朋友吧?” “楼上的猜测有点离谱了,这小孩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镜沉又不是恋童癖。” “万一呢?镜沉年龄也不大啊。” 网上的猜测逐渐离谱,这个话题甚至被顶上热门。 镜沉无奈之下用自己的账号澄清:“是我妹妹,一个户口本上的,她还是个上初中的小朋友,大家不要乱猜。” 这条澄清平息了大部分猜测,镜沉的身世也被扒了出来。 十一岁父母双亡,独自抚养小他五岁的妹妹长大,十六岁签约模特公司,接活儿赚钱养活妹妹,十七岁拍了《春风渡》,十八岁走红,目前就读于海城理工大学一年级…… 粉丝了解过这段经历后大喊心疼,同时关于镜沉的身世流传出许多添油加醋版本。 比如父母双亡后镜沉无依无靠,为了养活妹妹小小年纪在餐厅刷盘子,餐厅老板看他年纪小,给他的时薪只有六块钱。 比如镜沉十六岁刚进入模特行业时,有好男色的金主看中他的颜值,想包养他,被他拒绝了。 再比如营销号转发了言臻在片场坐在镜沉的休息椅上玩手机,镜沉蹲在旁边拿着小风扇给她吹凉的视频,造谣“镜沉的妹妹脾气不好还娇气,镜沉每天上学上班,累了一天回到家之后,还得给她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是个妥妥的拖油瓶。” 流言发酵了几天,镜沉再次发博,他截图了造谣言臻“脾气不好还娇气”的言论,针对性回复。 “妹妹不娇气,不是拖油瓶,家里有洗衣机,不用我洗衣服,她很聪明,学习成绩很好,不用我辅导作业,我以能成为她的哥哥为荣,请不要再造谣,否则会追究法律责任。” 第619章 破晓(25) 网上的热度节节攀升,为了不让言臻受影响,镜沉在期末考试前没收了言臻的手机和平板,让她专心备考。 期末考试言臻发挥正常,考完第二天,和镜沉搭乘飞机去了帕劳。 在帕劳玩了半个月,言臻每天都有好几个小时泡在海水里,潜水技术突飞猛进,等到回国,人也晒黑了两个色度。 镜沉回国后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开始投入工作。 公司接洽了不少商业杂志拍摄和走秀,鉴于这段时间会很忙,镜沉给家里请了一个不住家的保姆,每天上门为言臻做两顿饭和打扫卫生。 “我不在家这段时间你别乱跑,出门要跟我报备,平时你一个人在家,有人敲门不要随便开。”镜沉一边收拾换洗衣物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言臻。 他说了一大堆,却只得到言臻相当敷衍的回答:“知道了知道了。” 镜沉回头一看,言臻蜷着腿坐在沙发上,正全神贯注地抱着平板打游戏,显然压根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镜沉无奈一笑。 下午,镜沉出门工作,言臻则去了拳击馆。 在拳击馆练到傍晚,言臻洗完澡,换了身干爽的短裤和t恤出来。 她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单边肩膀上挂着包,头发还湿漉漉的,看起来相当随性。 镜沉工作间隙发来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 言臻一边走一边回复消息,说自己给阿姨发了消息,让她晚上不用过来做饭——她打算去吃小火锅。 消息编辑好了还没发出去,一个人挡住言臻的去路:“小朋友,你好。” 言臻抬头,眼前是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长相似曾相识。 “你谁啊?”言臻问。 男人还没回答,一旁的豪车门开了,一个身材瘦削,保养得宜却眼神疲惫的女人走了下来。 看见她,言臻微微一愣。 是她的亲生母亲,楚慧安。 难怪她会觉得那个中年男人眼熟,那是楚慧安的司机。 上一世言家是在言臻十二岁那年发现言予希不是亲生女儿,辗转把在乡下的她接了回去。 这一世言臻想过言家会找过来,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楚慧安走到言臻跟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这样的眼神言臻太熟悉了,上一世在言家,楚慧安看向她的每时每刻都是这样的神态,打量,审视,权衡,仿佛眼前的不是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阿姨,你有事?”言臻问。 楚慧安回过神,却没有回答言臻的话,而是不住地点头:“像,这眼睛和鼻子,跟老言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言臻:“……” 短短几句话,言臻知道楚慧安为什么能找到自己了。 前段时间因为镜沉红了,她没少被带着上网络平台热门,那些天杀的营销号为了热度压根没给她打码,楚慧安估计是在网上看见她,找了过来。 本来还想着这辈子要是可以,她想跟言家老死不相往来,可楚慧安找上门来了,以这个女人的性格,发现自己有利用价值,一定会威逼利诱把她弄回家。 想到这里,言臻皱起眉头,也学着楚慧安的样子,上下打量回去。 打量了几眼,言臻往后退了几步,嫌弃全写在脸上。 “阿姨,你瘦得跟个木乃伊似的,该不会是有病吧?”言臻边说边用手掩住鼻子,“要是有病你可离我远点,别传染给我。” 楚慧安有很严重的容貌焦虑,身高快一米七的人,体重不足85斤。 为了保持身材,她每天早上只喝一杯黑咖啡,中午吃少量的水煮菜和不加任何调料的红肉,晚上吃一个苹果。 长时间碳水摄入不足,她性格敏感脾气暴躁到近乎神经质。 楚慧安听了言臻这话,脸色微微一变:“……我很健康,你很没礼貌。” 言臻嗤笑一声:“说我没礼貌之前不如先看看你自己,莫名其妙拦住我的路又不说话,问你话也不回答,还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你妈没教过你,这样很冒犯人吗?” 楚慧安显然没想到言臻性格这么强势,被她这么一顿叨,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是旁边的司机上前两步,赔着笑说:“小朋友,别误会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的,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言太太,十三年前家里的女儿走失了,太太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你跟我们家先生长得很像,也同样是十三岁,所以……” 言臻问:“所以怀疑我是她女儿?” “对,你看方不方便……” “你没事吧?”言臻脸色冷了下来,对着楚慧安就是一顿输出,“想孩子想疯了跑大街上乱认亲?你这浑身上下加起来凑不出五两肉的畸形身材生得出我这么健康自信漂亮可爱的女儿吗?” 楚慧安:“……” 言臻说完,转头看向司机:“我有家也有家人,有这功夫乱认亲还不如带你家太太去医院做个核磁共振检查一下脑子,或者报个老年班学学社交礼仪,这么大年纪了一点礼貌都没有。” 输出完毕,言臻对着楚慧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撂下一句“什么玩意儿”,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拖出旁边的山地自行车,踩上车就走了。 楚慧安站在原地,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看着言臻跨上自行车潇洒离开的背影,她手都气哆嗦了:“这丫头简直……毫无教养!” 司机连忙安慰道:“太太别生气!咱们突然跑过来,可能是吓着她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处于叛逆期,脾气大一点很正常。” 楚慧安平复了一下心情,皱眉说:“她真的是我和老言的孩子吗?” “我觉得很有可能。”司机说,“她跟先生长得很像。” 楚慧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保镖过来一趟,想办法弄到她的dna样本,做个亲子鉴定。” “是。” 另一边,言臻骑车离开拳击馆,去火锅店的路上手机响了。 她停下车拿出来一看,是镜沉打来的电话。 “哥?” “你干嘛呢?怎么不回我消息?” 言臻这才想起来,刚才被楚慧安和司机一拦,她编辑好的消息都没来得及给镜沉发过去。 “我骑车呢。”言臻说,“马上到火锅店了。” 镜沉却敏锐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第620章 破晓(26) “没有啊。”言臻若无其事地说,“为什么这么问?” 镜沉沉默了几秒钟,说:“没有,我随口问问。” 言臻转移话题:“哥你吃饭了吗?” “刚下班,准备回酒店。” 两人聊了几句,镜沉叮嘱言臻吃完火锅早点回家,到家了给他发条消息。 挂断电话,言臻蹙眉。 言家的事她想试试能不能在不惊动镜沉的情况下自己解决。 如今她有镜沉,生活过得不差,完全没有必要回言家去看别人的脸色生活。 她有预感楚慧安还会再来,至于要怎么劝退她,这是个技术活儿。 言臻吃完火锅就回家了,给镜沉发了条消息,她开始写作业。 写完作业打了会儿游戏,她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煤气,然后关灯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言臻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她睁开眼睛,看见镜沉坐在床边,于是拂开他的手咕哝了一句“哥你干嘛呢”,随即又反应过来,猛地睁大眼睛坐起身。 见自己不是做梦,这会儿本该在外地忙工作的镜沉真的回来了,言臻惊喜地问:“哥,你怎么回来了?” 镜沉眼神温和:“不放心,回来看看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言臻:“……” 两人一块长大,以镜沉对她的了解程度,她眼珠子一转镜沉就知道她要使什么坏,自己在电话里那点故作平静自然也骗不了他。 言臻从枕头底下捞出手机一看时间,凌晨三点半。 “你连夜赶回来,不会耽误工作吗?” “不会,我心里有数。”镜沉伸手把她滑落到脸颊上的一丝碎发别到耳后,顺手捏住她的脸颊肉轻轻一扯,“所以呢?看在我连夜赶回来的份上,还不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言臻:“……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天遇到一个神经女人,非说我是她流落在外十三年的女儿。” 这话一出口,镜沉脸色微微一变。 言臻装作没察觉他的异常,继续吐槽:“关键是还特别没礼貌,一上来看我的眼神跟看猪栏里的小猪崽似的……我亲妈是谁我能不知道吗?想冒充我妈,没门儿!” 镜沉喉结上下滑动,好一会儿才说:“臻臻。” “嗯?” “那个人,可能真的是你亲妈。” 言臻装作一愣,随即摆手:“我妈叫许英霞,她小时候打过我那么多次,化成灰我都记得,不可能是那个女人……” “许英霞不是你的亲生母亲。”镜沉定定地看着言臻,“你是被她拐走的,你的亲生父母姓言。” 言臻愣住了:“所以你给我取名言臻?” “对。”镜沉神色纠结,“你的亲生父母很有钱,你要是回去,经济条件能比现在好很多……” “我不回去。”言臻脸色沉了下来,“管她多有钱,那个女人一看就不好相处,我今天还顶撞她了,回去她肯定不会对我好,我才不跟她回去。” 听她这么说,镜沉悄悄松了口气:“我也不想让你回去,那个家庭很冷血,你回去不会开心的……至于生活条件,哥哥会努力挣钱,这两年攒够资本,我会退圈创业,让臻臻一直有钱花。” 言臻闻言,笑嘻嘻地凑上去搂住镜沉的腰:“那你加油,等挣了钱,给我买一座带院子的大别墅,我要在院子里养一匹小马。” 镜沉问:“为什么想养小马?” “因为你不让我骑机车,说什么肉包铁太危险一出车祸非死即残,那我养匹小马骑总行了吧?” “行。”镜沉答应下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那我明天想吃三个冰淇淋。” 镜沉把她从怀里扒拉出去,摁回床上,拉过空调被捂住她的脸,无情拒绝:“再过两天就是生理期了,吃三个冰淇淋你想疼死吗?赶紧睡觉!” 言臻:“……” 得! 她算是明白了,镜沉可以给她摘天上的星星,但是想吃三个冰淇淋,不行! 眼看镜沉起身要回他的卧室,言臻连忙扒开被子问:“哥,你要回去工作了吗?” 镜沉手握在门把手上,回头对她笑了笑:“不回,我陪着你,睡吧。” 言臻这才躺了回去:“哥晚安。” “晚安。”镜沉随手关了灯。 陷入黑暗的卧室,天花板上渐次亮起了无数小星星,汇聚成一条逼真的,会流动的银河。 那是镜沉担心她自己睡觉会害怕,给她装的感应小夜灯。 言臻拉过床头的小熊抱在怀里,想起白天见到的楚慧安,对于这个前世被自己逼疯,疯了的她又亲手杀了自己的女人,她本以为再次见面,自己会恨不得冲上去弄死她。 可今天猝不及防看到她,她心里却意外的平静。 是镜沉这些年为她营造的温柔舒适的成长环境抚平了她性格上长出来的尖刺和棱角,以至于她回想起楚慧安,心里只剩下厌恶,没有多少愤怒和仇恨。 既来之则安之,没什么好怕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言臻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过后的两天镜沉都在家,只要言臻出门去拳击馆,他必定亲自接送,就怕言臻会再次单独碰上楚慧安,那个疯女人会干出伤害言臻的事。 到了第三天早上,言臻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上面是一张亲子鉴定结果。 “言臻,见个面吧,我们谈谈,否则我会去镜沉的公司,事情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后面留着一个地址。 这番带着威胁的话不用猜都知道是楚慧安发的,言臻当即把短信拿给正在剥石榴的镜沉看。 “这个女人真的很没礼貌!” 镜沉看完后,加快速度剥完石榴,把满满一碗石榴籽放到言臻跟前:“我去跟她见一面。” “那我呢?” “你不用出面,这件事我会解决。” 眼看镜沉穿上外套要出门,言臻连忙从沙发上爬起来:“哥!” 镜沉脚步一顿。 “一块去吧。”言臻说,“咱们一起面对。” “可是……” “她是冲我来的,你去了不一定有用。” 镜沉犹豫半晌才说:“好吧,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会说些不好听的话。” “她说话不好听,难道我说话就好听了?”言臻一脸无所谓,“更何况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镜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我也是。” 第621章 破晓(27) 楚慧安约言臻见面的地方是在一家高档茶馆。 茶馆临水而建,古香古色的凉亭四周悬挂着白色轻纱,侍者带着言臻和镜沉走进凉亭时,楚慧安坐在茶桌旁,桌上燃着熏香,放着几碟精致的中式糕点。 言臻不太喜欢这个熏香的味道,用手在鼻子面前挥了挥。 正在泡茶的楚慧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僵,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烦躁,随即忍耐下来,说:“坐。” 言臻和镜沉在她对面坐下。 “亲子鉴定我看了。”言臻开门见山,“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们是怎么拿到我的鉴定样本的。” 楚慧安微微一笑,把一杯橙红色的茶汤放到她跟前:“你们总有不在家的时候。” 言臻听懂了——楚慧安这是趁着她和镜沉不在家,派人直接进他们家去“拿”她掉落的头发。 “看来你很擅长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楚慧安皱眉:“既然知道我是你妈妈,你还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吗?” “我对你的态度取决于你对我的态度。”言臻不轻不重地顶撞回去,“指责我没礼貌之前,不如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尊重我,更何况过去十三年,你连口饭都喂我吃过,一分钱都没给我花,凭着一张亲子鉴定,上来就摆当妈的架子,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楚慧安:“……” 她紧盯着言臻,这个浑身长刺的小孩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言臻迎着她的视线,不躲不闪,甚至抱着胳膊,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表情。 双方无声地对峙半晌,楚慧安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现在不宜跟言臻交恶。 她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睛掩饰眼底的情绪。 等到再次抬眼,她神色平静下来。 “过去十三年没能喂你吃饭,没给你花钱不是我的错,我也是去年才发现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等我和你爸根据线索找到向家村,却被告知你七岁那年打伤你的养母,跑到山上之后就失踪了,你的养母说你可能冻死摔死在山上了。” 楚慧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复述女儿过往时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要不是半个月前恰巧在网络上看到你的照片,知道你也是十三岁,我们母女可能这辈子都没有相认的机会。” 言臻耸耸肩,一脸无所谓:“一辈子不相认也挺好,离开向家村之后我过得很好,现在已经过了需要父母关心爱护的年纪,而且,你要是不出现,我不会知道我的亲生母亲居然这么讨人厌。” “……”楚慧安一噎,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变大了。 但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很快又调整好情绪:“我承认,第一次跟你见面时有些不礼貌,不过……” “既然知道自己不礼貌,那你先跟我道个歉吧。”言臻说。 楚慧安:“……” 她在考虑要不要算了。 这么个叛逆玩意儿带回言家,能不能帮上她的忙不好说,把她气死的概率好像更大一点。 “不道歉?那就别谈了。”言臻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楚慧安叫住她,她闭了闭眼睛,花了几秒钟做心理建设,然后不甘不愿地说,“对不起,行了吧。” 成功恶心到她,言臻满意了,重新坐回茶椅上,翘起了二郎腿:“虽然听起来没什么诚意,但我大人有大量,不为难你了。” 楚慧安:“……” “说吧,你想干什么?”言臻一边说一边在几碟糕点里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块定胜糕尝了尝。 在发现味道不是她喜欢的之后,她随手把咬了一口的糕点递给旁边的镜沉。 镜沉自然而然接过吃掉。 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楚慧安:“……” 她装作没看见,轻咳了一声才说:“我跟你爸结婚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孩子,也就是你,自从去年知道养在家里的女儿不是我们亲生的之后,你爸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要把你找回来。 他是个很看重血缘传承的人,你要是能回去,他会很高兴,也会很疼你,咱们家里的条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资产也有几十亿,只要你表现得好,将来这些钱都可以由你来继承。” 言臻眉头微微一挑。 楚慧安是懂说话技巧的,她说的这些全是实话,但又没一句是真的。 上一世言臻十二岁被找回言家,她的生物学父亲言奕并没有多高兴。 和大多数重男轻女的家长一样,言奕一直想要个儿子,也打从心底认为女子不如男,只有男孩才能继承他打拼下来的江山。 而楚慧安现在之所以再三容忍言臻的挑衅和无礼,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这个时间,言奕在外面一次性包养了四个年轻貌美的情人,不谈感情不好女色,只为到处播种求个儿子。 前不久,怀孕的小三挺着四个月大的肚子挑衅到楚慧安面前,扬言怀的是个儿子。 楚慧安跟丈夫本就感情不和,加上养在身边的女儿跟丈夫没有血缘关系,两人到向家村找女儿无果,言奕甚至怀疑楚慧安当初怀的是个死胎,随便在外面抱了个女婴回来骗他…… 为了向丈夫证明她当初怀孕是真的,生下女儿也是真的,楚慧安才这么努力想把言臻找回去,甚至盼着亲生女儿回家之后,她能和丈夫重归于好。 “既然你老公这么希望把我找回去,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接我?”言臻故意问。 楚慧安脸色微微一僵,随即说:“我还没告诉你爸这件事,想把你带回去了再给他一个惊喜。” “这是把我当成讨好你老公的礼物了?”言臻挑剔地说,“我不喜欢别人这么物化我。” 楚慧安忍了又忍,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带上几分不耐烦:“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跟我回去?” 言臻眉毛一扬,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给我哥一笔钱吧,把我哥养我这些年的物质和关爱都折现了再说。” 楚慧安问:“你要多少?” 言臻伸出三根手指:“三亿。” 第622章 破晓(28) 楚慧安一愣,脸色迅速冷了下来。 她算是看出来了,言臻压根不打算跟她回去,她列出来的家庭、资产、继承人种种在她看来是诱惑的条件,在言臻眼里不值一提。 她宁愿跟着这个穷小子一块生活也不想跟她回去。 意识到这一点,楚慧安沉默许久之后冷笑了一声,目光转向镜沉,态度又变得高高在上:“先不提三亿,咱们来说说——镜沉是吧,六年前你是怎么把她从向家村带到这儿来的?经过许英霞同意了吗?你私自把七岁的她从北方带到南方,还当成妹妹养在家里,是否涉嫌拐卖未成年儿童? 而且她养在你家这么些年,你真的什么都没对她做过吗?这件事要是曝光了,以你现在的知名度和名气,真的不会惹上麻烦?” 镜沉还没说话,言臻眉头一蹙:“你在威胁我们?” “既然你不打算好好跟我说话,我只能用这种办法了。”楚慧安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她端起一杯茶,冷冷一笑,“三亿?你不值这个价钱。” “不是我不值这个价钱,是你压根就拿不出这么多钱。”言臻戳穿她的心思,“拿不出钱,不惜冒着母女关系破裂的风险也要来硬的,看来你真的很希望我能跟你回家,是家里出什么事需要我出面帮忙吗?” 楚慧安:“……” 她送到唇边的茶又放回桌上,看着言臻被威胁后不仅不生气,反而带着嘲弄的眼神,她从愤怒、着急、无奈中找到一条自我安慰的理由——至少这个孩子很聪明。 言奕喜欢聪明人。 如果能让他看到这个孩子的优点,也许真的能挽回他的心,让他放弃在外面培养一个继承人的念头。 想到这里,楚慧安换下咄咄逼人的态度,缓和了神色,再次开口时语气甚至带了几分示弱的意思:“我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不过只要你肯跟我合作,别说三亿,就是三十亿,以后都是你的。” 言臻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我说了,你爸是个很看重血缘传承的人,在知道家里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他亲生的之后,他对这个家的态度日益冷淡,现在在外面养了小三,想造出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人出来,前段时间还跟我提了离婚。” 楚慧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陪着他一路打拼到现在,不甘心把言太太的位置拱手让人,我想保住这段婚姻,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回家弄到继承人的位置,以后言家几十亿的资产都是你的,到那个时候,区区三亿算得了什么。” 她这么一说,言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镜沉一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她心动了,连忙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臻臻。” 言臻偏头看向他,见镜沉急了,她想了想,对楚慧安说:“你能出去一会儿吗?我要跟我哥商量一下这件事。” 楚慧安:“……” 她起身走出茶亭。 茶亭里只剩下言臻和镜沉,镜沉连忙说:“不要答应她,你不能回去。” “哥,你听我说。”言臻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也许我回去不是坏事。” “不行……” “你先听我说完。”言臻压下他拽着自己的胳膊,“首先咱们得明白一个先决条件,楚慧安要是想逼我回去,以咱俩目前的段位,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楚慧安可以派人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家里拿走言臻的头发,自然也可以趁着镜沉不在家,把言臻带走。 镜沉要工作,要挣钱,还要上学,他总不能把言臻拴在裤腰带上,二十四小时带着。 镜沉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沉了下来。 “大不了我弄死她!”镜沉眼中显出浓浓的戾色,“我不会再给她伤害你的机会!” “她伤害不了我。”言臻说着,捋起袖子露出练得紧实流畅的手臂肌肉,“自从跟了你,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 镜沉:“……” 这倒是,言臻上五年级那会儿,发现班里有个沉默内向的男同学放学后经常被校外的未成年黄毛堵在小巷子里勒索欺负。 她用攒下的零花钱雇了几个混社会的成年黄毛,抡着钢管把那帮未成年揍得满地找牙,再也不敢来找事。 论心眼、手段和胆量,同龄人还真没几个能比得过她。 “我回去能给你换五千万呢。”言臻压低声音说,“五千万呐!!!咱俩毕业后要当多少年牛马才能挣到这些钱?” “可是回去了你要是受委屈……” “我长腿了,受委屈我会跑啊!”言臻笑嘻嘻地说,“我要是受委屈了就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上门给我讨公道。” 镜沉沉默。 一方面,他不想让言臻再落到那样压抑的家庭里去经历勾心斗角。 可另一方面,他很清楚,想让言臻彻底对过去释怀,只有让她再经历一遍前世发生的事。 这个局只能由她自己来破,别人帮不了她。 半晌,镜沉松了口:“可以,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跟你一起去。” 言臻一愣。 楚慧安被言臻招手叫回茶亭里时,见言臻带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她心里生出几分危机感。 “妈。”言臻开口喊了一声。 这一声直接把楚慧安喊得打了个哆嗦,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故作镇定地端起一杯茶:“想通了?” “嗯,想通了。”言臻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说看。” 言臻抱住镜沉的胳膊:“我要带他一块回去。” 楚慧安手一抖,茶汤从杯子里洒出来:“什么?” 言臻脑袋往镜沉肩膀上一枕:“这些年都是我哥在照顾我的衣食住行,我离不开他,所以我要把他一块带回去,你要是同意,我们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就跟你走,你要是不答应,这件事免谈。” 楚慧安:“……” 言臻见她脸色不好看,她好声好气地说:“你不是希望我能回家争继承权吗,我哥可聪明了,而且无条件站在我这边,把他一块带回去,咱们母女的阵营就多了一个得力帮手,这可是花钱都求不来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第623章 破晓(29) 楚慧安狐疑地看向镜沉,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过分俊美的男孩会帮自己。 不过她想起让人调查到的资料,镜沉十二岁开始抚养七岁的言臻,一个小孩子,一个半大孩子,这六年来没靠任何人帮忙,居然平平安安长大了。 而且不难看出,镜沉不只是给口饭言臻吃就行了,他把言臻养得很好。 在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的情况下,能把另一个孩子养大,证明镜沉本身的能力就不差。 他要是肯为了言臻站在自己这边,说不定真的能为她所用。 想到这里,楚慧安松了口:“行。” 从茶馆出来,言臻跟楚慧安约好明天早上过来接他们,就跟镜沉回家了。 言家在距离海城有六百多公里的云城,单程开车要八个小时。 考虑到言臻以后可能会在言家住挺长一段时间,镜沉收拾了快三个小时,打包了三个大行李箱,六个大箱子和五个行李袋。 言臻看着在客厅堆成小山的行李,吃惊道:“哥,咱们的东西有这么多吗?” 镜沉正在往行李箱上贴分类标签,免得言臻要找东西的时候找不到,听了这话,他纠正道:“这是你的东西,我的还没收拾呢。” 言臻:“……” 镜沉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笑着说:“都是你平时用惯了的东西,吃的玩的用的都有。” 他拍了拍其中一个行李袋:“这里面是你的小毛毯和枕头,还有抱着睡觉的毛绒熊,不抱着毛绒熊你睡觉就不老实,这个不能少。” 说完,镜沉又拖过另一个行李袋:“这里面是上个月刚买的玩具,拼图和积木你都还没拆塑封,带过去那边打开就能玩。” “这个行李箱是零食,除了你平时爱吃的薯条饼干奶糖,还有海城特有的芝麻糖,我打听过了,到了云城不好买,咱们带过去,省得你想吃的时候吃不着,心里惦记。” “这几个箱子是你这个季度的夏装和少量秋装,冬装咱就不买了,等到了冬天直接买新的。” “还有你最喜欢的漫画书和周边……”镜沉把行李分门别类给言臻盘点了一遍,“你说,这些东西哪样能少?” 言臻摸着下巴想了想,觉得非常有道理。 她笑嘻嘻地凑上去搂住镜沉的胳膊:“现在看来,带上你是非常明智的选择,不然光是收拾行李我自己就整不明白。” 镜沉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知道就好。” 收拾完言臻的东西,镜沉花了二十分钟收拾自己的东西,最后从房间拎出来的只有一个行李箱。 第二天早上,楚慧安派来接言臻的人到了,两个保镖一个司机,外加一个年轻的女助理,四个人吭哧吭哧跑了好几趟才把言臻的行李搬下楼。 八个小时后,言臻和镜沉抵达了言家。 言家坐落在云城市中心,在富人区有套带院子的四层大别墅。 别墅里种着无尽夏绣球和蓝雪花,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浅蓝色的花海中。 言臻在别墅外面顿住了脚步。 她回来了,这座前世住了十几年的“精神病院”。 助理带路,言臻和镜沉走进去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保姆迎了上来。 “小姐回来了。”保姆笑眯眯地说,她伸手想要去接言臻的行李,低头一看才发现言臻除了背上背了个毛绒绒的小包,两手空空,根本就没带行李。 反倒是她旁边的镜沉手上拎着一个行李箱。 保姆转而去接镜沉手里的行李箱:“这位就是镜小先生吧,太太叮嘱过了,你们快请进。” 两人跟着保姆走进别墅,客厅挑高十几米,缀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和擦得光可鉴人的地板互相映衬,让人生出空间重叠的错觉。 前世言臻就不喜欢客厅的布局,这会儿再次踏进来,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楚慧安听见动静,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着香槟色的修身裙,长发挽成一个温婉的髻,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即使是在家里,妆容也化得十分精致。 和言臻打了个照面,楚慧安表情丝毫不见迎接女儿回家的喜悦,淡淡地说:“你回家的事我已经通知老言了,他今晚会回来。” 言臻点头:“行。” “你的房间在三楼,已经安排好了。” 言臻问:“那我哥呢?” “他住四楼。” “不行,我要跟我哥住一层。”言臻理直气壮地提要求,“他住在四楼,晚上我要找他,他听不见怎么办?” 楚慧安:“……你晚上找他做什么?” “渴了让他给我倒水,饿了让他给我煮面,我晚上睡觉前要喝一杯热牛奶,也是他给我热的,他还得给我端洗脚水。” 楚慧安:“……” 她看起来有些无语,但显然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跟言臻起争执,免得回家第一天就吵起来,于是妥协了,招手叫来保姆:“把三楼走廊尽头的客房收拾出来。” 保姆应声上去收拾房间了。 “坐了这么久的车你也累了,先去房间休息吧,吃饭的时候保姆会叫你。”楚慧安打发言臻去休息。 “行。”言臻上楼的时候顺便把镜沉也一块拉走。 两人前脚刚上楼,保镖后脚就扛着言臻的行李进来了。 楚慧安看着几个保镖进进出出三四趟,行李在客厅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忍不住问:“这些全都是她的东西?” “是的,太太。” 楚慧安:“……” 言臻和镜沉上了三楼,刚绕过楼梯转角,就看到一个跟言臻年龄相仿的女孩双手拄在栏杆扶手上,正盯着他们看。 言予希—— 许英霞的亲生女儿。 言予希五官能看出几分许英霞的影子,但长在大城市,吃穿住行都不差,她养得皮肤细腻身材纤细,一眼看去,整个人透出一股清纯无辜小白花的干净气质。 她跟言臻对视了两秒钟,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绽出笑容,小跑几步绕过楼梯转角到言臻跟前,热络地说:“你就是臻臻吧?欢迎回家。” 言臻嘴角一扯:“哦?有多欢迎?” 言予希笑容微微一僵。 言臻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恶意:“你跟许英霞长得挺像。” 第624章 破晓(30) 这话精准踩在言予希的雷点上,她脸色骤然一变,笑容顿时消失了。 言臻则对她翻了个白眼,拉着镜沉越过她上楼去了。 前世言臻十二岁回到言家,那时候的她自卑又胆怯,言予希没少打着为她好,帮她忙的名义各种给她挖坑,害她出丑。 前世的楚慧安之所以那么讨厌言臻,觉得她上不了台面,除去楚慧安本身性格有问题,有一半原因都出在言予希的恶意陷害上。 甚至于后来,楚慧安被言奕的小三逼出了危机感,也是言予希想出让言臻生一个带言家血脉的孩子来为言奕继承家业这种荒唐至极的招数,还联合楚慧安,把她的亲生哥哥,许英霞的儿子安排着成为侵犯言臻的强奸犯…… 这一世言臻没打算放过她。 进了三楼房间,言臻挑剔地打量了一圈房间里的陈设。 房间是个带洗手间的套房,五十平左右,里面家具一应俱全,但在言臻看来,太小了。 在海城那个家里,四个房间她占了三个,不仅有自己的书房和放周边的收藏室,家里客厅还放了一张三米长一米五宽的大桌子,以供她平时玩拼图。 回到这儿,属于她的地方却只有这个五十平的房间。 保镖把行李搬上楼时,言臻叫住其中一个人:“把你们太太叫上来,我有话要说。” 保镖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楚慧安出现在房间门口:“怎么了?” 言臻问:“这是我的房间?” “对。” “太小了。”言臻说,“我住不习惯。” 楚慧安皱眉:“家里的房间基本上都是这个规格,最大的不超过70平。” “70平那个房间在哪儿?” 楚慧安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旁边那扇门。 言臻挑眉,隔壁那个房间是言予希的。 她快步走过去,把门敲得砰砰响。 言予希很快就开了门,见楚慧安也在走廊上,言予希柔声问:“有事吗?” “我要看看你的房间。”言臻说着,不等言予希同意,直接把她挤开走了进去。 在言予希房间里转了一圈,言臻一脸若有所思地走出来。 楚慧安不等她开口,看了一眼满脸忐忑的言予希,说:“别告诉我你想跟小希换房间,我不会同意,你爸也不喜欢一回家就找事的孩子,明白吗?” 言臻嗤笑了一声:“我不打算换房间。” “那就……” 楚慧安那个“好”字还没说出口,言臻打断她的话,指着言予希说:“让她搬到四楼,这个房间我要用来做收藏室。” 言予希一惊。 楚慧安也愣住了。 “我在我家的时候住的房子虽然没现在这么大,但我私人用的房间就有三个,总不能来了你这儿反倒委屈了我吧?”言臻说着,开始指点江山,“这个,这个,还有那边两个房间我都要了。” 楚慧安回过神,被言臻的理直气壮弄得有点恼火,她压低声音说:“你刚回来,要占地盘也要等站稳脚跟再说,一回来就这么嚣张,你就不怕你爸把你赶出去?” “赶出去就赶出去呗,我又不是无家可归,我有哥哥!”言臻挽住镜沉的胳膊,“大不了我们收拾东西回海城。” 楚慧安:“……” 看着有恃无恐的言臻,她差点气笑了。 “你就说这四个房间给不给我吧。”言臻摆出一副商量不了她马上走人的强势架势,“要是给不了就叫保镖不用往楼上搬东西了,我们现在就走。” 楚慧安权衡过后,看向站在门口的言予希。 言予希被她这个眼神一扫,顿时生出危机感:“妈妈……” “小希,你过来。”楚慧安招手。 等到言予希慢吞吞蹭到她面前,楚慧安温声说:“小希,臻臻在外面吃了很多苦,现在刚回来,咱们作为家人不能委屈了她,你搬到四楼住好不好?四楼房间任你选。” 言予希:“……” 她满脸都写着委屈和不情愿,却还是点点头:“好,我听妈妈的。” “我就知道小希最懂事了。”楚慧安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前两天不是说想换一套新的电子产品吗,妈妈晚点就让人给你买回来。” “谢谢妈妈。” “乖。”楚慧安说,“回去收拾东西吧。” 言予希回房间后,楚慧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看向言臻,语气里带了几分警告:“房间的事我满足你,那是看在你刚回来的份上,但你最好适可而止。” 言臻见好就收,打了个“ok”的手势。 言予希花了一个多小时收拾好东西,和保姆一起搬着东西往楼上走。 她往外搬的同时,几个保镖把言臻的东西一袋接一袋往里面搬。 言予希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又看看那些属于言臻,数量几乎是她的三四倍的行李,暗暗咬了咬牙。 东西搬上楼后,镜沉打开箱子,把言臻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到衣柜里。 他正忙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保姆的声音随之响起:“小姐,外面来了一辆车,说是给您送家具的……” 镜沉应道:“来了。” 他打开门,跟着保姆往外走:“是我订的东西。” 保姆说:“家具家里都有……” “臻臻认床,从小到大只睡这个品牌的床垫,换了别的床垫她睡不着。” 保姆:“……” 看着镜沉迈步下楼去收货,保姆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抬头却看见言予希站在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上。 见她眼圈微红,保姆连忙上前几步,低声问:“小希,你还好吗?” 言予希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但她脸上难掩失落和难过。 保姆在言家干了十多年,可以说是从小看着言予希长大。 这会儿见言臻一回来就仗着自己是言家亲生的女儿各种欺负言予希,她顿时为言予希打抱不平。 “这也太欺负人了,那个房间你住了这么多年,凭什么她一回来就得让给她。”保姆小声说,“没见过这么霸道不讲理的。” 言予希叹了口气:“没关系的,张姨,她才是妈妈亲生的孩子,这个家本来就是她的……以后别说这种话了,要是被她听见,我担心她会为难你。” 第625章 破晓(31) 张姨闻言,心里越发不满,低声说:“听说她是在乡下长大的,这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就是没教养……小姐你放心,虽然她是太太亲生的,但你是太太养大的,这么多年的母女情分摆在那里,等太太看清她是什么样的人,自然就会知道还是你好。” 言予希笑了笑,目光转向三楼走廊,那里传来言臻的声音。 “哥?哥?” 在楼下签收床垫的镜沉应了一声:“怎么了?” “我ipad充电器放哪儿了?” “在蓝色的行李袋里,你的耳机也在里边。” “蓝色行李袋……蓝色行李袋在哪儿?” “……”镜沉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和明显的笑意,“稍等,我马上上去给你找。” 言予希收回视线,垂下眼睛掩盖眼底的情绪。 晚上七点钟,言臻房间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保姆上来敲门,说是言奕回来了。 言臻和镜沉下楼,走下旋转楼梯就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 男人脱了西装外套,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戴了一副金边眼镜,五官说不上多俊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气息。 上一世,言臻跟这位生理学上的亲生父亲一起生活了数十年,见面时间却并不多。 言奕不常回家,每次回家都免不了跟楚慧安吵架,对待她这个亲生女儿,更像是在对待一只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猫——给口吃的,能养活最好,养不活也没关系,反正没什么价值。 言臻打量言奕时,言奕也在审视言臻。 父女两人四目相对,他对上言臻不躲不闪的眼神,显然微微一怔。 言臻跟他长得有三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桀骜,叛逆,又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野心。 言臻迎着言奕的视线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伸出手,越过桌子:“爸爸是吧,初次见面,你好。” 言奕被她直白的打招呼方式弄得一愣,两秒钟后才伸出手跟她握了握:“你好,言臻。” “你的妻子应该跟你说过我的基本情况,我就不赘述了。”言臻跟言奕握完手,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随意,“虽然你跟我是父女,但鉴于过去十三年你跟我都没有接触过,感情这种东西不是水龙头,一拧就有。 我这人又不爱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让我去讨好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父亲实在是过于考验我的耐心和演技,所以你不用假装对我好,我也不会刻意迎合你,以后在我面前,你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做你自己就好。” 言奕似乎被言臻这番话逗乐了,他笑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你想多了。”言臻说,“你可以把我的话理解为免责声明。” “免责声明?” “对,你对我没有责任,我也对你没有要求。” 言奕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对你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你也不想承担做女儿的义务——是这么理解吗?” “没错。” “那你的衣食住行不需要我提供?零花钱也不用我给?” 说到这个,言臻微微一笑,拉过站在一旁的镜沉:“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养了我六年的监护人,他叫镜沉,在你和你的妻子没有出现那段时间,他在海城买了房子,落在我名下,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是五位数,有他在,衣食住行零花钱我都不缺。” 言奕目光落在镜沉身上,跟扫描仪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即收回视线:“既然什么都不缺,也不需要我和你母亲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那为什么要回来?” 言臻摊手:“这话你去问问你的妻子吧,她说我要是不同意回来,就闹到我哥的公司,让他丢掉工作。” “所以你是为了你哥才同意回来的?” “也不全是。”言臻表情诚恳,“楚慧安女士说,只要我回来,熬到你死了有一定的概率能继承几十亿资产,是这笔钱打动了我。” 她话音刚落,厨房方向传来楚慧安被呛到后发出的咳嗽声。 言奕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你这个丫头真有意思。” 言臻无视他不知道是赞赏还是嘲讽的话,继续说:“我回来之后才发现你居然不到四十岁,这个年纪离寿终正寝还有很长时间,要我为了几十亿跟你虚以委蛇几十年我可做不到,所以咱们不如把话摊开了说,省得以后发生什么误会。” 言奕摘下眼镜,眼里的兴趣越发浓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你就不怕我生气,直接把你排除在继承权外?” “我说了,你那几十亿资产对我来说有是好事,没有也不是什么损失,你要是对我发火,我跟哥哥回海城就是了。”言臻稍稍直起腰,身体往前倾,看着言奕的眼睛说,“你在考量我的同时,我也在权衡你有没有资格成为我的父亲。” 言奕微微一顿。 言臻说完这些话,不等言奕回答,起身说:“能吃饭了吗?我饿了。” 张姨立刻从厨房出来:“可以吃饭了,马上就上菜。” 吃饭时,餐桌上的五个人都很沉默。 楚慧安显然因为言臻先前在言奕面前说的那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有些不安,目光频频看向言奕。 言奕装作没看见,饭吃了一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言臻:“你从海城搬到这边,学籍是不是也得转过来?想好上哪所学校了吗?” 言臻正在啃鸡腿,旁边给她剥虾的镜沉代为回答:“学籍在转了,上云城附中。” “公立学校?”言奕皱眉,“私立条件更好。” “她更习惯公立的环境。”镜沉说,“以她的成绩,上公立私立区别不大。” 言奕看向言臻:“成绩很好?” 言臻自信满满地说:“不是一般的好。” 言奕评价道:“你很自大。” “有实力还谦虚,不是自卑就是虚伪。” 言奕:“……” 第626章 破晓(32) 言奕目光转向镜沉:“你的学籍呢?” 言臻吃完鸡腿,代替镜沉回答:“哥哥下个学期上大二,同专业没有比海城理工更好的学校,他就不转了。” 言奕眉头微微一挑:“那他怎么上学?” “打飞的。” 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言奕下意识看向镜沉。 镜沉没有反驳,把剥好的虾放到言臻碗里,他解释道:“我工作挺忙的,跟学校沟通过,只要专业课成绩跟得上,可以请假,我的工作性质是全国飞,以后会不定时过来陪臻臻。” “你不陪着她长住这边?” 镜沉笑道:“我倒是想。” 言奕意半开玩笑道:“万一她被欺负了呢?” 镜沉反问:“这个家会有人欺负她吗?” 言奕话里藏针:“还真不好说。” 楚慧安和言予希闻言,纷纷抬起头。 镜沉说:“那欺负她的人得小心点,她可小心眼了,受委屈了一定要报复回去,直到出完气为止。” 楚慧安:“……” 言予希:“……” 饭后,言臻骑着从海城带来的山地自行车独自出去遛弯,顺带熟悉周边环境。 镜沉在花园里接了个工作电话,扭头看见言奕从客厅走出来,手里端了一个跟他中年霸总风格完全不搭调的茶缸。 两人对视了一眼,言奕说:“言臻出去了。” “嗯,我知道。” “不跟着?” “她不是三岁小孩,不用去哪儿都跟着。” “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事都为她包圆了的监护人。”言奕直言不讳,“听说她当年在向家村过得不怎么样,现在变得这么盲目自信和跋扈,是你惯出来的吧。” 镜沉笑了笑:“有我惯着的原因,但她不是盲目自信和跋扈,您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见惯了身边所有人都对您卑躬屈膝吧。” 言奕眯起眼睛。 “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说话中二一点,脾气拽一点不是很正常的吗?谁还没有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年纪。”镜沉说,“如果您看不惯她的行为举止,那……您忍着点吧,她就是这样,不会改的。” 言奕:“……” 言臻在外面骑了两个小时的车回来,大夏天里出了一身汗。 她回房间洗了个澡,又打了一会儿游戏,抬头一看时间,晚上十一点。 青春期的孩子饿得快,言臻这会儿感觉肚子空空,于是去敲镜沉的门,让镜沉去给她弄点吃的。 镜沉下楼,到厨房煮了两碗加鸡蛋和肥牛卷的方便面。 言臻在餐厅大口嗦面时,听见动静的楚慧安下楼来了。 她脸上敷着面膜,见言臻这个时间还在吃高热量食物,立刻皱眉说:“都几点了,你还吃宵夜?” 言臻正在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到镜沉碗里,闻言说:“这个时间不吃宵夜,难道早上六点钟吃吗?” 楚慧安:“……我的意思是你根本就不该吃宵夜!” 言臻明知故问:“为什么?” “吃宵夜会长胖,特别是还在发育期的女孩子,胃撑大了饭量变大,以后想减肥就难了。”楚慧安挑剔道,“你看看你,手臂比别的女孩大腿都粗,怎么还能吃宵夜!” “你瘦,你最瘦最美了,再减一点你连人带盒剩五斤,骨灰盒给你镶钻,让你从生美到死,阎王爷见了都要夸你阴间第一美女。” 言臻阴阳怪气地说完,当着楚慧安的面夹起煎蛋,一口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 楚慧安:“……” 镜沉在旁边好声好气地唱白脸:“楚阿姨,臻臻平时要练拳击,运动量大,对碳水和蛋白质的需求也高,饭量大一点很正常,多吃肉只会让她变得强壮,不会发胖的。” 楚慧安正要反驳,言臻打断她的话:“别给我灌输什么女孩子要白要瘦这种观念,你喜欢白喜欢瘦你严格要求自己就好了,别把你的审美强加到我身上。 我要大口吃肉大口吃饭,长得壮壮的,以后遇到那种身高一米七体重八十斤还在网上发帖问是不是太胖了的蠢蛋,就可以一拳打得她满地找牙。” “臻臻,这么说话不礼貌哦。”镜沉说。 他话虽然这么说,却把自己面碗里的肥牛卷夹到言臻碗里。 楚慧安:“……” 看着这两人在她面前一唱一和,她面膜都差点气裂了。 说不过言臻,继续争执下去只会把自己气死,楚慧安转身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言奕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听完言臻和楚慧安的话,他不由得乐了。 - 镜沉在言家待了一个礼拜。 他把三楼言臻点名要的四个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添了摇摇椅,投影仪,游戏机和一张供言臻玩拼图和乐高的大桌子。 一个礼拜后,镜沉在经纪人三催四请下不得不去工作。 言臻送镜沉到机场,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哥,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手机保持开机就行了。” 镜沉眉头一直皱着:“我是担心他们会饿着你……言家那个保姆不是个好相处的,你晚上饿了,她不一定肯给你煮宵夜。” 镜沉想过出钱聘请一个保姆,在言家专职照顾言臻。 但言家毕竟不是他的地盘,这么做无异于在挑衅楚慧安。 真把那个女人惹毛了,她指不定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干出什么事来恶心言臻。 “以前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不照样过得好好的,现在只是换了个地方,家里多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言臻说,“他们影响不了我。” 镜沉叹了口气,叮嘱道:“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明白。” 送走镜沉,言臻打车回到言家。 进门就看到言予希正在院子里帮张姨晒黄豆,本来有说有笑的两人看见言臻出现,立刻闭了嘴。 言臻没理会她们,穿过院子正准备上楼,言予希却跟了上来。 “臻臻,你哥哥走了?” 言臻斜了她一眼:“怎么?” “我就是问问。”言予希一脸无害,“你哥哥要忙工作,上学的地方也不在这儿,以后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来找我玩呀。” “别。”言臻嫌弃地说,“看见你这张跟许英霞那么像的脸我就起鸡皮疙瘩,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言予希:“……” 第627章 破晓(33) 镜沉一走,言臻开始自主安排日常生活时间。 现在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言臻打算报个马术课,在开学前学会骑马。 云城的经济发展情况比海城要好得多,各种体育竞技类的课程选择也更多,言臻在比较过后选了一位女教练,买课签约,开始早出晚归训练的日子。 她自顾自忙碌,把言家人当成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平时看见了打个招呼,其他时间鲜少有交集。 她不招惹别人,可架不住别人看她不顺眼。 早上七点钟,言臻起床洗漱,收拾好背包下楼吃早饭。 楚慧安早上只喝黑咖啡,言奕不在家,餐桌旁只有言予希一个人。 早饭是三明治,而且只有一份,言臻把背包放在餐椅上,走进厨房。 张姨在收拾洗菜槽,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来人是言臻,她一言不发,回过身继续忙手上的事。 言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对张姨说:“张姨,帮我煮碗面。” 张姨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啊小姐,家里没有面条了,我今天正准备出去买。” “那做个三明治。” “三明治也没有了。”张姨态度很好,“我给你煮粥吧,我煮粥很快的,四十分钟就能吃上了。” 言臻的马术课是八点半开始,她骑车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现在七点二十分,等粥喝她就得迟到了。 “算了。”言臻说,她把矿泉水往包里一装,拎起包快步出门。 言臻跨上自行车出门时,在院子里遇到正在晨练的楚慧安。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言臻刹住车:“张姨说家里没面条也没三明治,喝粥要等四十分钟,把买菜钱往上涨一涨吧,总不能把我找回来,连顿早饭都吃不上。” 楚慧安:“……” 在马场待了一天,傍晚,言臻骑自行车回到言家。 八月份正是云城最热的时候,言臻骑车骑出一身汗,进门时收到镜沉发来的语音消息,她顺手点开,镜沉的声音传来:“这几天天气热,你多喝点水,但是不要贪凉,不然生理期肚子又要疼了……” 张姨拎着厨余垃圾从言臻旁边经过,敏锐地捕捉到“生理期”“肚子疼”几个字,她回头看了言臻一眼。 第二天,言臻下楼吃早餐时,张姨给她煮了一碗面。 言臻尝了一口,放下筷子:“张姨,家里没盐了吗?” 张姨从厨房出来,态度和气:“小姐,怎么了?” “你尝尝。”言臻把面碗推到她跟前。 张姨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尝了尝,随即夸张地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忘放盐了……小姐你稍等,我给你重新煮一碗。” 言臻似笑非笑看着她:“四十分钟够不够?” “煮面很快的,不用四十分钟。”张姨面不改色地端着面碗回厨房去了。 十五分钟后,张姨端出来一碗面,餐厅却不见言臻的身影。 她把面放在桌上,去三楼找人。 张姨前脚刚走,言奕后脚从二楼下来。 见餐桌上放着一碗面,言奕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但刚尝了一口,他立刻皱起眉头,拿过一张餐巾纸,把面吐在餐巾纸上。 “张姨!张姨?” 张姨在三楼没找着言臻,听见喊声连忙下楼,见言奕坐在餐桌旁,桌上的面有动过的痕迹,她脸色微微一僵。 “这面怎么那么咸?” 张姨迅速调整好脸色,走过去说:“是臻小姐要吃的,她口重,让我多放点盐,但我煮好出来她已经走了。” 言奕闻言,多看了张姨一眼。 “先生,我给您另外煮一份面条。”张姨上前收拾了面碗,往厨房走去。 言奕看着她的背影,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想起言臻拽得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他又改了主意。 他倒是想看看,面对家里工作多年的佣人刁难,那个丫头片子要怎么办。 言臻在马场待了半天,下午去了图书馆。 在图书馆买了几本书,半下午言臻就回言家了。 她进门时楚慧安刚从美容院回来,见了言臻,随口说:“我让阿姨做了陈皮绿豆汤,你也喝一点,去暑的。” 言臻这会儿热得浑身冒汗,闻言应了一声,进厨房准备盛绿豆汤。 但她刚到厨房门口,张姨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了,殷勤地递到她面前:“小姐,来喝绿豆汤。” 言臻扫了一眼,绿豆汤应该是刚从冰箱端出来的,碗壁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水珠,碗里还浮着几块碎冰。 今天最高温37度,张姨明知道她刚才外面回来,浑身冒热气,却端上来一碗冰镇后又加了冰的绿豆汤。 这一碗要是喝下去,不得拉肚子。 言臻没接那碗汤:“我不爱喝凉的,换一碗。” 张姨笑眯眯地说:“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喝冰箱里的矿泉水吗?我想着你们年轻人爱喝凉的,特意给你冰镇……” “我说。”言臻打断她的话,“我不爱喝凉的,换一碗。” 张姨微微一愣,表情顿时有些讪讪的,转身回去换了一碗常温的绿豆汤。 到了晚上,送到言臻房间门口的睡前牛奶变成凉的,言臻没喝。 次日早上,言臻吃早饭时发现自己那杯豆浆也变成冰的之后,她去找了楚慧安。 “保姆针对我这个问题要是解决不了,我今天就回海城。” 楚慧安看着她手里的豆浆,皱眉说:“我前两天提醒过张姨了,她怎么还这样?” 言臻问:“你家里请的保姆,你镇不住?” 楚慧安顿了顿,说:“保姆是你爸的远房亲戚。” 言臻顿时明白了,想解决保姆的问题,得请言奕出面。 言臻想起言奕那张看她时总是带着高高在上和审视的脸,估摸着自己要是去找他,他也许会帮忙,但肯定得先嘲讽她一顿。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问楚慧安:“张姨的工资是谁在发?” “我。”楚慧安说,“每个月十二号发。” 今天是九号。 言臻伸手:“把她的工资给我,以后由我来发。” 楚慧安面露犹豫。 “你要是不同意,那我现在给我哥打电话,让他来接我回家。” 第628章 破晓(34) 楚慧安:“……” 从楚慧安那儿拿到张姨一个月的工资,言臻暂时没发作。 她的“闷不吭声”似乎给了张姨错觉,让张姨觉得言臻也就是嘴皮子厉害一点,到底在这个家里没根基,爹不疼娘不爱的,吃闷亏了压根就不敢吱声。 过后的几天,张姨愈发变本加厉。 言臻房间的卫生打扫得很潦草,垃圾篓装满了也不倒,言臻白天外出时下大雨了,等她回家发现窗户没关,靠窗放着的摇摇椅被大雨淋透了。 转眼到了十二号。 这天是周末,言臻没出门,在家睡到自然醒。 楚慧安出门去了,言奕不在家,家里只有言臻,言予希和张姨。 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钟,言臻睡醒是上午十点钟,手机上有好几条来自镜沉的微信消息。 她刚回复了一个表情包,镜沉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刚睡醒?” “嗯。” “昨晚熬夜打游戏了?” “对。” “少熬夜。”镜沉说着,操心起她的吃饭问题,“这个点下楼还有早饭吃吗?” “不知道。”言臻实话实说,“我晚点再下去吃午饭好了。” “那还得再饿两个小时,我给你点外卖吧。” 言臻在床上翻了个身,开始点菜:“好啊,我要吃肉,再要一杯杨枝甘露。” 电话那头的镜沉打开外卖软件下单:“其他的要吗?” “还有什么?” “小蛋糕?两公里外开了一家蛋糕店,看着卖相不错。” “那就买一个,我想吃草莓味的。” 点完外卖,两人闲聊了十来分钟,言臻挂断电话爬起来洗漱。 很快,外卖到了。 言臻下楼拎着三四个外卖袋子进来时,正在择菜的张姨看见了,说:“小姐,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吃午饭了,你怎么还点这么多外卖?” “花你钱了?” 张姨被呛了一下,皱眉说:“我只是觉得外面的东西不卫生……” “多管闲事死得早。” 张姨:“……” 言臻拎着外卖上楼去了,张姨看着她的背影,暗暗翻了个白眼。 择完菜,张姨手机传来提示音,她连忙擦干手上的水,摸出手机一看,是在上高中的儿子发来的索要生活费的微信消息。 张姨每个月十二号发工资,发完工资就会给儿子转生活费。 退出儿子的聊天框,张姨打开楚慧安的微信聊天页面。 往常十二号,楚慧安早上睡醒就会给她转工资。 可今天都快到中午了,她怎么还没转过来? 不会是忘了吧? 张姨想发个消息提醒楚慧安,又觉得这样好像在追着雇主要钱,担心楚慧安会不高兴。 犹豫了一会儿,她只能先给儿子发去消息,说还没发工资,等晚上再给他转钱。 一整天,张姨有空就打开微信看看楚慧安转钱了没有。 但直到晚上楚慧安从外边回来,都没有想起这回事的意思。 看来她是真的忘了。 晚饭后,张姨收拾完厨房,上二楼去敲楚慧安的门。 楚慧安刚泡过澡,正往脸上抹面膜,见张姨进来,随口问:“怎么了?” 张姨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太太,今天12号,您是不是忘了给我发工资了?” 楚慧安闻言,转身诧异地说:“臻臻没转给你吗?” 张姨一愣:“臻小姐?” “对啊,以后你的工资由她来发。” 张姨脸色微变,立刻意识到楚慧安和言臻这么做的用意。 没想到言臻看着不做声,原来是在憋大招。 自己平时明里暗里没少给她下软钉子,现在工资由她来发,她指不定要怎么刁难自己呢。 想到这里,张姨心里一阵憋屈。 “太太,这是为什么?”张姨故作不解,“家里是让臻小姐管钱了吗?” 楚慧安跟着装傻:“那倒没有,就你的工资由她来发,这是她的意思,今天没给你转钱,估计是忘了,她出去骑车应该回来了吧?你上楼提醒她一句。” 张姨:“……” 从楚慧安房间出来,看着通往三楼的楼梯,张姨脸色很难看。 就在她纠结该怎么跟言臻开口时,言予希从楼上下来了。 见张姨站在二楼楼梯口满脸纠结,言予希关切地问:“张姨,你怎么了?” 张姨立刻把楚慧安把自己的工资交给言臻的事跟她说了。 言予希听完后皱起眉头:“怎么能让臻臻管钱呢,她年纪还小,万一把钱花了,或者不小心弄丢了怎么办?” “就是啊。”张姨跟着抱怨道,“而且这不是在故意为难我嘛。” 以后她的工资要是都由言臻来发,岂不是每天都要看她的脸色? 言予希思索了一会儿,给张姨出主意:“要不你跟爸爸说一声吧,让爸爸出面跟臻臻拿钱,你在家里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是爸爸那边的亲戚,这几分面子爸爸还是要给你的。” 张姨眼睛一亮:“对哦,我现在就给先生打电话。” 张姨掏出手机走到阳台上,给言奕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委婉地把言臻压着她的工资,装傻充愣不给钱的事“告”了一遍。 “先生,你是知道我家情况的,我儿子在上高中,每个月12号给生活费,就盼着工资吃饭呢,您看……” 言奕声音透着笑意,听起来似乎挺愉悦的样子:“这样啊,我回去跟她说说。” 张姨心里一喜,立刻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我在外地开会。” 张姨一愣:“后天。” “对。” “可是……您能不能给臻小姐打个电话,跟她说说这件事?” 她这么一说,言奕似乎才想起来:“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张姨:“……” “你要是急用,就上楼去跟她拿吧。”言奕好声好气地说,“她脾气是差了点,但不是个不讲理的,你好好跟她说说,她会给的。” 张姨:“……” 挂断电话后,张姨看着手机上儿子连发了好几条的催生活费消息,咬咬牙,还是往三楼走去。 站在言臻房间门口,张姨脑补了一出敲开门后言臻狠狠把她羞辱一顿,最后将一沓工资摔在她脸上的戏码。 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一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骑在头上拉屎,她委屈愤怒到都快哭了。 这时眼前的房间门毫无征兆地开了,言臻看着门外红着眼圈的张姨,不解道:“张姨,今天这么早就送热牛奶吗?” 第629章 破晓(35) 张姨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迅速说:“啊,是啊,我上来问问小姐您今晚是想喝热牛奶还是常温牛奶。” “热牛奶。” “那我现在去热。” “嗯。” 张姨匆匆下楼,热了一杯牛奶端上三楼,敲开言臻的门。 “小姐,热牛奶来了。” 言臻正在看书,头也不抬:“放那儿吧,我晚点喝。” 张姨把牛奶放在桌上,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言臻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头叫住走到门口的张姨:“对了,张姨。” 张姨猛地回头:“哎,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明天想吃紫菜小馄饨,汤底放点香菜。” “……好的。” “谢谢。” 言臻说完,回过头继续伏案看书。 张姨:“……” 走出房间,关上门,张姨站在走廊里,心里又委屈又忐忑,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这会儿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只是人家雇来的保姆,言臻就算爹不疼娘不爱,但她到底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雇主的亲生女儿。 外人哪有血脉相连的自家人亲近。 不然楚慧安不会把自己的工资交给她保管,言奕更不会默认让她这样来欺负自己。 早知道会弄成这样,她就不该插手雇主的家事。 说白了,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嘛。 一想到以后每个月都得跟要债一样腆着脸,追在言臻屁股后面要钱,张姨委屈之下想到了辞职。 可辞去这份活儿,上了年纪的她要去哪儿找一份同样待遇还轻松的工作? 就在张姨满脑子胡思乱想时,房门再次打开,言臻探了个脑袋出来。 见张姨还在外面,她笑着说:“张姨还在啊,我正想去找你呢。” 张姨垮着脸问:“是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是,今天12号,该给你发工资了。” 张姨愣住了。 言臻掏出手机:“是给你现金还是转到你手机上?” 张姨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转我微信就好。” 言臻扫了她的收款码,把工资转了过去。 “好了,你早点休息。” 言臻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在眼前关上,张姨看着手机上收到的钱,表情有点迷茫。 这钱……就这么给她了? 她本来以为言臻就算不拿捏着工资刁难她,也要找各种借口故意拖上好几天才会给她。 可没想到这钱这么轻松就到她手上了。 言臻甚至连句重一点的话都没对她说。 张姨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极致的委屈和失落之后,发现事情轻轻松松迎刃而解,她心头一松,一时间生出几分“臻小姐人还挺不错”的想法。 - 次日,言臻下楼吃早饭时,张姨态度明显变得热络起来。 不仅煮了她昨晚点名要的紫菜小馄饨,还打了花生豆浆,洗了一盘子水果。 言臻眉头微微一挑:“张姨,今天早餐好丰盛呀,都是我爱吃的。” 张姨讪讪一笑:“您喜欢吃就好。” 言臻早餐吃了一半,言予希从楼上下来了。 言予希不怎么爱出门,一整个暑假几乎都待在家里,跟着上门授课的钢琴老师学琴。 她审美受楚慧安影响,身材纤细皮肤雪白,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养得白皙修长,乍眼一看,像展示在橱窗里的瓷娃娃。 见言臻面前放着好几样早餐,张姨还站在言臻旁边,脸上的笑容从不屑变成了讨好,言予希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随即又恢复正常。 “张姨,给我一杯黑咖啡,谢谢。” 张姨应了一声,又问:“只要喝咖啡吗?” “对,昨晚吃的有点多了,今天要液断一天。” 张姨对言予希这种饮食方式见怪不怪,转身去磨咖啡。 言予希盯着对面言臻一口一个小馄饨,大快朵颐的样子,悄悄咽了口口水。 但她目光落到言臻的手臂上,黑色t恤下隐约可见线条流畅漂亮的肌肉,充满了爆发感和力量感。 可那是楚慧安最不喜欢的身材。 言予希眼角余光瞥到楚慧安从楼上下来,而背对着楼梯方向的言臻对此毫无察觉,她立刻没话找话:“臻臻,小馄饨好吃吗?” “不好吃。” 言予希:“……不好吃你为什么还吃呀?又是碳水又是肉的,加了那么多佐料,还有香菜,早上吃这个不仅会长胖,嘴巴也会有味道,妈妈说女孩子要注意形象保持身材,你早上还是别吃这么油的东西了吧。” 言臻抬头看了言予希一眼。 见她一脸无辜纯良,就差在脸上写着“我也是为你好”,言臻不用回头都知道肯定是楚慧安下楼来了。 前世这种当面挑拨的戏码她经历了无数次。 “没事,你不吃香菜嘴巴不也那么臭。” 言予希一噎。 她注意到楚慧安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这边,似乎在驻足听她们说话,于是继续卖力输出:“你别不相信,这些都是妈妈多年总结下来的经验,你看妈妈身材保持得那么好,证明她说的话没错,咱们作为女儿,听妈妈的话……” 言臻喝完豆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打断言予希的话:“你觉得楚女士的身材很好?” “是的,难道你不觉得吗?” “你以她为榜样?” “当然,妈妈做什么都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背着她偷偷吃辣条?” 言予希脸色骤变,她立刻从餐椅上站起来:“我没有!你胡说什么呢?” “可是我昨晚明明看到你坐在阳台上吃辣条。”言臻笑嘻嘻地说,“你这么阳奉阴违,楚女士知情吗?” 言予希背地里吃辣条这件事,言臻是前世无意中知道的。 发育期的孩子食欲本来就旺盛,对营养需求也高,楚慧安站在一个快四十岁的成年人角度严格控制言予希的食量,长期压抑下,言予希会从外面买些零食藏在书包里带回来,晚上偷偷吃。 前世言臻回家的第二年,那会儿楚慧安在学习插花,家里十几个花瓶摆得满满当当,每个房间都会放一瓶花。 某天早上言臻送一瓶花到言予希房间,恰好看见她在收拾辣条包装袋。 当时的言予希慌得不行,再三警告言臻不许说出去。 第630章 破晓(36) 那会儿的言臻不敢得罪她,连忙答应。 可没过多久,楚慧安还是从言予希上涨的体重中发现端倪,从她房间抽屉里找到了辣条。 尽管言臻再三解释不是她告的状,言予希还是把这件事推到言臻头上,变本加厉报复她。 言予希手紧握成拳,目光紧盯着言臻,过了几秒钟,她突然笑了:“臻臻,你看错了吧,我昨晚吃的是妈妈给我买的保健品,可以美白的。” “别狡辩了,辣条包装袋还在你房间呢吧,有没有偷吃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你说是吧,楚女士?” 言臻说完,扭头看向站在楼梯上的楚慧安。 楚慧安眉头微皱,眼神从言臻转移到言予希身上。 见言予希目光闪躲,她心里顿时有数了。 “一大早的吵什么?”楚慧安并没有要立刻问责言予希的意思,她缓步走下来,“吃完早餐该干嘛干嘛去。” 言臻起身,拎起背包:“嫌吵就管好你的养女,实在闲得慌可以去院子里拔草,别整天盯着我找事。” 说完,她无视言予希的目光,把包往背上一背,快步出门。 餐厅里,楚慧安走到言予希跟前,眼神跟高精度的扫描仪一样上下扫视着她:“你吃辣条了?” 言予希脸色发白,手紧张地扣着桌角:“我……” 她想否认,可她很清楚,以养母的性子,起了疑心就一定会求证。 眼下对她来说只剩下两个通往同样结果的选择——要么否认,养母上楼去搜她的房间,找到还没处理掉的辣条包装袋。 要么承认,养母不会骂她也不会打她,但会像过去十几年一样,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希希,你怎么能这样,妈妈对你很失望。” 言予希闭了闭眼睛,张嘴时觉得满嘴苦涩:“……妈妈,对不起。” 言予希被言臻摆了一道,过后消停了一段时间。 暑假快结束了,言臻的马术课也结业了。 傍晚,言臻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回到家里,刚进门就看到镜沉坐在客厅,正在跟楚慧安说着什么。 见了他,言臻一愣,随即兴高采烈地大喊:“哥!” 然后丢下手里的包朝他奔过去。 镜沉连忙起身,在言臻冲过来时接住她,任由她像个树袋熊一样跳到自己身上牢牢挂住。 “你怎么来了?”言臻使劲儿晃了晃他的脖子,“来了也不跟我说,我好去机场接你。” “这几天云城都快40度高温了,你去一趟机场多折腾。”镜沉笑着说,“而且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有多忙,上午定下来的行程说不定下午就改了,担心让你空欢喜,索性不说了,给你一个惊喜。” “嘿嘿,确实很惊喜。”言臻笑嘻嘻地说,“我可想你了。” 这一幕在楚慧安看来简直没眼看,她咳嗽了两声,提醒他们客厅还有别人。 言臻听见动静,扭头看她:“楚女士,你嗓子不舒服吗?多喝点水。” 楚慧安:“……” 她移开视线,声音有点僵硬:“下来,你也这么大了,别跟个小孩一样没轻没重。” 言臻装傻充愣:“什么意思?” 楚慧安迎着她疑惑又清澈的眼神,一时间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只能看向镜沉:“她不懂事,你也不懂吗?” 镜沉无奈一笑,把言臻放下来:“抱歉,我抱她抱习惯了,她小时候在向家村被人灌开水烫坏嗓子,七岁了还不会说话,学说话的时候反复发高烧,那段时间是我背着抱着她上医院看病,连输液的时候都是坐在我怀里。” 楚慧安微微一怔。 言臻没理会她,晃着镜沉的胳膊:“不是说给我买礼物了吗?礼物在哪儿?” “那儿呢。”镜沉指向一旁堆成小山的盒子和袋子。 “哇,这么多!”言臻丝毫没有要跟言家人分享的意思,催促镜沉,“搬我房间去,我要一个一个慢慢拆。” 镜沉和言臻合力,把将近二十个袋子盒子全部拎到三楼。 上楼时,两人和下楼的言予希擦肩而过。 言予希乖巧地跟镜沉打招呼:“镜沉哥哥回来了。” “嗯。”镜沉应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跟着言臻上楼。 言臻在楼上拆了一个小时的礼物,直到保姆上来敲门,叫他们吃饭。 言臻拉着镜沉下楼了才知道许久没回家的言奕也回来了。 五人坐一桌吃饭,言奕问起言臻转学手续的事。 镜沉说:“手续已经办好了,明天到学校签个字就可以了。” 言奕点头:“明天让司机送她们去学校。” “不用麻烦司机,我送她去。”镜沉说,“她方向感差,可能会找不到班级楼栋位置。” 言奕失笑:“你不在这段时间,她上天下海哪儿都去,没见她迷过路,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连班级楼栋都找不到了?” 镜沉神态自若地夹了一块鱼腹肉,剔去小刺放到言臻碗里:“是吗?那可能是我对臻臻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您知道的,我跟她相依为命一块长大,她每年开学都是我送去班里的。” 言奕:“……” “我要我哥送我去。”言臻一句话终结了这个话题,扭头问镜沉,“哥,吃完饭跟我去逛书城,我要买点漂亮的本子。” “行。” 饭后,言臻和镜沉准备出门。 两人下楼时,言予希跟了下来,当着楚慧安和言奕的面问:“镜沉哥哥,臻臻,我也要去书城买点文具,能不能捎我一块?” 言臻扫了一眼客厅跟乌眼鸡一样的楚慧安和言奕,知道这两人等会儿肯定要吵起来。 言予希借口要出门,是想避开他们的争吵现场。 “行,一块去吧。” 镜沉的车停在外面,言予希很自觉上了后排。 一路上,她看着前排的言臻和镜沉有说有笑,脑子里闪过这些日子偷偷观察到的言臻。 虽然是在普通家庭长大,还无父无母,但镜沉把她照顾得很好,不仅在能力范围内给了她最好的物质条件,还给了她足够的底气,所以言臻才敢在强势的楚慧安和精明的言奕面前依然无所顾忌,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她怎么就没摊上这样的哥哥? 第631章 破晓(37) 进了书城,镜沉推过来两辆购物车,对言予希说:“你跟臻臻兴趣爱好不同,买东西买不到一块去,为了节省时间,咱们分开逛,一小时后到出口集合。” 说完,镜沉将其中一辆购物车给了言予希,然后带着言臻走了。 言予希看着跟前的购物车,又看看踩到购物车底部横杠上,让镜沉推着她走的言臻,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言臻选了不少漂亮的文具,又买了一些课外书。 逛到体育用品区域,镜沉正在帮言臻挑选体育课用的跑步鞋和护腕,后面传来言臻的喊声:“哥,我要这个。” 镜沉扭头一看,言臻站在一块电动滑板面前,眼里写满了跃跃欲试。 镜沉把调好的跑步鞋放进购物车,走到言臻旁边,一看电动滑板下方牌子上的各项数值,电池续航超过20公里,他立刻明白言臻想干什么。 不等言臻开口,镜沉拒绝道:“不许滑滑板去上学。” 言臻脸立刻垮了下来:“为什么?” “你上学那条路车流大,还要经过三个十字路口,万一发生交通事故,电动滑板又没有任何安全保障,你东一块西一块散落在马路上吗?” “不会的,我过马路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绝对不闯红灯。”言臻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说到做到。” “不行!你遵守交通规则没用,架不住别人开车闯红灯,危险性太大了。” “哥~~~~”言臻抓住他的胳膊晃来晃去。 镜沉神色一顿,犹豫了几秒钟,改口道:“可以买,但不能滑着去上学。” 言臻眼珠子转了转,说:“那你给我买匹马。” 镜沉皱眉:“你现在有精力养吗?马每天都需要大量运动。” “有,我每天早上骑着它去上学放学,一来一回运动量不就够了。” 镜沉气乐了:“不让你开窗户你就掀屋顶是吧?” 言臻双手环胸,扬了扬下巴:“要么给我买马,要么买电动滑板,你选一个。” 镜沉:“……” 等到从书城出来,言臻喜滋滋地滑上了电动滑板。 言臻第一次滑电动滑板,有些不太习惯,踩在滑板上,身体不是因为滑板加速而往后仰,就是因为滑板骤停而差点摔下来。 镜沉两手拎着袋子追在后面操碎了心:“慢点!你慢点!” 言予希抱着沉甸甸的书跟在后边,紧追了一段路,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跟个老父亲一样的镜沉身上,她眼神慢慢变得幽深起来。 回到言家,言臻兴致不减,滑着新滑板绕别墅转了十几圈,直到滑板电量耗尽,才在镜沉的催促下上楼洗澡。 冲了个澡,言臻从浴室出来时,镜沉正在帮她整理明天上学要用的东西。 见言臻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镜沉拿起毛巾抛过去:“把头发擦干。” 言臻接住毛巾盖住脑袋,跟搓抹布一样狂搓一气。 镜沉被她简单粗暴的手法弄得一愣,连忙放下手里的事走过去:“哎哎哎,你头发还要不要了?” 他抽走毛巾,开始帮言臻擦头发。 镜沉手法轻柔,言臻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突然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哥,你对我这么好,你说以后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镜沉给她擦头发的动作一僵,随即恢复正常,他把毛巾抽走,顺势在言臻脑门上弹了一下:“瞎说什么呢,我只比你大五岁,在你长大之前,我不会老也不会死,会陪着你的。” “那我长大之后呢?” 镜沉拿来吹风机,把言臻背对着他摁坐在椅子上:“长大你就能保护和照顾好自己了,还需要我做什么?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没嫌你烦,你就先嫌我管得多了——别乱动。” 镜沉摁住言臻,打开吹风机开始给她吹头发。 刚吹完头发,隔壁传来敲门声。 有人在敲镜沉的房间门。 言臻和镜沉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镜沉放下吹风机,打开房间门走出去。 在看到站在隔壁自己房间门口的人是端着一碗莲子甜汤的言予希时,他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有事?” 言予希见镜沉从言臻房间出来,连忙走过来,笑容甜美:“镜沉哥哥,这是妈妈让我给你送上来的甜汤,清热去火的。” 她话音刚落,言臻从镜沉胳膊下钻了出来:“没有我的份吗?” 言予希被言臻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磕巴了一下才说:“张姨说你睡前习惯喝热牛奶,可能不喝莲子汤了……” “我喝。”言臻把那份汤端过来,理直气壮地吩咐言予希,“去给我端一份。” 言予希:“……好。” 言予希下楼去了。 言臻盯着言予希的背影,从她穿着粉色睡裙露出的小腿,到她看似微乱实则精心做出的慵懒发型,再到空气中散发的淡淡香水味中嗅到了勾搭的味道。 她瞥了一眼镜沉。 这货居然还挺受欢迎。 镜沉被言臻带着警告和怨念的眼神瞥得有些茫然,问:“怎么了?” 言臻把莲子汤往他手里一放,学着言予希软绵绵的腔调说:“镜沉哥哥,喝吧,清热去火的。” 镜沉:“……” 跟言臻认识这么长时间,镜沉要是看不出来她心里不舒服,那就有鬼了。 言臻扭头扎进房间,往懒人沙发上一扑,把自己抛到沙发上。 镜沉一脸无奈地跟进去,在她旁边的卡通小马扎坐下,喊冤道:“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干。” “可是你纵容她叫你哥哥!”言臻瞪他,“你是我哥哥,又不是她的,她叫什么叫!” “人家叫我哥哥那是出于礼貌……” “你还帮她说话!!!” 镜沉立刻把右手的碗换到左手,举右手发誓:“我没有我不是!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说完他好声好气道:“那我以后不让她叫了。” “这还差不多。”言臻翻了个身,翘着二郎腿跟个大爷似的靠在懒人沙发上,瞥到镜沉手里的莲子汤,她颐指气使道,“我要喝莲子汤。” 镜沉很识相地搬着小马扎凑到她跟前,拿起汤匙开始喂她。 第632章 破晓(38) 言予希端着莲子汤再次来到言臻房间门口,透过没关的房门,看到的就是言臻陷在软绵绵的懒人沙发里,手上拿着ipad打游戏,镜沉跟个仆人似的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喂她喝莲子汤的场景。 她垂下眼睛,若无其事地端着莲子汤进去:“臻臻,镜沉哥哥,甜汤来了。” “放那儿吧。”镜沉说,他催着言臻喝掉最后一口甜汤,起身和言予希一块走出房间。 走廊上,镜沉把空碗递给言予希:“麻烦你了。” 言予希笑了笑:“不麻烦,镜沉哥哥你不用跟我客气。” 镜沉语气淡淡:“我不是你哥哥,以后不用这么叫我。” 言予希一愣,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是臻臻介意我这么叫你吗?” “不止她介意,我也介意。”镜沉说,“哥哥不只是一个称呼,你叫我哥哥,我应下了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但我很忙,没时间和精力去关心别的妹妹,而且,我有臻臻一个妹妹就够了。” 言予希:“……” 镜沉说完,对她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回房间。 言予希立刻叫住他:“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镜沉想了想,认真地说:“什么都不用叫,如果称呼让你感到为难,你以后就无视我吧,不要跟我说话,就不用纠结叫什么了。” 言予希:“……” 镜沉回言臻房间端走了言予希送上来的第二份甜汤,见言臻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打得入神,他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我回去洗澡睡觉了。” 言臻忙着通关,头也不抬:“ok。” “别玩太晚,早点睡觉,明天要早起。” “知道了知道了。” 镜沉这才离开。 房门开了又关,前一刻还在聚精会神打游戏的言臻立刻停止操作,任由平板上的游戏角色被对手一炮轰死。 她定定地看着房门,半晌后,烦躁地把平板丢到一旁,捏了捏眉心。 言予希今晚勾搭镜沉的举动,勾起了她某些不好的回忆。 前世言臻在大学期间谈了一个对象,叫齐玉。 齐玉出身小镇,为人踏实又体贴。 言臻跟他的感情很好,毕业后两人一块做了点小生意,打算脚踏实地奋斗出一份事业再考虑结婚的事。 言予希为了破坏两人的感情,频频制造偶遇勾引齐玉。 齐玉知道言予希跟言臻有过节,对她的勾引不为所动。 甚至言予希在朋友的生日宴会上给他下了药,齐玉宁愿冒着摔死的风险从朋友家别墅三楼跳到下方的游泳池里,都不愿意妥协。 因为这件事,言臻狠狠揍了言予希一顿,将她一条胳膊打到骨折。 后来言臻遭到言予希和楚慧安算计,被许英霞儿子强暴时动手杀人,被判七年有期徒刑。 打官司时,齐玉拿出两人所有的共同积蓄为她请最好的律师,四处奔走收集证据减刑,并安慰言臻不要怕,就算重判,他也会等她出狱。 对于那时候的言臻来说,齐玉是她唯一的希望。 可最后的判决下来,齐玉去见言臻,隔着透明的玻璃窗,他哭得声泪俱下。 言予希把言臻被强暴和杀人时的现场监控片段发到齐玉父母手机上,脚踏实地了一辈子的齐家二老怎么也无法接受独子的女友是个被强暴过,杀了人,还要坐七年牢的女人。 二老用自杀逼齐玉跟言臻断了关系,放弃事业马上回家相亲结婚。 一边是深爱的女友,一边是养他长大的父母,齐玉万般无奈之下选择了后者。 “臻臻,对不起,我以后可能、可能没办法再来看你了,你要好好的,七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你一直都是很坚强的人,等出来了又是一条好汉。” 言臻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看着齐玉时慌乱无措的心情,她握着听筒的手都在发抖。 她很想自私地问问齐玉,七年后她出来了,他还在不在? 她甚至阴暗地想效仿齐家二老,也用自杀威胁齐玉不要丢下她。 可她最后还是没那么做。 她体面地跟齐玉道了别,看着他离开探视室那一刻,她有种切断了跟人世间唯一联系的绝望感。 …… 言臻本以为被镜沉用心保护了六年,安稳的生活和强大的内核足以抵消前世那些伤害,让她不再在乎那些曾经对她造成伤害的人。 可今晚被言予希这么一激,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怎么可能不在乎,刀子剐在身上钻心蚀骨的疼,就算伤口痊愈了,她也会一直记得。 她想弄死言予希,楚慧安,许英霞,那个强奸犯,以及言奕。 这些人都该死。 言臻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突兀地冷笑出声。 过去六年因为年龄小,能做的事有限,加上她和镜沉无论是经济情况还是社会地位都不够强大,所以她逃避一样想着,只要不碰上言家那帮渣滓,她就不去计较前世发生的事,就这样和镜沉一直过下去。 如今她发现,该来的东西躲不掉,该发生的事,并不会因为她的“不在乎”而改变轨迹。 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主动出手? 想到言予希那张脸,言臻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镜沉来敲言臻的房门。 “臻臻,醒了吗?” 言臻应了一声。 镜沉打开门进去,言臻已经换好校服了,正在穿袜子。 镜沉注意到她眼睛里有红血丝,在她跟前蹲下,关切地问:“昨晚没睡好?” 言臻没隐瞒,闷声“嗯”了一句。 “怎么了?” “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言臻叹了口气:“梦见言予希把你抢走,你要去当她的哥哥,不做我的哥哥了,我叫你回来,你理都不理我。” 镜沉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是昨晚言予希的举动让言臻焦虑了。 “我向你保证,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镜沉正色道,他起身把言臻的书包拎起来,“我先送你去学校,然后去学校附近找套房子租下来,雇个保姆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以后你住在学校附近,非必要不用回言家。” 第633章 破晓(39) 他说着,拉起言臻就要往楼下走。 言臻连忙攀住他的胳膊:“等等等等!哥,这是干嘛?” “这里让你有危机感,咱们搬走!” “别!”言臻说,“我就是随口说说,哪有什么危机感这么严重。” 镜沉目光从她眼底的血丝转到她因为没睡好而有些萎靡的神色上,表情越发凝重:“你觉得你骗得了我吗?” “我只是烦言予希。”言臻无奈地说,“总不能因为烦她就放弃资产继承权吧?真这么做不就让她如愿了?” 前世言臻奈何不了言予希,是因为出发点不如她高,被接回言家后也没有任何优势,而且那时候的她对父母还抱着侥幸和希望,做事处处留一线。 如今的言臻没把言家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不存在所谓的软肋。 对她来说,言予希就像夏天隔着蚊帐在她耳边嗡鸣的蚊子,稍加防范就能避开她带来的伤害,真气着了爬起来开灯找一会儿,打死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这样太便宜她了。 她要让言予希像前世的自己一样,体验一把被逼到绝境的感觉。 “可是……” “哥。”言臻打断镜沉的话,“你要是想为我解决言予希这个麻烦,那就帮我一把。” 镜沉疑惑道:“怎么帮?” 言臻对他招招手。 镜沉凑到她跟前,言臻低声跟他耳语了几句。 - 开学第一天,新学校给言臻的印象还不错。 环境好,学习氛围好,班主任和颜悦色,就是食堂饭菜味道一般。 傍晚放学,言臻一走出校门就看到戴着口罩帽子的镜沉站在外面等着。 他个子高,在人群中颇为打眼,言臻快步跑过去:“哥。” 镜沉接过她的书包:“出去吃饭还是回言家吃?” “出去吃吧,我想吃烤鱼。” “行。” 两人穿过马路,上了停在对面的车。 言臻刚系上安全带,儿童手表传来震动,她抬起手腕一看,是言家司机打来的电话。 言臻摁了接听,司机却不是找她,而是找镜沉,说家里出了点事,没法赶过去接在另一所私立初中上学的言予希下课,问镜沉能不能绕一段路,帮忙把言予希接回家。 镜沉答应下来。 二十分钟后,言臻和镜沉接到了言予希。 回家路上,言臻拿着镜沉的手机在搜附近哪家烤鱼味道最好,言予希坐在后排,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发呆。 车快要驶入言家所在的路段时,安静了一路的言予希却突然问:“镜沉哥哥,臻臻,你们要出去吃饭吗?能不能带上我?” “不行。”言臻毫不犹豫拒绝了。 “我可以付钱,我吃的也很少。”言予希语气里带了几分哀求的意思,“拜托了,带上我吧。” 言臻扭头,打量了言予希一眼:“你很想吃烤鱼?” 言予希摇头:“我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家。” “为什么?” “……爸爸今晚要回来,我有预感他会跟妈妈吵架。”言予希叹了口气,“每次他们吵架,我都很害怕。” “那你随便找个地方待到晚上再回去不就行了?” “妈妈不允许,说女孩子晚上在外面不安全,但只要跟你们一块出去,她就不会说什么。”言予希说着,双手合十,“带上我好不好,求你了,臻臻。” 言臻跟镜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松了口:“行吧。” 三人去了十多公里外一家烤鱼餐厅,一块吃了顿饭。 用餐期间,服务员端着几瓶果子酒上来推销,说是餐厅特色,别处买不到。 言臻见酒的颜色好看,开口要了两瓶。 但酒开了之后才发现酒精度有二十多度,镜沉说什么都不肯让言臻喝,自己把那两瓶酒喝完了。 等从餐厅出来,镜沉脸颊发红,脚步也有些不稳。 他镇定地买单,叫代驾,带着言臻和言予希走出餐厅,在路边等到代驾过来,回家路上全程保持清醒。 只是回到言家,还没坚持到上楼他就头晕到站不稳了。 言臻和言予希一人一边扶着他,加上保姆搭把手,三人合力把镜沉送回房间。 进了房间,镜沉往床上一躺就不省人事了。 言臻累得坐在床边直喘气,气呼呼地打了镜沉一下:“酒量那么差还喝。” 镜沉一动不动。 这时言臻看见言予希挽起袖子往镜沉房间的浴室走去,她立刻问:“你干什么?” “打水给镜沉哥哥擦脸擦手。”言予希说,“他喝多了不能仰躺,万一半夜吐了,这个姿势容易被呕吐物呛到气管,有呛死的风险。” 言臻瞪她:“敢诅咒我哥!你才被呛死!你全家都被呛死!” 说完,她指着门口说:“滚出去!我自己的哥哥自己会照顾,不用你多事!” 言予希:“……” 她一脸讪讪地走出房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往楼上走去。 早上从张姨口中得知楚慧安今天打算去找言奕的小三谈谈,言予希有预感,言奕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跟楚慧安吵起来。 这俩每次吵架,家里气氛就会变得很压抑,她和张姨连大气都不敢出。 也不知道是楚慧安还没回来,还是言奕没发作,目前家里风平浪静。 但这种暴风雨前夕的平静反而让言予希更心惊肉跳,就像头顶悬了一把铡刀,谁也不知道那把铡刀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砍得她鲜血淋漓。 回到四楼房间,言予希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在椅子上发呆。 静坐了半小时,言予希心情却没有因此平静下来。 特别是她发现自己像个小偷一样,时不时凝神侧耳去听楼下的动静,时刻担心家里会爆发争吵,从而引发楚慧安的低气压。 接下来一周,甚至是半个月她都要小心翼翼看楚慧安的脸色过活时,她心情更不安和烦躁了。 在面对楚慧安这件事上,言予希很羡慕言臻。 虽然住在言家,但言臻的日常花销,甚至是学费都是镜沉付的。 因为不依赖言家,所以言臻丝毫不怵楚慧安,在楚慧安发火殃及无辜时,言臻甚至会阴阳怪气怼她。 言予希连做梦都不敢干这么大胆的事,就怕惹恼了楚慧安,她会一气之下把自己送回向家村。 那她的人生就完了。 第634章 破晓(40) 胡思乱想了半晌,言予希长长地叹了口气,准备去洗漱。 但起身时脚不小心踢到桌腿上,剧痛之下她生理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她担惊受怕一整天的情绪开关,言予希泄愤似的用力踹在桌腿上——她本来在三楼住得好好的,要不是言臻回来,她也不用搬到四楼这个面积只有先前那个房间三分之二的小房间。 四楼房间不少,但亲子鉴定不是言家亲生女儿的她不敢像言臻那样,霸道地占据好几个房间。 要不是言臻回来……要不是言臻回来!!! 言予希喉咙堵着一口浊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才十三岁,距读完大学还有差不多十年时间。 一想到接下来数十年都要用这种谨小慎微的态度住在言家,她心里就憋闷得快要爆炸。 愤怒和委屈之下,言予希又想到镜沉。 言臻是言家的亲生女儿,楚慧安需要她帮忙争夺家产,自己是不可能把她赶走的。 既然不能把言臻赶走,那把镜沉赶走呢? 只要没了依靠,言臻是不是就会像她一样,也要在言家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生活? 一想到言臻也会变得跟自己一样,言予希心里奇异地平衡了。 至于要怎么把镜沉赶走—— 言予希心里迅速生出一个主意。 晚上十一点,言家依然静悄悄的。 楼下客厅亮着灯,言予希知道这是楚慧安还没回来的信号。 她穿着软底的拖鞋,悄悄下到三楼。 三楼几个房间的门全部关着,言予希走到镜沉房间门口,手心慢慢渗出汗水。 她需要走进这道门,爬上镜沉的床。 镜沉喝多了,什么都做不了,自然不可能动她,她要在房间里等到镜沉醒过来。 明天早上镜沉睁开眼,发现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会有什么反应? 要么生气要么慌张,让她尽快离开。 无论他是什么反应都不重要,言予希打算以此威胁镜沉,让他像照拂言臻一样成为自己的靠山。 镜沉要是答应,那最好不过。 只是他大概率会拒绝,那她就把事情闹大。 她才十三岁,无论有没有跟镜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只要她报警,一口咬定镜沉在喝多的情况下对她实施猥亵,警察就不会不管。 镜沉是公众人物,事情闹大了,对他的事业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只要没了工作没了收入,那他就无法继续养着言臻。 而且作为养父母的言奕和楚慧安不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理,更不会容忍干出这种事的镜沉继续待在言家。 他们想要赶走镜沉,势必会跟言臻爆发矛盾…… 只要稍微牺牲一下,就能达到一举多得的目的,言予希觉得很划算。 做足心理建设,言予希推开镜沉的房间门。 房间没开灯,只有阳台透进来一点月光,借着这点光,言予希隐约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的另一侧,蹑手蹑脚地正准备爬上去,房间里的灯“啪”的一声,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言予希一惊,猛地站直身体,等看清床上坐起来的人不是镜沉而是言臻时,她慌乱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言臻笑眯眯地看着她,笑意却没达到眼睛里:“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言予希:“……” 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飞快环视一眼四周,没看到镜沉的身影。 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言予希拔腿就跑。 只要离开这个房间,言臻就算告到楚慧安面前,她也可以不承认。 但她动作快,言臻动作比她更快,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挡住她的去路。 两人打了个照面,言臻抬手一个耳光,干脆利落地扇在言予希脸上。 言予希捂着脸,惊呆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挨过打。 言臻居然敢打她! 楚慧安就算再生气,对她再失望都没对她动过手。 “你敢打……” 言予希话还没说完,言臻一脚踹在她膝盖上,直接把言予希给踹摔在地。 言予希摔懵了,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暗,言臻冲上来,揪着她的头发对她就是一阵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 言予希一开始还咬牙忍着,不断挣扎躲闪,但言臻下手越来越重,那些落在她脸上的拳头,踹在她大腿上的力道,狠得跟要弄死她似的。 在被言臻揪住头发从地上拖起来时,言予希忍不住尖叫起来:“救命啊!救命!!” 楼下很快传来张姨上楼的脚步声,但脚步声到三楼就停了。 言予希被言臻拖到阳台,揪住衣领背抵在栏杆上,她上半身几乎悬空在栏杆外。 言臻阴测测的笑容近在咫尺:“我要是把你推下来,你猜会发生什么?” 濒死的恐惧让言予希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抱住言臻揪住她衣领的手:“不……别松手!杀人是犯法的!” “三楼而已,下边又是草地,摔不死的。”言臻笑着说,“顶多把你摔成半身不遂的残废,屎尿都需要人伺候,一辈子都在轮椅上度过。” 言予希:“……” 她死死盯着言臻,有那么一瞬间,她从言臻眼底看到了想要弄死她的恨意。 那么浓烈且刻骨的恨意,让言予希相信言臻是真的想要把她推下去的同时又感到疑惑。 自己只是算计未遂而已,用得着这么恨她吗? 她还没想明白,言臻手突然一松。 身体往下坠那一刻,言予希脑子一片空白,铺天盖地的恐惧让她甚至忘了尖叫。 “砰”的一声巨响,言予希重重摔了下去。 被镜沉拦在房门外的张姨听见动静,心脏一紧,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 在看到言臻泰然自若地打开门走出来,她身后的房间里却没看到言予希时,张姨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她双腿一软,抬头望向言臻和镜沉的眼神惊惧到像在看两个恶鬼。 “你们……你们把希希推下楼?”张姨颤着声音问。 “没有啊。”言臻说。 “那希希……” “我一个人推的,关我哥什么事。” 张姨:“……” 她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冲下楼,边跑边掏出手机给楚慧安打电话:“太太,出人命了!言臻把希希推下楼摔死了!!!” 第635章 破晓(41) 医院。 言臻和镜沉坐在走廊椅子上,前者抱着手机打游戏,后者看着前者打游戏。 一局游戏还没打完,高跟鞋的嗒嗒声由远及近,言臻抬头,沉着脸的楚慧安在张姨陪同下从诊室走出来。 楚慧安显然气得不轻,走到言臻跟前,张口就带了浓浓的怒气:“希希三根肋骨骨折,脑震荡,至少要休息两个月,你是想弄死她吗?” 言臻淡淡地说:“真想弄死她就不会在楼下铺消防垫了。” “干出这种事你还有理了!!!希希怎么说也跟你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你……” “指责我之前,你为什么不问问言予希干了什么。”言臻打断楚慧安的话,她把还没打完的手机游戏交给镜沉,示意他接着打,自己则站起来直视楚慧安。 楚慧安微微一顿,反问道:“她干了什么?” “她住在四楼,摔下来的地方却是三楼,还是我哥房间,她大半夜不睡觉,从我哥房间被我扔下来,你说她干了什么?” 楚慧安愣住了。 她偏头向张姨求证:“希希是从三楼掉下来的?” 张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对……” 楚慧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等希希醒了,我会问清楚。” “问清楚之后呢?” 楚慧安皱眉:“你想怎样?” “这话该我来问才是,言予希想怎样?”言臻脸上嘲讽的笑意消失了,她看着楚慧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三番几次暗戳戳挑衅我,我可以看在你和爸爸的面子上不跟她计较,但她现在把主意打到我哥头上,触碰到我的底线了——楚女士,如果我跟她势如水火,无法在一个屋檐下共存,我跟她,你会选择谁?” 楚慧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事情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你大可不必做这么极端的假设。” “当着我的面选不出来,那我默认你选她。” “你……”楚慧安有些恼了,“我没有选她。” “那你选我?” “……” “一个是没有血缘关系,却养了十几年的养女,一个是关系到你将来能不能争到丈夫财产的亲生女儿,我知道你很难做出抉择,不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言臻抱着胳膊往楚慧安跟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你要是实在选不出来,不如把选择权交给言予希。” 楚慧安疑惑道:“什么意思?” 言臻意味深长地看了旁边竖起耳朵的张姨一眼:“静观其变。” 第二天中午,言予希醒了。 摔断的肋骨让她疼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见了楚慧安,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楚慧安喂她吃了点东西,见她脸色没那么苍白了,问起她被言臻推下楼的前因后果。 “臻臻说你去了镜沉房间,你一个女孩子,半夜跑去镜沉房间做什么?” 言予希显然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她眼神闪烁,好一会儿才羞涩地小声说:“我只是想去看看镜沉哥哥。” 楚慧安从她忸怩的神色中看出了点什么:“你对镜沉……” 言予希咬了咬下唇:“我喜欢他。” 楚慧安:“……” “可是镜沉哥哥的心思只在臻臻身上,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昨天晚上他喝多了,我和臻臻把他送回房间,我失眠了睡不着,就想着……想着去他房间偷偷看他一眼。”言予希手不安地揪着被子,“可没想到臻臻躺在镜沉哥哥床上,我刚进去就被她吓了一跳,她不听我解释,发疯一样厮打我,还把我从楼上推下去……” 说到这里,言予希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抓住楚慧安的手:“妈妈,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楚慧安:“……” 看着梨花带雨的言予希,本该感到心疼的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言臻那句意味深长的“静观其变”。 - 言予希在医院住了一周,她回到言家时,镜沉已经回海城上学去了。 楚慧安替言予希向学校请了两个月长假,她的伤需要待在家里静养。 跟整天躺在房间,只有吃饭时间才会下楼的言予希相比,言臻的学习生活要精彩得多。 她拒绝司机送她去学校,每天不是早早起床挤公交,就是骑着自行车去上学。 性格开朗好相处,加上学习成绩好,言臻很快在新学校混得如鱼得水。 开学后的第一次摸底考试,言臻考了个大满贯。 楚慧安拿着她的成绩单看了很久,眼角眉梢都带了喜色。 她给成绩单拍了张照片,本来想发朋友圈,但又觉得这么做太过刻意。 于是她叫来言奕的司机,委婉地提点了几句。 司机是个有眼色的,拐弯抹角把这个消息告诉言奕,当天晚上,言奕回家了。 向来对家里大小事都不关心的言奕在吃晚餐时破天荒询问了言臻的成绩。 言臻还没回答,楚慧安先开口了,说完成绩还拿了言臻的成绩单给言奕看。 “不错,想要什么奖励?”言奕把成绩单还给楚慧安,看向言臻时多了几分笑意,“包包衣服鞋子,或者给你买辆新的自行车?” 言臻反应平静到近乎冷淡:“我不缺这些东西。” 言奕看着她明明小小年纪,却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老成模样,整个人有种奇异的反差萌,他忍不住笑了:“所以你什么都不要?” 言臻瞥了他一眼:“你非要送的话也不是不行,给楚女士吧。” 楚慧安一愣。 连言奕眼里都露出几分诧异。 他抬头看向楚慧安,楚慧安也正看着他,夫妻俩短暂地对视了一秒钟,楚慧安率先移开视线。 “行。”言奕说,对楚慧安说,“你得空了去选个礼物,回头把账单发我。” 以往一见面就吵得跟乌眼鸡一样的夫妻俩难得心平气和下来,楚慧安没有拂了言臻这份好意:“好。”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言予希眼里,她的危机感顿时空前高涨。 言予希很清楚,楚慧安费了那么多功夫把言臻找回来,除去言臻是她的亲生女儿和想让言臻成为言奕唯一合法的继承人这两个原因,多少还存了点“孩子回来了,说不定能挽回丈夫”的侥幸心理。 第636章 破晓(42) 过去言予希没把楚慧安这点侥幸当回事,言奕在不知道她是非亲生的情况下,跟楚慧安吵了那么多年,早就破裂的感情怎么可能因为找回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儿就重修旧好。 可这会儿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像许许多多的普通家庭一样因为孩子学习成绩好而高兴,以往说不了三句话就会吵起来的言奕甚至答应给楚慧安买礼物。 而平时面对言奕时态度总是尖锐刻薄的楚慧安居然也接受,言予希后知后觉意识到,楚慧安这招有效。 同时言予希看清了一个事实,以前言奕在不知道自己不是他亲生女儿的情况下对她态度平淡,并不是受骨子里的血缘亲疏影响,而是——他一直以来都看不上平庸的她。 言奕有着一个男人本能般的繁殖欲望,想生儿子,想培养一个优秀的,能继承他打下的家业,承担得起言家未来,说出去让他面子上有光的后代。 言臻的到来给了他希望,楚慧安自然也跟着“母凭女贵”。 理清前因后果,言予希食难下咽的同时又觉得很讽刺。 她也好,楚慧安也好,甚至是现在能用优异的学习成绩博言奕开怀一笑的言臻也好,对言奕来说都是工具人。 工具人只有发挥作为工具的用处,才能得到重视。 大家都是工具人,言臻有什么好骄傲的? 言予希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嫉妒之余,她很清楚以言臻对自己的厌恶程度,言奕一旦认下她成为继承人,以后言家的财产将会悉数归言臻所有,自己别想分走一分钱。 甚至于,言奕和楚慧安死后,言臻大概率会一脚把她踹出门。 一想到言臻会抢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言予希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用力。 言臻能死掉就好了。 就算不死,毁了也好啊。 - 过后几天,言奕每天下班了都会回家。 就算不住在家里,他也会陪言臻吃一顿晚饭。 到了周末,言奕更是破天荒提出带言臻去打网球。 言臻欣然答应前往,并提出让楚慧安一块去。 周末早上,言予希站在四楼卧室窗前,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隙,悄悄看向楼下。 楼下院子里,言臻换了身黑色的运动短裙,正低头调整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旁边的楚慧安穿着防晒衣戴着大墨镜,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就怕晒黑了,这会儿她拿着一顶遮阳帽往言臻头上戴。 言奕则往后备箱搬网球箱,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看起来和乐融融。 有那么一瞬间,言予希觉得自己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透过下水道盖子窥视别人的幸福。 目送言臻一家三口上车离开,言予希阴暗地想,他们要是能出车祸死在外边就好了,那言家的一切就会顺理成章落到自己名下。 抱着这样的假设脑补了半晌,言予希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些。 在房间里躺了一周,她腹部的疼痛有所缓解,于是下楼让张姨用轮椅推自己出去转转。 小区里有个人工湖,湖里养了不少锦鲤,言予希坐在湖边,拿着鱼食喂锦鲤。 一小袋鱼食很快就喂完了,言予希一时半会儿不想回去,让张姨回家再拿两袋鱼食过来。 张姨走后,言予希独自坐在湖边,看着湖里的锦鲤张嘴讨食无果,甩了甩鱼尾就游走了。 她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股火气,起身从身后的绿化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将树枝的一头放进水里搅了搅,把几条锦鲤吸引过来,然后趁着锦鲤不注意,猛地一棍子抽在其中一条锦鲤头上。 “咚”的一声脆响,那条锦鲤瞬间被她抽得翻起肚皮浮在水上。 言予希却觉得压了好几天的怒火像找到了宣泄口,她故技重施,短短几分钟,湖里有五六条锦鲤都被她抽得翻起肚皮。 言予希沉迷于这种宣泄方式,玩得不亦乐乎,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带着试探的声音:“小希?” 言予希动作一顿,转过身时迅速把棍子藏到身后,狐疑地打量着来人。 来人有两个,一男一女,女人看起来有五六十岁了,皮肤黝黑,脸上全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男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这会儿正用看物品一样的眼神审视着言予希。 言予希被这两个人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见他们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肩上背着的包拉链也坏了,一看就知道是穷人。 她皱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你们谁啊?” 女人上前两步,眼神热切:“我是妈妈啊,小希,我叫许英霞……言先生和他太太没跟你提过我吗?” 言予希心里一悚,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蔓延上来,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把棍子丢进湖里,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动作牵扯到腹部,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捂住肚子。 许英霞见状,关切地上前想要扶她:“你怎么了?” “别碰我!”言予希避开她的手,“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小希。”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 这时一旁的年轻男人开口了:“我们知道你家在哪儿。” 言予希脚步一滞,她回头死死地盯着男人。 男人迎着她厌恶的眼神,反而笑了:“我叫向勇,是你哥,去年你养父母到向家村找女儿,当时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块去?你对亲生父母就没有一点好奇心吗?” 言予希:“……” 张姨回言家拿了鱼食,返回人工湖时,在半路上遇到捂着肚子往回走的言予希。 言予希脸色苍白,因为走得太快,肚子疼得她冷汗涔涔。 张姨见状,连忙扶住她:“希希,你怎么自己回来了?轮椅呢?” “我肚子疼,先送我回去,轮椅在湖边,你等会儿再去推回家。” 张姨见她疼得几乎快要站不稳了,立刻说:“你在这里坐会儿,我去把轮椅推过来,不然你走路回去会更疼……” “不用!!!”言予希急着走,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烦,“我现在就要回去,你听不懂人话吗!” 张姨一愣。 第637章 破晓(43) 言予希说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话太冲了。 她立刻道歉:“张姨,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肚子太疼了……” 张姨回过神,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没事没事,我先送你回去。” 回到言家,言予希进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她的心仍在砰砰乱跳。 刚才和许英霞母子短暂的接触中,向勇简单粗暴说明来意,他需要一笔钱。 今年二十岁的向勇没考上大学,在家里混了两年,不久前谈了一个女朋友,目前正在谈婚论嫁阶段。 女方提出要十二万彩礼,向家砸锅卖铁都拿不出这笔钱,于是向勇和许英霞把主意打到了言予希身上。 许英霞开口向言予希“借”十五万办婚礼。 “等你哥结了婚,和你嫂子到南方打工,我听说这边进厂上班一个月有四千块钱,你哥和嫂子两个人加起来有八千,到时候一个月还你七千块,两年就能还完。” 言予希每年的压岁钱就有二十多万,她不是拿不出这笔钱。 可她很清楚,这笔钱给出去就拿不回来了。 而且开了这个口子,让向家人觉得能从她身上“借”到钱,这以后就是个填不平的无底洞。 更何况,她凭什么要给这笔钱? 她既不是向家人,也从来没跟向家人一起生活过,过去十三年更是连面都没跟他们见过。 谁给许英霞和向勇脸,一来就狮子大开口问她要十五万? 只是言予希表明自己不会给钱的态度之后,向勇表情一下子狰狞起来。 “不给钱我就天天去言家和学校堵你,让你的同学朋友知道你压根不是言家的女儿!你只不过是楚慧安和言奕的养女!” 言予希闭了闭眼睛,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暗暗咬牙。 她倒是不怕向勇和许英霞闹到学校去,她读的是云城最好的私立中学,安保设施一流,跟学校无关的人员根本就进不去。 而且就算这母子俩真的闹到学校去了,她也大可以报警把他们赶走。 言予希担心的是向勇闹到言奕和楚慧安面前。 楚慧安现在心思都放在亲生女儿身上,言奕对她的态度更是可有可无,言予希担心向勇和许英霞闹狠了,楚慧安和言奕一旦不耐烦,会直接把她打发回向家村。 她绝对不能去向家村! 回到那个山旮旯里,她的人生就完了。 言予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脑子恢复正常运转。 她想起言臻。 言臻七岁之前待在向家村,对于向勇和许英霞来说,养了七年的养女比她这个亲生女儿要亲近得多,就算要钱,也该向言臻要才是。 如果能把向勇和许英霞带来的麻烦转移到言臻身上,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自己是不是就能成功脱身? - 晚上,言臻和楚慧安言奕回到言家。 今天一家三口在网球场待了大半天,言奕手把手教言臻打网球。 言臻长期连拳击,反应速度快,体能也比一般人要好,从新手小白到完全上手只花了两个小时,练了半天甚至能跟言奕打个平手。 强悍的学习和动手能力让言奕刮目相看,一整天言奕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言臻的眼神也越来越欣赏。 回到言家,张姨已经准备好晚餐了,上楼叫了言予希,四个人入座正要吃饭,言奕手机响了。 他接了电话,起身说:“我有点事要处理,你们吃吧。” 然后匆匆走了。 他一走,本来心情不错的楚慧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肯定又是那个狐狸精!” 言奕在外面养了四个情人,每个月算着排卵期跟她们同房,在他的努力下,其中一个叫程雪的女人怀孕了。 程雪怀孕四个月时去做了胎儿性别鉴定,查出来是个男孩。 有了底气的程雪跟宫妃争宠一样,只要言奕在言家待的时间一长,就以“肚子疼”“头疼”“宝宝闹腾”各种借口打电话催言奕过去陪她。 言奕对程雪肚子里的孩子寄予厚望,只要程雪不舒服就会立刻赶过去。 在程雪的刺激下,楚慧安没少发火。 比如此刻,她一发脾气,餐桌上的气压立刻变低,言予希低着头不敢说话,就连端着汤上来的张姨都不敢久留,放下汤就回厨房去了。 只有言臻不受低气压影响,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汤,欢快地喝起了汤。 楚慧安见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来气,忍不住说:“你只知道吃!刚才你爸走的时候你就不知道拦一下?” 言臻瞟她一眼:“我拦得住吗?” “你不拦怎么知道拦不住!”楚慧安一肚子怒火没地方发,逮着言臻就开始撒气,“今天在网球场你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一回来就跟个木头一样,明知道电话是程雪打来的,你就不会冲你爸撒撒娇让他留下来?” “撒娇?这事儿可不值得我做这么大牺牲。”言臻嗤笑,“与其在这里指责我,不如现在开车尾随过去把狐狸精撕一顿,或者你再努力点怀个男胎,不就能跟狐狸精一较高下了?” “你……”楚慧安猛地站起来,她盯着一脸无所谓的言臻,白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言予希见状,适时开口“劝”言臻:“臻臻,少说几句吧,妈妈睡眠本来就不好,你再气她她晚上要睡不着了。” 楚慧安目光转到一脸忐忑的言予希脸上,跟言臻一对比,她顿时觉得言予希更善解人意。 等眼神再回到言臻身上,楚慧安刻薄地说:“果然,不是自己养大的就是不亲。” 言臻夹了一块腰果嚼吧嚼吧咽了,才慢条斯理地说:“言予希是你养大的,她倒是跟你亲,她是能帮你手撕狐狸精,还是拦得住言奕?或者说能帮你讨言奕欢心?” 楚慧安:“……” 言予希:“……” “你自己花了十几年都没办到的事,要求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办到,你是太高估我,还是心里没点数?” 楚慧安:“……” 楚慧安没吃晚饭,转身怒气冲冲地上楼去了。 第638章 破晓(44) 餐桌上只剩下言臻和言予希。 言臻扫了一眼言予希,笑眯眯地说:“挑拨离间玩得真溜啊,看来上次的事还是没能让你长记性。” 言予希头皮顿时一紧,想起被言臻推下楼的恐惧,她瞬间胃口全无,放下筷子灰溜溜地回房间去了。 吃完饭,镜沉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言臻走到院子里一边接电话一边慢走消食。 她正跟镜沉闲聊,门口传来门铃声。 言臻走过去,透过雕花铁门,外面是一个身穿物业工作服的年轻人。 “有事吗?”言臻问。 物业工作人员脸上带着笑,掏出手机给言臻看:“小朋友,这是你家人吗?” 言臻凑过去一看,手机上是一段言予希坐在湖边,用棍子抽打人工湖锦鲤的监控视频。 平时看着弱不禁风的人下手一打一个准,短短几分钟湖里好几条锦鲤翻起了肚皮。 “对,是我家里的人。”言臻问,“要赔偿还是让她下来道歉?” 工作人员说:“赔偿就好了,锦鲤一条200块,她打死六条,一共1200块。” 言臻正想让张姨去叫楚慧安下来处理,冷不丁看见监控视频里出现两个人。 就算隔了六年,隔着不太清晰的监控视频,她也一眼认出那两个人是谁。 向勇,许英霞。 他们找到云城来了? 言臻脑子转得飞快,脸上没露出丝毫端倪,她对物业工作人员甜甜一笑:“你稍等,我这就去叫我妈。” “好的。” 言臻快步上了二楼,去敲楚慧安的房门。 楚慧安好一会儿才来开门,脸上还带着没消化的怒气:“干什么?” 言臻伸手:“言予希今天在人工湖打死六条锦鲤,物业跑来索赔,一共1200块钱,给钱吧。” 楚慧安:“……” 从楚慧安那儿要了钱,言臻下楼转给物业,打发走工作人员,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她一关上房门,手机里传来镜沉的声音:“怎么了?” 刚才处理赔偿事宜,言臻全程都没挂断视频,镜沉敏锐地从她前后不一致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 言臻也没隐瞒,压低声音说:“许英霞和她儿子来云城了。” 视频那头正在机场候机的镜沉闻言立刻坐直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就是今天。” 言臻把自己从物业提供的监控视频中看到许英霞母子的事跟镜沉说了:“他们是来找言予希的。” 前世,言臻回到言家的第二年,也是差不多现在这个节点,许英霞和向勇来找过她,索要一笔钱结婚。 起因是在家无所事事的向勇强奸了同村一个女孩,女孩父母让向勇要么娶了女孩,要么他们以强奸罪送向勇进去坐牢。 向勇同意娶那个女孩,但女孩家人要12万彩礼,他拿不出这笔钱,于是把主意打到言臻和言予希身上。 前世向勇和许英霞到云城,先后找了言予希和言臻。 言予希卖惨哭诉说自己在言家不受重视,拿不出这么多钱,怂恿他们去向言臻要。 那时候的言臻虽然懵懵懂懂,却也知道一旦给了这笔钱,就会被许英霞和向勇缠上,以后就摆不脱他们了。 她选择向楚慧安求助。 楚慧安得知向家人厚着脸皮来要钱,果然很生气,约他们见了一面,想把他们吓退。 见面时言予希也去了,不知道许英霞跟楚慧安说了什么,楚慧安回来时脸色铁青。 她把手机上转账十五万的交易凭证甩到言臻面前,骂她是言家的耻辱。 后来过了很多年,言臻刑满释放回到言家,逼疯了楚慧安。 从疯疯癫癫的楚慧安嘴里得知,当年许英霞和向勇告诉她,言臻在向家村时因为嘴馋,为了一块巧克力跟村里的老光棍待了一下午。 向勇和许英霞用这件“丑闻”,从楚慧安那里勒索了十五万。 这一世许英霞和向勇还是在这个时间点来到云城要钱,却没有来找言臻,而是去找了言予希。 他们有可能还不知道言臻已经回到言家。 以言予希的性格,她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楚慧安,说明她已经有了解决办法。 按照言臻对她的了解,这个解决办法估计跟前世差不多,无非就是祸水东引,把许英霞和向勇的仇恨转移到自己身上。 不出意外的话,许英霞母子应该很快就会来找自己了。 言臻把这个猜测跟镜沉一说,镜沉立刻说:“你最近不要出门,我明天就回云城。” “哥,你别急。”言臻倒是一点都不慌,“我觉得这不一定是坏事,也许咱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个一箭双雕。” - 第二天早上,言予希以散步为由,没带张姨,一个人出门溜达去了。 她前脚刚走,言臻后脚去了物业管理处,说自己养的狗不见了,请物业帮忙调监控找狗。 物业小哥很配合,调出小区全监控,言臻很快在人工湖边的监控画面看到言予希,以及许英霞和向勇。 言予希不知道跟许英霞和向勇说了什么,对面那两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言臻确定言予希是出来见许英霞母子,跟物业道了谢准备离开。 物业小哥疑惑地问:“这就走了?狗不找了吗?” “不找了。”言臻笑了笑,“这狗养不熟,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不仅不看家不讨主人欢心,还总想着帮外人咬我一口,让它在外边自生自灭好了。” 物业小哥:“……” 言臻回到言家,在门口时遇到刚回来的言予希。 言予希显然心情不错,见到言臻时还主动打招呼:“臻臻,你干嘛去了呀?” “找狗。” 言予希一愣:“找狗?” “对。” 言予希领教过她随心所欲胡说八道的行事风格,虽然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说:“找到了吗?” “找到了,刚才还冲我汪汪叫呢。”言臻说着,学着言予希的语气说,“臻臻,你干嘛去了呀?” 言予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狗”是自己,这话无异于当面侮辱她,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见四下无人,门口只有言臻和她,言予希不再掩饰自己的厌恶,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乡巴佬,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第639章 破晓(45) 言臻眉头一挑。 这就不装了? 她紧盯着言予希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朝她脸上扇去。 言予希知道她动起手来没有丝毫道理可讲,早就防着她了,在言臻动手那一刻,她飞快往后退了一步。 言臻的巴掌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飞过去的,扇动的风带起她颊边一丝碎发。 成功躲过一击,言予希还没来得及高兴,冷不丁肚子上挨了一拳,打的还是她肋骨骨折的位置。 她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妈妈!!!” 十分钟后,客厅。 言予希躺在沙发上,捂着肚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姨小心翼翼地掀起她的衣服下摆为她揉肚子。 楚慧安看看脸色煞白,哭得惨不忍睹的言予希,又看看旁边双手抱胸,就差把“人是我打的你能拿我怎么样”写在脸上的言臻,本就因为没睡好而心烦不已的她顿时更暴躁了。 “你们俩是不是闲的?好端端的为什么打架!” 言臻气定神闲地说:“没打架。” “那她……” “我单方面揍她。” “……”楚慧安恼火道,“打人你还有理了?” “管他有理没理,我高兴就行。” 楚慧安:“……” 母女俩正对峙着,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 言臻竖起耳朵听了几秒钟,听出进门的脚步声是谁的,她立刻跳起来,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去:“哥!” 镜沉刚进院子就被冲出来的言臻抱了个满怀,他笑着说:“你在家啊,今天不是周末吗,怎么没出去玩?” “本来是要出去玩的,出了点事,绊住脚了走不开。” “嗯?”镜沉牵着她往客厅走,“出什么事了?” 等进了客厅,看到脸色铁青的楚慧安和还在抽抽噎噎流眼泪的言予希,镜沉就明白了。 楚慧安这会儿正是满肚子火气的时候,对着油盐不进的言臻撒不了火,她索性把矛头指向镜沉,把言臻揍了言予希的事说了一遍。 “一天天的没事找事,她是不是非要把小希打死才消停!” 镜沉听完后,认真地说:“臻臻还小,小孩子这个年纪打打闹闹很正常,您别太小题大做了。” 楚慧安一愣。 她看看镜沉,又看看镜沉嘴里身高快窜到一米七的“小孩子”言臻,差点气笑了。 她怎么就给忘了,跟镜沉告状有什么用,他跟言臻压根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哪天言臻要是杀了人,镜沉绝对脱不了干系,他就算没帮忙摁住受害人,也是给言臻递刀的帮凶。 “走走走!你俩赶紧走,回楼上去!”楚慧安挥手赶人,“别在这里招我心烦。” 说完,楚慧安转身叫张姨帮忙搭把手,准备把言予希送到医院做检查。 三楼,镜沉在浴室洗脸,言臻开了他的行李箱,扒开上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果然看到底下装了半个行李箱的盲盒,是她最近正上头的那个系列。 她兴致勃勃地拆着盲盒,镜沉从浴室出来了。 他扯了张纸巾擦手,问言臻:“言予希又招惹你了?” “她骂我乡巴佬。” “那她挨打不冤。”镜沉说。 言臻手上忙着,随口问:“你该不会是为了向勇和许英霞母子的事回来的吧?” 她记得镜沉的工作安排是要到月中才有空。 “嗯。”说到这个,镜沉脸色有些严肃,“没有我在场的情况下,你不要跟向勇母子接触。” “担心我吃亏?”言臻放下盲盒,拍了拍自己的手臂肌肉,“我一拳能打死他,你信不信?” “我信,但打死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镜沉把她的胳膊扒拉下来,强调道,“能答应我吗?” “行吧。” 镜沉笑了:“公司给我安排了培训,接下来一周我会在这边上培训课,向勇要是来找你,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得保证向勇和许英霞母子来找言臻时,自己也在场。 “好。” - 镜沉的培训课每天课时不到四个小时,而且时间由他自由安排。 他把培训课的时间安排在言臻上课期间,空出其他时间接送言臻上学放学,逛菜市场买新鲜的海产品回来给言臻开小灶。 镜沉待在言家,言臻恢复到连虾都不用自己动手剥的废物状态,每天放学回家的时间比之前要早得多。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虽然惬意,但是连着三天言臻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跟踪的人碍于她身边的镜沉不敢贸然接近。 想到自己和镜沉的计划,言臻琢磨着自己得“落单”一回,给向勇和许英霞一个接近她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到了——周五那天,镜沉去接言臻放学的路上,被十字路口发生车祸引发的塞车堵在路上了。 言臻随着放学的人流走出校门,本来在纠结是要在学校外面等一等镜沉,还是干脆踩着电动滑板去塞车的十字路口找镜沉,这时她敏锐地注意到隔了一条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盯着自己。 言臻状似不经意抬头,目光从对面的向勇身上一扫而过,和那双贪婪的眼睛有了短暂的对视。 那零点几秒的对视像开关一样,一键激活了她前世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言臻低头沉思了几秒钟,心里迅速做出一个决定——她要给向勇一个教训。 想到这里,言臻果断顺着斑马线走到对面,在向勇面前经过。 如言臻所料,一直在找机会接近她的向勇立刻跟了上来。 言臻装作没发觉,脚步轻快地往前走,期间还接了一个来自镜沉的电话。 镜沉说他还需要十多分钟才能赶过来,让言臻再等一等。 言臻嘴上应了句好,挂断电话后扭头钻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子。 学校对面这一片是云城的古建筑保护群,巷子又窄又长四通八达,没来过的人很容易迷路。 言臻钻进去后,顺手在围墙上掰下一块砖塞进书包里。 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后的向勇,始终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言臻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兴奋得手在隐隐发抖。 第640章 破晓(46) 同样紧张又兴奋的人还有向勇。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机会接近言臻,但言臻只要是离开学校和言家,身边总有一个男性陪同,他压根找不到机会靠近。 从言予希嘴里,向勇知道这个男性是言臻的“哥哥”。 哥哥? 向勇冷笑,他才是这个死丫头的哥哥。 这会儿言臻好不容易落单,向勇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 尾随言臻进了巷子之后,眼看四下无人,他加快脚步,准备接近言臻。 但在快要逼近言臻时,眼前的人闪身蹿进另一条巷子,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向勇脚步一顿,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后背一凉,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恐惧。 但想到这可能是为数不多接近言臻拿到钱的机会,错过了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而且言臻只是一个女孩子,就算排斥厌恶他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向勇咬咬牙,再次跟了上去。 前面是巷子转角,向勇刚出现在转角,眼前有黑影一晃而过,速度快到他还没看清是什么,眼睛一痛,瞬间被沙子迷了。 条件反射下他立刻闭眼,还没抬手揉眼睛,天灵盖上又狠狠挨了一下。 “啊!!!”向勇惨叫出声,摔在地上,脑袋上顿时见了血。 向勇的惨叫,惊恐,挣扎,以及他头上滴滴答答往下流的血,跟前世那场被强暴的噩梦重叠在一起,刺激着言臻的感官。 只不过那时惨叫惊恐挣扎绝望的人是她。 她抡起装着板砖的书包,一下接一下往向勇脑袋上砸。 向勇睁不开眼睛,只有挨打惨叫的份。 言臻一连砸了十几下,向勇惨叫得越大声她就越兴奋,索性从书包里掏出板砖,准备砸烂他的脑袋。 只要这个杂碎死了,噩梦就结束了。 她蓄力举起砖头,正要一鼓作气砸下时,一双手突然从身后伸出,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眼睛。 “臻臻。” 言臻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镜沉的声音忽远忽近:“臻臻,不可以。” 言臻胸口急促起伏着,耳膜轰轰作响,理智与冲动在博弈,疯狂撕扯着她的脑神经。 她想杀了向勇,她要杀了向勇。 可镜沉说,不可以。 杀了向勇她要承担法律责任。 她才十三岁,这一世她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可以和镜沉慢慢度过,为了这么一个人渣,赔上自己的后半辈子,不值得。 理智慢慢占据上风,镜沉伸手取走她手中的砖头时,言臻没有拒绝。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处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言臻坐在副驾驶,面无表情地看着镜沉用湿纸巾给她擦手上沾着的血。 那块染血的砖头和溅上向勇血迹的书包都丢在车后座。 情绪大起大落后,言臻跟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整个人蔫巴巴的。 镜沉帮她擦完手,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凑到她唇边:“喝点水。” 言臻低头敷衍地抿了一口。 “饿不饿?” 言臻点头。 “去吃点东西?” 言臻摇头。 镜沉握着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在想什么,跟哥哥说说?”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向勇猥亵过我。” 镜沉摩挲她手背的动作微微一僵。 她只是向家的养女这件事,向勇一直都知道。 从她记事开始,向勇就喜欢对她动手动脚。 小一点的时候她本能地觉得害怕,但只要挣扎反抗,就会招来一顿暴打和咒骂。 这件事许英霞很清楚,但她当做没看见。 她的默许很大程度上助长了向勇的胆子。 前世也是这个时间,向勇跑到云城向楚慧安要钱,不仅编造言臻为了一块糖陪村里的老光棍睡觉这种谎话,还暗示言臻在向家时为了能少干些农活,多吃一口饭,主动勾引他。 楚慧安为了遮掩这件“丑事”,给了向勇一笔钱息事宁人,转头回家扇了言臻一耳光,骂她下贱。 镜沉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低声说:“你想要他死?” “嗯。” “好。” 言臻抬头。 “不过不用你亲自动手。”镜沉声音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幽深,“别让这种人脏了你的手。” 镜沉去了云城当地的湿地公园,找了个监控盲区,把染血和有指纹的砖头沉进满是松软淤泥的湖里,然后带言臻回言家。 言臻一回到房间就把自己抛进懒人沙发,敞着手脚歪着脑袋装死。 镜沉则把她的书包清出来,刷掉书包上的血迹,然后下楼煮粥。 煮好粥,在镜沉三催四请下,言臻勉为其难吃了半碗,嚷嚷着没胃口,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吃了。 镜沉看着蔫了吧唧,连游戏都不玩了的言臻,无奈地叹了口气,端着粥碗下楼。 他下楼时正好碰到往楼上走的言予希。 言予希前几天挨了言臻一顿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几天连上下楼都得扶着楼梯扶手。 双方打了个照面,言予希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镜沉哥哥。” 镜沉想起向勇盯上言臻的始末,要不是言予希从中搞鬼,今天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虽然言臻没受伤也没出事,但她气着了。 想到这里,他一改平日里对言予希的冷淡态度,对她笑了笑:“小希,你在家啊,臻臻正找你呢。” 言予希一愣:“她找我干什么?” “我也不清楚,她在房间,你去问问她吧。” 言予希犹豫了一下,点头:“好的。” 镜沉收回视线,转身下楼去了。 他正在楼下厨房洗碗,很快,楼上传来言予希的尖叫声:“言臻你疯了!!!放开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是言予希破了音的鬼哭狼嚎:“妈妈救命!!臻臻又打我!” 张姨听到哭声连忙冲上楼,镜沉则不慌不忙把碗洗好,才甩着湿漉漉的手出去。 等他上到三楼,只见言予希头发凌乱,脸颊上多了一个巴掌印,坐在地上哭得毫无形象,地上还有几缕被拽下来的长发。 张姨蹲在旁边轻声安抚她。 言臻则倚着门框老神在在地面对来自楚慧安的质问。 “没完了是吧?你说说,今天又是因为什么打小希?” “问这句话之前,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吗?” 楚慧安一愣,立刻把目光转向言予希:“你又招惹臻臻?” 言予希哭着辩解:“没有!是镜沉哥哥说臻臻找我,我才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镜沉适时开口,走过去一脸严肃地说,“我知道你跟臻臻不对付,怎么会跟你说这种话?” 言予希:“……” 楚慧安脸色一沉。 第641章 破晓(47) 这件事最后以言予希被楚慧安狠狠训斥了一顿结束。 言予希哭哭啼啼地回房间去了。 楚慧安和张姨一走,言臻立刻跟镜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抬手击掌,镜沉低声问:“心情好点了吗?” “好多了。”言臻笑嘻嘻地说,“果然,坏情绪不会消失,但可以转移。” 镜沉揉了揉她的头发:“去洗头,我给你吹头发。” 四楼,言予希独自坐在房间里,越想越生气,攥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用力得青筋都浮起来了。 向勇这个废物,她不是把包括言臻学校地址和放学时间在内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他了吗,为什么还没去找她麻烦? 想到这里,言予希摸出手机给向勇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半天才接通,那头传来的声音却不是向勇,而是许英霞。 从许英霞嘴里,言予希得知向勇被人打了,还受了伤,现在正在医院。 言予希从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她连忙问:“怎么回事?谁打了他?” 许英霞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小勇没看清打他的人是谁。” “肯定是言臻!不是她就是她哥!”言予希立刻说,“这兄妹俩狼狈为奸,今天还害我被楚慧安骂了。” 许英霞听了这话,顿时火冒三丈:“这个贱丫头想干什么?” “她应该已经知道你们跟踪她的事了。”言予希说,“她不仅不想认你们,还想跟你们撇清关系,你是她养母,她是你养大的,没有你她说不定早就死了,她现在的做法简直是忘恩负义。” 许英霞还没说话,手机被向勇拿走,他声音虚弱但火气十足:“我要报警!这个死丫头,还有她那个哥,把我打成这样,我要送他们去坐牢!” 言予希制止道:“不行,不能报警。” “为什么不能报警?” “言臻才十三岁,你又没有受重伤,她要是把这件事揽下来,说是她干的,最多也只是被口头警告,赔几千块钱医药费,她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言予希说,“真闹到进了警察局,别说十几万彩礼,你们一分钱都别想从她身上拿到。” 向勇暴躁地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言予希的手用力握住椅子扶手,咬牙切齿地说:“言奕和楚慧安很重视言臻,只要你手上有了让他们不得不妥协的把柄,别说十几万彩礼,为了言臻这个亲生女儿,就是让他们在一线城市给你买车买房都不是问题。” 向勇心里一动:“我要怎么做?” - 向勇挨揍之后消停了一礼拜。 但一礼拜后,他又开始尾随言臻。 在他跟踪言臻的第三天,镜沉“出差”去了。 向勇暗暗窃喜,只要镜沉不在,他接近言臻就容易得多,也没有再次挨揍的风险。 可言臻很谨慎,无论是上学放学还是外出,不是打车就是坐公交,去的还都是人多的地方,向勇无从下手。 转眼到了周末。 向勇终于找到机会——言予希告诉他,楚慧安有个姓陈的闺蜜,在郊区开了一座原生态农庄,周日开业,邀请楚慧安去参加开业仪式,楚慧安会带言臻一块去。 农庄三面环山,开业当天人多混乱,是下手的好机会。 向勇满口答应,并开始为此做准备。 周日,言臻陪楚慧安出门去农庄。 楚慧安开车,言臻坐副驾驶,车驶出言家没多久,言臻注意到后面跟上来一辆摩托车。 摩托车始终跟她们的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尾随到农庄。 言臻装作没看见。 到了农庄,下车前楚慧安叮嘱言臻:“今天好好表现,别给我丢脸。” 言臻想到接下来的计划,难得乖巧:“ok。” 开业仪式很顺利,陈太太面子大,除了楚慧安,还请来好几位云城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为开业仪式剪彩,现场还有不少媒体在直播宣传。 言臻像条小尾巴,一刻不离地紧跟着楚慧安。 直到夜幕降临,媒体和宾客相继离开,只留下跟陈太太交好的几位闺中密友一块小聚。 餐桌上有道野山菌鸡汤,言臻喝了两口,味道鲜美,她盛了一碗端给楚慧安:“妈,这个好喝,您尝尝。” 楚慧安眉头轻皱:“我晚上不喝这么油腻的东西。” 言臻向服务员要了滤油纸,仔仔细细把鸡汤上面那层薄油过滤掉,再次端给楚慧安时,她不动声色往里面放了一颗小药丸。 “好了,现在不油腻了。” 同桌的其他人见状,笑着夸言臻是孝顺贴心的小棉袄。 楚慧安本来不想喝的,但被闺蜜们这么一夸,她虚荣心上来,还是接过鸡汤喝了。 小聚结束后,闺蜜们陆续离开。 楚慧安和言臻到了停车场,上车之后却迟迟没有发动车。 “妈,不走吗?”言臻故作不解。 楚慧安揉了揉太阳穴,抱怨道:“我有点头晕……可能是喝了那碗鸡汤的原因,都跟你说了我晚上不吃油腻的东西,你非要我喝。” 言臻关切地说:“要紧吗?要不我去跟陈阿姨说一声,让她派个司机送我们回去。” “别。”楚慧安拒绝道,“让你陈阿姨知道我喝了鸡汤不舒服,她又该嘲笑我了。” 陈太太信奉及时行乐,对于楚慧安苛刻的身材管理方式很不赞同,几乎每次见面都要劝她改一改病态的审美,否则身体迟早会垮。 楚慧安不想在闺蜜面前露短,想了想,叫言臻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让司机打车过来接她们母女。 言臻应了一声,给司机打了个电话。 她打个电话的功夫,楚慧安已经靠在驾驶座上睡了过去。 “妈?妈?”言臻推了推她。 强力安眠药作用下,楚慧安意识恍惚,几乎陷入昏迷。 言臻眉头轻轻一挑,下车绕到驾驶座,打开车门把楚慧安抱出来,放进后备箱。 做完这些,她上了驾驶座,驾车离开。 车驶出庄园,回市中心需要经过一段人烟稀少的路段。 车刚进入那段路,前面一辆摩托车横倒在路中间挡住去路。 言臻装作没发现这是个陷阱,下车查看情况。 但她刚走到车头,旁边的杂草丛中突然窜出一个人,一个手刃击在她后脖颈上。 言臻身体一软,整个人软绵绵倒了下去。 第642章 破晓(48) 向勇一击把人打晕后,看看倒在地上的言臻,又看看停在不远处亮着车灯的小轿车,简直不敢想象事情居然这么顺利。 简直天助他也。 他嘀咕着可能老天爷都看不惯他最近这么倒霉,所以有了这次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让他轻轻松松就绑了言臻,还有现成的交通工具可供他转移言臻。 把言臻扛起来,打开车门丢进小轿车后座,向勇担心她中途醒来,还不忘把她手脚都给绑了起来。 然后不慌不忙把摩托车藏进草丛中,背着三脚架上了轿车驾驶座,歪歪扭扭地开着车离开。 三个小时后,向勇开车抵达一座位于云城周边小镇的废弃学校。 学校荒废多年,阴森的建筑在夜色中像蹲伏的巨兽。 车开进校园,车轮碾过一地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动静。 向勇来踩过点,知道这里有闹鬼的传闻,晚上基本不会有人来。 他停好车,从包里掏出手电筒,打着手电筒拉开后座的车门,顿时跟躺在后座上的言臻来了个四目相对。 向勇一愣,他没想到言臻这么快就醒了。 但是看言臻一脸懵逼和惊恐,他冷冷一笑,抓住言臻的脚把她从车上拖了下来。 “你干什么?向勇,你要干什么?”言臻拼命挣扎,手状似无意用力拍打着后备箱,声音尖锐,“你这是绑架!这是犯法的!” “你让那个姓镜的小子打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犯法?”向勇往地上呸了一口,警告道,“老实点,拍完我想要的东西就放你走,要是不配合,老子在这里挖个坑把你活埋了!” 言臻似乎被吓住了,顿时噤了声,任由向勇把她拖进离得最近的一间教室。 向勇没注意到,他带着言臻进教室后,轿车后备箱里亮起微弱的光线——楚慧安在言臻拍打后备箱的时候醒了过来,一开始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从言臻挣扎尖叫的举动中读取了母女俩被人绑架了的信息,她立刻捂住嘴。 在向勇拖走言臻后,楚慧安立刻摸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位置,好在手机可以定位。 报完警,楚慧安捂着狂跳的心脏,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绑匪带走言臻后暂时没有回来,现在是逃跑的好机会。 她在后备箱有限的空间里艰难地直起身体,掰开内饰板,摸到一侧的拉线开关轻轻一拽,“咔哒”一声轻响,后备箱被她从内部打开。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教室里。 向勇架起拍摄灯,在地上铺了一张塑料布,把被绑着双手的言臻往塑料布上一推,一手拿手机一手准备扒言臻衣服——他的计划简单粗暴,拍下言臻的全裸视频发给楚慧安,以此要钱。 楚慧安要是不给,他就把视频散播出去。 按照言予希的说法,楚慧安是个极其要面子的女人,不可能放任女儿的全裸视频满天飞不管,她一定会给钱。 但真正实施拍摄的时候向勇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言臻在地上挣扎得像条鱼,他一手拿手机,另一只手压根就控制不住她。 向勇只能暂停拍摄,出去拿放在车上的三脚架,打算把手机架起来拍。 但他一走出教室,脚步立刻顿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停在外面的小轿车后备箱门悄悄打开,从里面伸出一双脚。 楚慧安本想趁着绑匪注意力全在言臻身上,先逃出去再说。 但她鼓足勇气打开后备箱门,刚一下车,扭头就跟五六米开外的向勇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是一愣。 楚慧安率先反应过来,她拔腿就往学校外面冲去,连手机丢了都顾不上捡。 向勇本来满脸错愕,一看楚慧安逃跑,他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抓住楚慧安,把她摁到地上。 几分钟后,向勇骂骂咧咧地把被绑了的楚慧安拎进教室,丢到言臻旁边。 他没想到楚慧安居然躲在后备箱。 这女人是不是有病? 她没事躲在后备箱干什么? 向勇本来只想拍几个言臻的视频勒索一点钱,现在视频没拍成,反而把这母女俩一起绑了。 他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言臻和楚慧安一眼,纠结是要继续拍视频,以后可以利用视频反复向楚慧安要钱,还是直接向楚慧安要钱,钱到手后把她们母女放了。 要不直接拿钱跑路吧,楚慧安参与进来,这件事的性质很有可能上升到绑架和人身伤害,一旦楚慧安事后报警,他就得坐牢了。 想到这里,向勇正要开口向楚慧安拿钱,耳边却传来言臻压低声音问楚慧安的动静。 “妈,你报警了吗?” 楚慧安轻轻点头。 向勇“蹭”的一下扭头,瞪着楚慧安厉声说:“你报警了?” 楚慧安吓了一大跳,磕磕巴巴地否认:“没、没有……” 向勇不信:“你的手机呢?交出来!” 楚慧安:“……” 向勇很快在外面找到楚慧安的手机,面容识别解锁后打开通话记录一看,最近的一条报警记录赫然是在几分钟前。 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上升到绑架性质,警察很快就会赶过来,向勇气得眼睛都红了,他用力把手机砸了个稀巴烂,冲到楚慧安面前用力甩了她一耳光:“你为什么要报警!” 楚慧安挨了这一下,半边脸都麻了,她愣愣地看着向勇,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被人打,还是打脸。 “警察是不是在赶过来的路上?”向勇又心慌又生气,揪住楚慧安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说话!” 楚慧安回过神,正要开口,言臻突然抢先说:“没错,你要是识相点,现在就把我们放了!否则等警察来了,我们一定要让你把牢底坐穿!” 向勇差点气疯了:“那我在警察来之前就先弄死你们!” “不要!”楚慧安连忙说,“我是报警了,但警察说赶过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只要你现在放我们走,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不会向警方透露你是谁。” 第643章 破晓(49) 向勇稍稍冷静了一点,狐疑道:“真的吗?” 言臻再次抢话:“不行!妈,他现在就是在犯罪,我们要是就这么放过他,那是放虎归山,他以后会去祸害别的女孩子!今天一定要让警察把他抓起来!咱们不怕他,我不信他敢杀人!” 向勇脸色顿时一沉。 楚慧安差点急疯了,呵斥言臻:“你给我闭嘴!” 呵斥完,她又连忙对向勇做保证:“你别听她的,小孩子不懂事,只要你放了我们,马上离开这儿,你跟我们都会没事……你快走吧。” 向勇阴沉的视线在言臻和楚慧安身上来回逡巡,似乎在权衡这母女俩谁说的话更有份量。 言臻适时冷笑了一声:“妈,你就这点胆量?难怪爸爸会在外面找小三……” “言臻!!!”楚慧安气得都破音了,“你别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言臻装作被她吼得微微一愣,随即用更高昂尖锐的声音跟她吵了起来:“老师说了做人要勇敢,要勇于跟恶势力作斗争,你到底在怕什么?云城是咱们的地盘,向勇这种只敢在向家村逞凶斗狠的下三滥根本就不敢对我们怎么样!你怕我不怕!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说完,言臻恶狠狠地瞪了向勇一眼。 楚慧安:“……” 向勇本就是暴脾气,被言臻这番话和这个带着满满轻蔑意味的眼神激得火气“蹭”的一下暴涨,他咬牙切齿地逼近言臻,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拎起来:“你他妈活腻了?” 言臻迎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口水。 向勇:“……” 受了这样的羞辱,他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扭曲狰狞起来,一只手高高扬起,就要抽到言臻脸上。 但巴掌还没落下来,外面传来警笛声。 楚慧安顿时喜出望外。 向勇则浑身一僵,他顾不上打言臻,扭头对着楚慧安破口大骂:“你他妈不是说警察还有四十分钟才到吗?” 言臻幸灾乐祸道:“大人说话你也信?大人最爱骗人了。” “……” 楚慧安连忙敛起喜色,再次开口时底气足了很多:“你赶紧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先是说没报警,又谎报警察到来的时间,向勇已经不敢相信楚慧安说的话了。 听着催命般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向勇心慌得手脚都在发抖。 他突然从口袋掏出一把美工刀,阴狠的视线飞快在言臻和楚慧安身上转了一遍,果断伸手抓过楚慧安,拖着她往外走:“跟我一块走,到安全的地方我就放了你!” 比起力气大且狡猾的言臻,这个胆小的女人更好控制。 楚慧安闻言慌了,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眼看楚慧安要被拖走,言臻扭了扭脚踝,挣脱绳子,飞快用脚尖勾起地上用来打光的灯,朝向勇飞踢过去。 向勇被灯砸中后背,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摔去,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楚慧安趁着这个机会迅速挣脱他,转身跑回教室里,躲在言臻身后。 向勇这一下摔得鼻血都飙出来了,疼痛加上近在咫尺的警笛声引发的恐慌,他肾上腺素飙升,爬起来扭头看着得意洋洋满脸挑衅的言臻和躲在言臻身后的楚慧安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算是死,他今天也要拉个垫背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握着美工刀就朝言臻冲过去。 言臻站在原地没动,看起来像是被向勇发狠的举动吓得六神无主,实则看着向勇的眼神充满了嘲讽。 向勇抱着杀一个回本杀两个稳赚的心态挥刀向言臻,但他还没得逞,伴随着一声枪响,他大腿上毫无征兆地爆出一阵剧痛。 向勇下意识低头,大腿上多了一个血洞,血流如注。 他惊恐地抬头看向教室外,警车呼啸而至,大批警察把整个教室都包围起来。 见他中了枪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刀,又是两声枪响,一枪打在向勇肩膀上,一枪打在他手腕上,直接击飞了他手中的美工刀。 紧接着警察冲进来,把向勇摁在地上。 一切发生在眨眼间。 脱了险,楚慧安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有警察上前解开言臻和楚慧安身上的绳子,搀扶起她们离开。 走出教室,言臻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对面的教学楼,两道身影隐匿在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 言臻和楚慧安先被送到医院做检查,楚慧安受了惊吓,全程都在不停地发抖流眼泪。 相比之下,言臻要淡定得多。 检查结束,言臻除了手脚被绳子勒出淤痕,身上有部分擦伤之外,没有其他问题。 楚慧安挨了一耳光,白皙的脸颊高高肿起,比起肉体上受的折磨,她精神上的伤害显然更严重。 言臻在病房做完笔录,得到消息的言奕,言予希和保姆姗姗来迟,开始接手处理后续事宜。 折腾到半夜,镜沉也从外地赶了回来,把言臻领回家。 楚慧安则需要住院观察,言奕在医院陪着她。 言臻跟着镜沉走出医院,上了车,她摸了摸肚子:“哥,我饿。” 镜沉发动车:“想吃什么?” “泡面,加多多的肥牛卷虾滑和芝士片,再来两颗溏心煎蛋。” “行,回家给你煮。” 回到言家,其他人都在医院陪楚慧安,家里很安静。 镜沉下厨开火,煮了两包泡面。 言臻洗了手,坐下来大快朵颐。 她吃面的时候,镜沉拿了药箱,坐在旁边给她手腕上的淤痕擦药。 面吃了一半,言臻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问:“哥,那个人走了吗?” “嗯,走了。” 过去这段时间,向勇尾随言臻,镜沉也安排了人跟踪向勇,把他踩点,布置的计划摸了个正着。 言臻被抓到废弃学校的教室里,镜沉和他安排的人就隐匿在对面教学楼上,架起狙击枪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确保他不会真的伤害到言臻。 言臻问:“花了不少钱吧?” “没到要他出手的地步,不多。” “不多是多少?” 镜沉说了一个数,言臻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还叫不多?” “跟你的安全比起来,不多。” 言臻听得喜滋滋的,凑过去用肩膀蹭了他的肩膀一下:“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答应我提出的所有要求,无论有多离谱。” 镜沉听得眉头微微一挑,伸手在她脑袋上撸了一把:“小马屁精,吃完把碗刷了。” 说着,他起身拎起医药箱就走。 言臻连忙问:“哥你干嘛去?” 镜沉头也不回:“去给马屁精放洗澡水,一身灰尘,脏死了。” 第644章 破晓(50) 医院,楚慧安吃了药,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是向勇狰狞的脸和带着血的美工刀,闪着寒光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等她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病房里只有言予希和保姆,言奕不见踪影。 言予希见她醒了,连忙上前:“妈妈,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楚慧安脸色苍白,整个人有种低血糖般的眩晕感,她没看到言奕,哑着嗓子问:“你爸呢?” 言予希:“……” 一看言予希的表情,楚慧安就知道言奕肯定是去程雪那儿了。 可此刻的楚慧安已经没力气生气了,她脑袋后仰,抬起一只手搭在眼睛上。 缓了半天,楚慧安总算觉得眩晕感没那么重了。 她起身下床洗漱,然后吃了点东西。 言奕不在,楚慧安只能向保姆和言予希询问绑架案的处理进度。 得知绑架犯因为受伤进了医院,楚慧安恢复运转的脑子突然想起很多细节。 比如她从汽车后备箱出来时,跟绑架犯对视那一瞬间对方错愕的表情——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躲在后备箱。 如果不是绑架犯把自己放进后备箱,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备箱里? 而且言臻好像认识那个绑架犯,她知道绑架犯叫什么名字。 向勇? 姓向? 言臻的养父也姓向…… 难道是言臻养父母那边的人? 他为什么要绑架言臻? 一时间,楚慧安觉得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妈妈,您头还晕吗?” 言予希的声音把楚慧安的神思拉回现实,她顿了顿,突然问:“希希,你知道你亲生父母家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吗?” 楚慧安去年得知言予希不是亲生女儿,查到女儿在向家村,跟言奕千里迢迢去过一次向家村。 她只知道向家夫妇还有个儿子,却没见过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言予希表情微微一僵,随即摇头:“不知道。” “那臻臻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言予希努力回想了一下,说:“前几天您不在家,是有人来找过臻臻……一个男的。” “长什么样子?” “身高一米七左右,皮肤很黑,头上有撮头发染成黄色……” 对上了! 就是绑架她和言臻的向勇。 看来向勇是冲着言臻来的。 想到自己不仅被言臻连累绑架,言臻还在她说动向勇离开时极力阻止,楚慧安不由得打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言臻到底想干什么? 她平时根本就不是那么无脑和冲动的人,她在废弃学校里激怒向勇的表现,很像是想借向勇的手杀了自己。 一念及此,楚慧安顿时觉得高高肿起的脸颊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她不由自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我手机呢?” 她得找言臻谈谈。 如果言臻存了想要弄死自己的心思,那这个离了心的女儿就没必要留在身边了。 她不仅要把她干的那些事公开,还要把她赶走。 言予希低声说:“手机摔坏了……我去给您买台新的吧。” “不急。”楚慧安对保姆说,“用你的手机给言臻打个电话,让她马上来医院一趟。” 言家。 接到保姆打来的电话时,言臻刚起床洗漱完。 得知楚慧安要见自己,让她立刻去医院,她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好。 挂断电话,言臻下楼,镜沉正在做早餐。 言臻把楚慧安让她去医院的事一说,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兵分两路——言臻去找许英霞,镜沉去警局,然后到医院会合。 吃过早饭,言臻踩着电动滑板出门。 许英霞和向勇在云城短租了一套房子做临时落脚点,言臻敲开门时,许英霞还一脸懵逼。 从言臻嘴里得知向勇因为绑架她和楚慧安被抓,还挨了三枪,现在躺在医院生死未卜,就算死不了以后也会面临起诉和牢狱之灾,许英霞顿时崩溃了。 她指着言臻又叫又骂:“他是你哥!只是给你拍几张照片怎么了!你小时候还让他摸……” 言臻抬脚踹在许英霞肚子上,把站在出租屋门口的许英霞踹进屋里。 许英霞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顿时直不起腰。 房门“哐当”一声响,言臻走进出租屋,顺手把门关上了。 许英霞抬头看着她,也就是这会儿,她才发现言臻长得很高,发育得很好,个子都快赶上向勇了不说,手臂肌肉一看就很有力量。 面对脸色不善且一步步逼近的言臻,许英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惧色:“你、你要干什么?” 言臻在她面前蹲下:“跟我去医院,向楚慧安坦白向勇绑架我的前因后果,包括这件事是谁策划的,我可以酌情出具谅解书,为向勇争取宽大处理,少坐几年牢。” 许英霞立刻想到了言予希。 她要是对楚慧安坦白这件事是言予希出的主意,言予希不得恨死她? “这件事是你哥一个人做的……”许英霞目光闪烁,“你哥已经被抓了,还有什么好坦白的?” 言臻掏出手机,打开许英霞和向勇在人工湖边上跟言予希见面的监控视频。 许英霞:“……” 言臻收起手机,笑盈盈地说:“你不配合也没关系,我会跟楚慧安联手,找个好的律师把向勇往死里告,让他坐上十年八年牢,监狱那种地方你知道的,向勇进去了,还有没有机会出来给你养老送终可就不一定了。” 许英霞:“……” 言臻见她神色有所动摇,继续劝说:“你不是想认回言予希吗?我也希望她能滚出我家,在这一点上我们目标一致,只要你坦白,楚慧安不会容忍言予希继续待在言家,到时候你就能把她带回向家村了,有了言予希,就算向勇死在监狱里,你的后半辈子也有保障。” 最后那句话说动了许英霞,她考虑了很久,终于点头。 一个小时后,言臻在医院外面跟镜沉会合。 “向勇的笔录拿到了吗?” 镜沉晃了晃手机:“都拍下来了。” 言臻摩拳擦掌:“走,我迫不及待想看狗咬狗了。” 第645章 破晓(51) 言臻和镜沉走进病房时,言予希正站在病床前,一手拿着药一手拿着水杯,伺候楚慧安吃药。 楚慧安见镜沉也来了,脸色微微一沉:“镜沉,你出去,我有话要跟言臻说。” 镜沉扫了一眼言予希手上那杯水,杯口冒着汩汩热气,显然是刚接的开水,很烫。 他淡淡地说:“只要是跟臻臻有关,就没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您说您的,我不会打扰你们。” 楚慧安:“……” 看着镜沉护犊子的样子,楚慧安先入为主认定这俩是在心虚,所以镜沉才会担心自己伤害言臻。 想到言臻平时做什么都不忘带上镜沉,诱导向勇绑架这件事镜沉肯定也参与了。 他肯定是帮凶! 也好,今天撕破脸皮,把这俩一块收拾了。 想到这里,楚慧安也不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问言臻:“你认识那个绑架犯?” “对啊,他是言予希的亲哥,我小时候跟他一块生活过几年。” 言臻承认得这么痛快,楚慧安反而一愣。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 楚慧安:“……” 看着跟块滚刀肉一样的言臻,楚慧安气得头疼,她闭了闭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问你,向勇是冲着你来的,他的绑架目标只有你,为什么我也会被带到那所学校,醒来的时候还是在后备箱?是不是你干的?” “对。” 楚慧安:“……” 她气得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果然!!! 她想借向勇的手除掉自己! “你就这么巴不得我死吗?”楚慧安声音尖锐起来,“我怎么说也是你亲妈,十月怀胎生下你,你怎么能这么恶毒想要借向勇的手杀我!言臻,你简直丧心病狂!” “我想借向勇的手杀你?”言臻表情古怪起来,“我要是想你死,为什么要在向勇把你拖走的时候救你?” 楚慧安:“……”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绑架过程,言臻虽然一直在激怒向勇,但在向勇对她动手的时候确实是护着她的,甚至在向勇发狠,挥刀想要弄死她的时候,也是她站在自己身前。 楚慧安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抓狂地说:“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言臻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言予希。 言予希被她这么一盯,一阵寒意从背脊骨窜了上来,眼看楚慧安的视线也随着言臻落在自己身上,她眼神一闪,故作不解:“臻臻,你看我做什么?” 言臻直勾勾地盯着她,话却是对楚慧安说的:“楚女士,要是没有发生昨天那件事,我告诉你,言予希撺掇向勇绑架我,想拍我的裸体视频勒索你,你会相信吗?” 楚慧安眉头一皱:“什么?” 言予希连忙说:“臻臻,你什么意思?” 言臻没有理会言予希,对楚慧安说:“你看,你不会相信,所以我只能把你也拉入局,让你亲身体会一把被绑架的感觉,同时也把事情闹大,送向勇去吃牢饭。” 楚慧安不是蠢人,言臻这么一说,她立刻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偏头去看旁边的言予希。 言予希立刻反驳道:“妈妈,我没有!臻臻这是诬陷!” 言臻给镜沉使了个眼色。 镜沉了然,掏出手机把在警局拍的笔录照片放在楚慧安跟前。 楚慧安一目十行看完,笔录是向勇的供词,上面把绑架的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包括绑架的主意是言予希出的,楚慧安母女的行程是言予希透露的,就连向勇用来行凶的那把美工刀,都是言予希提供的。 等到再次抬头,楚慧安看向言予希的眼神变了:“你真的不认识向勇?” 言予希迎着她的目光注视,手臂上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她努力保持冷静:“我不认识他,您也知道我跟臻臻一直合不来,臻臻这是在诬陷我。” 言臻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也拿出手机,把言予希和许英霞母子在人工湖边见面的监控视频摆出来。 看完视频,言予希神色骤变。 楚慧安则眯起眼睛,看着言予希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审视。 言予希脸色发白,她紧张得直咽口水,眼珠子转了转,很快说:“我、我是见过向勇和许英霞一次,他们想问我要钱……但视频里你们也看到了,我没给他们好脸色,也没给钱,说了没几句话就走了,压根不存在撺掇向勇绑架你们这件事。” 说着,言予希转过身面向言臻,眼神恳切:“臻臻,向勇和许英霞说他们也向你要过钱,但你不给还对他们破口大骂,我知道你也很受困扰,但你不能为了摆脱向勇就让妈妈涉险,这太危险了,要是妈妈出了什么意外,咱们这个家不就散了。” 言臻眉头轻轻一挑,看着诚恳的言予希,她突然觉得上一世的自己输给言予希不是没道理的,她十三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演技和心理素质。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言臻感慨道,然后对镜沉扬了扬下巴。 镜沉点头,转身打开病房门:“进来吧。” 言予希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在看到许英霞缩着脖子,一脸忐忑地走进来时,言予希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她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大字——完了。 楚慧安认识许英霞,去年到向家村找女儿时见过她。 时隔一年再次看见这个妇人,再看她眼神躲躲闪闪,时不时瞟一眼言予希,楚慧安什么都明白了。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言臻对许英霞说。 许英霞犹豫了一下,磕磕巴巴说起了和向勇,言予希合谋绑架言臻的过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言予希脸色成了灰白色,端着水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等她说完,言臻问:“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什么疑问?” 这话既是问楚慧安,也是问言予希。 楚慧安没说话,盯着言予希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言予希胆小自卑,讨好型人格。 虽然时常对她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感到失望,但她乖巧听话,又是自己一手带大,对于这个女儿,楚慧安是有感情的。 可她没想到言予希不仅乖巧听话是装的,连胆小也是装的。 她胆子大得很,都敢密谋杀人了。 第646章 破晓(52) “小希,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楚慧安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怂恿向勇绑架臻臻,不仅是为了毁掉臻臻,也是为了摆脱向勇,因为你很清楚,向勇敢绑架臻臻,我不会轻易放过他。” 言臻适时插嘴:“你会。” 楚慧安蹙眉:“什么?” “言予希很了解你。”言臻说,“向勇绑架我是为了拍裸照威胁你,他要是成功了,拿着裸照上门找你要钱,你为了保住我,或者说为了保住你自己的面子,一定会妥协,给钱息事宁人——言予希就是吃准了你是这种为了面子可以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格,才会撺掇向勇干这种事。” 楚慧安:“……” 她顿时有种被人拿捏住弱点的危机感。 再一想到这个拿捏住自己弱点加以利用的人是自己养大的养女,楚慧安原本被极度的失望掩盖的怒火瞬间蹿了起来,她突然抬手重重扇了言予希一个耳光。 言予希被扇得身体一颤,手上的水杯险些飞出去。 她稳住身形,再转过脸看楚慧安时,眼里盈满了泪水。 “妈妈,我没有。”言予希捂着脸辩解道,“许英霞算什么人证,她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你怎么知道不是言臻和许英霞合起伙来栽赃我?毕竟言臻是许英霞养大的,她们才是母女,万一她们想联手把我从言家挤走……” “小希,你别说了。”许英霞小声打断她的话,“言臻说了,只要我肯说出实情,就会出具谅解书让你哥少判几年,就当是为了你哥,咱们不狡辩了好吗?” 言予希:“……” 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扭曲狰狞起来,随即毫无征兆地发难,把手中那杯热水泼向许英霞。 许英霞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烫得她在原地又蹦又跳:“啊!啊啊啊啊啊……” 镜沉立刻上前两步,把离许英霞最近的言臻拉开,防止她被烫急眼了的许英霞误伤。 许英霞蹦了几下,转身冲进洗手间,里面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 言予希发作了一通,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她反而冷静下来,沉默地把杯子放到桌上,拿了床头柜上的纸巾擦溅在病床上的水渍。 楚慧安看着她的举动,冷冷地说:“你不用再讨好我了,我不会原谅你。” 言予希擦拭的动作一顿。 “你走吧,我会让人出具证明你不是我的女儿,以后你不再是言家人。” 听了这话,言予希突然把手里沾了水渍的纸巾扔到床上,破罐子破摔般冷笑起来:“行啊,这种日子我早就受够了。” 楚慧安被她这个充满轻蔑的动作弄得一愣。 “你该不会以为你真的是个好妈妈吧?”言予希恶狠狠地说,“减肥把脑子也一块减了的骷髅怪,我恶心你很久了!” “为了迎合你的畸形审美,我从记事起到现在就没吃饱过!” “你给我买东西送礼物,我必须感恩戴德,不说谢谢就是没礼貌不知感恩!是我求着你给我买东西的吗?这么缺情绪价值你怎么不出去外面包只鸭子!” “言奕对你没好脸色你就怪我不争气,到底是谁他妈的不争气,是你自己不争气,是你的肚子不争气,既留不住言奕的心也生不出儿子!你活该被绿!” “你这种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评价里,别人说你漂亮你就开心,别人说你丑你就内耗,一点自我都没有的人,自己人格都不健全,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来教我怎么做人?” “你那些水光针是不是打错地方了,没用在脸上,反而把你的大脑褶子给撑平了?” “你割的双眼皮难看得要死!皮肤颜色像死了三天!你就是个丑而不自知的老巫婆!丑八怪!” 言予希每说一句,楚慧安的脸色就难看上一分。 等言予希噼里啪啦发泄完,一脸的神清气爽,楚慧安脸上阴云密布,胸口快速起伏。 “你……”楚慧安又急又怒,却碍于教养说不出难听话,“你是不是疯了!” 回应她的是言予希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言予希碰上拎着鸡汤进来的张姨,张姨见她表情不对劲,连忙问:“小希,你去哪儿?” 言予希没理她,扬长而去。 张姨一脸疑惑地进了病房,见楚慧安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而言臻和镜沉站在一旁,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看好戏表情。 张姨一看这情况,连忙奔过去扶住楚慧安,替她拍着胸口顺气:“太太,别生气别生气,把身体气坏了可怎么办啊……” 楚慧安手指向门口,中风一样颤个不停:“这个白眼狼!白眼……”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四肢突然抽搐起来,一双手更是弯曲成了鸡爪状。 张姨大惊失色:“太太?太太你怎么了?太太你别吓我!” 言臻和镜沉对视一眼,齐齐露出无奈的表情。 两人分工合作,镜沉转身出去找医生,言臻则解开张姨用来装保温杯的塑料袋,罩在楚慧安头上,顺手在她下巴打了个结。 张姨见状,手忙脚乱想要阻止:“你干什么?你没看太太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吗?你要闷死她啊!” 言臻挡开她的手:“她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罩个袋子平衡一下体内的酸碱就好了……哎你别动,她是我亲妈我能害她吗?” 张姨半信半疑,但看楚慧安急促喘了几下,抽搐的症状果然有所缓解,浑身也没抖得那么厉害了,她这才问:“太太中毒了?谁下的毒?” “没人下毒,她这是情绪激动导致呼吸频率过快,排出过多二氧化碳,体内酸碱失衡,血液里的酸碱度ph值上升引起的呼吸性碱中毒,说人话就是气着了,给她脑袋上罩个袋子,让她把呼出来的二氧化碳吸回去就好了。” 张姨似懂非懂:“这样啊……” “没错,你学着点。”言臻瞥了一眼楚慧安,一本正经地说,“以后要是再有白眼狼骂她丑八怪把她气着了,说不定能用上。” 她话音刚落,袋子下的人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第647章 破晓(53) 张姨一急,连忙说:“你别刺激太太了!” 言臻这才撇撇嘴。 不一会儿,镜沉带着医生来了,许英霞也从洗手间出来。 她脸上有一大片烫红的痕迹,见言予希已经走了,她连忙追了出去。 楚慧安在医生的安抚下慢慢恢复过来,等把塑料袋摘了,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医生叮嘱她好好休息,情绪不要过于激动,然后离开。 楚慧安躺在病床上,浑身的力气跟被抽干了一样,半晌她才对张姨说:“给物业打个电话,我没回家前,不许任何人进家里,也不许带走家里任何东西,另外,以监护人的身份向银行挂失冻结言予希的卡。” 她咬着牙,恨恨地说:“这个白眼狼,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分钱!” - 言予希从医院出来,打车回到言家。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今天跟楚慧安彻底撕破脸皮,她已经没办法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楚慧安明确表示要把她赶走,言奕对她没有丝毫感情,张姨倒是心疼她,但她一个保姆,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话语权。 她只能搬走。 好在逢年过节她攒了不少压岁钱,往年过生日楚慧安也会给她包大额红包,零零总总攒下来一百多万,只要不大手大脚,这些钱足够她把自己养到大学毕业了。 只是想到要从宽敞明亮的大别墅搬走,以后没有保姆照顾一日三餐,衣服鞋子包包不能论季换,手机和电子产品也用不上最新款,她心里难免失落。 到了言家,言予希用指纹解锁铁门,但手指按上指纹锁感应区,里面却传来“滴滴”两声提醒,机械女声显得冰冷僵硬:“未录入指纹。” 言予希一愣。 她不敢置信地又试了两遍,直到引发指纹锁警报声,她才意识到楚慧安把她的指纹给删除了。 这时她手机一连收到好几条消息提示,打开一看,是某银行发来的挂失成功提醒,她存钱的银行卡被楚慧安以监护人的身份挂失了。 不仅如此,楚慧安解除了给她开的亲密付,亲属卡,银行副卡…… 言予希:“……” 她后退两步,盯着眼前气派的雕花大铁门,不敢相信楚慧安居然会做得这么绝! 不就是骂了她几句吗? 冻结她的银行卡,不让她进门收拾东西,就这么把她赶出去,这不是要逼死她吗? 她才十三岁,身无分文,没了存款她能去哪儿? 言予希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要不,回去向楚慧安服软认错算了。 但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楚慧安有了言臻,本来就对她不耐烦了,自己对她说了那么多狠话,她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短暂的慌乱过后,言予希迅速冷静下来。 现在只能尽量减少损失了。 她决定翻墙进去,收拾带走自己的东西。 她有很多价值不菲的限量版裙子和包包,这些东西收拾了拿去二手店卖,能解燃眉之急。 言予希踩着外墙一棵树,翻墙进了院子。 用身上的钥匙打开大门,她径直上楼,拖出箱子用最快的速度往里面塞东西。 昂贵的鞋子包包衣服,成套的绝版书籍,五六台均价两万的平板,价值六十多万的小提琴,十几万的高尔夫球杆,还有楚慧安每次出差给她带的各种金银钻石首饰…… 言予希很快收拾了两个大箱子,考虑到这些东西变现需要时间,她溜到二楼楚慧安房间,从她皮夹里拿了三万块钱现金应急。 等她气喘吁吁地拎着箱子下楼,外面传来指纹解锁的动静。 言予希一惊,跟行窃中途发现主人回来一样。 可她想到楚慧安的身体状况,她不可能这么快出院,回来的人不是张姨就是言臻。 她可不怕这两人。 在这样的念头加持下,言予希镇定自若地搬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然而她一手拖着一个行李箱,开门走出院子时,外面却是一男一女两个西装革履的人,旁边还站着一脸局促的许英霞。 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就是言予希小姐吧?你好,我是诚信律师事务所的李律师,受楚慧安女士所托,跟你协商办理解除亲子关系一事……” 言予希狠狠剜了他一眼:“我没空!” 说完她拖着箱子就要走。 李律师眼疾手快摁住她的行李箱,脸上笑容不变:“言小姐,我的委托人楚女士说了,既然你不是她的亲生女儿,现在也找到了亲生母亲,那她对你不存在抚养义务,这个家里和你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是她出钱买的,你没有权利带走。” 言予希:“……” 李律师嘴上说得斯文,动作却十分粗鲁,直接把两个箱子从言予希手里夺了过来,同时给旁边的女律师使了个眼色。 女律师上前,把言予希挂在胸前的挎包也摘了下来。 包里不仅有现金,还有手机和许多首饰,这是言予希接下来能不能活下去的希望,她立刻死死拽住挎包,怒道:“这是我的东西!你们有什么权利抢走!” 可她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力气不如成年人大,挎包很快被抢了过去,言予希也摔坐在地上。 她愤怒至极,爬起来就要厮打女律师,却见女律师把挎包抛给男律师后,撸起袖子朝她靠近。 言予希危机感顿生,她连连后退:“你要干什么?” 女律师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委托人说了,你不能带走任何财产。” 说着,她眼疾手快把言予希脖子上戴着的奢侈品银链摘了下来,然后去撸她手上的钻石手链和手表。 言予希拼命挣扎,却连外套也被扒了。 许英霞站在旁边,想上前帮言予希一把,却又出于对“律师”这个职业的敬畏不敢动手。 言予希坐在地上,浓浓的屈辱感几乎要把她淹没,她尖声大叫:“你们凭什么这么做!我要告你们!还有楚慧安,我才十三岁,楚慧安把我赶出去是违法的!她这是弃养!” 男律师笑着说:“可是楚女士帮你找到了亲生父母,你和许英霞女士的亲子鉴定已经在做了,只要鉴定结果出来,楚女士对你就没有抚养义务了。” 第648章 破晓(54) 言予希索性开始撒泼:“我不管!楚慧安敢弃养我我就把事情闹大,让她的美容院开不下去!” 男律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看言予希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一旁的许英霞,语气依然温和,说出的话却带着威胁。 “许英霞女士,我的委托人说了,这个女儿是你的,如果你不能把她带走并管好,放任她闹出有损我委托人名誉的事,我的委托人会不计代价调查十三年前两个孩子被调换的真相,并以拐卖儿童的罪名起诉调换孩子的嫌疑人——你知道拐卖儿童罪要判多久吗?” 许英霞顿时脸色大变。 她连忙把言予希从地上拉起来,一边拖着她往外走一边说:“我马上带她走!” 言予希用力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 许英霞满心满脑都是自己和丈夫有可能会被起诉坐牢的恐惧,哪还敢耽误,连拉带扯把言予希拖出了言家。 - 晚上八点,距离医院不远的某商圈餐厅外,镜沉抱臂而站,有些无奈地看跪趴在绿化带旁,试图用火腿肠把绿化带里一只小橘猫引诱出来的言臻。 两人在商圈吃完饭,走出餐厅就被一只走路跌跌撞撞,看起来不到两个月大的小橘猫碰瓷了。 言臻见小猫可怜,本来想把它带走,但小猫被路过的汽车鸣笛声吓着,钻进绿化带就不肯再出来了。 言臻一伸手去抓它就躲,从发现小橘猫到现在,已经跟它周旋了快一个小时。 “哥,它不出来怎么办?”言臻趴得腰酸脖子酸,爬起来拍了拍拄在地上弄脏的手臂。 镜沉故意逗她:“把绿化带铲了?” “去。”言臻瞪他,“什么馊主意。” “那别管它了,它不出来证明你们没缘分。” 言臻犹豫了一下,说:“可是它一直在打喷嚏,应该是病了,这么小的猫,我们不管它可能活不成。” 镜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样子,把问题抛回去给她:“那你说该怎么办?” 言臻思索了一会儿,说:“铲绿化带要赔多少钱?” 镜沉:“……” 十多分钟后,镜沉在外卖平台上叫了七八个跑腿小哥,把绿化带包围起来,地毯式搜索小猫。 这阵仗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很快,其中一个小哥喊道:“找到了!好多只!” 言臻兴冲冲跑过去,顺着小哥扒开绿化带的手一看,顿时一惊。 五六只各种花色的小猫紧紧缩在一起,冲她龇牙咧嘴哈气。 不多时,言臻用镜沉的外套把小猫包起来,送到附近的宠物医院。 医生挨个给小猫做检查和驱虫,六只小猫,有两只体质比较差,还生了病,其他四只除了身上有跳蚤,身体倒还算健康。 镜沉交完检查费,扭头看见言臻站在宠物医院的货架前,一手搜攻略一手选购上猫用品了。 “猫粮猫砂猫砂盆,水碗粮碗指甲剪梳子逗猫棒猫抓板猫包猫窝……每一种来六份。” 店员应了一声,开始打包东西。 镜沉走过去低声问:“真打算养猫?” 言臻平时看着对这些小动物没什么兴趣。 “反正家里有余粮也有空房间,养着吧。” 添置好东西,言臻兴高采烈地带着六只猫回了言家。 言家只有张姨在,言臻把三楼一个空置的房间清理出来,当成猫房。 初来乍到的小猫四处探索新地盘,言臻光着脚坐在地上,晃着逗猫棒逗它们玩了一个多小时。 镜沉坐在旁边陪着她,见她确实喜欢这群毛绒绒的小东西,他不由得有点后悔。 “要是早知道你喜欢小猫,前几年就该养一只。” 他平时要忙工作和学习,没多少时间陪言臻,有只猫给言臻作伴,能抵消很多孤独。 言臻却说:“前几年不行。” “为什么?” “以前条件有限,你养我一个就够辛苦了,再来只猫,不得给你累死。” 镜沉失笑。 考虑到照顾六只猫可能会占用不少言臻的时间,他打算每月给张姨贴补一部分工资,让她负责小猫的日常喂食添水和铲屎工作。 言臻在猫房待了半天才回自己房间洗澡睡觉。 然而第二天,言臻身上起了一大片红疹子,还喷嚏不断,到医院一检查,猫毛过敏。 言臻:“……” 从医院出来,镜沉斟酌着跟言臻商量:“你对猫毛过敏,小猫不能养了,咱们把小猫送养好不好?” 言臻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镜沉回家后给小猫分别拍了照片,发到微博上。 “妹妹捡的小猫,两个月大,已做过体检和驱虫,1-4号身体健康,5-6号有轻微感冒症状,妹妹猫毛过敏养不了,云城本地有意愿领养小猫的请私信我,需简单审核,可送猫上门,赠送猫用品。” 镜沉微博粉丝上百万,这条微博一发出,私信立刻密集起来。 他认真筛选了大半天,筛选出六位云城本地的领养人,添加联系方式确认地址后,开始打包猫用品。 言臻也帮着收拾。 她拿了六个大箱子,把昨晚买的猫用品装进箱子里。 东西装了一半,眼前飘过几根猫毛,言臻又猛打了几个喷嚏。 镜沉刚把装着小猫的猫包拎到楼下,回到房间就见言臻对着一地的猫用品又是哭丧着脸又是揉鼻子,眼圈还红红的,他心头蓦然一酸。 想到她昨晚大费周章抓猫,兴致勃勃买猫用品,这才过了一夜就要把猫送走…… 明明不是自己的问题,他却有了亏欠她的歉疚情绪。 顺利送养完最后一只小猫,回家路上言臻还挺高兴,坐在副驾驶一边哼歌一边回复楚慧安发来的消息。 只是回复完消息,她一抬头,发现车行驶的不是去言家的方向。 “哥,咱们去哪儿?” 镜沉说:“城西有个马术俱乐部,咱们过去看看,要是有合眼缘的,就给你买匹小马。” 言臻一惊,“蹭”的一下坐直身体:“你来真的?” 第649章 破晓(55) “真的。”镜沉笑着说,“又不是买不起。” 言臻搓了搓手,既兴奋又担心:“可是咱们没地方养它。” “养在马术俱乐部,有专人喂养,每个月按时支付费用就行。”镜沉说,“专业饲养员会把它照顾得很好。” “可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上学,没时间陪它。”言臻蹙眉,“它会不会跟我不熟?” “那咱们就选一匹年龄小一点的马,就算你没有很多时间陪它,去的次数多了,它也知道你是它的主人。” “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镜沉说,“买马只有一个先决条件,你喜欢就行。” 这话给了言臻底气,她立刻下定决心:“好,那就买。” 到了马术俱乐部,镜沉说明来意,有驯马师带着言臻去马厩挑马。 言臻在马厩转了一圈,一眼相中一匹通体黑色的瑞士温血马。 了解过这匹马的基础信息后,言臻当机立断:“就它了。” 签购买合同,付钱,不到两个小时,这匹三岁半的马成了言臻名下的所有物。 在驯马师的引导下,言臻开始跟马进行近距离接触。 温血马性格温和,这匹马尤其乖巧,对于驯马师发出的指令执行度很高。 言臻像得到了一个大玩具,对它爱不释手。 她在俱乐部待了大半天,直到太阳下山了才离开。 两人去了医院。 楚慧安还在住院,先前有言予希陪着,言予希被赶走后,只剩下一个张姨。 张姨要做家务要为楚慧安煲汤还要给言家的花花草草浇水,能在医院陪着楚慧安的时间不多。 楚慧安今天给言臻发了十几条消息,催她去医院。 到了医院,镜沉在走廊上等候,言臻独自进了病房。 楚慧安见她来了,立刻皱眉:“从早上就给你发消息,怎么到现在才来?你干嘛去了?” 言臻没理会她带着埋怨的问题:“有事?” 楚慧安:“……” 虽然知道言臻就是这样的脾气,但是每次看到她一脸无所谓,既不在乎自己的情绪,也对她的感受无动于衷的样子,楚慧安就来火。 只是想到把言臻叫过来的目的,她只能压下心头的烦躁,说:“有人在盯我,今天来两回了。” “谁?” “我要知道是谁就不用叫你来了。”楚慧安不耐烦地说。 “你的保镖呢?叫他去查不就行了?” “……保镖是你爸的人。” 言臻听出了她的意思:“你怀疑盯着你的人跟言奕有关?” “是个女人,不是他的小三就是小四。”楚慧安冷笑,“估计是打听到我在住院,跑过来看我死了没有。” 言臻了然:“跟我说这件事,你有什么目的?” “去调查清楚这个女人是谁,接近我有什么目的。”楚慧安按住胸口,“我总觉得不安心。” 言臻想了想,答应下来:“行。” 说着她朝楚慧安伸手。 楚慧安看着她朝上的掌心,疑惑道:“干什么?” “劳务费,要人干活不得给工钱?” 楚慧安:“……” 她看起来很想骂言臻几句,但又忍住了,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咬牙说:“多少?” “四十七万。” 楚慧安打开转账页面的手一顿,声音微微拔高:“多少?” “给不了你可以另请高明吧。” 楚慧安:“……” 她一边输入转账数目一边呵呵冷笑出声。 言臻确定收到钱,对楚慧安晃了晃手机:“三天内给你答复。” 走出病房,言臻立刻跟镜沉分享:“今天买马的钱有人给咱报销了。” 说着打开手机,喜滋滋地向他展示入账信息。 镜沉拉着她往外走,低声问:“楚慧安为什么给你钱?” 言臻把前因后果跟他一说,镜沉眉头微皱:“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以他对言臻的了解,如果不是百分百有把握的事,她不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知道啊,咱们来医院的时候我看见了。” 镜沉:“……是谁?” “程雪,就是言奕在外边养的小三,肚子里还揣着言奕‘未来的希望’。” 言臻不仅知道偷偷摸摸来医院盯楚慧安的人是程雪,还知道程雪盯着楚慧安的目的。 言奕有弱精症,言臻是他年轻时侥幸才有的孩子,在言臻出生之前,因为言奕精子质量差,楚慧安有过两次流产经历。 如今言奕年龄上去了,身体更是大不如前,程雪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是借用医疗手段辅助才怀上的。 不过到底基础太差,打了无数保胎针,前世程雪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是没保住。 程雪这人有点脑子但不多,上一世知道自己保不住这个孩子,也知道孩子没了言奕会厌弃她,她跑到楚慧安经营的美容院,“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的算盘打得很好,怀孕的顾客在美容院摔倒,等店员把楚慧安这个负责人叫过来,她演上一套由理论发展成争执推搡,最后自己被气到流产的戏码,把这笔账赖到楚慧安头上。 这样一来,不仅能挑拨言奕和楚慧安的关系,就算挑拨不成,也能以受害者的身份讹楚慧安一笔钱。 但程雪出事那天,楚慧安和陈太太出国旅游去了,而她假意摔的那一跤比想象中要重,店员打了120,她在救护车上就见了红。 言奕不是蠢人,寄予厚望的儿子还没出生就夭折在肚子里,他查了程雪在小诊所的就诊记录,猜出她的意图,还没等程雪养好身体就把她给甩了。 算算时间,上一世的程雪确实是在最近这个时间流产,她现在盯上楚慧安,应该是想找机会碰瓷。 镜沉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他在时间线上看到过关于程雪楚慧安和言奕之间的恩怨,隐约猜到了程雪的意图。 “程雪跟楚女士不对付,来找楚女士应该没什么好事,这是他们三个人的恩怨,你拿了楚女士的钱,是打算帮她解决这个麻烦?” 言臻摆摆手:“我才没那么闲,查一查程雪的底细,回头告诉楚慧安,至于要怎么解决,那是她的事。” 第650章 破晓(56) 镜沉揽下调查程雪底细这件事,花钱找人干活,不出两天就拿到了程雪的病历。 言臻反手把病历交给楚慧安。 楚慧安看完后,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幸灾乐祸地说:“真是报应啊!看来言奕这辈子都没有生儿子的命了。” 言臻状似无意地说:“程雪都快坐不住胎了还不好好休息,这个时候跑来找你,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楚慧安被她这么一提醒,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一顿,然后冷笑:“跳梁小丑。” 这时护士推开病房门进来,手里拿着药:“楚女士,到吃药时间了。” 楚慧安接过那一把十几颗药,就着水囫囵咽了。 言臻目光从那些花花绿绿的药丸上扫过,等到护士离开,问楚慧安:“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楚慧安瞥她一眼:“担心我在医院会被程雪算计?” 言臻没否认。 楚慧安语气缓和了几分:“放心吧,她斗不过我的。” 言臻没有多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也许是言臻这句带着关心性质的话起了作用,她离开时楚慧安破天荒叮嘱了一句让她过马路时不要滑滑板。 言臻溜着滑板到医院停车场,等了两分钟,后面走路的镜沉才跟上来。 上了车,镜沉没急着启动车离开,而是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言臻。 言臻正在扒拉车里的储物格找东西吃,察觉到镜沉的视线,她头也不抬:“有话说?” “你打算插手这件事?”镜沉问。 楚慧安跟程雪之间免不了一场交锋,不管谁输谁赢,让言奕知道言臻也参与其中,事后言臻可能会被连累。 要是说楚慧安不是省油的灯,那言奕就是一把暗藏锋芒的刀。 这夫妻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按镜沉的想法来说,言臻最好袖手旁观,不要站队任何一方。 “不打算。” 镜沉歪了歪脑袋,不解地看着她。 不打算插手,为什么要把程雪的病历以及动机事无巨细告诉楚慧安? 这不是在帮楚慧安规避危机吗? 言臻看出了镜沉的疑惑,没急着回答,而是问:“你有没有觉得楚慧安住院以来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镜沉想了想,说:“好像更暴躁了。” “对,楚慧安有焦虑症。” 镜沉顿时明白言臻的意思了。 焦虑症这种病,平时没摊上什么事还好,一旦情绪波动狠了,患者会长时间处于精神紧绷的疲惫状态。 楚慧安的病症具体表现为总是无意识咬牙,容易受惊吓,暴躁易怒且疑神疑鬼。 这种状态下,她要是被激怒,行为很容易失控。 所以言臻为她提供程雪的信息和意图,并不是在帮楚慧安规避陷阱,而是在变相推波助澜。 以楚慧安清高的性格,知道程雪打算用这个保不住的孩子栽赃她,她不仅不会退缩逃避,反而会正面迎击,戳穿程雪的诡计,让她变成一个跳梁小丑。 可处于焦虑发作状态下的楚慧安行为是不可控的,谁也不知道被刺激狠了她会干出什么来。 镜沉理清前因后果,低声问:“你这么做的目的是……” “挑拨离间,借力打力。”言臻说,“要是效果好,我说不定可以提前拿到言奕的遗产。” - 过了两天,楚慧安出院了。 出院时医生叮嘱她最好休养一段时间,避免受刺激和情绪起伏过大,但楚慧安显然没往心里去。 出院后她几乎每天都要出门,不是去健身房就是去美容院。 言臻知道她在“钓鱼”,给程雪制造机会。 这天是周末,言臻一早出门去俱乐部骑马。 跑了几圈,张姨打来电话,着急忙慌地说:“小姐,你快到医院来,先生动手把太太给打了!” 言臻语气一顿:“出什么事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在xx医院,你快过来吧。” “行。” 挂断电话,言臻打车去医院。 她抵达医院时言奕不在,楚慧安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发凌乱,真丝衬衫上印着鞋印,扣子也被拽掉了两颗,一边脸颊高高肿起,上面有道清晰的巴掌印。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不少,纷纷向楚慧安投以诧异的目光。 平时很注意个人形象的楚慧安却恍若未觉,只是紧紧抓着手中一沓被捏得皱巴巴的纸。 “妈,你这是怎么了?”言臻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出什么事了?” 楚慧安抬起头看她,眼里蓄满了眼泪,一眨眼就淌了下来。 这时张姨回来了,她手上端着一杯热水,先把热水递给楚慧安:“太太,先喝点水。” 然后把言臻拉到一旁,低声说了事情经过。 跟言臻预测的差不多——程雪带着闺蜜到楚慧安名下经营的美容院闹事,楚慧安出面“调解”,双方起了争执,程雪几句话把楚慧安激得对她动了手。 程雪被楚慧安打进医院,言奕闻讯赶来,楚慧安拿出准备好的病历,准备向言奕拆穿程雪的计划。 但两人一碰面,楚慧安还没开口,言奕就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楚慧安被这一巴掌打得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当即发了疯,跟言奕在医院厮打起来。 两人以前也互殴过,但言奕下手有分寸。 这还是第一次,言奕摁着楚慧安往死里打。 落在她身上每一个耳光拳头和踹向她的每一脚,都像是要置她于死地。 楚慧安活了几十年,也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被出轨的丈夫为了小三摁在医院这种公共场所暴打。 最后是医生和护士把言奕拉开,言奕离开前指着楚慧安恶狠狠地说:“孩子要是出事,你也别想活”。 言臻听完,眉头皱起,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楚慧安失控在意料之中,想要激怒她太简单了。 言奕会这么激动倒是出乎言臻的意料。 言臻转身去看楚慧安,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叠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病历,披散下来的长发挡住她的侧脸。 从言臻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她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一滴一滴砸在病历上的眼泪。 第651章 破晓(57) 言臻走过去,从楚慧安手中抽走那叠病历,卷成圆筒塞进包里:“妈,咱们去找医生给你处理一下脸上的伤。” 楚慧安摇摇头。 “那咱们回家。” 回到言家,楚慧安一言不发地回楼上房间去了。 张姨不放心,每隔一小时上去看一眼。 到了下午,言臻正在房间里刷题,张姨跑上来敲门:“小姐,太太发烧了。” 言臻下楼一看,楚慧安蜷缩在床上,一向爱干净的她连那身带着鞋印的衣服都没换,苍白的脸颊上烧得起了潮红,看着跟丧葬用品店的纸人一样。 睡梦中的她似乎陷入了梦魇里,眉头紧皱着,时不时呓语一两句,看起来极为焦躁不安。 “去把药箱拿上来,再给医生打个电话,让他过来。” 言家有随叫随到的家庭医生,离得不远。 言臻给楚慧安喂了退烧药,额头贴了退烧贴,医生过来后给她打了一针,顺带处理了已经肿到有些狰狞的脸颊。 到了晚上,言臻在三楼拼乐高,楼下传来车声。 不一会儿,张姨慌里慌张地上来敲门:“小姐,先生回来了。” 言臻看着满脸不安的张姨,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前世害怕言奕和楚慧安吵架的自己。 糟糕的家庭氛围能把人压迫到什么程度? 连张姨这个保姆都变成了惊弓之鸟。 “没事,你先回房间,等我爸走了再出来。” 张姨两只手反复抓握在一起:“可是、可是先生看起来很不高兴,他要是再打太太怎么办?” “他要真打楚慧安,你拦得住吗?” 张姨:“……” “你只是个保姆,又不是人家老妈子,操心多了人家还嫌你越界。”言臻摆摆手,“回房间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真闹大了我会报警。” 张姨这才犹犹豫豫地离开。 言臻没急着下楼,又自顾自忙了好一会儿自己的事,直到楼下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她才下去。 刚下到一楼,就看到言奕焦躁地站在客厅里,张姨忐忑地立在一旁,脸上全是不知所措,地上散落着被摔碎的玻璃杯渣子。 言奕显然喝了酒,脸颊泛红,头发有些乱,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正冲着张姨吼:“生病?她是病死了吗?装什么死!让她滚下来!!!” 张姨:“……” 看着张姨几乎快要哭了的为难表情,言臻叹了口气。 她走下最后几级楼梯:“爸。” 言奕抬头,眼睛里拉着狰狞的血丝,他指着言臻说:“去!叫楚慧安下来!今天必须把离婚的事说清楚。” “我妈在发烧。”言臻说。 “又不是烧死了连路都走不了!”言奕怒气冲冲地吼道,“让她下来!否则等我上楼,她就只能爬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咳嗽声。 言臻回头,楚慧安站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她的烧还没退,一张脸苍白到隐隐泛紫,脖子上道道青筋清晰可见。 楚慧安走下楼,张姨连忙奔过来想要扶住她:“太太……” 楚慧安却推开她的手,看向言奕,声音嘶哑:“我下来了,说吧。” 言奕死死地盯着她,言简意赅:“离婚!” 楚慧安没接话。 “分你两成财产,离婚!明天就离!” 楚慧安还是没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言奕。 她的态度激怒了言奕,言奕突然快步走到她跟前,双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揪得双脚离地。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言奕呼吸粗重,情绪处在崩溃的边缘,“医生不是说你有精神问题吗?别的精神病不是杀人就是自杀,你怎么不去死!楚慧安,你怎么还不死!你赶紧去死!你去死!去死去死!” 言奕吼到情绪激昂,突然掐住楚慧安的脖子。 张姨见状,连忙冲上去撕扯他的手:“先生!先生杀人犯法啊!” 言奕喝了酒,身体本就摇摇晃晃使不上力气,被张姨用力一扯,他松了手,往后趔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好半天,言奕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盯着楚慧安的眼神像在看仇人,充满了厌恶和不耐烦。 张姨紧张地护在楚慧安面前,提防着言奕再次冲上来掐她。 “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这个神经病!”言奕的手一下一下指着楚慧安,恶意喷薄而出,“要不是你,我养大的女儿不会不是我的,我亲生的孩子不会流落到外面,你他妈连个孩子都看不住,我娶你有什么用!” “看不住孩子你还不会生,你不会生还不让我跟别人生……我上辈子是不是杀了你全家,这辈子你才要这么报复我!”言奕恶狠狠地说,“明天民政局见,你要是敢不来,我迟早弄死你!” 撂下这句狠话,言奕转身摔门离开。 他一走,张姨立刻松了口气。 她转身正要去看楚慧安,却见楚慧安浑身僵硬,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太太!”张姨大声尖叫,冲上去接住楚慧安,还不忘冲言臻大喊,“小姐,快过来帮忙!” 言臻“啧”了一声,走过去把楚慧安打横抱起,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对张姨说:“叫医生过来。” 把楚慧安抱到楼上主卧,俯身把她放到床上时,言臻肚子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低头,从楚慧安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打开一看,是程雪的病历。 言臻:“……” 所以楚慧安下楼前想的还是跟言奕解释清楚,想要证明程雪流产不是她造成的? 言臻一时间不知道该觉得她可怜还是该觉得她可悲。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言臻都无法理解楚慧安对言奕的执念。 一个出轨,家暴,毫无耐心,动辄恶语相向,明摆着对她已经没有丝毫感情的男人,她到底为什么要紧抓着不放? - 楚慧安高烧一夜没退,凌晨五点更是烧到四十度,张姨无奈之下打了急救电话,拉着言臻一起,把楚慧安送到医院。 医院病房,言臻哈欠连天地回复在外地出差的镜沉发来的消息。 得知楚慧安病倒,言臻和张姨轮流守在医院,镜沉远程联系医院给楚慧安请了护工,让言臻回去睡觉。 护工一到任,言臻立刻撂挑子走人,准备回言家补觉。 第652章 破晓(58) 走出住院部,言臻用手机软件打车,订单还没发送出去,身后传来张姨焦急的喊声。 “小姐!小姐!” 言臻回头,张姨小跑到她跟前,把手里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到她跟前,用口型说:“先生的电话。” 言臻接过,开了外放:“说。” 言奕问:“楚慧安呢?” “在医院。” “让她来民政局。” “她下不了床。” “……” 不等言奕发火,言臻抢先道:“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来看,我没有义务代替她承受你的怒火。” 言奕:“……” 他把电话挂了。 言臻把手机还给张姨,看着因为熬夜焦虑操心显得疲惫不堪,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的张姨,言臻无声地叹气,劝道:“病房有护工,你也回去休息吧。” 张姨摇头:“我得在这看着,万一先生找过来对太太动手,我也好帮着劝一劝……” 言臻心下诧异:“你不是言奕的亲戚吗,干嘛这么护着楚女士?” 张姨一愣,说:“我在言家做事这些年,工资都是太太给的。” 言臻了然,劝不动张姨,她索性不再说什么,摆摆手转身离开。 - 楚慧安这一病就是个把星期。 她反反复复发烧,昏昏沉沉睡不醒,胃口差到吃不下任何东西,连喝水都会干呕,输液输得手臂发青。 言臻每隔两天去医院探视她一次,看着昔日光鲜亮丽的女人像冬日里的杂草一样,一天天失水,萎靡,枯黄。 周末,言臻按照张姨的叮嘱,用破壁机打了苹果汁送去医院。 到了住院部,却见张姨站在病房外,探着脑袋透过病房门上那块可视玻璃往里面看,神色中满是担忧。 言臻第一反应是言奕来了。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张姨,言奕来了?” 张姨立刻转身,一边接她手里的东西一边说:“不是,是陈太太来探望太太。” 言臻往病房里扫了一眼,楚慧安坐在病床上,她那位好闺蜜陈太太站在病床边,正疾言厉色说着什么,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 看这表情,陈太太应该是在劝楚慧安回头是岸。 言臻对这对好闺蜜之间的谈话没兴趣,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打两局游戏,等陈太太走了再进去,却冷不丁看见陈太太一巴掌扇到楚慧安脸上。 楚慧安挨了这个耳光,向来强势的她却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捂着脸。 陈太太显然气狠了,拎起包骂了句什么,然后快步走出病房。 站在门口的张姨和言臻很默契地转过身避让,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等陈太太走远了,言臻和张姨才进了病房。 “太太,您还好吗?”张姨小心翼翼地问,她把楚慧安捂在脸颊上的手拉开,见她前几天刚消肿的脸颊又出现几道清晰的指印,一时间又心疼又无奈,“陈太太下手也太重了……” 楚慧安没说话,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由着张姨忙前忙后,又是找医生又是开药。 言臻去综合楼药房取了药膏,等她回到病房,张姨已经走了。 楚慧安主动说:“我让张姨回去休息了。” 言臻点头,在病床边坐下,拧开药膏盖子给她擦脸。 楚慧安这段时间暴瘦得厉害,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言臻指腹落在她脸上,只觉得微凉的皮肤下全是骨头。 这时楚慧安开口了:“我跟你爸离婚,你要跟谁?” “我跟我哥。” 楚慧安:“……” “对言奕来说我可有可无,你把我找回来的目的是拴住言奕,你们离婚,我也就失去这层作用了。”言臻说,“所以我跟我哥,你有什么问题吗?” 楚慧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半是讥讽半是自嘲地说:“年轻真好啊,什么都不往心里放,几十亿的资产说不要就不要。” 擦好药,言臻拧好瓶盖,抽了张纸巾擦手:“跟年不年轻没关系,我到了你这个年纪也照样是这种想法。” 楚慧安被她不轻不重这么一顶撞,顿时恼了:“你少说风凉话,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我……” “我对你们的过往没兴趣。”言臻打断楚慧安的话,“你跟言奕有多少爱恨情仇那是你们的事,不用跟我说,我不会同情你。” “你……”楚慧安突然伸手,把坐在床沿上的言臻推开,声音尖锐,“你明明是我的女儿,是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能共情我!你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吗?你顶着这张跟你爸高度相似的脸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简直想掐死你!我真恨不得从来没生下过你!” 言臻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好在她腿够长及时支着地才没有狼狈地摔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气得脖子上青筋突起的楚慧安,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快速闪过上辈子她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半晌,言臻突然笑了起来。 上辈子她纠结了很长时间,到死都没想明白的问题,此刻有了清晰的答案。 前世楚慧安对她做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说是把她往死里折腾都不为过。 她当时反复纠结,不明白楚慧安为什么可以这么狠心对待自己这个亲生女儿。 最后她总结,楚慧安不爱她,对她没有感情,全是利用。 可此刻,言臻发现不止于此。 楚慧安透过她在恨言奕。 对于言奕,楚慧安满怀恨意的同时又带着看似骄傲实则卑微的爱,以及能跟他重修旧好的微末希望,所以她无法彻底狠下心来恨他。 可对于自己,楚慧安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她后半生在言奕那里遭受了多少折磨,投射到自己身上的恨意就有多浓烈。 在楚慧安眼里,自己是个纯纯的出气筒。 理清这一点,言臻的笑容更讽刺了。 “你笑什么?”楚慧安被她笑得毛骨悚然。 “笑你下贱。” 楚慧安:“……” 她怒极,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水杯。 言臻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阻止她的动作,然后反手甩了她一个耳光。 “……” 楚慧安惊呆了。 第653章 破晓(59) “你敢打我?”楚慧安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敢打我!” 回应她的是言臻又一个抽在她脸上的耳光。 楚慧安顿时像只一脚踩进捕兽夹的猫,原地暴起扑向言臻。 言臻侧身避开,伸手抓住楚慧安后脑勺的头发,将她脸朝下重重摁进被子里。 “言奕出轨,你不甘心可以骂他打他弄死他,你可以去抓小三把事情闹大,再不济你还可以往自己身上捅几刀,用自残来博同情博关注,你明明可以跟这件事有关的三个当事人中的任何一个拼命,可你偏偏找上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的我,把我当出气筒!!!” 言臻把楚慧安拽起来,前世今生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全部剧烈翻涌而出,她语气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狰狞,“只因为我是你和言奕的女儿,就必须代替他承受你的怨气?” 头皮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楚慧安被拽得龇牙咧嘴,用力挣扎:“松手!你松……” 她话还没说完,言臻抓着她后脑勺的手突然发狠似的使劲儿,本来被迫趴在病床上的楚慧安硬生生被拽得身体后仰,仰面摔倒。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言臻抓起一旁的枕头用力捂在她脸上。 楚慧安:“……” 呼吸被捂断,楚慧安拼命反抗,但言臻连丝毫喘息的机会都没给她。 楚慧安这才意识到言臻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吓唬她。 求生的本能让楚慧安慌了,她想呼救,想求饶,可捂在脸上的枕头让她无法开口,缺氧让她脑子混乱,胸腔憋到几乎快要炸开。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楚慧安挣扎的力气慢慢变弱,就在她觉得自己已经被言臻活生生闷死的时候,身上禁锢着她的重量突然一松,捂在她脸上的枕头也随之移开。 鼻腔瞬间涌入大量空气,楚慧安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恶心,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等到眼前能视物,楚慧安一抬头就对上言臻冰冷怨恨的眼神,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一缩。 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楚慧安手臂上不受控制地爬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错觉,言臻确实想要她的命! 楚慧安一脸惊惧地看着言臻,一边不敢置信她怎么敢干出这种事,一边又觉得以言臻的胆子和脾气,被惹毛了干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可她怎么就莫名其妙被惹毛了? 明明骂她下贱的人是言臻,先动手打她的人也是言臻,把她摁在被子里骂得一文不值的人也是言臻…… 她简直不可理喻! 楚慧安胸口剧烈起伏着,心里又气又憋屈,却不敢再对言臻发火了。 言臻脸色也很难看。 她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不动声色把心里那股想要把楚慧安除之而后快的暴虐欲压下去,不断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能冲动,不能动手。 她现在不是孤家寡人,如果为了报复楚慧安而把自己搭进去,那承受痛苦的人不是她,而是镜沉。 为了镜沉!要冷静! 在这样的心理暗示下,言臻迅速冷静下来。 她瞥了一眼瑟缩在病床一角,几乎把恐惧写在脸上的楚慧安,冷冷地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出病房。 出了住院部,言臻摸出手机给镜沉打电话。 号码拨过去,很快就接通了。 “臻臻。” 听见镜沉的声音,本来心情还算平静的言臻莫名委屈起来,她一开口就带了点哭腔:“哥。” 电话那头的镜沉显然一愣,语气顿时严肃起来:“怎么了?” “……”言臻想说没事,可越想装作不在乎,心里的委屈就越压不住,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她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哥,我打人了。” 镜沉立刻追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你在哪儿?” “医院。” “安全吗?” “嗯。” “我马上回去。” “好,我在言家等你。” 挂断电话,言臻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在路边拦了出租车,打车回言家。 镜沉人在外地,无论是坐飞机还是高铁都需要大半天。 言臻回到言家后,搬了张小凳子,托腮坐在阳台上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了很多事。 关于前世,关于这辈子。 被楚慧安半强制性地带回言家,对于言家那些糟心的人和事,言臻是抱着看戏的态度来对待的。 像在看一出全员恶人的闹剧,因为预知这帮恶棍不会有好下场,加上插手容易让自己被卷进去,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一直站在局外人的视角,等着看他们互相厮杀,自取灭亡。 隔岸观火,还时不时给他们添堵的感觉确实不错。 言臻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再被楚慧安和言奕牵动太多情绪,毕竟她已经不再像前世那样在乎他们,需要仰仗他们过活了。 可今天被楚慧安激怒,勾起上一世不愉快的记忆,她才意识到自己并非不在意。 相反的,对于这些前世让自己短暂的一生都陷在痛苦中的始作俑者,她恨不得亲手撕碎他们。 她想看楚慧安生不如死,想让言奕含恨而终,想要言予希不得好死。 只有看着他们得到报应,让他们比前世的自己痛苦百倍,才能泄她心头之恨。 她遭受过的那些委屈,不能就这么算了。 言臻不知道自己在阳台上待了多久,直到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她抬起头,看见快步走进来的镜沉的同时,才发现阳台外的天已经黑了。 镜沉也看见了坐在小凳子上的言臻,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阳台,在言臻面前屈膝半跪下来:“怎么了?” 言臻已经调节好情绪了,条理清晰地把今天差点捂死楚慧安的事说了一遍。 镜沉听完,脸色一沉,看起来很想骂人,又忍住了,温声说:“跟她闹翻了也没关系,咱们搬走,不受楚慧安的气。” 言臻却摇头:“我不走。” 镜沉蹙眉:“怎么?” “我不会让他们好过。”言臻语气坚定,“言奕和楚慧安,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654章 破晓(60) 第二天,言臻放学后照常去了医院。 她走进病房时,楚慧安正在跟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女人说着什么,在她推开病房门那一刻,双方的谈话戛然而止。 中年女人极有眼色,见楚慧安脸色在言臻进来后就不太好看,她立刻起身说:“楚女士,那今天就先这样,您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在微信上跟我联系。” 楚慧安点头:“好,麻烦你了。” 女人走后,楚慧安才看向言臻,虽然脸色不善,说出的话却没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带着情绪:“你来做什么?” “探望你。”言臻若无其事地说,“刚才那个阿姨是律师?” 楚慧安微微一顿,没有直接回答:“跟你没关系。” 言臻自顾自问:“你终于下定决心跟言奕离婚了?” 楚慧安:“……” “他说了,只给你两成财产。” 楚慧安盯着表情意味不明的言臻看了半晌,问:“你什么意思?你到底希不希望我跟言奕离婚?” 言臻耸耸肩:“我无所谓。” “那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言臻坦然说:“搞清楚你们俩离婚了谁更有钱,我好决定亲近谁。” 楚慧安:“……” 她很想说自己哪天要是死了,把遗产捐了都不给言臻。 但想起言臻昨天想要捂死她那股狠劲儿,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言臻没久待,很快离开了医院。 走出医院,她在医院门口琢磨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附近一家药店。 几分钟后,言臻带着一小瓶药出来,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 “去锦绣园。” 锦绣园是言奕的住处,他平时住在那儿。 到了锦绣园,言臻摁响门铃,来开门的言奕身上系着围裙,衬衫挽到臂弯处,这副居家的模样看得言臻愣了愣。 上一世加上这一世,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言奕这么“接地气”的一面。 “你怎么来了?”言奕问,他一只手握在雕花铁门上,没有要请言臻进去的意思。 “过来看看你。”言臻还背着书包,说完这句话,她弯腰从言奕胳膊下钻了进去,压根没给言奕拒绝她登门的机会。 言奕:“……” 进了这套双层小别墅,言臻有些意外。 院子里种着蓝雪花,看得出来主人家照顾得很用心,直立草本植物木质化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蓝雪树,在这个季节开得如火如荼。 别墅面积不大,但布置得简约又不失温馨,言臻走进客厅,玄关鞋柜里没有可供客人换的拖鞋,唯一一双拖鞋正穿在言奕脚上。 这个家是言奕的私人领地,没有第二个主人。 言臻索性不换了,进了客厅就把书包丢到沙发上。 从客厅能看见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放着洗了一半的小番茄和芦笋,一旁的平底锅里煎着一块牛排,空气中散发着迷迭香的香气。 随后进来的言奕见言臻盯着厨房,随口问:“吃了吗?” “没有。” “那你点个外卖。” 言臻视线转向言奕。 言奕摊手:“我家里食材不多。” “行。” 言臻掏出手机搜附近的外卖,言奕则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半小时后,言奕和言臻相对而坐,餐桌上一边是煎得香味四溢的牛排和蔬菜沙拉,一边是炸鸡可乐和汉堡。 父女俩各吃各的,谁都不干涉谁。 言奕吃了一半,问言臻:“楚慧安让你来的?” 言臻没回答,不承认也不否认。 言奕把她的态度当成默认,冷笑:“想让你当说客,劝我不要离婚?” 说完不等言臻回答,他补了一句:“这不可能,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言臻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好歹这么多年夫妻,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言奕眯起眼睛看她:“你可不像是会帮楚慧安说情的性格,说吧,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言臻斟酌了一下,说:“她想让我帮忙,为她多争取一些利益,毕竟以后她的东西会是我的,但你的就不一定是我的了。” 言奕皱眉:“她有什么条件?” “财产平分。” 言奕“哐当”一下放下刀叉,脸色冰冷:“你回去告诉她,太贪心,我让她什么都捞不着。” 言臻并不意外言奕会有这样的反应,点头:“好,我会转告她的。” 用完餐,言奕去厨房收拾餐盘。 言臻在别墅里四处转了转,然后上了二楼。 小别墅里只有三个房间,言臻找到主卧,在床头柜抽屉中翻出一个小药瓶,用自己买来的药换掉药瓶里的药。 做完这些,她淡定地下楼去了。 言奕收拾完厨房出来,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该走了,要我帮你打车吗?” “不用,我自己走。” 言臻拎起书包,走出小别墅。 言奕送言臻到门口,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言臻压根就不是会帮楚慧安来劝自己平分财产,甚至是不离婚的性格。 在她眼里,父母离不离婚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 所以她今天来这一趟,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目的是什么? 带着疑惑,言奕转身进了客厅。 他从冰箱拿了一瓶水,在客厅沙发坐下,习惯性打开平板浏览新闻,却见平板右下角跳出弹窗,安装在书房的监控提醒十分钟前检测到未经录入的人脸。 书房放着不少重要文件,言奕在门口安装了一个高精度的监控。 言奕立刻点开监控回放,十分钟前言臻打开过他的书房门,探头探脑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即关上门。 ——言臻趁着他在厨房洗碗的时间,未经他允许上过二楼。 言奕瞬间警觉起来。 他放下平板快步上了二楼,一通检查后,发现床头柜抽屉里的药丸被人换了。 长期高压工作和应酬喝酒,言奕前几年体检出高血压和心脏问题,现在每天都需要吃药,身上更是常年备着速效救心丸。 言臻把他的药换了,这不是变相谋杀吗? 是楚慧安指使她这么做的? 意识到这一点,言奕脸色铁青。 他转身匆匆下楼,朝言臻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第655章 破晓(61) 锦绣园是富人区,附近不好打车,言臻踩着滑板慢吞吞地滑行,准备到主干道了再叫出租车。 她离开言奕的住处不到十五分钟,身后传来喇叭声。 言臻回头,别墅区的摆渡车快速朝她驶来,副驾驶坐的人正是言奕。 言臻止住滑板,摆渡车很快在她面前停下,言奕快速下车,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跟前,厉声问:“你换了我的药?” 言臻皱眉——她手腕被攥得有点痛。 言奕被她不惊讶也不心虚的淡定表情激得怒火高涨:“说话!是不是楚慧安让你干的?” 言臻这才叹了口气:“你冷静点……” 她这副样子在言奕看来等同默认,言奕顿时冷笑起来,一手拖着言臻就往回走一手拿出手机打电话:“她想弄死我是吧,人证物证都在,今天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跑!我会请最好的律师……” “我换的是维生素。”言臻说。 言奕拨报警电话的手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 言臻趁机把自己的胳膊从言奕手中拔出来,语气中满是无奈:“你吃了这么久的药,有没有被换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你跟楚女士一定要闹成这样吗?” “……”言奕目光紧盯着言臻,突然发现自己有点看不透这个女儿了。 她帮楚慧安来换掉自己的药,却知道他会发现药被换了。 她到底是想换药还是不想换药? 她是站在自己这边还是站在楚慧安那边? “你什么意思?”言奕问。 “虽然我对你和楚女士都没什么感情,但你们是我生物学上的父母,别说有这层关系,就算你们是两个陌生人,我也不会想看着你们互相残杀……和平离婚不好吗?楚女士已经松口了,只要你愿意给她一半财产,领了离婚证你们就自由了,你们俩都不缺钱,没必要为了争一口气斗到不死不休。” 言臻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通,声音压低了几分,“就当破财消灾了,不然我不敢保证下一次还能帮你。” 言奕:“……” 他明白了。 楚慧安派言臻过来,本来是想悄悄把他的常用药换了,好让他来一场意外猝死。 他一死,作为法律上的配偶,楚慧安能继承他全部财产。 但言臻不忍心看父母相残,于是阳奉阴违,把他的药换成维生素,并且做得漏洞百出,以此来提醒他避险。 理清前因后果,言奕几乎压不住心头的寒意。 楚慧安折磨了他这么多年,毁了他半辈子就算了,现在还想要他的命! 这个女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算计自己到了这个地步,他要是咽下这口气,分一半财产给她换取离婚息事宁人,那才是真的疯了。 “你回去吧。”言奕冷声对言臻说。 言臻蹙眉:“那今天的事……” “我不会告诉楚慧安。” 言臻放心了,用小大人的语气说:“楚慧安精神不正常,你别跟她计较,尽快把婚离了,对你们俩都好,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该怎么取舍才能争取利益最大化,在这一点上,我相信你比楚慧安拎得清。” 听了这话,言奕给了言臻一个正眼。 该说不说,这个女儿确实很像他——如果她的母亲不是楚慧安就好了。 言臻走后,言奕回到锦绣园,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瓶被换过的药看了很久。 跟楚慧安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他本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以前他只觉得楚慧安偏激,狭隘,敏感,跟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让他觉得窒息。 可他没想到她会想要自己的命。 这个女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如今楚慧安想分走他一半的财产,这不仅仅是想剥他一层皮,还想狠狠恶心他一把。 他不给,这婚就离不了。 这婚离不了,楚慧安就会成为一个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炸了,把自己轰得粉身碎骨。 想要解决这件事,自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言奕沉思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帮我个忙。” - 过了几天,楚慧安出院了。 她出院那天约见律师,拟好离婚协议,打算速战速决,尽快把婚离了。 对于言奕,她已经不抱任何复合的希望了。 从跟律师见面的西餐厅出来,楚慧安接到4s店打来的电话,提醒她该给车做保养了。 4s店离西餐厅不远,楚慧安算了算时间,开车过去做个保养,等结束正好到了她跟闺蜜陈太太约饭的时间。 她开着车去了4s店。 接待她的维修师是一个陌生面孔,楚慧安多看了他两眼,随口问:“之前负责保养的小周呢?” “他休假了。” 楚慧安没再多说什么,把车钥匙交给维修师,拎着包到客户休息室坐下,刷起了手机。 保养需要半小时,楚慧安等了十几分钟,有个电话打进来,是她两个多月前订的一款包到了。 送货员就在言家门外,但张姨不在家,楚慧安给言臻打了个电话。 此时的言臻也不在家,她刚放学,镜沉开车接她,准备去马术俱乐部。 接到楚慧安打来的电话,她如实说:“我不在家,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你让送货员放小区管家那儿吧。” “六十多万的包,放管家那儿弄丢了怎么办?”楚慧安习惯性抱怨了一句,又收住话头,扬声问4s店的接待员,“小姐,我的车保养快做完了吗?” 接待员翻了一下单子,说:“还有十分钟。” 楚慧安这才对言臻说:“算了,反正保养也快做完了,我等会儿回去签收吧。” 言臻微微一顿:“你在哪儿?” “4s店,给车做保养。” 言臻追问:“哪辆车?” “红色那辆跑车。” “那辆车不是上个月才做了保养吗?” 楚慧安一愣:“上个月?” “对,那阵子你不在家,4s店的人上门开车去保养,还是我给维修师拿的车钥匙。” 楚慧安没多想:“那可能是搞错了……” “楚女士。”言臻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确定是搞错了吗?” 第656章 破晓(62) 楚慧安被言臻弄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车你别开了。”言臻说,“离开4s店,我和哥哥现在过去接你。” 说完言臻挂断电话。 正在开车的镜沉偏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言奕可能对楚慧安下手了。” 4s店,楚慧安看着挂断的通话页面,眉头紧皱。 她跟言臻不是可以开玩笑恶作剧的关系,言臻突然这么严肃地警告她,那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楚慧安想起接待自己的陌生维修师,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为了保险起见,她拿了包起身走出4s店。 4s店展厅隔壁就是维修区,经过维修区时,楚慧安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对上了一双阴沉的眼睛——二十分钟前从她手中拿走车钥匙的陌生维修师正盯着她看。 楚慧安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就算维修师立刻移开目光,低头装作在认真保养车,楚慧安心里还是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她抓紧手中的包,快步走出4s店。 到了4s店外面,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楚慧安不断回想着维修师那双阴鸷的眼睛和盯着自己看时的眼神……越想越毛骨悚然。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盯着自己? 要不报警算了。 楚慧安拿出手机,但又犹豫了。 就算这个地方人来人往,这会儿也不是深更半夜,楚慧安独自站在这儿还是有些害怕。 她甚至不敢回头,就怕再对上那双可怕的眼睛。 要是那个人真的对自己图谋不轨,自己现在报警会不会激怒他? 一旦激怒他,他要是干出伤害自己的事情,那后果有可能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楚慧安不得不承认,自从上次被向勇绑架之后,她胆子变小了很多。 楚慧安一边犹豫一边焦灼地等待,期间给言臻发了两条消息,催促她赶紧过来。 十多分钟后,言臻和镜沉到了。 看见言臻下车那一刻,楚慧安松了口气。 她紧走两步上前挽住言臻的胳膊,脸上满是后怕,语速极快地把自己来保养车,接待的维修师是个陌生面孔,以及离开4s店时发现维修师盯着自己看的事说了一遍。 言臻听完,跟镜沉交换了一个眼神,安抚了楚慧安几句,说:“咱们进去看看。” 三人走进4s店,红色跑车还在维修区,那个维修师却不见了。 如果说楚慧安先前还只是怀疑维修师心怀不轨,这会儿基本可以肯定维修师有问题。 她立刻叫来4s店的负责人,仔细一问,却得知4s店压根没有这号“维修师”。 负责人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开始调监控。 很快,负责人从监控中梳理出前因后果——这个接待了楚慧安的维修师是自己摸进来的,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身维修师穿的工作服,混在维修区。 今天是4s店的会员日,来保养的会员很多,维修师们各忙各的,一时间也没人发现不对劲。 而那辆“维修师”经手的跑车,4s店的维修员检查过后,在刹车上发现了破坏痕迹。 如果楚慧安没有察觉到异常,保养后直接开走跑车,估计刚上路就会因为刹车失灵出车祸。 楚慧安闻言,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当机立断:“报警!” 配合警察做完口供,已经是晚上八点钟。 回到言家,楚慧安还陷在险些“被出车祸”的惶恐中,久久回不过神。 张姨见她脸色苍白,加上从言臻口中得知来龙去脉,于是主动在卧室陪着楚慧安。 楚慧安脑子很乱。 今天做口供时,她提交了给自己打电话,提醒她去做保养的那个人的号码,警方查询后发现是空号。 那个“维修师”是冲着她来的,目标和目的都显而易见,想要她的命,并且把她的死伪装成一出意外。 可她分明不认识那个人。 楚慧安自认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平日里跟人来往也很少结仇,到底是谁对自己有深仇大恨,想要弄死她。 思绪纷杂中,楚慧安突然想起一个细节——今天这件事,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人是言臻。 能仅凭自己人在4s店,保养的车辆上个月就已经保养过了这一点就察觉到有人要杀她,言臻是真的有这么敏锐,还是说她提前知道了什么,才会如此小心。 楚慧安越想越觉得言臻知道内情的可能性很大。 她立刻对张姨说:“去把臻臻叫下来。” 说完她又加了一句:“最好别惊动镜沉。” 言臻正在自己房间里一脸郁闷地做试卷。 镜沉前两天送给她一副新手套,她今天本来要去俱乐部骑马,为此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把手套也带上了。 被楚慧安的事一耽搁,没去成俱乐部,她现在趴在桌子上,感觉自己浑身都是没处使的牛劲。 一张卷子做了一半,张姨上来敲门,小心翼翼地说:“小姐,太太让你去她房间。” 言臻应了一声:“来了。” 楚慧安会找她,言臻并不意外。 下楼的时候她脚步懒懒散散,到了楚慧安卧室门口才稍稍站直身体,敲开了房门。 “你找我?” 楚慧安看着倚在门口明显没打算进来的言臻,下意识皱眉,但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不得不咽回去。 “你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言臻这才走进去:“什么事?” 楚慧安开门见山:“你今天为什么一听说我在4s店就发现有人想要害我?” 言臻闻言,漫不经心的表情微微一僵。 楚慧安注意到她细微的神色变化,更加笃定言臻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内幕。 “臻臻,你知道想要害我的人是谁,对不对?” 言臻调整了一下表情,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知道有人要害我这件事?” 言臻沉默,神色中露出一点细微的抗拒,显然不愿意说。 楚慧安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愿意说的事自己无法硬撬,要是把言臻逼急了,她说不定敢动手揍自己。 于是她换了策略,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跟你爸要离婚了,我现在只有你这一个家人,要是连你也不站在我这边,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657章 破晓(63) 言臻还是沉默。 楚慧安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就窝火,同时又从她油盐不进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这个想害自己的人身份不简单,不然言臻不会替对方隐瞒。 身份不简单? 言臻替对方隐瞒? 而且是跟自己,还有言臻有关联的人…… 言奕! 倒推出这个答案的瞬间,楚慧安心脏重重一颤。 她猛地伸手抓住言臻的衣领:“是你爸对不对?” 言臻立刻抬起头。 即使她竭力装作冷静,可那一瞬间惊讶的表情骗不了人。 楚慧安从言臻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一时间,楚慧安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答案。 每次她觉得自己已经心硬如铁,不会再被言奕的所作所为伤害的时候,言奕都能用实际行动突破她认知的下限,狠狠打她的脸。 这些年先是家暴,再是出轨,明目张胆在外面养女人,放任小三打上门来耀武扬威逼着她“退位”,现在言奕甚至还想杀了她…… 她曾经爱过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楚慧安本以为自己会失心疯一样嚎啕大哭,但出乎意料的,她没有。 她除了愤怒,就只剩下满心的怨恨。 楚慧安气得手在微微发抖,死死盯着言臻看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用掌心撑住脸使劲儿搓了搓,好让自己尽快从愤怒中冷静下来。 半晌,楚慧安找回声音,她冷静地问言臻:“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说:“问这种问题没有意义,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跟他离婚,撇清关系,这样才能保住性命……” “我跟他之间的恩怨,用离婚撇得清吗?他想杀了我!!!”楚慧安最后一句话几乎破音,“言臻,这是杀人,他要我的命!你怎么能这么冷血,知道他想要我的命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要是不想告诉你今天就不会提醒你。”言臻居高临下看着楚慧安,眉头紧皱,“只要离了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言奕是聪明人,你们之间没有关系之后他不会追着要你的命……” “你这么了解他?”楚慧安打断言臻的话,盯着言臻的眼神带着满满的怀疑,“你是不是被他收买了?他给了你什么,你要为他隐瞒这么大的阴谋?” 言臻:“……” 迎着楚慧安咄咄逼人的眼神,言臻后退两步。 她还没说话,卧室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 言臻和楚慧安齐齐望过去,张姨端着一盅燕窝,正一脸不安地站在那儿,表情局促得像电视剧里不小心偷听到致命消息,随时有可能被灭口的炮灰。 被楚慧安盯着,张姨脸色发白,她解释道:“太太,我来送燕窝……” 楚慧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厉声说:“张晓梅,你进来。” 张姨:“……” 她端着燕窝走进卧室,楚慧安嫌她磨蹭,起身快步走到她跟前:“言奕要杀我这件事,你知情吗?” 张姨一愣,反应过来后疯狂摇头:“不不不!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是言奕的亲戚!” “我是先生的亲戚他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跟我说呀。”张姨委屈地说,“说句不好听的,您要是真的被那什么,我知道了却不报警,那就是共犯,我就是个打工的,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嘛。” 这话让楚慧安多少冷静了一些,可她看着张姨的眼神更冷了。 楚慧安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沓现金,放在张姨端着的托盘上:“你走吧。” 张姨彻底愣住了:“太太……” “我不会原谅言奕,你是言奕的亲戚,以后我也不会再放心用你。”楚慧安冷冷地说,“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 张姨眼圈红了。 她在这个家干了十几年,楚慧安对她大方又宽和,节假日福利比许多大公司还要好。 用在言家赚的钱,她养活了全家,供两个孩子上了大学。 可张姨也知道楚慧安的性格,出了这样的事,她没办法继续留在这个家。 张姨放下燕窝,把现金收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鼓起勇气说:“太太,我觉得臻臻小姐的话有道理,只要把婚离了,先生不会……” 她还没说完的话噎在楚慧安冷厉的眼锋中。 目送张姨走出卧室,言臻问:“我呢?也要走吗?” 楚慧安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问:“言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帮着他害我。” 言臻:“……我没有帮着他害你。” “可你帮他隐瞒!”楚慧安冷静的表象下翻涌着滚烫岩浆一样亟待爆发的情绪,她一步步靠近言臻,“你要不是偏向他,怎么会帮他隐瞒这么重要的事?” 言臻后退:“我要是想帮他隐瞒,今天就不会提醒你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一边帮他隐瞒一边提醒我?”楚慧安逼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言臻:“……” “说话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言臻被她逼得退无可退,索性破罐子破摔,推开楚慧安:“因为我猜到你知道这件事就不会善罢甘休,你会发疯,会怨恨,会想尽办法报复言奕,就算跟他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我不想看见你们走到这样的绝境,隐瞒是为了平衡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以为只要拖延到你们离婚,这件事就会有转机。” 楚慧安愣住了。 言臻趁机说:“你不是请了离婚律师吗?现在你跟言奕都有离婚的意向,只要领了离婚证,你们之间就没有关系了,能不能不要……” “不能!你猜对了,我不会原谅他!大不了同归于尽,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他好过!”楚慧安指着门口,“你可以滚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言臻:“……” 她走出卧室时,碰见往楼下搬行李箱的张姨。 两人对视一眼,张姨小声问:“臻臻小姐,你也要搬走吗?” “嗯。”言臻叹了口气,“我叫辆小货车,咱们一块走吧,先把东西搬出去再说。” 第658章 破晓(64) 言臻和镜沉,加上张姨,连夜叫了搬家公司来搬东西。 张姨在这个家住了十几年,大大小小的东西装了半货车,收拾了好几个小时才收拾完。 言臻的东西也不少,但她只挑了一些必需品带走。 镜沉只是在这边暂住,东西就更少了。 搬东西搬到凌晨,所有东西打包完毕,张姨打算连夜回老家。 临走前,张姨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个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把目光转到言臻身上。 “臻臻小姐,我走了,以后多联系。” “好。”言臻说,“我妈那人你也知道,想起一出是一出,今天跟我爸吵成这样,说不定哪天就和好了,到时候请你回来继续做事也不一定,你手机保持开机,我们会有再见面的那天。” 张姨眼里升起一丝希冀,连连点头:“好,我会的。” 送走张姨,镜沉考虑到言臻明天还要上学,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订了套房,大手笔包了半个学期的房费。 言臻看着他一次性支付六位数的房费,有点肉疼:“这钱再添个十来万都能在学校附近买套小公寓了……还不如买套公寓呢。” 镜沉支付完毕,伸手去揉言臻的脑袋:“不买,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咱们回海城,那儿才是我们的家。” 言臻微微一怔。 入住酒店后,第二天言臻照常上学。 很快,言臻就发现长住酒店的好处了。 三餐在酒店餐厅解决,有保洁定时打扫卫生,酒店提供洗衣服务,还有针对包月用户赠送的免费商务接送——言臻上学放学都由酒店专车接送。 镜沉陪着言臻适应了几天,见她很快习惯住酒店的生活节奏,于是放心地出差去了。 独自住在酒店的言臻开始了周一到周五上学,周末去马术俱乐部的日常。 时间一晃而过半个月,期间无论是楚慧安还是言奕,都没有联系过言臻。 言臻专注忙自己的事,还在马术俱乐部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那位新朋友是个快六十岁的男人,姓李,在俱乐部订了最便宜的新手马术套餐,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上课。 言臻叫他一声李叔。 李叔性格随和,平时见人总是笑呵呵的,但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消毒水味,没多少人愿意跟他攀谈。 言臻是个例外。 跟李叔一块练了几次骑马,言臻还指点过他几句,两人很快处成了忘年交。 从交谈中,言臻得知李叔在殡仪馆工作,是一名入殓师,平日里的工作是为遗体进行清洁,修复和美化。 说起本职工作,李叔侃侃而谈。 他干这一行三十多年了,送走过数以万计的逝者。 寿终正寝的逝者只需要进行遗容清洁整理,更衣入殓,如果是非正常死亡,比如车祸,坠楼死亡而导致遗体残缺的人,他需要将逝者的残肢断臂组到一起,填充缝合,让这些不幸的人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在殡仪馆这种地方工作,李叔见过人性百态,说起这些事时有种看淡一切的超脱感。 言臻一开始只是把这些事当成别人的阅历看待,某个周末她跟李叔一块骑马,中途李叔接到一个紧急加班电话,殡仪馆那边让他赶紧过去一趟。 马术俱乐部所在的位置有些偏僻,平均四十分钟才有一辆公交车经过,出租车更是屈指可数。 李叔在打车平台叫了网约车,但最近的一辆网约车赶过来也需要二十多分钟。 言臻见李叔心急如焚,干脆向马术俱乐部喜欢骑机车的教练借了摩托,骑车送李叔去殡仪馆。 到了殡仪馆,李叔换上工作服就去忙了,临走前叮嘱言臻回去时注意安全。 言臻这些日子听李叔说了不少跟殡仪馆有关的事,听着告别厅中传出的阵阵哀乐和哭声,嗅着空气中飘散的纸钱燃烧的味道,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顺着李叔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条长长的走廊,言臻走到尽头,看见一扇贴着“遗体修复室”的门,门外有对头发花白的老人互相搀扶着。 两人脸色惨白,眼神凄惶而绝望,互相偎依着靠坐在长椅上的姿势,像被抽干了心气和灵魂的雕像。 言臻在他们对面的长椅上坐下,开始等李叔。 这一等,她从上午等到傍晚,直到太阳下山,李叔和另一个入殓师才从修复室走出来。 看见言臻,李叔有些惊讶,但他的视线很快从言臻转到那对老夫妇身上,摘下口罩对两人道:“家属请节哀,可以进去道别了。” 那对老夫妇对视一眼,颤颤巍巍地起身,跟着另一个入殓师走进修复室。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纵然李叔看惯了这样的场面,也还是忍不住叹气。 他走到言臻面前:“小言,你怎么还在这儿?” “反正没什么事,我等等您。”言臻说,“这边不好打车,您今天又没开车过来,忙完了吗,我送您回家。” 李叔感动不已:“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咱们一块去吃饭。” 片刻后,言臻骑着摩托,载李叔离开殡仪馆。 两人找了一家面馆吃面,李叔说起刚才那对老夫妇和修复室里的遗体,无奈地说:“是老人的儿子,名校毕业,工作体面有车有房,但是患了抑郁症,从32楼跳下来,半点后悔的机会都没给自己留,身体碎得不成样子……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可怜啊。” 言臻手里的筷子挑着面,想起修复室外那对老夫妇心如死灰的样子,不由得皱起眉头。 李叔以为她嫌恶心,连忙说:“不说这个了,咱们吃面,吃面!” 言臻解释道:“您别误会,我不害怕,我只是觉得……” 李叔想起言臻平时听自己说殡仪馆工作经历时认真的样子,确定她不是在安慰自己,这才松了口气,笑着接下她的话:“觉得什么?” “这种死法太可怕了。”言臻低声说。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个人都走到自杀这个地步了,他一定很累,累到没有余力去顾及身后事。” 第659章 破晓(65) 李叔温声说,“三十多年前我刚入行,师父带我修复的第一具遗体是个卧轨自杀的中年男人,他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管,遇上金融危机失业破产,可能是被各种各样的压力压垮了,他选择在铁轨上结束自己的生命,遗体被碾到要用铲子才能铲起来,但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他的惨状,而是他的家人。” 言臻看着李叔,认真听他说。 “我和师父费了很大劲儿才勉强拼凑好他的遗体,告别仪式那天,他的父母在灵堂指着他的遗像骂他不孝,说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他却没给他们养老,说家里出了个自杀的不孝子会让他们面上无光,还会连累后代倒霉。” 言臻拧眉。 “是不是觉得很离谱?他都死了,还要背负这么多骂名,以后这家人无论出了什么倒霉事,都会算到这个自杀的人头上,说是被他害的……”李叔说到这里,深深地叹气。 “还有上个月,送来一个羊水栓塞,死在手术台上的产妇,告别仪式上所有人都在安慰死者的丈夫,说他可怜,说生下来就没有妈妈的孩子可怜,就连女方的父母也觉得对不起男方……可是最可怜的难道不是产妇吗?她才26岁。” 言臻听得心头触动不已:“李叔,您有这样的共情力,长期做这份工作不会抑郁吗?” 李叔摇头:“一开始会,时间长了就看开了,虽然别人总嫌弃我身上有怪味还晦气,但能通过我的手,让逝去的人体面地走完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程,我觉得这份工作是有意义的。” 吃完面,言臻骑车送李叔回家。 等送完李叔回到酒店,出差的镜沉回来了。 他皱眉拉过言臻,敏锐地闻到她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你去哪儿了?打你电话没接。” 言臻掏出手机一看,悬浮窗上有四五个来自镜沉的未接来电。 她三言两语把今天在殡仪馆待了大半天的事说了:“在殡仪馆的时候我手机静音了,离开殡仪馆也忘了取消静音,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镜沉蹙着的眉头松开了,拿了换洗衣服催促言臻去洗澡。 言臻洗完澡出来,镜沉正在翻酒店的菜单:“想吃点什么?我叫客房服务。” 言臻在面馆光顾着听李叔说话,面坨了都没吃上几口,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酒店餐厅还在营业:“咱们去楼下餐厅吃吧,好久没跟你一块吃饭了。” “也行。” 两人下楼到餐厅吃饭,刚走进餐厅,镜沉眼尖地发现靠窗位置坐着两个眼熟的人。 他立刻拉住言臻,低声说:“看那边。” 言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言奕和程雪正在吃饭时,她微微一顿。 “他们和好了?” 在言臻记忆中,前世言奕为了要孩子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女人,程雪流产之后就被他甩了。 楚慧安没少在她和言予希面前洋洋得意,说程雪自作自受。 印象中前世的程雪并没有跟言奕复合。 “不清楚。”镜沉问,“咱们换个地方吃饭?” “不用,没必要。” 言臻说着,搀着镜沉的胳膊大摇大摆走进餐厅。 她选了一个能看到言奕餐位的位置坐下,吃饭过程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言奕和程雪。 观察了一顿饭的功夫,直到言奕和程雪相携离开,言臻下了结论。 “他们确实和好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言臻直觉这件事有猫腻。 她正思索有什么猫腻,镜沉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臻臻。” 言臻立刻回头:“嗯?” “好好吃饭。” 言臻一脸莫名其妙:“我在好好吃饭啊。” 镜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以及手机里正在播放的法医解剖纪录片。 听着纪录片里时不时提及的“尸体高度腐烂”“巨人观”等字眼,镜沉表情一言难尽。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重口味了,用这种纪录片下饭?” 言臻:“……” 她默默收起手机。 次日,言臻放学后拉着镜沉去图书馆。 在图书馆里待了两个小时,言臻借了一大堆书。 镜沉抱着这些书去前台办理借阅手续,看到封面上《系统解剖学》《人体解剖彩色图谱》《组织病理彩色图谱》《病理学鉴定实用图谱》《损伤学》等字眼,他额角一跳。 从图书馆出来,回酒店路上,言臻开始翻阅借来的书。 镜沉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见她看得兴致勃勃,他斟酌着语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惊讶:“臻臻,你怎么突然对人体解剖感兴趣了?” 言臻想了想,没急着回答,而是问:“哥,你会养我一辈子吗?” 镜沉不假思索:“当然。” “那我以后想从事殡葬行业,做入殓师。” 镜沉一愣,飞快地扭头去看言臻。 见她不像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他问:“为什么?” 言臻把昨天在殡仪馆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我想像李叔一样,做一份对我自己来说有意义的工作。” 说完,言臻又给镜沉打预防针:“不过李叔也说了,这份工作的工资不高,每个月只有几千块钱,所以你要一直养我,毕竟光靠工资,我过不上现在这种质量的生活。” 镜沉:“……” 见镜沉不说话,嘴角紧抿着,言臻问:“哥,你不同意吗?” 镜沉:“没有,我只是……有点意外。” 他知道言臻的未来会不走寻常路,也想过要支持她从事一些能让她开心但不赚钱的工作,但入殓师这个职业属实是惊到他了。 可是转念一想,不就是跟尸体接触,孩子想干什么就让她干吧。 大不了以后家里多备点香薰,多帮她搓几遍有味道的衣服。 想清这一点,镜沉说:“我有个朋友在市公安局工作,改天我让他帮忙问问法医,从事这个行业还需要做哪些准备,免得你走弯路。” 言臻闻言立刻笑开了:“谢谢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的!” 镜沉空出一只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语气中透着笑意:“是,你最清楚怎么拿捏我了。” 镜沉话音刚落,言臻的手机响了。 她摸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言臻滑下接听,对面是男人的声音:“言臻小姐?” 言臻心头浮起不详的预感:“对,我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清江路17号发生一起命案,死者叫言奕……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第660章 破晓(66) 言臻和镜沉赶到清江路时,那套小别墅已经被警戒线围起来了。 别墅门外停着好几辆警车,不断有警察和身穿防护服的法医进出。 言臻和镜沉对守在外面的警员说明身份,得知他们是死者家属,警员拉起警戒线让他们进去。 走进别墅,前院有个游泳池,有法医正在对池水进行取样,泳池边放着一具覆盖白布的尸体。 言臻脚步微微一顿。 有警察上前,对言臻自我介绍:“你好,我姓张,是负责这桩案子的警察,你是言奕的女儿言臻?” 言臻点头:“对。” 警察目光移到镜沉身上:“那这位是?” “我是她的监护人。” 镜沉三两句解释清楚和言臻的关系,警察了然,问言臻:“言臻小姐,现在方便过去认尸吗?” “可以。” 她态度太过淡定,也不见丝毫悲伤和紧张情绪,张警官不由得多看了言臻一眼。 在张警官带领下,言臻走到尸首旁边,有警员掀开白布,言奕死不瞑目的脸就这么撞进言臻视线中。 她眉头一皱,很快移开视线:“死者是我爸言奕。” 关于言奕的死,言臻从张警官口中得知来龙去脉。 言奕的尸首是一个小时前被上门打扫卫生的钟点工发现的,当时尸首脸朝下泡在泳池里。 钟点工报了警,警察和法医赶到,并在别墅里找到言奕的钱包,初步确认他的身份。 “目前判断死因是溺亡,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21点到23点之间,但还有没有其他因素导致,需要尸检才能进一步确认。”警察说,“我们正在联系死者的配偶楚慧安女士。” 言臻问:“楚女士那边怎么说?” “她的电话打不通,有警员去她的住所了。”警察目光紧盯着言臻,“言小姐,死者是你父亲,他平时跟你母亲关系怎么样?” 言臻思索了几秒钟,条理清晰地把言奕和楚慧安感情不和分居多年,并且准备离婚的事说了。 张警官又问:“昨晚21点到23点这个时间,你跟你母亲楚慧安女士在一起吗?” “没有。”言臻说,“我跟我哥住在xx酒店。” “住酒店?” “前段时间跟我妈吵了一架,她把我和我哥,以及保姆都赶出来了,我和我哥之前住在海城,在云城没有房产,为了方便我上学,我哥在酒店包了一间套房。” 张警官的视线从言臻移到镜沉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镜沉任由他打量。 张警官突然问镜沉:“刚才你说,言小姐是你收养的妹妹,方便把你收养言小姐的过程说一遍吗?” 镜沉还没回答,言臻问:“这跟我爸的死有什么关系?” “了解死者家属以及关系网也是调查的流程之一。” 张警官话说得委婉,言臻却明白对方的意思,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她和镜沉都有嫌疑。 言臻问:“我来说还是我哥来说?” 张警官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了顿,说:“你说。” “我出生在云城,被家里的保姆和司机联手偷走,送到北方一个叫向家村的小山村里,保姆和司机用另外一个女婴替换了我。”说到这里,言臻高高捋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陈年旧疤。 “我从小被养母虐待,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挨打,七岁那年,我反抗过程中弄伤养母的眼睛,因为害怕被养母打死,我选择逃走,逃到县城时遇到了我哥,他知道我的遭遇之后把我带回南方,收养了我。” 张警官敏锐地察觉出疑点,他问镜沉:“你今年多大?” “十八岁。” “你比言臻大五岁,言臻七岁的时候你十二岁,十二岁的你作为南方人,怎么会跑到北方,还这么巧遇到言臻并且收养她?” 镜沉叹了口气:“我当时是去旅游,并打算找个偏僻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张警官疑惑地问:“为什么?” “收养妹妹的前一年,我父母在海城一起化工厂爆炸事故中丧生,我成了孤儿,当时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所以想寻死。” 张警官又问:“寻死为什么要跑到北方?” “爸妈生前答应过我,只要我期末考第一,冬天就带我去北方看雪。”镜沉声音变低了几分,“而且父母丧生在化工厂爆炸事故中,这件事备受关注,有长达三个多月的时间,我被各地记者反复采访,伤疤被重复揭开的过程让我痛苦至极,选择跑到北方寻死,一方面是想在死前看雪,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死了以后能被当成无名尸体处理掉,不用再上电视新闻。” 出于职业敏感,张警官总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收养言臻之后,你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对。”镜沉看向言臻,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当时她瘦瘦小小的,严重营养不良,七岁了还不会说话,满身都是伤疤,但是有很强的求生欲,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她养大。” 张警官沉思了一会儿,继续问:“后来你们是怎么回到言家的?” “我哥是演员,在一部大热剧里演过配角,他拍那部剧时是暑假,我也在剧组,剧组花絮把我拍进去了,剧播出的时候上了好几次热搜,楚慧安从热搜上看到我。”言臻说,“你也看见了,我跟言奕长得像,加上年龄对得上,楚慧安就找过来了。” 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但张警官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言臻回答得滴水不漏。 加上去调酒店监控的警员传回消息,言臻和镜沉在案发时间有清晰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基本可以免除嫌疑,张警官便结束了询问。 这边刚结束问话,上门去找楚慧安的警员打来电话,说楚慧安不在家。 “别墅区的保安说她昨晚十一点半出门,到现在都没回来,调了物业监控,她驾车离开小区的时间是23点37分,我已经锁定楚慧安的车牌号和手机号,让技术部的同事配合追踪。” 第661章 破晓(67) 张警官接电话时并没有避着言臻和镜沉,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从张警官有些漏音的老手机里传出来,言臻和镜沉听得一清二楚。 楚慧安跑了。 张警官挂断电话,在现场调查的一个警员小跑过来,交给张警官一份拷贝的监控视频:“老张,这是停在路边的车拍到的,22点13分有个女人从别墅离开。” 监控隔得太远,看不清女人的脸,只能隐约看到是个高挑纤瘦的女人。 一分钟的视频张警官看了三遍,把视频放到言臻和镜沉面前:“这个女人你们认识吗?” 言臻和镜沉看完监控里那个仓惶逃走的人影后,两人都齐齐沉默了。 张警官一看他们这态度,立刻追问:“认识吗?” 言臻顿了顿,说:“眼熟,有点像我爸的女朋友。” “你爸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程雪。” 张警官立刻对旁边的警员说:“马上去查这个程雪。” 言臻和镜沉在清江路别墅待了三个多小时,直到警察调查完现场所有痕迹,把言奕的遗体带走,他们才被允许回家。 临走前,张警官叮嘱道:“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后续可能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好的。” 离开清江路别墅,回酒店路上,言臻和镜沉一直没说话。 直到回到酒店套房,关上门,言臻才若有所思地问镜沉:“人是程雪杀的?” 镜沉想起跟程雪仅有的一次见面,说:“跟她脱不了关系,但光凭她自己,她没这个胆子。” “你的意思是……” “背后有人怂恿。”镜沉说,“楚慧安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很有可能是她怂恿的。” 言臻想起程雪和言奕跟上一世截然相反的复合,这件事本身很反常。 现在想来,他们复合可能是楚慧安撺掇的。 程雪跟言奕在一起本来就是冲着钱和跨阶层,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被言奕甩了之后人财两空还伤了身体,对言奕怀恨在心。 这种情况下楚慧安只要许以重利再鼓动她一下,程雪答应合作弄死言奕,并不难理解。 让言臻无法理解的是,她们的杀人计划简直错漏百出。 程雪选择在言奕借给她住的别墅里杀人,而且杀完人离开,被路边的车拍到。 楚慧安半夜出门,现在联系不上人。 这不是明摆着负罪跑路吗? 言臻有预感,这个案子很快就能破。 - 言臻的预感没错,第二天中午,她刚下课,镜沉打来电话,说是市局那边抓到了程雪和楚慧安,让作为家属的他们过去一趟。 言臻向学校请了假,和镜沉一起前往市局。 在市局的拘留室见到楚慧安和程雪,前者异常沉默,后者则情绪激动,嘴里不断念叨着“我被骗了”“人不是我杀的”“是他先动手的”,说到情绪激昂处,她突然扭头去厮打楚慧安,又哭又闹歇斯底里。 “都是你害的!”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如此两三回之后,警察不得不把两人分开拘留。 言臻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楚慧安,而是先向警察了解情况。 根据张警官转述的程雪口供,言臻了解了事情经过。 二十一天前,楚慧安找到程雪,用一亿买言奕一条命。 她们制定了详细的杀人计划,言奕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只要程雪想办法跟言奕复合,接近他,再悄无声息换掉他平时吃的药,他的死就能变成一桩“意外”。 一亿的诱惑太大,程雪答应了。 她使尽浑身解数,终于缠得言奕答应跟她复合。 前天,也就是案发当天,是程雪和言奕复合的第三天,两人外出在酒店吃完晚饭,到清江路别墅休息。 程雪趁着言奕在泳池游泳时,换掉他随身携带的药。 可她没想到言奕在她换药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意图。 确定药被换了之后,言奕把程雪引到泳池里突然发难,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往水里摁,说要“让你长长记性”。 程雪险些被淹死在泳池里,在她拼命挣扎反抗之际,言奕突然发病了。 心梗的他像是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浑身僵硬往水里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雪趁机爬上泳池准备逃走,言奕却在这时抓住她的脚踝,用眼神向她求救,并试图借着她爬上泳池。 程雪当时慌了神,意识到自己和楚慧安的杀人计划败露,言奕一旦恢复过来,绝对不会放过她。 而以她的智商和手段,就算再长一百个心眼都不是言奕的对手。 她慌里慌张地把言奕往水里摁,直到他再也无法动弹。 “口供和现场痕迹,以及死者身上的痕迹都对得上。”张警官说,“不过,楚慧安不肯配合,她什么都不肯说。” 言臻顺着张警官的视线看向拘留室,楚慧安垂着脑袋正在看自己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以往很注意体态的她此时像只淋了雨的鸡,垮着肩背,再无丝毫平日里的傲气和高高在上。 “另外,我们在言奕住处找到这个。”张警官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拆开后里面是一份手写的遗书。 言臻接过,遗书只有寥寥几句话,大概意思是如果他“意外身亡”,凶手一定是他的妻子楚慧安。 “言奕知道楚慧安想要杀了他。”张警官又露出审视的眼神,定定地看着言臻,“你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恶化到想要互相伤害吗?” 言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大概知道。” “大概?” “之前他们老吵架,两个人都不是理智的性子,吵急眼了情绪一上来,恨不得弄死对方,什么狠话都往外放。”言臻无奈地说,“我以前觉得气头上的话不能当真,谁知道他们……唉。” 张警官目光锐利地盯着言臻看了半晌,突然说:“你才十三岁,可你面对这样的家庭变故,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言臻没有去看张警官,把遗书塞进信封还给他,转身去看拘留室里的楚慧安。 “可能是因为害怕也没用吧。” 第662章 破晓(68) 过后的一个多月,言臻多次被传唤到市局配合调查。 言奕死亡一案结构简单,但架不住楚慧安拒绝配合,警方只能从她身边的人入手,连被解雇的张姨都被从老家叫回来接受问话。 张姨得知言奕被杀,震惊过后便是满脸无法掩饰的惊恐。 “太太居然真的杀了先生……” 张姨是个有些心眼但不多的老实人,警方稍稍一盘问,她就把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是先生先对太太动手的。”张姨抹着眼泪,把自己被解雇那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先生让人在太太的车上动手脚,差点害死太太,太太很伤心很生气,说不会放过先生,还把我和臻臻小姐都赶走了。” 警方顺着这条线索一查,没过多久就抓住在4s店对楚慧安的座驾动手脚的“维修员”。 经过审问,“维修员”对自己收了言奕的钱,破坏楚慧安车的事供认不讳。 张警官从中听出端倪:“楚慧安的车被人动了手脚,这件事是言臻先发现苗头的?” “对,要不是臻臻小姐,太太那天说不定就出车祸了。” 张警官思索过后,再次传唤言臻。 市局,言臻跟着女警走进一间独立办公室,张警官正在等着她。 见了她,张警官扬起笑容:“小言来了,坐。” 言臻刚放学,身上穿着校服,她卸下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张叔叔,是有什么新线索吗?”言臻问。 张警官没急着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酸奶,推到言臻面前:“出警的时候受害人家属给的,年纪大了喝不来这种甜了吧唧的东西,你喝吧。” 言臻拿起酸奶一看,这牌子有点小贵,一小瓶酸奶二十块钱。 “谢谢叔叔。” 见言臻撕开酸奶盖,用贴在盖子上的小勺子开始喝酸奶,张警官才开口:“今天我跟先前在言家做事的保姆张晓梅聊了聊,她提供了一些信息,言奕生前有过想要杀了楚慧安的念头,并且付诸行动了,这件事你应该知情吧?” 言臻用小勺子挖酸奶的动作一顿。 张警官的语气像在跟言臻拉家常,态度亲切到不带任何压迫感:“言奕买凶破坏楚慧安的汽车刹车,还是你发现不对劲出面制止,才避免楚慧安出车祸,这么重要的信息,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小言,你在顾虑什么?” 言臻咬着酸奶勺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没有直接回答张警官的问题,而是反问:“我妈……如果坐实了言奕的死跟她有关,她会怎么判?” “这个不好说。”张警官说,“教唆他人杀人量刑时需要根据教唆者在共同犯罪中的具体作用、教唆行为与被教唆犯罪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这些因素来综合考虑。” 言臻眼珠子转来转去,塑料小勺子被她咬得满是牙印:“那……会判死刑吗?” 张警官问:“你很担心她会被判死刑?” “……”言臻叹气,把吃了几口的酸奶放在办公桌上。 “小言,你知道些什么,对吗?”张警官好声好气地说,“我能理解你想为楚慧安争取减刑的心理,但隐瞒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案子拖得越久反而对楚慧安越不利。” 言臻在他温和的目光注视中渐渐败下阵来,她双手贴在办公桌上,用额头抵着办公桌的桌沿,半晌才哽咽着低声说:“我那天要是没被我妈吓住,多劝她几句,我爸可能就不会死了。” 张警官跟办公室里的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言臻这是松口了。 女警用一次性杯子给言臻接了杯热水,言臻喝过之后,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说起自己知道的内情。 “我爸和我妈闹离婚闹了挺长一段时间,谈不拢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我妈不愿意离婚,她觉得她陪我爸从无到有,打拼这么多年,现在上了年纪要被抛弃,这是很丢脸的事。 另一个是财产分配谈不拢,我爸觉得家里的财产都是他拼下来的,跟我妈没关系,只肯分给我妈两成,双方因为这两个原因反复拉扯,每次见面都要吵架。” “之前吵架归吵架,吵急了我爸走人就是,但是自从我爸女朋友怀孕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变得越来越紧张,我爸女朋友程小姐曾经上门挑衅过我妈,我妈也去找过她,后来程小姐在我妈的美容店里流产,我爸跟我妈的矛盾彻底爆发了,我爸当众打了我妈。” “我一直没敢告诉我妈,我爸私底下找过我,他让我劝我妈接受离婚,不然就杀了她。” 张警官一顿,连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言臻想了想,说:“上个月第二个周四。” 张警官敏锐地问:“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因为那天我妈跟我动手了。” 张警官一边迅速记录下来一边把谈话重点拉回去:“先说你爸私底下找你的事。” “我爸说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可怕,我担心他真的会对我妈动手,就想着劝劝我妈,但是那段时间我妈在住院,情绪很暴躁,那天我去见她,她因为一点小事对我大发雷霆,还动手跟我打起来……我就没敢说出口。 我爸那边等不来我劝我妈的反馈结果,可能是默认我妈不听劝,没过几天,我妈就遇到了4s店刹车被破坏的事,这件事激怒了她,她才会……” 说到这里,言臻情绪低落,“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妈在去4s店之前约见过律师,拟了离婚协议,她已经不想跟我爸纠缠了,同意只分两成财产离婚……我爸出事之后,我后悔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能勇敢一点劝我妈离婚,并且及时把我妈同意离婚的结果反馈给我爸,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说着,自责地哭了起来。 女警拿了纸巾递给言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她。 谈话进行到这里,张警官明白了言臻一直隐瞒的原因。 出于职业敏感,他思索过后说:“这些事对楚慧安是有利的,你既然想为她争取减刑,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们呢?” 第663章 破晓(69) “她不配合你们调查,我以为她有应对办法,担心乱说话反而会坏了她的事……而且她向来不喜欢我插手她的决定,我不敢自作主张。” 言臻这个时候总算露出几分十三岁孩子面对家庭巨大变故的不安,她忧心忡忡地问张警官,“张叔叔,我妈会被判死刑吗?” 张警官:“……” 没过多久,言臻和张警官从办公室走出来。 镜沉正在外面等着,看见言臻,他立刻起身:“臻臻。” 言臻把书包递给他,转身跟张警官道别。 道别的话还没说完,张警官的徒弟,一位姓林的年轻警察匆匆跑过来:“师父,看守所那边来电话,楚慧安自杀,已经送到医院了。” 张警官脸色一变,他立刻偏头看向言臻。 言臻和镜沉坐警车前往医院,关于楚慧安自杀的事,路上听了个囫囵。 看守所内为了防止犯人自杀,连墙都是采用厚厚的皮革阻燃软包做了防撞设计,还有各种各样的防自杀措施。 但架不住楚慧安存了寻死的心思,她趁着洗漱的时候掰下塑料脸盆的边缘,藏在裤腰里,并故意跟同室的犯人打架,被管教关进“小黑屋”。 等管教从监控中发现她不对劲,冲进小黑屋时,楚慧安不仅用那块边缘锋利的塑料块割腕,还把塑料块咽了下去。 失血过多加上吞咽异物,她被紧急送出看守所,前往医院进行手术抢救。 言臻赶到医院时,楚慧安已经结束手术,正在病房输液。 有张警官在,加上楚慧安要求见言臻,言臻得以进入病房探视楚慧安。 楚慧安意识还算清醒,看见言臻那一刻,她的眼神立刻紧紧锁定言臻。 不知道是不是言臻的错觉,她觉得楚慧安看她时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输了两瓶液,楚慧安提出要上大号。 负责看管楚慧安的女警过来搀扶她去厕所,但楚慧安下床时腿一软,差点摔倒。 言臻连忙出手扶了她一把。 和女警一人一边扶着楚慧安进了厕所,坐在马桶上的楚慧安手术刀口疼得满头大汗,连坐都坐不稳,必须要人帮忙扶着。 而且因为被女警这个外人注视着,她死活拉不出来。 她又是呻吟又是哭闹了一番,无奈之下,女警只能退出厕所,但厕所不能关门,由言臻扶着楚慧安上厕所。 言臻默默看着这一切,她有预感,楚慧安这么惜命的人又是闹自杀又是搞这些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是为了见她。 她有话要跟自己说。 果不其然,女警退出厕所,站在不关门的厕所外紧盯着她们,楚慧安借着言臻的身体掩护,用压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爸的死,是你搞的鬼?” 言臻一脸莫名其妙:“妈,你在胡说什么?” “是你搞的鬼。”楚慧安语气笃定,“在言奕要杀我之前,我从没想过要他的命,他的遗书里为什么会指名道姓说他要是死了,凶手一定是我?一定是你给了他暗示,就像你暗示我言奕要杀我一样……你挑拨他对我下杀手,再激怒我反击杀了他!” 言臻眉头微微一挑。 楚慧安居然想通了。 可惜太晚了。 楚慧安没放过言臻这点微妙的表情变化,几乎是立刻,她肯定了心中的猜想,被言臻扶着的那只手顿时反手抓住言臻的胳膊,声音变得尖锐:“杀人凶手!你才是杀人凶手!” 言臻装作一惊,动作慌张地想要挣脱楚慧安,背对着女警面朝楚慧安的表情却充满了嘲讽。 听着厕所外面的女警大喝“干什么”和快步走进来的脚步声,言臻对着楚慧安清晰地用口型说:“那又怎么样?” 楚慧安顿时像一只遇到明火的氢气球,本就因为疼痛和高压紧绷的情绪瞬间爆炸,她抓起厕所水桶里一只塑料水瓢,猛地朝言臻脑袋上抡过去。 言臻不躲不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顺势松开手摔坐在地上。 楚慧安扑上来死死掐住她的脖子,脸上的肌肉扭曲到狰狞:“杀人凶手!是你杀了言奕!” 言臻没有挣扎,眼睁睁看着暴怒的楚慧安被女警和冲进来的另外一个警察拉开,反剪双手压在地上,她疯狂挣扎尖叫,一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盯着言臻,眼神怨毒到恨不得活生生撕下她一块肉。 楚慧安被拖出厕所,不仅对言臻和女警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意图,还指着言臻不断嚷嚷她才是杀人凶手,言奕是她杀死的…… 最后女警叫来医生,给她注射镇定剂才结束这场闹剧。 言臻额头上被抡出一道血口子,在医院做了处理。 镜沉陪着她坐在医院长椅上,得到消息的张警官匆匆赶过来,见言臻额头包着纱布,脸色苍白,脖子上还有掐出来的淤痕,一脸受到惊吓回不过神的样子,他皱眉说:“小言,还好吗?” 言臻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向张警官,眼圈一下子红了。 “张叔叔,能不能给我妈申请精神鉴定?她以前虽然脾气也不好,但不会这么……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张警官点头:“好,我会向市局递交申请的。” - 半个月后,楚慧安的精神鉴定报告出来了,经过多方检查和鉴定,她患有严重的精神障碍。 同时,言奕被杀一案结束侦查,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法院很快下了宣判,程雪故意杀人被判九年有期徒刑,楚慧安教唆杀人,综合考虑到她患有严重的精神障碍,判七年有期徒刑。 一切尘埃落定,言臻火化言奕的遗体,骨灰葬入公墓。 在言奕的墓碑前,言臻点燃复印的楚慧安判决书,一张一张烧给他。 最后一张纸烧完,烟灰打着卷儿腾空飘散。 言臻摘下墨镜,凝视着墓碑上言奕面带微笑的遗照,伸手把飘到遗照上的一点烟灰抹去。 “黄泉路上你别走太快,等等楚慧安,她要是侥幸没死在监狱,等她出来,我迟早送她下去陪你。”言臻低声说,“你们两个垃圾,最好的下场是生生世世相爱相杀,谁都别放过谁。” 第664章 破晓(70) 向家村。 凌晨四点五十分,院子右侧鸡窝里养的公鸡准时发出高亢的鸡啼声。 一墙之隔的小房间里,言予希被惊醒,她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皱了皱眉,把身上的被子拢得更紧。 过了一分钟,紧挨着床的墙传来敲击声。 言予希不想理会,但敲击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吵得她根本就无法入睡。 最后她只能烦躁地掀开被子,下床时踢到床底下堆放的一个铁盆,她窝火地一脚把铁盆踹飞。 铁盆飞出去两米,落在地上,在静谧的晨光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当啷”声。 隔壁立刻传来许英霞的怒骂声:“小婊子你要死啊!一大早发什么骚!” 回答她的是言予希出门后,用力把门甩上的动静。 走出屋子,言予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时近深秋,这个季节放在云城,气温微凉,马路两边的银杏染成金黄,一场秋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而下,铺散开一地秋色,别提多有诗意和氛围感了。 但放在这个穷苦的小山村里,已经冷到张嘴会呵出白气,露天放一夜的水缸上面结了一层薄冰。 言予希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就着冷得她牙齿打颤的水洗漱。 刚洗完脸,一阵冷风吹过,她感受着脸上的水迅速被吹干,皮肤变得紧绷,干痒,甚至是隐隐作痛。 言予希摸了摸自己变得粗糙的脸,再次萌生了想要买一瓶滋润霜的念头。 但摸了摸胸口藏在内衣里仅剩的一百块钱,这是她逃命的资本,不能花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打消了这个念头,言予希走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这是她来到向家村的第五个月。 当初和楚慧安决裂,被赶出言家,除了身上穿的那身衣服和揣在兜里的五百块钱现金,她连手机都无法带走。 被许英霞拖出别墅区,言予希本来不打算跟她走,但她举目无亲,在这个城市所有的“人脉”都依靠言奕和楚慧安而生。 当她的身份不再是言家的女儿,“人脉”也就不存在了。 五百块钱无法让她在云城生存下去。 如果她坚持留在这里,“女孩”“十三岁”“小有姿色”,随便拎出一点都足够她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把她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言予希抱着把向家村当成过渡点的心思,不情不愿地跟着许英霞回了家。 许英霞从大城市带回来一个又白又好看的闺女——这件事在向家村传得沸沸扬扬,有两三天的时间,“路过”许英霞家的村民一拨又一拨。 言予希初来乍到,虽然用不惯农村里低头能看见蛆的旱厕,接受不了用彩色篷布围起来的简陋浴室,更嫌弃许英霞四五天才洗一次澡的习惯,但一开始,许英霞确实是惯着她的。 每天早上给她煮鸡蛋,餐桌上的肉菜紧着她吃,每天给她烧水洗澡,知道她吃不惯这里的东西,还特意搭了两三个小时车去镇上赶集,扛了两箱牛奶回来给她补充营养。 虽然向家又穷又破,但许英霞的迁就讨好是言予希在言家没享受过的,那段时间她自我安慰般想,在向家待着也还凑合。 言予希打算在向家村待到十六岁,读完初中出去工作。 就算言家不要她,在这个遍地都是机会的时代,她有信心能凭自己的本事过上好日子。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把亲生女儿领回家的新鲜感淡去,许英霞开始挑剔言予希的一举一动。 埋怨她懒,家务活从来不沾手,连地都不扫。 说她清高,家里来了亲戚不打招呼,就差把看不起乡下人写在脸上。 嫌弃她花钱大手大脚,短短一个月花了她七百多块…… 言予希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压根没往心里去。 有时候许英霞念叨得她不耐烦了,她还会阴阳怪气地嘲讽回去。 矛盾不解决就会日益积累。 在言予希来到向家的第二个月,正值盛夏,在地里干了一天农活的许英霞傍晚回到家,满身疲惫和臭汗的她打开门,和刚睡醒的言予希打了个照面。 言予希脸上被竹席压出来的印子和一旁厨房里的冷锅冷灶形成鲜明的对比,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积怨已久,许英霞突然爆发了,她扔下肩上的锄头,指着言予希破口大骂。 用词之脏,是言予希人生前十几年闻所未闻,她被骂得脸色难看至极。 许英霞发了一通火,开始给言予希“立规矩”——早上起来要扫地,饭后要洗碗,傍晚要喂鸡喂猪,白天不能在家闲着,要跟她去地里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言予希拒绝。 在她看来,自己能跟许英霞这个乡野老妇回家,已经是向家蓬荜生辉了,许英霞怎么好意思让她这个城里长大的小姐干活? 因为言予希拒绝,当天晚上,许英霞不让她吃饭,并且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部搬到自己房间,打算饿一饿她,杀一杀她的嚣张气焰。 言予希饿得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许英霞这个举动不仅没能治住言予希,反而激起她的逆反心理,她开始不搭理许英霞。 无论许英霞说什么,她都当做没听见,每天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打发时间。 许英霞一看她这副反骨的样子,打定主意要把她治服了,连着饿了她三天。 挨饿的第四天,言予希趁着许英霞外出干农活,撬开她房间的锁偷了几瓶牛奶和两块桃酥吃。 许英霞的狠心让言予希意识到,这个亲妈不是个省油的灯,向家村不是个能久留的地方。 她打算逃走,找座陌生的城市求孤儿院收养。 她得先平安长大,才有资格谈“以后”。 言予希给逃跑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包括离开向家村的路线,方法,以及到县城后该怎么坐车。 她花了两天时间摸清许英霞藏钱的地方,在某天上午许英霞出门干农活时,卷走她所有的存款,一共三千六百块钱。 揣着这笔钱,言予希偷偷摸摸出了向家村。 但向家村通往县城的大路只有一条,也只有这条大路能搭到车,言予希不敢走山路,担心会迷路和遇上野生动物。 在她走上大路不到二十分钟,遇上村里一位大叔。 大叔见言予希神色不对劲,让人通知了许英霞。 言予希连向家村都没走出去,就被闻讯赶来的许英霞抓住了。 许英霞从言予希身上搜出三千六百块钱,暴怒的她揪着言予希的耳朵,用一根手臂粗的棍子把她抽得惨叫连连。 言予希被许英霞拖回家关了起来。 这件事让言予希和许英霞彻底撕破脸皮。 许英霞不再伪装自己,她在言予希面前暴露出真实面目——每天只给言予希一顿饭吃,动辄对她拳脚相加破口大骂,并且扬言等她过了十五岁就把她卖去隔壁村换一笔彩礼。 言予希被吓住了。 被关了一礼拜后,她选择妥协,放下身段向许英霞道歉。 许英霞这才把她放出来,自那以后,言予希开始跟着许英霞喂猪喂鸡,学做家务和农活。 务农的日子很苦,面朝黄土背朝天,言予希每天都觉得自己要被活活晒化在地里。 她用短暂的服软放松许英霞的警惕,在一个月后实施第二次逃跑。 这次她没偷到钱,钱被许英霞藏起来了,也没选择走大路,可走山路的她在山上迷路了,还摔了一跤,把小腿摔得血淋淋的。 许英霞发现言予希不见了,发动全村人连夜上山寻找,大半夜在一块岩石后面找到言予希。 许英霞像拎着小鸡仔一样拎着瘦弱的言予希,对着前来帮忙寻人的村民说:“这是我闺女,大家来认个脸熟,以后要是发现她逃走,帮忙通知我的人,给二十块钱奖励。” 这句话伴随着十几束照到言予希脸上的手电筒光,绝了她想要再次逃跑的心思。 再次被许英霞拖回家,用藤条抽得浑身都是细细的血口子,言予希蜷缩在角落里,觉得自己跟被拐卖到大山里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两次逃跑失败,言予希不敢再跑了。 但她实在无法忍受许英霞的苛待和向家村贫穷又辛苦的日子,吃不好住不好,每天都要干农活,还要忍受许英霞的辱骂,这比让她去死还难受。 她生出别的心思——既然许英霞不肯让她走,那把她弄死不就好了? 地里的大豆成熟了,许英霞剥出豆子,每天都会爬梯子把铺在簸箕上的大豆搬到房顶上晾晒。 言予希瞅准这个机会,在木梯子上动了手脚。 许英霞再次爬上梯子晒大豆时,从断裂的梯子上摔了下来。 但言予希失算了,许英霞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后脑勺着地摔死,而是后背先着地,腰椎骨折。 许英霞从梯子上摔下来那一刻,清楚地看到梯子断裂处被锯开的整齐的断口,意识到这是言予希搞的鬼。 她在被邻居送往医院之前,让人通知了住在隔壁村的娘家人,叮嘱赶来娘家弟弟看好言予希,别让她趁机逃走。 许英霞知道,自己要是摔成废人,唯一能照顾自己的人只有言予希。 言予希要是逃走,自己无人照顾,余生会无比凄惨。 事实证明许英霞有先见之明,腰椎骨折伤及神经,她成了一个半身不遂的残废。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许英霞被送回向家村休养。 言予希变成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每天不仅要干家务农活,还要给许英霞端屎端尿,擦身洗澡。 而向家村的村民知道许英霞家的情况,自发成为盯着言予希不让她逃跑的眼线。 …… “臭婊子,你还要磨蹭多久?赶紧过来,我要拉尿!” 许英霞尖锐的骂声把言予希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从厨房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上移开视线,听着隔壁许英霞源源不断的咒骂声,告诉自己再忍忍。 许英霞残废成这样,没多少年活头了,只要熬到她死了,自己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借着这样的心理安慰,言予希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的动作,平复好心情,然后起身走进许英霞房间。 第665章 破晓(71) 七年后。 女子监狱外,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监狱对面。 驾驶座,言臻戴着墨镜,单手撑在方向盘上,时不时看一眼监狱大门。 副驾驶,西装革履的镜沉打开小桌板,开着笔记本电脑开线上会议。 四十分钟后,监狱大门迟迟没有打开的意思,言臻不由得有些焦躁,频频看腕表计算着时间。 镜沉结束线上会议,见言臻满脸都是不耐烦,他收起电脑好声好气地说:“你要是担心汉堡就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汉堡是言臻养的第五匹马,前身是赛马,在训练中摔伤腿。 马这种大型动物,摔伤腿之后很难治疗,加上汉堡年龄不小了,综合下来治疗价值不高。 前主人本想把它安乐死,言臻得知情况后,用很低的价格把汉堡买了下来。 镜沉这几年做生意发了财,投资了一家位于海城的马术俱乐部,俱乐部里有一片马厩专门用来养言臻的马。 言臻把汉堡接到俱乐部,悉心照顾它。 刚接手汉堡时,它的情况很糟糕,不仅伤情严重,还怀孕了。 言臻花了七个多月才把汉堡治好。 可治疗过程中用了太多药,兽医说它有难产的风险。 预产期就是这几天,言臻担心得茶饭不思,专程向学校请了假,最近24小时待在俱乐部守着汉堡。 今天要不是为了接楚慧安出狱,她压根不会离开海城。 “不行,我要亲眼看看楚慧安变成什么样子了。” 言臻话音刚落,对面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楚慧安拎着行李包走出来。 言臻打了个响指,招呼镜沉:“下车。” 两人过马路到了对面,和楚慧安打了个照面。 楚慧安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皱纹横生,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让她的面相看起来添了几分凄苦,一双眼睛更是灰扑扑的,仿佛被七年牢狱生活磨得失去所有神采。 让言臻有些意外的是,坐了七年牢,楚慧安反而胖了一些。 不过转念一想,以前楚慧安为了保持身材饥一顿饱一顿,在监狱里三餐必须按时吃,胖了也正常。 看见言臻和镜沉,楚慧安神色中满是戒备:“你们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呀。”言臻摘下墨镜,张开双臂热情洋溢地上前,作势要给楚慧安一个拥抱。 镜沉配合地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礼花筒,“砰”的一声拉响,五颜六色的礼花飘了楚慧安满头。 楚慧安一看这兄妹俩贱兮兮的样子就窝火,立刻抱住行李包后退两步避开她:“你别过来!” 言臻脚步一顿,露出受伤的表情:“妈,你一定要这么对我吗?咱们都七年没见了,你难道不想我吗?我可想你了……” “……滚开!你这个一肚子算计的坏种!”楚慧安骂完,抱着包转身就往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走去。 言臻慢悠悠地跟上:“你不跟我们走,又能去哪儿呢?” 楚慧安加快脚步:“关你屁事!” “你娘家已经没人了,要是不跟我走,你现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楚慧安充耳不闻。 “你该不会是想去投靠陈阿姨吧?”言臻说,“可是陈家破产了哎。” 楚慧安脚步一顿。 “你不知道吗?监狱里面没报纸和新闻看?三年前陈阿姨的儿子开车撞死人,事情闹大陈家被扒了个底朝天,陈阿姨老公是个巨贪,夫妻俩一个进去了,一个出去了。” 楚慧安:“……” “至于你入狱前那些车房股票美容院和言奕的遗产,现在都在我名下。”言臻说,“妈,跟我走吧,以后我养你,这是我身为女儿该做的。” 楚慧安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言臻,然后把手里的行李包往她身上砸过去:“滚!你给我滚!” 言臻侧身躲开:“七年不见,力气见长啊。” 楚慧安捡起包,头也不回地跑到公交站台,上了一辆刚到站的公交车。 对于楚慧安会有这样的反应,言臻早有预料。 “跟上。” 越野车跟着公交车后面,从荒凉的郊区摇摇晃晃驶入云城。 楚慧安先找了一家廉价的小宾馆入住,放好行李后不死心地打车去以前言家的别墅和她名下几处房产转了一圈。 她悲哀地发现言臻没有说谎,美容院倒闭了,言家别墅易主,她连小区大门都没能进去,她名下那几处房产更是全部被变卖。 她和言奕辛辛苦苦打拼了半辈子的东西,全都归了言臻。 楚慧安窝着一肚子火回到宾馆,却在宾馆门口看见自己被扔出来的行李包。 她愕然,提起行李包到前台讨要说法。 前台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短剧。 看见楚慧安进来,表情顿时跟看见瘟神一样,手摆得像在赶苍蝇:“走走走!我们这里不接待脑子有问题的。” 楚慧安被赶了出去,连押金都没讨回来。 她本以为是自己倒霉遇上黑店,可走出宾馆,看到街对面抱着胳膊对她笑的言臻和镜沉,楚慧安才意识到是他们搞的鬼。 接下来的大半天,言臻和镜沉像背后灵一样跟着楚慧安,无论她想吃饭还是想找民宿宾馆青旅暂住,兄妹俩都能给她搅到被店家赶出去。 折腾到夜幕降临,走了一天的楚慧安精疲力尽,抱着行李包蹲在街边,又困又饿的她茫然到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楚慧安抬头一看,阴魂不散的言臻拎着一份快餐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 “吃不吃?” 楚慧安仇视着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她像现在这么后悔当年把言臻带回家的决定。 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个能住的地方,不然她就要流落街头了。 虽然不知道言臻为什么缠着她,但现在是法治社会,言臻和镜沉胆子再大也不可能要了她的命。 想到这里,楚慧安劈手夺过快餐,低头毫无形象地大口大口吃起来。 “这就对了嘛。”言臻笑着说,“吃完饭跟我走,我给你安排住处。” 楚慧安没回答。 吃完东西,镜沉开了车过来,言臻打开车门时,楚慧安没再拒绝。 第666章 破晓(72) 车穿过城区,往郊区方向驶去。 云城这几年变化不算大,楚慧安依稀能辨认出方向,眼看行驶的方向越来越偏僻,她心里不免慌张起来。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镜沉开车,言臻陪楚慧安坐在后排,她说:“我给你找了个住的地方,现在把你送过去。”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言臻这番语焉不详的话放大了楚慧安的不安,她脑补了一通自己被杀后埋尸荒野,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发现的剧情,情绪立刻激动起来,用手肘去撞车门:“停车!我要下车!” 镜沉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理会。 言臻说:“好端端的下车干什么?别闹,再有个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要下车!我不去了!”楚慧安大喊大叫,“让我下车!” 言臻脸色一沉,突然粗暴地掰住楚慧安的肩膀,硬是把她摁坐回后座,厉声说:“再闹我现在就揍你!” 楚慧安被吓得条件反射般一缩,满脸惊惧,不敢说话了。 很快,车驶上盘山公路,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道后,在一座有着高高围墙的白色建筑前停了下来。 言臻下车,绕过车身到楚慧安那一侧,打开车门对楚慧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妈,下车吧。” 楚慧安胆战心惊地看看她,又看看那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建筑,摇摇头:“我不去……啊!!!” 她话还没说完,被言臻从车上拽了下去。 下了车,楚慧安才看清大门右侧的字——云城仁德精神病院。 言臻想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楚慧安扭头就跑。 但言臻早有防备,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 楚慧安疯了一样大喊大叫:“放开我……我没病!我不要进精神病院……” 言臻充耳不闻,直接反剪她的胳膊,把她摁在车身上。 这时精神病院的门打开,镜沉上前跟里面走出来的几人交涉了几句,那三四个身穿白大褂的人立刻朝楚慧安走来,从言臻手里接过她。 楚慧安被押着往精神病院拖去时,脸白得像鬼,她又踢又踹,看言臻的眼神恨不得杀了她。 “言臻,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言臻看着她被拖进精神病院,大门缓缓关上,她对楚慧安挥了挥手,微微一笑:“祝你心想事成。” - 言臻连夜回到海城,赶到马术俱乐部时,汉堡已经顺利生下一匹小马。 照顾汉堡的驯马师说生产过程有惊无险,刚出生的小马身体还算健康,言臻这才放下心来。 折腾了十几个小时,言臻又困又累,回家后草草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补了一上午的觉,言臻中午醒来,家里只有她和保姆,镜沉已经去公司了,手机上有一条来自镜沉的消息,说傍晚会去接她下课,让她放学了别乱跑。 看着这条消息,言臻恍惚间有种自己还在上小学,每天等着镜沉来接她放学的错觉。 但房间里的落地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模样,身高一米七几,长手长脚的她今年已经二十岁,是个上大三的成年人了。 在家里吃过午饭,言臻开车前往学校。 七年前在云城读完初一上学期,楚慧安入狱后,镜沉果断给言臻办了转学手续,带着她回海城生活。 这里才是他们的家。 在海城这七年,言臻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镜沉大学毕业后没有选择进娱乐圈,而是用过去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资本创业,创建团队搞起家政机器人研发。 技术高超加上眼光独到,他的公司蒸蒸日上,如今已经是国内家政机器人行业的翘楚。 随着镜沉收入一翻再翻,言臻的生活质量水涨船高,还没成年就实现财富自由。 她顺利读完初中和高中,考进镜沉就读过的理工大学。 到了学校,言臻一走进教室就看到好友周盼盼无精打采地单手撑脸,看着课桌上的首饰盒发呆。 “盼盼。”言臻跟她打招呼。 周盼盼回过神,对她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怎么了?”言臻问,“谁惹我们盼盼小姐不高兴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周盼盼顿时扁扁嘴,眼泪跟水龙头一样,“唰”的一下流下来。 言臻一惊,连忙问:“什么情况?” 周盼盼是言臻初中和高中同桌,约着考同一所大学,认识七年,两人好得跟孪生姐妹一样,经常到对方家过夜,睡一张床那种铁闺蜜关系。 此时一看周盼盼疑似受了委屈,言臻第一反应是要为她出头。 “方靖拒绝我了,说我跟他不合适……呜呜呜我失恋了。”周盼盼趴在桌上,眼泪很快把摊开的书打湿了。 言臻闻言心里一喜,极力压住上扬的嘴角:“这样啊……拒绝就拒绝呗,咱回头找个更好的。” 方靖是周盼盼的“crush”,大一迎新会上一见钟情。 过去两年,周盼盼报方靖所在的社团,各种制造机会偶遇。 家境好的周盼盼知道方靖经济条件一般,她偷偷给方靖充话费充饭卡,找各种理由送礼物,大夏天为了让方靖喝上一杯冰咖啡,把整个社团四十多人的咖啡包圆了…… 她明里暗里为方靖做了不少事,方靖也坦然受之,但面对她的表白,方靖笑眯眯地说:“我们还不了解彼此,要不,再接触一段时间试试?” 这句话像吊在周盼盼前面的胡萝卜,给了她无限希望。 她送给方靖的礼物从应季衣服和四位数的球鞋变成五位数的山地自行车,六位数的手表,还把家里配给她的跑车借给方靖开。 可言臻看见方靖用那辆价值百万的跑车载别的女生。 言臻不是没劝过周盼盼,拿出各种证据证明方靖就是个看她有钱吊着她的捞男,但恋爱脑的周盼盼总能从各种清奇的角度为方靖辩解,两人还为此吵过架,冷战了三天。 最后还是周盼盼带着连夜蹲点抢的限量周边来找言臻复合,言臻勉为其难原谅了她。 周盼盼这种识人不清的恋爱脑,但凡放在她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身上,言臻都会唾一句“不理解但尊重”,然后离她远远的。 可她是周盼盼。 和言臻一起长大,迁就她的臭脾气,和她一起躲在被窝里看小说打游戏,明明很怕马,却为了她经常往马场跑,帮着喂马刷马的周盼盼。 第667章 破晓(73) “可是我好喜欢他……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呜呜呜……” 言臻安慰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方靖眼瞎,错过你绝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遗憾。” 周盼盼接过言臻递来的纸巾擦眼泪:“真的吗?” “真的!他一定会后悔的!” “好吧……你在偷笑吗?” 言臻立刻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就是在偷笑。”周盼盼不满道,“我都这么难过了你居然还在偷笑,你是不是我朋友?” 眼看被识破,言臻索性不装了,把周盼盼往旁边挤了挤,跟她坐同一张凳子:“我早就跟你说了方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他闹掰了我高兴,省得他一直钓着你,吃你的用你的回头还要装出一副被迫接受的绿茶样……” “他不是……” “ok打住!”言臻捂住周盼盼的嘴,“我不想听你为他辩解,总之他拒绝你是你的福气,这件事翻篇了。” 说着言臻揽住周盼盼,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摁,怪腔怪调地说:“让他成为你疼痛青春里的一道缩影吧,过个二十年想起来会尴尬到脚趾扣地那种。” 周盼盼:“……” 她从言臻肩膀上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在她胳膊上打了一下。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周盼盼情绪有所缓解,言臻注意到桌上的首饰盒子,拿起来问:“这什么东西?” “……手表,是我送给方靖的生日礼物,他拒绝我之后说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还给我了。” 言臻打开首饰盒子一看,即使她如今身价上亿,看到那块价值七十多万的手表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你疯了?送他这么贵的东西!他配吗?” 这块手表都够在海城偏一点的地段买套房了。 周盼盼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说:“觉得适合他就买了……” 言臻瞪了她一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要告诉你妈!” “别……”周盼盼急了,“我卖给二奢店能回一部分款,别告诉我妈,求你了!” 言臻也就是吓唬吓唬她而已,被周盼盼摇着胳膊一求,她松了口:“行,下不为例。” “好。” 言臻低头欣赏那块散发着金钱味道的奢侈品,只是多看了两眼,她察觉出不对劲。 把表从首饰盒里拿出来,言臻仔细辨认过后,脸色严肃起来:“这表是假的。” 周盼盼一愣:“啊?” “这款表我哥也有一块,你看这个表针,打磨得也太粗糙了,表带上的刻字也一眼假,这东西连高仿都算不上,顶多算个糊弄人的低劣品,连我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来是假货。”言臻说,“是你购入的渠道不对,还是送出去之后被换了?” 周盼盼懵了:“这……我在商场奢侈品专柜买的。” “那就是送出去之后被换了。”言臻冷笑。 她说方靖这种捞男怎么舍得把这么贵的礼物送回来,原来是把正品给换了。 这是笃定周盼盼脸皮薄,就算发现东西被换了也不好意思找他对质,才敢这么欺负她? 既要礼物又不想承担这份远超他消费能力的人情,死捞男好歹毒的心思! 言臻把首饰盒子一盖,拉起周盼盼:“走,找那个捞男去!咱把东西要回来!” 周盼盼连忙反手拉住她,犹豫道:“算了吧,大家都是同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撕破脸皮了多尴尬啊……” “什么脸皮值七十多万?”言臻恨铁不成钢地说,“他都干出这种事了,还不够让你看清他是个什么货色吗?” 周盼盼:“可是……” 言臻双手叉腰:“你今天要是不跟他把东西要回来,以后他会戴着这块手表装成有钱人去泡别的女孩,以他的虚荣心,在床上脱光了都不会舍得摘下这块表,你想象一下他戴着从你这儿昧下的奢侈品去顶别的女孩的画面……” 周盼盼眼里瞬间燃起熊熊怒火,她双手握拳:“不行!” “这就对了!”言臻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今天要是把表要回来卖给二奢店,换回来的钱够你做多少公益啊!” 这么一对比,周盼盼顿时斗志满满,抬头挺胸说:“走,咱们找他去!” 在去找方靖之前,言臻很谨慎地先带周盼盼去奢侈品专柜做了鉴定,拍下视频证明这块表是假的,以便找方靖对质。 两人折返回学校时已经到了上课时间,只能先上课,打算放学后再去找方靖。 周盼盼煎熬了一下午,一到放学时间就被言臻拉去找方靖,把在学校门口的方靖堵了个正着。 方靖臂弯里挽着一个长发飘飘个头高挑的漂亮女孩,看着年纪不大,应该是大一学妹。 两人被言臻和周盼盼拦住去路,都是一脸莫名其妙。 “言同学,盼盼,有事吗?”方靖问。 言臻还没回答,方靖身边的女孩问:“靖哥,她们谁啊?” “我同级的同学,盼盼之前追求过我。”方靖说着,揽住学妹的肩膀,对周盼盼说,“盼盼,你很好,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也跟你说清楚了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你别纠缠我了,我女朋友会误会的。” 女孩闻言,目光戒备而挑衅地看向周盼盼。 周盼盼身材微胖,脸蛋圆润,此时被白皙高挑的漂亮学妹用这样的眼神一刺,顿时尴尬地低下头。 言臻上前一步挡在周盼盼面前,冷冷一嗤:“你没稀罕到让人纠缠不放的程度,既然给盼盼发了好人卡,那把东西还回来吧,看不上我们盼盼就别拿她的东西,省得传出去让人说你是个捞男。” 方靖脸色微变:“什么东西?” “盼盼送给你的手表,正品。” 言臻咬重了后面两个字。 “……”方靖迅速调整好表情,装傻道,“手表我还给盼盼了呀。” “你还的是个假货。”言臻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奢侈品店员的鉴定视频。 方靖看完视频,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一脸失望地看向周盼盼:“盼盼,这是你报复我的方式吗?就因为我不喜欢你,你要给我泼这种脏水?” 第668章 破晓(74) 周盼盼猝不及防被倒打一耙,她惊呆了,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方靖:“你、你的意思是说我送给你的手表是假货?” “我不知道。”方靖叹气,“我消费不起这么贵的东西,你送的是真是假我辨认不出来,但是拒绝你之后东西我原样退还,我没戴过这块表,言臻说的换成假货更是不存在,我不明白你这么善良的女孩儿,为什么会想到用这么恶毒的招数来栽赃和侮辱我……盼盼,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周盼盼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没被人这么贴脸开大过,一半是气的:“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给你送假货,手表的发票和鉴定证书都在我家,我……” “你确定没戴过这块表吗?”言臻打开手机拍视频功能,对着方靖的脸光明正大地拍,“方靖,我劝你开口之前先想好,这年头到处都是摄像头,我只要到你常去的那几个地方翻一翻监控记录,一定会有惊喜。” 方靖:“……” 挽着他胳膊的女孩见方靖不说话,从他的态度中察觉出端倪,下意识松开挽着他臂弯的手。 方靖被她这个举动弄得一愣,顿时有些恼了。 但他的怒火不敢对女孩发,也不敢对言臻发,只能挑周盼盼这个软柿子捏:“周盼盼,你什么意思?一定要这么侮辱我吗?” “你少拿盼盼撒气!”言臻一手推开方靖,话是对周盼盼说的,“盼盼,既然方靖说你送给他的是假货,咱们又有专柜正品购买记录,那报警吧,七十多万的诈骗额,够骗子扬名校园和进去蹲局子了!” 周盼盼迎着方靖迅速变得慌乱的眼神,有种男神突然烂掉的感觉。 失望夹杂着微妙的恶心,她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但报警电话还没拨出去,方靖一个箭步上前,握住周盼盼的胳膊。 “盼盼!”方靖眼神频频往旁边站着的新女友身上瞟,压低声音说,“这件事咱们回头再说……给我个面子。” 周盼盼盯着方靖看了几秒钟,终于硬气了一回,撇开他的手。 “把手表还给我。” 方靖一愣。 “我爸妈从小教我,送出去的礼物不能盘算着要回来,就算你不跟我交往,我也没打算要回这块手表。”周盼盼失望地说,“可你不该退给我一块假货,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 方靖脸色隐隐发白,旁边的小学妹则慢慢沉下脸。 “请你把正品手表还给我。”周盼盼说,“你要是不还,我不仅要报警,还要告诉你的导员。” “再把这件事发学校表白墙。”言臻加了一句。 方靖:“………………” 方靖还在犹豫不决,一旁的学妹先受不了了,她一把扯过方靖,声音不复先前的甜美:“你拿人家东西了?” 方靖:“……” 他表情讪讪的。 “恶不恶心啊你!不打算跟人家交往你拿人家东西干什么?”学妹怒气冲冲地说,“赶紧还给她!” 方靖尴尬得呼吸都变重了:“……东西在我宿舍,我没带过来。” “丢死人了!”学妹黑着脸,转身甩手离开。 方靖连忙拉住她的手:“宝宝……” “宝你妈!”学妹骂道,“死捞男,滚!分手!” 方靖:“……” 学妹气冲冲地离开,方靖丢了面子还丢了女朋友,看向言臻和周盼盼的眼神顿时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阴鸷。 他正想说点什么,言臻不等他开口,抢先说:“给你二十分钟回宿舍拿手表,二十五分钟内收不到手表,你承认偷换七十万奢侈品的视频今晚就会出现在学校表白墙——你看着办吧。” “……” 方靖是跑着回去拿手表的。 看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周盼盼有种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感,先前失恋的伤心荡然无存。 她抱住言臻的腰:“臻臻,拿到东西了咱们去吃大餐,犒劳你今天的仗义执言!” “今天?”言臻说,“今天不行,我哥等会儿要来接我。” 言臻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镜沉打来的电话。 “哥?我出来了,就在校门口……我看见你车了。” 言臻挂断通话,往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奔去。 开车的是司机,后座车窗降下,露出镜沉的脸。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剩下内搭的西装马甲,衣领扣得一丝不苟,黑色袖箍箍在手臂上,浑身上下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轻熟男气息。 “哥,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找个地方停车,等我半小时。” “嗯?”镜沉诧异,“出什么事了?” “教训一个渣男!”言臻气呼呼地说,“不喜欢还吊着人家……今天不出了这口恶气,我晚上肯定要气得睡不着。” 镜沉眼神一凝:“不喜欢还吊着你?” “可不是!”言臻知道镜沉大小事为她包圆的性格,不等他说话又摆摆手,“我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不用你插手,我收个尾就来。” “……好。” 言臻回到校门口,陪着周盼盼等方靖回来。 周盼盼频频回头去看镜沉所在的方向:“臻臻,你哥在看着咱们。” “咋了?” “……没咋,要不你先走吧,剩下的事我自己能搞定。”周盼盼被镜沉盯得浑身刺挠。 虽然镜沉只比她们大五岁,但对方的大家长作风让周盼盼有一种差辈的感觉,本能地畏惧镜沉。 “不行!”言臻说,“方靖这么阴险,不看着你拿到东西我不放心。” 周盼盼只能作罢。 好在方靖也急着解决这件事,十几分钟后就气喘吁吁地带着手表回来了。 他沉着脸把装在塑料袋里的手表往言臻怀里一丢,阴阳怪气地说:“好好检查一下,别回头发现不是正品又来找我要。” 言臻没理会他,打开塑料袋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是正品,这才把手表收起来,语气比方靖更阴阳怪气:“嘴这么硬还学人家吃软饭,怎么想的。” “你……”方靖气得拳头都握起来了,但碍于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恶狠狠地剜了言臻和周盼盼一眼。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镜沉眼里,他眼神一冷,打开车门下车。 第669章 破晓(75) “臻臻。” 身后传来镜沉的声音,言臻迅速回头,才发现镜沉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已经来到她身后。 他正在摘手表的卡扣—— 一看到他这个动作,言臻危机感顿起。 这是镜沉要揍人的前奏。 她连忙转身去拦镜沉:“哥,我已经解决了……” 镜沉按住她的肩膀,话是问她的,眼睛却锐利地盯着方靖。 “是他吗?不喜欢还吊着你。” 方靖到底只是个大三学生,被浑身上位者气息的镜沉这么一盯,立刻心虚地后退两步。 “是他,但是……” “是他就行。” 镜沉把摘下来的手表放到言臻手里,一个箭步上前揪住方靖的衣领,一拳头砸在他脸上。 方靖做了躲避的动作却没能躲开,硬生生挨了这一拳,他顿时惨叫出声。 镜沉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一边揍他一边冷声说:“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妹妹!” “不喜欢我妹妹,你瞎了吗!” “我妹妹能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凭什么不喜欢她!” 一旁观战的言臻一开始觉得很爽,但越听镜沉的话越觉得不对劲。 她很快意识到镜沉误会了,以为方靖辜负的人是她。 “哥,其实……” 言臻正要解释,镜沉住了手。 他跟拎小鸡仔一样提溜着被揍得鼻血横流的方靖到言臻面前,往他膝盖上踹了一脚:“说话!” 方靖又惊又怕,连声音都在颤抖:“说什么啊大哥……” “说你喜欢我妹妹!要跟她交往!” 方靖战战兢兢地看向周盼盼:“我……” 镜沉一巴掌抽在方靖脑袋上:“往哪儿看!我妹妹在这!” 方靖:“……” 他看看周盼盼,又看看言臻,表情露出几分茫然和委屈。 言臻的神色一言难尽:“哥,我不喜欢他……” “没关系。”镜沉一副要给言臻抢玩具的架势,“不喜欢也交往着玩儿,就当给你练手增加恋爱经验了。” “……”方靖瑟瑟发抖。 “不是,哥。”言臻说,“喜欢方靖的人是盼盼,不是我,我今天是在替盼盼出头来着。” 镜沉:“……” 他沉默了几秒钟,松开拎着方靖的手,一脚把他踹开。 “不早说。” 方靖:“……” 镜沉招呼言臻:“既然事情解决了,那走吧。” 他说完,一边用湿纸巾擦手一边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言臻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跟周盼盼道别后,言臻上了车。 和镜沉一起坐在后排,言臻想起镜沉揍方靖那一幕,以及他说的那些话,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以镜沉在快穿司时对她跟别人说话都要吃醋的占有欲,现在不仅对她疑似喜欢别人这件事不生气不介意,反而把别的男人往她身边推,说要给她“练手增加恋爱经验”,这对吗? 是镜沉在跟她长达十三年的相处中,已经打从心底把她当成妹妹看待,还是他已经不喜欢自己了? 这么一想,言臻突然想起很多日常中不怎么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自从她十岁之后,镜沉就不再背她抱她了。 她一开始以为是镜沉在培养作为女童的她男女有别的意识,但现在仔细想想,镜沉似乎在有意减少跟她的肢体接触。 他对她一如既往的好,管吃管住管够花钱,无论摊上什么样的麻烦都无怨无悔替她解决,凡事不管是不是她占理都会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平时除了上班,其他时间不是陪着她骑马就是在家洗手给她做羹汤。 但他确实不再对她抱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一丁点的暧昧苗头都没有。 小时候没有,现在她长大了也没有。 镜沉对她的一举一动,完全就是一个宠溺妹妹过头的哥哥。 可是这对吗? 镜沉是为了她才来到这个世界。 言臻百思不得其解,冷不丁脑门上挨了一个脑瓜崩。 “想什么呢?”镜沉问,“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了。” “在想盼盼的事。”言臻随口扯了个理由,“她太好骗了,为了避免她以后再遇到方靖这种垃圾,我得想个办法培养一下她的防骗意识。” 镜沉说:“想法不错,虽然有你罩着她,但你不是二十四小时都陪在她身边,自身强硬才是最重要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言臻抛出话题,然后往镜沉身边挪了挪,试探性地问,“哥,我要是找个方靖那样的男朋友,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你喜欢就好。”镜沉想了想,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毕业之前做好避孕措施,不能因为怀孕影响学业,也不能未婚先孕。” 言臻:“……” 她突然有点看不懂镜沉了。 对于她可能跟别人谈恋爱,和别的男人发生亲密关系这件事,他好像真的不介意。 不仅不介意,还持支持态度。 他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言臻一路。 回到小区,车驶入小区时被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拦住了。 “臻臻,小沉。” 老太太姓叶,儿子是个赶上时代风口的暴发户,发家后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小区买下价值两个小目标的四层大别墅。 言臻和镜沉两年前搬进这个富豪区,认识的第一个邻居就是叶老太太。 言臻降下车窗问:“叶婆婆,怎么了?” “我儿子上山挖了好多竹笋,可新鲜,走,上我家去,我给你们拿几个。” 在叶婆婆盛情邀请下,言臻和镜沉下车步行去湖对面的叶家。 从叶家搬了四五个大竹笋,叶婆婆送两人出门,状似无意地说:“这个季节的竹笋做腌笃鲜最好吃了……小沉会做腌笃鲜吗?” 镜沉笑着说:“会。” “我也猜你会,像你这么勤快的男人可不多见,以后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能嫁给你……对了小沉,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对象了吗?” 言臻一顿。 “没有,工作太忙,没时间谈恋爱。”镜沉说。 “事业要忙,成家的事也不能耽误,我给你介绍一个。”叶婆婆笑吟吟地说,“是我儿媳妇的娘家侄女,在读博士,又高又漂亮,脾气也好,年纪跟你差不多,我把她手机号码给你,你加她微信聊一聊,要是聊得来,就约着吃个饭见一面,怎么样?” “好。”镜沉答应下来,“谢谢婆婆。” 第670章 破晓(76) 言臻一手抱着一个竹笋,和镜沉一块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时不时瞄镜沉一眼。 镜沉注意到她的视线,问:“有话要说?” 言臻斟酌了一下用词:“哥,你想结婚了吗?” “说不上想不想,有合适的接触一下也不是坏事。” 言臻:“……” 镜沉见她垮着脸,空出一只手去揉她的脑袋:“怎么,担心哥哥结婚了生活重心转移到小家庭,会忽略你?” 言臻反问:“那你会吗?” “不会。”镜沉说,“说好了要一辈子养你管你,我不会食言。” “……”言臻心情复杂。 回到家,保姆迎了上来。 镜沉把竹笋交给她,让她处理好,自己挽起袖子下厨做晚饭。 镜沉和保姆在厨房捣鼓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吃晚饭言臻才发现菜色比平时要丰盛得多。 言臻从楼上下来,奔到餐桌前,立刻“哇”了一声,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去捻蒜香油炸虾吃:“今天什么日子,怎么突然吃大餐?” 镜沉从厨房出来:“我就知道你忘了,今天你生日。” 言臻连忙去看墙上的电子挂历,今天果然是她的二十岁生日。 言臻喜滋滋地说:“哥,那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礼物少不了你,去洗手。” 言臻洗完手回来,桌上多了一个蛋糕。 镜沉把插在蛋糕上的数字蜡烛点燃,推到言臻跟前:“来,许个愿。” 言臻立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大声说出自己的愿望:“希望哥哥今年冬天可以休一个月的大长假,陪我去滑雪!” 她话音刚落,“咔嚓”一声快门声响起。 言臻立刻睁开眼睛,镜沉手握拍立得,刚为她拍完和蛋糕的合影。 保姆在一旁笑眯眯地说:“小姐,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说出来才不灵。”言臻瞥一眼镜沉,“能实现我愿望的财神爷就站在这儿,我不大声说出来他怎么为我实现愿望。” “就你心眼子最多。”镜沉无奈一笑,把拍立得交给保姆,自己走到言臻身边,让保姆为他和言臻拍了一张合影。 拍立得吐出相纸,慢慢显影,镜沉选了一张言臻的单人照片,替换掉钱包里去年拍的生日照片。 替换下来的言臻19岁生日照片则用磁吸贴贴在冰箱门上。 饭后,镜沉递给言臻一个厚厚的粉红色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系着一个骚包的同色蝴蝶结。 “今年的生日礼物。” 言臻接过,拆开之前先掂了掂,沉甸甸的,有两斤多。 “房产证?”言臻猜测,“你又买房子了?” 这几年镜沉前前后后买了十几套房,全都落在她名下。 镜沉摇头,但笑不语。 言臻拆开,里面是一大叠红的蓝的绿的产权证书,她认真扒拉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起头。 “温泉庄园?” 镜沉送她的二十岁生日,是一座位于海城北面,占地面积三千多亩的温泉庄园。 “嗯。”镜沉说,“去年盘下来的,请了专业团队打理,每个月的营业额还算可观,以后你可以每个季度坐等分红进账。” 言臻感动不已,平移过去抱住镜沉的胳膊,嘴甜道:“哥,你真好,等你生日了,我也……” 话说到一半,言臻又打住了。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镜沉给的,镜沉什么都不缺。 “你想要什么?我也给你买!”言臻大言不惭地说,“只要你不是想把故宫买下来,其他的我都可以给你买。” 镜沉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以后少气我就行了。” 言臻:“……” 很快,镜沉回书房处理公务去了,言臻抱着手机,跟周盼盼分享自己新得的产业。 两人开着微信视频嘀嘀咕咕,约定周末去温泉庄园看看。 聊了半天,言臻挂断视频,见微信朋友圈入口冒出镜沉的头像——他发朋友圈了。 言臻点进去一看,镜沉发的朋友圈是一张用手机翻拍的,她对着蛋糕许愿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配文:20岁。 言臻顺着这条动态点进镜沉的朋友圈,他发动态的频率是一个月一两条,所有内容都跟她有关。 有时候是她心血来潮做给他吃的黑暗料理,有时候是她在马场骑马的动态视频,有时候是她获奖的证书和奖杯,有时候是她在外边招猫逗狗的日常。 镜沉用家长视角,记录了很多她成长的细碎点滴。 - 周末,言臻和周盼盼一块去温泉庄园。 说的好听是东家视察名下产业,实则两人是奔着玩去的。 庄园主打高端路线,吃喝玩乐商务接待一应俱全,言臻和周盼盼玩得乐不思蜀,直到周日傍晚才折返回市区。 回到家,家里只有保姆。 言臻放下包问:“阿姨,我哥加班去了吗?” 保姆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不是,先生出去约会了。” 言臻一愣,声音不自觉拔高:“约会?” “对啊,叶家那个老太太给他介绍对象,先生跟人约着今天见面吃饭呢,上午就叮嘱说晚上不用做他的饭……小姐你饿了吗?再过十分钟就能开饭了。” 言臻无暇回复保姆,立刻掏出手机给镜沉发微信。 “在哪儿?” 镜沉倒是秒回:“在外面和叶婆婆介绍的相亲对象吃饭,你回家了?” “在哪儿相亲?” “xx餐厅。” 镜沉发完这句话,很快又发过来一句:“回去给你带小甜品。” 言臻哪还顾得上吃什么小甜品,她只感觉一股无名火往上窜,整个人都红温了。 得到具体地址后,言臻迅速拿起车钥匙冲出门,连保姆追出来问她去哪儿都顾不上回答。 餐厅离家三十分钟,开车赶过去的路上,言臻被车窗灌进来的夜风一吹,高涨的怒火慢慢冷却下来。 虽然不知道镜沉为什么要去相亲,但自己要是就这么冲过去出现在他和他的相亲对象面前,轻则让镜沉丢脸,重则引发女方不满。 她不能这么冲动任性。 想到这里,言臻放慢车速,一边往餐厅驶去一边思索该怎么制止镜沉相亲。 她的目的明确,镜沉不能跟别人结婚。 可她要以什么身份阻止? 她来到这个世界十三年,镜沉并不知道她是带着记忆的。 第671章 破晓(77) 想要阻止镜沉就只能摊牌,告诉他自己是带着记忆的。 但摊牌后她能说服镜沉放弃寻死的念头,跟她回快穿司吗? 要是镜沉提出同意回快穿司,但要求复合怎么办? 言臻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只想要镜沉的温柔体贴顺从,又不愿意接纳他的敏感和高需求的渣女行为,一边琢磨着等会儿见了镜沉要说什么。 半小时后,言臻到了那家餐厅。 她刚把车停下,就看到镜沉臂弯里搭着西装外套,和一个高挑知性的女人并肩从餐厅门口走出来。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出了餐厅还在交流,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容。 言臻握着方向盘,紧紧盯着两人。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过去了,两人还站在餐厅门外说着什么。 言臻咬牙,开门下车,朝餐厅门口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哥”,然后快步走过去。 镜沉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他立刻掏出手机对着言臻,一边笑一边把她走过去的样子拍了下来。 等言臻到了近前,镜沉问:“你怎么来了?” 说着向旁边的女士介绍道:“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妹妹,她叫言臻——臻臻,这位是陆停云陆小姐。” 叫陆停云的女人微微一笑,对言臻伸出手:“你好。” 言臻很想像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一样,要么瞪陆停云一眼,打开她伸过来的手,要么直接无视她去挽镜沉的胳膊,用行动挑衅她和宣誓主权。 但看着伸到跟前那只修长的手,以及手的主人那张漂亮的脸,她纠结了两秒钟,到底还是压下脾气,伸出手跟她握了握:“你好。” 陆停云笑着说:“你哥和我说了很多跟你有关的事,以后可能是一家人,还请你多包涵。” 言臻:“……” 镜沉跟陆停云说了很多她的事? 很多是多少? 他们聊很久了吗?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发展到要成为一家人了??? 镜沉这个狗东西! 言臻心里怒火滔天,脸上却不动声色:“好的。” “那我先走了。”陆停云对镜沉摆摆手,“周三见。” 目送陆停云离开,镜沉视线回到言臻身上,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还没回答我,不是在家吗,怎么跑过来了?” 言臻毫不客气地打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说:“你出来相亲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要一块来吗?”镜沉说,“哪有人相亲带妹妹的,这不合适。” 言臻:“……” 镜沉见她气鼓鼓的不说话了,把手上拎着的小甜品提到她跟前,用哄孩子的语气说:“看,哥哥给你带了甜品哦。” 言臻拍开他的手:“不吃!” “真不吃?这家甜品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不吃!拿开!” 见她真生气了,镜沉把甜品收起来,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屏幕递到她跟前。 言臻看到了几分钟前镜沉拍的视频——刚下车的她像《猫和老鼠》里那只生气的杰瑞鼠一样,瞪着眼睛握着拳头,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一副要跟人干架的架势,气势汹汹朝他们走来。 猝不及防看见自己这么滑稽的样子,言臻一愣,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 但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生气,又马上板起脸,推开镜沉的手:“走开!” 镜沉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停车处带去,好声好气地说:“好像要下雨了,有什么事先上车再说。” 上了车,言臻坐在副驾驶,她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你跟陆小姐在一起了?” “没有。”镜沉一边倒车出库一边说,“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系好安全带。” 言臻拉过安全带系上:“你们线上联系很久了?” “上周二叶婆婆给了联系方式,从那天开始联系的。”镜沉说,“在线上聊得来,就约了今天见面。” 言臻:“……那你们看对眼了吗?” “差不多,可以继续接触。”镜沉坦然地说,“如果结婚的话,陆小姐会是个很不错的结婚对象。” 言臻:“……” 她的心凉了半截。 要是再不做点什么,镜沉就真的要跟别人在一起了。 半晌,言臻问:“一定要结婚吗?” 镜沉开着车,语气带笑:“结婚没什么不好。” “那我要是不希望你结婚呢?” 镜沉偏头看她一眼,又迅速撤回视线专注前方路况:“为什么?” “……就像你说的,我担心你有了小家庭就不像以前那么爱我了。” “不会。”镜沉说,“我会一直是你哥哥。” 言臻:“……” 她怀疑没有记忆的人是镜沉。 余下的路言臻没再说话,镜沉也没开口。 回到家,言臻慢了镜沉几步进门。 看着镜沉走进玄关换鞋,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时还不忘把她的那双绿色悲伤蛙造型的拖鞋也拿出来,言臻下了决定。 她紧走几步到镜沉跟前,郑重其事地说:“哥,我不同意你结婚。” 镜沉回头看她,眼神里有诧异,但显然只是把她这番话当成气话,他笑着说:“又怎么了?” 保姆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了一个果盘,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言臻严肃地说:“你结婚家里就会多一个人,你老婆生孩子了家里会多两个三个四个甚至是五个人,我不喜欢家里有这么多人,而且人多了还会分走属于我的财产,你以前说过,你挣的所有钱都是我的!所以我不同意你结婚!” 这番自私至极的话把不远处的保姆惊得目瞪口呆。 镜沉倒是很淡定,听完后只是笑:“哪有你想的那么长远,我和陆小姐都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这不是要不要孩子的问题,是……”言臻越说越烦躁,“总之我不同意你结婚!你要是敢结婚,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镜沉:“……” 他伸手把站在门口的言臻拉进来,叹了口气:“臻臻,别这样,我们都长大了,以后会有各自的人生,我们……” 言臻打断他的话:“如果你的目的是为了结婚,那我也可以嫁给你。” 第672章 破晓(78) 镜沉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言臻。 言臻眼神不躲不避,跟他对视,彰显自己的决心。 这时客厅传来“哐当”一声响,打破了两人间无声的对峙。 言臻和镜沉齐齐回头,见打翻了果盘的保姆一脸尴尬,装作很忙碌的样子低头收拾果盘。 镜沉回过神,捂住言臻的嘴,把她往外面走廊拖去。 言臻被拖得一路踉踉跄跄,镜沉捂着她嘴的劲儿极大,到了走廊上,她用力甩开镜沉。 “你干什么!” 镜沉神色像是生气又像不知所措,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反复握拳,半晌才说:“不行。” “什么?” “……你刚才说的事,不行。” “为什么?”言臻说,“反正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那也不行!”镜沉加重语气,脸色是面对她时少有的严肃,他几乎是在警告言臻,“我当没听见,你以后也不许再说。” 言臻:“……” 镜沉说完,抬头看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命令道:“进屋去。” 言臻跟脚下生根一样,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走。 镜沉迎着她倔强的眼神,沉默半晌终于败下阵来:“我答应你,不结婚,不跟任何人结婚,行了吧?” 言臻神色这才有所缓和,她低声问:“你不喜欢我吗?” 镜沉:“……”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想打人,一脸被言臻的举动越界冒犯后的不快:“是我平时收拾你收拾少了,才给你这种错觉吗?要不要我现在揍你一顿,让你看清现实?” 言臻:“……” “进屋去,我不想说第三遍!”镜沉命令道。 言臻只好悻悻地进屋去了。 过后的几天,镜沉都没怎么搭理言臻。 每天早上言臻起床,他已经上班去了。 言臻放学回来,他还没下班。 偶尔在家也是在书房办公居多。 这样古怪且尴尬的氛围持续了五天,周六早上,言臻睡醒后手机上有条来自镜沉的微信消息,让她去书房找一份文件,帮他送到公司去。 这还是自上周末以来镜沉第一次主动搭理她,言臻立刻爬起来,洗漱后去书房找到那份文件,开车去镜沉公司。 镜沉公司在市中心某商业大厦,她平时没少来,高层专用电梯还录入了她的人脸识别信息。 乘电梯上楼,推开总裁办的门,镜沉正和秘书说着什么,见言臻来了,他用眼神示意她稍等。 直到跟秘书交代完工作,秘书离开,镜沉才对言臻伸手。 言臻把文件递上。 镜沉拆开,一边看一边问:“今天不上课,怎么不睡会儿懒觉?” “等会儿要去马场。”言臻说。 “行,路上注意安全。” 镜沉说完,低头专心看文件。 这是赶她走的意思。 言臻暗暗磨牙,杵在办公桌前没动。 镜沉镇定地看完文件,抬头见言臻还没走,他问:“还有事?” “我周末一早放弃睡懒觉的时间来给你送文件,你连句谢谢都不说?” 镜沉:“……” 他坐直身体,无奈地说:“谢谢。” “谢谢谁?” “谢谢你。” “我是谁?” “臻臻,谢谢臻臻,谢谢亲爱的臻臻。”镜沉一脸无可奈何地说,“这态度够诚恳了吧?” 言臻轻哼:“态度诚恳,但谢意不够,这样吧,等你下班了一块吃饭,就去上次你相亲那家餐厅。” 镜沉:“……好。” 他松了口,言臻开心起来:“那我走了。” 走出办公室,言臻步调轻快地往电梯口走。 到了高层电梯前,刷脸却刷不开。 助理小跑过来:“言小姐,高层电梯今天检修,暂时不能用,您用普通电梯吧。” “好咧。” 言臻进了普通电梯,电梯下行时,她低头回复周盼盼发来的消息。 电梯下行几层,停了下来,电梯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一道男声问:“电梯是下行吗?” 熟悉的声音激得言臻神经一颤,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张几乎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脸。 眼前的男人很年轻,头发修剪得短而整齐,一双清澈的眼睛说话时带笑,身上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衣,胸前挂着工牌——金盾科技,实习生,齐玉。 前世言臻的初恋。 前世言臻和齐玉是大学校园恋爱,当时两人都在云城上大学,同校不同级。 后来言臻失手杀人入狱,加上言予希从中挑拨,逼得齐玉必须在她和父母之间二选一。 齐玉是个孝子,不得已只能放弃言臻。 那段经历出现在言臻人生至暗时刻,对她来说堪称雪上加霜,让她痛苦到一度想要就这么死去。 这一世她的人生轨迹改变,中学和大学都是在海城上的,和在云城的齐玉没有任何交集。 可现在,本该在云城的应届毕业生齐玉却出现在海城,还成了镜沉公司的实习生。 言臻死死盯着齐玉,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碎片化信息。 从不丢三落四的镜沉突然让她来送一份“落在家里”的重要文件,到了公司高层电梯不合时宜地检修,她改为搭乘普通电梯,然后在电梯里遇到齐玉…… 这一切是镜沉安排的。 目的是给她和齐玉制造“偶遇”。 意识到这一点,言臻脸色骤变。 “小姐,你没事吧?”齐玉被言臻情绪激烈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见她脸色大变,他连忙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言臻被他这句话拉回理智,她迅速移开视线,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平复情绪,然后越过齐玉伸手摁电梯,让下行的电梯在最近的楼层停下。 匆匆走出电梯,言臻走向旁边另一部电梯,直奔总裁办而去。 到了总裁办楼层,推开办公室,镜沉却不在。 言臻退出来,叫住路过的助理:“镜沉人呢?” “总裁在会议室开……” 言臻不等她说完,快步往会议室方向走去。 会议室,镜沉正心不在焉地听项目部员工就着ppt汇报工作,会议室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踹开,力道之大,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开会的二十多人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第673章 破晓(79) 看见黑着脸大步走进来的言臻,镜沉立刻站起身。 “臻……” 他话还没说完,言臻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把他拽出会议室。 会议室内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是一脸茫然。 镜沉被言臻拽出会议室,一路往顶楼天台拖去。 他个子比言臻高得多,被她拖着快步往前走,只能微微躬身配合她的动作,一路走得踉踉跄跄不说,还要面对职员们震惊不解的眼神洗礼。 到了天台,言臻终于松开手。 镜沉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脸上挨了一拳,把他的脑袋打得偏向一旁。 从这一拳的力道,他意识到言臻是真的生气了。 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镜沉看着言臻,好一会儿才说:“为什么发脾气?” 言臻恶狠狠地瞪他:“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镜沉:“……” 他想到了齐玉。 可言臻这个时候还不认识齐玉,也不知道跟他遇见是自己安排的,按理说不该这么生气。 镜沉皱眉:“把话说清楚,别光顾着发火。” 言臻握紧拳头,理智和怒火在心里博弈。 她一边想冲上去狠狠揍镜沉一顿,一边不断告诉自己,发火可以,但要把话说清楚,否则她今天的举动会变成无理取闹。 在这样的心理暗示下,言臻竭力冷静下来。 这一冷静,言臻恢复清明的脑子迅速开始权衡利弊。 过去这些年在快穿司,无论做的任务有多复杂艰巨,她都很少发火。 一方面是知道发脾气大部分时候都只会消耗自己的情绪,对任务完成度没有任何帮助,另一方面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已经很少有人和事能激起她的情绪波动了。 可今天看见齐玉那一刻,她愤怒到几乎要丧失理智。 深究“丧失理智”背后的原因,无非是意识到镜沉想要彻底将她推开,为此不惜把她前世的初恋从云城接过来,费尽心思为她和齐玉制造偶遇。 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就是镜沉,他知道她会为什么样的异性心动。 而自己之所以因为镜沉想要把她推开这个举动感到如此愤怒,是因为不愿意放开镜沉。 她不知道镜沉来到这个世界,从小把她养大是不是别有用心。 如果是,那他成功了。 在她最弱小的时候出现,全心全意为她付出,日复一日悉心照顾她十三年。 他的好润物细无声一般浸透了她的灵魂。 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既然不愿意放开镜沉,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推开后转身走向另一个人,那就摊牌吧。 言臻短短几瞬间做出决定,等再次抬头看向镜沉,她眼底充满了势在必得。 “我在电梯遇到一个人,他叫齐玉。”言臻直视镜沉的眼睛,“上一世,他是我男朋友。” 镜沉一愣。 等反应过来这句话中包含的巨大信息量,他惊得瞳孔狠狠一缩,脚下不由自主向后踉跄了两步。 “你……你是言臻。” “对,我是言臻。”言臻上前两步,逼近他。 镜沉的眼神从震惊迅速变成了无措:“……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岁那年。”言臻说,“你在向家村通往县城那条山路上把我抱走那天。” 镜沉:“…………………………”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朵慢慢变红。 这抹红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脸颊和脖子,镜沉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红温了。 他移开视线,不敢跟言臻对视:“……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周晏清让我来的,他说你要自杀,让我来阻止你,把你带回去。” 镜沉脸色由红转白:“我没有……所以你陪我演了十三年的戏?” 言臻短暂地沉默了。 镜沉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你骗……” “啪”的一声脆响,言臻抬手抽了他一耳光,打断他即将出口的发作。 镜沉被打懵了。 但挨了这一耳光,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个人,却诡异地从朝夕相处性格活泼的“妹妹”变成那个总是用看狗一样的眼神俯瞰众生的“姐姐”。 面对这样的言臻,镜沉的气场不自觉矮了一截。 “你嚷嚷什么?要算账也是我先来。”言臻冷冷地说,“我问你,为什么不跟我结婚?” 镜沉:“……” “说话!” 镜沉喉结上下滑动,好一会儿才艰涩地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利用带记忆的优势占着你,我想以家人的身份陪你度过这一生,以及……把上辈子你错过的,失去的,全部补偿给你。” 言臻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听了这话,她咄咄逼人的气势稍稍缓和:“自作主张,我不需要。” “……”镜沉看起来很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言臻皱眉:“有话直说。” 镜沉这才不服气地说:“你不需要是因为你带了记忆。” “就算没有带记忆,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安排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走!”言臻说,“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轨道,为什么还会觉得我在如今的精神和物质基础上,还会做出跟上辈子一样的选择?” 镜沉:“……” “我要是不反对,你真打算娶陆停云?” 镜沉:“……” 他不说话,言臻踢了他一脚:“别装死,不是为了我才来到这儿的吗?你这又是相亲又是计划结婚,怎么想的?” 镜沉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陆停云不喜欢男人。” 言臻一顿,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你计划跟陆停云形婚?” “嗯。”镜沉有些忐忑地看她一眼,随即移开视线,“我想给你一个相对正常的家庭环境……” 他需要融入这个社会,让自己看起来跟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结婚无疑是最好的掩体。 和陆停云组建成在外人看来强强结合的家庭,再以“哥哥”的身份一辈子为言臻遮风挡雨。 “家庭”看似简单,温柔靠谱的家人却是大多数人汲取爱意和安全感的来源。 他希望言臻能在他打造的温馨和乐的家庭中平安无忧地度过一辈子。 这样一来,以后就算自己不在她身边,就算以后再也不能相见,这份从“原生家庭”中培养出来的底气和松弛感能陪伴她度过接下来数以万年计的漫长生命。 第674章 破晓(80) 得知镜沉不是真的打算结婚,言臻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要镜沉不是因为喜欢上陆停云才急着把她往外推,那一切好说。 同时言臻心存疑惑,一开始被周晏清撺掇来到这个世界,她以为镜沉是想在临死前来一场大型沉浸式剧本杀,用他理想中的方式把自己养大,满足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毕竟她经历的那些事是过去式,就算镜沉重启这个世界,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把这个世界的她重新养一遍,她和这个世界的言臻也不会成为一个人。 可现在看来,镜沉重启这个世界明显是有别的意图,不只是为了满足心理上的癖好。 他对她的种种好,更像是在做某种长远的铺垫。 他想干什么? “我不喜欢齐玉,你可以停止这些计划了,跟我回快穿司。”言臻下了结论,“现在就走。” “你自己回,我不回,我要待在这儿。”镜沉说着,壮着胆子瞪了言臻一眼,“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有记忆的,浪费我时间。” 言臻:“……” 她很想捋起袖子把镜沉打一顿。 “你继续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跟你没关系。”镜沉眼神幽怨,“你赶紧走,我要回溯时间去十三年前找没有记忆的妹妹,而不是你这个……” 剩下的话在言臻的注视中愣是没敢说出来。 言臻蹙眉看着蹲在地上的镜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他哄回快穿司。 等回了快穿司,她有大把时间去解开这些疑问。 想到这里,言臻在镜沉面前蹲下,缓和了声音说:“我喜欢你。” 镜沉一愣,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弄懵了。 “我们复合,回快穿司好好过日子。”言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万分,“就像以前还在一起那样。” 然而出乎意料的,镜沉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摇头:“不。” “……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镜沉认真地说,“跟我在一起让你觉得困扰。” “没那回事。”言臻像个急着把落单儿童哄上车的人贩子,好听话跟棒棒糖一样往外掏,“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而且谈恋爱有些小摩擦在所难免,以后我会调整心态,不轻易说分手。” 镜沉还是摇头:“不。” 说着他推了言臻一把:“你走,回快穿司去。” 言臻一把抓握住他推自己的手,渐渐有些不耐烦了:“镜沉,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明白,你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杀,就因为我跟你分手?现在我同意复合,也说了不分手,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跟我回去!” 镜沉抽回手:“你别听周晏清胡说,我没有要自杀,至于不同意复合……需要你容忍才能换来两个人和平相处,那不是爱,你不应该受这样的委屈。” 言臻:“……” 她看看镜沉,又看看半人高护栏外的几十层高楼,琢磨着直接把镜沉推下去摔死,用这种方式强制带他回快穿司的可能性有多大。 镜沉看穿她的心思,立刻抱住旁边浇筑的水泥墩子:“你别乱来!” 言臻气笑了,一屁股在镜沉旁边坐下来:“行,那我也不回去了,就这么耗着吧,我答应了周晏清要阻止你自杀,没做到之前我是不会走的,至于你,要是把我扔在这儿自己回溯到十三年前,那我不介意让周晏清送我回十三年前,再陪你演一场戏,咱们试试看谁耗得过谁。” 镜沉:“……” 他被言臻的无耻惊呆了,脑子转了半天才从挤出一句话:“我真的没有要自杀……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信。” 回答他的是言臻撇到一旁的脑袋和一声“哼”。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在天台上干熬着晒了半小时太阳,言臻被晒得口干舌燥头顶发烫。 她习惯性踢了踢镜沉:“哥。” 镜沉动作快于脑子,立刻应了一声:“嗯?” “我要喝水。” 镜沉反应过来,说:“楼下有。” “你去倒。” 镜沉:“……” 见言臻晒得脸颊发红,连眼睛都眯起来了,他到底不忍心她受这种罪,起身的时候把她也从地上拽了起来。 “暂时休战,跟我下去。” 回到总裁办,言臻喝了一杯水,缓过劲来就被镜沉以他还要开会为由打发走了。 离开公司,言臻回到家,琢磨半天后还是打算去问周晏清。 她在意识中打开闲置了十三年的系统面板,呼叫小七。 小七好一会儿才上线,看到她时颇为惊喜:“主人,您要回来了吗?” “还没忙完,别废话,帮我联系周晏清。” 片刻,言臻成功连上周晏清的内线频道,她把眼下的情况跟周晏清一说,开门见山道:“周晏清,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周晏清面不改色:“为什么这么问?” “镜沉否认要自杀,他不像在说谎。”言臻说,“他不愿意跟我回快穿司,还嚷嚷着要回溯时间去十三年前,你要是不想看我空手回快穿司,最好把你知道的信息跟我共享,我要知道,镜沉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周晏清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说:“你听说过时间重叠吗?” 言臻皱眉:“没听说过,什么意思?” “快穿司创造出来的三千世界是散落在不同时间轴上的平行点,它们同时存在,小世界里的时间可以通过快穿司特定的技术手段回溯,这也就是你们任务者进入小世界后能抵达某个时间节点的原理,但对于已经发生过的事来说,就算时间回溯,当事人留下的心理创伤是无法更改的。 镜沉复制了一个跟你前世一模一样的世界,也就是你现在所处的世界,把你既定的命运改变后,试图把他改变过的复制世界和你原先经历过的‘前世’完全融合重叠,重叠后的影响会直接作用到现在的你身上。 换而言之,你在前世受过的心理创伤,遗留下来的精神问题都能够通过时间重叠,用覆盖的方式得到清除,但时间重叠需要耗费大量精神能量,镜沉的精神体本身就不稳定,如果执意要进行时间重叠,他会陷入没有期限的沉睡,这跟自杀没有区别。” 第675章 破晓(81) 言臻愕然。 她没想到镜沉来到这个世界居然是为了治愈她的心理创伤。 难怪他会十三年如一日耐心照顾爱护她,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大的自由和尊重,为她营造出安全感和归属感满满的成长环境。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在空间重叠以后都会作用到她身上,成为治愈她的良药。 言臻心情复杂。 镜沉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说没有触动是假的。 这些年饱受心理创伤和精神病后遗症折磨,每次回到快穿司她都会失眠抑郁,只能靠不断穿梭在各个世界做任务,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 人人夸她是快穿司的业绩top,从不休假的劳模,可别人不知道,她是被迫的。 她不是没有渴望过能变成一个拥有正常感知,会爱人,能坦然接受被爱的正常人。 可如果变成正常人的代价是镜沉会陷入没有期限的沉睡,那她拒绝。 “好,我知道了。”言臻关掉系统面板,沉思半晌,打算找镜沉摊牌。 她没去马场,推了和周盼盼的饭约,在家等镜沉下班。 傍晚六点钟,镜沉下班回来了。 他手上拎着一兜小龙虾,进门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沙发上,言臻抱着平板坐在那儿,一副在等他的架势。 镜沉若无其事地说:“今晚吃小龙虾,你想吃蒜香还是麻辣?” “蒜香麻辣各一半。”言臻放下平板,捋起袖子,“我来刷小龙虾。” 镜沉没有拒绝。 厨房,言臻站在水槽前,用刷子卖力地刷小龙虾。 刷完的小龙虾递给镜沉,镜沉则用剪刀剪掉小龙虾不能食用的部位。 小龙虾还是鲜活的,张牙舞爪地奋力往水槽外面爬,有几只爬到水槽上面又掉下去,溅起的水打湿言臻的衣服。 她“哎呀”了一声:“哥,围裙。” 镜沉转身取来围裙,见言臻两只手都戴着手套,他替言臻把围裙穿上。 在凑过去为她系围裙带子时,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 言臻看着近在咫尺的镜沉,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镜沉一愣,随即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别闹。” 他加快速度系好围裙带子,转身继续剪小龙虾。 言臻说:“我今天联***统了。” 镜沉手上的动作一顿。 “周晏清把你来这儿的目的都告诉我了。” 镜沉:“……” 他没接话。 言臻说:“你要改变的人是我,虽然是为我好,但做这种事之前,至少应该征询一下我的意见。” 镜沉叹了口气:“你同意吗?” “不。” “这就是我不征询你意见的原因。” 言臻:“……” 这还是第一次,她被镜沉反驳得哑口无言。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对我心存感激,你不用放在心上。”镜沉说着,偏头看向言臻,语气温柔,“吃完这顿小龙虾,你回快穿司去好不好?” 言臻:“……” 原来这顿小龙虾是践行饭吗? 把她送走,也送走他自己。 见言臻不说话,镜沉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你阻止不了我。” 言臻沉默了很久才说:“好吧,不过走之前我要去见盼盼一面。” “好。” 两盆小龙虾上桌,镜沉负责剥虾,言臻闷头吃虾。 言臻以前不怎么爱吃小龙虾,不是因为味道不好,是没耐心剥虾。 但镜沉出现后,为了让剥虾效率赶上言臻吃虾速度而专门研究过怎么剥虾的他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两盆小龙虾很快被言臻消灭干净,她喝掉杯子里最后一点可乐,起身说:“我去洗个澡,等会儿你送我去盼盼家。” “嗯。” 言臻趿着拖鞋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镜沉:“你也去洗个澡,一身油烟味。” 镜沉:“……” 等镜沉洗完澡,言臻已经把车从车库开出来,在外面等他了。 镜沉走过去敲了敲车窗玻璃:“你开车?” “嗯。”言臻说,“上车。” 前往周盼盼家路上,言臻一边开车一边跟镜沉闲聊:“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来历。” 镜沉本来抱着胳膊闭眼假寐,听了这话睁开眼:“没什么好说的。” “说说吧,我想听,我这一走,可能没机会再见面了,以后想听你说都找不着人。”言臻换了调侃的调调,“而且我对你生出好奇心,这是爱上你的信号,你不该感到高兴吗?” 镜沉:“……” 他露出无语的表情,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之前带你去过的……狗窝,是我的母星。” 言臻飞快扭头看他一眼,眼里满是讶异。 这回不是装出来的,她没想到镜沉来自一颗已经荒废的星球。 “要是按照蓝星的时间流速来算,我的母星文明存在于十几……或者是二十多万年前,具体多久我忘了,它消失太久,我已经记不住具体时间了。” 回忆起以前,镜沉声音不自觉变低:“我的母星文明高度发达,医疗和科技水准远超星系中其他星球,居民能通过超光速跃迁来往星系中的任意星球,还可以通过转移记忆替换躯壳实现永生,我记得我小时候,周围的人都在热衷把身体替换成金属躯壳,这样一来,他们不会生病,也不会衰老,要是不小心受伤,只要把坏掉的金属肢体换掉就好了。” 言臻顺着镜沉的话脑补了一下满大街都是金属人的场景,莫名觉得有些惊悚,她问:“文明这么发达的星球,后来怎么会荒废?” “因为没有足够强大的军事能力自保,富裕成为原罪。”镜沉说,“几个对母星虎视眈眈的外星球领主联手对我们发动一场针对高科技的病毒入侵,战争爆发不到两年,我的母星九成居民变成被病毒控制的活死人,我的父母在星球覆灭的前一刻将我塞进军舰送走,当时我只有十一岁。” 言臻想起在小狗窝二楼箱子里翻出来的宝剑,王冠和用昂贵金属丝线制成的礼服,当时她就隐约察觉到镜沉身份不简单。 “你的父母是……” “我所在的星球领主。” 言臻眉头微皱。 镜沉看着言臻变幻莫测的表情,突然笑了:“你是不是在脑补被迫流亡的小王子搅弄风云手刃仇人报仇雪恨的爽文剧情?” 言臻:“……” 镜沉果然很了解她。 “可事实恰恰相反,一开始我确实想要报仇,但不仅没能成功,反而在一次次冲突中害得誓死保护我的亲兵舰队陆续陨落。 十年时间,我目睹分散在各个星球的母星子民被屠杀殆尽,母星曾经拥有的高科技让那些人忌惮,他们担心我们会联合起来复仇,发誓要将我们屠到灭种……我无力阻止,我连救他们都做不到。 我在长时间的流亡生涯中患上绝症,当时身边只剩下一个忠心保护我的仆从,在我临死之际,他启动军舰从母星带出来的精神体捕捉技术,当时这项技术并不成熟,只能把我的精神体连带着记忆抽离封存。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仆从死去,仇人所在的星球文明更迭,被抢占的母星沦为一片荒芜……我在乎的和我恨的人都不存在了。 我以精神体的状态存在很多年,旁观星系中的星球文明从落后发展成高等,再由盛转衰,不断更迭,再后来,我钻研透了精神体捕捉技术,创办快穿司,利用精神体捕捉技术将你们拉入快穿司成为任务者。” 第676章 破晓(82) 言臻听完后,心里五味杂陈。 她总算知道镜沉身上为什么会有种又幼稚又沧桑的矛盾感了。 幼稚是因为少年时国破家亡,此后的数十年都活在流亡途中,到死他也只有21岁。 他像一棵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冰雪封冻的树,心智被永远定格在21岁。 沧桑是因为他被迫以21岁的心智去领会世间最丑恶的东西,经历最残忍的事,看透了跟人性有关的一切。 他一个人孤独地活了很多很多年。 言臻沉默半晌,说:“过去这些年,你一个人很孤单吧?” “还好,人有追求才会有期待,没有欲望和目标的时候,时间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也就感觉不到孤单了。” “那遇见我之后呢?”言臻问,“我不在快穿司的时候,你没有盼着我回来吗?没有在一起的日子,不会想要跟我见面?” 镜沉神色一顿,扭头看向车窗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言臻啧了一声:“郎心似铁啊。” 她话音刚落,看着车窗外的镜沉却突然坐直身体,盯着马路边上一闪而过的“前方施工请绕行”标志牌看了两秒钟,他回过头提醒言臻:“前面在施工,这条路没法走,得绕行。” “是吗。”言臻漫不经心地说,车速却一点都没慢下来,也没有要停下掉头的意思。 镜沉从她的神态和动作中意识到了什么,皱眉:“你要干什么?停车!” “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既然劝不动你回去,我就只能强制性把你带回快穿司了。” 镜沉脸色骤变。 他手握成拳头,目光飞快地在言臻身上逡巡,寻找能阻止她的办法。 抢方向盘肯定不行,先不说言臻现在在防备他,就算他成功抢到方向盘,以言臻常年打球骑马练出来的满身牛劲儿,两人肯定会在驾驶座起冲突,到时候死得更快。 “就算你把我带回快穿司,我也还会再回来,你别白费心思了,你阻止不了我!”镜沉试图跟言臻讲道理,“出车祸除了让你跟我经历一场痛苦的死亡,没有任何意义。” “这样啊……”言臻声音拖得长长的,双手控着方向盘,给了镜沉一个十分欠揍的眼神,“可是出发之前我就把刹车破坏了,前面是塌方的断头路,市政前几天就发了通告说要修路……咱们已经没法回头了,你说这可怎么办呀。” 镜沉:“……” 难怪言臻今天反常地主动要求开车,原来她早就打定主意…… 这个疯子! 两人说话间,前方出现一堵高高的路障,路障后面是正在维修的断头路,车以这么快的速度冲过路障再栽进断头路,他们必死无疑。 “言臻!”镜沉气急败坏,“你就是个疯子!” 回应他的是言臻不屑的一声轻嗤,以及没有丝毫减慢的车速。 在车撞向路障那一刻,镜沉突然解开安全带扑向驾驶座,用身体紧紧护住言臻。 言臻被他抱住,随着车撞开路障发出的巨响,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噼里啪啦,她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而洗衣机里遍布刀片,剐得她浑身血淋淋的。 她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言臻迷迷瞪瞪醒过来。 眼皮像有千斤重,言臻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被血糊成暗红色的视野里,镜沉还扑在她身上,两人以极其滑稽的姿势倒挂在倒翻的车里。 驾驶座弹出的安全气囊已经瘪了,车头严重变形,两人都被困在驾驶室。 塌方的断头路上方有手电筒光在晃动,应该是救援人员到了。 言臻看清现状,脑袋充血难受得厉害,她骂了一句“靠”。 她刚说完,趴在她身上气若游丝的镜沉却突然笑了。 他说:“活该。” 言臻想要踹他,却发现自己的腿卡在变形的驾驶室里无法动弹,也没有知觉。 她只能侧过头,一口咬在镜沉脸颊上。 言臻没用力,一咬却满嘴的血腥味。 镜沉被咬得闷哼了一声,却没动,说话伴随着艰难的喘息:“别闹,省点力气等救援。” 言臻叼着他脸颊上一小块肉不松口,含含糊糊道:“不要救援,回快穿司。” 镜沉:“……” 他索性不回答了。 言臻牙齿稍稍用力,咬得镜沉“嘶”了一声,他侧开脸,把自己的脸颊从言臻的牙齿下解救出来。 但言臻一松口,却突然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一口血呛了出来。 两人是倒挂的姿势,这口血直接呛到言臻鼻子眼睛上,糊了她一脸。 镜沉一惊:“臻臻!” 言臻呛得难受,正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大口大口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来,近在咫尺的镜沉也被喷了一脸的血。 “臻臻!臻臻!”镜沉惊得声音都变调了。 言臻意识很快有些模糊了,还不忘安抚镜沉:“慌什么,我只是先走……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后,言臻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臻臻,别睡!”镜沉恍惚间有种回到以前做周让那个任务时的错觉,他明明只是去买了点东西,回来明亦薇就不见了。 等再次见到她,她躺在翻倒的车里,一大块碎玻璃扎穿她的心口,身体变得又僵又冷。 当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仿佛穿过时间和空间,又回到此刻的他身上。 明知道死亡只是言臻回快穿司的手段,明知道回到快穿司她就会变成那个活蹦乱跳犀利毒舌的言臻,可看着言臻躺在那儿,浑身上下都是血,他还是心疼得喘不过气。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臻臻,她身上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头发,都是他花钱花时间精心养出来的。 “哥……”言臻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喊他,“我疼。” 镜沉连忙问:“哪儿疼?” “哪哪儿都疼。”言臻声音越来越小,有眼泪从眼角溢出,她突然抽泣起来,“哥你别走。” 镜沉:“……” 他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妹妹还是言臻。 碎裂的车窗玻璃外有手电筒光划过,救援人员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走了我怎么办……”言臻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没人给我剥小龙虾,被欺负了没人为我出头……还有我的小马,我有那么多小马,你不在了,我不会赚钱,光靠我自己根本就养不起……” 镜沉:“……” 言臻越说越伤心,嚎啕大哭起来。 镜沉注视着眼前迷迷糊糊大哭不止的言臻,眼睛渐渐湿润了。 他总想着用自己无聊且无趣的生命为言臻兑换一个健康的人生,却忽略了过去十三年的朝夕相处,那个满身创伤的姑娘本来就在慢慢被他治愈。 镜沉双手无法动弹,只能艰难地凑上去,用脸颊轻轻贴住言臻。 “好,哥哥不走。” 第677章 破晓(83) 言臻再次醒来,人已经在医院了。 她身上多处受伤,用绷带裹得像粽子,而且两条腿都骨折了,打着石膏无法行走。 双人病房的另一张病床上,镜沉则跟她相反——他一双手受伤严重,同样打着石膏,目前也是无法动弹的状态。 两个人只能凑出一双好手两条好腿。 言臻艰难地扭头跟已经醒来的镜沉对视了一眼,彼此狼狈的样子落在对方眼里,也不知道触发了哪根神经,两人齐齐大笑起来。 言臻一笑腹腔就痛,她只笑了两声就不得不停下来,疼得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 镜沉提醒道:“你的伤很重,别乱动。” 言臻想起自己昏迷前大口大口吐血的样子,吐了那么多血,估计伤到内脏了。 不过她活了下来,镜沉也答应留下,已经算是她豁出命冒险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你伤得重不重?”言臻哑着嗓子问。 “还好。” “除了手还有哪里受伤?” “后脑勺和背。” “严重吗?” “没你严重。” “真不走了?” 镜沉一愣,随即笑了:“嗯。” 言臻脸色苍白,眼神却狡黠而促狭:“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镜沉迎上她的视线,大大方方地说:“想通了,我希望你过得好,与其让你独自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不如留下来陪在你身边,用实际行动为你解决问题。” “这就对了嘛。”言臻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语重心长地说,“什么都没有把喜欢的人和事掌握在手里更重要。” 镜沉顿了顿,问:“那你呢?想好了吗?” “什么?” “确定要跟我复合?”镜沉说起这个问题时不再忸怩和闪躲,“我性格就是这样,敏感而且占有欲强,我愿意改变,但这个过程或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你确定要跟这样的我复合?” 言臻没有立刻回答。 镜沉看着她沉思的样子,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言臻。 半晌,言臻说:“不用改。” “嗯?” “你不用改变。” “为什么?” “以前我对你不够喜欢,才会有这样那样的挑剔,现在不一样了,我也爱你,你所谓的缺点就不再是缺点。” 镜沉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跟言臻对视了一会儿,别过头抿着唇偷乐。 言臻见他不说话,问:“你是不是在偷笑?” “……没有。” “我看到了,你肩膀在抖,肯定是在偷笑。” “我没有!” “你有。” “……” - 伤筋动骨一百天。 住院第十六天,言臻终于可以下床了。 但骨折的双腿无法行走,她只能坐轮椅。 镜沉两只胳膊打着石膏,两人组成了难兄难妹组合——镜沉让护工找来一根绳子,一头系在轮椅上,一头拴在自己身上,借着绳子拖动轮椅,带坐在轮椅上的言臻下楼晒太阳。 这一奇观引得路过的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 在楼下晒了半小时太阳,护工打来电话,说周盼盼来探病。 言臻立刻催促镜沉送她回病房。 回到病房,恰巧公司秘书来找镜沉签一份文件。 周盼盼目送镜沉和秘书出去说话,“嗖”的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盒子,迅速打开,拿起一个炸鸡翅送到言臻嘴边,低声说:“快吃快吃,特意给你带的。” 她边说边跟做贼似的频频往病房门口张望,就怕镜沉突然回来。 言臻看到炸鸡翅,眼睛瞬间就亮了,来不及说话,先张大嘴一口咬上去。 鸡翅炸得外壳酥脆,肉质鲜嫩多汁,上面还撒了又香又辣的辣椒粉……天知道要忌口,每天只能清淡饮食的她想这一口想多久了。 言臻以风卷残云之势连啃了两只鸡翅一只鸡腿,还暴风吸入了半杯冰可乐,直到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周盼盼才慌慌张张地收起炸鸡盒子并迅速毁尸灭迹。 镜沉从外面回来,走进病房就看见言臻和周盼盼坐在病床上,两人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正襟危坐得像在开国际会议。 “怎么了?”镜沉问。 言臻和周盼盼对视一眼,齐齐摇头:“没事。” “那你们聊。”镜沉用包着石膏的双手在抽屉里找到私章,转身又出去了。 他一走,言臻和周盼盼都松了口气。 周盼盼看着塞在包里的半盒炸鸡,犹豫道:“你还吃吗?” 说完不等言臻回答,她马上说:“不吃了好不好?解解馋没事,吃多了我担心会影响你恢复。” 言臻舔了舔嘴唇,恋恋不舍地多看了炸鸡好几眼:“不吃了,等我好起来了咱们再出去大吃一顿。” 周盼盼在医院陪言臻打了半天游戏,聊了半天八卦,直到天黑了才离开。 特护给言臻擦洗了身体,镜沉还没回来。 言臻问特护:“我哥去哪儿了?” 负责照顾镜沉的男特护说:“先生说公司有事得去一趟,不过他交代了说晚上会回来。” 言臻闻言,安心地在病床躺下,找了部电视剧打发时间。 电视剧进度条一集还没过半,言臻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言臻做梦了,梦里她流落到一座无人的海岛上,靠着收集露水和捕捞海鱼撑了半个月,带着腥味的露水和味道寡淡的海鱼吃得她舌尖又苦又涩,心情十分暴躁。 这天她拿着削尖的木叉子在海里叉鱼,头顶突然传来直升飞机的轰鸣声。 言臻抬头一看,一架飞机几乎是贴着海岛飞过。 她立刻扔了叉子追上去,拼命挥舞双手:“救命!救命!” 飞机上的人发现了她,但海岛上怪石嶙峋,没有合适的降落地点,副驾驶的人探出脑袋给她打手势,示意她爬到海岛最高点,他们会抛下绳梯带她离开。 言臻兴奋地在直升飞机的指引下往海岛上最高那座山爬去。 她一路跑得跌跌撞撞,摔倒了好几次,历经千辛万苦,眼看就要爬山海岛最高点,却突然脚下一滑,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迅速分崩离析,同一时间,她闻到了炸鸡诱人的香气。 言臻低头一看,惊恐地发现整座海岛突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炸鸡。 她这会儿已经从鸡头往下滑到了鸡背上。 头顶的直升机见她不争气,盘旋了两圈头也不回地走了。 言臻又急又气,在原地蹦了两下,然后气急败坏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趴,张嘴狠狠啃了一口炸鸡。 ……好香!!! 与此同时,她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言臻立刻睁开眼睛,发现镜沉坐在病床边,用石膏包得只露出手指头的手上拿着一只炸鸡腿凑到她嘴边,而她一口咬在那只鸡腿上。 第678章 破晓(84) “……”言臻微微睁圆眼睛,动作比脑子更快,叼着炸鸡的她先啃了一口鸡肉,嚼吧嚼吧咽了。 镜沉看着她吃,温声说:“好吃吗?” “好吃!”言臻坐起来,接过炸鸡大啃特啃的同时,也没忘了从炸鸡盒子里拿出一块,递到镜沉嘴边。 镜沉不怎么爱吃这些东西,吃了一小块就放下了。 言臻吃完一块,眼神往炸鸡盒子上瞥,暗示意味强烈。 镜沉好笑地说:“吃吧。” 言臻像得到了特赦令,拿了一块炸鸡一边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前几天连冰饮料都不让我喝,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你开心最重要。” 言臻闻言,喜滋滋地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吃完炸鸡,镜沉忙前忙后拿湿纸巾给言臻擦手,用漱口水给她漱口。 做完这些,镜沉给她掖好被子:“睡吧,晚安。” - 住院一个月,言臻和镜沉出院了。 镜沉拆了右手的石膏,已经可以回公司上班了。 言臻还在艰难康复中,学校那边请了长假,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 过去二十多年言臻都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家待了没几天,她闲得浑身发毛,控制不住蠢蠢欲动想出门的心。 镜沉见她在家里憋得慌,索性买了一台智能轮椅,让她可以在特护陪伴下随时出门。 靠着这台出行便捷的轮椅,言臻不定时回学校上课,去马场喂马,周末还能约周盼盼一块出去喝早茶。 这天是周六,周盼盼约言臻出门,去一家新开的老品牌火锅店吃火锅。 火锅店所在的商圈距离金盾不远,火锅吃了一半,镜沉发来视频请求,言臻接了。 镜沉问:“在哪儿?” “xx商场五楼,跟盼盼一块吃火锅呢。” “少吃点辣的。” “ok。” “时间还早,吃完火锅要去哪儿?” “唔,楼下负一层逛逛吧,去买几个盲盒。” “我记得那个商场负一层无障碍通道不太方便,你带护工了吗?” “没有,我会小心的,实在不行可以请商场工作人员帮忙。” “好,注意安全,要是搞不定就发消息给我。” “嗯嗯。” 挂断视频后,镜沉发了一笔转账过来,转账上带了一句话:盲盒报销费。 言臻收下转账,回了个甜甜的表情包:谢谢老板.gif。 等放下手机,言臻发现坐在对面的周盼盼正用一种微妙且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了?”言臻问,顺手从锅里捞了一块肥牛放在周盼盼跟前的盘子里。 周盼盼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周盼盼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说:“你哥是不是有点太粘人了?” “嗯?” “我十点钟去接你的时候他才给你打过电话,这才过了不到俩小时又给你发视频,你都是成年人了,他还这么管你……” 言臻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周盼盼沉默了几秒钟,摆摆手:“吃火锅吧。” 吃完火锅,两人去商场负一楼买盲盒。 扫荡了一圈盲盒,临走时言臻打包了一杯咖啡,打算路过金盾时捎给镜沉。 到了金盾,镜沉得知言臻来了,从楼上下来拿咖啡。 金盾大厦一楼,周盼盼是第一次来,她好奇地盯着一楼大堂右侧的人造水景,玻璃地板下游动着的锦鲤个头又圆又胖,几乎是普通锦鲤的两倍大。 直到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周盼盼才回头,只见镜沉快步从电梯里出来,在看到坐在轮椅上跟前台聊天的言臻时,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春风化雪般漾出浅浅的笑意。 “臻臻。”镜沉快步往言臻所在的方向走去,因为走得急切,他甚至小跑了几步。 到了言臻跟前,为了跟言臻保持平视说话,镜沉在她跟前屈膝蹲下来。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从周盼盼的角度看去,镜沉脸上的笑意放大,他眼神专注地看着言臻,眼角眉梢全是愉悦。 周盼盼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古怪顿时放大。 镜沉似乎很忙,拿了咖啡很快就走了,只是起身离开时,他握住言臻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这个动作充满了亲昵意味,看得周盼盼眼皮猛地一跳。 不对劲,镜沉不对劲。 她认识的兄妹哪一个不是从小打架打到大,长大了见面不是互掐就是互损。 哪有镜沉这样对妹妹的,他看言臻的眼神跟日漫里心理扭曲的变态哥哥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周盼盼不由得龇牙。 镜沉要真是这种人,言臻就危险了。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言臻身陷危险,她得提醒言臻防备镜沉。 目送镜沉心情极好地拎着咖啡进电梯,周盼盼立刻小跑过去推着言臻的轮椅离开。 走出金盾,周盼盼鬼鬼祟祟地扫了一眼周围,见四下无人,她低声对言臻说:“臻臻,你哥有问题!” 言臻:“?” 迎着言臻不解的眼神,周盼盼有些尴尬:“这个事……哎呀,我要怎么跟你说才好……难道你没发现你哥看你的眼神很那什么吗?” 言臻看着周盼盼局促不安的表情,从中品出了她的意思。 能看出她跟镜沉之间的氛围“不对劲”,看来周盼盼开窍了。 言臻欣慰好友智商有所提升,以后没那么容易被骗的同时,生出故意逗她的心思。 她故作不解:“嗯?那什么是什么?” “就是、就是……他看你的眼神不是哥哥看妹妹,是、是男人看女人!你懂我意思吧?”周盼盼边说边给言臻使眼色,“你哥对你心怀不轨!” 言臻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可不是,连我这么没眼色的人都看出来了,你说他……哎不是?”周盼盼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言臻,“你知道?” “嗯,我知道。”言臻说,“我也对他心怀不轨。” “……………………”周盼盼石化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跟镜沉没有血缘关系。”言臻说,“我是他走关系办收养手续收养的妹妹。” 周盼盼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可你们在同一个户口本上啊……” “你倒是提醒我了。”言臻若有所思地说,“那我尽快跟他办个解除兄妹关系手续吧,不然被误会就不好了。” 言臻执行力很强,当天晚上就跟镜沉提了这件事。 镜沉倒是没反对,花了两天时间弄好相关材料,和言臻去民政局解除收养关系。 从民政局出来,言臻手上多了一本新的户口本。 她翻着那本崭新的户口本,户主是她,家庭成员也只有她。 言臻用户口本当扇子扇风,回头瞥了一眼民政局门口,又看看镜沉:“择日不如撞日,来都……” “不行。”镜沉打断言臻的话。 言臻:“……” 她话还没说完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镜沉表情有些无奈,“我不打算在这里跟你结婚。” “为什么?” “我们先试试。”镜沉说,“以男女朋友的身份试一试相处,要是相处不来,你随时都有终止这段关系的权利。” 言臻愣了愣,想起以前面对镜沉的求爱时自己设立的条条框框,又是要求镜沉绝对听话又是不许他泄露两人在交往的事,还要求哪天腻了烦了提分手,镜沉不许纠缠。 当时镜沉虽然委屈巴巴,但还是答应了。 没想到时过境迁,风水轮流转,她曾经设下的条件,反而成了束缚住自己的枷锁。 要不是知道镜沉是什么样的人,她都要怀疑他在变相报复自己。 “行吧。”言臻说,“听你的。” - 言臻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六十多年,在七十岁那年寿终正寝。 按照她一开始的计划是打算活到六十岁,毕竟六十岁以后身体各项机能走下坡路,生活质量不高。 但她在殡葬行业从事入殓师一职几十年,临退休前,单位给她发了个徒弟,让她教好了好接班。 徒弟叫小安,跟年轻时的周盼盼一样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儿,实习阶段整天跟在言臻屁股后面喊“师父”。 实习快结束时,某天小安是哭着来上班的。 言臻不爱管闲事,但看着小安面对高度腐败的遗体,一边狂吐一边止不住地流眼泪,言臻想起几十年前自己刚进殡葬行业,身上不是带着尸臭味,就是浓浓的消毒水味。 周盼盼每次见到她就捂鼻子,一边嫌弃一边跟她约饭,往她盘子里夹烫好的毛肚。 于是言臻难得多嘴问了一句怎么了。 小安哭着跟她诉苦——偏心的父母,啃老吸血的弟弟,背刺她的闺蜜,出轨的男友。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被这些世俗的烦恼压得喘不过气。 言臻看不过眼,出手帮了一把,轻松把小安从困境中摘出来,让她少走了好几年弯路。 自此,小安把言臻当恩人看待。 得知言臻和老伴镜沉住在郊区一套独栋小房子里,两人一辈子无儿无女,镜沉更是早早就没了工作,每天喝茶看报种瓜种菜,两口子靠言臻一个月万把块钱工资度日。 小安也不知怎么脑补,觉得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生活不易,得空就往言臻家跑,买米买油送水果,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 言臻和镜沉拦都拦不住。 没过多久,言臻退休了。 她和镜沉约定过完六十岁生日就借病抽离这个世界回快穿司。 生病需要铺垫,在距离生日还有三个月时,言臻开始频繁咳嗽。 小安见她状态不对,死活拉着她上医院检查。 言臻拗不过,也本着要让小安做好心理准备的心思,答应去医院。 言臻在医院查出绝症,拿到检查结果的小安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医院门口哇哇大哭。 言臻没劝,由着她哭。 可小安哭完,抹掉眼泪,拿出所有积蓄为言臻治病。 尽管言臻再三表示不需要,小安固执地想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在小安眼泪汪汪的请求下,言臻被迫做了手术,“活”了下来。 言臻术后,小安往她家跑得更勤了。 小安来的次数一多,那栋双层小房子里有了她的房间。 因为小安,言臻破例在这个世界多留了十年。 她和镜沉亲眼见证小安谈恋爱,结婚,有了孩子。 在言臻七十岁那年,她把郊区的小房子并一笔足够小安无忧度过余生的遗产留给她,和镜沉一起抽离这个世界。 回到快穿司,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在大门外。 四周来来往往的任务者不少,镜沉迅速恢复成那个不苟言笑的主神。 他看了言臻一眼,没说话,快步往大门方向走去,和言臻拉开距离。 言臻一看他这个小动作就知道他在避嫌。 她没拦着,直到镜沉走到大门前,有个很有眼色的任务者为他拉开大门,言臻才出声喊道:“镜沉。” 她这一声喊,四周进出的五六个任务者全都望过来。 言臻迎着这些人的目光,笑了笑,快步走向镜沉,众目睽睽下牵过他的手:“走吧。” 镜沉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绽出笑容,反手握紧她,跟她十指相扣。 “走。” (正文完) 第679章 番外(1) 快穿司最近出了个大新闻——那位常年积分霸榜的任务者言臻,名字突然从榜单上消失了。 有好事者翻了快穿司几千名任务者的积分排行,在倒数页找到她,她的积分从三十多万一下子跌到只剩下一万多。 与此同时,快穿司积分兑换商城价格最贵,限量一份的商品显示售罄下架了。 那份商品外表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顶级蓝钻,其实是一颗风景绝佳气候舒适的星球启用钥匙。 买下这颗顶级蓝钻,就等于买下那颗星球成为领主,拥有星球的永久使用权。 有人算了算言臻突然蒸发的积分,正好是购买那颗星球所需的数目。 于是快穿司众说纷纭,都说积分榜第一的劳模疑似累了,花大价钱买了一颗优质星球准备退休。 还有不少有言臻通讯号的同事私聊言臻,问她传言是不是真的。 言臻没回复——她此时躺在位于镜沉母星的小狗窝沙发上,正在闷头睡大觉。 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言臻醒过来时,狗窝里安静到只有坐在茶几上抱着饼干啃的小七发出的笃笃声。 这一个黑甜觉睡得言臻神清气爽,镜沉不在,她没急着爬起来,打开悬浮显示屏浏览论坛八卦。 一篇同事在任务中互相背刺的撕逼帖子还没看完,小七突然叹了口气。 言臻分神看了它一眼:“怎么了?” 小七用翅膀抱着啃了一半的小饼干,像人一样坐在茶几上,言臻愣是从它的绿豆眼中看出“惆怅”这种情绪。 “好不容易攒的积分就这么花完了……搞男人可真费钱。” 言臻忍俊不禁:“谈恋爱花钱太正常了。” “可你也太大方了,一下子花出去那么多……”小七长吁短叹,“积分从第一变成倒数,以后不能在新来的系统面前装逼了,打牌系统们估计也不会再让着我……我牌技那么烂,它们不让着我我还怎么赢啊。” 言臻没理它,翻了个身继续刷八卦帖子。 同一时间,快穿司周晏清办公室。 周晏清第n次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镜沉,无奈地说:“到饭点了,你不用回去给你家那口子做饭吗?” “我给她留饭了,她睡醒热一下就能吃。”镜沉身体倚在办公桌前,左手拄在办公桌上,撑着自己的脸颊,凹出一个做作的姿势,以此全方位展示手腕上变幻成手表形态的顶级蓝钻。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周晏清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被那个鸽子蛋一样大的蓝钻闪瞎,忍了半天,最终还是捧场说:“手表挺不错啊,哪来的?” 镜沉立刻把胳膊往前一伸,蓝钻几乎要怼到周晏清跟前,语气随意:“好看吗?也还好吧,臻臻买的,用她的积分在商城里兑换的……我跟她说了不需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是物质的人,但拦不住她非要给我买。” 周晏清嘴角抽了抽,干笑了两声:“哈哈。”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随着周晏清说了句“进来”,镜沉立刻恢复用手拄着脑袋的姿势,继续展示手表。 进来的是一个刚结束任务回来打报告的任务者,进门后果然被镜沉手上的蓝钻吸引了视线。 再一看镜沉这个做作的姿势,人精似的任务者立刻猜到他的用意,夸张地“哇”了一声:“这是不是商城里最贵的那颗星球钥匙?主神,怎么在您这儿?” 镜沉下巴稍稍抬高,淡淡地说:“女朋友送的,我女朋友你知道吧,就是言臻。” 目睹全程的周晏清:“……” 镜沉在周晏清办公室待了好几个小时,在每一个进办公室的任务者面前刷了一遍存在感,炫耀够了才离开。 回到小狗窝,言臻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镜沉把带回来的食材往茶几上一放,脱了外套往言臻怀里一钻,搂着她:“什么时候醒的?” 言臻专注打游戏,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几个小时前。” “饿不饿?” “不饿,我吃了厨房里的小汉堡。” 镜沉见她注意力全在游戏上,有些不满地凑上去咬她的耳垂。 两人在小世界里共同生活了六十多年,言臻留下不少习惯,比如爱打游戏。 但也在小世界治愈了一些毛病,比如调节好睡眠和食欲,这次回到快穿司,她不再像以前那么焦虑烦躁。 “别闹,我快打完了。”言臻用手肘把镜沉怼开,“三分钟。” 镜沉像等待主人投食的大狗一样,盯了言臻三分钟。 三分钟一到,言臻果然结束游戏,她放下游戏机那一瞬间,镜沉凑上去索吻。 言臻没拒绝,勾上他的脖子。 滚到一起之前,镜沉想起了什么,扭头对上蹲在茶几上的小七那双无辜的绿豆眼。 他眉头微微一皱,伸手打开旁边的饼干盒,捞起小七丢进饼干盒里,盒盖一盖,手掌覆在上面一转,饼干盒连带着小七消失在原地。 电灯泡消失,镜沉终于可以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言臻被他带着薄茧的手掌摩挲过腰线,激得她浑身一颤,还不忘问:“你把小七送哪儿去了?” “它的办公室。”镜沉喘气的声音像带了小钩子,“别管它了,唔……” …… 休了半个月假,言臻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闲得骨头都懒了,终于在小七的催促下回到快穿司上班。 新世界是末世——镜沉用作为主神的权限偷偷为她开绿灯查的。 临出发前,镜沉反复叮嘱:“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受伤。” “遇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联系我,我开了能直接联系你的权限。” “不要像以前一样不要命工作,任务失败也没关系。” 言臻像个即将上战场的战士一样耐着性子听镜沉唠叨了好一会儿,眼神越来越戏谑。 镜沉在她带着促狭意味的视线注视下闭了嘴。 言臻问:“说完了?” “……说完了。” “没有吧。”言臻笑眯眯地说,“还有什么想说的,一次性说完。” 镜沉:“……真的说完了。” “哦,那我走了。” 言臻说着,作势要启动传送。 镜沉连忙按下她的手,憋了一会儿才语速极快地说:“不许在小世界里勾三搭四,男的女的都不行!” 言臻没憋住,一下子笑出声。 镜沉被笑得面红耳赤,色厉内荏地瞪了言臻一眼:“你再笑,我要生气了!” 言臻这才收住笑,捏了捏他的脸颊:“这么不信任我?你跟着一块去得了,我把你拴裤腰带上,白天打丧尸,晚上……” 镜沉立刻捂住她的嘴。 言臻又笑了半天。 等她笑够了镜沉才说:“我不去。” “为什么?” “天天粘一起没有私人空间,太腻歪了。”镜沉说,“你安心去做任务,我趁着这段时间把你送的那颗星球装修一下,弄个双层小木屋,咱们下次挪窝去那边住。” 言臻想了想,点头道:“行,那边气候好,日照时间长,你弄个果园种点水果,要甜度高一点的。” 镜沉问:“荔枝怎么样?我能弄到没被污染过的挂绿原种。” 言臻:“这个不错,再种点菠萝,你上次做的菠萝咕咾肉好吃。” 镜沉:“那西瓜芒果樱桃也可以来一点……再种点青菜,你想吃什么青菜?” “奶白菜吧,汆丸子汤好喝。” “小番茄呢?你不是夸我种的甜开胃酒小番茄好吃吗?” “小番茄是菜?”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细碎的琐事腻腻歪歪说了半天,旁边的小七手持传送器,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们说完,它偷偷翻了个白眼。 谈恋爱不仅费积分还费时间。 等到两人终于说完,时间又过去半小时。 在镜沉恋恋不舍的注视下,小七启动传送器,言臻的身影化作细碎的星芒消失在他眼前。 言臻一走,镜沉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但想到言臻做完任务回来,会躺在新家柔软的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打着游戏等他做饭吃,他又高兴起来,干劲十足地准备去新家。 然而这时头顶的灯突然闪了两下,紧接着主控室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动静之大,整个快穿司似乎都颤了颤。 一旁的小七吓得尖叫起来,用翅膀掩住脑袋拼命往文件夹里钻。 镜沉皱眉,抓起小七塞进抽屉,打开办公室门快步往主控室跑去。 这声炸响直接把快穿司所有技术员和管理层都吸引到主控室。 偌大的主控室里,成排机器不断冒着黑烟,屏幕上全是不断跳动的乱码。 技术员们一个个神色凝重,开始排查爆炸原因。 “有不明病毒攻击了我们的系统!” “防火墙被强制关闭,无法制止!” “病毒正在查询所有任务者名单!” “加密文件被强制解锁!” “重要数据遭到删除和恶意毁坏!” “正在执行任务的任务者全部失联!” 镜沉心头“咯噔”一下,和匆匆赶来的周晏清对视一眼,他立刻拨开其中一个技术员,自己上手进行抢救。 二十多名技术员全力抢救将近一个小时,总算把入侵的病毒清除掉。 但被破坏过的快穿系统宛如一团乱麻,数据丢失的丢失,毁坏的毁坏,大多数任务者都处于失联状态。 快穿司靠数据连接支持任务者执行任务,源头数据丢失毁坏,这对正在执行任务的任务者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们轻则无法使用系统,不能使用金手指,重则失去记忆,压根不知道自己来自哪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到这儿要做什么。 任务者要是处于和平年代还好说,至少生命安全没有太大威胁,但要是身处战乱年代和末世,丢失记忆和来自系统的金手指,他们分分钟有可能被杀。 镜沉数次尝试联系言臻无果,想到言臻正在末世执行任务,他心里的担忧达到了顶点。 不行,他得进入小世界去看看,至少要保证言臻是安全的。 第680章 末世(2) “老大,物资都清点好了,准备装车带回咱们基地。” “老大,伤亡人数统计出来了,咱们这边受伤23个,白狼基地死了47个,受伤136个,这些受伤的人是要带回去,还是扔在这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老大,后边厨房搜出十几个小孩和三十多个女人,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言臻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枪,作战靴踩在收缴来的装着枪的木箱子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过滤嘴被她咬得破破烂烂,表情带了几分烦躁。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是烟瘾犯了,心情正躁着。 “老规矩,死的集中到一块烧了,其他人不管男女老少受伤还是健康,愿意跟咱走就带上,不愿意就不用管。” “是。” 下属领命去处理,言臻在箱子上坐下来,香烟的过滤嘴咬得不过瘾,她干脆把皱巴巴的烟拆了,抽出里面的烟丝放进嘴里干嚼。 这时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过来了,他身上穿着改成小号的作战服,背上背着一把机关枪。 那枪有他一半身高那么长,他背着显得很违和。 男孩嘴里嚼着棒棒糖,瞥了正在嚼烟丝的言臻一眼,在她旁边坐下。 言臻也看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嚼东西的频率慢慢变得一致,宛如两头在反刍的大牛和小牛。 这是言臻来到这个世界第六年,也是末世第六年。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穿进这个叫方也的女人身体时,方也正在餐厅相亲。 相亲对象是个离异好几年的银行大堂经理,名叫许军,带着一个六岁的男孩。 彼时太阳刚下山,夜幕降临,父子俩坐在她对面,男人满脸局促,男孩浑身桀骜和戒备。 双方刚交换完个人信息,猝不及防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外面传来。 言臻扭头,一个惊恐万状的男人被流着口水面目狰狞的老人扑倒在餐厅外,老人一口撕开男人的脖颈,血像小喷泉一样喷薄而出,溅在餐厅落地玻璃上。 外面的世界好像一瞬间就乱了,无数失去理智的丧尸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所有人都在尖叫着疯狂逃窜,十字路口不断发生车祸。 餐厅落地玻璃被撞碎,大惊失色的许军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拽着言臻,跟着人群往餐厅外面跑。 他的车停在餐厅外百米处,只要上车离开这里,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三人拼尽全力冲到停车场,许军先把儿子塞进越野车,拉上言臻时,丧尸从后面掏穿了他的腹腔。 许军忍着剧痛没有回头,用最后一丝力气把言臻托上车,用力关上车门。 言臻和许军那初次见面的六岁儿子许松风躲在车里,透过车窗玻璃眼睁睁看着许军被丧尸划开腹腔,掏出内脏吃成了空架子。 再后来,言臻开启在末世的逃生之路,因为许军在最后关头把她托上车的举动,她一路都带着许松风。 末世第一年,言臻晚上四处搜集物资,白天躲在家里锻炼身体,拉扯着许松风艰难求生。 末世第二年,这座城市的物资被幸存者搜刮得差不多了,言臻用自制的弓箭和两把菜刀抢了一辆车,带着许松风离开。 末世第三年,言臻集结在路上救的幸存者组成了一支十多人的队伍抱团求生,她成了小队老大。 末世第四年,小队半路上被劫,死伤过半,许松风和小队里的两个女性被掳走,愤怒的言臻顺着蛛丝马迹找到打劫他们的人。 那是一处隐藏在山坳里,由上百人组成,地势易守难攻的末世避难所,言臻趁着夜色潜入避难所,暗杀了避难所老大,取而代之。 末世第五年,避难所不断收留幸存者和吞并其他基地,规模发展到数千人。 末世第六年,随着不断扩张和言臻的有效管理,发展到三千多人的避难所开始种瓜种菜养鸡养鸭,里面甚至有了小型工厂。 人人各司其职,盼着有一天能把这里变成自给自足的乌托邦,不用出去从丧尸嘴里夺食。 言臻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名为“白狼”的基地,是自家“方舟避难所”出去找物资的队伍被白狼基地的人截胡了,对方不仅洗劫了他们的物资,还杀了好几个成员。 言臻得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把白狼基地一锅端了。 眼看再过一个小时天要黑了,言臻催促整理物资的人:“加快速度,天黑前出发离开这儿。” “是。” 她话音刚落,一个女孩兴冲冲地跑过来:“老大老大!有新发现!” 言臻瞥她一眼:“什么新发现?” 女孩叫小龙,是言臻三年前在路上捡的,性格机灵身手利落,是言臻队伍的第一批人。 小龙不过十八九岁,剃着寸头,右脸颊有道狰狞的疤痕,这道疤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凶悍气息。 此刻她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兴奋:“男人!很多漂亮男人!” 言臻蹙眉,踢了她一脚:“说清楚。” “我刚才跟几个兄弟在搜白狼基地老大的住处,在他住的别墅地下室发现了十几个漂亮男人,一个个养得又白又嫩,腿长屁股翘,还有腹肌……老大,要不要去看看?你要是喜欢,带回去让他们伺候你。” 本来一脸索然的言臻来了点兴趣,她吐掉嘴里的烟丝,一把揽过小龙的肩膀:“走,去看看。” 她走了几步,扭头见许松风也背着枪跟了上来,立刻说:“你待在这儿,小孩子别什么热闹都凑。” 许松风:“……” 到了别墅,十几个男人已经被方舟避难所的队员从地下室提溜上来了,在客厅站成一排。 言臻一眼扫过去,果然一个个无论身材还是颜值都很顶,而且难得的是,这些人即便在缺衣少食的末世也依然被养得细皮嫩肉。 言臻上下打量着这些男人,小龙凑上来低声说:“老大,刚才老张问过了,白狼基地之前的老大好男色,这些人都是他养在基地解闷用的……虽然跟过男人,但都被调教过,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你有没有看得顺眼的?带几个回去养着。” 第681章 末世(3) 言臻眉梢微微一挑,短暂地心动了一下。 但想起几个小时前被她弄死的白狼基地老大那副肥头大耳的样子,再联想到眼前这十几个男人全都伺候过他,她又有点膈应。 而且这些男人虽然长得不错,但长期被养在地下室,身上总归少了点英气,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算了,如今药是稀缺资源,要是不小心染上病就得不偿失了。 “我不要。”言臻转身就走。 小龙急了,连忙追着言臻出去:“为什么不要?” “不喜欢。” 小龙脚步一顿,对着言臻的背影喊:“那他们怎么办?” “老规矩。” 一个小时后,二十多辆车组成的车队装着从白狼基地扫荡来的物资出发。 言臻开头车,副驾驶是抱着枪的许松风,出发前她瞥了一眼车窗外,小龙把那十几个漂亮男人跟赶羊一样赶上其中一辆车的尾厢。 经过一夜行驶,第二天早上,车队回到方舟避难所。 言臻倒头补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她起身洗漱时,基地的二把手老猫进来了。 老猫是个快五十岁的男人,末世前是个国企领导,战斗力弱,但脑子灵活还会管账,加入言臻队伍后一直负责后勤工作。 言臻打下方舟避难所,他直接成了二把手,管着基地大大小小的杂事。 “老大,外边来了个投奔咱们避难所的年轻人,带了不少好东西。” 方舟避难所名声在外,这大半年来投奔的人不少,言臻随口问:“什么好东西?” “药,包括抗生素,都在保质期内。” 言臻洗脸的动作一顿。 末世第六年,大部分药都过期了,如今还在坚持生产药品的只有数千公里外的军方。 但军方生产出来的药品供不应求,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根本就拿不到。 这人能拿在保质期内的抗生素当敲门砖,有可能是军方人。 言臻问:“盘问过底细了吗?哪儿来的?” “说是从北方来的,具体的他说要等见到你之后再交代。” 言臻当机立断:“请他进来。” 过了十分钟,言臻见到那个年轻男人。 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穿一身有些旧的迷彩服,俊朗的五官是标准的东方人长相,那双形状漂亮的眸子却是海蓝色的。 和言臻打了个照面,本来坐在客厅的男人立刻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言臻看。 言臻被他热切的眼神盯得眉头微微一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人察觉到她的反应,眼底露出几分失望,随即调整好表情,自我介绍:“我叫镜沉,从首都来的,想加入方舟避难所。” 他说着送上一个背包。 言臻接过,打开背包一看,里面是各种各样产自军方的药品,如老猫所说,大多数是珍贵的抗生素。 检查完药品,言臻问:“你是军方人?” 镜沉摇头:“不是。” “那这些药哪来的?” “跟军方换的。”镜沉说,“我是赏金猎手,半年前军方发出悬赏,有位研究病毒的科学家在南岛失踪,只要能找到他并且安全护送到首都,就能换一批药或者武器,我接了这个悬赏,这批药是赏金。” 言臻目光锐利地盯着男人:“就你一个人?” “对。” 言臻迅速跟老猫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猫轻轻点头,表示悬赏任务难度虽然大,但不是完全不可能完成。 言臻放下背包:“为什么选择投奔方舟避难所?” 镜沉顿了顿,说:“听说这边相对公平,不会过度压榨来寻求庇护的人。” 言臻对他这个理由存疑:“你都能单枪匹马把一个科学家从南岛护送到首都,还需要人庇护?” 先不说镜沉有这样的武力值,压根不需要避难所庇护,就说这批抗生素,足够换到一个人吃用上十年的物资。 带着这批物资找个丧尸够不着的地方隐居,不比来龙蛇混杂的避难所要好得多? “人是群居动物嘛。”镜沉笑了笑,“我比较喜欢热闹的地方。” 言臻沉思了几秒钟,对老猫说:“给他登记,住二等区域。” 老猫应了一声,正要带着镜沉走,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镜沉回头,只见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从楼上走下来,然后无视客厅里的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镜沉神色一凛。 言臻一看许松风这个鬼样子就皱眉:“去刷牙。” 许松风一动不动。 言臻直接拧着许松风的耳朵把他拎起来:“再嚷嚷牙疼我就把你这一嘴烂牙全撬了。” 许松风疼得呜哩哇啦大叫:“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 “吃我的用我的你说我凭什么管你?”言臻一巴掌拍在许松风后脑勺,“都末世了少给老娘来叛逆期那套,不听话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你那个死鬼老爹!” 许松风:“……” 见许松风不说话了,言臻松开手,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滚去刷牙,把你耳朵后面那层皴搓干净。” 许松风被踹得往前一个踉跄,扭头愤怒地瞪着言臻。 见言臻不搭理他,而是转过身翻背包里的药,许松风眼珠子一转,偷偷摸摸凑上去想用新学的格斗技巧把言臻撂倒。 但他刚靠近言臻,还没来得及出手,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手腕就被攥住了。 一股剧痛从腕骨传来,许松风立刻惨叫出声。 言臻转身,见镜沉一脸阴沉地攥住许松风,而许松风的手腕几乎被折成120度。 她眉头一拧,想到许松风这只手前段时间才受过伤,可别把他掰折了。 言臻连忙上前拨开镜沉,把许松风拉过来检查他的手。 镜沉被她这个护犊子意味极强的动作弄得一愣,解释说:“这小子想偷袭你!” “我知道。”言臻说,“自家孩子我心里有数,他跟我闹着玩的。” “……自家孩子?”镜沉一脸不敢置信,“他是你……” “我儿子。”言臻确定许松风没事,跟拍西瓜一样拍了拍他的脑袋,“平时调皮了点,但他没恶意。” “你儿子???”镜沉拔高了声音,“他是你儿子???” 言臻一顿,和老猫以及许松风齐齐看向镜沉。 她有儿子很奇怪吗? 他这么大声做什么? 许松风从镜沉频频往他和言臻身上瞟的动作中察觉出微妙的敌意,他立刻抱住言臻的胳膊:“妈,这人谁啊,这么凶!” 言臻也很疑惑:“不知道……我有儿子怎么了?” 后面那半句是对镜沉说的。 镜沉的表情混杂着震惊,伤心,失落,难过,还有浓浓的愤怒,都把言臻看懵了。 难道这人是原主方也的旧相识? 比如前男友什么的…… 可年龄也对不上啊,方也今年29岁,末世前23岁,镜沉看起来最多不超过22岁,末世前还是个未成年。 言臻没有方也的记忆,可方也末世前总不至于跟一个未成年男孩谈恋爱。 眼看气氛变得有点古怪,老猫揽住镜沉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走走走,我带你去住处看看。” 镜沉被老猫带出言臻住的独栋小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哭丧着脸问老猫:“刚才那小子真的是老大儿子?” “对,孩子爹为了保护他们娘俩死了,老大护他护得紧。”老猫试探性地问,“你以前认识老大?” 镜沉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老猫还想再问点什么,镜沉却不愿意说了,催促老猫带他去住处。 老猫只能收起好奇心,一边带着镜沉往二等区域走去一边为他科普避难所的规则。 避难所里根据个人贡献分三六九等,吃用住条件也不尽相同,这种方式能很大程度上鼓励队员们多搜集物资和为基地做贡献,以此换取更好的生活条件。 一等区域是避难所管理层住的,以个人或者家庭为单位,能分到一套两层或者三层,总面积百来平的独栋小楼。 二等区域是单人宿舍,每人一间二十平方的小房间,里面有独立卫生间。 三等区域是集体宿舍,一间宿舍八个人,上下铺,一人一张床,环境闹哄哄的。 最次的是四等区域,睡大通铺,厕所是公用的,每天早上刷牙洗脸都得排队。 老猫把镜沉带到二等区域,笑眯眯地说:“你一来就分到二等区域,说明老大很看好你,好好表现,基地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 镜沉点头:“嗯,我知道了。” 第682章 末世(4) 老猫走后,镜沉坐在那个二十平方的小房间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一股脑涌上来。 系统空间出故障时,正值言臻进入任务的节点,镜沉想过她会受到影响,失忆或者失去系统金手指。 但他没想到自己晚来了几个小时,小世界里的言臻不仅失忆了,还跟别人生了孩子。 他心里说不嫉妒和愤怒是假的。 但想到言臻向来把男人当工具用,很少投入真感情的性子,镜沉又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她的。 说不定是原主的呢。 一念及此,镜沉打开任务面板呼叫系统:“系统数据恢复多少了?” 001号跟了镜沉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气性格了如指掌,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此刻心情欠佳,于是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百分之十……” 才百分之十…… 那他现在还无法查询言臻进入这个世界的具体节点和来到这里发生的所有事。 镜沉烦躁地捏了捏眉心,随手关闭系统面板。 既来之则安之,先保护言臻把这个世界过完再说。 另一边,言臻短暂的休整后,收到外出搜寻物资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在两百四十公里外一座城市发现大量煤气和汽油,全都用密封容器装着。 因为储存得当,东西还能用。 煤气和汽油可是好东西,言臻当机立断调动人手组成车队,准备出发去把汽油和煤气运回来。 避难所集合点,言臻正在往弹匣里填装子弹,老猫过来了,身后还跟着镜沉。 “老大,镜沉说想跟你们一块去。” 言臻扫了一眼老猫身后的镜沉:“你初来乍到,可以先休息几天。” 镜沉上交的那批药,足够他在基地躺平半年。 “没关系,我不累。”镜沉说,“带上我吧。” 言臻对他的积极态度感到疑惑,也存了想看看他身手怎么样的心思,于是答应下来。 出发前,言臻把刚训练完累得半死的许松风也带上了。 言臻开的是一辆改装后的越野车,底盘高马力足,她把许松风塞进副驾驶,自己上了驾驶座,刚关上车门,副驾驶的门开了。 言臻一偏头,看见镜沉跟拎小鸡仔一样把坐在副驾驶的许松风拎出来,丢到后座,自己理直气壮地取代了副驾驶的位置,她不由得皱眉。 “你去后面那辆车。” 越野是头车,为了保证车队安全和行驶路线的准确度,车上坐的都是团队里的核心人物,也是言臻绝对信任的心腹队员。 “我想坐这儿。”镜沉说,顺手把从后座窜到前边来,试图把他拉走的许松风摁了回去。 “不行。” “老大,你不信任我吗?”镜沉对着言臻眨了眨眼睛。 言臻不理会他的美色诱惑:“对,我们现在还不是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为了保证车队安全,你不能坐在这里。” 镜沉顿了顿,把手里抱着的轻机枪往言臻怀里一塞,然后利索地拉开作战服的拉链,将身上带的冷热兵器一股脑掏出来。 手枪,子弹,手榴弹,烟雾弹,军刺,匕首,弯刀,双节棍,飞镖,弹弓,菜刀,催泪喷射器,强光手电筒…… 言臻:“……” 好家伙! 身上真能藏啊。 “好了好了。”言臻被塞了满怀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镜沉伸手解皮带扣子时制止了他,“没让你上交东西。” “这不是为了让你对我放心嘛。”镜沉笑眯眯地表忠心,“老大,我想尽快成为可以和你互相信任的战友,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镜沉话说到这个份上,言臻稍稍松了口:“看你表现。” “我一定好好表现!” 被塞到后排的许松风看着这一幕,心里顿生危机感。 这男的想干嘛? 夜间丧尸活动量小,是远程行车的好机会,车队整顿完毕,言臻带队离开避难所,往目的地城市驶去。 二百多公里的距离,放在末世前走高速三四个小时就能到,但末世后到处危险重重,道路被毁得七七八八,车队愣是从晚上七点钟走到天蒙蒙亮,直到早上六点钟才抵达那座已经沦为鬼蜮的城市。 天一亮,城市里的丧尸开始活跃起来。 言臻放出无人机探索城市,很快找到一处小区地下停车场作为临时落脚点。 清理掉停车场里为数不多的丧尸,言臻叮嘱车队成员抓紧时间休息,天黑后行动。 她则放出信号弹联系搜寻物资的小队。 搜寻物资的小队收到信号,很快赶过来跟车队汇合,并根据搜物资小队带回来的信息商议出行动计划。 言臻这一忙就是一上午。 等到定下行动计划,口干舌燥的她正想去拿自己的军用水壶喝水,一转身,身后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同时捧着水杯。 “妈妈喝水。” “老大喝水。” 言臻:“……” 她接过许松风手里的水壶,表情古怪地看了镜沉一眼,对他的殷勤很是不解。 镜沉见她接了许松风的水壶,虽然有点失望,转而从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笑容热情:“老大,吃点东西。” 言臻:“……” 傍晚,夜幕降临,车队出发了。 末世第六年,这座曾经被评为新一线的大城市能吃能用的东西早就被幸存者搜刮空了,搜物资小队是无意中在一座富人区别墅地下室找到那些煤气和汽油。 到了富人区别墅,里面还有不少游荡的丧尸。 为了不让枪声吸引来更多的丧尸,言臻主张大家戴上头盔手套,全副武装下车,尽量手动清理这些因为腐败程度过高而行动不像末世初期那么敏捷的丧尸。 言臻用的是***臂长的小斧头,斧刃重且锋利,她身手利落准头好,几乎每一次出手都能像切西瓜一样劈开一只丧尸的脑袋。 砍杀丧尸的同时,言臻还兼顾护着许松风。 许松风用的是一把可折叠的兵工铲——他人小力气也小,言臻没指望他能砍杀丧尸,兵工铲是给他防身的,之所以带着他直面丧尸,更多的是为了锻炼他面对这些东西时的勇气。 言臻一手抡着斧子砍杀丧尸,一手护着许松风,眼角余光还不忘观察镜沉。 这一观察,她有些惊讶。 镜沉身手很好,好到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他握着一把军刺,每一次出手都能精准命中一只丧尸,要么是脑袋要么是咽喉,短短数十秒钟,言臻亲眼看见他旋下三只丧尸的脑袋,腐臭的丧尸组织液溅到他的头盔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镜沉的战斗力比她队伍中的任何人都要高。 可这样一个身手利落,熟悉人体要害部位,还完全不藏锋的人,却让言臻有了危机感。 以镜沉的实力,完全可以占一个小基地自己当老大,他为什么要投奔自己,屈居她之下? 第683章 末世(5) 清理完别墅周围的丧尸,言臻留一部分人守在外面,另外一部分人跟着她进入地下室检查物资。 这处末世前寸土寸金的大别墅主人显然是在末世爆发前就知道了某些小道消息,在几乎修建成堡垒的别墅里囤了不少物资。 为了保证物资的安全,别墅主人用水泥封死了地下室的入口,这批物资才得以保存到现在。 但再坚固的堡垒都挡不住贪婪的人性,别墅地面上的部分已经被炸成废墟。 搜物资的小队是在躲避丧尸的过程中无意炸开地下室的入口,才发现这批物资。 言臻检查过后,汽油和煤气都装在密封的金属容器中,一瓶就有一百二十多斤重,足足有六百多瓶。 这趟来得值。 言臻开始组织队员搬东西,一瓶接一瓶的汽油和煤气被搬出去。 受限于重量和体积,队员们一次只能搬一瓶,但镜沉一次能搬两瓶。 言臻看着他跟搬桶装水一样,左右肩各一瓶,轻轻松松扛着往外走,目光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小龙扛着一瓶煤气经过言臻旁边,见言臻盯着镜沉的背影看,她气喘吁吁地说:“老大,这个新人好用,杀丧尸给力就算了,当搬运工也贼得劲儿,一个能顶咱仨。” 言臻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深了。 队员们忙着搬运战利品,言臻在地下室转悠起来。 凭着她在末世摸爬滚打六年的经验,她直觉这个地下室有猫腻。 别墅主人既然提前预知末世来临,封存物资,那储藏的大概率不只是煤气和汽油。 言臻摘下手套,在地下室的墙面上敲敲打打,想看看有没有夹层。 这一敲打,还真让她发现了端倪——地下室的一角明显是空的。 言臻立刻让队伍中擅长定点爆破的队员把那个角炸开。 随着一声小幅度的炸响,烟尘四起,言臻搬开被炸开的水泥块,底下是另一个地下室。 她打着手电筒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满满当当的武器库。 言臻:“!!!” 发财了!!! 花了五个小时,队员们轮番上阵,总算把煤气汽油和武器库里数以万计的枪支子弹全部搬上车。 晨光微熙时,车队离开城市。 来时车是空的,回去时十多辆车满载而归,这要是换了以往出来找物资,众人肯定是又开心又忐忑的。 开心的是找到这么多物资,忐忑的是回程路上有可能会被拦路打劫的盯上。 但这次不同,他们找到了装满两个尾厢的热武器,这些东西足以让他们在方圆几百公里内横着走。 回程路上,大家心情都相当放松。 车队行驶了大半天,临近中午时路过一座被炸了一半,露出狰狞的钢筋水泥的桥。 桥上乱七八糟横着报废的汽车,透过碎裂的车窗还能看到车内已经成了白骨的人类尸体。 和桥上的惨烈狼狈相比,桥下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幅光景。 桥下波光粼粼,河水干净清澈,两岸开着各色小花,在正午暖和的阳光和微风下轻轻摇曳着。 岁月静好得不像兵荒马乱的末世。 言臻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的景色了,她下意识放慢车速。 人类被丧尸逼得躲进基地,昼伏夜出,加上三分之二的人类都丧生在末世中,大幅度减少人类活动,没了各种污染的环境变得生机勃勃。 看着这一幕,言臻一时间有些恍惚。 对于人类来说,让他们变得如此狼狈的是丧尸病毒。 可对于这颗星球来说,人类是不是才是病毒? 镜沉本来抱着胳膊闭着眼睛假寐,察觉到车速变慢,他敏锐地睁开眼睛看向言臻。 顺着言臻的视线看向桥下的风景,他问:“怎么了?” 言臻收回视线:“没事。” 车队在傍晚回到基地,满载而归的他们让基地惊喜至极。 言臻也很高兴,一挥手让大厨房杀两只羊,今晚办庆功宴吃烤全羊。 庆功宴是在言臻的独栋小楼院子里办的,虽然出任务的只有二十多人,但庆功宴可以带家属,是以晚上过来参加庆功宴的人有四五十人。 盘点好物资的老猫高兴得满面红光,拿出自己酿的果子酒为庆功宴助兴,言臻被队员们撺掇着多喝了几杯,脑子很快就晕乎了。 但她习惯了保持警惕,所以没有忽略旁边的镜沉时不时投向她的视线—— 在不知道第几次偏头对上镜沉直直看着她的目光时,言臻对他勾了勾手指。 镜沉立刻凑上来:“老大?”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言臻问,“是想要什么东西,还是想求我帮你办什么事?” 镜沉:“……没有。” “那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镜沉还没回答,另一边喝得醉醺醺的小龙一把勾住言臻的肩膀,大着舌头说:“他说不定是被老大你的美色吸引了呢。” 言臻:“……” 她撕开小龙攀在自己脖子上的爪子,嫌弃道:“滚边儿去。” 说完继续看着镜沉:“嗯?” 镜沉却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真没有。” “不说实话一律按撒谎处理。”言臻故作严肃,“想成为能被我信任的核心队员,最重要的一点是坦诚。” 镜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言臻跟他对视,正等着他说话,冷不丁肩膀搭上来一只手,紧接着一根点燃的烟送到了她唇边。 原主是个烟鬼,言臻来到这个世界后不可避免地有了烟瘾,在末世这几年虽然戒了烟,但闻到烟味还是会馋。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烟吸引,视线转向另一侧——夹着烟的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关节泛着粉红色。 顺着那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往上,来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五官精致,这会儿单膝跪在她旁边,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带了赤裸裸的勾引和讨好。 言臻一愣。 “老大辛苦了。”来人把烟送到言臻唇边,笑吟吟地说,“抽一口?” 言臻动作快于理智,张嘴一口叼住那根烟,猛吸了两口才想起来,这人是她从白狼基地带回来的小白脸。 第684章 末世(6) 小白脸把言臻接烟的动作当成默许他接近的信号,一双白皙的手攀着言臻的手臂,水蛇一样往她的肩膀上游走,在她肩颈处揉捏起来。 手劲儿不大不小刚刚好,按摩的也正是舒筋活络的穴位,累了一天一夜的言臻被对方技巧性十足的一讨好,舒爽得浑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 她叼着烟,眯起眼睛问:“谁把你安排到这儿的?” 能进出她住处的都是团队核心人物,这小白脸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小白脸还没说话,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连忙解释道:“老大,他是厨房帮工,今晚来这儿打下手的。” 言臻上下打量了小白脸一眼,顿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避难所不养闲人,想在这里生存下去,要么出去找物资,要么留在基地搞后勤工作。 前者是拿命换取相对优质的生活条件,后者则需要进行长时间繁重的劳动才能保证温饱。 活在末世,没有谁比谁更轻松。 这小白脸以前养在白狼基地老大的地下室,看那一双手就知道是不缺吃喝养尊处优惯了的。 来到避难所之后,应该是既没有胆子和实力出去找物资,又嫌后勤工作太累人,所以趁着今晚庆功宴混进来勾搭她,想借此一步登天,用美色换取生存资本。 理清这一点,言臻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随即把小白脸的手从自己肩颈上摘下来。 “按的不错。”言臻说完,从桌上撕下一只烤羊腿递给他,“想吃什么自己拿,吃完回去好好工作。” 小白脸神色微微一变,没接烤羊腿,而是可怜巴巴地看着言臻:“老大,我……” 言臻打断他的话:“我对你这种类型的没兴趣。” “我什么都能做的。”小白脸急了,眼底泛起水光,他双膝跪地往言臻跟前凑,用一种极其卑微的低姿态仰视着言臻,那张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漂亮脸蛋显得越发楚楚可怜,“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还会唱歌跳舞弹吉他,而且……” 他咬了咬嘴唇,壮着胆子抓过言臻的手,贴在自己腰腹上,并逐渐往下探,“我还会很多伺候人的花样,保证能让您满意……” 同桌的队员们见状,纷纷大笑起哄。 “老大,人都送上门来了,你就收了他呗。” “是啊,白狼基地来的那批小白脸里就这个最漂亮,脸好看,屁股翘,还会来事儿。” 连小龙也是一脸兴致勃勃:“老大你要不要,不要我要了啊。” 言臻缩回手,反手把小白脸往小龙所在的方向一推:“你跟她吧,她要你。” 小白脸看了一眼小龙,立刻露出被她狰狞的半边脸吓着的惊恐表情,抱住言臻的腿:“不要,我想跟您……” 小龙脸一黑。 同桌的队员拍桌狂笑。 言臻也不由得笑出声,拍了拍抱着自己膝盖不放手的小白脸:“你别以貌取人,小龙是个富婆,不仅有独立住处,存粮物资还多到用不完,跟着她你绝对不会挨饿。” 小白脸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摇头,把脸贴在言臻膝盖上:“我还是想跟您。” 对方如此坚持,言臻有些动摇了。 她倒不是想找个暖床的,而是避难所的大锅饭味道一般,每次搜集完物资回来都吃不饱。 而且家里没人打扫卫生,要是收了这个小白脸,以后从外边回来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和不用自己动手做家务整理物资,倒也不是不行。 而且如其他人所言,这个小白脸长得很好看,放在眼皮子底下赏心悦目。 想到这里,言臻问小白脸:“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说完,小白脸还没回答,言臻感觉背后一凉。 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扭头一看,两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一个不满,一个愤怒。 前者是许松风,后者是镜沉。 言臻:“……” 她眼神从许松风转到镜沉身上,面露不解。 许松风不让她往家里搬人她理解,毕竟这个孩子从小没妈,亲爸又死在末世初期,加上末世的环境让他没有安全感。 前几年有人勾搭言臻的时候许松风就抱着言臻大哭一场,担心她有了家庭之后会抛弃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便宜儿子。 也就是那次大哭之后,许松风改口叫言臻“妈”。 但镜沉露出这种跟被背叛了一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迎着言臻疑惑的眼神,镜沉黑着脸推了许松风一把。 许松风立刻跳出来大喊:“不行!妈我不同意你往家里添人。” 言臻注意力转回许松风身上,好声好气地说:“他可以给你洗衣服。” 许松风:“……我自己会洗衣服。” “我不会。”言臻摊手说,“我最讨厌洗衣服了,而且他还会做饭,会扫地,会把咱们家打理得干干净净。” 许松风蹙眉:“这些事咱们自己不是也能做吗?” “自己能做就一定要亲力亲为?”言臻循循善诱,“你想想,有了他,以后咱们从外边回来就不用去吃食堂的大锅饭了,可以回家吃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进门就有热水可以洗澡,洗完澡还不用洗衣服,可以倒头就睡……” 许松风眼里露出几分向往。 但他刚生出“那也不是不行”的念头,镜沉突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这个男的要是进你家门,你妈就不要你了。” 许松风顿时一个激灵,想起曾经有人给言臻介绍对象,当着他的面说他不是言臻的亲生儿子,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是靠不住的,建议言臻自己生个儿子养大,以后好继承避难所…… 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不行!”许松风怒气冲冲地上前推开小白脸,“他不能进咱们家门,我不喜欢他进咱们家!你要是敢把他收了,我就……我就不吃饭了!我就饿死自己!” 言臻:“……” 在许松风的大叫大闹下,言臻只能放弃找保姆的念头,给了点东西把小白脸打发走了。 只是庆功宴散了之后,言臻目送镜沉离开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镜沉有可能认识她。 第685章 末世(7) 但言臻不确定镜沉认识的是失忆的她,还是她穿过来的这个叫方也的女人。 言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没有记忆真麻烦。 同一时间,回到二等区域的镜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今晚言臻被那个小白脸三言两语勾搭得动心,想把他收了做房中人的样子,他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和嫉妒。 他不断在心里警告自己要冷静,这事儿不能怪言臻。 要怪就怪那个可恶的黑客,如果不是它攻击系统,言臻也不会失忆。 而且系统被攻击导致言臻失忆,自己也有一份责任,他管理快穿司系统的技术能再精进一点,又怎么会给黑客入侵的机会? 再不济就怪那个小白脸,都末世了,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搞以色侍人那套,臭不要脸…… 镜沉在心里为言臻找了无数个借口,怪天怪地,总之怪不到言臻头上,心情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他睡了过去。 镜沉做了个梦,梦里小白脸手上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背着一个,左右腿还各挂着一个,四个孩子同时哇哇大哭着要妈妈。 直到言臻出现,挂在小白脸腿上的孩子立刻松开手,跌跌撞撞朝言臻奔去:“妈妈……” 镜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冷汗涔涔。 不行,再怎么找借口他都无法不介意言臻在失忆的情况下跟别人结婚生孩子这个事实。 跟言臻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镜沉很了解她的脾性。 她看似潇洒,大小事都不挂心,但本质上是个心软的人。 在这个世界有了许松风这个小拖油瓶已经是意外,万一以后还有别的孩子……相处多年有了深厚的感情,以后她恢复记忆,抽离这个世界的时候会不会因为舍不得,把孩子也带回快穿司? no!!! 他不要当继父!!! 镜沉下了床,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得想个办法终止这种“可能”。 要不直接杀了言臻,提前结束任务抽离这个世界吧。 系统出现故障导致任务者无法继续任务,是可以向主系统提交报告避免被扣积分的。 一念及此,镜沉立刻揣上一把军刺,在夜色掩盖下出了门。 夜晚的避难所静悄悄的,镜沉悄无声息潜入言臻的住所。 他摸进言臻房间时,言臻已经睡了。 大概是长途跋涉太累了,睡梦中的言臻没了平日里的警觉,呼吸平缓而均匀。 镜沉站在床边,拔出军刺。 只要抹了言臻的脖子,这个任务就能立刻结束,那些让他抓心挠肝的隐患也会马上消失。 但看着言臻的睡颜,镜沉握着军刺的手紧了又紧,还是下不去手。 他很清楚言臻被杀后不会真正死去,但想到她会疼,被抹了脖子后会睁开眼睛挣扎,然后在窒息中一点一点断掉呼吸,他心里就难受。 在床边站了足足五六分钟,镜沉才转身翻窗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他一走,言臻立刻睁开眼睛坐起来,紧紧盯着窗户方向,掩在被子下的手握着一把已经上膛的手枪。 刚才镜沉要是敢上前一步,她就能先一步杀了他。 他到底是谁? 接近自己又是想干什么? 刚才镜沉站在床边盯着她看时,言臻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难道他跟原主方也有仇? 言臻立刻脑补了一系列你为了利益杀我全家我也要杀你全家报仇的恩怨情仇狗血桥段。 虽然不知道镜沉最后为什么没有动手,但留着这样一个人在避难所,无异于在身边装了一颗定时炸弹。 得想办法弄清楚他的目的,再解决这颗炸弹。 - 第二天,言臻是被哭声吵醒的。 她下楼一看,许松风用一把扫帚挡在院子门口,而门外是一个哭哭啼啼的男人,正是昨天使出浑身解数勾搭她未果的小白脸莫小文。 “怎么了?”言臻问。 许松风回头,骂骂咧咧:“这人有病,一大早哭着要你给他做主。” 言臻走过去,在看清莫小文的样子时,她微微一愣。 莫小文被揍了,还揍得很惨,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几乎成了猪头。 一看见言臻,莫小文哭得更大声了:“老大,求您为我做主……我昨晚在四等区域的大通铺睡得好好的,半夜被人套麻袋拖出去打了,您看,都把我打成什么样子了……” 莫小文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许松风。 许松风见状,狠狠回瞪他:“你怀疑是我干的?” 莫小文捂着脸:“我没得罪过其他人……” “关我什么事!”许松风怒道,“我要揍你就光明正大揍!用得着半夜套麻袋揍吗?” 莫小文:“……” 他委屈巴巴地看向言臻。 言臻看看莫小文又看看许松风,联想到昨晚潜入她房间的镜沉,很快猜到是谁干的。 “不是小风干的。”言臻说,“他力气没那么大,心眼也没那么多。” 莫小文:“……” 把莫小文打发走后,言臻吃了点东西,带人去巡视避难所外围。 等做完日常巡视任务已经到了中午,回到家里,言臻刚进门就闻到一股肉香味。 这味道是…… “午饭吃黄焖鸡。”镜沉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 言臻紧走几步穿过客厅到后院,就看到镜沉正握着菜刀在切香菇。 而他跟前,泥炉子,铁锅,柴火,砧板一应俱全,本来堆满杂物的后院被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搭出一个临时厨房。 许松风站在旁边警觉地看着镜沉,显然很疑惑镜沉为什么突然跑到自己家做饭。 听到言臻进来的动静,镜沉对她笑了笑:“去洗手,再等十分钟就能开饭了。” 言臻:“……” 她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许松风。 许松风回以她一个同样不解的眼神。 “镜沉,你干什么?”言臻问,“为什么跑我家做饭?” 镜沉笑道:“这个问题咱们吃完饭再说。” 言臻:“……” 镜沉显然很擅长厨艺,洗菜切菜炒菜的动作行云流水,把切好的香菇辣椒和土豆放进正在焖煮的鸡块里,翻炒后重新盖上锅盖咕嘟了几分钟,再次揭盖时,浓香四下飘散。 言臻和许松风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很快,饭菜上桌了。 浓油赤酱的黄焖鸡,酸辣开胃的炝拌土豆丝,鲜香浓郁的上汤娃娃菜,主食是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刚炸出来的辣椒油。 第686章 末世(8) 言臻和许松风只犹豫了几秒钟,就开始大快朵颐。 蓬松暄软的大馒头蘸着黄焖鸡的汤汁,配上酸辣开胃的土豆丝和鲜香的娃娃菜,在末世前最简单的两菜一汤,到末世后却成了堪称奢侈的美味,言臻和许松风吃得毫无形象。 避难所物资不充裕,末世后各种调味料成了稀缺物品,受限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避难所食堂的大锅饭不是土豆炖白萝卜,就是白萝卜炖青菜,主打一个能饱腹,吃不死人就行。 言臻都快吃吐了。 虽然有自己的独立住所,但言臻平日里太忙,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打磨日常生活细节,而许松风也随她,母子俩平时过得很是粗糙。 眼前这样的饭菜两人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一顿风卷残云,桌上的菜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的言臻放下筷子,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松了口气。 民以食为天,吃爽了之后她觉得紧绷的脑神经都放松下来了。 跟吃相凶残的母子俩比起来,坐在对面的镜沉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馒头碎渣,说:“我想搬进来。” 言臻眉头一皱,身体下意识坐直了几分:“嗯?” “我想搬进来。”镜沉重复了一遍,“二等区域晚上会停水,也没有窗户,不具备做饭条件,我吃不惯食堂饭菜,搬到你这儿,给我一个房间,以后家务做饭我包圆,只要不外出,每天包你们三顿饭,怎么样?” 言臻和许松风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今天这件事要是发生在昨晚之前,言臻考虑过后说不定就答应下来了。 一个长得好看,厨艺技能满点,武力值拉满的全能型下属,落到谁名下都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事。 可这个下属,他想要自己的命。 “不行。”言臻说。 镜沉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追问:“为什么?” 言臻拍了拍旁边的许松风:“我儿子不喜欢别人进我家——对吧,小风?” 许松风正用馒头擦盘子里最后一点黄焖鸡的汤汁,闻言抬起头看镜沉一眼,敷衍地点头:“嗯嗯。” 表完态,许松风又加了一句:“不能住这儿,但可以每天过来做饭。” 言臻:“……” 她一巴掌呼在许松风后脑勺。 没出息! 一顿饭就把他攻略了。 镜沉稍稍一沉思,说:“也行。” 说着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晚饭吃臊子面怎么样?” 言臻:“……”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镜沉开始每天进出言臻的院子——他虽然不住这儿,但言臻基本上每天起床都能看到他,直到晚上吃过饭收拾好厨房他才离开,每天在她这儿待的时间超过十三四个小时。 他做饭的同时还“顺手”把其他家务也做了,一开始只是扫地收拾屋子,把院子里野蛮生长的杂草给清理了,顺带分类整理言臻从外边带回来的物资。 言臻本来以为镜沉真的只是“顺手”,直到他开始进出房间,给她和许松风洗衣服叠被子刷鞋。 言臻看着许松风从一开始对镜沉警惕戒备,到被他做的饭菜征服了胃,慢慢习惯并且接受他的存在,再到镜沉偶尔出任务不在避难所,他会反复追问镜沉什么时候回来,她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镜沉在用这种方式,润物细无声一样入侵她跟许松风的生活。 难道镜沉是想登堂入室,让自己因为这些小细节感动而爱上他,等他成为外人眼里自己的伴侣,许松风的继父,再把她杀了,名正言顺接管避难所? 言臻摸着下巴揣测镜沉的心思,又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方舟避难所并不富裕,这里女性居多,除了日常寻找物资,避难所里的幸存者更偏向种地养鸡自给自足。 但这种徐徐图之的方式注定避难所的发展比不上其他以暴力烧杀掠夺为主的基地的发展速度。 镜沉要是想抢占一方基地自己做老大,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盯上别的基地,而不是在方舟避难所白天当下属,晚上做保姆,一天十几个小时都围着自己打转。 要弄清楚他想干嘛,还得再观察观察。 转眼过去一个多月,期间言臻带队出了几次避难所去找物资,每次镜沉都积极参与。 他的实力摆在那儿,无论是砍杀丧尸还是对付拦路抢劫的幸存者都冲在前头,有一次还救了差点被炸死的队员一命。 几次合作下来,言臻依然对他心存警惕,但其他队员和许松风却被他征服了。 队员们把他当自己人看待,许松风则成天跟在镜沉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镜沉哥哥”地喊。 而镜沉一开始虽然不太喜欢许松风,但某一次外出找物资,在亲眼看见许松风为了保护差点被偷袭的言臻,不惜在危急关头冲上去用身体为她挡伤害之后,他对许松风的态度也从微妙的抗拒变成了慢慢接纳。 这几天避难所里闲来无事,镜沉手把手教许松风练双节棍。 镜沉在教孩子这件事上耐心十足,反复纠正许松风的手势。 练了两个小时,眼看到做晚饭时间,镜沉喊停,挽起袖子准备去后院做饭。 许松风立刻跟上:“哥哥,我今晚想吃烧饼。” 镜沉转身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都说几百次了,别叫哥哥,叫叔叔。” 许松风不满道:“你才比我大几岁,叫个屁的叔叔。” 镜沉:“……” 他索性不理许松风了。 许松风跟在他身后转悠:“我要吃烧饼,吃烧饼!” 镜沉拿面条的手一顿,计上心头,他把面条放回去,摆出商量的架势说:“想吃烧饼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以后我两天给你做一次烧饼,你的那份放双倍肉,怎么样?” 许松风眼睛一亮,但他没急着答应,谨慎地说:“你先说说看是什么事。” 镜沉鬼鬼祟祟地扫了一眼四周,确定言臻不在家,这才低声说:“你去说服你妈让我住这儿,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许松风立刻戒备起来:“不行。” “为什么?”镜沉嚷嚷道,“你不想吃烧饼了吗?” “不吃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打我妈主意吗?”许松风冷哼,“我才不会为了一个破烧饼出卖我妈,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许松风转身就走。 “嘿你小子……”镜沉又气又无奈,对着许松风的背影喊,“我以后都不做烧饼给你吃了。” 许松风头也不回:“不吃就不吃!谁稀罕!” 镜沉:“……” 这破孩子! 第687章 末世(9) 言臻跟队员开了半天会——出去摸寻物资的小队在一处废弃的研究所上方发现一大片还能用的太阳能发电设备,计划去把这批设备拆了搬回来。 据不可靠消息,今年的冬天会是罕见的大寒冬,避难所的过冬物资并不多,她需要这批太阳能设备储存能源,帮避难所的幸存者们熬过这个冬天。 但研究所地处天然湖泊中心的孤岛上,末世前有一座桥可以进出,但末世后桥被炸毁了,想把这批设备弄出来,要靠人工扛着设备从孤岛那边游过来。 这是个大工程。 开会商议过后,言臻打算明天带队去研究所实地看看情况再做定夺。 回到住处,晚饭已经上桌了,言臻扫了一眼,今晚有许松风最爱吃的肉馅烧饼。 但吃晚饭时,烧饼许松风一口没动,闷头吃炒豆芽和拍黄瓜。 言臻心下诧异,关切地问:“小风,你不舒服吗?” 许松风闷声说:“没有。” “那怎么不吃烧饼?” 许松风意有所指地瞥向镜沉,轻哼道:“我不爱吃烧饼。” 镜沉装作没看见,低头吃自己那份饼。 言臻目光在镜沉和许松风之间转了转,估摸着这两人是吵架了。 言臻没打算插手这两人的矛盾,让他们自己解决去。 饭后,言臻把明天要去研究所的事说了,不出意外,镜沉积极响应,表示要一块出任务。 言臻没拒绝。 第二天,言臻带队出发前往研究所。 研究所距离方舟避难所五百多公里,车队磕磕绊绊行驶了两天才抵达湖泊边上。 和寻摸物资小队汇合后,言臻看着从无人机里传送回来的画面,眉头轻皱。 那是一处很干净的天然湖泊,湖水深绿,湖中心的孤岛像一颗镶嵌在其中的宝石。 上面树木繁茂,白色的研究所建筑掩映在树木丛中,建筑上方覆盖着一大片光伏板,在太阳下反射着光,粗略一数,有上千片。 这种尺寸的光伏板加上支架,一片的重量就有一百多斤,想用人力拆卸,搬运这么多光伏板游过湖,少说要花十天半个月。 这个地方距离末世前的国道只有十多公里,自己带着人长时间在这里忙活,动静不小。 万一被路过的其他基地盯上,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这十天半个月的辛苦付出就要为他人做嫁衣了。 言臻沉思半晌,问物资小队队员:“你们登过岛吗?” 小队成员点头:“我晚上上去过。” “有没有什么发现?” 小队成员迟疑道:“老大,您的意思是……” “船。”言臻说,“建在这种孤岛上的研究所一般会做二手准备,末世前不会只靠那座桥通行,万一桥出问题,或者突发山洪淹没桥,人会被困死在岛上,所以研究所里最少有一到两艘船。” 小队队员恍然大悟:“我没仔细看,只重点检查了研究所大楼,里面灰尘都有半米厚了,而且乱七八糟的,什么杂物都有。” “等天黑了上去看看。”言臻当机立断,“要是能找到船,搬运光伏板就轻松多了。” 一行十几人耐心等到夜幕降临,穿上救生衣,游过湖泊,抵达那座孤岛。 镜沉打头阵,带着众人登上孤岛。 登岛后众人兵分两路,小龙带一半队员沿着孤岛边缘搜查树林,看看船会不会藏在树林里。 言臻则带着包括镜沉在内的另一半队员进入研究所。 推开摇摇欲坠的研究所大门,就如搜物资小队队员所说的那样,里面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来不及带走的研究物品。 研究所一共四层,言臻带着人一路地毯式搜寻上去,直到上了顶楼铺设光伏板的地方,依然一无所获。 来都来了,有积极的队员已经在研究怎么拆光伏板了,言臻蹙眉看着眼前铺满整个研究所顶楼的光伏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跑去拆光伏板的队员突然“嘶”了一声,把其他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去。 言臻快步走过去问:“怎么了?” “没事。”队员甩了甩手,“支架边缘太锋利,不小心割了道口子。” 言臻检查了队员的伤口,反手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消毒水给她的伤口做了简单的清理。 伤口清理到一半,言臻动作一顿,突然说:“不对,研究所里有人。” 队员们一愣:“什么?” 言臻咬住手电筒,拿了创口贴迅速把队员的伤口缠上,然后取下手电筒往光伏板上一照,光伏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研究所里面的灰尘都有一尺厚了,露天的光伏板却这么干净,这合理吗?” 镜沉也说:“正常的光伏板六年没使用和维护,大概率早就坏了,这里的东西六年了还能使用,可能是一直有人维护。” 这话说得有些队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往言臻身边靠了靠,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时言臻腰间别着的对讲机响了,小龙的声音传来:“老大,没找到船,但是在湖里捞到一个半死的人。” 言臻:“……” 言臻带着队员下楼,小龙已经把那个“半死”的人拖到研究所门口了。 那是一个男人,穿一身迷彩服,浑身湿透了,头上和腹部都有伤,脸色青白,裸露在外的手被水泡得像死了三天,人也没了意识,但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确实还有呼吸。 言臻上下打量着他,招手叫来镜沉:“这人身上穿的衣服是不是军方的?” “对。”镜沉说,“而且不是普通士兵。” 言臻犹豫了一下,一边取下背包一边招呼队员:“别愣着了,救人。” 队员们七手八脚把男人身上湿透的衣服扒了,给他的伤口做了简单处理,灌了葡萄糖和消炎药,用防寒毯将他严严实实裹起来,放到一旁。 能做的急救措施言臻尽力做了,至于能不能活下来,看这人的造化。 做完这些,言臻让人把这座面积不大的孤岛地毯式搜索一遍。 除了这个半死的人,一无所获。 没找到船,言臻只能作罢,让队员开始拆研究所楼顶的光伏板。 队员们忙着拆光伏板,言臻和镜沉则在研究地形,想试试能不能在湖对面和岛上连接绳索,两头装上滑轮,利用湖水的浮力和绳索的拉力,把光伏板送到对岸。 两人在湖边研究了大半夜,还在地上画了不少图,镜沉觉得可行性很大。 天亮时分,一个队员急急忙忙跑过来。 “老大,那个迷彩男醒了。” 第688章 末世(10) 言臻心里惦记着这座岛和岛上光伏板存在的目的,估摸着迷彩男知道内情,于是说:“走,去看看。” 镜沉立刻起身跟上。 到了研究所门外的空地,小龙正在给男人灌葡萄糖。 她一手捏住男人的下巴,用力捏开他的嘴,一手拿着葡萄糖往他嘴里灌,动作粗暴,男人被灌得连声咳嗽,本就发青的脸色更难看了。 言臻紧走几步上前,从小龙手中接过葡萄糖:“我来。” 男人本来虚弱地闭着眼睛,大概是察觉到喂葡萄糖的动作突然变轻柔了许多,他勉强睁开眼,在看清言臻的模样时,他突然费力地抬手,钳住言臻的手腕。 “……小也?” 言臻一愣。 镜沉也怔了怔,立刻上前。 言臻扫了一眼男人钳住她手腕的手,皮肤泛着死人一样的青白色,触感冷得像块冰。 她眼神移回对方脸上,对上他激动的神色,淡定地问:“你认识我?” 男人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因为情绪起伏过大,一口气喘岔了,咳嗽起来。 这一咳,他刚蓄起来的那点力气直接耗光,连句话都没说出来,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言臻:“……” 这人认识原主,把人救活,说不定可以找到原主和失忆的自己之间的联系,再推测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因后果。 想到这里,言臻拧好葡萄糖瓶的盖子,吩咐小龙:“好好照顾他,别让他死了。” 本来漫不经心的小龙闻言,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好的,老大。” 接下来的一整天,言臻一行人都在拆光伏板。 一块接一块的光伏板拆卸下来,镜沉用两个万向单滑轮和绳子做了一个吊重物装置,把光伏板从顶楼吊下来。 这个简单的装置提高不少效率,大家不用人力把光伏板从顶楼背下来,拆卸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得多。 忙了一天,大家拆了三百多块光伏板。 天黑后,众人都累了。 言臻吃了点东西,安排好人夜间放哨,临睡前还不忘去看了一眼那个迷彩男。 他还在昏迷。 但小龙得了言臻的叮嘱要救活他,不仅给他加了一张毯子保暖,还把他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用药也不再吝啬。 经过一整天的恢复,男人脸上总算不再是一片灰蒙蒙的死气。 言臻估摸着这人应该死不了,转身放心地去睡觉。 一夜相安无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言臻招呼队员起来干活。 出乎意料的,她去湖边洗把脸的功夫,回到研究所门前的空地上时,那个迷彩男醒了。 言臻一出现,他就直勾勾地盯着言臻看。 几秒钟后才不太确定地喊她:“方也?” 言臻这回确定了,这人果然认识她这个身体的原主人。 “嗯。”言臻拎着有过滤功能的军用水壶走过去,近距离居高临下打量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年龄估摸着不超过三十岁,身上被两条旧毯子裹得像条风干的咸鱼,但仍然能看出他毯子下的身材颀长且充满力量感,一张脸透着重伤后的虚白,五官硬挺,是个很典型的硬汉帅哥。 也许是言臻打量的视线太过直白和陌生,男人忍不住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失忆了。” 男人一愣。 “末世初期那会儿逃命,半路上出了点意外,等恢复意识我就失忆了,只凭着随身携带的身份证知道我叫方也。”言臻屈膝在他旁边半跪下来,一手托起男人的后脑勺,一手给他喂水喝。 男人就着她的水壶喝了两口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 言臻按住他的肩膀:“先躺着,你的伤很重。” 男人顺从地躺回去,斟酌了一下才说:“我是林聿。” 说完他眼含期待地看着言臻,似乎希望她能通过这个名字想起他是谁。 言臻看出他的期待,却没给他面子,问:“我们以前很熟?” 林聿:“……高中谈过恋爱,算不算熟?” 他话音刚落,言臻身后传来“当啷”一声响。 言臻立刻回头,镜沉站在五米开外,他似乎刚在湖边洗完脸,脸上头上都湿漉漉的,手上的军用水壶掉在地上,这会儿一脸凶狠地盯着林聿看。 言臻:“……” 他为什么又露出这种豹子被抢了食物的表情? 言臻没理会镜沉,视线再次落到跟前的林聿身上时,她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盘算。 林聿跟原主是前任男女朋友,这层关系会天然比陌生人亲近几分,尤其是在生存条件恶劣的末世。 能不能从林聿嘴里撬出点东西,就要看她怎么发挥和利用这层关系了。 想到这里,言臻诚恳地对林聿说:“不好意思,我忘了。” 林聿果然露出失望的表情。 言臻问:“当初我们为什么分手?” 林聿叹气:“志愿不同,父母干涉,你我年轻气盛,吵架谁都不肯低头……” 言臻明白了。 她正要继续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镜沉脚步踩得很重,走到她旁边停顿了一瞬,然后学着她的样子蹲下,直勾勾地盯着林聿看。 林聿:“?” 言臻:“……” 她偏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沉:“没事做了吗?在这里偷懒。” 镜沉气鼓鼓地说:“你吩咐的事我都做完了。” “那就去楼顶拆光伏板。” “那不是我的分工,我负责想办法运送光伏板过对岸,但运送光伏板需要你配合,你不开工我一个人没法干。” 言臻:“……” 见镜沉不肯走,言臻索性忽略他,继续问林聿:“你为什么会在这座湖心岛上?” “这是我负责守卫的研究中心。” “研究中心?研究什么的?” 言臻想起楼顶有人维护的光伏板,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这座看似废弃的湖心岛果然内有乾坤,而且大概率是军方做的研究项目。 林聿却摇头:“抱歉,军方保密项目,我不能告诉你。” “你还没死,军方就把你扔在这儿,你还忠心耿耿为它保密?” 说到这个,林聿微微一顿,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落寞,随即说:“研发队伍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才不得不放弃我,我能理解。” 军人有自己的坚持和信仰,言臻没打算逼迫林聿背叛信仰透露研究项目,转而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研发中心里还有人吗?” 林聿摇头:“他们带着资料和研发成果撤走了。” “那研发中心里有没有船?我需要船把这些光伏板运送到湖对岸。” 第689章 末世(11) 林聿犹豫了一下,说:“有,我可以带你们拿到船,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言臻:“你说。” “拿到船就走,不能进研究室,不能拿走研究室除了船以外的任何物品。” 言臻轻笑:“这么谨慎?” 林聿表情坚定:“项目事关这片土地的未来,在研发成功之前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言臻答应下来:“行。” 林聿掀开身上的毯子,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他力气还没恢复,起身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言臻眼疾手快揽住他的腰,扶了他一把。 林聿的手则攀上她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言臻身上。 两人救人和被救的动作都是出于条件反射,但一做出来,言臻立刻察觉到后背投来一道凌厉到几乎要把她的后脑勺灼出两个洞的视线。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镜沉。 言臻装作没发现,见林聿的伤重到实在无法独立行走,她招呼小龙和另外两名队员拿来简易担架,抬着林聿,按照他的指引往湖心岛的另一面走去。 镜沉立刻紧随其后。 绕过郁郁葱葱的树林,湖心岛的另一面出现一片嶙峋的巨石堆。 林聿让抬担架的队员在一块四米多高的巨石前停下,他从衣领里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随着“咔嚓”一声响,石头居然像科幻电影一样,裂开一道门,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小龙惊呆了:“哇,这是什么高科技?” 抬担架的队员也是一脸震惊:“难怪我们把岛翻过来都找不到,原来藏在这儿。” “这也藏得太隐秘了吧。” 言臻上前两步,伸手摸了摸石头,入手的感觉冰冰凉凉,无论颜色材质还是手感,都跟山涧里随处可见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这东西确实上人工制造。 在末世花大工程打造这么隐秘的研究所,看来研究的项目级别不是一般的高。 林聿说:“你们沿着这条路进去,走120米,船在右边第一道门里,那里连接着外面的湖,船可以直接下水开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摁下遥控器,把遥控器上的倒计时界面亮给他们看:“别忘了你们答应过我的,除了船,不能碰里面任何东西,我只给你们十分钟带走船,十分钟后研究所会启动最高级别的自毁模式,里面会发生爆炸,如果你们不能及时出来,就只能死在里边。” 言臻还没回答,跃跃欲试的队员立刻满口答应:“行。” “知道了。” 小龙率先钻进通道里,还不忘催促言臻:“老大,快点。” 几人先后走进通道。 通道是用一种言臻没见过的特殊材质打造的,光滑雪白到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而且这种材质似乎有调节温度的效果,长长的通道里不仅没有丝毫窒闷感,反而凉爽清新。 但往里面走了一段,空气中慢慢飘出一股臭味。 越往里走臭味越浓,逐渐变成了恶臭。 直到绕过一道转角,眼前的景象让几人脚步一顿。 走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首,大部分都穿着军方的迷彩作战服,少部分穿着黑色的防护服。 这些人死了有一段时间,尸体已经腐烂了,地上墙上爬着细细密密的小飞虫和蛆,到处都是喷溅出来,已经变成黑色的血液。 言臻想起林聿身上的伤,再结合这些死前明显经过一番激战的尸首惨状,大概能猜到这里发生过什么。 “都别愣着了,快去找船。” 言臻一出声提醒,几人纷纷回过神,踮着脚尖越过地上的尸体,快速过了这段通道。 小龙第一个找到放船的地方,推开一扇金属打造的门,里面是一个连接着湖面的室内码头,水面上漂浮着三艘船。 船是用柴油发动的老式船只,一旁堆放着十多桶柴油,言臻招呼队员把柴油搬上船,尽快离开。 但油桶搬了一半,镜沉突然说:“小龙去哪儿了?” 言臻迅速回头,扫了一眼室内码头,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镜沉和抬担架的两个队员。 跟进来的小龙不见身影。 言臻顿时意识到小龙进研究室找物资去了。 “这个兔崽子……”言臻有些恼火,又马上停止抱怨,问镜沉,“还有多少时间?” 镜沉说:“五分半。” 言臻当机立断,对那两个队员说:“你们把油桶搬上船,先开两艘船出去,我跟镜沉去找小龙。” “是。” 分好工,言臻和镜沉立刻往研究所里面跑去。 到了通道尽头,研究所的门已经被入侵的前人轰碎了,两人顺利进了研究所。 可进了研究所,言臻顿时有点头疼。 这座研究所是挖空整个湖心岛内部建造而成,她和镜沉此刻所在的位置是一楼,往上至少还有三四层,而且里面四通八达,肉眼能看到的房间少说也有四五十个。 挨个找过去时间肯定不够。 言臻顾不上会不会惊动和惹恼林聿,对着研究所里大喊:“小龙!小龙?” 没有回应。 镜沉皱眉,说:“咱们分头找,不管能不能找到,三分钟后回到这里,咱们只有三十秒撤离。” “好。” 两人各自选了一条通道,拔腿狂奔。 言臻虽然着急,但并不是无头苍蝇一样找人,她仔细辨别里研究所的方位,选定了一条最有可能通往后勤部的通道—— 末世前小龙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福利院被同龄孩子霸凌,她选择出走,十多岁就一个人在外面摸爬滚打,靠干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过活。 这些经历让她得以在末世爆发后有觅食和自保能力,也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因为挨多了饿,她对食物有种近乎偏执的独占欲,发现物资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弄回去,在避难所的小家还囤了满满一屋子的物资。 以言臻对她的了解,她无视林聿的死亡倒计时警告,一定是去找物资了。 那在研究室的后勤部一定能找到她。 言臻一路狂奔,花了两分钟摸到研究室的后勤部,踹开一道金属门,果然看见扎在满屋子物资里的小龙。 她跟掉进米缸的老鼠一样,背着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还在拼命往麻袋里装罐头。 第690章 末世(12) “小龙,时间不多了,快走!!” 小龙飞快回头看了言臻一眼,手上扒拉物资的动作连一刻停顿都没有:“好,我马上。” 言臻:“……” 要不是了解小龙的性子,她还真信了这句“马上”。 眼看劝不动小龙,言臻扫了一眼腕表,距离最后的撤离时间还有四十秒。 既然劝不动,不如帮一把。 言臻快步冲进去,帮着小龙一块往麻袋里塞物资。 精米精面精盐白糖,各种纯肉罐头和蔬菜冻干,看得出来这座研究所里的研究员生活水平相当高。 四十秒钟时间一到,手表发出滴滴提醒声,言臻立刻把麻袋打包往肩上一扛,抓住小龙的胳膊把她拖出房间。 小龙挣扎了一下,临走时还不忘抱走一打罐头。 两人疾步往停放船只的室内码头跑去。 一口气奔到室内码头,言镜沉已经在船上了,他启动好船只,跟言臻交换了一个眼神,言臻立刻把肩上的麻袋抛过去。 镜沉稳稳接住放在船上,伸手拉了言臻一把,言臻上船后转身去拉小龙。 三人一上船,实验室里立刻传来“轰隆”一声炸响,伴随着天崩地裂的架势,室内码头的天花板都被震下来几块墙皮。 小龙脸色骤变:“卧槽,那个迷彩男来真的?” 言臻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不然你以为是假的?” 小龙:“……” 她小声嘀咕:“不是说他是你前男友吗,我以为他不至于这么狠。” 说话间,镜沉驾驶着船往外逃命。 但船只启动后只往外行驶了十多米,随着发动机发出几声怪响,熄火了。 言臻:“……” 镜沉试着重启船只,但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研究室里的爆炸声由远及近,隔着墙都能感觉到一波又一波毁天灭地的震荡,意识到继续耽误下去三人都会死在这里。 言臻扫了一眼慌慌张张的小龙和正在反复重启船只的镜沉,心一横,摘下手腕戴着的腕表塞进小龙手里。 这条船体积不大,可以靠人力推动,此时距离室外只剩下二十米,只要她能把船推离码头,小龙和镜沉就能保住命。 抱着死一个总比死三个划算的念头,言臻转身就要往水里跳。 但她刚转身,后脖颈就被拎住了,随着一阵大力拖拽,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倒,下一刻被镜沉拎到方向盘前。 “控制好方向盘!” 镜沉说完,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把船往外面推。 言臻一愣,看着镜沉跳进水里,又迅速从水中钻出脑袋开始推船,她说不惊讶是假的。 他能想到跳水推船,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他这是在用命换她和小龙一条活路。 自己和避难所对他也没多好,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研究室里的爆炸已经到室内码头那扇门外了,言臻来不及细想,转身控住方向盘,让船只随着镜沉的推动往外面移动,同时反复试着启动船。 打了好几次火都无法启动船,身后突然传来镜沉的吼声:“快卧倒!” 言臻反应极快,拉过小龙将她扑倒在船上。 下一刻,爆炸的冲击波撕裂金属门,气势汹汹地朝他们横扫而来。 言臻只觉得眼前一黑,背上似乎要被剐下一层皮,疼得她浑身颤抖,耳朵轰轰作响。 等这波爆炸冲击过去,言臻立刻爬起来,扫了一眼小龙,确定她受了轻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她转身奔到船尾一看,刚才的冲击波让船往前移动了十几米,他们此刻已经到了室内码头的边缘。 但推船的镜沉不见踪影。 言臻心里猛地一沉。 他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言臻心脏泛起扎针般细细密密的疼痛。 还没等她理清这种不合常理的“心疼”来自哪里,船突然再次移动起来。 言臻迅速低头往水里看,很快在船的右侧水面下找到一个黑影——镜沉没死,而且在继续推船。 但他所在的位置水面上不断渗出丝丝缕缕的红色。 他受伤了。 镜沉推船的速度很快,言臻和小龙配合着用手当船桨划船,船刚出了室内码头,身后再次传来爆炸声。 这次离的距离稍远,冲击波的威力大大减弱,言臻当机立断敲了敲船身,在镜沉从水里冒头那一刻,她拉住他的衣后领,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镜沉攀着言臻的手上船,倒在船里大口大口喘气。 言臻不敢松懈,一边继续划船尽快远离爆炸源头一边问镜沉:“伤哪儿了?” 镜沉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一手的血。 “脑袋。” “转过来我看看。” 镜沉配合地转过身去,言臻空出一只手拨开他的头发,是爆炸中一块金属门碎片嵌进他头皮里了。 她看得直皱眉,也不知道碎片有多长,嵌进去多深,伤在后脑勺这么敏感的位置,处理不好是要命的。 “你别乱动,我们尽快回去。” 船往前划动了一会儿,带着汽油先离开那两艘船回来了。 靠着那两艘船拖挂,言臻带着小龙和镜沉顺利回到研究所大门前。 上岸之前言臻本以为研究所会变成一片倒塌的废墟,毕竟里面已经被炸了。 但在看到纹丝不动矗立在原地,从外观上来看没有丝毫变化的研究所时,她愣住了。 这工程质量真耐造啊。 小龙一上岸就直奔林聿,踹了他一脚。 “你tm真炸啊!差点害劳资死在里面!” 林聿躺在担架上动弹不了,硬生生挨了这一记窝心脚,没有辩解。 小龙还要再揍他,被言臻一把拉住:“小龙,够了!” 小龙气得眼睛都红了,双手死死握成拳头,恶狠狠地瞪着林聿。 言臻叫来队里的医生给镜沉检查伤口,医生看完后说:“伤口挺深,最好回避难所动手术,把铁片取出来。” 避难所有手术室,虽然简陋,但里面有言臻花大力气从沦陷的医院拆卸回来的空气净化系统和消毒条件,能最大程度上降低感染风险。 言臻迅速下决断,点了两个队员护送镜沉先回避难所。 这时镜沉却说:“不用,我命硬着呢,就在这里取铁片吧,死不了。” 第691章 末世(13) 言臻说:“咱们拿到船了,拆卸运送光伏板的事我可以解决,你不用冒险留在这里。” 镜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聿,坚持道:“不。” 几个跟镜沉关系好的队员轮番劝说,镜沉还是坚持留下,随队医生只能收拾收拾,剃掉他的头发,原地给他动手术取铁片。 取完铁片,镜沉光溜溜的脑袋几乎包成了粽子,他疼得脸色苍白,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言臻稍作休息后忙碌起来,安排队里擅长维修的队员去修那艘无法发动的船,余下的队员则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继续拆研究所顶楼的光伏板,一部分用船运送光伏板到对岸,另一部分则负责在两岸巡逻和看好送到对岸的光伏板。 先前研究所爆炸的动静太大,言臻不确定会不会引来附近的幸存者。 小队忙碌了两天,总算把所有光伏板拆卸下来运送到对岸。 把光伏板全部装车后,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所有人一口气不带停歇地忙了三天,一个个全都疲惫不已。 眼看天快黑了,这个时候熬夜赶两天路回去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言臻索性安排所有人休息一晚,打算第二天早上再出发回避难所。 晚上,在言臻的软磨硬泡下,小龙不情不愿地拿出从研究所里带出来的肉罐头和精面,队里的厨师就地取材,在山上采了野菜和菌子,做了一顿馅料十足的野菜肉包子,外加一大锅鲜美的野山菌肉汤。 大家围着火堆大快朵颐。 言臻端了一碗野山菌汤递给镜沉,顺带检查了一遍他后脑勺的伤口。 就如镜沉所说,他命硬,在野外这么恶劣的条件下动手术,硬是扛过了最危险的感染期。 检查完镜沉的伤,言臻端着另一碗汤去给林聿。 镜沉紧盯着言臻,见她在林聿跟前蹲下,虽然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见对面的林聿脸上浮起的笑容。 “……哼。” 镜沉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这时一个包子送到镜沉跟前。 他抬头一看,是小龙。 “谢谢。” 镜沉接过包子,小龙却没走,而是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镜沉偏头看她:“有事?” 小龙不答反问,低声说:“你喜欢我们老大?” 镜沉:“……对,怎么了?” “可老大的心思好像在她前男友身上。”小龙说,“你看老大对他那个样子,明天回避难所肯定会带上他。” 镜沉从中听出挑拨离间的意味,他眯了眯眼睛:“所以?” “这人一心向着那个劳什子研究所,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带回避难所也不能给我们做事。”小龙说,“你去劝劝老大,别带他回去。” 镜沉反问:“你劝过老大了?” “劝过,但她不听我的。”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老大肯听我的?” 小龙:“……可是把他带回去,你不就多了一个情敌?既然劝不动老大,咱们不如想个办法,让林聿没法跟我们回避难所。” 镜沉不动声色:“你有什么办法?” 小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声说:“弄死他。” 迎着小龙带着明晃晃杀意的眼神,镜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紧接着单手拎起小龙的脖颈,大声冲言臻喊道:“老大,小龙撺掇我杀掉林聿,阻止他跟咱们回避难所。” 这话把在场的队员目光全都吸引过来,言臻更是直接起身朝他们走来。 小龙见状急了,在镜沉手下扑腾得像只汪汪咬人的小狗,还不忘骂镜沉:“你是不是有病!不赞成我的想法就不赞成,你把我捅出去干嘛!!!” 镜沉没回答,等言臻走近,他直接把小龙丢到她跟前。 小龙被言臻提溜走了。 到了僻静处,言臻松开小龙,双手环胸,眼神凉飕飕地看着她。 小龙被她盯得头皮发麻:“老大,我……” 但出乎意料的,言臻没有骂她,也没有发火,只是有些无奈地说:“林聿不能死,他还有用。” 小龙立刻问:“什么?” “他是军方的人,军衔还不低。”言臻说,“这座研究所就是军方办的,研究项目有可能可以对抗末世环境。” 小龙还是一脸茫然:“你的意思是杀了林聿有可能会给咱们避难所带来麻烦?” “不是。”言臻说,“如果研究项目真的可以对抗末世环境,我们也许能通过林聿搭上军方,成为第一批受益者。” 小龙皱眉:“老大,你想投靠军方?” 说完不等言臻回答,她满脸抗拒道:“为什么要投靠军方?军方根本就靠不住!咱们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不是吗?只要勤快点,不愁吃不饱的,我不懂你为什么想要投靠军方……” 言臻叹了口气,耐心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投靠军方肯定会有很多规则束缚着,如果可以靠自己实现衣食无忧,谁愿意给自己找一堆上司在头上压着? 可问题在于咱们避难所种地养鸡的产出有限,养不活几千张嘴,现在的主要生存来源还是靠到处搜寻物资,可物资迟早会有被搜完吃光的一天,到了那个时候咱们怎么办?” 小龙:“……” “而且避难所的抗风险能力太弱了,平时没事的时候还好,但凡来一场极热极寒的天灾或者病毒感染,团灭那是分分钟的事,想活命,咱们只能向强者靠拢,寻求庇护。”言臻说,“你还记得三个月前从京都迁移,路过咱们避难所讨水喝的那群幸存者吗?” 小龙想了想,说:“记得,那群娘子军。” “对,就是她们。”言臻说,“她们的领头人告诉我,京都的气象预测今年冬天会遭遇极端天气,最低温度零下七十。” 小龙脸色瞬间变了,连声音都变了调:“零下七十?” “没错,咱们避难所目前不具备对抗极寒天气的条件。”言臻扭头看向矗立在夜色中的湖心岛研究所,“如果我没猜错,研究所的研究项目跟极寒天气有关,林聿是咱们搭上军方的重要渠道,你不仅不能动他,还要帮我好好保护他,明白吗?” 第692章 末世(14) 说服小龙,言臻回到队伍驻扎的地方。 大家吃完晚饭,正在各自收拾整理东西。 言臻状似无意地走到镜沉旁边,往车身上一靠,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递给镜沉。 镜沉摆手:“我不会抽烟。” 言臻收回烟,放在鼻子下轻嗅:“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不然他不会“举报”小龙想把林聿丢下。 镜沉并不意外她会这么问:“对。” “怎么知道的?” “猜的,你进研究所找船的举动很反常。”镜沉说,“船确实重要,但我们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把光伏板运送过来,在有其他选择的前提下,你依然冒着研究所被炸塌,没拆完的光伏板全被炸毁的风险进研究所,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 我想来想去,只能往林聿身上猜,林聿对你有用,不然你不会舍得给他用最好的药,还让队员务必要救活他。” 言臻眉头轻轻一挑:“你心思倒是细腻。” 居然能注意到这么多细节。 镜沉学着她的样子挑眉:“跟心思细腻没关系,我纯粹是了解你,你这人最无利不起早了,对你没好处的活儿你不会干。” 言臻:“……” 次日一早,车队整装待发回避难所。 镜沉在湖边洗把脸的功夫,回到车队打开言臻那辆车的副驾驶车门时,发现上边已经有人了。 他跟一脸疑惑的林聿对视了两秒钟,脸色微微一沉。 “这是我的座。”镜沉说。 林聿愣了愣,下意识把目光投向镜沉身后。 小龙幸灾乐祸的声音从镜沉身后传来:“什么你的座我的座,都是老大的人,坐哪儿不一样。” 镜沉转身,恼火地瞪了小龙一眼:“你把他弄上去的?” “对。”小龙挑衅般对镜沉扬了扬下巴,显然是在报复他昨天的“举报之仇”。 “给你一分钟,把他从我的座位上弄走。” “我要是不呢?” 镜沉阴测测地说:“那我就扒了你的皮!” 小龙被他蔑视的态度激怒了,伸手就要厮打镜沉。 镜沉在她冲过来那一刻,飞快出手摁住她的脑门。 小龙个子小胳膊短,被长手长脚的镜沉摁住脑门,抻长脖子伸长胳膊使劲儿扑腾都够不着镜沉,她气得吱哇乱叫。 两人正在小学鸡式打架,言臻过来了:“闹什么呢?” 小龙告状:“我考虑到林聿的伤不能颠簸,车队里就老大你的车减震最好,所以安排林聿坐你副驾驶,镜沉非说那是他的位置,要林聿下来。” 她话音刚落,镜沉声音比她更大:“那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写你名字了吗?” “没写,但谁不长眼跟我抢我就揍谁!” 言臻被两人吵得头疼,出声制止:“别吵了!” 她话音刚落,小龙和镜沉立刻闭嘴,目光齐齐投向她。 言臻:“……” 这是把决定权交到她手上? 作为一个主张公平公正的管理者,言臻迎着两人热切的眼神,沉思了几秒钟,她后退一步,两手一摊:“你们俩打一架吧,谁赢谁说了算。” 小龙:“……” 镜沉:“……” 小龙挨了一顿揍,悻悻地把林聿从越野车的副驾驶背下来,送到另一辆车上。 回程很顺利,车队在次日回到方舟避难所。 老猫迎上来,安排人卸下光伏板,给平安归来的队员们张罗吃的。 得知言臻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这人还是言臻的旧识,老猫斟酌过后还是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安排林聿,于是问言臻,把林聿安排在哪个区域住下。 言臻正在吃基地食堂的大锅饭,今天吃黑面馒头配咸菜,馒头复热后干巴得吃一口脖子能噎出二里地,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说:“住我那儿吧。” 她刚说完,餐桌上立刻安静下来。 言臻抬头,同桌吃饭的队员一个个眼神或惊讶或不解,还有两个露出“原来如此”的戏谑表情。 刚从包里掏出一瓶自制的辣椒油,挨个给队员的馒头加辣椒油的镜沉动作更是顿住了。 小龙凑过来贼兮兮地问:“老大,你终于想开了,要给家里添个人了?” “想什么呢。”言臻一胳膊肘把她怼开,伸手用馒头去接镜沉手里的辣椒油,解释道,“林聿身上有伤,住我那儿方便养伤——给点辣椒油。” 后面那句话是对镜沉说的。 镜沉皱眉:“如果是为了方便养伤,让他跟我住一起,我有照顾伤员的经验。” “不用,你那边地方小。”言臻把馒头往镜沉跟前凑了凑,“辣椒油。” 镜沉坚持:“两个男人没那么多讲究,就住我那儿吧。” “都说了不用——给我点辣椒油。” 镜沉定定地看了言臻一会儿,收起辣椒油往背包里一塞,连馒头都不吃了,拎起包转身就走。 其他队员看着镜沉离开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他生气了?” “好像是……为啥生气?” “吃醋了吧。” 言臻没讨着辣椒油,就着咸得齁人的咸菜勉强把馒头吃了。 填饱肚子,言臻收拾东西回住处,老猫跟上来:“老大,我已经安排人把林聿送去你家了。” 言臻点头,直觉老猫跟上来不只是为了说这句废话:“行,还有事?” 老猫犹豫了一下,说:“你跟镜沉……” 言臻一眼看出老猫的想法,她哭笑不得:“别瞎想,没那回事。” “那你跟林聿……” 言臻:“……” 不能怪老猫多想,两人合作三年,言臻除了对小龙格外偏爱,对待其他人都是一视同仁。 但这个林聿一来就能住进言臻家,老猫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避难所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镜沉对言臻有别样的心思,过去这段时间更是天天往言臻住处跑,各种献殷勤。 这个时候横插进来一个林聿,镜沉也明显表现出介意和不满,老猫得预防三人之间因爱生恨酿出大祸来。 言臻想了想,还是把林聿的来历和自己的打算说了。 “林聿是我搭上军方的人脉,在他伤好离开之前,我得保证他的安全。” 第693章 末世(15) 这次外出连着忙了好几天,言臻回到避难所,吃饱喝足洗了个澡,倒头睡觉。 这一觉睡到外面天擦黑才醒,言臻睁开眼,房间里的沙发上坐了个人。 是许松风。 他手里拿了一个俄罗斯方块游戏机在玩,言臻记得这东西是一个多月前镜沉出任务时在废弃超市的仓库里捡到,带回来修了两天才修好的。 听见言臻醒来的动静,许松风扭头望过来,拧眉问:“住咱家那个人是谁?” “他叫林聿。”言臻解释了几句林聿的身份,“你对他客气点,他有大用处。” 许松风眼神闪烁:“我听说他还是你以前的男朋友。” 言臻问:“镜沉说的?” “……” 言臻掀开被子起床,经过许松风旁边时顺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林聿不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等伤好了他就会离开。” 听言臻这么说,许松风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言臻洗了把脸,走出房间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她走到被收拾出来的厨房门口,见镜沉背对着她正在做饭,铁锅里咕嘟着红烧肉,冒着浓浓的香气。 只是镜沉受了伤,这会儿光溜溜的脑袋上还缠着纱布,看背影颇有些像被资本家压榨的苦命劳工。 言臻没有压榨下属的习惯,走进去说:“你伤还没好,好好休息,别做饭了。” 镜沉切菜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不做饭我哪还有理由来这儿,毕竟我比不上那种一到避难所就能住进一等区域的人。” 迎着镜沉幽怨的目光,言臻有点头疼:“你是在抱怨我区别对待你和林聿吗?” 镜沉转身继续切菜:“是的吧。” 言臻:“……” 她扫了一眼锅里份量比以前大,显然是连林聿的份也一块做了的红烧肉,到底还是没说什么,退出厨房。 言臻本来打算去找老猫,商量一下安装光伏板的事,但是一走到客厅,发现林聿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墙,艰难地从厕所出来。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格外艰难不说,额头上还疼得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言臻紧走几步过去扶住他:“还好吗?” 林聿喘息急促,很实诚地摇头:“伤口好像崩开了。” 他说着松开捂着腹部的手,纱布上隐隐透出红色来。 言臻立刻把林聿扶回房间,拿了新纱布和药过来为他重新包扎伤口。 剪掉缠在腹部的旧纱布,擦掉伤口渗出的血,消毒,上药,再用干净纱布包扎,言臻清理伤口的间隙跟林聿闲聊。 话题无非是那段“失忆”的以前。 林聿对过往似乎颇为怀念,等言臻帮他包扎完伤口,两人之间的距离感消失了不少。 “你变了很多。”林聿看着收拾药箱的言臻,语气感慨,“以前你没有这么强势,末世这几年,你吃了很多苦吧。” 言臻笑了笑,手上动作放慢:“这世道,活着就没有不吃苦的。” “那倒也是。” 闲聊了几句,言臻状似无意地问:“你呢,末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我一直待在部队,忙的时候出生入死,空闲了可能比普通幸存者过得好一些,部队提供吃穿,不用担心温饱问题。” 言臻说:“这几年我听说了一些关于部队的事,听说部队的秩序维持得很好,末世第二年就建立起安全区,现在还有药品生产工厂。” 这些事不是秘密,但听言臻提起,林聿还是警觉起来:“对,不过药品原料是稀缺品,生产出来的数量有限,目前只供部队内部使用。” 林聿脸上没表现出来,但言臻何其敏感,嗅到他态度中那丝微妙的抗拒,她笑着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是想通过你向部队讨药,避难所里有个老中医,他带头种了一片草药园,平时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我们能自己治疗。” 林聿被言臻看穿心思,有些尴尬地抬手擦了一下鼻子:“抱歉。” 言臻拎起药箱:“没关系,你好好休息,尽量减少走动,晚饭我等会儿给你端进来。” “好,谢谢。” 言臻拎着药箱离开,走到门口时,她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着林聿:“你在部队军衔不低吧。” 这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林聿一顿,不答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言臻笑了笑,没回答,带上门出去了。 只是刚走出房间,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镜沉手上握着锅铲,表情是克制版的咬牙切齿,正愤愤地盯着她。 言臻:“你干嘛?” “……叫你吃饭。” “叫我吃饭就叫我吃饭,你什么表情?” 言臻推开他,正要把药箱放回原处,手腕被抓住了。 她回头,镜沉紧紧握住她的手,表情无比纠结。 几秒钟后,他把锅铲往旁边的置物架上一放,说了声“你跟我来我有话要说”,直接把言臻拖去后院。 此时天刚黑下来,天边还残留着太阳最后一丝亮光。 为了省电,避难所里要到天完全擦黑才会开灯,言臻被镜沉“壁咚”在墙上时,看他的眼神带了几分不可思议。 她在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镜沉才敢这么狗胆包天把她堵在这里,一副要对她霸道总裁强制爱的架势。 “其实,我才是你男朋友。”镜沉看着言臻的眼睛,认真地说。 言臻:“……” 她表情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字——你疯了吧? 镜沉并不意外她会不相信,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来自一个用神识模拟出来的空间。” 镜沉花了五分钟,简单向言臻解释了她来自哪里,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言臻听完后低头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才问:“你的意思是说,你跟我都来自一个叫‘快穿司’的地方,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为了执行任务?” “没错。” “我失忆是因为快穿司的系统遭到黑客攻击,跟主系统失去联系?” “是的。” 言臻眯了眯眼睛,放松身体往身后的墙上一靠,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说:“好熟悉的设定和套路,你是七猫小说的忠实用户吧?” 镜沉:“……” 第694章 末世(16) 眼看言臻翻了个白眼就要走,镜沉连忙拉住她,急切地解释:“我没骗你!我发誓!!!” 言臻看着他信誓旦旦的表情,愈发无语:“行,按照穿越小说的套路,你作为穿越者应该有金手指吧?是有存了够吃一辈子米面粮油肉的储物空间,还是带升级能得到各种奖励的系统?或者你进化了?来,给我展示一下你的金手指。” 镜沉:“……” “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金手指都没有。” “……我有!”镜沉连忙说。 言臻做了个“请展示”的动作。 镜沉磕巴了一下,解释道:“系统还在恢复,目前禁用一切功能,我真的没骗你……” 言臻做了个“stop”的手势,制止镜沉继续发言:“在我没把你打出去之前,你最好闭嘴。” 镜沉:“……” 言臻推开他挡在自己旁边的胳膊,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都末世了,少看点小说吧。” 镜沉没搭腔。 言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在镜沉扑上来,从后面箍住她脖子那一刻,言臻迅速用抬起右手用胳膊挡了一下,左手则蓄力往后狠狠一杵,目标是镜沉的腹部。 但左手手肘往后杵时,镜沉像是预判了她的招数,用手掌托住她的手肘,轻而易举化解了她的反击。 言臻心里微微一顿,反应极快地缩回手,掰开镜沉箍住她脖子的胳膊,身体一矮,从他的桎梏中挣脱,随即一个旋身,抬脚往他裆部踹去。 镜玄再一次预判了她的攻击,轻轻松松侧身躲开这一脚。 言臻面露惊讶,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凌厉的攻击紧随而上,两人在后院动起手来。 但接连过了十几招,镜沉仿佛开启上帝视角,言臻的每一次攻击每一个招数他都一清二楚,避开她进攻的动作熟稔到好像专门练过。 而言臻在这种仿佛被人看透了的对打中渐渐有些烦躁了,她有种每个拳头都砸在棉花上的感觉。 心神一乱,她一招落空,被镜沉反扭住胳膊顶到墙上。 镜沉带着气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熟悉吗?上一次任务我陪你练了三十多年拳击,你一动手我就知道你要出什么招。” 言臻皱眉,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松手。” 镜沉不肯松开,压低声音说:“你要是不相信,我还可以用别的方式证明,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方式缓解压力,知道你哪里最敏感,你在床上最喜欢用什么姿势……啊!!!” 镜沉还没说完,脚上被狠狠跺了一下,他疼得一声大叫,立刻松开扭住言臻的手。 言臻迅速转过身,顺势扇了他一耳光。 “……”镜沉被扇得一愣,两秒钟后抬手捂住被扇的那一侧脸颊,露出一个带点回味的表情,“对,就是这种感觉。” 言臻:“……你有病吧?” 镜沉上前一步:“我真的……” “站住!”言臻立刻从袖子里转出一把匕首,直指镜沉,“再乱来我弄死你!” 两人一时间僵持住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句小心翼翼的声音:“妈,镜沉哥哥,你们在干嘛?” 言臻和镜沉齐齐偏头,十多米外,许松风扒在房子转角,一脸忐忑地往这边看。 言臻立刻收起匕首,警告地瞪了镜沉一眼,示意他不许乱说话,这才往许松风那边走去。 言臻提溜着许松风的衣后领把他拉进客厅:“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吃晚饭时言臻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吃完去找老猫开了三个小时会,才回到住处洗澡睡觉。 躺在床上,言臻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断回想着傍晚镜沉说的那些话和做的那些事。 仔细想想,镜沉自打出现,就好像一个按着她的喜好和需求量身打造的完美伙伴——颜值身材是她喜欢的小奶狗那一挂,武力值爆表,聪明有眼色,出任务从不拖后腿,反而频频立功,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六边形帮手。 而任务之外,他做的菜符合自己的胃口,生活中许多小事不等她开口就能办得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他为人处世的三观准则跟她完美契合,所以从不质疑、甚至是反对她的决策。 言臻之所以一直对镜沉保持戒心,就是因为这个人太完美了。 完美到像是一个研究透她的喜好,专门为她定制的陷阱。 很突兀的,言臻想起在研究所镜沉险些被炸死时,自己心口泛起的那阵没来由的疼痛。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难道他没说谎,自己跟他真的是男女朋友? 还有那个劳什子快穿司……要是真的有这样一个机构,那也太不靠谱了。 把员工外放到末世这种环境做任务,还跟总部断了联系,确定不是变相裁员吗? 心里一冒出这个念头,言臻立刻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行,无论镜沉说的有多诚恳,她都不能相信。 镜沉的个人能力过于强悍,万一他的接近是场阴谋,自己贸然轻信,以镜沉的能力,利用亲密关系干掉自己取而代之,到时候不仅自己会丢了性命,还会害了许松风,信任她的队员和整个避难所里的幸存者。 言臻不是会因为一件事纠结内耗的人,打定主意要对镜沉保持戒心,她很快放下这件事,熄灯睡觉。 - 第二天早上,厨房。 镜沉在烙菜饼当早餐。 大白菜,萝卜和土豆切成细丝,加上磨碎的胡椒,粗盐,打上四颗鸡蛋,加一撮土豆淀粉,搅和搅和倒进平底锅,“滋啦”一声,土鸡蛋的香气混着黑胡椒的味道在小小的厨房弥漫开来。 许松风循着味道摸进厨房,看见平底锅里冒着小泡泡的菜饼,他两眼放光:“哇!今天有菜饼吃!” 镜沉熟稔地颠锅把菜饼翻面,看了许松风一眼:“喜欢吃这个?” 许松风用力点头:“喜欢!” “等会儿多烙两个,留着晚上给你当宵夜。” 许松风听了这话,警觉心顿时起来了:“要我帮你做什么?” 镜沉哭笑不得:“在你眼里,我已经势利到这个地步了吗?” 许松风撇嘴:“你们大人不都这样。” 镜沉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好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想提一个小要求。” 许松风反诈意识立刻拉满:“什么?” “跟我说说你妈和你爸的事吧。” 许松风一愣,皱眉说:“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你不是知道吗?我喜欢你妈,想多了解了解她的过去。” 许松风犹豫了一下,把末世来临时,许军把逃生机会让给言臻和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妈一直记着我爸的好,这些年无论多么艰难危险,她都没有放弃我。” 说完后,许松风紧盯着镜沉,等着看他的反应——镜沉知道老爸和妈妈有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该知难而退了吧? 镜沉沉思了一会儿,说:“不对。” 许松风:“什么?” 镜沉侧过身看着许松风,认真地说:“你妈没有放弃你,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么好的人,无论有没有你爸在危急关头把求生机会让给她这件事,她都会一直保护你。” 许松风:“……” 有那么一瞬间,许松风破天荒生出几分羞愧来。 他好像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无论是对于老妈,还是对于镜沉。 “呐,这块先给你。”镜沉夹了一块菜饼递给许松风,“你妈一早被猫叔叫走了,咱们等等她,今天早饭没那么早吃。” 许松风接过菜饼,抬头看向镜沉,眼神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第695章 末世(17) 与此同时,言臻在避难所的隔离室里。 隔离室是用来隔离避难所里不小心感染丧尸病毒和疑似感染病毒的幸存者,四面铜墙铁壁,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出口和一个用来观察感染者的玻璃窗户。 室内放着一个操作台,上面有一具小小的婴儿尸体。 言臻和老猫,小龙,以及几个满脸疲色,身上还穿着作战服的队员正围着婴儿尸体看。 “我们在新都机场附近搜物资,被爆炸声和火光吸引到机场,赶到的时候发现一架紧急迫降的飞机,有人打开飞机门逃出来,但没跑出几步就感染变异了,我们猜测飞机上有物资,等到天黑悄悄摸过去一看,飞机上的情况……”队员顿了顿,说,“跟《釜山行》差不多。” 言臻蹙眉。 短短几句话,她能迅速脑补出飞机出事的过程。 飞机上混入一个感染者或者丧尸,在飞行过程中咬了乘客。 密闭的飞机上一传十十传百,事态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机长不得已在附近的机场迫降,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清理了飞机上所有被感染的丧尸,一共四十七人,经过初步排查,感染源头是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丧尸。”队员说着,看向操作台上的婴儿,“我们发现女丧尸的时候,她背着的这个孩子已经死了,从女丧尸身上的腐烂程度来看,她感染变异至少有一个半月以上,但这个孩子没有感染,孩子到死都是人类。” 老猫缺少实战经验,不解地问:“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特意把这个孩子的尸体带回来?” 队员还没开口,言臻戴上手套,检查了孩子的皮肤、肌肉和关节,说:“极寒天气可能要提前了。” 老猫一惊:“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孩子是被冻死的。”言臻检查完尸体,说,“我要是没猜错,女丧尸是孩子的母亲,感染时背着还活着的孩子,感染后失去作为人类的意识,无法再照顾孩子,孩子活活冻死,死了之后被丧尸母亲背着,在冰天雪地的环境冻了至少一个月,随着飞机来到这里才解冻,所以尸体会呈现出死了很久却没有腐烂僵硬,反而跟化冻的冻肉一样的绵软状态。” 老猫神色一悚。 丧尸病毒爆发后,全世界都没有跨境航班了,这架飞机只能是从国内某个地方飞到南方来的。 以此可以推测,国内某个地方正在遭遇大面积寒流。 而现在是七月份,一年当中最热的季节。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隔离室内的每个人脸色都很凝重。 言臻收回手,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吩咐下去:“好好安葬这个孩子,召集管理层开会。” 镜沉在家左等右等都没等到言臻回来吃早饭,让许松风去一打听,得知言臻在开会,而且会议时间大概率不短,他只能先盛了粥,并两个菜饼子先投喂林聿。 言臻的会议从上午八点多一直开到傍晚,结束时她眼睛都熬红了。 回到住处,听见脚步声的镜沉第一时间迎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言臻本想跟他解释寒流的事,但是抬头看到林聿也从房间出来了,站在客厅里望着她,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跟老猫他们商量安装光伏板的事,光伏板占地方,几个分管不同区域的管理层都不愿意往自家分管区域揽,在那儿扯了半天皮。”言臻捏了捏眉心,看起来颇为苦恼。 镜沉意识到她在找借口,没有戳穿她,顺着她的话说:“你才是避难所老大,往哪儿装还不是你说了算,谁不同意直接赶出去就是了。” 言臻哭笑不得:“得了,避难所又不是我的一言堂——能吃饭了吗,我饿了。” “去洗个手,马上开饭。” 吃过晚饭,言臻独自进了武器库,慢吞吞地擦拭这些年从各处收缴抢夺来的武器。 避难所目前准备的物资不多,也没有对抗极端天气的条件,寒流一来,他们就只能等死。 想博一线生机,还得攀上军方才行。 可末世条件艰苦,军方也没有余粮,自然是紧着保存有生力量。 避难所的两千多人至少有一半是老弱病残,军方是不会同意接纳他们的。 从林聿处处防备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言臻理解林聿的谨慎和防备,如果她代表着军方,为了更高利益着想,也不会同意救助这帮对军方没有任何好处的老弱病残。 言臻正在头脑风暴,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转身,跟推门进来的镜沉打了个照面。 镜沉闪身进来,关上门走到她跟前,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言臻没有隐瞒,把寒流可能会提前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原本他们预测寒流会在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抵达南方,可现在看来,最少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寒流会覆盖他们所在的地区。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寒流一旦来临,避难所没有自保能力,我建议你在这之前离开。”言臻认真地说,“保命至上,没有任何人会怪你。” 镜沉听完后乐了:“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我就算是死,也要跟你死一块。” 言臻:“……” 她沉下脸:“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跟你开玩笑。”镜沉挤开她,把桌上的枪一一放回墙上挂好,“今天开会都说了什么?大家有什么应对策略?” 言臻如实说了——避难所下边有战乱年代建造起来的防空洞,虽然荒废多年,很多地方都坍塌了,但是修一修还能用。 避难所会分出一拨人抓紧修补防空洞,寒潮来临时所有人都迁入防空洞,应该能扛一段时间。 “从明天开始,整个基地都得忙起来,修防空洞,囤物资,尽快把光伏板架起来储存电能。” 镜沉听完后却摇头:“杯水车薪。” 寒流一来,光靠防空洞和储存起来那点电力是挡不住寒气的。 “尽人事,听天命吧。”言臻说。 镜沉想了想,转身看着言臻:“我有个办法,你想不想试试?要是成功了,少则从军方手中拿到一批过冬物资,多则以此做条件让军方收容一部分避难所的幸存者。” 第696章 末世(18) 言臻立刻竖起耳朵:“什么办法?” 镜沉对她勾了勾手指,言臻凑过去。 “军方在末世第二年成立实验室,研究对抗丧尸的生物药剂,据我所知,药剂研究今年年初取得重大进展,最近准备大范围投放消灭丧尸,这种药剂不耐寒,在极端天气会失活,他们必须赶在极端天气来临前投放。 军方打算用人工降雨的方式投放,投放就得用到飞机和催化剂,存放大量催化剂的仓库在星海市气象局,气象局附近有个热门旅游景点,末世前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导致末世病毒爆发后,气象局附近徘徊着四十万丧尸,到现在都难以攻克。 林聿的伤不是恢复得挺好嘛,在寒潮来临之前他肯定会回军方基地,不会留在这里跟我们一块等死,回军方基地会经过星海市,我们只要在林聿提出要走的时候坚持护送他回军方基地,在他跟负责去取人工降雨飞机和催化剂的队伍碰上时就能顺理成章加入,再在取催化剂的过程中受点小伤,出于补偿,军方不得给我们一些甜头……” 言臻听得一头雾水,她抬手打断镜沉的话:“等等,你怎么知道军方在研究对抗丧尸的药剂?” 镜沉:“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 “药剂在极端天气会失活,最近打算用人工降雨的方式投放,催化剂在星海市气象局,这些消息都是谁告诉你的?” 镜沉:“……” “消息保真吗?” “你的计划看似有逻辑,但林聿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回军方基地,这些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怎么能保证他一定会跟负责取催化剂和飞机的队伍碰上?” “更何况那是军方的队伍,执行的还是这么高等级的任务,怎么可能让我们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加入,就因为我们救了林聿?” “你也说了星海市丧尸围城,就算我们侥幸加入队伍,又要怎么保证一定能在尸潮中取到飞机和催化剂再顺利脱身?” “……”镜沉沉默了一瞬,意识到今天要是不给个合理的解释,言臻不会相信他说的话。 可想到他所谓的消息来源,镜沉又有些头疼。 说出来说不定会被言臻再打一顿。 “说话,你的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言臻问。 镜沉自从来到避难所,平时除了出任务就没单独离开过。 出任务也是二十四小时在她眼皮子底下,压根没机会跟外界联系。 镜沉觑了她两眼,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先说好,不管你信不信,听完了不许揍我。” 言臻:“……行。” “我之前说过,你跟我都来自一个叫快穿司的虚拟机构,快穿司被黑客攻击了,现在在维修,昨天数据恢复了一半,我能读取这个世界的世界线了,林聿会在星海市跟军方基地的人汇合,去取催化剂的事是攻略线上说的。” 言臻不解道:“什么是攻略线?” 镜沉:“……” 他不太想告诉言臻,林聿不仅是她这个身体的前男友,还在既定的世界线中跟她有不少牵绊。 压下危机感,镜沉仔细解释了一遍“攻略线”的意思。 言臻听得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见她不相信,镜沉说:“许松风不是你亲生儿子,他只是你相亲对象的儿子。” 言臻:“……” 这件事除了她和许松风两个当事人,只有老猫和一个已经牺牲的队伍成员知道。 那个成员还活着的时候是个碎嘴子,劝言臻找男人生个亲孩子,以后才会有保障,许松风得知后害怕得大哭一场。 自那以后,言臻不再对任何人说起自己跟许松风的过往,连小龙都不知道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言臻问:“这也是‘攻略线’上说的?” “对啊。”镜沉看起来有点小得意,“我之前以为你失忆后跟别的男人生了孩子,还难过了好久。” 言臻想起他刚来避难所那天,得知许松风是自己儿子时的反应,以及他对许松风明显的排斥和不喜欢。 这下都有合理的解释了。 言臻心情短暂地复杂了一下,很快调整好,抱着多打听点消息不是坏事的心态,她问:“攻略线上还说了什么?” 镜沉摆摆手:“不重要了。” “为什么?” “你在这个世界的攻略目标已经死了,他叫于景川。” 言臻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没印象:“我不认识这个人。” 镜沉哭笑不得:“你当然不认识,他还没自报家门就被你一枪爆头打死了。” 言臻一愣。 攻略线上的于景川是原主方也的上司,方也是他的秘书,末世爆发时两人正在外地出差,丧尸围城,两人携手逃亡。 于景川是退伍军人,身材高大健硕,有长期健身的习惯,还有一手百发百中的好箭术,但末世前一场车祸伤到了大脑,导致神经系统功能异常。 他有严重的脸盲和路盲症,记不住人脸,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而原主方也刚好跟他互补,她记忆力超群且心细如发,给她一张城市地图,她能在几分钟内记住所有地标和路线。 出于秘书的职业习惯,方也总能注意到很多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为于景川规避了很多风险。 于景川保护方也的人身安全,方也为于景川规划行动,攻略线上的两人靠着互补和互助,一路打怪升级,纠集各路能人异士成立了末世佣兵团,并互生情愫。 佣兵团战力超群,靠着替各方势力做各种高难度的任务,他们吃喝不愁,名声大到连军方都要上门请他们帮忙。 末世第五年,于景川遇上了一个跟性格柔婉的方也完全不同的女人,那个女人凭一己之力扛起一处避难基地,英姿飒爽,行事果决。 于景川被女人吸引,深深为她着迷。 女人也看上于景川手中的佣兵团势力,两人一拍即合。 为了跟女人在一起,于景川决定杀了方也。 但于景川知道自己带领的佣兵团有一半人是因为方也才加入的,如果让人知道他先精神出轨再杀害方也,佣兵团说不定就散了。 为此,于景川策划了一出外出执行任务误闯尸潮的戏码,成功把方也推进尸潮丧命。 言臻来到这个世界,进入方也的身体,本该先配合于景川成立佣兵团,再慢慢报复他,让他众叛亲离受尽折磨而死,以此消除原主的怨气。 但系统崩坏,言臻不仅进入世界的节点发生错乱,失去记忆的她连上司都不记得了。 而没有方也帮助的于景川在末世爆发时逃亡得十分狼狈,甚至在超市寻找物资时跟方也碰上,认出方也的他上前想要搭话,被草木皆兵的言臻当成抢物资的幸存者,一枪爆头。 第697章 末世(19) 言臻听完后,表情微妙:“这……还挺爽。” 镜沉斜了她一眼:“系统故障导致攻略线全盘崩坏,攻略目标死了,凡是跟你有关的攻略线走向都跟前世完全不一样了,很多事都失去参考价值。 但军方这种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组织没受到影响,攻略线上提过的去星海市取催化剂和飞机的事还是会发生,想要跟军方搭上关系,让林聿为我们说话,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言臻基本相信镜沉的话了。 她慎重地思索半晌,点头道:“召集队员开会。” 说完,言臻放下枪往外走。 镜沉一把拉住她:“你今天都开一天会了,歇歇吧,林聿还得在咱这儿待好一段时间呢,不急。” “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很重要,咱们不能寄望于军方和林聿,最重要的是自救。”言臻态度坚决,“去,通知大家去老猫那儿开会。” 十五分钟后,老猫的住处。 言臻言简意赅说了一遍计划,在老猫和小龙一众队员还没问出自己问过镜沉的那些疑惑之前,她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林聿用一种特殊的通讯工具跟军方保持联系,这些消息都是从他和军方的对话中偷听来的。 用这个理由压下众人的疑惑,后面的计划商议变得顺利起来。 说到该由谁扮演“负伤”的那个人时,镜沉积极响应。 “我来我来!”他把手举得高高的,“我年轻,身体底子好,受伤也能很快恢复。” 小龙瞥他:“让你‘扮演受伤’,不是真的受伤,你这么积极揽下这件事,该不会想要抢头功吧。” 镜沉毫不客气地敲了她一个脑瓜崩:“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吗?那是军方基地的人,他们身经百战,会连假装受伤和真的受伤都分不出来?我不仅要真的受伤,取催化剂的时候还得冲在前头才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 说到这里,镜沉微微昂起头:“恕我直言,我的战力比在场的各位——除了老大以外,都要高,除了我和老大,没人能完成这个任务。” 这话说得狂,但众人都无言以对。 言臻扫了一圈众人,见没人反对,这才看向镜沉:“谦虚了,你的战力在我之上,不过你要考虑清楚,到了星海市要深入几十万尸潮包围圈里取催化剂,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丧命,你确定要去?” “确定。”镜沉毫不犹豫地说,紧接着搓了搓手,“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说到“小小的要求”时,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一点点”的小动作。 言臻:“说。” 镜沉眼神频频往她身上瞟,就差把“心里有鬼”写在脸上了。 “是这样的,为了达到让林聿和军方觉得我们在这次任务中损失惨重的效果,我想请老大配合,跟我演一段时间的情侣。” 这话一出口,会议桌上“哦~~~~”声四起,大家露出“原来如此”的戏谑表情。 “镜沉,你小子司马懿之心啊。” “真的只是配合你演情侣吗?别演着演着你就当真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揽这个要命的任务,原来挖了坑搁这儿等着呢。” “拉倒吧姓镜的,你丫打什么主意我们会不清楚?你别想占老大便宜。” 镜沉被人起哄也不生气,跟滚刀肉似的摊摊手:“你们要是有自信能完成这个任务,我可以把演老大男朋友的权利拱手相让。” 这话成功堵住大多数队员的嘴。 镜沉问言臻:“老大,怎么样,你答应吗?” 言臻知道他居心不良,但考虑到任务,她点头答应了:“行。” 镜沉眉毛顿时扬得老高。 一场会议开了快三个小时,散会时众人都疲惫不堪。 言臻转身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后腰搭上来一只手,揽住她的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次。 言臻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始作俑者。 镜沉冲她笑得没脸没皮:“走吧,我送你回去,女朋友。” 言臻捏起他的爪子:“你敢打着这个理由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敢把你的手剁下来。” 镜沉:“……” - 最近几天,林聿明显感觉方舟避难所的氛围变得紧绷起来。 进出方也住处汇报工作的人变多了,方也和镜沉都很忙,有时候没时间做饭,许松风会到避难所的公共食堂打饭回来给他吃。 林聿身体底子不错,从一动就崩裂伤口到能下床出来走动,前后只花了一周时间。 走出方也的住所,他发现外面的氛围更紧张。 避难所里无论老少都在忙碌,各种建筑材料一车接一车运进来,主干道上尘土飞扬,似乎在修什么工程。 这天吃晚饭时,林聿在饭桌上问言臻:“避难所最近是在修什么防御工事吗?” 他如实问,言臻也如实说:“有路过的幸存者说寒流快来了,我们在抓紧时间把防空洞修成防寒所。” 林聿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说:“这样啊。” 他没再多说什么。 饭后,镜沉洗碗,许松风擦桌子,言臻坐在沙发上看老猫送过来的工程图。 林聿不好意思闲着,拿了扫把慢腾腾地扫地。 镜沉洗好碗,擦干手凑到言臻旁边,跟她一块讨论防空洞改造工程。 林聿扫地扫到沙发后面,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不由得微微一凝——他们挨在一起坐着的距离是不是太过于亲密了?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镜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当着他的面凑近言臻,“吧唧”一下,响亮地亲了她的脸颊一口。 林聿:“……” 他看向言臻,见她毫无反应,跟被蚊子咬了一样无动于衷。 他们……在一起了? 这个念头让林聿心里酸溜溜的,他不再看沙发上的两人,加快速度扫完地,回房间去了。 林聿房间传来关门声,言臻立刻用手当钳子,钳住镜沉腰间一块软肉用力一拧。 镜沉疼得五官扭曲倒吸凉气,却不敢挣扎也不敢惨叫,只能低声连连告饶:“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言臻这才松开手,皮笑肉不笑:“再蹬鼻子上脸,我打断你的狗腿!” 第698章 末世(20) 避难所男女老少两千多人齐齐上阵,忙忙碌碌半个月,把废弃的防空洞修好了。 各种粮食饮用水和煤炭柴火接连送进防空洞。 这天,言臻忙了一天,傍晚灰头土脸地回到住处,一进院子就看到林聿站在楼顶,看着远处西沉的夕阳发呆。 言臻脚步一顿,仰头喊他:“林聿。” 林聿回过神,低头对她笑了笑,转身下楼。 言臻洗了手进客厅,跟从楼上下来的林聿打了个照面。 林聿犹豫了一下,说:“方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收留,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该走了。” 说完,林聿不错眼地看着言臻。 言臻似乎对他提出要走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点头道:“行,什么时候走?我让人给你备辆车。” 见她这么痛快应下,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林聿说不出心里是失落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 “明天吧,我观察过,这几天天气不错。” “好,那你今晚收拾收拾,明天我要出门一趟,顺便送你出避难所。” 林聿:“……” 他看起来想说点什么。 言臻注意到了,问:“怎么了?有什么需求可以提出来,大家相识一场,能力范围内的我会尽量满足你。” 林聿纠结了半晌,低声说:“今年冬天……” 话说到一半,他又止住了,只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多做准备,注意安全。” “你是说寒流的事?”言臻估摸着寒流的事林聿知道更多内幕,只是碍于身份无法透露,她故作轻松地说,“问题不大,我们已经把防空洞修起来了,南方的冬天再冷能冷到哪儿去,最多零下一二十度,再冷一点也不过零下三四十,到时候所有人进防空洞避一避,等寒流过去就好了。” 林聿:“……” 他眼底有着剧烈的挣扎。 这种挣扎持续了几秒钟,他像是受不住良心谴责一样,背过身不再跟言臻对视。 “那就好。” 这时镜沉拎着杀好的鸡从外面进来,跟言臻对视一眼,言臻给他使了个眼色。 镜沉立刻明白,林聿提出要离开了。 “老大。”镜沉微微抬高声音,“这次出任务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几千公里,咱们得多带点干粮,你想吃菜饼还是想吃花卷?” “都行。”言臻说完又改口,“菜饼吧,小风喜欢吃。” “好。” 镜沉钻进厨房去了,一旁的林聿听了一耳朵,转过身问言臻:“你们要出远门?” “对,去星海市。”言臻说,“老猫收到消息,他老婆孩子和弟弟妹妹还活着,就在星海市一个避难基地里,我们要赶在寒流到来之前把他们接过来。” 林聿脸色凝重:“从这里到星海市,不绕路的前提下来回三千三百公里,现在很多公路都无法通行,绕路过去少说四千公里,寒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了,你们现在这个时间出远门很危险。” 言臻不在意地说:“我们人多,接了人就回来,问题不大。” “不是……”林聿苦口婆心地劝道,“听我一句劝,不要去。” 言臻问:“为什么?” 林聿:“……这次寒流远比你们想象中要严重,这个时候出门,你们会把命搭上的。” 言臻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紧盯着林聿:“关于寒流,军方知道什么,对吗?” 林聿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在微妙的气氛中对峙了十多秒钟,言臻率先笑了:“算了,你有你的坚持,我不为难你,但老猫是我并肩作战的队友,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出门去接家人,把命丢在路上,这趟星海市我是一定要去的,就算去了回不来,我也不后悔。” 林聿:“……” 言臻说完,没给林聿说话的机会,捋起袖子进厨房帮忙去了。 次日,言臻整合了一支包括许松风在内12人的队伍,准备出发去星海市。 她给林聿准备了一辆越野车,后备箱和后座放了三个油罐,外加足够吃上一个月的干粮和水,以及两把枪和三百发子弹。 林聿看着车上的东西,心情复杂。 他对方也有所隐瞒,方也在救他这件事上却毫无保留,用最好的药,现在还送了这么多东西给他……明明她也不富裕。 两相对比之下,林聿心里的内疚更浓了。 犹豫半晌,林聿找到言臻说:“我跟你们一块走吧。” 回军方基地有三条路线,有一条需要经过星海市,他打算跟方也一行人同行。 一方面路上有个照应,另一方面,如果他们抵达星海市时遇上寒流,那他会向军方求援,到时候把方也和队友们一块带去部队,保住他们的命。 以方也和队员们的实力,在部队留下来不是问题。 就当是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了——林聿心里默念。 言臻听了林聿这话,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扬。 之前镜沉说林聿会跟他们同行,她对这话还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也做了二手准备。 如果林聿选择走另一条路,那她会在离开避难所不远后制造一场“意外”,让林聿无法单独行动,不得不跟他们一起走。 眼下林聿主动提出跟他们一块走,言臻对镜沉说的那些“快穿司”“穿越”的话深信不疑了。 “行。” 所有要带的东西都搬上车了,言臻把许松风叫到跟前,帮他把防风作战服的扣子扣上。 一旁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看着这一幕,忧心忡忡地说:“不是说星海市那边丧尸很多吗,小风年纪小,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让他留下,我会照顾他的吃喝……” 她话还没说完,老猫打断道:“没事,让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言臻闻言笑了笑,拍了一下许松风的脑袋附和着说:“对,这小子胆子太小了,是得出去多见世面。” 老妇人还想说点什么,被老猫用眼神制止了,她这才把话咽了回去。 目送言臻和许松风上了车,老猫挥手跟他们道别,直到车消失在视线范围,老猫才对老妇人说:“你别瞎操心了,老大比谁都疼小风,这一趟老大有可能回不来,但小风绝对不会有事。” 末世以来,受限于危机四伏的环境,言臻去过单程最远的地方是一千一百公里外,这次去星海市,还是末世六年以来言臻出过最远的任务。 走走停停,手握重火力,路上遇到不少丧尸和拦路打劫的幸存者,都被他们火力压制过去了。 越往北地走,温度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众人身上的衣服也越穿越厚。 到了第六天,车队进入末世前星海市的管辖范围,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雪粒子。 第699章 末世(21) 作为南方人的许松风还是第一次看到雪,他趴在车窗上,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屑,惊叹道:“妈,下雪了。” 言臻正在开车,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嗯,别舔。” 被预判了下一步动作的许松风立刻缩回想要舔手心雪屑的舌头:“为什么?” 言臻还没开口,坐在副驾驶的镜沉解释道:“天上下的雨和雪跟地上流动的水形成一个完整的水循环,这边丧尸多,水源不知道有没有被污染,如果被污染了,雨和雪水中会包含丧尸病毒……” 许松风神色一悚,连忙拍掉手上的雪屑,缩回脑袋把车窗关上了。 镜沉乐了:“瞧你那样,一点都不像你爸。” 许松风踹了他的椅背一脚,不服气道:“见过我爸吗你就说这话?” “没见过,但你爸当年为了救你妈和你把命都搭上了,他是个很勇敢的人。” 这话取悦了许松风,他轻哼一声,别过头隔着车窗继续看外面的雪景。 与此同时,车队末尾的越野车里,林聿正专心驾驶,突然感觉怀里传来一阵震动。 他立刻放慢车速,单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两指宽,七八公分长的通讯器。 通讯器伪装成防风打火机的样子,已经失去联络信号很久的通讯器此时不断闪烁震动。 信号恢复了。 林聿心头一阵激动,立刻摁下通讯键。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带着试探性的声音:“0739?” 0739是林聿的代号,他立刻应道:“到!” “林聿?你还活着!”通讯器那头的人声音顿时拔高,显然也是激动不已,“你稍等,我马上去报告首长!” 不多时,通讯器里传来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林聿,你在哪儿?” “叔……报告首长,我目前在回基地的路上,今天刚进入星海市,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到三天能回到基地。” 听了这话,对面被称为首长的男人顿了顿,问:“你有没有受伤?目前是否安全?” “前段时间受了伤,不过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目前很安全。” 首长问:“能不能执行任务?” 林聿神色一凛:“可以,请首长吩咐。” 首长当机立断:“你先别急着回来,基地前天派出一支队伍前往星海市气象局取人工降雨催化剂和飞机,算时间是今天到,我把队伍的通讯信号发给你,你跟他们联络上,协助他们,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务必完成这次任务!” 意识到这次任务的重要性,林聿表情严肃:“是。” 车队在星海市的城市边缘停下,言臻透过车窗观察四周的环境,目光落在不远处倾斜生锈的“星海市欢迎您”的路标牌上。 这座曾经gdp在全国排得进前十的繁华大都市,在末世尸潮的席卷下沦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尸城”和绝对的禁地。 观察到附近游荡着几只丧尸,言臻拿起对讲机,召集队员下车清理丧尸。 二十分钟后,言臻皱着眉头,用水冲洗作战服上溅到的血污。 十来个丧尸,放在别的地方,队员们三五分钟就清理掉了。 但星海市集中着几百万丧尸,密集程度令人咋舌,加上平时很少有人敢往有去无回的“尸城”里凑,导致这里的丧尸跟炼蛊一样,对活人的气味十分敏感。 一闻到味就跟疯了似的扑上来,比其他地方的丧尸要难对付得多。 言臻清理好身上的脏污,林聿过来了。 见了他,言臻先开口:“就在这里道别吧,你往那边走,我们歇息一阵子进市区。” 林聿几分钟前联系上任务小队,双方约好见面地点,任务为重,他确实不能再跟言臻同行了。 “好,你们一定要小心。”林聿没告诉言臻自己也要进星海市,郑重其事地跟言臻道别过后,他转身离开。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犹豫了几瞬,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转身快步走到言臻面前,语速极快道:“军方气象站在七个月前根据种种迹象预测到今年会有极端寒流,最低温度零下七十五,时长一年半到两年,你们保重。” 说完,他不看言臻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圆的眼睛,匆匆离开。 言臻看着他上车后倒车离开的背影,惊讶很快变成了沉重。 极端寒流即将到来的消息她知道,但没想到低温时间会这么长。 一片土地被零下七十五度的冰雪覆盖上一年半到两年,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动植物都会灭亡。 老天爷这是想将人类连根拔起吗? 不过想到军方到现在都在为活下去而努力,证明他们是有办法对抗低温的。 努力一把,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言臻收起分散的思绪,打开后备箱拿出无人机,跃上车顶放飞无人机。 很快,无人机传送回俯瞰城市的画面,大白天的街道上一片黢黑。 言臻起初以为是凝固的血,但拉近无人机,看清街道上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全是静止不动的丧尸后,她手臂不由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卧槽,这密度也太大了! 这种情况别说活人,连一只鸟都别想低空飞行经过这座城市。 “尸城”名不虚传。 言臻拉高无人机,粗略扫过几条街道,最后定位在气象局。 看过气象局周边环境,言臻心里大概有了底。 召回无人机,言臻把传送回来的画面分享给队员。 大家看完,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小龙咋舌:“老大,这么多丧尸,咱们怎么进去?” 另一个队员也说:“是啊,而且咱们这次来星海市,不是为了帮林聿拿到催化剂和飞机吗?林聿都走了……” “不急。”言臻说,“咱们知道林聿的目的地在气象局就行了,到那边迟早能碰上他,至于碰上他之前的时间……嘿嘿。” 一看她露出这么猥琐的笑容,熟悉她行事风格的队员面面相觑,背上起了一层汗。 言臻胆子大且不怕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她敢去,别人拿不了的东西她敢拿,老猫说她简直是拿命在换物资。 第700章 末世(22) 小龙问:“老大,你要干什么?” 言臻指着屏幕上一座大型超市建筑:“星海市丧尸太多了,过去进入这座城市的幸存者没几个能活着走出来,所以被称为尸城,尸城虽然恐怖,但也有个好处,这里一定有很多没有被搜刮走的物资,咱们进去捞一笔,怎么样?” 末世第六年,除了一些特殊食物,大多数能吃的东西都已经过了保质期。 但衣物鞋子还能用。 想起基地里许多只能穿草鞋打补丁的孩子,言臻觉得有必要冒这一趟险。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犹豫。 镜沉见状,说:“我跟你去吧,咱们先去探探路,顺便试试星海市的水有多深,其他人留守原地。” 言臻点头:“行。” 两人打定主意,立刻就要商议行动计划。 小龙见状,立刻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有人带头就有人响应:“那我也去。” “算我一个,我去看看有没有酒,搬两箱回去送我爸当生日礼物。” 响应了一圈,所有人都决定走一趟。 言臻拍了拍手:“好,这次弄出来的物资拿一半出来大家平分,进了超市可以优先选择想要的东西搬运。” 说到分战利品,大家一下子被激起斗志,一个个摩拳擦掌,商量着要优先弄什么物资。 言臻则再次放飞无人机,往目标超市飞去。 到了那座外墙斑驳的大型建筑,无人机灵巧地从打破的超市窗户飞进去,在里面飞了半小时,言臻摸清了这家超市的大致结构。 这是一家三层仓储式超市,食品、日用品、服装衣料、图书文具、家用电器、汽车用品、室内用品应有尽有,而且大多数东西保存完好。 同样的,里面游荡的丧尸也不少。 经过商议,小队决定兵分四路。 镜沉单独行动,在外面制造动静,把超市里的大部分丧尸引出去。 队伍里擅长维修的技术员老陈带上两名队员,背上修车工具去负一楼停车场,那里有大货车和叉车,他们负责修好货车方便运输货物。 小龙擅长远距离狙击,她和两名队员负责安保工作,在镜沉把大部分丧尸引出去后关上超市大小出口,清理掉超市里剩余的丧尸。 余下包括言臻和许松风在内的五人负责打包物资。 定下行动计划,众人纷纷开始做准备,往弹匣里装填子弹,检查身上的作战服,手套靴子和头盔,确保深入尸城时,身上的皮肤不至于裸露在外。 万事俱备,天一黑,镜沉率先行动。 他身形敏捷得像一只猎豹,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中。 言臻把越野车开到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带着余下的队员找了个制高点,远远地观察超市方向的动静。 入夜后的星海市宛如一团稠黑的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但这片浓稠的夜色中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那是丧尸们行走时摩肩接踵的动静。 半个小时后,超市十二点钟方向传来一声炸响。 这声炸响宛如冷水滴入滚油,一时间附近的丧尸都骚动起来,纷纷往发出炸响的位置涌过去。 镜沉戴着夜视镜,坐在一家高档酒店四楼窗户凸出的挡雨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反复点燃又熄灭。 他脚下是一条丧尸密集的长街,丧尸们被打火机那点微弱的火光吸引,加上闻到活人气味,争先恐后往他所在的位置扑。 一时间嘶吼声嚎叫声震天,丧尸们你踩我我踩你,脚下很快搭起十多米高的尸堆,爬到最高点的丧尸眼看再往上蹦一蹦就能抓住镜沉的脚。 镜沉这才站起来,不紧不慢地从背包里取出一桶汽油。 汽油桶口装了加压花洒喷头,他跟浇花一样,把汽油往脚下的尸堆里喷。 浇了半桶汽油,镜沉打开打火机,往尸堆里一投,他则潇洒地转身,破窗进入酒店房间,用实际行动上演了一出“真英雄从不回头看爆炸”。 酒店外,打火机落入尸堆那一刻,火光以燎原之势点燃了最上方的十几只丧尸。 丧尸没有痛觉,身上着火了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它们身上的火光刺激了其他丧尸,一时间,其他丧尸把这十几只着火的丧尸当成攻击目标,疯了一样朝它们扑过来撕咬。 着火的丧尸本能地反抗挣扎,带着满身火光往不同方向四散奔逃。 它逃它追,不消片刻,脚下的长街上就没剩下多少只丧尸了。 镜沉用最快的速度攀上酒店顶楼,扛着狙击枪远远注视着着火丧尸奔逃的方向。 只要有着火的丧尸折返,把其他丧尸吸引回来,他就会迅速将着火丧尸击毙。 前后不到十五分钟,超市附近的丧尸被引走了百分之八十。 眼看时机成熟,言臻挥手招呼队员:“出发。” 行动很顺利,一行人有惊无险地潜入超市,老陈带人去修车,小龙带人封住超市几个大的出入口,清理掉超市内游荡的丧尸,然后开始扫荡货物。 言臻吩咐:“大家优先拿自己需要的东西,拿够了就去搬还能用的食物,盐,糖,蜂蜜,白米,干豆,花生酱和硬质谷物都是不容易过期的,只要还能用就全部打包搬到卡板上——注意安全。” “是。” 大家分头去找所需物品。 言臻物欲不强,平时能吃饱穿暖就行,但考虑到身后跟着的许松风,她第一时间带着许松风去了儿童区。 解决掉儿童区里游荡的少量丧尸,言臻拖了一个购物车,开始往里面扔各种儿童玩具。 各种积木,拼图,奥特曼玩具,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遥控赛车,拼装公仔,小人书…… 难得遇到货物保存得这么完整的超市,言臻本着拿到就是赚到的心思,手上拾掇的动作快到飞起。 在言臻搂了七八盒芭比娃娃丢进购物车时,许松风忍不住拽了她一下:“妈,我都十二岁了,早就不玩这些玩具了。” 言臻动作一顿,扭头看了许松风一眼。 像是才意识到这个便宜儿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小大人了,她在许松风头盔上弹了一下:“你不说我都忘了。” 等到再次下手,言臻挑的玩具变成滑板,溜冰鞋,天文望远镜,折叠山地自行车,变形金刚和遥控飞机。 选了满满两大购物车玩具,足够许松风玩上一阵子了,言臻收了手,把东西打包好搬上卡板,转头奔进食品区。 食品区的地上有不少白骨化的尸首,从周围打斗痕迹不难看出是冒险潜进来找食物的幸存者,只是他们没能带着食物走出这座城市。 言臻越过白骨,用匕首划开货架上的谷物和豆类,检查这些东西还能不能吃。 这一看,她的惊喜程度堪比当初发现汽油和枪支子弹。 仓储式超市很多东西都是整件卖,不拆装,货架上的谷物和豆子大多数都是真空**状态,保存得十分完好。 言臻数了数,硬质谷物如荞麦,干玉米,小麦小米,软质谷物如大麦,燕麦粒,豆类如斑豆,芸豆,扁豆,利马豆,小豆,鹰嘴豆,绿豆,全都是可以吃的。 言臻有种老鼠一头扎进米缸的暴富感,她从二层货架跃下,带着许松风直奔超市仓库。 货架上的货物数量有限,真正的大头在仓库里。 推开仓库门,解决掉迎面扑来的两个丧尸,言臻在里面转了一圈,估摸着这个仓库里的粮食存储量超过十万斤。 言臻激动得猛拍许松风的后脑勺:“儿子,咱们发财了!” 第701章 末世(23) 许松风被拍得往前一个踉跄,眼里也满是兴奋之色:“这些东西够我们吃一整个冬天了吧。” “没错,这个冬天不用挨饿了。” 言臻激动归激动,转瞬冷静下来。 物资虽然充足,但能不能搬出去还是个问题。 她用对讲机呼叫老陈,把仓库的情况跟他一说,问道:“车修得怎么样了?” “问题不大。”老陈说,“再给我半个小时。” “行,我让小龙把仓库外面的丧尸都处理掉,你们直接把车开到仓库入口。” 挂断对讲,言臻在仓库角落找到两台液压搬运车,试着拖动了一下,虽然有些部件生锈了,但勉强能用。 她招呼许松风:“儿子,干活!” 靠着人力拖动的液压搬运车,言臻把卡板上的货物拖到仓库门口,等着货车开过来,能够直接搬运上车。 不一会儿,在别的区域找物资的队员也来到粮食储存仓库,一个个忙碌起来。 半小时后,仓库外面传来货车行驶的动静。 言臻招呼两个队员把仓库大门打开,老陈驾驶着货车,另外两个队员却不见踪影。 等到老陈把货车倒好,尾厢对准仓库大门,言臻立刻问:“其他人呢?” “在后边,我修了两台叉车,方便上货。” 言臻往地下车库方向一看,果然有两台叉车亮着灯往这边驶来。 “老陈,你帮大忙了!” 一夜过去,仓库里的粮食被扫荡一空,大货车尾厢被塞得满满当当。 天边泛起鱼肚白,言臻联系镜沉引开丧尸,和队员们驾驶货车撤退。 一路有惊无险地撤出市区,到了安全地带,大家歪七扭八地往地上或坐或躺,都不想动了。 高强度搬了十多个小时的重物,还全程提心吊胆,对体能消耗不是一般的大。 镜沉见状,主动架锅烧开水,给大家煮面吃。 吃过东西,言臻招呼大家轮流站岗和休息,养好精神,晚上出发去气象局。 这才是他们此行的重头戏。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太阳西沉时分,言臻刚睡醒就闻到一股甜香味,她睁开眼,发现镜沉蹲在她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手里端着折叠杯子,甜香味是从杯子里散发出来的。 “醒啦。”镜沉拉了她一把,顺手把杯子递给她。 言臻接过一看,杯子里的水是琥珀色的:“这什么?” 镜沉压低声音说:“蜂蜜水。” 说完用眼神示意她尝尝看。 蜂蜜和糖在末世都是稀缺物资,言臻昨天在超市也没找到多少。 言臻抿了一口,眼神亮了几分:“槐花味的?” “没错,亏你还记得。” 末世物资紧缺,很多人吃糠咽菜,味蕾长时间被没有营养的劣质食物摧残,早就分辨不出味道了。 言臻问:“哪来的?” 昨晚镜沉负责引走丧尸,没进超市,按理说他手上没有物资。 镜沉拖过旁边鼓鼓囊囊的包拍了拍:“昨晚路过一家商店,进去溜达了一圈。” 说着,他把包递给言臻。 “给我的?” “嗯。” 言臻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放在一旁。 镜沉见她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催促道:“你不看看?” 迎着他期待的眼神,言臻一口气把蜂蜜水喝完,打开背包。 背包里东西不少,上层是蜂蜜,酒,香烟和一些小零食。 言臻三两下拆开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不点火干咬着,继续翻背包。 两双是她尺码的鞋,几身衣服手套袜子,全新的内衣内裤,最底下还有几包卫生巾和十几条可换洗的纯棉卫生巾。 言臻表情有点微妙。 包里的东西全是为她拿的。 镜沉见她不说话,解释道:“一次性卫生巾过了保质期,不过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可以拿来应应急。” 言臻把卫生巾塞回包里:“谢谢,你有心了。” 说着她从地上站起来,拎起包准备放到车上。 但走之前她想了想,还是对镜沉说:“末世第二年我就停经了,卫生巾我用不上。” 镜沉:“……” 夜幕降临,小队吃饱喝足,趁着夜色出发前往气象局。 从小队落脚的地方到气象局,一共十三公里。 城里丧尸过于密集,而且街道损毁严重,开车进去很有可能被丧尸包围无法脱身,小队决定步行,来个“不走寻常路”。 浓稠的夜色中,小队队员人手一副夜视眼镜,通过钢索灵活地攀上屋顶。 镜沉身手最灵活,力气也大,他打头阵,攀爬能力弱一些的队员居中,能爬就爬,爬不上去就拉上去,言臻和小龙殿后。 城市建筑物密度大,楼顶丧尸少,靠着钢索,一行人没遇到多少阻碍,快速往目的地奔去。 三个小时后,远远地能看见气象局了,那是一栋长得像扒了皮的玉米棒子的建筑。 因为设计独特,“玉米棒子”在末世前是星海市一大特色,许多游客会专程过来打卡。 也因为游客多,丧尸病毒爆发至此六年,这一片区域的丧尸的密度远超其他地方。 言臻在距离气象局三百米处的一座高楼楼顶叫停小队,掏出无人机放飞。 无人机往气象局大楼飞去,言臻本想操作无人机绕着大楼飞行两圈,但刚靠近大楼,机身像遇到气流一样剧烈颠簸起来。 言臻一惊,连忙操作无人机撤退,拐了个弯后一看,一架比她的无人机大了数十倍的无人机悬停在不远处,闪烁的信号灯像一只锐利的眼睛,透过屏幕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意识到这是军方的无人机,言臻心里一动,操作无人机扭头就跑。 军方的无人机果然追了上来。 言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把他们往自己所在的方向引,同时提醒队员:“打起精神,军方的无人机要过来了。” 前后不过两分钟,军方的无人机跟随自家无人机出现在顶楼。 那架大到能吊起数百斤重物的大型无人机绕着顶楼飞了一圈,言臻收好自己的无人机,举枪对准它。 “滚开!” 她话一出口,林聿的声音透过无人机传来。 “方也,是我。” “林聿?”言臻故作惊讶,“你不是回军区了吗?怎么还在星海市?” 第702章 末世(24) “……我接到军方临时任务,在这边执行任务。”林聿说,“你找到猫叔的家属了吗?” 说到这个,言臻叹了口气:“我们去晚了,人已经遇害了。” 林聿顿了顿,说:“那你们尽快离开星海市,这边很危险。” “我知道,但我们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市区有很多物资,我们打算弄点物资回去过冬。”言臻说着收起枪,对着飞近的无人机说,“你的任务地点也是在附近?需要帮忙吗?” 林聿没有立刻回答,无人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过了半分钟,林聿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你们有药吗?我这边有人受伤了,需要抗生素。” “有。”言臻毫不犹豫卸下背包,掏出一个牛津布做成的小包,用绳子结结实实绑在无人机下方。 “谢谢。”林聿说完,劝道,“你们最好尽快离开,附近丧尸太多了。” “嗯嗯,我们弄够物资就走。”言臻敷衍地对无人机摆摆手,“保重。” 无人机很快就飞走了。 队员们目送无人机远去,小龙上前两步低声说:“老大,就这么让它走了?” “别急,他们还会来找我们的。” 小队继续往气象局推进。 到了下半夜,小队抵达气象局附近一座高层大酒店,撬开酒店顶楼的总统套房,清理掉里面的丧尸,把这里当成临时安置点。 此时他们距离气象局的直线距离只有一百米。 言臻再次放出无人机。 这回无人机没有盘旋多久,军方的无人机主动靠了过来。 言臻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调整无人机对准了军方的无人机。 军方的无人机里很快传出林聿带着微微气喘的声音:“方也,再帮帮我们,事成之后有报酬。” 言臻的无人机是她从拦路打劫的幸存者那儿抢来的,古早充电款,优点是续航时间长,充一次电省着用能飞三个小时。 缺点就多了去了,比如不具备对话功能。 言臻只能操作无人机往酒店的方向飞来,军方无人机立刻紧随其后。 酒店,言臻召回无人机,带着队员爬上顶楼,跟军方无人机面对面。 “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林聿似乎遇到了大麻烦,他一改之前扭扭捏捏什么都不愿意透露的姿态,把自己的任务和盘托出。 “去气象局取飞机和催化剂?”言臻问,“六年了,飞机还能用吗?” “问题就出在这儿,飞机无法启动,我们带来的四个维修员遇袭,牺牲了三个,另外一个也受了重伤,能不能借你们队伍里的维修员老陈过来帮我们修飞机?” 言臻蹙眉:“老陈只会修车,不会修飞机。” 林聿连忙说:“我们的维修员是清醒的,可以提供技术指导。” 言臻沉默了几秒钟,问:“飞机具体位置在哪儿?” 林聿说出一个坐标,就在气象局不远处一个小型飞行基地。 言臻下半夜放飞无人机的时候到那块转了一圈,就数那片地方丧尸密度最大,要越过重重包围进入飞行基地,把飞机修好再开出来的难度可想而知有多大。 言臻斟酌了一会儿,说:“你说事成之后有报酬,报酬是什么?” “粮食,药品,过冬用的棉衣,或者你们想要别的,只要军方基地有,我们一定给。”林聿急切地说,“方也,帮帮我们,这次任务事关重大,华国境内的丧尸数量能不能控制住,就看这次任务成功与否了,任务成功了对你们也是有益处的。” 言臻无奈地说:“别给我画这么大的饼,我们这些小基地的幸存者缺粮缺物资,能不能熬过寒潮都是个问题。” 林聿看出她的踌躇,问:“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提出来,只要是我能做主的,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决不食言!” 他说得信誓旦旦,言臻终于放下心来,她把站在身后的许松风扯到跟前:“任务完成之后,你把他,还有避难所里六十七个未满十二周岁的孩子接去军方基地,照顾好他们。” 许松风一愣。 其他队员也露出吃惊的神色。 林聿短暂地怔愣过后,明白言臻的用意,他痛快答应下来:“好!” “妈?”许松风反应过来后一脸惊恐地说,“你不要我了吗?” “闭嘴。”言臻不轻不重地扇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你放心,林聿叔叔是好人,他答应了就一定会照顾好你们。” 许松风还想再说点什么,言臻给镜沉使了个眼色,镜沉立刻上前捂住许松风的嘴,把他拖到一旁。 许松风:“……唔唔唔!!!” 双方达成初步协议,林聿把自己的坐标告诉言臻,本来打算用军用无人机一个一个把他们吊过去,但言臻拒绝了。 “省点电吧,我们自己也能过去。” 军方无人机飞走后,言臻立刻招呼队员:“走,争取天亮之前跟军方的人会合。” 小队立刻收拾东西出发。 下楼时许松风跟着言臻,一只手拉着她背包的带子,低声忐忑地问:“妈,你刚才说让林聿叔叔带我去军区,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相信我们是真的愿意帮助他们的借口,对吗?” 言臻没回答,闷头赶路。 许松风小跑着追上她:“是不是?妈你说话啊!” “……”言臻无奈地停下脚步,示意其他队员先走,然后对许松风说,“不是。” 许松风:“……” 母子俩在黑暗中的楼道里僵持了几秒钟,许松风再次开口时已经哽咽了:“为什么?” “我们不一定能熬过寒潮,你继续留在我身边会死。”言臻说,“现实不是演电视剧,生死抉择的时候能活一个赚一个。” “可是……” 言臻厉声打断他的话:“别磨磨唧唧的,让你去就去,我保护你六年,不是为了让你死在寒潮里的,明白吗?” 许松风被骂得一怔。 “……明白了。” 以往出任务,只要危险指数过高,言臻就会把他留在家里,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一方面也是为了不让他拖后腿。 这次来星海市,危险指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高,言臻却还是坚持带他来。 许松风一开始不理解,现在他明白了。 打从一开始,言臻就想好要利用这次机会让他留在军方基地。 第703章 末世(25) 林聿和军方的人在距离气象局两百米左右的一座废弃大厦里。 外面丧尸密度太大,言臻带着小队的人一路躲躲藏藏,不到400米的距离,愣是花了两个小时,直到天完全亮了才顺利跟林聿会合。 见到林聿,看清他们此刻的样子,言臻眉头微皱。 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军方派出的人不少,但此刻伤的伤死的死,活着的不到十五个人,包括林聿在内,还能自主走动的人只有四五人。 言臻立刻招呼队员检查他们的伤口,该包扎包扎,发现感染迹象的马上杀掉。 她一边忙活一边问林聿:“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林聿右手血淋淋的,虎口处皮肉翻卷,连枪都握不住了:“……队伍里出了内鬼,我们被偷袭了。” 难怪。 军方特派队伍的人均素质比他们这些野路子拼杀出来的要高得多,不是信任的队友也不能把他们伤成这样。 一番忙碌后,所有人的伤都处理好了。 林聿抹了一把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立刻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开始策划下一步行动。 “我们的任务目标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深入气象局取催化剂,把催化剂从仓库搬出来,运送到楼顶,用无人机运走,另一部分去气象局旁边的飞行基地修飞机,修好了直接开走。” 林聿说着,抬头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又低头思索了三秒钟。 等再次抬头,他眼里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对言臻说:“方也,我需要你们基地除了小风以外的所有人出动,不惜一切代价完成这次任务,我会在出发前跟军方那边说好,无论任务成功与否,军方都会派人去接方舟避难所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到军区,抚养他们长大。 另外,军区半年前研究出一种特殊的恒温涂料,将这种涂料厚涂在墙壁上,可以抵抗零下一百零三度的极寒,但这种涂料材料难得,制作周期也长,军方数量不多,只要你们能完成这次任务,我会向军区申请特批给方舟避难所一批涂料,帮你们安全度过这次寒潮。” 言臻心头一动。 军区果然有对抗极寒的秘诀。 不过这么珍贵的涂料,需要他们豁出命去争取。 言臻心动归心动,没有马上答应:“我需要跟我的队员商量一下。” “好。” 言臻转身,给队员们使了个眼色。 队员们全都跟她走到角落,围成一个圈蹲了下来。 但没有人说话,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沉默了。 跟着言臻的这批队员,有一半是孤家寡人。 大家跟着言臻外出搞物资,做任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不就是为了得到更多物资,住上宽敞的房子,有更好的物质条件。 眼下需要他们用命去拼那批涂料,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死在任务过程中,获利的却是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避难所幸存者,他们心有不甘很正常。 许久,言臻说:“想退出的人留守原地,我要是回不来,监督军方遵守诺言,把孩子接去军区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这话一出口,小龙往她旁边挪了挪:“老大,你知道的,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别说让我跟你一块死,你就算让我吃屎我都会听你的。” 言臻:“……倒也不必这样。” 小龙嘿嘿一笑,伸手越过言臻,戳了戳蹲在言臻另一边的镜沉,努努嘴示意他表态。 镜沉被她戳得莫名其妙:“这还用问吗?你都能为老大做到这个地步,我肯定能比你做得更多更好。” 说着镜沉冲言臻眨了眨眼睛:“你想去的地方,就是我的方向~” 小龙:“那你愿意为老大吃屎吗?” 镜沉撸袖子:“你滚!我看你是皮痒了想挨揍!” 言臻一手一个挡开他们:“好了好了别闹了。” 两人这才休战。 老陈是第三个表态的人,他搓了搓手:“不是说需要我去修飞机吗?那我肯定不能不去,末世前我就是个修车的,身上常年带着机油味,平时没少受老板白眼,没想到末世了反而出息了,都能给军方修飞机了,就算死在这儿,到了地下也能跟朋友们吹牛了。” 老陈这么一说,跟着他学修车那两个队员也表示要一块去。 小队里的人轮番表态,到最后除了一个队员心生怯意不愿意冒险,余下的十人都愿意跑一趟。 言臻没有责怪那个不愿意去的队员,而是叮嘱道:“帮我看好小风,如果我们回不来,军方的人来接你们的时候,让他们帮忙把城外那车物资也一块送回基地。” 那个队员又羞愧又难受:“老大……” “好了。”言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我们不一定回不来。” 商量完毕,言臻跟林聿一合计,方舟避难所出十个人,军方这边只要是还能爬起来走动的人都算上,包括林聿在内五个人,十五人分成两队,分别去飞行基地和气象局。 任务时间定在晚上,大家抓紧时间休息。 白天安然度过,夜幕降临时,军方重伤的人又死了两个。 林聿将他们的遗体搬到隔壁放好,回来后一言不发地给自己受伤的手多缠了几层纱布。 言臻看着他虎口处新缠上的纱布迅速被血洇透,眉头一皱:“你能行吗?” 这次任务凶险程度非同一般,健全的人深入那种丧尸密集的地方都未必能回来,本就受了伤的人去压根就是在送人头。 言臻担心他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自己。 林聿很坚决:“能。” 说完,林聿拿出通讯器联系军方,把许诺言臻的报酬上报。 军区那边倒是没有犹豫,很快答应下来。 得到肯定答复,言臻放心了。 天一黑透,她告别抽泣不止的许松风,带着由镜沉,林聿,老陈和另外两个修车队员,以及军方那个仅存的飞机维修员组成的小队,出发前往飞行基地。 军方的飞机维修员姓张,在偷袭中受了伤,失血过多,伤势严重到无法行走,林聿和老陈几人轮流背他。 第704章 末世(26) 镜沉负责开路,一开始小队还能借助铁索在楼顶穿行,虽然带着伤号行动速度慢,但楼顶丧尸少,危险指数低。 但越接近飞行基地,周围的建筑物越少。 小队在一栋十二层高的楼顶停下,言臻借着夜视眼镜往前面一看,最近的一栋楼在五十米开外,已经超出铁索的发射射程了。 而且那栋楼只有四层,肉眼能看到有不少丧尸在楼顶移动。 此时他们距离飞行基地还有半公里。 “接下来的路只能靠硬闯了。”林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向镜沉,“你准备好了吗?” 镜沉点头,掂了掂背包里的汽油,走到天台护栏前,攀住边缘,踩住大楼外墙突出的雨檐,一层接一层往下滑。 他动作敏捷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眨眼间便下到四楼。 言臻和林聿从天台探出脑袋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镜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四楼窄窄的雨檐上站稳脚跟,开始故技重施,发出声响吸引楼下丧尸的注意,再往丧尸身上喷洒汽油,点燃——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他身手很好。”林聿低声说,“这样的人才为什么不投靠军方?” 言臻瞥了林聿一眼:“大概人各有志吧。” 楼下街道上的丧尸被点燃,四散奔逃,吸引其他不明所以的丧尸跟着跑,不出五分钟,路上的丧尸被引走了一大半。 借着这个机会,小队全副武装冲下楼,用最快的速度往飞行基地跑去。 言臻和林聿打头阵,既要跟听见动静冲过来的丧尸比速度,又要砍杀丧尸开路,一手持枪一手握着一把锋利小巧的斧头,言臻攻击速度快到双手都快舞出残影了。 好在这次参与任务的人除了林聿和已经丧失战斗力的技术员老张,其他都是避难所的自己人,合作多次,此时打起配合来默契十足。 半公里的距离花了9分钟,小队冲到了飞行基地外。 远远的,他们能看见飞行基地了,基地外面围着一圈高高的铁网,铁网上缠着尖刺,无论里面还是外面都有丧尸。 但铁网里的丧尸数量不多,飞行跑道上目测只有二三十个。 只要能翻过铁网进基地,再解决掉这群丧尸,任务难度会大大下降。 言臻一边往前跑一边飞快地从铁网上寻找能翻进去的突破口,林聿此时却说:“进飞行基地不能硬闯,最好能避开丧尸悄悄潜进去。” 老陈背着技术员老张,跑得气喘吁吁的还不忘问:“为什么?” 林聿语速飞快:“硬闯有可能会破坏跑道导致飞机无法起飞,火力压制还会吸引来附近的丧尸,外围的铁网经过六年日晒雨淋,要是吸引来大规模丧尸强冲,说不定会撕开铁网,一旦跑道被大量丧尸抢占,到时候的问题就不是能不能杀掉它们了,而是杀了它们之后该怎么清理跑道上的尸体。” “那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藏身。” 林聿话音刚落,言臻眼角余光瞥见前面的铁网间有座垃圾站。 垃圾站是双向开门,面向飞行基地那扇门是为了方便基地工作人员倾倒垃圾,而朝着飞行基地外这扇门则是为了方便清运垃圾。 此时朝外的门敞着,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白骨化的尸首,言臻当机立断:“进垃圾站暂避。” 镜沉最先冲到垃圾站前,他迅速拉开门又关上,确定门可以正常开合,这才再次打开。 一行人立刻钻了进去,镜沉殿后,闪身进去后猛地将门关上,用身体死死抵住门。 下一刻,身后紧追不舍的丧尸重重撞在门上,将铁门撞得“吱嘎”一声晃动起来。 其他人连忙上前帮忙抵住门。 门外的丧尸失去目标,很快停止撞门,但它们没有离开,而是像游魂一样在外面来回游荡。 门并不结实,丧尸一旦听到动静,随时有可能闯进来。 言臻打了个示意大家放轻动作的手势,悄悄松开抵门的手,转身打量垃圾站。 里面除了少量垃圾,还有几个带轮子的大型垃圾箱。 言臻蹑手蹑脚地走到朝向飞行基地那扇门,伸手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缝,透过缝隙打量飞行基地的情况。 飞行基地的跑道上有不少丧尸,他们像被困在这里的地缚灵,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在跑道上徘徊。 离得近的一只丧尸就在十多米开外,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活人的味道,它突然转身朝垃圾站望过来。 言臻隔着夜视眼镜跟它对视了一眼,心头一跳。 她没有慌张,眼看那只丧尸慢慢走过来,她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背抵着门,言臻飞快思索该怎么办。 飞机停放地点在基地第四个停机棚,从垃圾站过去,至少有八百多米的距离。 要过去就要经过飞机跑道。 他们该怎么在不惊动跑道上的丧尸的前提下进入停机棚? 其实以他们目前手上的火力,解决跑道上那二三十个丧尸并不难。 但就如林聿所说,在露天的飞行基地里对丧尸开火,势必会引来基地外的丧尸注意。 一旦这些丧尸开始集中冲击飞行基地,铁丝网不一定拦得住它们。 再加上被打死的丧尸尸体横在跑道上,会阻碍飞机起飞,不开火不惊动它们才是明智的选择。 就在言臻头脑风暴时,老陈突然“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垃圾站内尤其明显,众人立刻抬头望向他。 老陈不敢说话,轻手轻脚把背上的技术员老张放了下来。 旁边两个维修员连忙上前扶了一把,等到老张平躺在地上,言臻才发现他胸口被血浸透了。 先前好不容易止住的伤口在今晚的奔跑中崩开,大量失血让他的气息变得很微弱。 而且垃圾站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一旦飘出去,一定会引来丧尸。 言臻扫了一眼垃圾站,立刻打开其中一个垃圾桶,低声说:“快,把他放进去。” 几人联手把老张放进垃圾桶,老陈正要把盖子盖上,言臻突然阻了他一下。 她有办法了。 第705章 末世(27) 几分钟后,垃圾站面向飞行基地的那扇门悄悄打开,一架无人机飞了出去。 无人机飞行高度只有两米多,嗡嗡的飞行声很快引起跑道上的丧尸注意,丧尸们接二连三朝着无人机聚拢过去。 无人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吸引它们往垃圾站的反方向走。 等到附近的丧尸都被吸引走了,另一架大型无人机缓缓从垃圾站飞了出来。 和小型无人机不同,这架大型无人机底部的钩子拖着一只带轮子的垃圾箱,随着无人机移动,垃圾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飞机棚方向移动。 此时的垃圾箱里,包括受伤的老张,七个人满满当当挤在垃圾箱中,每个人都尽量蜷缩起身体,并保持安静。 林聿通过遥控器和屏幕传送回来的画面操控无人机往前移动,其他人怀里揣着武器,双手紧紧拉住垃圾箱的盖子,防止丧尸靠近后伸手掀盖子。 垃圾箱被无人机拖着往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即使移动速度很慢,这么大一个箱子还是引起丧尸的注意,有两个丧尸摇摇晃晃走过来,围着垃圾箱打转。 出发前言臻在垃圾箱上方缠了几件从丧尸尸体上剥下来的衣服,这些衣服自带的味道掩盖了一部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活人味,围着垃圾箱的丧尸虽然好奇,但显然没意识到箱子里有人。 林聿不敢松懈,操控着无人机让垃圾箱保持匀速前进。 随着垃圾箱往前,围过来的丧尸越来越多,八百米的距离走了一半,垃圾箱周围的丧尸就有十几只。 垃圾箱里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林聿手心更是沁出了汗。 这时垃圾箱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有丧尸在拍垃圾箱。 里面的众人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紧接着有丧尸试图掀开垃圾箱盖子,但里面的人卯足了劲儿死死抓住盖子,它们一时半会儿打不开。 诡异的垃圾箱让丧尸躁动起来,指甲划拉垃圾箱盖子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有两三只丧尸堵在垃圾箱前进的方向不动,被堵住去路,垃圾箱一时间无法再往前移动。 林聿脸色微变。 小小的垃圾箱里塞了七个大活人,本就逼仄的空间氧气消耗得飞快,言臻热得额头背上全是汗。 她手上拿着小型无人机的遥控,左边是林聿右边是镜沉,一偏头就能看到林聿遥控器上传送回来的画面。 眼看继续僵持下去,不是他们憋不住窒息破箱而出,就是这群丧尸撬开垃圾箱,双方来一场恶战,把事情推到最坏的境地。 言臻咬咬牙,操控着小型无人机转了个弯,急速升空往铁网外飞去。 无人机飞出基地几十米后,言臻瞄准了街道上游荡的一只丧尸,一个自杀式的加速俯冲,无人机径直往那只丧尸脸上砸下去。 丧尸被砸得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传到飞行基地,围着垃圾箱的丧尸立刻扭头,往发声处跑去,被铁丝网阻住去路后,眼巴巴地贴在铁丝网上往外看。 趁着这个机会,林聿操控大型无人机,加速带着垃圾箱飞快往飞机棚奔去。 到了飞机棚前,确定周围没有丧尸,林聿操控无人机降落,言臻和镜沉悄悄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个打开飞机棚大门,一个拖着垃圾箱,顺利进了飞机棚。 飞机棚里停着一架能容纳十多个人的小型飞机,地上有不少白骨化的尸体,还有几只游荡的丧尸,小队没有开枪,用冷兵器解决掉这几只丧尸后,抓紧时间把老张从垃圾箱里抬出来。 老张失血过多,脸成了蜡黄色,但看到停放在飞机棚里的人工降雨飞机,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先爬进驾驶舱试着启动飞机。 确定无法启动后,老张开始指挥老陈和另外两个维修员分头检查飞机各个部件。 林聿帮忙打下手,不是帮这个举着手电筒照明,就是给那个递工具,镜沉和言臻则握着枪守在飞机棚门后,透过门上的可视玻璃,时刻注意外面的动静。 飞机棚外,丧尸很快对铁丝网外的动静失去兴趣,回到跑道上继续徘徊,离得近的几只丧尸距离飞机棚只有二十多米。 言臻握紧手中的枪,紧盯着飞机棚外,想起那架炸机的无人机,心里一阵惋惜。 这是她手上唯一一架无人机,就这么毁了。 要是能平安出去,她得跟军方讨一架无人机才行。 那边,老张排查出飞机出了问题的零件,连站都站不稳的他坚持亲自上手,颤着手在老陈的协助下把那块零件换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零件更换完毕,老陈再次爬进驾驶舱,随着飞机启动的动静响起,一道刺眼的光线打破飞机棚里的寂静。 成功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老陈更是兴奋得跟两个徒弟互相击掌。 与此同时,飞机棚里的光线和动静引起外面丧尸的注意,陆陆续续有丧尸往这边靠近。 言臻立刻提醒道:“丧尸过来了。” 林聿并不意外,一边捡地上的维修工具一边说:“收拾一下,咱们得尽快离开,你们先上飞机,为我打掩护,我来开飞机棚的门……” 他话还没说完,被老陈变了调的声音打断。 “张师傅?” 言臻迅速扭头看向驾驶舱,透过敞开的驾驶舱门,老张靠坐在主驾上,头微微后仰,手脚自然下垂,胸膛没有了起伏的动静。 林聿一个箭步冲过去搂住他:“张大哥!” 老张脑袋软软地歪在他肩上,再也无法回应他。 林聿肩膀在微微颤抖,他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在镜沉上前接过老张的遗体时松了手。 镜沉把老张的遗体抱到机舱内,安置在角落里,并脱下老张的作战服外套盖在他脸上。 外面靠近的丧尸在砸飞机棚的门,言臻拍了拍林聿的肩膀:“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老张没了,我的人不会开飞机,你会不会?” 林聿迅速收拾好情绪,爬上驾驶舱:“末世前学过,不过飞行经验不多,我先熟悉一下操作,开飞机棚大门和打掩护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第706章 末世(28) 事不宜迟,在这个地方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大家立刻分工合作起来。 林聿负责开飞机,言臻和镜沉负责打开飞机棚大门,老陈和另外两位修车工爬上机舱,通过敞开的机舱门,用火力为言臻和镜沉打掩护。 言臻和镜沉准备好武器,一人一边走到飞机棚门后,透过可视玻璃能看见外面的丧尸已经到了门外,隔着可视玻璃看见他们这群活人,丧尸立刻疯了一样开始撞门。 言臻一手握着枪一手按住大门的开关,只要打开这扇门,外面的丧尸就会蜂拥而来。 解决丧尸的过程中发出的声响势必会吸引来更多的丧尸,他们要在飞行基地外的丧尸突破铁网之前护送飞机顺利离开。 这是拿命在抢时间。 万事俱备,言臻扭头,跟驾驶舱里的林聿对视一眼,双方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大家都做好准备了,言臻和镜沉同时往两边拉开大门。 随着“嗵”的一声响,外面撞门的十几个丧尸猛地冲进来。 言臻持枪扫射,飞机上的老陈三人也纷纷开枪为他们减轻压力,一时间言臻只觉得眼前火花四溅。 随着丧尸一个接一个倒下,解决掉最后一个,言臻和镜沉飞快地将横在地上的丧尸尸体拖开,清理出一条可供飞机行驶出去的通道。 很快,飞机稳稳地驶出飞机棚。 而不远处的基地外,听见动静的丧尸聚集过来,开始冲击铁网。 铁网摇摇欲坠,但看样子应该还能再撑一会儿。 飞机顺利驶出飞机棚,眼看就要进入跑道,这时飞机棚二楼的窗户毫无征兆地碎了,一只丧尸从二楼滚了下来,摔在言臻脚下。 还没等它爬起来,言臻条件反射般开枪轰碎它的脑袋,腥臭的尸液溅了她一裤腿。 下一刻,源源不断的丧尸像烂熟的柿子一样从二楼窗口滚落,接二连三砸在言臻跟前。 言臻猛然抬头,透过二楼碎裂的玻璃,看到密密麻麻的丧尸争先恐后往下滚,龇牙咧嘴地朝着他们扑来,她脸色骤变。 这些丧尸全都穿着基地工作人员的工作服,应该是末世来临前躲在基地避难的工作人员。 基地关上的大门阻隔了外面的丧尸入侵,却没能阻止丧尸病毒在内部蔓延,感染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最后,紧闭的基地大门把丧尸化的他们全部关在里面。 整个飞行基地成了尸窝。 现在受到声音光线和活人气味刺激,这些被困了六年的丧尸受本能驱使,迫不及待想要冲出来。 看这数量,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林聿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声嘶力竭:“快上来!” 言臻砍掉一只扑上来的丧尸的脑袋,不再犹豫,招呼镜沉转身就往机舱口奔去。 机舱口离地面一人高,老陈一只手扒在机舱口,一只手朝他们伸出来,另外两个队员持枪清理追在他们身后的丧尸,为他们争取爬上飞机的时间。 “老大快点!”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言臻和镜沉齐齐奔到机舱口下面,卯足力气往上一跃,成功攀住老陈和队员伸出来接应他们的手。 与此同时,言臻感觉腿上一紧,低头一看,一只紧追而来的丧尸抱住了她的腿。 言臻利落地空出一只手,拔枪射中它仰头大张开的嘴。 子弹从丧尸后脑勺炸开,隔着作战服的头盔,言臻都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她屈起腿把丧尸踹了下去,正要继续往上爬,冷不丁听到驾驶舱方向传来几声密集的枪响。 言臻动作一顿,她飞快往驾驶舱方向看了一眼——一只从跑道过来的丧尸趁着他们不注意,爬到飞机驾驶舱挡风玻璃上,为了解决掉它,林聿枪口紧贴着挡风玻璃同一个位置连开四枪。 子弹穿颅而过,丧尸死了,尸体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滑落下去,而是粘在了挡风玻璃上,挡住驾驶舱的视线。 这种情况飞机无法继续前进,得有人过去将尸体拉下来! 身体半悬在机舱门外的言臻扫了一眼脚下越来越密集的丧尸,这个时候下去就是个死。 她只犹豫了一瞬,果断松开老陈的手,打算跃入尸群中。 被丧尸咬了之后会有10分钟到半小时的尸变时间,这些时间足够她越过丧尸群,到驾驶舱前把那只丧尸尸体拉下来搬走。 松手那一刻,言臻做好了必死的心理准备。 但她的手刚松开,身体还没来得及下坠,突然被人从下方托住了。 言臻一惊,迅速低头,在看到本来跟她一样悬在机舱外的镜沉先一步跳了下去,无视四周扑上来的丧尸撕咬,托住她的身体往上一送,她瞳孔微微一缩。 言臻被托送上机舱,镜沉反手拔出腰间的匕首旋身一转,跟抢食的鱼一样围着他的一圈丧尸脑袋都被削了下来。 “镜沉!!”言臻立刻朝他伸手,“先上来!” 镜沉却摇摇头,捋起袖子露出手腕上被丧尸咬得血淋淋的伤口。 “我被咬了。”镜沉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话是对老陈说的,“关上舱门,我去前面清理尸体,你们别下来。” 老陈眼睛都红了,点点头,拉了言臻一把:“老大,我们……” 言臻看着往后退的镜沉,手不由自主抓紧了机舱门。 过去这些年,她经历过很多次队友被杀,从一开始的伤心难过到后来可以面不改色地权衡利弊,带不走队友的尸体就果断放弃。 身处末世,人人都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这种事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可此刻心脏像被捅了一刀的剧痛让她意识到,镜沉是不一样的。 言臻被老陈拉进机舱,旁边的队员立刻关上机舱门。 透过舷窗,看着镜沉一边挥刀清理丧尸一边往驾驶舱方向跑去,言臻突然痛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来。 外面丧尸的嘶吼声越来越大,言臻爬起来,快速奔到驾驶舱,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镜沉行动。 镜沉用最快的速度摆脱丧尸的纠缠,爬到飞机正前方,把贴在挡风玻璃上的丧尸拖了下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拖走尸体后还用袖子擦了擦挡风玻璃上的尸液,然后掀了头盔,隔着挡风玻璃冲飞机里的队友龇牙一笑。 第707章 末世(29) 这个带着坦然的笑容,让站在言臻身后的老陈“嗷”的一声大哭起来。 言臻复杂的神色中也满是不忍和痛惜,就连一直跟镜沉不对付的林聿都别开脸,不忍心再看。 镜沉见状,连忙对他们摆了摆手,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挡风玻璃隔开了声音,言臻没听清,她上前两步:“你说什么?” 镜沉又重复了一遍,担心言臻看不懂,他口型格外夸张,手脚连比带划。 言臻隐约看懂了,眉头却皱得更深。 她正要再进一步确认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挡风玻璃外的下方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镜沉的腿。 言臻脸色骤变,猛地扑到挡风玻璃前。 但隔着玻璃,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镜沉被那只手拖了下去,宛如一块没入鱼群的饵料,眨眼间淹没在尸群里。 言臻:“……” 她垂下眼睛,花了几秒钟平复情绪,等再次抬起头,沉声对林聿说:“走,尽快离开这里。” 死去的人回不来,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飞机越过尸群,在跑道上加速,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冲天而起。 四个小时后,飞机在首都军区机场降落。 言臻惦记着还在星海市的许松风,顾不上休息,立刻登上军区的直升飞机折返星海市。 一来一回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直升飞机回到星海市。 言臻带着军方的人冲进大厦的杂物间时,许松风正在给军方的伤员喂水。 听见动静,许松风先是惊吓,在看到来人是安然无恙的言臻时,他手里的军用水壶一下子掉在地上。 许松风起身,冲上去扑进言臻怀里,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妈!” 言臻被他扑得往后一个趔趄,稳住身形,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怕,没事了。” 言臻回来,许松风紧绷了一整夜的情绪立刻放松下来,他很快松开言臻,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探出脑袋去看言臻身后。 见言臻身后只有老陈和两个队员,不见镜沉的身影,许松风问:“妈,镜沉哥哥呢?” 言臻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许松风从她欲言又止的神色中嗅到不祥的味道,他立刻去看老陈。 老陈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哀痛几乎全写在脸上。 猜测得到证实,许松风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他嘴唇颤抖着,手紧紧抓住言臻的胳膊:“妈……” 言臻叹了口气,摸了摸许松风的脸:“他回不来了。” 许松风眼睛瞬时瞪大,眼底迅速蓄满了泪水。 半晌,他嚎啕大哭:“镜沉哥哥!” 言臻把他搂进怀里,任由他放声大哭。 军方的人很快将大厦内所有伤员都送上直升飞机,与此同时,气象局那边传来消息,负责取催化剂的小队以牺牲一半队员为代价,完成任务。 催化剂被直升机送往军方,言臻没有选择跟着去军方基地,稍作休整后,带着余下的六名队员和许松风,开着载满物资的车踏上回基地的路。 林聿给了准话,军方基地已经做好接收避难所十二岁以下孩子的准备,恒温涂料也会用直升机运送过去。 极寒即将来临,言臻得尽快返回避难所安排接收恒温涂料和送孩子去军区相关事宜。 避难所两千多口人的性命压在肩上,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车队花了三天回到避难所,他们刚抵达,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军方运送恒温涂料的直升机也到了。 大桶大桶的涂料卸了下来,言臻让老猫安排人手搬运,同时对整个避难所发出一则通知。 通知详细说明了即将到来的极寒天气的危害性和严重性,让有十二岁以下孩子的家庭自行决定要不要送孩子去军区,考虑时间为二十四小时。 这个消息在避难所里炸开了锅。 军区在幸存者眼里无异于电影里的诺亚方舟,是末世中最有可能活下去的地方。 如果军区愿意接收幸存者,毫无疑问,避难所里绝大部分人都愿意去。 可军区只接收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有孩子的家庭不放心让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只身前往军区。 因此不少有孩子的家庭跑来问言臻,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让军区接纳他们全家。 老猫黑着脸把提问的人大骂了一顿。 “你们要脸吗?让孩子去军区是老大和队员用命换来的机会,这是在给孩子谋生路,现在是我们的孩子需要去军区,不是军区需要我们的孩子!谁再问出这么无耻的问题,别说大人,孩子也别去了!” 被老猫这么一骂,那些人才讪讪地散了。 言臻忙忙碌碌大半天,直到夜幕降临才把这些杂事处理好。 她和许松风在食堂吃了点东西,一前一后回到住处。 站在双层小楼门口,看着黑灯瞎火的小楼,母子俩脚步都顿住了。 少了那个总是忙里忙外打扫做饭的人,屋子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寂静和冷清。 许松风察觉到言臻的失落,率先进门开了灯。 亮起的灯驱散了几分寂寥,言臻像平时那样叮嘱许松风洗个澡早点睡觉,然后准备上二楼休息。 回程这几天她都没怎么合眼,这会儿身体和脑子都沉甸甸的,她急需躺下好好休息。 “妈。”许松风叫住她,“我不去军区。” 言臻上楼的脚步一顿,她回头看着许松风。 许松风却没跟她对视,他低着头自顾自说:“那里除了林聿叔叔我谁都不认识,要是有人欺负我,林聿叔叔不一定会帮我,我不想把自己的将来和眼下的安全系在一个不熟的外人身上…… 我知道留在这里可能会冻死饿死,但我不怕,要是没有你,我应该在六岁那年就死了,多活的这六年是我赚来的,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是我妈,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死一块儿。” 说完,许松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言臻,不太确定地加了一句:“可以吗?” 言臻看着他忐忑的样子,仿佛看到了末世刚爆发时跟着自己逃亡的那个倔强的小男孩。 那时候的许松风整天惴惴不安,担心她会把他这个拖油瓶抛下,连东西都不敢多吃,每天只喝一点点水,尽量减少物资消耗。 她花了快两年才消除掉他的不安和惶恐,让他相信自己不会丢下他。 可现在,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极寒,他又变回那个不安的小孩。 半晌,言臻叹了口气,朝许松风伸出手。 许松风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跟前。 言臻把他揽进怀里:“为什么不想去?跟我说实话。” 第708章 (全文完) 意识到言臻看穿自己拙劣的借口,本来还故作淡定的许松风眼圈一热,情绪顿时绷不住了。 他揪着言臻的袖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说:“我放心不下你……之前答应去军区,是因为那时候有镜沉哥哥在,他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保护你,可现在他没了,我要是也走了,你怎么办? 虽然我没有镜沉哥哥那样的身手,也没办法像他那样保护你,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如果……如果基地在将来某一天吃完所有物资,我会在成为你的拖累之前解决我自己。” 言臻:“……” 她低头把许松风从自己怀里拉出来,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样子,所有的动容最后化成一个弹在他脑门上的脑瓜崩。 “傻瓜。”言臻哭笑不得,“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不想去军区就不去,只要我活着,你就一定不会死。” 得了言臻这句准话,许松风彻底放心了。 紧绷的神经一放松,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了上来,他连澡都没洗,回房间爬上床,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言臻回自己房间洗头洗澡收拾干净,也很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言臻察觉到有人进了她的房间,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睁开眼,房间里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认出那个人是镜沉。 镜沉回来了? 可他已经死了。 两种认知碰撞,让言臻有瞬间的混乱,她伸手试探性地去触碰他。 镜沉看着她的举动,笑了笑,主动跟她十指紧扣。 两只手交握的感觉如此真实,言臻心跳不由得加速。 可她很清楚镜沉已经死了。 眼前这个是人是鬼? “你回来了?” 镜沉看着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轻轻点头。 “镜沉?” 镜沉张嘴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 言臻紧盯着他,在看到他的口型跟那天在飞机挡风玻璃前的一样时,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骤然惊醒,言臻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房间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 今天是初二,窗外没有月光,房间里也没有镜沉。 镜沉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言臻心头后知后觉地涌上一种叫“悲伤”的情绪。 为了制止这种情绪在深夜蔓延发酵,言臻掀开被子下床,进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往脸上连扑了好几捧冷水,言臻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情绪迅速下头的同时,理智和思考也陆续回笼。 她闭了闭眼睛,想起镜沉死去那天,隔着挡风玻璃看到他的口型。 如果她没看错,他当时极力传达给自己的信息是——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 可他要怎么回来? 被丧尸咬了,还被拖进丧尸群,这是十死无生的绝路。 莫名的,言臻想起他说过的关于“快穿司”“系统”“穿越”那些事。 这些要是真的,镜沉能回来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臻立刻甩了甩脑袋。 半夜不适合胡思乱想,不然绝望的情绪会让人滋生出各种不切实际的念头,给自己徒增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言臻打断思路,擦了把脸,回床上强制自己入睡。 - 第二天,言臻早早起床,啃了两个许松风从食堂拿过来的冷馒头,开始着手安排恒温涂料上墙和十二岁以下孩子去军区的事。 忙忙碌碌大半天,去军区的孩子名单确定下来了。 出乎言臻意料,只有三分之一的家庭愿意送孩子去军区,其他大半数都选择让孩子留下来。 言臻转念一想,倒也能理解。 都末世了,到哪儿都没有绝对的安全,而且军区人生地不熟,谁也无法保证孩子到了那边能被妥善安置。 与其把他们送走,以后到死可能都无法再见一面,倒不如一家人整整齐齐,死也死一块儿。 到了下午,那三分之一的孩子打包好行李,在家人的目送中上了军方的车,离开避难所。 言臻和避难所众人商议过后,决定把恒温涂料厚涂在防空洞里。 极寒有可能持续一两年,谁也不知道恒温涂料能作用多长时间,万一中途失效,防空洞能成为避难所最后一道防线。 制定好详细的计划,外面天已经黑了。 言臻从作为会议室的房子里走出来,一开门,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一个哆嗦。 早上她出门时还不算太冷,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这才过了一天,温度骤降了十多度。 言臻缩了缩脖子,往食堂方向走去。 在食堂吃了一碗凉透了的面,言臻往里面加了很多醋,本来是想用酸味来中和面条的碱味,但这个办法显然不靠谱,面条碱味依然很重,她还咽了一肚子的醋酸味。 吃完面,言臻准备回住处。 但走着走着,她鬼使神差地去了大门口。 大门口有轮岗放哨的人,见了言臻热情地打招呼:“老大,这么晚了,要出去?” 言臻摇头,远远望着紧闭的大门,恍惚中觉得镜沉下一刻会推开那扇门走进来。 在原地站了十多分钟,言臻浑身被越来越凛冽的寒风吹得凉透了,才转身回住所。 过后的日子,气温一天比一天低。 短短半个月,温度从零上二十度直降到零下十度。 防空洞的恒温涂料上墙后,言臻和老猫安排众人陆陆续续搬了进去。 期间言臻带着车队出了两趟门,四处搜寻物资。 顶着严寒在外面搜寻了五天,找到的物资连半个车厢都装不满,回程路上还遇到一伙拦路打劫的幸存者。 那伙幸存者显然是被寒冷的天气逼急了,抢劫的架势跟不要命似的,言臻也没手软,一枪一个,连爆了三颗脑袋才把他们吓退。 回到基地,言臻清点好仓库里的物资,省着吃足够整个避难所扛上一年三个月。 如果一年三个月后极寒还没有缓解,他们只能听天由命了。 做好了在零下八九十度的天气猫冬的准备,在气温降到零下三十五度时,言臻让人加固避难所各个出入口,然后带着所有幸存者进了防空洞。 气温持续下降,恒温涂料的作用很明显,外面滴水成冰,温度直逼零下七十度,防空洞内始终保持在零度左右。 这个温度体感虽然还是很冷,但多穿衣服不是不能活。 入冬第四个月,快过年了。 然而今年谁都没心思过年,低温让整个避难所陷入空前的低迷状态——长时间处于低温环境,防空洞里爆发了感冒病毒。 放在和平年代,感冒是轻则喝几包感冒灵,重则上医院挂几天水就能恢复的小病,但在缺医少药的末世,稍有不慎就会发展成肺炎,继而要命。 有个九岁的孩子咳嗽了半个月,高热不退,避难所里仅有的药全都不见效。 在孩子咳出第一口血痰时,身心俱疲的孩子父母大打出手。 言臻和老猫得到消息匆匆赶过去,拨开围观的人群,那对夫妻你扯我头发,我扇你耳光,正打得不可开交。 “都怪你!要不是你不让孩子去军区,孩子也不会病成这样!” “怪我?你有什么脸怪我!你天天躺被窝里,连烟都在被窝里抽,做饭带孩子全都是我,但凡你多看着点孩子,她也不至于受风寒着凉!” “你闭嘴!妮儿要是没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话该我来说,女儿要是死了,我不想活,你也得死!” 言臻看着打得跟乌眼鸡似的夫妻俩,再看看旁边蜷缩在被窝里昏迷不醒的孩子,沉着脸呵斥道:“都闭嘴!松手!” 夫妻俩被她这么一吼,讪讪地松开手,男人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老大,还有别的药吗?孩子咳血了,再这么下去,可能……” 老猫上前两步:“基地有的药我们都拿出来了。” “那怎么办?”男人哀求地看着言臻,“老大,你还能联系上军区吗?我后悔了,现在送孩子去军区行不行?只要军区能救我女儿,以后我给他们当牛做马,我这条命都给他们。” 老猫无奈地说:“我们联系不上军区,就算军区肯接纳你们,外面零下八十度的低温,你们要怎么去军区?还没走出避难所就冻死了。” 男人闻言,捂着脸崩溃地大哭起来。 女人则沉默地爬到女儿身边,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脸上写满了绝望。 围观的人纷纷要么面露不忍,要么唉声叹气。 一时间,死亡的阴影笼罩在防空洞内。 言臻在女人跟前蹲下,检查了一下女孩的情况,说:“我联系不上军区,外面这个温度你们也去不了军区,现在只能尽人事,我等会儿去跟中医孙先生商量一下,用现有的中药材尽力医治她,你们给她做好保暖,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境地。” 女人垂下眼睛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孩子。 言臻去找了避难所里唯一一位中医老孙。 老孙见了她,没等她开口就知道她的来意,抢先说:“那孩子估计已经白肺了,咱们避难所没那条件给她治,我建议放弃治疗,一来不要浪费药材,最近生病的人多,把资源留给有希望治愈的人,二来不要给父母希望再让他们失望,这样对家属来说是变相的折磨。” 言臻眉头一拧:“再试试吧,给她开几副药。” “没那个必要。”老孙苦口婆心地说,“就算她现在能勉强扛过去,病得这么重肯定会留下后遗症,咱们这儿的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后续营养跟不上,那孩子也是早夭的命,放弃治疗对她对家属对避难所都是最优选择。” 言臻:“……” 她知道老孙说的是实话,但那孩子连最恶劣的末世初期都熬过来了,现在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儿,言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纠结半晌,言臻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开始磨老孙:“开几副药吧,先让她吃着,万一好了呢?我知道咱们剩下的药不多,我最近在制作外出用的防寒装备,效果还不错,过几天我出趟门,去附近的城市中药行看看有没有存货……” 老孙吃了一惊:“你疯了?这个天气出门就是送死!” “我心里有数,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言臻摆摆手,“你就开几副药呗,咱们把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老孙被她磨得没办法了,黑着脸答应下来,转身正要去抓药,一个背着枪的巡逻员带着一身雪屑跑进来:“老大,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找您的。” 言臻皱眉,估摸着是来投奔的幸存者。 避难所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多余的物资接纳别的幸存者。 “拿几袋方便面和一包暖宝宝打发走。”言臻说,“就说咱们这儿没能力再接纳幸存者了。” 巡逻员明显愣了一下,面露犹豫。 言臻问:“怎么了?” “……那个人说他带了很多抗生素,都在保质期内。” 言臻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心跳瞬间加速:“是男人?” 巡逻员点头:“对。” “个子很高?” “没错,看着得有一米九……” 言臻拔腿往外面跑。 巡逻员连忙跟上去,边追言臻边说:“老大,那个人好像认识您,他说您肯定会让我拿东西把他打发走,连打发他的是方便面和暖宝宝都猜到了……” 言臻无暇听他絮叨,跟一阵风似的刮出防空洞。 外面呵气成冰,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刮肉一样疼,言臻一口气冲到避难所外,远远看到那个站在冰天雪地里,穿得像只熊一样的高大背影,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在距离那人十多米处,言臻停了下来。 那人本来在跟岗亭里的巡逻员说话,听见动静转过身,跟言臻四目相对。 他笑了笑,一开口呵出一团白气:“我回来了。” 言臻绷着脸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笑了。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到了近前,一拳头锤在他胸口。 “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镜沉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往防空洞方向走:“快穿司修复数据,耽误了点时间。” 言臻没挣开他,下一刻,手上被塞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烤得流蜜,散发着热气和甜香的烤红薯。 “……”言臻捧着烤红薯,眼睛发亮,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 鬼知道镜沉不在这些日子,她一天天吃的是什么东西。 “吃吧。”镜沉说,“我这里还有。” 言臻立刻咬了一大口,甜香的味道顿时在舌尖弥漫开来,要不是还在冰天雪地的户外,她简直想原地转个圈。 三两口吃完烤红薯,两人进了防空洞。 镜沉脱了身上厚重的黑色大衣,言臻盯着他的动作看,见他衣服里面没藏东西,身上没带包,刚才也没看到外边有车。 所以他是怎么在零下七八十度的极寒天气走到这儿的? 而且还带着热乎乎的烤红薯。 言臻想什么问什么:“你怎么过来的?” “不用走,我直接穿越进来的。”镜沉说,“数据修复了一大半,穿越者该有的配置我都有了。” 言臻对他这番话回以半信半疑的眼神。 镜沉见她不信,手掌向下,再往上一翻,一只肉香四溢的热肉烧饼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言臻:“!!!” 迎着言臻震惊的眼神,镜沉把烧饼放到她手里,得意洋洋地说:“你之前不是嫌弃我作为穿越者没有金手指吗,现在我有了,不仅有存了避难所够吃十年的米面粮油肉和药品的储物空间,还有瞬移功能,哦对了,我还让人开通了用积分购买日常所需物品的通道,以后避难所的吃穿住行我全包了。” 言臻捏着那个烧饼,半晌说不出话。 那些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积压在心头的情绪,随着镜沉的到来,在迅速消融瓦解。 这种有人帮忙分担和兜底的感觉,竟然意外的让她觉得好极了。 好一会儿她才讷讷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说过,我们是任务者,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过客,你先回去了,在快穿司等我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受罪?” 镜沉伸手抱了她一下:“因为,我爱你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