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冷院被关八年?和离高嫁你悔什么》 第一章 要和离 “荀臣,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我们和离吧。” 姜清宁站在案桌前,将签好字的和离书呈到荀臣面前。 从试探到确定,她走了八年,如今结局已定,该离开了。 当初父兄遭贬谪,姜家二房又得罪贵人,她被无计可施的姜家逼着提前出嫁,谋求荀家的协助,拯救姜家于危难之中,如今又和他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不,应当是荀臣从始至终厌恶的都是她,不过是她自己对婚姻的一厢情愿罢了。 本就安静不已的书房,此刻静得仿佛一根针落地都能清晰入耳。 荀臣抬头,眸光是多年如一日的冷淡:“不要告诉本官,就是因为昨日本官失手打翻个饭碗这点事?” 姜清宁望着案桌上的和离书,心中疲惫至极,点头道:“嗯,就因为这点事。” “离了本官,没了伯夫人的身份作为倚仗,你一个离妇无依无靠,又无家可归,你还能走去哪?” “荀姜氏,你可想好了,届时你即便后悔,本官都不会再接受你。” 荀臣不为所动,淡漠地开口,眼神从未给那和离书一个,更未给姜清宁一个。 “荀臣,从我十六岁开始嫁给你做这荀姜氏的这八年,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回忆。”姜清宁平静直白道,丝毫不在意荀臣瞬间难看的脸色。 “你说什么?”荀臣一顿,给了姜清宁这个月第二个目光。 姜清宁和他对视,一字一句,加重咬字:“我要与你和离,你们安平伯府的东西我一分不要,我只带走我的陪嫁婢女和嫁妆,今日你我必须和离。” 荀臣许是第一次见姜清宁这般强硬的模样,反倒是不同于往常的有些诧异:“呵,那你的儿子呢,你舍得这一大家子的人吗?” “你十月怀胎生下的荀莫离也不要了?现在拿着你的和离书滚回去,继续好好做这伯府的伯夫人,管理内务,我可以对今日的事情既往不咎。” 荀臣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一副面对下属的姿态问她。 荀莫离是她历经一天一夜的难产才生下来的,这孩子在肚子里便过于大了,以至于生产之时撕裂了许久,都才生下这个怀胎十月的儿子。 可荀莫离从不亲近于她,甚至对荀臣已嫁做人妇却久居安平伯府的表妹,都比对她这个亲生母亲关心,甚至多次…… “你和他,我都不要了,他是你安平伯和安平伯府的儿子,不是我的。”姜清宁罕见的迟钝下,随即平静道。 “你这是在怪本官?”荀臣皱眉,不满道。 “妾身怎敢。”姜清宁阴阳怪气。 与其说荀莫离是她的亲生子,不如说那只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五年间,荀莫离除了刚会说话那些三年外,几乎从没喊过她一声娘亲。 两年前她被婆母安平伯老夫人逼着除华服美饰披发入观,为远在千里之外赈灾救民的丈夫荀臣祈福,自此两年不被允许归家,直至前些时日。 在荀臣事成回府的半年,她送回府的无数封信终于被荀臣打开了一封。 那日荀臣在观外接她,从始至终面无表情,在她激动地走上马车旁,荀臣却说:“你不该如此不懂事,母亲如此,是为你我好。” “你若真的是个贤惠的,就应当在这道观继续为母亲祈福,她因着你的不懂事,昨夜已经气病了。” “夫君说错了,母亲卧床不起,身为儿媳理应床畔前亲自侍候汤药,以彰孝心。” 为了夫妻间面子上过得去,姜清宁忍下心中两年的苦楚。 可继续待在这道观之中,她是万分不愿的,强压下对儿子的期盼,终究是第一次开口顶撞荀臣。 “母亲不喜欢你,你谨小慎微些,让着她总归是能熬过去的。” 若真的喜欢一丝,又怎会在她的苦苦哀求下,不顾世人的眼光,将堂堂伯夫人送入道观。 对于这难以缓和的婆媳之情,她早就懒得维持了。 “我意已决。”姜清宁坚持。 荀臣闭眸不再看看,马车缓缓行驶,她怀揣着对丈夫的期盼和儿子的想念,终究是坚持回到安平伯府。 然回到府中见到的,却是两年未见的儿子不肯再喊她一句娘亲。 从前学会的启蒙书全部蒙尘厚厚一层,终日让奶娘抱着不肯下地走路,动不动便让小厮跪在地上闹着骑大马,让做错事的丫鬟趴在地上学狗叫。 一举一动,全然不像她曾经乖巧懂事的莫离。 “签下和离书,从此你我,一刀两断。”姜清宁闭了闭眸,决绝的命令。 “放肆!女子出嫁从夫,你怎么能够和你的夫婿提出和离,要提也是让他休了你才对!”荀老夫人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快步走来,身子骨健朗得丝毫不像病了三月的人。 荀臣起身行礼,蹙眉道:“母亲,您怎的来了?” 他虽然是孝子,可从始至终都不喜欢女子干涉自己的决定,姜清宁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我不同意!姜清宁!我们伯府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竟然还不懂得感恩!变着法地想要和我儿子和离!”荀老夫人气得要死,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驻地砰砰响。 “若不是我们伯府在当年收留你,你早跟着姜家一起没落了,被你那狠心的叔父们不知道嫁到哪里去了,若不是姜家当年意外又……” “母亲!”荀臣低喝一声,制止了她的言论。 姜清宁皱眉,婆母是她贴心侍奉八年的,但终究无论如何,她八年的孝心侍奉,并且为荀臣生下嫡长子,都比不过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表外甥女的一句“我心疼姨母。” “当真就因本官将饭碗打翻这件事?”荀臣皱眉,自认为耐心地询问。 “什么?!你竟然因为自己的夫君打翻一个饭碗,就要气得和他和离?岂有此理,放肆至极,来人,请家法!!” 荀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举起手中的拐棍挥舞着打向姜清宁。 姜清宁看向荀臣,后者并无半分的在意,反倒是默认荀老夫人的举动。 “呵。”姜清宁冷笑了声,抬手握住拐棍。 荀老夫人使劲地拽了拽,发现竟然丝毫不动的待在姜清宁的手中。 第二章 签和离书 “你、你、你放肆!我安平伯府怎的出了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慈的儿媳!当真是我安平伯府倒了八辈子霉!” 姜清宁冷漠的勾唇,松开紧握拐棍的手,后者当即被突如其来的失力搞的,直接向后仰去。 “母亲!”荀臣连忙上前扶住荀老夫人,侧眸望向姜清宁,眸中盛满了怒火,“荀姜氏,这就是你对待婆母的态度吗?你果真连清漪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荀老夫人站稳,心惊肉跳地抚着心口,听到荀臣的话心中直接有了计较,她哀戚地望向荀臣。 “儿子!你就是这样纵容你的媳妇欺负你的母亲吗?她平日里处处顶撞,不孝顺也就算了,母亲为了让她学会知礼守孝,才将其送入道观潜心修行,谁知道她竟然蛊惑你将她接回来,你看看她!这可是有一丁点学会知礼守孝的模样!” “我不忠不孝,不会知礼守孝,所以呢,你为了逼我被夫君休弃,将我压入道观三年不得回家见不到我的儿子,将我的儿子教成这般不会明辨是非的模样,这就是你的报复吗?”姜清宁冷笑,桀骜不已。 “荀姜氏!”荀臣怒喝。 “我有名字!我姓姜,名姜清宁!我是姜家的女儿,不是你们荀家随意欺辱的附属品!”姜清宁低吼。 荀臣诧异:“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来人,送夫人回去休息,今日之事就这样罢了,下不为例。” “夫人。”两名丫鬟上前。 “我看谁敢碰我。”姜清宁挥开他们,眸光锐利地逼射向荀臣,“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今日,你必须和离。” 荀老夫人缓了半晌,气笑了:“离了我儿,没了安平伯府的庇佑,你回哪去?别忘了八年前你是被姜家赶出来的!你的父兄遭到贬谪,如今生死不明,岂有你继续拿乔曾经的时候!” 决不能让姜清宁再继续当她的儿媳,明明清漪才是她属意的最佳人选,都怪姜清宁非要出嫁! 荀臣疲惫不已:“不就是打翻了一个饭碗……你当真至于这般?” 不是不小心打翻的,而是在她为他布菜之时,亲手面无表情地将饭碗打翻,起身离席。 期间她只说了一句话:“夫君,莫离,快尝一尝,这次我做的龙井虾仁味道应该对了。” “抱歉,手滑。” “没关系,我再给夫君拿个碗。” “不必了,我去母亲院里用膳。” “爹爹,莫离也去!” 父子二人起身,相携离去。 姜清宁夹了筷子龙井虾仁放到口中,嗯,比师傅这个祖上代代御厨的人,做得都要好。 这三个月间,父子二人总说她做的龙井虾仁味道不对。 从一开始的愿意吃一口,到后来的敷衍都不愿敷衍一下。 而她整整三个月内,请教无数京城大厨,只为做好这一道菜,希望能用这道菜破冰一家人之间冷凝的关系。 无一人不称赞她的手艺,师傅都夸她都可以入皇宫给独爱龙井虾仁的贵妃娘娘做御厨了。 “从前你我夫妻见即便感情淡薄,但总归面子上过得去,可何时开始,夫君变了呢?” 姜清宁平静的开口,令荀臣心底泛起一波涟漪。 荀臣眉眼冷凝,周身浮躁起怒意。 他冷着脸告诫:“出嫁从夫,夫为妻纲,你最不该的就是质问自己的丈夫。” “姜清宁,你越界了。” 婢女紫苏面色煞白地站在主子身后,脑海中浮现起八年前姜家出事,姜清宁为救姜家于水火之中,被迫在姜家的胁迫下提前出嫁给当时远在京城之外的荀臣。 可事出突然,婚事准备的仓促,新郎官也不在场,全是姜清宁独自一人完成了婚礼。 一顶喜轿,一个喜婆,无人送亲,无人迎娶。 只因当年她的父兄官场刚正不阿遭到贬谪,母亲多次哭昏过去,七岁的幼妹正是离不开父母的时候,父兄无奈之下才带着她们远赴岭南上任。 而姜清宁则是被挂念着与荀臣指腹为婚,被留在京中,养在姜老夫人膝下,可姜老夫人励志给身为武将的儿子寻一门知书达理的妻子,又怎会喜她舞刀弄枪的母亲,又怎会喜欢她。 二房三房整整两年的欺辱与抢夺,她拼尽全力才收住母亲为她留下的嫁妆,直到二房惹了贵人遭遇砍头之祸,而安平伯府更不会要出了事的亲家随答应帮忙摆平。 她被迫出嫁逃出这座牢笼,毫不犹豫地奔赴而入另一个囚笼。 姜清宁嗤笑:“当初我曾以为你是救赎,如今却发现我大错特错,荀家的冷院冷言冷语我吃了八年,这八年告诉我,你们荀家才是真正的囚笼,什么安平伯府,什么世家贵族,不过是半路出家的一个没落户!” “姜清宁!”荀臣恼羞成怒,他绝不容许姜清宁如此出言侮辱,安平伯府有如今分明是他多年的苦心经营。 不会是后宅夫人,什么都不懂! 荀臣成婚一月后便回了京,而他偏生半年后才入得姜清宁的院子,让她受了活寡整整半年,被无数人嗤笑至今。 而婚礼之后姜家恢复以往的太平,便翻脸不认人,声称没姜清宁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危难关头自嫁出府远离纷争,不忠不孝。 姜家那群人的嘴里已经昭然若揭,紫苏心中惊骇,若是小姐与姑爷和离,还是生过一个孩子的和离妇,又还能去哪? “爹爹,你赶快和这个女、娘亲和离吧,莫离不喜欢这个娘亲” 荀莫离一溜烟跑进书房,快速略过姜清宁,扑到荀臣的怀中撒娇道。 姜清宁唇角勾出嘲讽的笑。 看啊,她十月怀胎的儿子,只有在求她的丈夫和她和离的时候,才会对她喊‘娘亲’这个称呼,而她要依靠一辈子的丈夫荀臣,从始至终默不出声。 荀莫离抬头看荀臣一脸冷凝,心底升腾起一抹害怕,下意识转头看向同样面色平静的姜清宁。 荀莫离想起方才偷听到的话,面上带着嫌恶,冷哼一声转头,心中的厌恶更加重了。 “爹爹,这个娘亲一点都不好,她动不动就责打莫离,莫离不要她做娘亲,爹爹!” 荀老夫人气急:“荀姜氏,你竟然还动手责打自己的亲生儿子,天底下怎的有你这般的毒妇!” 第三章 和离已成定局 姜清宁并不搭理荀老夫人,对着荀莫离玩味开口:“那你要谁做你的娘亲?” 骂是有的,可打却是冤枉。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会说谎了,没有真心对他的人悉心教导,长大也不会学好。 荀莫离扭头,凶恶得像只小狼崽子:“你这毒妇,我讨厌你!!!” 姜清宁心底猛地一疼。 八年了,即便天大的恩情,这么多年来早该还清了,她也看清了。 “是谁都不会是你,你这个狠心抛夫弃子的女人,我这辈子都讨厌你,我只认清漪姨姨是我的娘亲,你这个坏女人!!!” 姜清宁控制不住的心底一颤,酸疼不已。 荀老夫人心疼地喊着乖孙儿,眼神凶狠地对上姜清宁。 “你这毒妇!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丧尽天良的黑心肝儿的女人!” “合该你被休弃才是!你就是天底下最无耻的存在,只会给我们安平伯府抹黑!儿子啊!你就休了她吧,娘亲再给你找更好的人选!” 荀老夫人抱着荀莫离哭喊,只打雷不下雨,却声音惨烈。 姜清宁冷眼以待,这老婆子这般哭嚎,不知道的还以为谁给她下毒了似的,这个安平伯府当真是让人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清漪姨姨最好了,莫离只喜欢吃她做的龙井虾仁!”荀莫离眼眸一转,迫不及待地开口喊道。 “对!你当初若是娶了清漪,又怎么会有这般的事情发生!”荀老夫人接话,气血十足。 姜清宁玩味一笑:“婆母是说,想要夫君休弃原配,另娶当朝官员的妻室?” “婆母当真确定这样做,不会违背安国律法?” “暗中苟且,是要滚钉子一百遍的。” 荀老夫人瞬间面色难看,对着荀臣哭喊:“儿啊,这就是你的媳妇儿!顶撞婆母就算了,如今打你的儿子,明日就会拿刀站在你的床头啊!” 荀臣面色难看不已,眸光锋利地直射向姜清宁,绕快话题质问道:“你竟然责打自己的亲生儿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娘亲。” “日后,你不必再做龙井虾仁,因为不会有人爱吃你做的菜。” 荀莫离从爹爹怀中钻出一个小脑袋,狡黠道:“娘亲体谅,实在是娘亲做的菜难吃死了,儿子闻着都觉恶心。” 姜清宁看向荀莫离,然后者仿佛心虚似得不敢转头,将脑袋埋在荀臣怀中。 姜清宁面色平静:“你怎么不问他我为何会罚他,五岁连三字经都认不全的孩子,若是如今不加以改教,往后如何能成事?” 她不求孩子能够光宗耀祖,甚至只要他不长成一个纨绔,姜清宁都觉此生无憾。 “你休要胡言乱语,平伯府的嫡子如何会长成纨绔?!” 荀臣毫不犹豫地反驳,对待姜清宁的态度已然是将厌恶堆了个彻底。 依照这三月的观察,姜清宁清楚至极,荀莫离最会察言观色,极擅长利用人心。 果不其然,荀莫离吸了吸鼻尖,哇的一声哭喊出声道:“爹爹,莫离不是这样的坏孩子,娘亲她污蔑莫离,娘亲她污蔑莫离!” 姜清宁静静地看着荀莫离表演,冷漠不已地观察荀臣笨拙地哄着他的儿子。 大抵在他们父子眼中,荀莫离的学业与人品长成,在联手抵抗她这个外敌面前,都只算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 荀臣好不容易安抚住荀莫离,眸光扫射在场所有人,门边的奶娘心虚地低下头,额头冷汗直冒。 他将视线转移到姜清宁身上,厌弃道:“天下怎会有你这般狠心肠的娘亲,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还不如……” 荀臣想到什么,顿住不语。 “还不如你的表妹白清漪一个外人,我说得对吗?” 姜清宁昂首,眸中满是挑衅。 荀臣恼羞成怒:“姜清宁,这就是你身为妻子,却忤逆丈夫的态度吗?!” “你若是因为介意清漪久居伯府大可直言,何必引出和离这些弯弯绕绕?” “夫君当真觉得我是因为白清漪,才要与你和离?” “难道不是吗?”荀臣满脸厌倦地质问。 姜清宁站的有些倦了。 道观三年清修,月钱她被接回府的时候,憔悴得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 这三月好不容易养回些许气血,她不能白白浪费在这些人面前。 “和离书签了,我这便离开,否则,没准真如婆母所说,我今夜就会拿着菜刀,站在你的床头磨刀也说不定。” 荀臣有些陌生的看着面前的妻子。 从前将他当天供着,处处体谅,无怨无悔地照料府邸,侍奉婆母的女人,如今竟敢为了区区几件小事,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荀莫离见荀臣不为所动,心中焦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亲好凶,爹爹,莫离不要这个娘亲,呜呜呜……” 荀臣回神,安抚两下怀中的荀莫离,拿起一旁的和离书,连看一眼都不屑一顾。 “这既然是你的祈求,那本官便签下这和离书,事后即便是你追悔莫及,本官都不会再回头。” “不行!必须休妻!她白吃白喝我们安平伯府那么久,怎么能让她带着自己的嫁妆就这么离开!”荀老夫人气急败坏,连声呵止。 荀臣面色诧异:“母亲?”他是那种会贪图女子嫁妆的人吗? “夫君,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夫君,若是顾忌你我多年夫妻的颜面,便快快签了吧。”姜清宁好脾气地劝解。 “儿子,不能签!”荀老夫人坚定不移。 “爹爹,娘亲白吃白喝这么久,怎么能就让她走了呢,把她的嫁妆扣下来,儿子要给清漪姨姨买首饰!” 荀臣不可置信:“你究竟是怎么照料的儿子,他竟然半分都不愿顾及你!” 姜清宁冷笑:“孩子两岁时刚会说话,我便被婆母送入道观清修,都说三岁看老,夫君何不说是婆母怎么照料的孩子?” 还想往她的身上泼脏水,痴人说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母亲故意教坏孩子?” “你爱怎么怎么想,赶快签下和离书!”姜清宁彻底不耐烦。 从前她到底是瞎了双眼,竟然还对这种是非不分,不会处理婆媳关系的男人有期望。 早知今日,还不如自戳双目! 荀臣气急,不顾荀老夫人的惊呼,抬手翻到和离书最后一页,直截了当地签下两份名字。 第四章 老婆子抢夺嫁妆?! 荀臣丢下狼嚎,转身淡漠地开口:“如今你已经非荀家人,便尽早搬出安平伯府。” “儿子,你糊涂啊!”荀老夫人气得两眼发黑,被老嬷嬷扶着。 姜清宁虽然父兄被贬岭南,意味发配,这辈子不出意外都回不来了。 可姜清宁的嫁妆当真是豪华,虽然她无一人送亲,无一人迎娶。 单单那嫁妆,便是十里红妆,即便不知道姜清宁是怎么从姜家手中拿回来的,但这不代表她不眼热! “还有一份。”姜清宁上前,抽出最后一张提醒,“官府备案。” “不要签!不要签啊!”荀老夫人急忙上前。 荀臣被无视得面色一黑,他不耐地拿起狼毫笔写下名字,最后一笔下得极重,俨然已经开始生气。 下一刻,姜清宁眼疾手快地在他拿开狼毫笔后抽出和离书,仔细地查看发现了无痕迹才松了一口气,顺势也躲过了荀老夫人的抢夺。 这三份可是她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写下的,若是毁了任何一张都需要她在从新写一份。 得不偿失。 “本官断不会对你纠缠不休。”荀臣见她如此谨慎,脸色黑如锅底。 “我知道。” 姜清宁瞥了他一眼,手中动作不停,仔细抽出前两份写得最好的卷起,小心翼翼地放到袖筒里。 “荀老夫人,您这老身子骨,可别轻易磕着碰着,到时候还要我来赔偿,三年道观清修,我比您的身子都要弱。” “你当真是骨头硬了,这便要翻天了!”荀老夫人拄着拐杖,敲得地面砰砰作响。 如何不能气,她的想法瞬间被姜清宁戳破了,刚要弯下去膝盖的动作都僵住了。 荀臣见到母亲的动作,眉眼忍不住突突直跳。 “母亲,女子出嫁从夫,可用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自己的嫁妆。”他沉声提醒。 姜清宁讶异,行之以礼道:“多谢安平伯,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明日姜氏便搬出安平伯府,离开前将清漪院恢复原样。” 荀臣将姜清宁的一系列行动看在眼中,脸色黑沉,手中的狼毫笔啪的一声拦腰截断。 “随你!还望你绝不要后悔!” “紫苏,我们走。”姜清宁置若罔闻,在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翻了天了啊!她当真是翻了天啊!这就是你当初青梅竹马的妻子,还不如你的表妹清漪,当初你听母亲的将清漪娶为平妻多好!” “至于如今我还要从新给你择选新妇吗?你竟然还为了她顶撞你的母亲!” 荀臣怒道:“姜氏果真如八年前一般貌若无盐,粗俗粗鄙!” 荀莫离心中喜悦不已,他从怒气冲冲的荀臣腿下滑下去,转身便快步跑出门,迫不及待地要和最喜欢的清漪姨姨分享这天大的好事。 荀臣回神,见到儿子伤心欲绝地离开,感慨不已:“莫离虽然心口不一,却还是渴望娘亲的在意,姜清宁那个毒妇竟如此狠心抛夫弃子!” “去转告清漪一声,让她这几日多多陪伴莫离,算了,还是本官亲自去吧。” 几乎是一锤定音,荀臣当即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门口的随从面面相觑,终究是咽下到口的话,抬步追上衣食父母。 荀老夫人气得头晕眼花,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清漪院。 紫苏面上满是愁容:“夫、小姐,您连着八年回姜府却连门都进不去,如今和姑爷…前姑爷和离,在这京城哪还有去处?” “什么,夫人和姑爷和离了?夫人你糊涂啊,离了姑爷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夫家?” 紫芙压下眼底的激动,面色忧愁地快步上前。 “紫芙,你我多年主仆情分,我对你可好?”姜清宁侧眸问道。 “夫人对奴婢自然是好极了的。”紫芙压下眼底的情绪,温顺道。 “那便好,我和荀臣说过了,我只带走我的婢女和嫁妆,紫芙,你可愿跟我走?” 姜清宁眼中含着讥笑,多年来只要有荀臣进她的院子,紫芙总会打扮得光鲜亮丽,而今日是初一,荀臣固定进她院子的时候。 紫芙一大早干完手中的活计,立刻回房换上身崭新的衣裙,发上带着姜清宁挂念紫苏紫芙服侍辛苦,特意赏赐给二人的米珠缠丝珠花,耳上一对白玉耳坠,当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姜清宁和离定会无所去处,跟着她代表着要吃苦,一个离妇去哪找到好的下家。 “小公子您也不要吗?”紫芙试探着问。 “他是荀臣的儿子,却不是我的。” 院外之人一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白清漪眼底闪过欣喜,脸颊泛红含羞带怯地看了眼荀臣,紧接着她面上忧愁,低声宽慰道: “臣哥哥,姐姐定是魔怔才会不认莫离,都怪我这些年自愿照顾莫离在身侧,才会让姐姐和孩子离心,说出这般…绝情的话。” “莫离定是伤心极了,我的心都在痛,清漪这就去将莫离找回来。”白清漪眸中含泪,倔强地咬唇转身朝着荀莫离跑走的方向追去。 荀臣站在原地,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紫芙心口砰砰直跳:“夫人当真与姑爷离了心?” “莫离跟着我一个无家可归的离妇作何?倒不如依旧在安平伯府养尊处优,日后考取功名子承父业登上那金銮殿位极人臣,陛下准许他承袭爵位,再来赡养我这个亲生母亲也不迟。” 姜清宁语气笃定,一副高瞻远瞩的模样。 紫芙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她当即下跪高声道:“夫人,奴婢担忧小公子独自在府中没人照料,奴婢愿独自一人留在府里照料小公子与您的院子,等着姑爷再接您回来的那一天!” 姜清宁略过她,淡漠道:“日后你便贴身照料莫离,我就这一个儿子,定要替我照料好他。” 紫芙眼底闪着欣喜:“是,奴婢定当完成夫人使命,好好照料小公子!” 话音落下,紫芙快步跑下台阶,向院外奔去,生怕晚一步身后的人就会后悔。 “做什么假惺惺,当真以为别人看不出她的伎俩?!”紫苏暗骂。 “无妨,你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带着一个随时会叛变的人,倒不如一开始就减少危害。” 第五章 我给你丢脸了? 房内。 紫苏气愤道:“小姐,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紫芙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偏生小姐还始终待她如初,当真是让人寒心。 “放过又如何,不放过又如何,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我终究不是神佛,无法控制别人的心如何长。” 姜清宁手中整理着衣衫首饰,这三个月来她不断试探真心,得到的结果是她开始断断续续地收拾嫁妆,直到昨日彻底整理好。 她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打断姜清宁的思绪。 “安、安平伯。”紫苏脸色苍白,低声行礼。 荀臣抬步走到姜清宁面前,垂眸打量着她:“你就这么急着摆脱我们,迫不及待的要结束这段关系?无论回姜家还是令辟府邸都需时日。” “你若是想要留下,清漪院留给你住。” 姜清宁轻笑:“怎么,原配贬妾住主院,还是安平伯喜欢再娶一个,然后宠妾灭妻吗?” 荀臣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以为本官像这样说,但你一个和离妇在外如何行事,难不成整日抛头露面,丢我们安平伯府的脸吗?” 姜清宁面色冷下来,解释道:“难不成我给你丢脸了?荀臣,你我二人如今是和离的身份,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有关系,便是抛头露面又如何,你不可以强求我。” “呵,和离书一日未提交官府存档,一日都有安平伯夫人的身份拘着你,出嫁从夫,你何时尊敬过本官,不强求你只会让你给安平伯府丢尽脸面。”荀臣冷漠至极。 即便姜清宁已看清荀臣对她的冷漠,却依旧是被这冷漠的言语刺伤。 她生来便与荀臣定下婚约,命中注定就是荀家妇,父兄未出事前,安平伯老夫人主母更是时常召唤,亲自教她如何成为合格的安平伯夫人。 上至琴棋书画,女工厨艺,下至打理府务,管理商铺,无一不精通,样样皆被要求完美。 二十多年的严于律己,发愤图强,到荀臣口中,只有一句会给安平伯府丢尽脸面。 “荀臣,你亲口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绝不会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你还记得吗?” 姜清宁目光游移在荀臣八年如一日的死鱼脸上,青梅竹马的情谊也终将会被磨得疲惫。 如今失望攒够,看这人一眼都觉厌倦。 “当年姜氏一族枯木逢春,荀氏一族功德最深,我为府中打点内务八年,为你诞下嫡子,如今功过相抵,和离书已签,你必须放我走。” 荀臣闻言皱眉望向姜清宁,心底似有疑虑,他咽下要问出口的话。 “荀臣,我不欠你的。” 姜清宁重复,更像是再说给自己听。 荀臣狠狠皱眉,拦在绕过他出门的姜清宁面前。 “已经要出去丢人现眼了?” “还觉得安平伯府因为你不够丢人吗?” “去官府上交和离书,将我的名字和身份迁出你的安平伯府,不再做荀姜氏,而是姜清宁。”姜清宁思索了下,耐心解释。 不然这最是大男子主义的人一声令下,她连府邸都出不去就惨彻底没路了。 不然安平伯府当家主母翻墙出府,或是钻狗洞出府,那才真的是贻笑大方。 姜清宁绕过不再阻拦的男人,径直走下台阶。 “你可想好了姜清宁,没有了本官的庇护,你一个已过双十还生过孩子的和离妇,在京城再难抬头做人。” 荀臣冷漠的声音响起,刺入姜清宁柔软的心底。 “民女过得再惨,都不劳烦安平伯费心。”姜清宁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小厮快速跑来,看着争执不休的二人,不禁面露为难,到嘴边的话都不知道如何讲出来。 “什么事?”荀臣紧盯着姜清宁的背影,草草施舍给小厮一个目光。 小厮连忙行礼:“伯爷,老夫人昏倒了!” 荀臣大惊:“怎么回事?!” 小厮的背脊弯的更狠了:“大夫诊脉说是气急攻心所致,老夫人这会儿堪堪醒了,要见您呢。” 姜清宁淡定地将二人的对话听完,她其实一早注意到小厮求救的目光,但从前若她是安平伯府的夫人,定然会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再对下人加以安抚。 但如今和离书已签,她早已不是安平伯府的安平伯夫人,便不会再这般好心地为他们安平伯府当牛做马,宽以待人。 荀臣狠狠皱眉,走到姜清宁的身边,握起她的手腕,就要拉着她去向老夫人的院子。 “母亲昏倒了,平日里都是你伺候母亲的衣食住行,你随我一同去,和母亲请罪。” 姜清宁:???这人在说什么疯癫话,她莫不是听岔了? “安平伯说什么呢,怎的就需要我去向老夫人请罪,我若是请罪了,那不就证明是我将老夫人气晕的?”姜清宁面色怪异,对荀臣投去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荀臣皱眉,似是不解:“本来就是你执意和离,生生将母亲气病,就应该你去道歉,况且你作为安平伯府的女主人,侍奉婆母本就是你的分内之事……” 姜清宁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腕,从袖袋中掏出两份和离书,随手晃了晃,得逞的笑容中甚至夹杂着荀臣许多年未见的俏皮。 “安平伯莫不是忘记了,这和离书你我已经签字画押,从此之后,我与安平伯府老死不相往来。” 别说是那老贼妇被她气病了,想让她去伺候在床前,端屎端尿,任劳任怨。 就算是她被气死了,都别指望她姜清宁来上一炷香,不去半夜抛了这老贼妇的坟头,都算是她忌讳着佛祖介怀不保佑她远在岭南的血脉至亲而心慈手软! “荀姜氏,你如今怎的变得这般得理不饶人?”荀臣用极为陌生的眼光去看她。 姜清宁懒得和他解释,转头询问小厮:“那老、夫人可是指名道姓地要见你家安平伯?” 小厮点头:“回夫、姜大小姐的话,是的。” 姜清宁面带微笑,满意他的上道:“那老夫人说要见我了吗?” 小厮连忙摇头:“未、未曾。” 别说要见您了,那恨不得指着您的鼻尖去骂呢,哪能让您上赶着去受冷眼啊。 第六章 你的心乱了。 姜清宁满意地昂首,转身望着他,客气不已。 “安平伯听到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臆想,什么家宅安宁,什么母慈子孝,都是笑话。” “自己想去端屎端尿就自己去,干什么牵连无辜之人,晦气,一家子晦气玩意!” 姜清宁嫌弃的皱眉,眼神撇到小厮:“下人们除外,紫苏,我们走。” 紫苏原先担忧极了,如今见到姜清宁这般活泼的模样,心中的忧愁仿佛都消散了一般,她欢快地跑上前:“遵命,小姐!” 走出安平伯府的大门,姜清宁第一次觉得抬头挺胸之时,空气竟是这般令人舒畅。 “呼,这安平伯府的大门还真不容易出来,自从上次回来,整整三个月不许我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冷宫关押废妃呢。” 姜清宁嫌弃的皱眉,恨不得再也不进去了。 但是不行,她的嫁妆还在里面躺着,那可是她这辈子的倚仗。 紫苏拦下马车,二人向车夫讲了京兆府衙的地址,马车晃晃悠悠地起程。 不多时,马车停在京兆府衙之外。 姜清宁戴着帷帽下了马车,走向府衙大门。 “你们二人是何人,可是前来报案的,你们有什么冤屈要陈情?”衙役上前阻拦问道。 “这位大哥,我们夫人是安平伯之妻,我们家小姐今日和离,特意前来更改户籍和身份备案。”紫苏上前面容含笑,忙上前解释。 “安平伯的夫人与他和离了?”衙役面露诧异。 “是啊,您有所不知,那安平伯府可不是个好去处,我们家小姐待了八年,却连夫君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若非我家小姐在闺中时身子骨好,结婚三年才有子嗣,可生了孩子之后又不让人见,如今孩子被老夫人和娘家表外甥女养歪了,却让我家刚被从道观接回来的小姐负责说她教坏了孩子,甚至还吵嚷着要休了我们家小姐。” 紫苏越说越气愤,眉毛都龙飞凤舞的。 “什么?原来安平伯与他家的老夫人是这种人?”衙役震惊不已。 “是啊是啊,小哥你下次亲眼见到就知道了。”紫苏眼眶发红,好不可怜。 姜清宁无奈,怎的就说得这么多:“紫苏,不要耽搁人家小哥上职。” “是,小姐,劳烦小哥了。”紫苏委屈道。 衙役扫视看不清脸的姜清宁一圈,眼瞅紫苏的穿着打扮,不像是一般人家的丫鬟,又有这一番言论作证,于是信了八分道:“随我进来吧。” 衙役将二人带至会客厅,眼中带着怜惜,柔声吩咐道:“你们且先行等候片刻,已经派人去通传了,主簿大人稍后便到。” “多谢小哥。”姜清宁温婉开口,紫苏更是连连道谢。 待人走后,姜清宁抬手摘下兜帽,和紫苏相视一笑。 会客厅斜对面,一侧书房。 今年的新进登科状元,正五品京兆同知承延身着青色公服,腰间系着银缎花革带,官袍上绣着鹭鸶,笑容温和,气质温润。 他三年科举皆为当年本地的榜首,如今连中三元,得到圣上信赖与大肆赞扬,观其品质刚正不阿,极有坚守。 承延殿试现场,被圣人破例直接赐下正五品京兆同知,当场去内务府领了官服,恩赐身着官袍骑着高头大马游街。 “小姐,今日可真的是太过艰难,却又让紫苏觉得幸运,还好您真的逃出这虎狼窝了。” 女子哽咽的声音响起,另书房之内的交谈消失不见,归于一片宁静。 “紫苏,苦了你了,日后要跟着我有家不能回,一起受苦。”女子温婉的声音响起,令人心旷神怡。 听见外头的动静,承延歉疚地与友人致歉,起身打开房门。 姜清宁听到身后的吱呀一声,转身望去,与寻着声音望来的承延对视。 这位就是主簿? 长得太过温润和年轻了些吧,难不成是今年的考子? 姜清宁心中讶异,两相遥望,端庄温婉地垂首行礼道:“民女见过主簿大人。” 承延遮去眼底的诧异,走出房门关上,快步行至姜清宁的面前,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方才转过身,望了眼她的妇人发髻,温声询问:“夫人、需要什么帮助?” 这人的涵养极好,学识眼瞧着不浅。 姜清宁否却心中他主簿的身份,这时看清他官袍上的花样,才反应过来这是正五品官员的官袍,误打误撞的面前之人成了京兆府衙的主官。 “劳烦大人,民女姜清宁,是安平伯的前妻,今日民女与安平伯和离,特来府衙更改户籍与身份文牒。” 姜清宁拿出袖中的和离书,双手展开递到承延面前。 “砰!咚!” 不远处,书房内传来桌椅碰撞的声响,接连带着凳子倒地的声音。 “夫人不必在意,友人恰巧在此,他、腿脚残疾,还望夫人勿怪。” 承延温和安抚,抬手接过那封需要备案的和离书,压下眼底的讶异,低头仔细去看。 承延看完,心中不无惊涛骇浪,面前这荀姜氏经过了这么多年被丈夫漠视,婆母责罚的日子。 他的眼底染上心疼:“和离书记档和身份文牒现在一炷香的时辰便可完成,但户籍更改回母家,还需姜小姐的母家掌家人亲自前来见证,否则姜小姐需…自立门户。” 如今女子自立门户谈何容易,无父无夫无子,还是和离的身份,只会难上加难。 姜家现在的家主是她的二叔,八年前令她被迫提前出嫁的罪魁祸首。 姜清宁摇头:“那便先办这两个吧,稍后我先去买宅院,明日再来更改户籍。” 刚好买下宅院也需要和原房主一同前往府衙更改地契主人,一起也省事了。 “既然如此,请姜小姐在此稍候片刻。”承延接过身份文牒,转身回书房打算亲自为她写一份新的。 待章落下,刚好寓意新生。 关上房门,承延转身含笑望着面前的某人:“承元,你的心又乱了。” 视线转移到承延对面。 一身绯红官袍,金革花带,服身绣孔雀的年轻男人垂眸而坐,墨发全部束在官帽之中,眼尾朱砂痣鲜艳夺目,黑眸淡漠,唇红齿白,就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般。 秦休抬眸,五官立体分明,周身环绕着不可言说的凌厉与威严,他面无表情道:“承延,你何时变得如此聒噪。” 第七章 做秦国公府的邻居? “小姐,咱们要去哪里找房子啊?” 走出京兆府衙,姜清宁与紫苏主仆二人站在府衙之外,竟然有些盲目。 毕竟二人是十六年前待在姜家,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衣食住行上的忧虑; 之后的八年待在安平伯府,吃穿全都有嫁妆上的支出,至于衣着打扮婆母嫌她颜色艳丽明媚,不许她过多的打扮; 后来道观三年苦修,八年间的衣服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件。 府衙之内跑出一个衙役,向二人快步跑来:“这位可是姜小姐?” 姜清宁转身,隔着帷帽看不清对面人,她轻声道:“这位小哥,请问有何事?” 难不成是同知大人有事忘记嘱托了? “并非并非,不是……”衙役连忙摆手,笑容憨厚。 紫苏将她护在身后,态度严肃,语气凶巴巴的:“你是何人,为何偷听我与我家小姐谈话?” 衙役神情焦急,伸手发誓道:“方才我家同知大人想到您似乎要找房子,想起远房亲戚留在他那里售卖的有一处宅院,正处在秦国公府旁的巷子,不知您是否有想法?” 紫苏懵了,转身看向姜清宁。 京兆府衙再次跑出来一个衙役,怀中甚至拿着一串钥匙。 他快步上前,对着姜清宁行礼道:“我家大人仰慕昔日姜大人征战沙场的风范,故而不忍心见到您为房子而苦恼,特意来让属下和同僚一同前去,您可以先看一看,不用一定要买下的。” “对啊对啊,姜大人当年为国征战,我等虽是小人物,可都是万分仰慕的。”另一人赶忙附和道。 姜清宁拉着紫苏走到一旁,低声道:“许是同知大人心善,不忍你我主仆在这里漫无目的地寻找房屋,你我且先去看一看,还有衙役小哥们带路,同知大人总不会欺骗你我。” 她现在属实找不到更好的房屋,甚至今日之内她就要找到房子,时间委实不太够。 还是先找到房子,将嫁妆都搬出来比较好,否则依照安平伯府老夫人的对嫁妆的觊觎,姜清宁着实担心迟则生变。 “张嬷嬷他们还在守着我们的物件。”姜清宁抿唇。 紫苏坚定地点头:“嗯,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会守护好您!” 二人敲定好决定,对衙役谦逊道:“同知大人如此好意,我等自当先去看一看,还请衙役小哥们带路。” “哎!好!好!”衙役连忙答应,欣喜之意不能再明显。 四人在路口租了辆马车,两名衙役驾着马车,一路前行朝着朝明路同心巷而去。 “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紫苏,还不知道两位小哥的姓氏?”紫苏含笑开口问道。 “我姓张!” “我姓王!” “张大哥好,王大哥好!咱们同知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这个宅子是同知大人远房亲戚的吗,他们为什么不住了啊?” “咱们同知大人啊……” 紫苏一路上欢快地询问,待四人到达同心巷,姜清宁对承延的为人格外熟悉。 承延为人刚正不阿,疾恶如仇,清正廉明,祖上代代都是状元郎,是清正世家。 这样的人,竟然会对她出手相助。 姜清宁心中感激不已,随着衙役走入巷子,第一家门户就是秦国公府,再往里面挨着的就是旁边的宅子。 “这曾是做五进的大宅子,可惜大人远房亲戚前几年犯了事,早被剥了官职要回乡归隐了,如今这座院子可是空了许久。”张衙役推开门,领着两人进去。 “里面的杂草比较多,荒废了许多时日,还望姜小姐切勿介怀,您若是对着宅子喜欢,咱们便找工人将杂草都除去。”王衙役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姜清宁迈入高高的门槛,映入眼帘的就是荒废的杂草一两米高的院落,但依旧能够看出里面的阁楼亭台,假山池水,可见当年同知大人的亲戚是多么的煊赫。 “这座宅子的主人,是什么时候被贬的?”姜清宁侧头询问。 “八年前,那些时日贬谪的人多,但这座宅子应该是最宽敞的了。”王衙役解释道,而后神神秘秘地说,“这后面当年还更大,但是被秦国公府买下扩建打通,做了花园和戏台,您若是买下这座宅子就是秦国公府的邻居,日后安全可是有了保障。” “这秦国公府好生气派,隔着这高高的院墙,都能看到其中错落有致的楼台。”紫苏踮起脚尖,惊喜地开口道。 “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王衙役是想说这句话吧?”姜清宁含笑,信步走入院中。 “哎对对对,您说得对,姜小姐不愧是名门的大家小姐。”王衙役含笑道。 姜清宁走在长廊之上,这里的木板因为长时间未修缮,走在上面咯吱作响,“先将这院子看个全貌吧。” 张衙役和王衙役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紧张。 姜清宁站在阁楼之上,她没想到走到后院,竟然还能看到一座阁楼,站在上方眺望,将周遭的景色映入眼帘。 姜清宁眼尾出现一抹红。 她掀开帷帽转头望去,宽阔气派的秦国公府后院之中,身材高大的红色官袍年轻男子,头戴官帽,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的一处主院而去。 应当是察觉到有视线追随,男人停下身子转身而亡。 不知怎的,姜清宁觉得他再看她,连忙松开掀起帷帽的手,她对着远方遥遥行礼。 秦休负手而立,望着院墙之外,那处院落的阁楼之上,女子穿着蓝色长裙,外披淡青色披风,头戴帷帽,身上的纱随风而摆。 姜清宁行完礼便快步转身走下阁楼,心脏吓得怦怦跳,实在是太过于放荡了,她竟然盯着别的男子看这么久。 张衙役和王衙役还在楼下等着,见她下来,神情不由得有些期待。 姜清宁开口:“不知这座宅院,同知大人的远亲,可是以什么价格挂着?” “三千两。”王衙役开口。 “啊,三千两?!!”紫苏震惊。 “不是,八年前是三千两!现在不是了,这一年年的卖不出去,后面还被秦国公府扩建花园买下了一进,现在只有四进,那整个府邸的格局就变了,现在可是大大的打了折扣的!”张衙役撞了下王衙役,连忙挤到姜清宁的面前。 姜清宁秀眉微蹙,似有疑惑:“那现在需要多少银子出售?” 张衙役伸手比了个数:“四百五十两。” 姜清宁抿唇不语,张衙役和王衙役瞬间紧张不已的对视,就在二人以为是不是价格高的时候。 她抬头,坚定道:“那便这个,明日我们拿着银票去府衙里,和同知大人当面交易。” 第八章 家仆受到责打 安平伯府门外。 姜清宁和紫苏走下马车,向伯府的大门走去。 门房上前拦住她们:“站住,安平伯府不允许外人出入。” 紫苏不忿上前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吃里扒外,我家小姐虽然不是安平伯府的大夫人了,可从前暑热的时候府中账房不支银子给你们,还是我家小姐从嫁妆中拿出两月的银子为你们增添绿豆汤降火的!” 两个门房对视一眼,面露纠结,终究是上前行礼:“夫人,不是我们不放你们进去,是老夫人放话了,若是您回来绝对不能让外人走安平伯府的大门,您若是要进去,那只能走偏门。” “哎,你们!”紫苏气急。 “好了,紫苏,偏门就偏门,咱们先进去再说。”姜清宁伸手阻拦,抬步朝着偏门走去。 紫苏气呼呼地瞪了两人一眼,转身跑下台阶跟上姜清宁的身影。 “小姐,他们真是太过分了,正门不让走就算了,侧门还不让走,只让您走下人走的偏门,实在是欺人太甚!”紫苏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姜清宁叹气:“她既然想让我不好过,那我便先顺着她,左右就这一天一夜了,明日一早咱们就收拾东西离开。” 紫苏乖巧应声:“是,明日到了新家,奴婢定先煮一大锅艾草水,给每个人都去去晦气。” 姜清宁回之一笑,走到后院她便摘了帷帽,和从前不同的是,应当是和荀臣和离的消息传出去了,现在谁看到她都当做没看到似的。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清漪院外。 姜清宁和紫苏说笑着,刚要推开院门,就听到里面的丈责之声。 “给我使劲打!狠狠的打!竟敢不让清漪小姐进入清漪院!是连清漪院的牌匾都不认识了吗?” 一道刁钻的恶毒之声响起,伴随着奴仆们阵阵的哀嚎声。 “小姐?!”紫苏震惊地抬头。 “砰!”一声剧烈的踹门声响起。 院门在两侧咣当作响,夹着回弹的噪音。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姜清宁抬脚踹开院门,朝着里面怒声道。 清漪院里的声响消失不见,众人回头去看,和姜清宁对视。 刘嬷嬷狞笑:“原来是前安平伯夫人回来了啊,您不要过多地感谢老奴,老奴只过不是替您代为管教一下一群刁奴。” 姜清宁将帷帽递向紫苏,抬步朝着面前的“战场”走去,她站在刘嬷嬷的面前,唇角弯起:“哦?那倒是不知道刘嬷嬷是因为什么原因,帮我代为管教我的奴仆?” 刘嬷嬷高傲抬头:“自然是清漪小姐向来院中为伯爷取一些衣物,但这些奴仆竟然敢出言放肆,不允许清漪小姐进入,故而老奴代为替您管教下人…” 张嬷嬷挣扎着从凳子上滚下来,她跪在姜清宁面前:“还请小姐明察,老奴万万没有刘嬷嬷所言,对白夫人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白清漪眼底划过一抹阴鸷,从一旁的太师椅上站起身,她生得娇小可人,一脸的纯良无害,看上去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人如其名,白清漪身穿白裙,梳着妇人的发髻,满头的银制宝石朱钗,彰显着在安平伯老夫人面前获得的宠爱。 “表姐、啊不,姜小姐。”白清漪柔柔弱弱的开口。 “啪!”姜清宁抬手,一耳光扇上去。 “啊!” 刘嬷嬷上前,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姜清宁一耳光打翻在地,痛得她捂着脸哀嚎。 “您这是做什么,您已经不是安平伯府的夫人,可没有代为夫人掌管下人的职责!” 姜清宁走到她的面前,抬脚踩在她的手上,暗中用力:“你也知道我如今不是安平伯府的夫人,那是谁给你的职权,让你代为管教我从姜家带来的奴仆, 他们的卖身契可从始至终都在我的手里,这八年来领的月银也都是我从嫁妆中出的,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荀臣今日将清漪院留个我居住。” 姜清宁将视线移到白清漪的身上,骇人的目光令白清漪下意识地后退:“你要做什么?” “为荀臣取衣服?这句话你自己相信吗,表妹处处体贴荀臣,大到家宴待客,小到衣食住行,怎会不知道他留在这里的只有两身寝衣,唯一的一件外袍还是三年前的,想必尺码都小了不少吧?” 白清漪连连后退,她没想到从前处处忍让,一句话都不敢反驳的姜清宁,如今怎的变得这般对人针锋相对起来。 “难不成,表妹一个已嫁外妇,来为自己的表哥取寝衣?”姜清宁处处针对。 “是我让表妹来的,是我记错了衣衫放置的位置,荀姜氏,莫要如此处处针锋相对,注意你的仪态。”清冷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容置喙。 姜清宁身影一僵,刹那间白清漪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她红了眼眶:“啊!姜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对你的家仆出手的,你为什么还要推我?” 荀臣面色发黑,大步流星地从清漪院外走入,一个眼神都未给姜清宁,弯腰将白清漪扶了起来。 “荀姜氏,你过分了。” 问都不问的,就给她定了罪。 姜清宁抱臂,亲眼看着这对“情真意切”的表兄妹。 “我推了你?”姜清宁一个眼神都未给荀臣,面向白清漪,明眸弯弯。 荀臣本想发怒,但突然见到姜清宁的笑颜,罕见地有了心中微动的感觉。 姜清宁怎的从前没有这分灵动?荀臣舔了舔唇,有些心痒。 “不、不是你,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坐在地,误以为你推了我。”白清漪红着眼眶,低头怯懦道。 姜清宁得到满意的答案,转头看向荀臣:“安平伯听到了,不是我推的。” 荀臣‘嗯’了声,将白清漪扶稳:“你下次注意些,不要误会了旁人。” “表哥?”白清漪不可置信地抬头,眸中受伤不已。 然而荀臣并未看她,他对姜清宁道:“既然找不到房子,和离的事情作罢,稍后你去向母亲跪求原谅,今后清漪院还留给你住,” 第九章 讨回公道 “今日之事,不要再闹了,对谁都没有好处。”荀臣摆手,示意众人下去。 刘嬷嬷等人见到撑腰的来了,方才消散的气势瞬间复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领着行刑的下人们便要走。 “站住,谁说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姜清宁双手交叠于腹部前,仪态端庄,气势威严。 荀臣不解:“你还要做什么?今日之事本就是你的下人无理在先,刘嬷嬷代母亲为你管教,你不开口道谢,反倒对她打骂,就你这副毒妇的模样,如何能够做安平伯府的主母。” “谁允许她打我的家仆,这是我姜清宁的家仆,他们从进入你们安平伯府,领的是我嫁妆中的月银,吃住也都是我按月掏的银子,你们安平伯府凭什么代为管教!” “当初我嫁入府中的时候,可是老夫人亲口所说,我带来的人我自己管教,自己养着,她连看一眼都嫌脏了自己的地儿呢!” 姜清宁气势如虹,双眸锐利地扫射过刘嬷嬷,骇得她连忙退后几步,双腿发软得站不住脚。 “你说什么,女子出嫁从夫,本就应当将带入夫家的家仆归于夫家,身契早就应当归安平伯府所有,荀姜氏,你莫要说出如此污蔑母亲清誉的胡话!”荀臣大怒。 姜清宁毫不畏惧,昂首道:“不信你问刘嬷嬷,当年她可完全在场!” 荀臣心中一震,眉眼扫向刘嬷嬷,后者跪地哀求,这副姿态已经将姜清宁的话证实了个十足十。 “刘嬷嬷,荀姜氏所言,可谓属实?”荀臣嗓音干哑,难堪不已。 “伯爷饶命啊!当年您一封书信答应去她,可老夫人甚是不喜,故而在她刚入府那天便和她分了家啊!夫、姜小姐她可从未花过咱们安平伯府的一枚铜板!” 刘嬷嬷跪地哀求,抬眼对上姜清宁的视线,连忙瑟缩起来,不停磕头求饶。 姜清宁冷笑,面向荀臣:“伯爷可听清楚了,所以,你们凭什么打我的家仆!” “荀姜氏,闭嘴!”荀臣恼羞成怒。 “我凭什么闭嘴!”姜清宁步步紧逼,毫不退让。 四周众人见她这副模样,都仿佛见到鬼了一般,心中不由得同时想象:这荀姜氏今日怕不是被夺了舍吧?! “荀臣,你这八年来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连带着你们府里上上下下,每年夏季家仆的绿豆汤,冬季需要增添的棉衣棉被,哪一样不是从我的嫁妆里支出来的!你哪来的脸训斥我,凭什么让我一再忍让!” 姜清宁仿佛是要发泄出来这八年的委屈一般。 八年来她接受府中所有人的非议和指点,接受婆母的冷待,却必须日日风雨无阻地前去立规矩,每每到了黄昏落下才能回到连主院名字都别有深意的‘家’。 否则有一日不去,她的好婆母便会遣人到她的绝世好孝子面前哭诉,荀臣便会不顾忌初一十五的规矩,半夜前来训斥,让她跪地抄经为婆母祈福致歉。 可她,明明没有吃过安平伯府的一粒米,喝过安平伯府的一口水,却独一人在这清漪院住了八年,忍了八年。 除了她自己的人,没人和她说话,也没人看得起她。 明明她是姜府的嫡女,姜家的嫡支,堂堂正二品武将的女儿,她凭什么要遭受这些。 “荀姜氏,你……“荀臣诧异地看着姜清宁,不解她为何如此发疯。 难道这些不是出嫁儿媳,应当做的吗? 人人都能做,为何独有荀姜氏一人不行。 那还不是她品行恶劣,为人不行。 “不要叫我荀姜氏!我不是荀姜氏!我拼了命地与你和离,不是让你纵容家奴殴打我的家仆的,我姜清宁受了你安平伯府八年的委屈,不代表我的家仆需要被你们的人无缘责打。” 姜清宁眼中含泪,咬牙切齿,怒目而视从始至终,都面露不解的男人。 “荀臣,你太让我失望了。” 白清漪上前拉住姜清宁的手,安慰道:“表嫂,你不要这样,表哥他常年忙于公务,这本就是咱们妇人家应当做的孝顺事啊。” 姜清宁缓缓抬头,一双含泪红眸望去,骇得白清漪手中一松,不自觉的后退两步。 “你愿意,你来做这荀家妇啊,不要叫我表嫂,我已与他和离,前往京兆府衙登记在册了。”姜清宁闭眸,两行清泪落下。 “你说什么,谁让你去的!?”荀臣大怒,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质问。 姜清宁疲惫地睁开眼,用此生从未有过的失望目光去看他:“荀臣,我出门前,曾告知你,是你亲自点头应允的。” 荀臣心惊,晌午的回忆突然如瀑布般涌入脑海,他浑身一震:“本官以为你那只是……” “以为我只是气话是吗,你觉得我大闹一通与你和离,只是受了委屈想让你哄哄我,你错了荀臣,人不可能在经历了无数的失望之后,还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死的。” “如若我那样做了,无数次午夜梦回,我自己都会唾弃我自己的。” 姜清宁抽出手腕,将泛着青黑痕迹的白腕呈现在他的眼前。 荀臣力气极大,面对她这八年来,似乎从没把她当做过妻子,每次总是能伤了她。 “你后悔、嫁给我了?”荀臣心中难受得紧,他好像突然意识到姜清宁的情绪。 “不、我是后悔自己为何要认识你,当初我为何要看到二伯就想到犯了错的父兄,又为何要到安平伯府的门前,跪求一天一夜,只为让你们心软救一救我那做错事的二伯。” “白清漪,你喜欢他,但你已有夫婿,你若是自尊自爱,就早些回家去,不要陷入这场污泥之中,作为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前辈,这是我对你的忠劝。” 姜清宁转身,不再去看他们,环顾四周,望着纷纷双眼泛红,替她委屈的家仆们。 她高声喝道:“所有人,还能站起来吗?!” 十六个人站起身,齐声喊道:“小姐,我们能行!” 姜清宁唇角勾起,带起一抹风华绝代的笑容:“那就压下这群人,全部给我打回去!!!” 第十章 赌的是人性 荀臣站在原地,被姜清宁气势震住的他,一时之间忘记阻拦。 “他们打了你们一下,你们就给我还回去两下!就凭他们白吃白喝我八年的银子,都待给我好好地受着!” 姜清宁环视被两人一组压着,绑在长凳上行刑的下人们,高声呵斥道:“往后也是,无论谁打上家门,你们都不要怕,有我给你们撑腰。” “姜清宁,你……”荀臣迈步,伸出手。 姜清宁当即后退,被紫苏和张嬷嬷保护在身后。 紫苏挡在她的面前,红着眼眶呵斥:“安平伯,这是您伤我们小姐的第二百五十六次,难不成还想再增添一次吗?!” 张嬷嬷红了眼:“从前我们敬您是姑爷,不敢出言顶撞,但如今您与小姐已经和离,算是老奴求您了,放我们小姐一条生路吧!” “姜清宁,你就如此厌弃我吗?”荀臣受伤极了。 “不是我厌弃你,是你抛弃了我二百五十六次。” “荀臣,你这辈子要是觉得对我亏欠,就好生的教导莫离,他从前是个聪明孩子,如今误入歧途还有得救。” 姜清宁侧眸不去看他,避嫌的赶人。 “安平伯若是想让我今日再次歇脚一晚,那便现在就速速离开,否则我这就带着家仆搬出安平伯府。” 荀臣抿唇,心中复杂极了:“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帮你去找宅子。” “不必,我已经找到,明日还会有京兆府衙的衙役来帮我搬家,就不劳烦安平伯突然奇想日行一善了。”姜清宁拒绝得毫不留情。 荀臣转身的背脊微僵,他回头去看,却只能看到姜清宁回屋的身影,充满了决绝与孤寂。 “表哥,姜小姐实在太过于放肆,竟然如此不把您的威严放在眼里,清漪看着着实心疼极了。”白清漪快步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哭诉。 紫苏摸上门框,想去看荀臣如何抉择,怎么看他面色复杂,似乎有悔意了? 荀臣感受到安慰,他拍了拍白清漪的手,拿出帕子替她拭泪,无奈道:“偌大的安平伯府,只有表妹一人懂我。” “呸!狗男女!”紫苏怒骂,抬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荀臣皱眉去看:“荀姜氏着实不会教导家仆,手下的人都如此没有礼仪。” 白清漪遮去眼底的得意,抬眸间展露安心的仰慕:“我知表哥善待她,只是这些人毕竟是姨母院里的得力之人,若是纵容他们打下去,恐怕姨母又要气得病上加病了。” 耳边都是受刑之人痛苦的哀嚎声,荀臣有些犹豫,扫视间对上张嬷嬷的视线,他心中一惊。 荀臣立即收回,安慰白清漪:“稍后就要劳烦表妹对他们多加安抚,安平伯府能得母亲信任和开怀的就只有你了。” 张嬷嬷耷拉下脸,走到荀臣与白清漪依偎的面前,恭敬行之一礼,拿出袖中的珠钗。 “多谢安平伯体恤我们家小姐受了委屈,应允小姐惩罚家仆,但先前白家夫人带着仆妇来到院中,将我们小姐的房间翻得一团乱糟,甚至还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 “不知对于此事,您是怎么个处理法,咱们是私了呢,还是稍后老奴前去京兆府衙公了?” “还有这事?”荀臣愣住,审视地看向白清漪。 白清漪心中一惊,连忙哭诉道:“表哥相信清漪,清漪怎会做出如此之事,定是下人们平日多得清漪爱护,今日觉得清漪受了委屈,才用这种手段……” “清漪她也不是故意的。”荀臣皱眉,责怪地看向张嬷嬷。 房门被猛地打开。 紫苏惊讶地大声道:“小姐,咱们房中的摆件怎么都碎了、您最喜爱的一盒子珠钗怎的也没了,这陪嫁的布料好好地在箱笼里的最底层隔着,怎的就被人划破了呢,这可都是您的陪嫁啊!不行,咱们定要报官!!!” 荀臣眉眼直跳,生怕紫苏再说出什么狂言:“住口,你们稍后整点出损失,前去管家那里要账,所有的损坏皆有安平伯府赔偿!” “表哥!”白清漪心中慌乱,荀臣这是不相信她了。 荀臣甩开袖子,不去看她,转身狼狈地离开,步伐之慌乱快速就连白清漪小跑着都追不上。 院子里终于归于宁静。 张嬷嬷摆手,嫌弃道:“好了好了,都别演了,一个两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真下死手了呢!” 方才还在嚎叫的一干人等全部停下嗓子,两人快速地跑到门边关上大门,并且守候在外。 姜清宁从房中走出,紫苏跟在身后,手中拿着袋银子,含笑打趣。 “你们一个两个撞得可真像,就可惜这老婆子,几板子下去就晕了。” 紫苏走到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刘嬷嬷面前,狠狠地踹了几脚,怒骂道:“还敢翻我家小姐的房间,手脚不干净的老婆子,我踹死你!” 张嬷嬷上前,从袖中拿出珠钗:“小姐,这些都是从刘嬷嬷衣襟之中翻出来的,您看要怎么处置?” “保护好呈堂证供,等会儿走偏门,带她去报官,得罪了我的人,万没有轻拿轻放的道理。” 姜清宁抬袖掩鼻,面露嫌弃。 “小姐,我们可没损坏您的嫁妆料子啊。” “那摆件摔的都是赝品,不值钱!” 紫苏抿唇上前,给他们一一分发赏银。 “知道你们收着呢,方才我是故意的,这料子在咱院中放了八年没制衣,早有的被虫蛀了老鼠咬了的,我全部挑出来剪了,等会去库房要账。” “这安平伯还行军打仗呢,连你们衣衫比平日厚了几寸都没看出来。” “多亏紫苏姐姐想出腰间绑坐垫的好主意,不然咱们今日还真愿意挨一顿打呢。” “贫嘴!”紫苏笑骂。 姜清宁上前几步,抬手行之一礼:“今日多谢诸位出手相助,我无以为报,只能略施些银钱,换得各位日子过得松泛些。”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纷纷摆手跪地。 “您待我们好,我们知道,夏日的绿豆汤,冬日的棉衣,老夫人责罚之后,您看到还会免罚,应当是我们无以为报才是真的。” “伯爷与您和离是他的损失,您明儿出了府,可要好好地过活,日后万万不要再遇到如此的人了。” 众人神色诚恳,眼中含泪。 姜清宁怔住,坚定的点头:“多谢诸位,姜清宁在此拜谢。” 深夜。 “小姐怎的算定了他们会出手相助?”张嬷嬷端来羹汤,好奇地问道。 烛火映照下,姜清宁的眸光中仿佛藏着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她身着寝衣,梳发道:“我赌的,是人性。” 第十一章 离间 紫苏快步走进来,手中拿着个小瓷瓶,行礼上前:“小姐,奴婢进来时看到门外放着的,不知是不是安平伯……” 姜清宁扫了一眼,动作微微一顿,这个瓷瓶她见过。 前几日白清漪为了给老夫人煮羹汤,不小心烫到了手指,荀臣就是用一模一样的药瓶,亲手挖出药膏给她涂抹。 张嬷嬷俨然认出来了,她纠结地看向姜清宁:“小姐,咱们要收?” 姜清宁抬手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被用过的痕迹,张嬷嬷和紫苏面面相觑。 “为何要收,他欠我的可不是区区一瓶,别人用过的药膏能够抹平的,紫苏去亲手交还到他的手上,问问堂堂安平伯府是拿不出一瓶完整的药膏吗,还是我姜清宁只配用被人用过的东西?” “是!”紫苏心里有气,拿着这瓶药膏,便气冲冲地冲了出去。 姜清宁望着铜镜中的面容,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嬷嬷,这些年,我舍去了太多,如今我不会再委屈自己一分一毫。” 张嬷嬷红了眼眶,含笑道:“您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老奴全部都看在眼里,往僭越了说,老奴啊还以为您被夺舍了呢。” 姜清宁破涕为笑,打趣张嬷嬷:“也就您敢教训我。” “老爷、夫人、大公子和嫡小姐都远在岭南,老奴当年实在不放心您自己在家,执意留下陪您,可却没能好好地保护您,是老奴的不对,小姐,您受苦了啊。”张嬷嬷垂泪,心中酸痛极了。 “从前我识人不清,如今熬了这么多年,总归父亲兄长他们也应当能回来了,嬷嬷,我断不会再如从前一般,将男人当做是我的天。”姜清宁想到几年前和家人别离的场面,心中感触。 前院。 “安平伯,您若是瞧不起我们家小姐,断可以不必烂好心,紫苏虽然是奴才,但也断不会让小姐用自己用过的药膏。”紫苏将手中的瓷瓶递上去,愤愤不平地开口。 “什么用过的药膏?”荀臣眉眼一跳,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您自己心里清楚,您明知下午她才冤枉过我家小姐,还将白夫人用过的膏药送到我们小姐面前,用行动侮辱她。” 紫苏浑身颤抖,眼眶通红。 荀臣打开瓷瓶,果然见到里面被挖得不成样的药瓶,心中大骇:“怎么会,我明明让清漪……” 紫苏冷笑:“原来这都不是您诚心诚意的,怪不得只在我家小姐门外的地上,如此丢破烂的方式,这就是安平伯府对前夫人的态度吗?” 荀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但更让他恼怒的,还是紫苏区区一个下人,竟然敢对他口出狂言,句句针对。 “放肆!姜清宁就是这样教导奴婢的吗?!连主家都敢顶撞!”荀臣大怒,抬手将药瓶掷在地上,当即满地的碎片,犹如他和姜清宁这不堪回首的八年。 紫苏吓得浑身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逞强道:“我从未吃过安平伯府一口饭,如今我是小姐的家仆,为她出头如何不可,难不成安平伯要惩罚别人家的家仆吗?!” “滚出去!”荀臣一脚将椅子踹翻。 紫苏后退几步:“怪不得小姐失望与你和离,她八年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呸!家暴男! 紫苏不等他开口说话,直接转身跑了出去。 “岂有此理,姜清宁不忠不孝,不会教导子女,连下人都能到主人的脸上放肆!”荀臣气得不行。 白清漪端着羹汤,和跑出去的紫苏撞上,吓得她连连后退,惊慌失措道:“这是怎么了?” “紫苏姑娘这是被表哥骂了吗,表哥,她年纪小气性大,还是姜小姐的陪嫁婢女,表哥还是给她几分薄面吧?” 白清漪眼眸一转,其中的恶意被遮去,她跨步走入书房,上前安慰荀臣。 荀臣将视线投到她的身上,白清漪一脸的无辜,笑容温婉,该不是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的人。 “表妹,我今日差你给荀姜氏送药,你为何要送去一瓶被人光的药瓶过去,还放在荀姜氏的门外不通传一声?”荀臣沉声问道,收敛了身上的怒气。 白清漪垂头扫到地上的瓷片,心中有了计较,她柔弱地跪下,抬眸间完美展露眼底的无辜。 “表哥,清漪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许是下人拿错了清漪用过的药瓶,怪我在厨房为表哥熬羹汤竟然没有亲自确认,实在是清漪的过错。” “至于……下人为何没有通传,想必是白日里姜小姐责打下人立威,在府里引得下人们惧怕,这才只敢放在门外而不敢通传啊。” 白清漪语气无辜,说得可怜,荀臣望着她纯洁的气质,心中的最后一丝怀疑烟消云散。 荀臣弯腰将她扶起来,安慰道:“你说得对,都是荀姜氏不会做人,连府中的下人都不屑地与她通传,怪不得旁人。” “只是、这姜小姐的手腕还伤着,清漪这就去拿一瓶新的药膏,亲自去给姜小姐送去,当面赔罪。”白清漪含泪行礼,转身欲出去。 “罢了,你别去了,她不要我的,自然是不觉得疼的,自作孽不可活,随她去。”荀臣拦住白清漪,为她拭泪。 “表哥……”白清漪仰头,期期艾艾地开口唤他。 四目相对,荀臣心中有些燥热。 他穆得转身:“天色不早了,表妹就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送荀姜氏出府,切记这次让他们走正门。” 白清漪面色一僵,手指紧紧攥着手帕,表哥是何时知道的,难不成是姜清宁那个贱人说的她的坏话。 “苛责前妻,我安平伯府的颜面往哪里放。”荀臣解释一句。 白清漪乖巧点头,遮去眼底的不甘,行礼走出门外,一步三回头道:“那表哥早些歇息,别忘记用羹汤,清漪煮了一个时辰呢。” 书房的门被关上,荀臣扫过地面上的碎片,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哼,似乎是不屑。 荀姜氏定然是后悔了,才会如此举动,来吸引他的注意想让他去探望,但绝无可能。 必须好好磋磨一下荀姜氏的脾性,竟在下人的面前丝毫不给自己的夫君好脸色,当真是蠢笨至极,缺乏管教。 第十二章 阻拦出府 翌日晨。 清漪院。 “都注意点,这些可是小姐的陪嫁,万万不可碰了摔了!” 天微微亮,清漪院灯火通明,所有的家仆都动了起来,整齐有序的搬着整理好的箱笼。 “出门前都挨个箱子打开看一看,对一对嫁妆单子,别少了或者多了什么物件,咱们被人家倒打一耙送去见官就倒霉了。” 姜清宁坐在房内梳妆,听着紫苏生龙活虎的气势,忍俊不禁:“她也就这时候活泼了,昨儿都敢和荀臣对骂,也算是有出息了。” 张嬷嬷将最后一支珠钗簪到姜清宁的发髻上,为她披上披风,含笑道:“新衣新首饰果真衬得您明珠生晕,咱们从来到走,都不用他们的一件东西。” “我瞧着大家都换上了新衣衫?”姜清宁抬步朝着外面走去,眉眼含笑,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态度。 姜清宁生得极美,莹白润透的肌肤仿佛会发光,纤眉朱唇,眼尾上挑,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睥睨他人的尊贵气势。 张嬷嬷跟在姜清宁的身后,不住的满意点头,不愧是她这三个月来,日日炖着补品为小姐补身体,终于在如今补回了在闺阁时期一半的气色。 荀臣天没亮就被小厮喊醒,还未来得及发怒,就被告知清漪院的众人已经动身了,心中突然起来的慌张起来,仿佛要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般。 荀臣草草的更衣梳洗,极快的行走在走了八年,熟悉至极的小道上。 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后面。 白清漪用团扇遮面,遮去眼底的嫉妒与恨意,她倾身对一旁的奴婢吩咐,后者连连点头退下。 望着那抹背对着她,脚步匆忙的高大身影,白清漪心中爱慕至极,对姜清宁的恨意越来越深。 “姜清宁啊姜清宁,这三年间你要是乖乖的死在道观里,该有多好啊,偏要回来生事引起表哥的注意,那就怪不得我心狠了。” 待荀臣走到清漪院外,人来人往的忙碌非常,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到来,或者可以说是可以的忽视。 克制住心中的恼怒,荀臣迈步走到院门。 挨个清点货物的紫苏引起他的注意。 荀臣皱眉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难不成还怕昨夜他们安平伯府偷盗了不成,荀臣心中反胃,姜清宁这副小家子的做派,当真是恶心极了。 紫苏瞪了他一眼,有种熟悉叫做,你刚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奴婢担忧安平伯府觉得我们拿了您什么东西,特意在出门前一一仔细清点,以免走到大门再被人拦下,刚好安平伯就在这里,还请您做个见证!”紫苏合上册子,恭敬的行之一礼。 姜清宁打断荀臣要开口的训斥,她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丝刚起床没多久的慵懒沙哑:“紫苏,莫要过多的废话,半个时辰内将所有东西搬出去。” “是,小姐!”紫苏撞开荀臣,一身蛮力总算是找到了地方使。 荀臣循声望去,却被映入眼帘的姜清宁惊艳。 姜清宁身着一袭淡粉色锦衣长裙,裙摆轻扬,外披浅粉色的披风,如同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娇艳而不失清丽。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似的,荀臣第一次觉得姜清宁容颜秀丽,眉眼如画,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娇憨? 可再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姜清宁所有的好态度都消失不见,目光微沉,那份下意识显露出来的纯真便化作锐利,令他心中震惊。 难不成姜清宁一直以来都善于隐藏锋芒,扮猪吃虎? “不知安平伯来此,可是有何事?”姜清宁走上前,她梳回了在闺阁时期的披发,发髻上缀着成色极好的粉色珍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姜清宁沉声开口:“我知道了,安平伯是一片好心,知道我们人手不够,前来帮助的对吧?” 荀臣张了张口,哑然地发现,他此刻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张嬷嬷,快带安平伯去帮忙搬箱笼,咱们恰好人手不够呢。”姜清宁掩唇,眉眼含笑,引得荀臣下意识就和张嬷嬷走了。 待搬起沉重的差点闪了腰的箱子时,荀臣俨然察觉到不对,他明明是因为昨夜之事来质问荀姜氏的,为何在这里搬上来箱子。 “呀,安平伯多年习武,难不成连个小小的箱子都搬不动?”姜清宁惊讶,发出不大不小的惊呼声。 男人的自尊心浮现,荀臣当即开始干活。 安平伯府门外。 姜清宁望着全部装箱,一直延续到街头的嫁妆队伍,不由得勾唇浅笑。 “咱们总算是跳出来这个虎狼窝了。”张嬷嬷感叹。 “嬷嬷,咱们未来有大好的前程,莫要忧心太甚。”姜清宁安慰她,望着快装完的货车,她颔首道:“我们走吧,先去新家。” 昨日她交了一百五十两的定金,张衙役便把钥匙先给了她,那座宅院荒废已久,还需好好地先过去打扫。 “您说的是,未来都是好日子。”张嬷嬷扶着她走下台阶。 “站住!”一声威严急促的训斥声传来,伴随着焦急的脚步声。 姜清宁身影一顿,感叹道:“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她仪态端庄地转回身,望着匆匆赶来的老夫人,白清漪在她的身旁搀扶着,一副乖巧温顺的好儿媳模样。 “老夫人难不成是来送清宁的,可真是折煞我了。”姜清宁微微低头,代表行礼。 老夫人见到他这副模样,气得险些一个仰倒:“这就是你对婆母的态度吗?!姜清宁,你的家教呢!” 白清漪柔声提醒道:“姨母昨日姜小姐已经去京兆府衙登册了,她现在不是安平伯府的人了呢。” 老夫人怒哼一声:“那也要对长辈有该有的态度,姜家是怎么教她做人的,这般品行恶劣,出了安平伯府也是人人厌弃的存在!” 姜清宁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勾唇道:“既然老夫人不是来送清宁出府的,难不成还是想要我的嫁妆?” “什么你的嫁妆,那是我安平伯府的财产!谁知道你有没有趁机吞下我安平伯府的宝物,我今日就要开箱检查!”老夫人气势强硬,狠狠地将拐杖驻在地上。 第十三章 婢女指认 “呵,原来老夫人当真还是在惦记我的嫁妆,不知您这番举动传出去,是否会引得京城人人笑话。” 姜清宁冷笑,这个老妇当真还是贼心不死。 “我说了!这里有安平伯府的宝物,谁敢笑话我们堂堂伯府!” 老夫人气得厉害,挥开白清漪的手,对着姜清宁斥责道。 白清漪猛地被人推开,连地后退几步,借着婢女的力道,才险些站稳。 她望着老夫人,然而后者眼中只有眼前的算计和利益得失,更多的对姜清宁嫁妆的占有欲。 她伺候姨母如此之久,竟还是能轻易地伤她…… “老夫人当真是热爱空口无凭。”姜清宁嗤笑。 眼尾扫视到无数围堵在四周的百姓,她眼眶一红,悲戚开口:“昔日老夫人说我家中长辈不祥,必须为夫君祈福,将我强制送入道观,三年不得归家。” “我在安平伯府的后院被关了五年不得出入安平伯府,唯一的出行竟然是去往道观的来回,如今央得安平伯善心大发签下和离书,放我一条生路,却不想临了出了伯府,又被您如此冤枉。” 老夫人斜眼看着姜清宁,心底满打满算的厌恶:“昔日你父兄遭受贬谪,是我安平伯府收留你护佑你,如今待久了厌烦了,岂容你说和离就和离!” 姜清宁面色苍白:“难道女子出嫁之后,便不能和离了吗,这可是京兆府衙的同知大人亲自点头应允的。” “没错!”安平伯老夫人高声应答。 白清漪察觉到周围百姓的面色逐渐不好看,她内心得意。 姜清宁就可劲儿地败坏着她自己的名声吧,最好败坏的人人喊打,届时省得表哥心慈手软,再将她接回来。 “那就请问老夫人,我的嫁妆是一一清点过后,家仆亲自搬出来装箱的,究竟是哪来的消息,说我偷盗安平伯府宝物?” 姜清宁拭去眼泪,哽咽的垂首。 老夫人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得意更甚:“来人!带上人证!” 姜清宁循声望去,眼底划过了然。 身后的紫苏面上惊讶,紧紧一刻便转为愤恨:“紫芙!你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小姐八年来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背主求荣的!” 紫芙退缩两步,抬首和老夫人对视。 她心中想起老夫人的允诺,待成功扣下姜清宁的嫁妆,大功一件,她就能成为伯爷的妾室。 “紫芙见过老夫人、白夫人、小姐。”紫芙垂眸上前,端的一副可怜见的模样。 姜清宁笑意不达眼底,眼底一片淡漠:“紫苏,你是人证?” 紫苏瑟缩的抬头,将姜清宁的神情映入眼底,她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紫苏知您这八年来对紫苏不薄,但做人应当真诚,您不能伤了老夫人的心,还偷盗府中的财物啊!” “您这么些年以来,在府中一不问二不管,连自己的亲子都能狠下心惩罚,回来三月便将老夫人气病至现在。” “奴婢是跟了您十八年的,您如此做派,紫芙一个下人都看不下去了,您就好好地接受开箱检验,将安平伯府的宝物都一一归还吧!” 紫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姜清宁连磕了三个响头,声声泣血,字字珠玑。 “难不成,这姜清宁还真的偷盗安平伯府的财物了?” “不能吧,她当年十里红妆的出嫁,可比现在还要盛况呢。” 百姓们刺耳的讨论传入姜清宁的耳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紫苏气的转头和众人辩驳。 “都是胡话!都是胡话!我们家小姐才没有如此做过!是他们安平伯府不仁不义!” “紫苏,无需辩驳,清者自清。” 姜清宁平静地开口,她望着老夫人,一分的眼神都没给紫芙。 “如若我让你们开箱检查,老夫人能否答应我一个条件?” “只要你将我们安平伯府的宝物一一归还,我甚至能同意你回来给臣儿做妾!”老夫人挥袖,掷地有声。 “做妾就不必了,我姜家儿女,从不自甘下贱。” 姜清宁扫了眼紫芙,看向身后的家仆,冷声道:“卸箱,打开一一对照!” “母亲?您这是在做什么?” 老夫人恍惚间好像听到荀臣的声音,她回头看去,却被一个移动的大箱子挡住视线,吓得俩忙后退几步。 白清漪心疼地上前,为他擦汗:“表哥,您怎的在搬箱子啊?” 荀臣皱眉躲过她的手,平淡道:“母亲,表妹,你们先让一让,我先将箱子放回马车上。” “哎,儿啊,你……”老夫人怔愣,上前一步,却只碰到荀臣的衣袖。 她的心中大为震撼,难不成真如清漪所言,臣儿依旧白姜清宁这妖女蛊惑着,要危害安平伯府全家?! 不行,万万不可!她身为安平伯府的老夫人,绝对不允许此事的发生! 她要收回方才的话,姜清宁就是入安平伯府做个洗脚婢,她都决不允许! “儿啊,你这是干什么呢啊?!你堂堂安平伯,怎么能做下人做的活计,定然是姜清宁蛊惑你的对不对!” 老夫人心疼地上前,连忙拿出帕子为荀臣擦汗,这才四月的天,就热得这么满头大汗,究竟是干了多久的活啊。 “母亲,您先让一下。”荀臣皱眉,双手隐隐发抖,额头青筋暴起。 老夫人茫然地对上荀臣隐忍的目光,心中有话想问,却被嬷嬷拽着后退。 荀臣得以上前将箱子放到车上,落下的那刻震得整个车身一晃。 “荀姜氏,都已经准备好了?”荀臣转身,看向姜清宁,看到周围的阵仗属实一愣。 他将视线落在紫芙身上:“这么多人在干什么,你不是姜清宁的婢女,怎的跪在地上?” “还有母亲,您不是重病的起不来床吗?”荀臣投去目光,关切的询问。 姜清宁浅笑勾唇,走到荀臣的面前,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多亏了安平伯府的招待,清宁这会儿要将所有的嫁妆箱子打开,供老夫人查看,是否偷盗了安平伯府的宝物。” “臣儿,姜清宁她被婢女紫芙亲口指认,偷盗了府中的宝物,母亲这才赶来阻拦,要求她开箱检验啊。”老夫人心虚地躲避目光,暗示荀臣留下嫁妆。 第十四章 翻供 荀臣何许聪明的人也。 加之对亲生母亲的熟悉,老夫人只需一个躲避的眼神,他便猜到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母亲,你?” 荀臣脸上青白交加,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回京三月后,得到的第一个‘耳光’,竟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带给他的。 “安平伯,不开箱查验吗?”姜清宁似笑非笑地开口,唤回荀臣的视线。 老夫人连忙上前,握住荀臣的手腕:“臣儿,有姜清宁的婢女亲口指认,她绝对私藏了啊,你只要一声令下!” “姜清宁的嫁妆价值连城,当年成婚你不在京城,没看到那十里红妆的盛况,咱们只要扣下一半,府中往后几十年便不愁吃穿啊!” 老夫人焦急不已,恨不得代替荀臣开口。 但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老夫人从骨子里还是有些惧怕自己的亲生儿子的。 “母亲,您怎的变成如今这幅势利的模样了?”荀臣不可置信。 姜清宁不耐:“安平伯,查吗?” 荀臣扭头看她,姜清宁从始至终,皆是神情淡漠地站在那里,一身清正无所畏惧。 “表哥,姨母也是为了府中的开支着想啊,您万万别责怪姨母,姨母拖着病体前来阻拦,可都是为了府中的生计。” 白清漪上前,急切地劝阻荀臣。 荀臣心中动摇,虽然他是男子,但却知道伯府如今只靠他一人,着实生计困难。 但要是让他扣下姜清宁的嫁妆,拿着她的钱来过富足的生活,荀臣做不到。 如若那样做了,姜清宁嘲讽的眼光会追寻他一生一世。 “无妨,安平伯若是相查,自然是可以的,左右我手中有嫁妆单子。” “不过我们如此怕是不公平,难免有人手脚不干净,不如稍后同知大人来了,让同知大人公正公开地帮着探查?” 姜清宁上前,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嫁妆册子。 荀臣眉眼一跳,瞬间想到紫苏在清漪院的门外,一个个地对着嫁妆清点,过了重重的关卡。 “你这个毒妇!”荀臣臊的脸色通红 原来姜清宁早就预料到一切,知道母亲会过于阻拦,于是特意地下套! 只要他现在点头同意开箱检查,恐怕明日他惦记前妻嫁妆,刻意刁难的恶臭名声,便会在整个京城传扬开来。 “母亲,荀姜氏的嫁妆箱子、是儿子亲眼站在清漪院,看着他们一箱箱搬出来的,绝不会出错。” 荀臣冷哼一声,转头握住老夫人的手,语气中的暗示意味明显。 老夫人着急了,她连忙想要开口劝阻,却被荀臣摇头的动作哽住。 白清漪在一旁看得心惊,她连忙上前,挡在要走的姜清宁面前,在后者抬头的那刻。 白清漪温柔地开口:“姜小姐方才不是说,如若冤枉了你,要答应你一件事吗,现下倒不曾想闹了个乌龙,竟然真的是这刁奴随意的攀咬主家。” 快说出你的愿望吧姜清宁,让表哥看到你卑劣的,想要留在他身边的心思,让表哥再次重新厌恶上你吧。 姜清宁被提醒,颔首:“多谢白夫人提醒,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荀臣安抚着老夫人,听到她的话,转身皱眉道:“你竟然还和母亲提了要求?” 他这八年当真是看走了眼,以为荀姜氏即便秉性不行,但最起码是个老实的,没成想倒是和那些俗物一模一样。 “老夫人借由奴仆的随意一句指摘,便可冤枉我贪盗府中财物,我若是不借势提出自己的要求,难不成我真的做贼心虚,证实了他们的猜想了吗?” 姜清宁斜眼看他,心中唾弃不已。 她从前就是对这么个腌臜玩意儿,爱的死去活来的? 她就是为了这种垃圾货色,忍受了八年的冷遇? 她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吧! 白清漪成功引起二人的争端,深藏功与名地退到老夫人的身后。 姜清宁没有错过白清漪的小动作,但今日已然浪费了太多时日,下次再收拾她! “说,你要什么,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别想再回到本官的身……”荀臣拂袖,眼神冷漠地看向姜清宁。 话音被打断,姜清宁指着紫芙:“我要她,这个背主的恶仆,左右她的卖身契在我的手中,安平伯不会不同意吧。” 荀臣狠狠愣住,姜清宁为什么不借此提出要求,回到他的身边? 今日已然闹出了太多的笑话,只要姜清宁提出回到他的身边,他就能顺利的解决这府外的一切,可是姜清宁没有。 她用透析一切的眼睛,仿佛看出他骨子里的卑劣。 姜清宁轻笑一声,荀臣顿觉犹如被火烧一般的不自在。 “恶仆胆敢反咬主人,我自然是不能将她放在安平伯的身边,以免来日安平伯受到伤害,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姜清宁走到紫芙的面前,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紫芙。 紫芙忽地想起她的卖身契还捏在姜清宁的手中,只要姜清宁一句话,她就能万劫不复,无论是被卖回人牙子那里,还是被送去青楼,她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紫芙如坠冰窟,浑身颤抖地磕头求饶,将一切都抖露出来。 “小姐,奴婢不是故意攀咬您的啊,是老夫人和白夫人,她们说只要奴婢在您出府的时候攀咬,再将这东西嫁妆从嫁妆箱子里面拿出来,奴婢便是大功一件,就能成为伯爷的妾室!” 姜清宁好奇上前,拿过紫苏颤颤巍巍举起的夜明珠,转身走到荀臣的面前,扫视在场的老夫人。 “这就是老夫人所说的宝物?” 荀臣更是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背刺他的母亲和表妹。 别人可能觉得这夜明珠贵重,但他身为姜清宁的夫君,岂会不知姜清宁初来安平伯府的时候,床头边日日夜夜的放着夜明珠。 这东西对姜清宁来说,当真是算不得什么宝物。 “母亲,表妹,你们能否给我一个解释?”荀臣感受着周围百姓们异样的目光,耳边是他们刺耳的指摘,脸色难看得紧。 姜清宁心中冷笑,荀臣终于对她感同身受了,果然是针不扎到自己身上,就永远都感觉不到疼! 第十五章 这个男人好生眼熟 “安平伯府竟是这么面和心不和?” “表面上一片清正,实则连儿媳的嫁妆都要图谋,家仆没一个人看得起主子。” “安平伯老夫人当真是糊涂,连儿子的房中事都如此地插手,怪不得她儿媳妇要和离。” “这件事一闹出去,往后谁还愿意嫁到他们家去!” 老夫人和荀臣的满脸黑线,姜清宁就是故意带动百姓们的舆论,来败坏安平伯府和他们的名声的! “你这个坏女人,不允许你欺负清漪姨姨和祖母,紫芙是我的大丫鬟,你才是最有的那个人!” 荀莫离拿着夫子的戒尺冲出去,抬手就要朝着姜清宁挥舞,胖嘟嘟的小脸上满是怒容,就如同看到绝世仇人一般。 姜清宁抬手握住戒尺,手心痛得发热,荀莫离当真是她的好儿子,出手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 白清漪站在暗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暗暗对荀莫离身后的婢女点头,心中得意至极。 不枉她这三年来苦心洗脑,荀莫离如今可是恨死姜清宁,绝不会乐意再看见她一眼。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荀莫离被打得偏过头去,嫩白的小脸上是明显的巴掌印。 荀莫离怔住,眼泪瞬间在眼眶中弥漫,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清宁,嘴唇一抖就哭了出来:“啊!爹爹,祖母,这个坏女人打莫离,你们快杀了她!” 姜清宁的心中猛地一痛。 这三个月来她就是过于的心慈手软,才会让荀莫离如此胡闹,竟然连杀死亲生母亲的话都说得出口。 “我的乖孙儿!你娘亲好狠的心啊,她竟然舍得对你下如此重的手!” 安平伯老夫人心疼极了,将嚎啕大哭的荀莫离拉到怀里,一边哭一边安慰。 “表哥,莫离到底是姜小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怎么如此狠毒的心,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白清漪心疼地抹泪,恨不得代荀莫离受过。 荀臣站在姜清宁的面前,身后是儿子、母亲、表妹的哭泣,周遭是百姓们的观摩。 他高高扬起手,冷眼看着姜清宁:“荀姜氏,你太过分了。” “啪!”姜清宁手心发麻,将荀臣打得侧过脸去。 四周百姓堆里,响起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荀臣脸色难看极了,不可置信:“姜清宁,你竟然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姜清宁怒声道,“我被不允许探视自己的儿子,可你日日见到莫离,难不成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他如今长成如此恶劣的品行了吗?!” “荀臣,我对你很失望。”姜清宁低叹,眸中满是疏离。 荀臣没由来的心中一慌,下意识的想要和姜清宁解释,但男人的尊严告诉他,绝对不能在此时被她如此蒙混过去。 “姜清宁,你!”荀臣怒目而视。 “我什么我,来人,给我将这背主的刁奴拿下!发卖回人牙子处!” 姜清宁高喝一声,瞬间有人上前将紫芙压住。 “不要,我不要被发卖!老夫人救救我,救救我啊老夫人!小公子!紫芙最爱带您玩了不是吗,您救救紫芙吧!” 紫芙惊慌失措,连连摇头,不愿意接受自己不甘的命运。 荀莫离从老夫人的怀中摆脱,跑到姜清宁的面前,拼命地捶打她。 “你个坏女人,快放开紫芙姐姐,她是我的大丫鬟,不许你发卖她!” 姜清宁握住荀莫离的下巴,淡漠的开口:“她何时是你的丫鬟了,她是我从娘家带来,因为心疼你才送到你那里照顾你的,如今紫芙背主,你又伤了我的心,我凭什么把她留给你。” 荀莫离眸中倔强,流下伤心的眼泪。 姜清宁心中痛极了,就仿佛有一只大掌,紧紧地抓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我觉得姜清宁她做得没错啊?” “对啊,这要是我儿子敢这么说,早就吊在树上打死了事了。” “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姜清宁婆母怎么养的孩子,还不让儿媳妇见自己的亲子。” “怪不得长歪呢,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的不就是安平伯老夫人和荀莫离,啧啧啧。” 荀臣将百姓的议论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中,他怒视姜清宁:“现在将事情搞成如今的这幅局面,你终于满意了?!” “来人,出发!” 姜清宁转身,误解你的人永远都会对你心存怀疑。 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奢求他能长脑子。 “姐姐,您不是说有京兆府衙的衙役们,还有同知大人开助你搬家吗,怎的不见他们来呢?”白清漪焦急上前,挡住姜清宁的去路。 她柔弱委屈的解释:“姐姐莫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昨夜说了这话,妹妹便准备了赏银,希望能为姐姐留最后一丝体面。” 姜清宁侧眸看她,眸中似笑非笑:“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清漪,还是你最为体贴,不像某些人,惯会耍花招说谎话,还京兆府衙,她怕是连个镖师都请不起!” 荀臣语气恶毒,想到昨日姜清宁的嬷嬷,派人去库房换了几千两银子,说是陪嫁被损毁了大半。 他心中觉得不对,但是有说不出什么,如今想来,定然是姜清宁使了什么卑劣的手段! 若非这次大胜归来圣上赏赐的赏银多,恐怕她连安平伯府都想掏光了去。 老夫人被提醒,瞬间来了精神:“她能有这么大的脸面?痴人说梦!也罢,咱们就在这里瞧一瞧,她是否能真的……” “秦世子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吆喝,紧接着就是马蹄声的响起。 数人循声望去,只见巷口拐入一大队人马,为首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直接闯入人们的眼帘。 为首被称为世子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如画,气质清冷,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疏离气息。 “是秦世子!真的是他!” 姜清宁听说过秦世子的名声,只依稀有他用兵如神,文武双全,是令人赞颂的举世男儿外,却没有真的见到过他的模样。 姜清宁仔细凝望,在看到来人的身形之后,依稀觉得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十六章 秦世子当真割裂 对了,是昨日秦国公府见到的那名红色官袍的男子。 他就是秦世子秦休? 秦休骑着马一路行到安平伯府的门前,百姓们早已经安静地分为两侧,面上安静心中好奇地候在道路两旁,等待着接下来的局面发展。 “荀臣见过秦世子,不知世子来,怠慢之处还请海涵。”荀臣抱拳,微微躬身。 秦休淡漠地扫视他一眼,走到姜清宁的面前:“姜小姐,承延今日府衙事务繁忙,央本官带着衙役们走一遭,带来过户文书,助姜小姐回新宅院翻修一遭。” 姜清宁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到,今日的最后,竟会是此等局面。 秦休一袭紫色锦袍,眉眼舒朗如画,端的是翩翩君子范,有礼有节,言行举止矜贵有度,并未逾越一步。 姜清宁心中初见的好感顿增,她颔首行礼:“今日初见本应好生招待,未曾想劳烦世子殿下亲自走一遭,清宁已经收拾好了,现下便可以起程。” 秦休回眸瞬间,立刻有衙役们接替家仆拉车,他转身看向姜清宁,侧身做出请道:“如此,那边走吧。” 行动间姜清宁看到他的腕间带着一串圆润的佛珠,难不成这秦世子还信佛? 无论如何,这佛珠挂在他的手腕,竟然衬得他矜贵出尘,不似凡人了。 姜清宁想着,点头略过他,朝着事先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秦休看着姜清宁上了马车,淡漠的凤眸扫视一圈在场的众人,尤其是面色青黑保持行礼姿态的荀臣,他似乎嘲讽地弯了弯唇角。 “这就走了?”老夫人不可置信。 紫苏扶着姜清宁上了马车,她想到什么,走回老夫人的面前,行之一礼:“老夫人,您身边的刘嬷嬷昨日偷盗我们小姐的财物,于昨日当场就被我们扭送了去见官,想必用不了及时刘嬷嬷的处置就会下来。” 紫苏轻哼一声,说完就小跑着跟上起程的车队,张嬷嬷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鼻尖,紫苏调皮地吐舌。 紫芙还在挣扎,最终被衙役一个手刀劈晕,立刻就有家仆带着她和她的身契前往人牙子市场。 “儿啊,姜清宁她何时攀上了秦世子这颗大树啊?!” 安平伯老夫人懊悔不已,若是早知如此,她哄骗着姜清宁,好生地为荀臣引荐。 至于走到和离这一步吗? 如今好了,到手的嫁妆没了,现在关系也没了! 荀臣缓缓起身,拂袖转身回府。 他方才称呼秦休为秦世子,就是不想和他官场上的称呼相互交谈。 秦休是世袭制的秦国公府世子,官场上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荀臣是非世袭的安平伯,仔细算是比秦休喊着好听,但他大秦休四岁,却只是正四品佥都御史,况且秦休一直以来在官场上都极为的冷傲,荀臣是不屑与之为伍的。 如今这满腔的愤怒无处可发,荀臣有些想姜清宁了。 “爹爹……莫离不是故意想和她闹掰的,可是她实在太过分了,欺负祖母、姨姨,还把紫芙姐姐发卖了。” 荀莫离跑上前,抓住他的衣摆,成功地将荀臣拦住,可怜巴巴地告状。 “莫离,你五岁了。”荀臣侧眸看他,眸中是幽暗的冷光。 荀莫离被吓得松开手,退后几步,眼中噙着眼泪,委屈极了。 “表哥,莫离只是个孩子,你怎能如此吓唬他?” 白清漪快步上前,将荀莫离拉到怀里细声安慰,抬眸指责地看着荀臣,眼中的委屈和心疼让人无法忽视。 “表妹多日住在安平伯府,对你的名声有害,今日便收拾一下,回夫家去吧。” 荀臣看着白清漪,冷淡地留下这一句离开。 白清漪浑身一震,难不成表哥是看出什么了?所以在用让她回家的话,来特意地警告她吗? 无论是什么结果,白清漪都不能接受。 —— 秦国公府距离安平伯府有一段距离,更是比之姜家还要远,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的巷子里。 姜清宁裹着满腹的草稿,心中演变无数次,一行人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她的新家。 马车缓缓驶秦国公府的大门,朝着更里面的巷子走去,未过多久就停在了她家的门口。 她的——宁阁。 “姜小姐,到了。”秦休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 话音未落,姜清宁掀开马车的帘子走出,二人四目相对,仿佛有什么火花在闪烁。 “多谢秦世子。”姜清宁弯唇浅笑,眸中满是感激。 “无妨,先进去整理吧。”秦休回神,退后一步,低咳道。 “好。”姜清宁迫不及待地走下马车。 张嬷嬷拿出家门钥匙打开房门,里面遍布丛生的杂草,让张嬷嬷倒吸一口冷气,这可有得搞了啊。 秦休跟在姜清宁的身后,看着里面的场景,淡淡的皱眉。 姜清宁意识到这一点,歉疚地转身:“这是房子的三百两尾款,今日府中无处下脚,不如秦世子先走到这,待过段时日家中收整完毕,我在请同知大人与您还有衙役大哥们一同前来府中参加迁居宴?” 随着递上去的还有一袋碎银,当为感谢的点心茶水钱。 秦休接过她手中的锦盒,转身递给身后的小厮。 而他回身迈步略过她,清冷疏离道:“无妨,人多力量大,他们本就是承延指挥来帮忙的,岂有白拿赏银的份,姜小姐不必客气。” 姜清宁哑然,这秦世子怎么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然不等她再多劝一句,身后的衙役们已经拿出工具,纷纷挽起袖子走进院中,毫不客气地开始了除草。 姜清宁无奈,退到门外:“留两个人在外面看着东西,紫苏带两个人坐马车去多买些点心茶叶,嬷嬷带着剩下的人随我先去寝院和厨房收整,不好让客人们连口茶水都没得喝。” “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紫苏接过钱袋,转身指了两个人离开。 姜清宁进门看到秦休加入这个行列,不禁闭了闭眼,一一道谢行礼,带着人快步朝着后院冲去。 同知大人的面子原来这么好使的吗? 堂堂秦国公府世子,如今竟在帮她除草,怎么看都觉得割裂。 “还是多备些上等茶水,万万不能让秦世子等人觉得亏待了他们。”姜清宁不放心嘱托。 “许是秦世子本就爱民,小姐放心,奴婢定然亲手操办。”张嬷嬷心惊胆战。 第十七章 宁阁 姜清宁等人加起来约莫五十多个人。 加之她离开安平伯府的早,即便走的时候被刻意耽搁许久,到宁阁也才刚巳时不到。 如今所有人奋力的干到午时,连着两个时辰的努力,竟然将前后院所有的杂草都除了个干净。 “紫苏,派去的人都将饭菜买回来了吗?” 姜清宁看了眼坐在前厅歇息的秦休,转头望着坐在廊下喝着茶水的衙役们,心中焦急。 “小姐放心,奴婢派人出去得早,应当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紫苏宽慰她。 这么多人劳心劳力地帮她干了这么久的活计,本就心中感激之余多了许多的愧疚。 如今还有秦休一个秦国公府的世子爷,并且还身为朝廷的正三品官员。 这般的人中龙杰为自己干了那么多的活,偏生她是女子本就有诸多的不便,又岂敢与为娶妻的秦世子过多交谈,只能让张嬷嬷在一旁贴心的候着。 “晚点别忘了让人去多买些菜和桌椅板凳,晚上好好地宴请诸位。”姜清宁心焦地嘱托。 “姜小姐,不必如此。”清冷的男声响起,吓得姜清宁一惊。 她忙回头去看,只见秦休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的身旁,还将她说的话都听到心中去了。 姜清宁歉意行礼:“大人那里的话,大人带着衙役兄弟们如此相助,清宁本就感激不已,若是再不以礼相待,恐怕今晚会夜不能寐。” “如此,便辛苦姜小姐了。”秦休颔首,目光深沉地望着她。 “是,应当的。”姜清宁后退两步,恭敬地行礼。 家中父兄,那不成器的二伯,皆是因为得罪贵人,而被贬谪和针对,险些两次灭门之灾。 姜清宁面对秦休,亦是恭敬小心多于感激无数。 几名小厮欢脱地跑回院子里:“买回来了,饭菜都来了。” 姜清宁心底一喜,连忙和秦休行礼,快步走下台阶向众人走去。 她对排队领饭菜的衙役们感激行礼道:“今日还要多谢诸位大哥的帮助,但如今日头太足,便不准备酒水了,待晚间用餐之时,在让大家喝个痛快。” 张衙役忙道:“姜小姐为我等粗人准备这福满斋的饭菜,已经是我等好福气了,哪敢再吃您一顿晚饭呢。” 王衙役附和:“张兄说得不错,姜小姐不必客气,这本就是大人给我等安排的任务罢了,回到府衙是有赏银拿的,况且您还给了我们每人二两银子,咱们即便是啃自个带的干粮那都吃的喷香!” 二人这话一出,周遭端着饭菜的衙役们,纷纷上前致谢,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 “没错!干一天的活计,就能赚到一个月的月例银子,还能吃到福满楼的招牌,我都想给你当护院了!” 姜清宁听着大家的附和,她忍俊不禁地转身,吩咐备好茶水让大家先歇会儿。 如今就差房屋的修缮和最后的大扫除,想必五十个人一个下午便能干个差不多,剩下的再让府中的小厮每日修缮着,也算有活干。 姜清宁回头去看,张嬷嬷已经在为秦休备膳,秦休回过头来看她,姜清宁心里一紧遥遥行礼。 “我们去后院用餐。”姜清宁忙收回视线,带着紫苏快步离开。 紫苏不解:“小姐,如今您是当家人,这秦世子可是贵客,只让张嬷嬷招待,是否不合礼数啊?” 姜清宁脚步一顿,是啊,毕竟是未来的秦国公,如今天子宠信的重臣。 她好像为了避嫌,太过刻意地疏远他了。 “罢了,回去吧。”姜清宁叹气,转身道。 她走回前厅,深吸一口气,拐弯迈步走进去,如她所见张嬷嬷已经摆好了两人的碗筷。 姜清宁上前行礼:“先委屈大人用些外面的饭菜,晚间您若是方便,可留下来用晚膳,清宁亲自下厨致谢。” “方便。”秦休秒回,他感受到面前人微僵的身子,抿唇吩咐,“姜小姐别再和我如此客气,承延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用膳吧?” 姜清宁微笑点头,坐在秦休的对面安静用膳,恨不得只吃面前的米饭。 秦休扫了眼快将头埋到饭碗里的人,状似无意间淡漠开口:“姜小姐,可是怕我?” “怎么会呢,只是清宁昨日刚刚和离,如今名声并不太好,实在担心与您接触玷污了您的清白。”姜清宁抬眸辩驳,诚挚开口。 怎么就被秦休看出来了呢,她是真的有些怕他的。 姜清宁打小就害怕冷着脸的人,后来见到荀臣更是反感,可从小到大便被人告知自己是荀臣未来的新妇,要尊敬他爱护他事事以荀臣为主。 渐渐地,她便潜移默化地忘记了,自己好像从始至终都不喜欢这类人。 相比相处八年,了解到不能再了解的荀臣,姜清宁的确更惧怕身份尊贵的秦休,担心自己没等到家人就会走父兄的老路。 秦休眸光闪了闪,他扯开话题,状似无意道:“不知姜小姐要为新家牌匾做什么名字?” “宁阁,安宁的宁。”姜清宁眸光灵动,毫无顾忌地回答。 “为何取名为宁阁,可是有什么渊源?”秦休勾唇,好奇询问。 姜清宁被他的笑容感染,情不自禁地放松:“我为这座宅院取名宁阁,是愿家国安宁,父母兄妹无恙宁乐,自身与家人还有家仆们福寿安宁,等来和家人们相见的那一日。” 秦休心中微动,和他想的一样。 他抬眸安慰姜清宁:“是个很好的名字,我祝你所愿皆所得。” “何况姜大人和小姜大人本就是忠臣,当年案件本身就存疑,但岭南历练明面贬谪实则非也,可如若姜小姐有需要我可重启案件的调查,我愿意相助。” “案件?”姜清宁诧异,急忙问道,“我父兄不是得罪贵人吗?” 秦休摇头,不解地问道:“京中除皇室,无人有权发落官员。” “当年姜小姐的父兄牵扯到一所案件之中,且安平伯也参与了此次的调查,故而才会如此快的结案,姜小姐不知吗?” 第十八章 有利可图的秦休 姜清宁双手颤抖,艰难地开口:“荀臣、他也知道?” 怎么会呢,荀臣不止一次地责怪她,说她父兄得罪权贵,影响了他这个女婿的仕途。 可秦休怎么说,是父兄被案件牵连,而荀臣则是主审此案的主手呢。 “安平伯没告知于姜小姐吗,他不是你的夫君吗?” 秦休皱眉:“也对,你们本是指腹为婚,他要是告知与你,若非当初你二叔伯出事,恐怕两家的婚事便会自此了解。” 最后的期望彻底破碎,姜清宁面色苍白,心口仿佛在滴血。 她竟然识人不清,嫁给害父兄遭受贬谪,害她家人八年不得相聚的真凶,还为他生儿育女兢兢业业地打理府中内务八年。 人生能有几个八年,她和家人能在一起几个八年。 荀臣,瞒得她好苦。 “我原以为是我真心待自己的夫君,总能化解荀臣的冷漠,却不想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荀家从始至终都在隐瞒着我。”姜清宁扯了扯嘴角,心口痛得发颤。 如今看来荀家就是为了谋求一个好名声,不愿主动落井下石,提出解除婚约,才会走到她出嫁的局面。 荀家隐瞒事情真相,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她卑微出嫁,委曲求全,处处讨好。 昨日荀臣书房,老夫人欲言又止,却被荀臣呵止的场景浮现脑海,姜清宁险些呼吸不过来。 秦休叹气:“若非当年我在战场之上无法回京,定是会极力请旨彻查此案,可惜。” 秦休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询问:“不过姜小姐可曾见过你父兄,他们年前还回京了述职一趟,听闻还去了安平伯府拜见,想必家人相聚定然是……” 姜清宁心碎:“年前我并不在京城。” “怎会如此?”秦休不解。 “安平伯府老夫人请了大师说我们家小姐是不祥之人,若是不去往道观洗清自身罪孽,便会是克父克兄克子克夫的命格,于是三年前小姐便被送往了城郊道观,于三月前才得意回京……”张嬷嬷早已听不下去,拿出手帕擦泪。 姜清宁如坠冰窟,原来她等到了父兄回京,只可惜有着安平伯府老夫人,她那个好婆母的阻拦,以至于她便是如此的和父兄错过了。 “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啊……”姜清宁只觉得可笑,从前是非种种,她都可以不计较,但如今此事关乎于父兄。 姜清宁起身,对着秦休郑重行礼:“今日之事多谢大人告知,但清宁怎敢劳烦大人相助,此事清宁心中已有决断!” 秦休起身扶起她,面色严肃,语调深沉:“无妨,姜小姐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助,可随时提出。” 姜清宁美眸垂泪,动情啜泣。 秦休心底仿佛被一只大掌抓紧,眼中怜惜不已。 紫苏快步走入:“小姐,大伙儿都吃好了,非要继续干活,奴婢拦都拦不住、小小姐?” 看到眼前两人双手交握的一幕,紫苏不停地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姜清宁忙收回自己的手腕,抬袖擦泪,面前递来一张手帕,她诧异抬眸:“大人?” “拿着吧,不然旁人还以为秦某太过严肃,将姜小姐吓哭了去。”秦休握拳抵唇,测深度打趣。 姜清宁羞涩一笑,退后几步对紫苏道:“既然拦不住,便依了他们吧,你现在就带人去采买食材,记得多卖肉食,晚间咱们给大伙儿好好做一顿好的。” “是,奴婢这就去!”紫苏偷笑,转身快步离开。 姜清宁垂眸遮去羞涩:“大人继续用膳,清宁先行告退。” 她带着张嬷嬷快步离去,直到回到自己的寝屋,姜清宁才松了口气,坐在太师椅上无法回神。 张嬷嬷不解:“小姐为何不让秦大人相助,可是有什么顾虑?” 姜清宁回神,心中毫无波澜:“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愿意帮助我们的,除非我对他有利可图,譬如荀臣、老夫人、紫芙、白清漪, 荀臣是想维护自己的名声,发落了我父兄却不计前嫌地娶了我,得到美名, 老夫人心中不喜欢我,在外人宾客面前却做足了架势,只为谋得我的嫁妆, 紫芙多年服侍我,可更想借我上位,成为荀臣的枕边人,她是拿我当跳板, 白清漪心悦荀臣却因为身份,目前只能和荀臣表兄妹相称,嫉妒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你瞧啊嬷嬷,他们都是觉得我有利可图,同知大人许是真情实意的可怜我才将这座宅子以如此低的价格卖给我,可秦休不同,他是国公府世子,是天子近臣,什么没见过不得不到呢。” “如小姐所说,这秦大人反而更不能接近?”张嬷嬷心中惊骇。 “秦休可像是会干粗活的?今日之前想必无人能够看到这一幕吧,偏生他能够做出除草上房顶修缮的程度,必是我父兄有什么让他觉得有所图谋的地方。” “此人心思过于沉重,咱们必须要远离才行,我虽然感激他,可万万不能拿父兄家人的安危来赌。” 姜清宁面色沉重,心中满是防备。 张嬷嬷语气坚定:“小姐放心,奴婢定然好生道谢。” 姜清宁放不下心:“如今与荀臣和离,却得知当年事件,看来还是要找个机会好生询问荀臣一番,除此之外,嬷嬷派人去一趟岭南,替我送去一封书信。” “如今得知老爷夫人不是八年不联系咱们,而是被那个老毒妇刻意阻拦了去,小姐定要在信中写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等到老爷夫人归京咱们找安平伯府算总账!” 张嬷嬷眼神狠辣,恨不得现在冲进安平伯府,将荀臣等人全部剁碎了,扔到乱葬岗里面去喂狗。 姜清宁提笔,张嬷嬷研磨,即便二人想着短言诉说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可还是写了将近半个时辰。 姜清宁亲手将写慢的八页信纸塞入信封,好生的封漆递给张嬷嬷。 “现在就寄出去,按照日程,最迟半月左右父兄就能收到此信。” 张嬷嬷严肃点头,拿着信封一路快步出府。 第十九章 日后不要再来往 是夜。 宁阁之内的杂草除尽,房屋全部修缮完成,姜清宁带领府中厨娘们做了满汉全席,买了无数的美酒佳肴宴请秦休与衙役们。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领着赏银起身离开,张嬷嬷亲自送众人到院外。 张嬷嬷笑容满面:“今日多谢诸位的倾力相助,若非各位咱们宁阁可是少不得要个把天才能将这里修缮完毕,无法待客呢。” “嬷嬷客气,是我等得了好处才对,下次有什么可直接喊了我们来!” “就是!日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不必客气!谁要是敢找宁阁的麻烦尽可来找我们帮忙!” “多谢!这可真是谢谢诸位了!” 姜清宁与秦休并肩而行,走到大门外,对秦休恭敬行礼道:“今日多谢大人相助,这是送给大人的谢礼,还请您务必收下。” 她的语气太过于坚持,秦休命人接过,拱手道:“姜小姐不必客气,往后若是有无法解决之事,可前往秦国公府找管家帮忙,不必与我客气。” 姜清宁笑容瞬间更加拘谨,客气道:“怎敢再劳烦大人,往后清宁有什么需要,会前往京兆府衙寻求前往跟红糖同知大人的帮助,这样才更名正言顺,怎敢影响大人的名声。” “哎你……”青之无语。 这人世间怎的还有将世子爷拒之门外的,京城所有女郎都对他家世子仰慕不已,怎的这姜家小姐反倒是敬而远之呢。 “青之。”秦休侧眸,语气警告。 秦休颔首,满是歉意:“得罪,是我思虑不周,还请姜小姐勿怪,我这便离开了。” 姜清宁行礼:“多谢大人体谅。” “我原是想宁阁只有姜小姐一位女眷,若是日后有需要帮助的紧急大事,尽可以前往秦国公府求助,母亲总说远亲不如近邻,夜晚风凉,姜小姐请回。” 秦休耐心解释,后退几步转身走下台阶离开,直到他拐入秦国公府,姜清宁才转身回去。 “咱们新搬来,都不了解各位邻居的忌讳,明日嬷嬷带人做些上好的糕点,每家每户都分一些,记得种类花样多些,莫让人觉得咱们小气了去。”姜清宁认真叮嘱。 张嬷嬷满脸的心疼,关心道:“小姐放心,奴婢省得的,定不会失了分寸,您快些进屋沐浴更衣吧,泡泡热水解解乏,这夜晚风凉,您又操劳了一整天。” 紫苏在后面逗趣:“要我说咱们家小姐才不小气呢,这座四进的宅院,原价可是三千两,您只需要四百五十两就拿下了,可当真是省了好些钱。” 张嬷嬷含笑:“小姐自然不会小气,今日加上二十名衙役与秦世子的小厮,咱们每人赏赐二两银子做谢礼,晌午是福满斋的席面,晚间是亲自做的美酒佳肴,一整日的茶水点心供着,这一整天散出去的就有百十两银子。” 姜清宁淡淡摇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同知大人既然舍得如此低价卖给我们,我们自然要将情分做得完全,单秦世子的谢礼便是安南进贡价值千两的徽墨,只当全了今日的相助之情,日后千万不要再往来才好。” “您为了不再和这些权贵牵扯,当真是下了血本。”紫苏一脸肉疼。 “只是小姐既然送了秦世子价值千两的谢礼,那同知大人那里,更加要好生谢过才是。”张嬷嬷紧张道。 “同知大人一身清正,刚正不阿,忠贞正直,这些虚礼自然只会将其衬得俗气,我自由一番感谢,只待明日亲自上门去谢过才是。” 姜清宁神秘一笑,转身走入寝屋。 张嬷嬷和紫苏对视,面上自然是八卦的神情。 紫苏夸张地开口:“小姐,这才就见过一面,您就对同知大人如此称赞,当真是足够的偏心,恐怕某些人听到还真的会气坏了。” 姜清宁嗤笑:“荀臣自私虚伪,无耻恶徒,岂能与同知大人相提并论,但你们万万不要误会,他是在我们最艰难困苦的时候,第一个出手相助的,这份恩情我等定当永远铭记于心。” 张嬷嬷与紫苏行礼:“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秦国公府。 世子院。 青之将姜清宁送的礼品放到书桌上,秦休走过去打开,看到里面的谢礼,眼底深沉一片。 “这姜小姐虽然没有远见,但却懂得送礼,这误打误撞的送了价值连城的徽墨,可真是送到您的心坎上了。”青之不忿的神情消失,转为震惊。 “装起来吧,放到架子上。”秦休薄唇微抿,神情不虞道。 “为何啊世子,您的墨刚好要换了,这一台刚刚好呢。”青之疑惑。 秦休面容冷峻,下巴线条紧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她这表面是以重礼致谢,实则是提醒我注重身份,今日之事便就此谢过,往后不必再有过多的牵扯。” 青之神情诧异:“这满京城的女子都想要得到您的看重,偏生这姜小姐,一个和离妇,竟然还巴不得和您没关……” “青之,不得出言侮辱她。”秦休回神,厉声呵斥。 “是世子,青之知错……”青之委屈的上前,将锦盒盖上,转身放到一旁的置物架上。 “只是姜小姐都这样对您了,您还要这般上赶着去……吗?”青之挠头,实在是说不出一些话。 秦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意味深长道:“她既然得知了父兄当年遭受贬谪的真相,定然会努力地想方设法的去探查,我之所以提出来是想帮助她不假,但更是想让她认清楚荀臣那厮伪善的真相。” “那您为何要忍这么多年?”青之不解,苦恼道,“您喜欢的,夫人定当想方设法的都要为您娶回来,何愁要瞒着姜小姐?” “当年我初次登上战场,却恰逢她家中出事,自己被隐瞒真相出嫁,回来之时一切都已为时已晚,如今我绝不会再放手。”秦休眼尾泛红,目光冰冷执拗。 青之激动开口:“青之知道了,您之所以现在说,就是想让姜小姐彻底看清楚那厮的真面目!” 第二十章 下一盘棋 秦休凤眼微挑,指尖轻扣窗台,眸中透着锋芒:“是非曲折还需我处处引导,但在不久的将来,她会知道我才是最适合与她相守一生的人。” 翌日。 “今日天气晴朗,日头正好,果真适合小姐出门拜谢。”张嬷嬷掀开门帘,含笑扶着姜清宁出门。 “是不错。”姜晚凝环视天光,只觉得心情甚好。 “当然是好了,不用再多年如一日的天不亮就起床侍奉婆母、诵经、亲手准备婆母的早膳、午膳、晚膳、还要抽出时间抄经、给小公子检查课程、准备安平伯的一应物品、所有的待客礼品等等等等,当然一切都是好的了!” 紫苏气冲冲地抱着布匹从长廊走下来,听到二人的话,气冲冲地附和道。 姜清宁一袭长衫立在朱漆回廊下,杏黄云纹缎料衬得肌肤胜雪,珊瑚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颈间悬着的白玉长生锁,青丝半绾,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颤。 “这就是京城今年最时兴的料子?当真是布料柔软,花样夺目。”姜清宁迎上前,摸了摸紫苏手中的料子,含笑道。 她眼眸一转,看向气鼓鼓的某人,无奈道:“就是不知这一大早的,怎的有人气成个河豚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惹了她去呢。” 紫苏委屈巴巴地跺脚:“小姐!您不知道,奴婢为您去买时兴缎子的时候,恰巧碰上了安平伯府的家仆去大批购买布匹,说要为安平伯和白夫人置办新衣,一同参加过几日的宫宴呢!” 张嬷嬷无奈:“安平伯老夫人当真是糊涂,岂有已出嫁的外甥女陪着刚和离的表哥一同参加宴席的,这不是在生生地打白夫人婆家的脸,毁自家的声誉吗?” 姜清宁淡漠勾唇:“随他们怎么去折腾,平白不会去丢了我的脸,紫苏回屋去拿上谢礼,咱们去亲自道谢。” “小姐还有呢!那安平伯府的家奴见到奴婢,便大肆地宣扬您的不是,现在恐怕京城人人都觉得您是不敬婆母,责打亲子,顶撞夫君的毒妇了,他们这是明摆着不想让咱们过得称心如意!”紫苏气得眼眶发红,眼泪吧嗒吧嗒的直掉。 姜清宁叹息,上前拿出帕子为她擦泪,含笑打趣紫苏。 “你个小哭包,从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哭啊?” 紫苏哽咽:“奴婢是真的为您委屈呢。” 姜清宁无奈:“寻常人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情,毕竟嘴长在他们的身上,但是我们却不能将别人的风言风语真的记在心里,只有日子是自己的,需得自己过得好,那才叫真的称心如意。” “就像我今日打算让厨房给你做一份酱香肘子,那些胡说八道的人能吃到这么多肉吗,没准连你的肉香都不能闻到,可是你却能开开心心地独自吃完这一整只大肘子,你说这是不是咱们过得称心如意的证明呢?” 紫苏不哭了,破涕为笑:“小姐,好像真的是这样哎。” “好了,快进去洗洗脸,等会儿回来给你买糖葫芦吃。”姜清宁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示意人进屋去。 张嬷嬷随着她走着,感慨道:“小姐从没把我等当成过真正的下人,紫苏就像是您的妹妹一般,总是被您宠着。” “我亦视嬷嬷为长辈,当年若非和家人分离,恐怕小妹如今也十五岁了,算算时间还有几个月便要及笄。” 姜清宁长叹:“也不知道岭南是否苦寒,能否为她举办一场真正的及笄礼,紫苏比小妹大不了几岁,我是真的拿她当妹妹养的。” 张嬷嬷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小姐放心,随着书信寄去的还有许多的布匹与银钱,足够老爷夫人他们好好地过日子了。” 姜清宁点头:“希望如此吧。” 马车缓缓行驶到京兆府衙外,紫苏刚蹦下马车,就被恰巧出来的张衙役看到。 “紫苏姑娘,你们怎么来了,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张衙役快步上前,寒暄道:“姜小姐,张嬷嬷,晌午好。” 姜清宁点头道:“张衙役好,今日所来是为向同知大人道谢,这是我准备的谢礼,还请张衙役代为转交。” 张衙役迟疑:“这……大人恐怕不会收的,姜小姐有所不知,大人自从上任这几月以来,办过大大小小的案件,可是却从未收过百姓感激至于送来的一粒米啊。” “男女授受不亲,若是私下贸然求见,只会误了大人的清白,但我受大人恩惠得此良屋,大人是看在父亲的面上出手相助,昨日又借了这么多衙役相助。” 姜清宁顿了顿:“我心中感激不已,于是寻了大人家乡的点心方法,做了许多,还请大家都品尝一二。” 张衙役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三人侧身,才看清身后无数的点心盒子。 “这些、我们也还都有?”张衙役怔愣。 姜清宁端庄含笑:“自然,只是这一笼多一些,还请张衙役将这一笼交给同知大人,剩下的便给今日在职的衙役分一分,大家可别嫌弃,全当我乔迁送喜饼了。” 张衙役连忙行礼:“多谢姜小姐,我这就去亲自交给大人。” 东西全部搬下车,姜清宁等人掉头回去。 “小姐这样做真的可行吗?”紫苏担忧。 姜清宁放下窗帘,端坐道:“同知大人若是当真想要助我,不出三日必定会请我们前去,若是不是,那他助我得此良屋,定然也是有所图谋的,我会揪出背后的主谋。” 原价三千两的房屋,怎么贬价都不会贬到四百五十两,还是秦国公府旁边的宅院,只会价高不会价低。 但姜清宁必须紧紧抓住这只援助之手,达到她想要的成功的目标。 张嬷嬷称赞:“小姐聪慧,只是这同知大人万一,不愿意帮我们怎么办?” 姜清宁眸中冷冽:“那便下一盘以京城为局的棋局,我亲自做执棋人,将所有人都笼罩进去,直至达到我最终的目的。” “小姐有昔日的老爷风范。”张嬷嬷欣慰道。 “因为我本就是武将之女,若非当年父亲母亲临行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要我嫁人好好过日子,我定是要跟去岭南的。” 姜清宁垂眸,遮去眼底的失落。 张嬷嬷安慰:“夫人若非哭得险些流产,老爷和大公子岂会同意,您自幼被娇养长大,被老爷和大公子视若心尖宠,自然是希望您越过越好的。” 姜清宁勉强一笑:“嬷嬷放心吧,我心里都懂。” 第二十一章 刺杀 月落梧桐枝,皇宫夜宴结束,无数官员宴饮之后陆续离宫,宫门将将下钥,钟声从宫中四角传来,寂落之音,如覆一层霜。 马车缓缓地朝着来处而行驶,宽阔的马车内,白清漪身着一袭粉红色的罗裙,脚蹬一双银白色绣花鞋,姿容温婉,看向一旁男子的眼中充满爱慕。 “今日多谢表妹,与我一同来参加皇宫夜宴。”荀臣身着绯色官袍,坐在正位,多情的冷眸看向一旁妇人发髻的白清漪,神情缓和。 白清漪眉目含情,羞怯道:“姨母与我说起的时候,我原本还觉得不合适推拒了去,但既然表哥都同意了,那我便欣然应允了。” 荀臣点头:“你我本就是一家人,自然可以一同参加宫宴,只是你的夫君张礼今日面色甚是不好,我先送你回张府解释,稍后再回府和母亲说一声。” 白清漪面色逐渐泛白,眸中隐隐有着泪光,她勉强笑道:“多谢表哥送我回去。” 荀臣看到她这副模样神情诧异,不解地询问:“怎的哭了,可是张礼他对你不好?” “无妨,我只是想要时隔多日才能在侍奉姨母,教养莫离,为表哥研磨,心中便是多有不舍。” 白清漪擦去眼泪,抬眸依靠着荀臣的肩膀道:“表哥有所不知,我出嫁多年但从未有过子嗣,如今婆母也是对我多有颇词,夫君虽然宠爱我但却碍于婆母的威仪劝我日日忍让,我心中受了委屈便想要见到姨母诉苦,表哥不会怪我终日住在安平伯府,影响伯府的名声吧?” 荀臣动容,抬手为她拭泪:“这些年、委屈表妹了。” 马车之外,一旁商铺的房顶之上,黑衣女子手持长剑,身形飘然若仙的降落在瓦片上,她以黑色面纱遮面,一双美目清澈如水,眼眸中却带着几分冷漠和厌恶。 她看着缓缓驶过的马车,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忽的,她抬手间两枚暗器飞出去,砸在车夫们的身上,二人瞬间晕了过去。 马车晃了几下,白清漪惊呼一声,荀臣登时抬手扶住她,起身掀起来门帘沉声问道:“何事?!” 夜空中,黑衣女子脚步轻盈,速度却快到了极致,几乎是瞬间便已经抵达马车旁,长剑带起凌冽寒光,直接刺入马车之内,飞溅起大片血珠。 白清漪惊呼:“表哥!有刺客!” 荀臣闷哼,右胸口飞快晕起血痕,他明明能够闪躲,但却因为担心伤到白清漪而护住了她。 荀臣掌心向下,他运功带着白清漪冲出马车之内,剑光闪烁紧追不舍,荀臣只得来不及喘息便带着白清漪闪躲。 “表妹,快去喊人求援!”荀臣将她推出去,大声喊道。 “表哥,我不要离开你!”白清漪泪流满面的摇头。 荀臣捂着肩膀后退:“快走,这人身手高超,便是刻意前来寻仇的!应当是边疆战败的那些人!” 黑衣女子神情淡漠,飞步如雪,气势磅礴,一步三番旋身,毫无破绽。 荀臣难耐,主动出击,堪堪出拳又叫刺客侧身躲过,黑衣女子原地凌空,握拳虚挡,单腿一扫又是将荀臣逼退数步。 二人的打斗声响彻街道,白清漪不住地后退,转身便跑:“快来人啊!有刺客!安平伯遭遇了刺客!” 黑衣女子低喝:“想跑?”她抬手一个飞镖,直接射入白清漪的背后,鲜血飞溅,直接令她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你究竟是谁?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财!只要你放本官!”荀臣猛地突出一大口黑血,身上的力道正在飞快的消散,“你在剑上喂了毒?!” 黑衣女子落在他的面前,垂头冷笑:“看不惯你,自然要替天行道!” 她抬起长剑,狠狠地朝着荀臣看去。 “咻——!!”几道冷箭破空飞来,黑衣女子侧身闪过,转身握住左肩,鲜血从手上流出。 不远处,策马之声传来。 “荀臣狗贼,就是你的死期!”黑衣女子抬手将长剑插入他的胸膛,伸手毫不犹豫的转动。 青年落于墙头,面庞朗若清月,神情冷漠,鸦睫下一双秋水湛湛的眸子落在黑衣女子的身上,毫不犹豫地抬手拉弓射箭,长箭破空而出直接射入她的左肩。 “嘶……”黑衣女子痛呼一声,回头狠狠地瞪向他。 “刺客休走!!!” 身后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的射箭之声,黑衣女子抬手抓住一直冷箭,一边后退一边翻墙而去。 晚风吹起窗边轻纱的一角,温润柔和的月光挤进室内,木质的地板像如积水空明。 紫苏走到窗边,轻轻放下一半的窗,月光细细碎碎的洒在窗外的桃花树上,有几只萤火虫结伴从窗边飞过。 “小姐,今日便是第三日了,怎的不见同知大人寻人来找,难不成他也是对咱们有所隐瞒?” 紫苏忧愁地转身走到姜清宁身后,抬手为她梳着散落下来的长发,神情隐隐之中有些失落。 “原以为这同知大人只是好心人,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姜清宁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头墨黑长发披散在肩上,宛若瀑布般倾泻而下,她身着薄纱,身形窈窕,肤白胜雪,眉目如画。 姜清宁眉眼间流露出笑意:“非也,还有一种结果,那就是今日的皇宫夜宴,定然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牵绊住了同知大人的脚步。” “就是不知怎的,这会儿心中总有些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在意的东西,正在流逝一样。”姜清宁闷声。 “小姐可是又心口疼了?明日奴婢便宣大夫为您瞧一瞧。”紫苏担忧地开口,抬手为她按摩额头穴位。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姜清宁和紫苏对视一眼,心中强烈的感觉越来越旺盛,她起身道:“去看看。” 房门被人推开,紫苏拿着灯在前面小心走着,姜清宁朝着墙边走去,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一团黑。 “小姐,那里好像有个人躺着!”紫苏惊呼。 第二十二章 搜查刺客 “怎的这背上还插着一支箭呢!”紫苏震惊不已,抬手护着姜清宁退后。 鼻息间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姜清宁心跳如鼓,她快步拿过长灯急切地走进,蹲下身子望着那黑纱下的面孔。 姜清宁颤抖着手,去探寻她鼻息间的呼吸,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猛地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紫苏站姿她的身后,劝道:“小姐,咱们还是快去报官吧,这人一身刺客的装扮,没准还真是同知大人没来找您的原因呢。” 姜清宁置若罔闻,抬手摘下她的面纱,入目的是一张稚嫩的面庞,嘴角甚至弥漫着血迹。 紫苏惊诧地蹲下身子,震惊极了:“小姐,这人怎的和您的模样如此相似?!” 姜清宁放下长灯,焦急地抬手去扶她的胳膊:“紫苏,快将人带进去,让张嬷嬷端来热水和伤药。” “好!”紫苏连忙起身一同扶人。 姜清宁回头看那片草地,神情严肃:“喊完张嬷嬷就将这里恢复原样,再去看看墙头和府外有没有染上血迹,有的话全部清理干净!” “小姐放心,我不会留下一丝痕迹的。”紫苏心惊肉跳,艰难地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 张嬷嬷走到一旁的水盆之中洗手,满屋的血腥气浓重不已。 她叹气走到姜清宁的身旁,担忧地劝解:“小姐,这人伤得这么重,左肩和背部都有箭伤,没准是从某位大人的府上刺杀失手,这才误打误撞地闯入咱们的院子里,奴婢知道您既然救了她就有自己的想法,但这到底……” 姜清宁坐在一旁的圆凳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她起身走到床边,这女子趴在床上挡住了自己的面色。 “嬷嬷帮我把她转过来吧,爬着睡应当不舒服,左肩后面给她放个软垫,这样能缓解些疼痛。” 姜清宁抬手小心扶着她的肩膀,张嬷嬷欲言又止,将满心的劝解咽入腹中,然而将人小心翻转过去。 张嬷嬷拿着软垫伸手塞进去,抬头看到她的脸时,震惊得连连后退。 “小姐、这!”张嬷嬷震惊掩唇,心中宛若有波涛骇浪在翻腾。 姜清宁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睡颜,抬眸间眸若星辰,眼泪在眼眶之中萦绕:“嬷嬷,很像是吗?” 张嬷嬷快步上前,将所有窗户打开通风:“小姐,这人难不成是三小姐?瞧着面上的稚嫩的确才十四五岁的模样,但是三小姐怎么会受如此重的伤呢?” 姜清宁摇头:“我不知道,在窗外发现她的时候已经这样了,看起来不像是被寻仇,她的长剑染血倒像是去刺杀谁。” “不过明日一早,想必就会知道这一切了。”姜清宁神情严肃。 “那这些赃物必须清理干净,老奴这就去全部烧了。”张嬷嬷俩忙端着东西下去,将所有的染血布条与长剑、连同一盆血水都端出去。 室内归咎于平静,姜清宁望了她良久,起身走到香炉旁燃起熏香,将房内里里外外都走了几遭去味。 “咳咳咳……”姜清宁掩唇轻咳。 紫苏快步跑来,接过香炉:“小姐这是作甚,夜晚风凉,您也不再穿厚点,三小姐可还好?” “一切都处理好了?”姜清宁侧眸问她。 “小姐放心,喊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外面的确有些血迹,但方圆几十米的血迹都被咱们清理干净了,绝不会被人发现蛛丝马迹。”紫苏坚定地点头。 姜清宁放下心,抬步进屋:“让嬷嬷去厨房煮一锅红糖姜汤,在杀两只鸡炖上,不懂的不要问,你只管去和嬷嬷说,她自然懂的。” 紫苏将香炉放好,走来含笑,她虽然不明白,但依旧照做。 “嬷嬷是医女,自然比我懂得多,小姐放心,我这就去。” “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有人吗!” 宁阁之外一大批人马出现,为首禁军首领上前,抬手猛地敲门。 “谁啊?” 张嬷嬷披着外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开门。 “搜查刺客!你们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这府上的主人可是谁?今夜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禁军强势地闯入,将张嬷嬷逼退,她瑟缩着后退到禁军首领身旁,禁军们则是分为两队快步入府开始搜查。 张嬷嬷哎呦一声,连忙上前道:“官爷,我家主人是与安平伯的和离姜家嫡女,我家主人五日前买下的这座宅院,四日前在正五品同知大人与秦世子的相助下,将府中收拾干净住进来的,至于这可疑人嘛倒是没看到。” 禁军首领面色缓和:“原来是秦世子与同知大人的好友,今夜安平伯出宫后遭遇刺杀危在旦夕,圣上大怒派我等前来搜查刺客踪迹,并非刻意扰了你家主人的清净。” 张嬷嬷伸手递去一个荷包,含笑道:“大人自然是为了公务,我家主人自会体谅的。” “大人,厨房有血腥气!”一人快步上前来禀报。 禁军首领侧眸看了张嬷嬷一眼,后者惊诧:“怎么可能呢,厨房炖的都是汤啊,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主人从前遭受些不好的经历,如今每月葵水极为不稳定,甚至每次出血量极大,宛若妇人生产,今夜主人来了葵水,早早的就睡下,我睡前时分才杀了两只鸡炖汤。” 禁军首领抬步走向厨房,查看着地上的血迹,蹲下身子伸手摁上,举到鼻息间闻了闻。 起身抬手给了禁军一个巴掌:“混账,人血和鸡血都分不清吗?!” “大人饶命!” 张嬷嬷安慰:“大人切勿动气,皇城禁军可是最为严苛的存在,我等信服不已。” 禁军首领颔首:“都搜完了吗?” “启禀大人,还有宁阁主人的房间没搜。” 禁军首领转身:“还请嬷嬷行个方便,前去通禀一声,让我等走个过场?” 张嬷嬷眉眼一转,抬手请状:“自然不能耽误大人搜查刺客,您这边请。” 一行人快速朝着主院走去,只见方才昏暗的屋子,此刻烛火逐渐亮起,俨然是被吵醒的模样。 第二十三章 不会认错 张嬷嬷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在门口询问。 “小姐可是醒了?” “今夜京城出了刺客,禁军前来搜查,就差您的主屋未搜查了,您瞧着要现在起来一下吧?” 良久,房内传来声响,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嬷嬷便请各位大人稍等片刻。” 张嬷嬷神情担心,焦急地开口:“小姐您注意身子,切勿慢些。 一旁的禁军首领神情不解,这女子来葵水难不成如此小心,一动就会大出血吗? 姜清宁起身,披上纱衣走到门前,咯吱一声房门被打开。 她面色苍白,声音柔美婉转,虚弱地行礼道:“久等了。” 姜清宁身着白色纱裙,长发如瀑地披在身后,模样美丽,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的勾人心魄,仿佛一个会说话的妖精。 禁军首领问道扑面而来的熏香气,但其中夹杂着的血腥气却让人难以忽视,他双眸一紧,抬步上前。 “姜小姐房内可是出了什么事?”禁军首领小声询问。 姜清宁轻咳两声,张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满脸的心疼隐忍。 “并无,只是我这几日不方便,房内血腥味弥漫,让大人受惊了。”姜清宁歉意行礼。 “无妨,我等进去查看一二,便就此离开。”禁军首领行礼,迈步踏进去。 眼尾视线扫到一旁姜清宁的裙摆上,他双眸瞪大,震惊不已的那处,随后猛地收回视线。 “姜小姐,您的衣服……” 姜清宁和张嬷嬷一脸茫然地抬头,循着禁军首领的手指地方,只见姜清宁的裙摆下缓缓地流出血痕,白色的裙身瞬间被鲜血染红。 姜清宁歉疚极了:“实在是惊扰将军,我的身子过于柔弱,每每此时都会如此,将军先搜查吧。” 张嬷嬷心疼:“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 禁军首领连忙侧身:“您先回去躺着吧,我等进去扫视一眼便可。” “这如何使得?”姜清宁为难,只是面色越来越苍白。 “使得使得,您快些进去吧!”禁军首领连忙开口。 姜清宁和张嬷嬷对视一眼,后者连忙扶着她进去,姜清宁脚步虚软地被扶进去,缓缓地躺在床上。 张嬷嬷小心地为她盖上被子,将床帘全部放下,快步走到门外示意禁军们进屋搜查。 许是觉得姜清宁太过可怜,众人快速搜查完毕,向禁军首领禀报。 “回大人,并无贼人踪迹。” 禁军首领面色缓和,对张嬷嬷拱手道:“嬷嬷留步,我等这边离开,叨扰姜小姐休息,还请见谅。 张嬷嬷依旧将人送到门外,她含笑送人,抬头的瞬间笑容僵住。 秦休一身白色锦袍背手而立,面如冠玉,一双凤眸如子夜寒星一般,鼻梁高挺笔直的,衣摆翩飞,丰姿如玉,仿若天人。 “探查得如何?”秦休询问禁军首领。 “启禀大人,并无不妥,只是姜小姐身子不适依旧配合调查,实在辛苦。”禁军首领讨好道。 秦休皱眉,大步走到张嬷嬷面前,担忧地询问:“张嬷嬷,她生病了?” 张嬷嬷心中倒抽一口冷气,疏离地行礼道:“多谢世子爷关心,小姐每月都会这么一遭,早已经习惯,不碍事的。” “既然已经无事,那奴婢便回去伺候小姐了,厨房也还炖着汤呢。” 秦休欲开口探望,张嬷嬷眉头一跳,瞬间后退到门槛后,行礼关门一气呵成。 青之震惊极了:“世子,她这……”这也太不把他们家世子放在眼里了吧?! 秦休抬手,低声嘱咐道:“明日多送些药材来,什么样的都送些,想必在安平伯府这几年间身子便不好了。” 青之诧异,却只能依言:“是,奴遵命。” 秦休翻身上马,回头吩咐道:“继续查!” “是!”禁军们应声。 房内。 姜清宁拿出帕子擦去面上的脂粉,换掉染血的白裙,将腿上的血包拿下,扔到一旁的水盆中漾起血红色的涟漪。 张嬷嬷快步推门而入,小心地上前查看,随后松了一口气:“还好小姐情急之下用的血包,奴婢还以为您伤了自己呢。” “伤自己是不可能的,嬷嬷先下去休息吧,明日咱们出府去抓些药,今夜她可能会起高热,我来照顾就行。”姜清宁摆手,坐在床边道。 她望着昏迷之中的熟悉面孔,心中的谜团逐渐越来越重。 “是,奴婢这便退下。”张嬷嬷应声。 “对了,今日是谁受刺?”姜清宁好奇地询问。 张嬷嬷心神一震,快步上前道:“小姐,是安平伯与白夫人受刺,安平伯被一剑刺穿胸口,划伤手臂,白夫人被飞镖击中背部受惊昏迷,如今安平伯府恐怕乱套了。” 姜清宁眉头紧皱,片刻之后叹了一口气:“如今看来,她应该就是三妹妹了。” 兄长的一手暗器飞镖使用得出神入化,能够和她长得如此相似,年纪轻轻一身武功能够刺杀到多年习武的荀臣,并且还会使用暗器飞镖的人。 只能是他们姜家人了,然而姜家其他人全部不会习武,只有他们大房嫡支上到父母,下到兄弟姐妹全部自幼习武健身了。 “小姐?”张嬷嬷小心喊道,姜清宁想到的她自然都能够想到,心中同样震惊起来。 “嬷嬷,准备一碗清水。”姜清宁不再冷静,连忙去一旁拿出绣花针。 “我这就去。”紫苏入门听到这话,立刻转身跑出去。 不一会儿。 “小姐,清水来了!”紫苏快步上前。 姜清宁拿起她的手指,颤抖着手戳入绣花针,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清水之中,第二滴紧随其后。 三人紧张地望着清澈的水盆,亲眼看着里面的两滴血逐渐交融。 姜清宁回神,喜极而泣,张嬷嬷和紫苏心情激动,喜气洋洋:“恭喜小姐找回三小姐!” 姜清宁拭泪,轻声道:“嬷嬷,紫苏,你们回去休息吧,这里一切有我,我想要陪陪她。” 张嬷嬷和紫苏放下心来,连忙应声一同下去,现在府上找到了三小姐,那就说明距离全家团聚不长了。 第二十四章 认亲 姜清宁垂眸望着昏迷着的稚嫩面孔,抬手轻轻的触碰了下,便惶恐地快速收回手,像是担心面前的人会就此消散一般。 “三妹妹,阿姐终于等到你了。” 姜清宁抬手掩面,遮住唇边溢出的哽咽之声。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昏迷中的少女手指微动,随后归于平静。 翌日。 姜清宁早早地从一旁的短榻上睁开眼,她飞快地去往偏房洗漱。 “昨夜三妹妹有些发热,不过好在不是高热,但府中剩下的药草不多了,也只够早膳最后喝上一剂。”姜清宁轻声嘱托。 她从前身子不好,月月都有一项支出,就是用在购买草药,而张嬷嬷会为她制作针对身子疗养的养身丸。 张嬷嬷为她更衣:“小姐放心,稍后奴婢便出府去拿药,这一次多买些回来。” 姜清宁轻轻点头,她双手交叠于小腹处,身着一袭墨绿色织锦流云裙,裙身以深邃的墨绿为底色,上面织着繁复的流云图案,仿佛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 裙摆宽大飘逸,如同天边的流云,既神秘又迷人,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腰带,更显得她腰肢纤细,气质高雅。 “我这么穿见三妹妹好吗,会不会显得太庄重了,要不我去换上那条碧水青山的罗裙吧?”姜清宁望着镜中的她,神情有些紧张。 她肤白发浓,仪容端庄,云鬓雾鬓间,簪着只精致的碧玉簪,臻首蛾眉,娉娉袅袅。 “为何要换,就是这一身才真正的好看呢,在这京城里,唯有我家小姐生的是一等一的好样貌,先前您穿着这件衣服去请安,却被那老妖妇说做……明明就好看极了。” 紫苏不满的嘟囔,上前为姜清宁带上一对晶莹剔透的碧玉镯,大有狠狠炫富的意味。 姜清宁无奈,但心中稍加安定:“紫苏若是说好看,那定然是好看极了的,随我去看看三妹妹吧。” 姜清宁心中进展,快步提着裙摆朝着主屋而去,房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姜清宁心中一紧快步走入。 满地的残骸让姜清宁心惊胆战,她看到床上空无一人,瞬间紧张地快步走入。 顷刻间,剑光一闪,抵在姜清宁的颈间,一缕长发轻轻飘落在地面之上。 张嬷嬷和紫苏惊呼上前:“小姐小心!使不得啊小姐!” 嗓音干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不许动,这里是哪里?”!” 姜清宁心跳逐渐平缓,她配合着长剑微微侧头,避免误伤到自己,轻声开口道:“张嬷嬷,紫苏,你们都下去吧,我没事的。” “嬷嬷去抓些药吧,府中的药材不够了,紫苏去厨房将粥端来,我陪着妹妹用膳。” 姜清宁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二人,同时明显的察觉到,脖颈间的长剑正在微微颤抖。 她轻笑一声:“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名为姜清宁,上面有一个哥哥名为姜清淮,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名为姜清曦,她离家时不过七岁有余,如今想来恐怕八年未见,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我的模样。” “你、转过身来。”身后干哑的嗓音微颤,剑身微微挪动几分。 姜清宁缓缓转过身,和双眸通红的姜清曦对视,后者仔细看清楚她的容颜,眼眶中逐渐被晶莹的泪水装满。 哐啷一声,长剑坠落在地。 “阿姐!”姜清曦猛地扑到姜清宁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肢。 姜清宁脚下丝毫未动,小心地扶着姜清曦手上的肩膀,抬手抚摸她的长发,柔声安慰:“小妹别哭,阿姐在呢。” 良久之后,姜清宁扶着她走到一旁的圆桌旁坐下,姜清曦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肤色白皙,长发乖顺地披散在身后,一身白色寝衣衬得她单纯无辜。 “小妹,你是怎么出现在京城之中的,父亲母亲和阿兄……可还好吗,这八年来我还以为你们出了事,可婆母压着我学习规矩,我从不被允许出府,如今总算见到了你。” 姜清宁红了眼眶,即便昨夜盯着姜清曦落了半夜的泪,本以为早已干涸,如今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姜清曦心中大骇:“我们年年都向阿姐去书信可从未收到过回信,父兄这几年在岭南政绩稳固,两年间每年都会回京述职,次次去安平伯府求见,却都得到阿姐重病的消息。” 紫苏端着饭菜走进,听到这话不由得愤愤道:“那是因为小姐被安平伯老夫人那个毒妇以不祥的名头,在安平伯离京的那三年,将小姐送入道观为安平伯祈福,为自身赎罪!我家小姐自幼便被大师推测是富贵牡丹的命格,岂是她口中的不祥之人!” 姜清曦瞬间清楚来龙去脉,大怒道:“胆敢如此欺负我阿姐,我这就去杀了那个老毒妇!” “小妹稍安勿躁,这事急不得,阿姐如今看到你们安好,便已经心满意足,那我这三年日夜祈福的目的便不算白费。” 姜清宁拉住她,将人摁回凳子上。 她当年被如此磋磨,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地为荀家祈福,所以她早就将供奉的长明灯换成了自家人,但这种事情到底不能说出来。 “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受伤昏迷在我的院中,难不成昨夜京城搜捕的刺客就是你?”姜清宁神情严肃。 姜清曦瞬间有些心虚,在心底为自己打气:“我瞒着父亲母亲兄长出来了,我偷了兄长的千里驹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本想打听一下你的近况然后摸进安平伯府查看情况,却得知安平伯与你和离,还将阿姐赶出伯府。” “所以呢?”姜清宁抽回自己的手。 姜清曦下意识瑟缩了下,小心翼翼地绕着手指:“我大怒之下潜入安平伯府,亲眼看到拿什么白清漪鸠占鹊巢,与荀臣不清不楚,于是便一直守着等他身边无人的时候为阿姐讨回公道!” “所以你就大怒之下刺杀了他?”姜清宁两眼一黑。 “阿姐,我可是差一点就杀了他,要不是后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少年将军,他力大无穷还搞偷袭,我这才没有补刀成功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等我伤养好了绝对为阿姐讨回公道。”姜清曦连忙解释。 姜清宁觉得自己有些头疼,她疲惫地摆了摆手:“被说了,快吃饭吧,想必你也饿了。” 姜清曦得到准许,立刻美滋滋地开始喝粥,偷看姜清宁的时候,还不忘傻笑:“阿姐,你还是那么美,就是瘦了不少,以后可要好好养一养。” 第二十五章 是试探还是相助 “阿姐,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姜清曦惊喜地看着面前的菜品,她兴冲冲地走到圆桌旁坐下,看着桌面上的菜品满心欢喜,扭头看向姜清宁的眸中带着激动。 “你看错了,这些都是阿姐的,唯有这碗粥,才是你的。” 姜清宁缓步走到桌旁坐下,将面前的粥推到姜清曦的面前,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了姜清曦子喜欢吃的虾仁放到餐盘里。 “啊?阿姐不要啊你忍心看到我这么可怜嘛”姜清曦当即放下筷子,上前拽住姜清宁的摆袖撒娇。 姜清宁无奈,将虾仁放到她的碗中:“快吃吧,特意依照你的口味,做的全部都是清淡可口的饭菜。” “我就知道阿姐最好了!”姜清曦当即拿起筷子,开始飞快的用餐,“好吃,太好吃了,不愧是阿姐一直吃的手艺。” “你瞧你,吃得慢些,还没及笄可以放肆地玩乐,待你及笄之后阿姐定然会好生教导你京城的规矩。”姜清宁言语之间满是宠溺。 既然她的妹妹来了,那就由她护着她,绝不会再让她受伤一丝一毫。 紫苏眼中含泪地看着眼前温情的一幕,心中感触格外的深沉,她恨不得将这一幕狠狠地映照在心底,眼尾扫到外面的身影。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人捂住嘴往暗处拖,低声地训斥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没看到小姐正在用膳吗?” 门房跑得太快,喘了几口气,扶着腰道:“府外秦国公府世子的随侍来找小姐,说是有事情找小姐,我看他们抬着几个箱子,好像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留下不就成了,不对,小姐不让收他们的东西,我亲自去赶人。”紫苏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去往府门。 青之等候的久了,他抱手而站,轻微地皱眉问道:“你们宁阁下人的速度也颇为慢了些,四进的院子还能跑这么久。” 门房斜睨着看了他一眼,附和:“宁阁不必秦国公府家大业大。” “那倒是。”青之得意一笑。 门房默默地转移视线,翻了个白眼。 这人真的好生聒噪,秦世子不嫌他烦的吗? 宁阁人的速度快慢他不确定,但秦国公府的下人的确吵闹。 青之等的急了,踮起脚尖朝里面看去,忍不住嘟囔。 “你们就是让我进去,和姜小姐送一趟又如何,不过是一些上等的药材,姜小姐难道还看不上。” 直到视线之中出现一抹紫色的身影,由远及近的走到他的面前。 “紫苏,你来了,你家小姐呢?”青之问她。 “我家小姐自然在卧床修养,你来干什么?” 紫苏语气颇为不好,自从小姐一通分析,她现在看到秦国公府里面的人,都恨不得转身跑得老远。 “我当然是奉世子爷的命令,来给姜小姐送药材的,世子爷昨夜听说姜小姐不大好,特地让我准备了好些上等药材送来给姜小姐补身子。” 青之侧身,将两箱的药材展露出来,一旁跟来的随侍打开,紫苏看出里面药材的珍贵。 她当机立断道:“不要,你拿回去吧,无功不受禄,小姐说的。” 青之傻眼:“为什么不要,这里可都是上好的药材,你瞧这个,百年份的人参啊!” 紫苏偏过头去,语气坚定:“说不要就是不要,你烦不烦,我家小姐一个闺阁女子,被央着收你们世子爷的东西,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 青之自然道:“那让你家小姐嫁给我们世子不就行了,两全其美。” 如此正好圆了世子爷的心愿,省得现在连来看望一眼,都因为姜小姐的推拒而不敢来。 “你做什么美梦呢!我家小姐才不会嫁给你家世子!”紫苏震惊的瞪大双眼。 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怎么能什么好事都让他们秦国公府占了去! 姜清宁面含笑意的看着姜清曦吃饭,一旁下人焦急地跑进来。 姜清宁侧眸:“合适如此慌张?” “小姐,门外紫苏姐姐和秦国公府的侍从吵了起来,如今引得无数人观赏,求您拿个主意吧!”门房焦急道。 “为何会吵起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姜清宁诧异。 紫苏平日虽然有小脾气,但遇到事情最是稳重,断不会如此草率地与人争斗。 “秦世子许是听闻您身子不适,让人送来两箱药材,紫苏姐姐说无功不受禄,贸然收下有损您的名声,结果那边的人说要是影响了就让秦世子娶你,皆大欢喜,紫苏姐姐这才与人争辩起来……” 姜清宁头疼的扶额,无奈摆手道:“你去说我接下了,感谢秦国公府对近邻的照拂,改日身子好些,定然回礼重谢,跑快些!” 门房记下她的话,连忙嗖的一下跑出去了。 姜清曦从暗处走出,端着饭碗上前,打趣道:“我的好阿姐,秦世子又是谁?怎的听说阿姐身子不适,就巴巴的派人送来了药材呢” 姜清宁无奈地看向她:“此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更是天子宠臣,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凡事的做法必定有缘由,日后遇到他你只管躲地远远的去。” “原来是这样。”姜清曦似懂非懂地点头,笑容乖巧,“阿姐放心,我日后定然躲避此人远远地去!” 不一会儿。 紫苏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后面四个下人抬着箱子。 “小姐!您都不知道方才那青之有多过分,他家世子都二十四了还未娶妻也没有通房,谁知道身体有没有毛病,还敢随意地攀咬小姐的清白,你要是没让人收下,我定然是要狠狠地将他带箱子扔出去的!” 姜清宁一口茶险些没喷出去,她看了眼满眼八卦的姜清曦,轻轻蹙眉呵斥道:“紫苏,注意场合。” 紫苏忙低头道:“是,奴婢知错。” “无妨,你去看一看有用的就拿出来用,送上门过这么多的眼睛,总不会刻意地害我们。”姜清宁擦着嘴角,有些无奈。 “是。”紫苏应声蹲在地上翻找,她随手打开两个锦盒,神情微微一顿,起身面色凝重地看向姜清宁。 第二十六章 他、说、谎! “小姐瞧这个……” 姜清宁起身走过去,在看到明显的金疮药时,心口开始否发凉。 “这种瓷瓶,可是皇宫才能用到的金疮药,秦休这是什么意思,在威胁我不成。” 姜清宁面色深沉,宽袖中的双手紧握。 “阿姐是担心,他已经知道阿姐实在装病,甚至我就藏在阿姐这里?”姜清曦上前,盯着那熟悉的金疮药,有些好奇。 这个东西她在岭南家中,在父亲和兄长的书房之中,见到过几次,没想到竟然是皇宫里的东西。 怪不得那么宝贵。 姜清曦弯腰拿到手中,转身笑道:“阿姐放宽心,他既然敢送,我们又有什么不敢用的呢。” 紫苏不停地翻找着:“这个也是、还有这一盒、竟然还有止疼用的五石散……” 姜清曦摸着下巴点头,瞧着这送的这几盒金疮药,这秦世子倒不像是阿姐所说的那般,将心机用在阿姐身上的模样啊。 还是要找个机会试探一二。 “无论如何,这几日你先好生地与我在一个房内同吃同住,过几日等我身子‘好些’,我再将你寻个理由接入府中。”姜清宁安慰她。 “阿姐放心,我既然来了,就必定会留在这里保护你的。”姜清曦含笑抱住她。 世子院,深夜。 秦休下值回到书房,青之送来热汤,他接过随口询问:“今日可送去药材了?” 青之忙道:“世子爷放心,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送过去了。” 他心虚地端起托盘,将空碗拿起转身就要走。 秦休拿起桌面上的公文,声音深沉地开口:“站住。” 青之背脊一僵,转身扯出笑容:“世子爷,怎么了?” 秦休淡漠地扫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若有违背打入大理寺的大牢之中。” 青之瞬间面露苦兮兮的,老老实实地将今日的话低着头叙述出来。 “那让你家小姐嫁给我们世子不就行了,两全其美。” 秦休瞬间脸红到脖子底下,直至衣领盖住的隐蔽之处,都泛着淡淡的粉红,他双手微微颤抖。 “你怎能、说出如此……”秦休难言启齿,艰难的吐出这句话。 青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委屈巴巴的磕头道:“世子爷饶命,奴下次再也不敢了。” “罢了,你出去吧,备下重礼,明日随我登门致歉。”秦休耳尖红的滴血,不忍直视的闭上双眼道。 “是,青之必定将功赎罪!”青之连忙激动道。 翌日。 秦国公府主母院。 衣着华贵的端庄夫人震惊的站起身,带着三分激动三分惊诧四分急切的上前。 “你是说我儿带着重礼去宁阁拜访了?!几日前还亲自带着人去给隔壁的女子除草?!昨日甚至听闻她身子不适派青之送去两箱药材?!还让青之扬言娶她?!” 国公夫人身形一晃,两眼一翻往后倒去。 “夫人!夫人!奴婢知道您生气,但是您万万不可气坏了身子啊!” “这青之也真是的,没准咱们世子爷只是好心看她孤苦帮扶一二,这青之竟然假传世子爷的意思,引得京城人误会啊!” 刘嬷嬷连忙稳稳地扶住国公夫人,担忧不已地掐着国公夫人的人中,急切地安慰她。 “啊!”国公夫人猛地睁开双眼,急切地看着刘嬷嬷,双手紧紧地抓着刘嬷嬷的手腕,“去!快去!” 刘嬷嬷坚定地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将人赶出京城!” 国公夫人将她拉回来,急切道:“为何要赶出京城,不能赶出京城啊!” 把姜清宁赶出京城,她这及冠四年还都嫁不出去的儿子怎么办。 刘嬷嬷傻眼:“那夫人的意思是?” 国公夫人大手一挥:“去问出她的八字,拿到大相国寺请方丈大师为她和世子测八字!” 刘嬷嬷身形一晃,她觉得自己今天早上起床的方式应该不太对,怎么连夫人的胡话都听到了呢? “夫人啊,这姜氏都二十四岁了,还是一个生过孩子的离妇,听说名声很是不好,娘家又是没落的府宅,父母兄长现在都在岭南没回来呢。”刘嬷嬷忙提醒道。 “承元也是二十四,生过孩子好啊,说明我秦家不会绝后,日后是要和人过一辈子的,又不是和名声过一辈子,再说我秦国公府岂需用儿女婚事谋权!” “嬷嬷你就快些去吧,如今承元只要不带回一个男子,便是三十岁我都认了!”国公夫人悲伤地坐在椅子上,觉得因为儿子不成婚的的头风又开始发作了。 刘嬷嬷瞬间想通,快步跑出去道:“夫人说的是,是奴婢糊涂了!” 多少人说他们世子喜好龙阳,二十四岁没个通房妻室,国公爷和夫人出去现在都被戳脊梁,爱逛街的喜好甚至被迫早改掉了。 宁阁。 秦休站在姜清宁的院外,一袭月白锦袍,衣襟绣银丝流云纹,微风浮动,衣摆飞扬,腰间悬白玉璃龙佩,步履见广袖如云。 紫苏出门走到他的面前,恭敬的行之一礼。 “秦世子,我们小姐实在是身子好没好全,如今难以下床,礼物我们就不收了,小姐知道青之是无心之失,她不会记在心里的。” 秦休双手握拳,他请求道:“紫苏姑娘,我能否和姜小姐说几句话,只需几句便可。” 紫苏面上为难,直到房中传出一声低咳。 她走到窗边支起半扇窗户,转身道:“秦世子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说吧,毕竟孤男寡女不好共处一室。” “多谢紫苏姑娘。” 秦休朗步上前,鼻翼间是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墙角被压塌的花草格外显眼,他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里面床榻之上露出隐隐约约的白色身影,隔着纱帐看的并不真切,但秦休心中已决足以,他拱手开口。 “姜小姐,昨日之事秦休在此郑重的向姜小姐致歉,原只是担心姜小姐身子,昔日感念姜将军的英姿,曾在岭南答应将军嘱托便想要对你照拂一二,未曾想影响姜小姐的名声,全是我的不对。” 姜清宁轻咳两声,抬手探开纱帘看了一眼窗外,只看到那随风微微浮动的白色宽袖。 她温婉笑道:“不过小孩子们间的玩笑话,我并未放在心上,咳咳,世子不必在心中挂怀,这些东西就请拿回去吧,宁阁什么都不缺。” 姜清曦站在窗后,夸张地做出口型:“他、说、谎!” 第二十七章 再娶一门贤妻 姜清宁神情一顿,将小妹的口型看出,眼眸逐渐转变为凉意。 “我意已决,世子没别的事的话,就请回吧。” “紫苏,送客!” 紫苏当即上前,放下窗户,严丝合缝,转身面色严肃道:“秦世子,请回吧。” “哎你!”青之想要上前与紫苏争斗一番,被秦休一个眼神勒令退下。 秦休无奈道:“那你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房间内再没有别的动静,一行人无功而返。 秦国公府门外,国公夫人等候在此处。 见到秦休几人抬着礼物回来,她心中焦急不已,但依旧面上含笑地上前。 “承元,可是去邻居家探望了?听说隔壁宁阁只有一女子居住,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咱们是要好生的照拂一二。” 秦休心中存疑:“母亲怎的在此处,可是要出去?”母亲如今几年不是不爱逛街吗? 国公夫人满脸笑意:“只是今日身子有些乏,便出来走走,听府上下人说承元你出府了便来看看,这准备的礼物怎么被退了回来?” 秦休抿唇不语,回避道:“儿子衙署还有要事处理,先行离去了,母亲自便。” “哎?”国公夫人微愣,再一回神面前,就只有秦休的背影了。 “你说说他,这什么都不和自己的母亲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国公夫人无奈。 她转身看向方才的随侍:“你们说,方才在宁阁都发生了什么。” —— “阿姐,这秦世子说谎,我分明没有在府中见过他,这人就是假意地接近阿姐,阿姐万万不要上当。” 姜清曦一脸不忿,郑重地劝解姜清宁。 “方才我特意让紫苏将他引到窗外,看到那里凌乱的花草,可他却视若无睹,倒是让人有些难以捉摸。” 姜清宁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神情凝重:“无论如何,秦休手段阴狠,极善查案,如今找不到刺杀安平伯的刺客,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阿姐放心,我出门在外都是以男子的身份行事,那人我又穿着一身黑衣,鞋底垫着那么高的鞋垫,他们断不会知道我的身份的!” 姜清曦嘿嘿两声,悠哉地躺在床上。 “你小心些肩上的箭伤,当初拔下来的时候深可见骨,如今哪能几天就不疼了。”姜清宁无奈。 每晚夜间睁开眼的时候,都能看到姜清曦为自己换药,疼得倒抽冷气。 “知道了知道了,阿姐放心,我的伤跟父兄比起来不算什么的。”姜清曦微笑。 姜清宁一顿,垂眸道:“父兄到现在都在上战场吗?” “阿姐不知道,岭南时常发生战乱,就是因为有父兄坐镇,至今才安然无恙的。” 姜清宁起身,勉强笑道:“你先睡会儿,阿姐先去忙了。” 出了房门,姜清宁轻笑一声,眼眶微红道:“即便遭受贬谪,却依旧用性命守卫着我国的疆土,父兄这么做真的值吗?” 紫苏心疼地上前:“小姐……” 安平伯府。 荀臣从昏迷中醒来,整整三天三夜,安平伯府所有人彻夜不眠,提心吊胆的终于等到荀臣苏醒的此刻。 安平伯老夫人焦急地起身:“太医,太医,我儿醒了,我儿醒了!” 荀臣迷茫地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不已,耳边是安平伯老夫人的呼唤,随后便是白清漪柔弱的哭喊。 “表哥,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 太医上前把脉,在摸到脉象后松了一口气:“如今安平伯熬过三日,如今已经没了生命危险,只是伤处在心口,只差细微的一道力道就足够毙命,往后还需要好生的养着才是。” “是,多谢太医。”白清漪哭红了眼,起身道谢。 太医后退几步摆手,心中唏嘘不已,摇头拎起医药箱快步离开。 这安平伯府可真够乱了,仅仅三天就已经将他的三观彻底颠覆,谁家表哥表妹共同住在一个院子,况且表哥是个刚和离的,表妹又是已有夫婿的。 下人与太医擦肩而过,快步进屋禀报:“老夫人,张府的管家来接白夫人回府了。” 安平伯老夫人大怒:“回什么张府,不知道清漪受伤了吗?” 白清漪连忙摇头抗拒:“姨母,我不要回府,我要陪着姨母和表哥,表哥身边不能没有个贴心人照料啊。” “啧,还真是世风日下。”刘太医加快步伐,恨不得从未来过这里。 安平伯府门外,张管家面色难看得紧,他可是奉了家主的命令,务必要将少夫人带回去的。 “再去派人请,只要少夫人一日不走,咱们便在这里呆上一日!我看她可有脸面对百姓的指责!” 房内,荀臣迷茫地睁开双眼,视线逐渐聚焦,看向白清漪和安平伯老夫人哭红的双眼。 他挣扎着动了动,胸口传来剧痛。 “我儿快别动了,好生躺着休息!”安平伯老夫人急切道。 荀臣这才转过头,认真道:“母亲,荀姜氏呢?” 他都昏迷了三日了,怎的没见荀姜氏来照料,实在是让人心中厌恶得紧。 白清漪诧异:“表哥莫不是忘记,你已与那姜氏和离?” 张府的人又来请:“回禀安平伯,我们管家来接少夫人回府。” 白清漪心中浮现起不好的预感,低头看向荀臣。 荀臣收回视线,语气疏离道:“三日前宫宴结束我就是要送表妹回府的,未曾想遭遇刺杀,这几日感念表妹的照拂,但我已经无恙,表妹快回张家吧,不要让你的夫君等急了。” “儿啊,你让清漪走了为娘怎么办,为娘身边不能没有人照料啊!”安平伯老夫人急切上前。 这么多年来白清漪几乎日日地给她出主意,安平伯老夫人早就深深地依赖上她。 “母亲,你若是缺个体己人说话,待我好些自然会再娶一门贤妻打理府中家务,请母亲耐心等待。” 荀臣说完,闭眸不再言语。 白清漪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怔愣开口:“表哥?” 老夫人当即妥协,激动不已道:“你能想通母亲很是欣慰,清漪啊,莫要让你婆家等候太久,快回去吧啊!” 第二十八章 失踪 白清漪浑浑噩噩地跟着张府的下人走了。 安平伯老夫人喜气洋洋地说着未来儿媳的秉性。 “我儿可真是想通了,这天底下哪个女子不比姜清宁强上百倍千倍,臣儿你放心,母亲定然为你寻找一门贤良淑德、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的妻子!” 荀臣闭眼不愿,开口道:“母亲守了我许久定然疲惫,您先行回去歇息吧,儿子也有些乏了。” 房间内再次归于平静,荀臣睁开双眼,眸中暗流涌动:“竹息。” 下一刻,门外的随侍推门而入:“伯爷,您有何吩咐?” “这几日府中可有人来探望,其中可有荀姜氏?”荀臣沉声问道。 她应该是会焦急地赶来探望的吧,不过可能根本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就被母亲赶出去了。 竹息回答:“并无,姜小姐从未出现在安平伯府外。” 荀臣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开口询问:“当真没有,可是她派下人来的,紫苏呢,张嬷嬷呢?” 竹息摇头:“全部没有,伯爷可是想见夫人了,属下这就去将夫人请来。” 荀臣面色阴沉如水,他动怒道:“不许去!” 荀姜氏个毒妇,听到夫君受伤竟然都不来探望,属实太过可恶! 活该被他狠狠地休弃! “哈切!”姜清宁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不适的鼻尖,心中有些怪异。 怎么感觉有人在背后骂她? “小姐可是身子不适,奴婢为您请大夫来。”紫苏担忧道。 “无妨,许是夜间着凉了,是药三分毒,我可不喜欢喝药。”姜清宁笑着摇头。 她坐在院子的书房中,面前摆着的是岭南险峻的地形图。 “怪不得多次发生暴乱,这里实在是太过荒凉。”姜清宁叹气,心中涌起无限的心疼。 “小姐放心吧,家主和夫人早年间战场上刀剑无眼,都能够数次化险为夷,从未有过败绩,如今只是偶尔有小幅度的暴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的。”张嬷嬷柔声安慰。 “希望如此吧。”姜清宁叹气道。 岭南姜府。 前厅。 “找到三小姐了吗?”姜父询问道。 “启禀将军,还未找到三小姐的下落。” “继续下去找。”姜父闭眸叹息。 姜母跌坐在太师椅上:“家主,你说清曦是不是回京去找清宁了,如今外面官道之上兵荒马乱,土匪椅劫一个准,你说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啊。” 即便是沙场上战无不胜的女将军,此时在爱女失踪的时候,同样是仅剩下一颗慈母之心,恨不得飞到爱女的身边将她保护起来。 姜清淮一身银甲,手握长枪快步入府。 姜母连忙迎上去:“怎么样,可找到你妹妹了?” 姜清淮摇头:“城外几十里都找遍了,并没有三妹的踪迹,儿子猜测三妹一定是回京寻找清宁了。” 姜父神情严峻:“夫人莫过于太过担心,清曦身手得我们真传,如今都能随着兄长带兵剿匪,回京的路上定然相安无事的。” “三小姐的侍女呢,可在何处?给我将她带上来!”姜母红了眼眶,怒声道。 不一会儿,昏迷的人被抬了上来,下人禀报:“启禀家主、夫人、大公子。” “三小姐的侍女一直躲在三小姐房里,伪装成房间有人的模样,这才蒙住了咱们的眼睛,给了三小姐顺利逃脱的机会,方才见事情暴露直接将自己撞晕了。” “将她泼醒!”姜母狠狠拍桌道。 “哗啦!” 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侍女被刺激的醒来,见到姜夫人充满怒气的眼眸,吓得浑身一颤:“家主饶命、夫人饶命、大公子饶命啊!” “八年前曦儿将你从流寇手中救出来,如今你倒是忠心,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姜夫人意味深长道。 “这是三小姐留给家主和夫人的家书,说是请夫人放心,三小姐听说二小姐如今下落不明,便只是回京去寻二小姐了。”侍女浑身一颤,从袖中拿出信封道。 姜清淮上前接过打开查看,里面寥寥两张信纸,只展现出一个意思。 “阿姐定是受婆家欺凌,待我去灭了安平伯府,将阿姐寻回!” 姜夫人两眼一黑,恨不得就此昏过去。 姜父沉声:“按照日程,曦儿如今应该已经抵达京城了。” 姜夫人急切道:“可万一呢,曦儿敌众我寡落入流寇的手中,咱们可是与流寇有着血海深仇的。” “不会,当年我等灭了流寇的老巢结下血海深仇,如今他们若是抓到曦儿,定然会擒着她来威胁我们的性命,然而到现在都没有这件事情的下落,夫人大可放心。”姜父安慰她道。 姜夫人心中安定不少:“我知道家主所说皆是事实,但身为母亲,宁儿至今八年未能够与我们书信一封,如今曦儿又不见了,我当真是崩溃极了。” 姜清淮上前,清冷道:“父亲母亲放心,儿子会派一小队人马回京,长驻京城秘密的寻找曦儿的下落,当然若是能找到宁儿的消息更好。” 姜府之中愁云惨淡,远在京城的姜清曦快活极了,整日美食新鲜的瓜果点心吃个不停。 一连过了小半月,姜清宁忧愁地捏了捏姜清曦的脸蛋,仔细观望道:“小妹,你是不是圆润了许多。” 姜清曦瞬间坐起来:“怎么可能,我日日都有运动的!” 紫苏偷笑着上前,将手中的点心放在她的手边,忍俊不禁道:“三小姐所说的运动,难不能是每日八趟的去厨房,一会儿问厨娘今日做什么饭,一会儿说你想要吃什么点心?” 姜清曦做了个鬼脸:“岭南粮草匮乏,父亲母亲又时常开仓放粮,我作为城主府的三小姐自然也要节省一些。” “从前一个月都吃不到几次点心,而且也没人会做这些花样,我如今有姐姐宠着,自然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姜清宁绣花的手一顿,遮去眼底的冰冷,含笑看向她:“那你可知道父亲母亲与兄长的尺寸,我想为他们做几身合适的衣衫鞋袜送去,再告诉他们你在我这里。” 姜清曦拍了拍手,走到桌旁写下每人的尺寸,含笑讨好道:“那阿姐可要替我多说些好话,不然等咱们一家团聚了,可有我的苦头吃了。” “你啊,不过算了算,如今我送去的家书应该也到岭南了。”姜清宁出神。 第二十九章 医女 几日后。 张嬷嬷为姜清曦换药,看着里面伤可见骨的伤口,担忧地皱眉。 “三小姐,您的伤可要告诉主子?” 姜清曦强忍着疼痛,脸色发白地摇头:“不了,伤筋动骨本就要满一百天才会好,更何况我这是箭伤,好得慢些实属正常。” 张嬷嬷虽然是医女,可大多是为女子调养身体的能力,当初为姜清曦拔箭就已经让她耗费精力,如今姜清曦的伤一直不见好。 倒让张嬷嬷生出满腔是否因为拔箭不当,才会导致她伤口难以愈合的内疚。 “阿姐如今好不如意获得自由,好不容易心情开朗许多,我不想让她为我过多的担心,放心吧嬷嬷。” 姜清曦眉眼含笑,握住她的手:“这八年,辛苦嬷嬷照顾阿姐。” 看出张嬷嬷的自责,姜清曦安慰她。 门外。 姜清宁身形微颤,嘴角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手中握着的崭新的珠花将她的皮肤刺破,流出鲜红的血珠。 清澈的眼眸微转,姜清宁缓缓抬步离开这里,她不想局面被撞破,引得小妹的一片苦心安排破灭。 “小姐?”紫苏连忙为她包住手,将那伤人的珠花拿了出来。 “小姐这又是何苦,三小姐的伤本就不怪您,您可千万不要自责内疚。” 姜清宁眉头紧皱:“紫苏,如今距离安平伯遇刺已经过去小半月,京中府衙查不到刺客定然会松懈搜查,你去城北偏些的地方找个会治疗外伤的大夫,切记将蒙眼带来。” 紫苏坚定地点头:“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 “记得换身衣衫,戴着帷帽再去。”姜清宁心头沉重,坐在凉亭下迟迟未回神。 半个时辰后,紫苏快步跑入府,身后赫然跟着的竟然是的秦休,而他的身后跟着拿着医药箱的女医师。 姜清宁满脸防备地站起身,望着面前一身青袍,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矜贵而优雅的秦休。 姜清宁心底怒气翻涌,说话也夹枪带棒的:“秦世子安康,不知秦世子未经通禀便肆意的进入宁阁,是否觉得不合礼仪?” 秦休大步流星地走到姜清宁的面前,姜清宁猛地被高大的身影罩在面前,惊得连忙抬步后退想要和他拉开距离,却不小心踩到身后的裙摆直接向后仰倒而去。 秦休长臂一捞,将姜清宁拉到怀里,天旋地转间姜清宁基于求生本能,紧紧地抓住了秦休的胳膊。 感受到手中磅礴的肌肉,姜清宁连忙站起身,抬手推开秦休,将他推得连连后退好些步。 “世子爷小心!”青之连忙上去扶着秦休,满脸的心惊胆战真实写照。 实则青之心惊肉跳,险些有种计谋被人发现的心虚。 姜清宁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不成她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怎么不知道? “多谢秦世子救命之恩,清宁无以为报,稍后定然送上谢礼至秦国公府门外。”姜清宁行礼道谢,压下心头的讶异。 她明明摸到了,秦休衣衫下是一副何等有力的强大身躯。 然而实则不然?这人实际上,却是女子轻轻一推就能推倒的? 青之连忙哀嚎道:“世子爷啊,都是青之没有保护好您,都是青之的错,您要怪就怪青之吧!” “毕竟姜小姐不知道您实际就是个孱弱的身子,整日里甚至只爱读书作诗,弹琴作画,其他的因为身子的原因一窍不通,无法学习啊!” 青之闭眼哀嚎着,之间不止一次地睁开眼,偷瞄姜清宁的神情。 秦休默默地将自己的胳膊从青之怀里抽出来,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羞耻。 若不是青之昨晚兴冲冲地回来,说打听到姜清宁最喜爱的,就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男人,并且要只爱文人墨客的那些,坚决不能会武功。 秦休走到姜清宁的面前,神色认真,诚恳地解释:“你别听他胡说,我身体很好。” 真的是信了青之的邪,竟然陪着他胡闹,秦休此刻只想找个地缝赶紧的钻进去。 姜清宁笑意减了三分,退后几步道:“秦世子放心,清宁什么都没有听到,还不知道秦世子来此是有何事?” “我带来了医师,你若是在为她的身体担心,可以让宋医师去看一看,她是外祖家的人,祖上代代都是太医,医术精妙,绝无二心。”秦休紧追不舍,在她的耳边低语道。 “如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就连京兆府衙里的衙役们都忙到每日子时下值。” 姜清宁抬眸,与秦休四目相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秦世子派人监视我。”姜清宁垂眸,语气淡漠。 秦休望着只到他肩头的女子,一个心都在完整的跳动,他辩解:“是保护,我担心你……” 姜清宁摇头:“你这不是担心,是占有欲作祟,是我一次次的拒绝勾起你的兴趣,从而想要接近我,这并不是担心。” 秦休皱眉,他并不擅长解释。 思索半天,终究化作胸腔之中的一声叹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过宋医师还是让她进去为姜小姐查看一下伤口吧,我以自己的性命发誓:如若除了这道门和任何人说出宁阁里暗藏的真相,便、不得好死,孤老终生,一生不得善终,如何?”秦秋眉眼认真的看着姜清宁,毫不犹豫地抬手发誓。 姜清宁内心震撼极了,“秦世子为什么要和我一个陌生人,发如此重的誓言?” 前厅。 姜清宁神色复杂地坐在椅子上,心中焦急地等待着医女的结果。 她的视线转到一旁怡然自得的秦休身上,终究是忍不住开口询问:“秦世子,为何要如此助我?” 方才秦休发誓绝不诈骗她,姜清宁咬牙相信,让小妹得到诊治,如今心中竟然回想起来只觉得荒诞不已。 “我身上,可有世子要图谋的东西?”姜清宁认真地问他。 “我若是说有,你便给我吗?”秦休抬眸,含笑望向她。 第三十章 发现秘密 秦休的确是帮了她,若是没有秦休的出手相助,一切都会又被人抓到把柄的机会。 姜清宁指尖发冷:“秦世子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她咬住舌尖,宽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握住。 秦休认真的打量她,明明一幅怕得要死,生怕被他纠缠上的绝情模样,偏生还要说出这种好听的话来哄他。 “我在开玩笑,宁阁的喜饼做得很好吃,若是真的感激,便给我送上一月的喜饼吧,但是要换着点花样,否则吃多了一种口味会腻。” 秦休轻笑一声,语气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模样。 “只用这样?”姜清宁不确定的再次问他。 “只用这样。”秦休坚定地点头。 心中却是被她可爱的没忍住搓了搓指尖,好想将她抱入怀中安慰一番啊,明明是生来享福的好命,却被那个贱男这样对待。 秦休心中不无替她悲哀的心情,但还好,她和离了。 以后有他在,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她了。 宋医师抬步走入,打破了前厅僵硬的气氛。 “世子,姜小姐。”她上前行礼。 姜清宁急切地起身,焦急地询问:“宋医师,我妹妹身体可还好,伤口是否恶化了?” 宋医师摇头,面色认真道:“姜小姐放心,令妹应是自幼习武身子康健,只是箭伤颇深,但幸而救治及时,加上日日的补药下腹,虽然伤口看着还未结扎,但实则无碍。” 姜清宁心中不放心:“那她日日流血,每日夜间都会疼得睡不着觉,可还有别的原因?” 宋医师微笑:“姜小姐放心,稍后我为令妹写下两张药方,分别照着方子喝上半月,另外用上金疮药外敷即可,但切记不要更换太勤的纱布,不然容易拉扯伤口。” 姜清宁放下心来:“多谢宋医师,紫苏,奉茶。”她歉疚地和几人颔首示意,随后快步朝着后院走去。 宋医师落座,紫苏立刻端上新鲜的糕点和茶水。 秦休默默地看着被一众,被姜清宁安排对宋医师嘘寒问暖的婢女们,而他后头看去身边只有青之对他微笑,姜清宁的眼中并没有他,不然定会最少问一句这茶喝得可还习惯。 突然间有些心塞是怎么回事?秦休垂眸遮去眼底的落寞。 姜清宁快步的赶到后院,里面传来张嬷嬷无数的叮嘱:“奴婢都和您说了,不要过多的更换纱布,您偏不听,夜间自己偷偷摸地换!” 姜清曦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乖巧地认错道:“我这不是担心血将纱布染透,被阿姐看到让她担心吗?” 要若让姜清曦搬出这个院子,去往姜清宁给她留的隔壁厢房,她千般万般的不会愿意去的。 八年未见到最喜爱的姐姐,姜清曦日日夜夜都想和自己的姐姐,夜间在一个床上聊聊天南海北。 姜清宁面无表情地走进房内:“可是你已经让我非常担心了。” 姜清曦背脊一僵,感受到姜清宁充满巨大威压的气息袭来,让她根本不敢动弹。 良久,她咽了咽口水。 讨好地回头:“阿姐,这下你不用担心了,我真的没事!” 姜清宁长叹一声:“还好你没事,若是你真的有事,阿姐该如何和父亲母亲交代。” 宁阁外。 姜清宁向秦休行之一礼,真挚道谢:“今日之事多谢秦世子,清宁不会忘记对您的承诺。” 秦休垂眸看着她,问了句:“那你还会等承延来找你吗?” 姜清宁默了一瞬间,摇头道:“既然一切都已经被您知晓,说明同知大人定然是将此事交由您来解决,我见与不见他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这句话秦休秒懂,姜清宁是在解释,她已经不会再见承延。 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那抹名为嫉妒的情绪消散。 “说到做到。”秦休轻笑,转身离去。 姜清宁待他走远许久,才缓缓地站直身子,惆怅的望着秦休走远的背影。 她似乎好像知道,秦休到底想要什么了。 可惜,她给不起。 “紫苏,莫忘记,定要日日做了糕点送去秦国公府,足送满一月。” 姜清宁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去,宁阁缓缓关闭的大门,就犹如两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在卑微的这方,而秦休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那方。 这样的场景,是她此生都不会再想要见到的。 安平伯府。 荀臣缓缓地下床,扶着竹息的手在屋内缓缓走了一圈,便已经浑身的冷汗直冒,伤口支出痛的难耐。 这刺客手中的长剑竟然是有寒铁打造,长剑入体之后伤了他的经脉,加上国仗那夜恰逢身子不适,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几乎全部去为他诊治。 安平伯府竟然请不到剩下的太医来,甚至是第二日皇上想起来,才派的太医诊治,而京城的大夫虽然医术不低,但到底是耽搁了他的身体。 “可有找到那刺客的踪迹?”荀臣侧眸问道。 “京兆府衙与大理寺皆未找到,但如今京城中处处张贴着捉拿刺客的通缉令,想必至今都找不到,应该是已经趁乱逃出城去了。”竹息解释。 荀臣眸中掀起暗流涌动,咬牙道:“秦休他不是极善断案的吗?!如今怎会连个刺客都找不到!” “定然是他嫉妒心作祟,于是故意地刁难于本官!” 竹息连忙低头:“大人息怒。” 荀臣面色难看极了,面容扭曲道:“秦休既然等着看本官的笑话,那本官便自己加派人手去查,你亲自带人去城外探查,流民、乞丐、山匪全部不要错过,凡是身手矫健会武功的全部捉拿回来。” 大理寺,正殿。 秦休一身绯色官袍坐在主位,处理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案件。 青之快步跑入,上前在秦休的耳边小声说着。 秦休剑眉微皱,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派人保护着她,切记不要让任何人得手。” 安神堂。 姜清宁甩开背后的几只尾巴,闪身跑入药房,将自己隐匿在人群之中。 “掌柜的,我这身子,可还能成功有孕?”白清漪头戴帷帽,身后跟着大批的婢女与家丁。 姜清宁循着熟悉的声音望去,唇角微微勾起,她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第三十一章 落到白清漪的手中 姜清宁隐在暗处,走到柱子旁掩蔽起来,耳边是白清漪和坐堂大夫清晰的谈论声。 “夫人幼时身体寒凉,但如今仔细调养多年已然恢复正常,但夫人似乎已经许久为何夫君同房?” “虽说这要孩子的事情急不得,但如今夫人已不再年轻,还是需要尽早要孩子的好,否则如何让夫家满意。” 坐堂大夫仔细把脉,随后一番叮嘱,提笔写下方子,神色认真地看着白清漪。 “这是坐胎药的方子,只要夫人与夫君行房之后喝下,必定会早早地受孕成功。” 张管家严峻的面色缓和,对着坐堂大夫微微低头致谢,尽管心中对白清漪多有不喜,但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尊敬。 白清漪心中千般万般的不愿,但顾忌着身后站着的一众家丁,她只能低头道谢:“是,多谢大夫。” 话音落下,她将药方递给管家,冷笑了声,转身问道:“这下管家能够让婆母放心了吧?我与表哥清清白白,前几日一同夜宴不过是姨母的委托,日后还请婆母千万不要再怀疑与我。” 张管家垂眼细细地看过药方子,递给一旁的小厮让其抓药。 “夫人这话说错了,不是老夫人怀疑夫人,而是全府上下都因为夫人久居安平伯府,引得张府上上下下都跟着夫人接受指点。” “夫人若是真的为张府着想,还请尽快与大公子修补关系,早日诞下男丁,为张府延续血脉才是。” “你!”白清漪怒急,冷眼瞪他一眼,抬步走出药房。 若非当年大婚之日她趁张礼在前厅宴客的时候,为了逃避嫁了不爱之人趁机喝醉了酒,想要麻痹自己的内心,结果却不小心在张礼回房掀盖头的那刻产生错觉。 “表哥,你来接我了?”白清漪一身红色喜服,面上是喜极而泣的神情。 然而面前的人从始至终都未出声,良久之后她缓缓回神,带着几丝清醒地将张礼难看的面色映入眼帘,白清漪脸色如遭雷劈。 那晚张礼并未碰她,而是去了书房去睡。 从此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达到冰点。 白清漪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怨怪张礼不解人情,谁都有年少时期喜欢的人,为何她只是喊错一个名字,就对她不喜了整整八年。 婢女安慰她:“夫人莫要生气,奴婢这就去为您买喜欢吃的点心,稍后再去福满斋用午膳,您说可好?” “先等着张管家,否则他又要跟我的好婆母告状了。”白清漪气急道。 姜清宁抬步走出药房,和转身的白清漪对视的刹那间,面前的帷帽被风吹起,她的心里瞬间咯噔一声。 白清漪眯起双眸,望着姜清宁的装束,轻声咬牙道:“姜、清、宁?” 姜清宁穿着一身白色衣裙,发间仅有几枚银簪点缀,眉目淡然,却仿若九天之上的仙娥一般。 白清漪眼中闪过嫉妒,凭什么姜清宁离开安平伯府之后,反倒是变得更加端庄秀丽,老天到底是不公平的。 她只能嫁给冷心绝情的张礼,而姜清宁一个破落门户里出来的女儿,反倒是能够嫁给身为安平伯的表哥。 这世界上的不公平许多,但到了她的身上,却已然占了八分! “你为何要这般地看着我?”姜清宁诧异。 她都已经离开荀臣了,难不成白清漪还想要害她? 白清漪掀开帷帽看向姜清宁,若是让表哥无意间看到姜清宁如今的这副模样,只怕是会被勾了魂儿去,倒不如让她永远的解决掉姜清宁。 “桃儿,拿下她。”白清漪放下帷帽,转身吩咐。 桃儿瞬间命令几个家丁上前,狠狠地压制住姜清宁。 姜清宁抓紧险些掉落的药材,皱眉看向白清漪,难不成这个女人已经恶毒到这种地步了? 那就不要怪她不讲情面了。 姜清宁环视四周的人群,这里并不适合出手,就让她看一看,白清漪能够把她带到哪里去。 白清漪得意地上了马车,掀开窗帘看向姜清宁,嘲讽道:“姜清宁,我怀疑是你为了报复安平伯府对你的折辱,故而蓄意买通刺客谋杀前夫,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为表哥扫清后碍。” 姜清宁挑眉:“你也承认安平伯府折辱我了?” 白清漪一噎,皱眉道:“压着她,出城。” “是,夫人。”桃儿拿出手帕塞到姜清宁的嘴里,命令家丁一定要将她狠狠地压着。 “此女最是圆滑,万万不要让她逃了!”桃儿皱眉吩咐。 马车缓缓地向前行驶,张管家带着人走出药房,摸了摸衣襟中藏着的老夫人吩咐的烈性春药,面上闪过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抬头一看,原本停靠着马车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一片。 “夫人呢?她又跑哪里去了!为什么就没人看住她啊!!”张管家崩溃。 “管家,您看那是不是咱们的马车?”小厮眼神极好地看向城门的方向,伸手指着熟悉的马车。 张管家连忙回头去看,却发现不仅是他们张府的马车,甚至旁边还压着一个女子出城,他的心里涌出不好的预感。 “你回府禀告大少爷,你们两个随我跟上去一探究竟!” 姜清宁被压着向前走着,她将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嫌弃地抿唇。 看来白清漪是想在城外解决她,这样也好,她动起手来,也不会容易被人发现。 一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偏远的城郊河道,姜清宁微微活动着走得酸软的双腿,抬眼看向晃动的马车。 下一刻,白清漪被桃儿扶着走出来,笑容得意地走到姜清宁的面前,抬手掀飞她的帷帽。 “姜清宁,不管你从前过得是如何得意,如今终究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你简直是自相矛盾,一会儿说我受折辱,一会儿说我过得得意,白清漪,说白了你就是嫉妒我吧?” 姜清宁缓缓勾唇,眼中含着嘲讽的笑意。 “身为张家妇,却始终惦记着自己的表哥,被夫君厌弃,不愿接近,成婚八年无法有孕。” “白清漪,比之与我,你过得又有何得意的?” 第三十二章 拖入水中 白清漪大怒,抬手猛地掐住姜清宁的脖颈。 “呃……白清漪,你恼羞成怒了。” 姜清宁不适的皱眉,抬眼冷漠地看着白清漪,可说话的语气确实千般万般的嘲讽。 白清漪浑身一震,疯狂地怒喝道:“你懂什么!若不是你横空出世,这时间早多了我和表哥一对神仙眷侣,莫离也应当是我的孩子才对!” 姜清宁心中悲凉:“所以你因为嫉妒与我,处处挑唆我与安平伯老夫人的关系,教唆她将我扔入道观三年,将乖巧懂事的莫离调教成如今这幅顽劣不堪的模样?” “是又如何,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你的儿子更得不到!”白清漪神情疯狂地喊道。 “所以你今天打算怎么对付我?”姜清宁循循善诱。 “自然是,杀了你。”白清漪的疯狂消散,脸上缓缓地浮现出笑意,“只要你死了,表哥就能看到我的存在。” 姜清宁嗤笑:“他永远都不会看到你,没了姜清宁,还有更多的名门贵女被你的好姨母择选,她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让你嫁给荀臣!” “你住口!我不许你这样说!” 姜清宁冷笑:“难道不是吗?你设计让我彻底地对荀臣失望,都用了整整八年,还是我逼迫他与我和离,换了更能忍的那些名门淑女,而你又能坚持破坏他们多久呢?” “再一个八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到你垂垂老矣的时候,你最亲爱的表哥还能真的愿意看你一眼吗?”姜清宁嘲讽地扯着嘴角,将她的丑态全部应在眼底。 “姜清宁,我要杀了你!没了你的存在,表哥他就能真正的愿意看我一眼了!” 白清漪神情疯魔:“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我才是陪伴表哥最久的人!可他却愿意娶你!凭什么!” 姜清宁嗤笑:“因为你卑鄙无耻,自私虚伪,你和荀臣是一模一样的人,同性永远都不会相互吸引,你永远都得不到荀臣的爱。” “你住口!”白清漪猛地掐紧姜清宁的脖颈,将她逼到水流湍急的河道旁,高声呐喊道:“是不是只有你死了!表哥就能看到我了!你去死吧!” 不远处,高大的石碓之后,张管家震惊地将这一幕映入眼帘,不可置信地看着疯魔的白清漪。 “夫人这是疯了吗?张家岂能有这等狠毒的夫人掌家!” “管家,咱们要出去救人吗?”小厮担忧地询问。 现在冲出去救人,只会将白清漪判为谋杀未成,只有将那个女人推到河流之中,才能够真的将白清漪捶入死牢之中。 张管家想起老夫人眼中提起白清漪的厌恶,心中的天秤在隐约中已经偏向了一方。 “再等等。”张管家抬手制止。 “啊?”两个小厮震惊地对视。 “怎么,你们有意见?”张管家危险地转身,二人连忙摇头。 河道边,姜清宁被迫强制地弯腰。 她扭头看向身后湍急的河流,预估着水位的深浅,长发已经被河水浸湿。 “姜清宁,怕了吧?你也有害怕的一天啊,当初让表哥为你抬箱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说怕?” 白清漪眼眶发红,眼中充斥着漫天的恨意。 “为了一个男人,值得你变成这种人鬼不分的模样吗?”姜清宁艰难地从喉中发出声音,望着白清漪的面孔。 “你还真是死到临头不知悔改,去死吧你!” 白清漪冰冷的讥笑一声,抬手将姜清宁退下去,居高临下地缓缓站起身,期待她接下来溺水而亡的场景。 姜清宁向后仰倒,望着她得意的神情,苍白的面上忽然扯开笑容,令白清漪有些背脊发凉。 白清漪皱眉看她,只见姜清宁抬手抓住她的袖摆,将她狠狠地拉了下去,并且转身压在她的身上。 “你要干什么?啊!救命!”白清漪察觉到姜清宁的动作,连忙后退,却被她抓住而错失最后逃命的良机。 “白清漪,跟我一起做枉死鬼吧。”姜清宁趴在她的耳边阴冷地说道,二人狠狠地砸入河道之中。 “啊!夫人!” 桃儿惊恐地喊道,连忙跟着被水流冲走,却依旧在纠缠的二人。 姜清宁望着岸上慌张跑来的丫鬟小厮,看着白清漪惊恐的神情,脖颈上的掐痕粗红可怖,衬着她苍白无色的面色简直犹如女鬼在世。 “我当年被夫君推入水中活活淹死,如今得以上身这个女子,可她的身子太弱了,不如我选你被我上身如何?” 姜清宁阴冷发笑,抬手紧紧地掐着白清漪的脖颈。 白清漪的心都凉了,面前的姜清宁竟然是被水鬼上身了吗?!怪不得她方才趴在她的耳边那么说! “不要!我不要去死!我不要代替你!” “放开我!救命啊!我不要死! 白清漪惊恐地远离姜清宁,唯恐被她上身。 “这么健康有活力?看来必须只能先打死你了!” 话音落下,姜清宁不仅掐着她的脖颈躲避暗流礁石,握起拳头狠狠地砸向白清漪的腹部,直到她面色发白再也叫不出声。 姜晚凝浸入水中,抬脚狠狠地踹向她的腹部,借力沉入水底游向远处。 “夫人!快救夫人啊!你们快下去!夫人没反应了!” 京城,一个时辰前。 紫苏买完糕点,高兴地跑入药房,寻找姜清宁的身影,却发现找遍整个房子都找不到她。 “大夫,你可看到我家小姐了?她长这么高穿着一身白裙,带着白色的帷帽,刚刚来抓伤药?” 紫苏手足无措地笔画着,心中焦急的险些哭了出来。 “你是说方才那个小姐啊,她被张府的夫人带出城了,我们还以为是潜逃的婢女呢,竟然是你家的小姐吗?” 坐堂大夫狠狠皱眉,想到被他把脉仍旧是完璧之身的女子,忍不住在心中谴责她的狠毒。 “张家夫人?那个张家夫人?!”紫苏震惊地询问。 “还能有那个张家夫人,那个日日宿在表哥家的白夫人呗,这么不知廉耻,亏得张府还带她出来诊治!” “哪能是为了她啊,这是为了张家的清誉,还好她没有来得及做那些丢人现眼的事情。” 第三十三章 福星 紫苏的脑海中飞快闪过白清漪的面孔。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糕点,眼泪瞬间从眼眶之中弥漫。 “小姑娘,你家小姐要是被她带走了,肯定已经凶多吉少,方才她气势汹汹地说要将你家小姐沉塘呢!” “快去报官吧,希望还能来得及阻止。”坐堂大夫狠狠摇头,内心忌惮白清漪的可怖。 紫苏抬袖擦去脸上的泪水,连忙转身快速地朝着街道上跑去,她要去京兆府衙,她要救回小姐。 这糕点不好,她以后都再也不吃了。 紫苏边哭边跑,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撞到人都没反应过来,站起身来就要继续地跑。 “哎呀我去,谁那么大力气啊,撞到人了没看到啊!” 青之被撞得倒地,满食盒的餐食撒到地上,被周围的乞丐瞬间上去哄抢。 “都起开!哎你个小丫头跑什么,没看到撞到人了吗……紫苏?你怎么在这?怎的还哭了?” 青之震惊地看着她,连忙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环视一周没有看到姜清宁的身影,皱眉问道:“怎的哭成这样,被人欺负了吗?你家小姐没带你出来?” 紫苏哭得哽咽,泪水早就已经模糊了眼眶,她听到熟悉的声音神游才飞了回来,连忙抬袖擦去脸上的泪水。 仿佛看到救星似的抓紧青之的袖摆,绝望地喊道:“青之,救命啊,我家小姐被白清漪带去城郊沉塘了!” “什么!”青之嫌弃的神情没来得及收回,震惊地望着她,“你说的可是真的?!” 紫苏连忙点头:“青之,你救救我家小姐吧!往后、往后、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一辈子报答你的恩情!” “坏了!”青之连忙转身跑到马旁,吩咐跟来的两个随侍,“你们快回府衙通知大人,就说姜小姐有难,速来城郊河道救命!” “是!”两人飞快地上马,向城东的方向而去。 “你先回去,这里太乱了,我去城外救人,不要耽误小爷的事儿!”青之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皱眉看向她。 “好、你、去,我不会、跟去、添乱的。”紫苏得到救赎,哽咽地站到一旁让位置。 青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快速地策马离开,向城门的方向冲去。 大理寺。 两名官差飞快地下马,边跑边掏出令牌对守门的同僚展示,随后只留下一道残影。 秦休皱眉望着案桌上的案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如今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情,竟然还能呈到大理寺的面前,当真是京城无人了。” “大人莫气,明日属下现将案件分类,在一一呈到大人的面前。”青冥拱手道。 “大人!不好了大人!出事了!” “属下求见大人,城郊出事了!” 门外传来焦急的呼唤声,秦休眉眼微扬,看向青冥:“我倒要看看有何危急,让他们进来。” 青冥点头,走到门外,皱眉道:“怎么了,你们不是跟着青之去买膳食的吗?出了何事?青之呢?!” “启禀青冥大人!青之大人出城救人去了!” “救人,他去救谁了?”秦休起身,走到二人的面前。 “方才青之大人突然赶来,让我们告诉大人张府的白夫人,将姜小姐抓到城郊的河道处,说要将她沉塘了!” “如今姜小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大人,所以青之大人才让我们回来禀报啊!” 二人只觉得面前好似一阵风飘过,绯红色的衣摆已经消失在面前。 他们惊愕地回头看去,只能看到秦休快速变小的背影。 充满怒意的声音响起:“青冥,调兵,去城郊!” “是!你们几个全部跟我来!” 青冥当即召人,快步的跟上秦休的身影。 …… 城中鹊桥,一对有情人正在河岸边放花灯。 忽然,一双惨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张泡得发白的面孔,破水而出。 “啊!!!!” “有鬼啊!!!” 两人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手脚并用的后退倚着墙壁,互相抓紧对方吓得浑身颤抖。 姜清宁双手用力,翻身上岸,躺在甲板上剧烈地喘着粗气,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劫后余生啊。”姜清宁疲惫地闭上双眼,恨不得就此昏睡过去。 忽然察觉到面前聚拢着阴影,她缓缓地睁开双眼,只见眼前一张脸两张脸三张脸地堆在一起。 被吓到的姜清宁:“……我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见到这么多魂魄?” “这位姑娘、你、你没事吧?”方才的女子艰难地询问道。 姜清宁回神:“我遭遇谋害,被人推入水中顺流飘到城中,方才拼尽全力抓住甲板上的柱子上岸,不小心惊吓到二位,属实过意不去。” “你被人谋害了?!可要帮你官府报案?”女子震惊。 “幼时大师说我福大命大,多次劫难堆积必将成为多福之人,如今她虽然害我,可我却报以宽宥之心。” 姜清宁苍白地笑道:“就是不知能否劳烦几位,接个推车,将我送回家去,回府之后必有银钱答谢。” “你如此可怜,我们岂能再收你的银钱,我叫温子怡,你别怕,斋郎,你去借一个板车,我们送小姐回府。” 温子怡推了推身旁的男子,后者拧眉起身去借车。 她望着姜清宁开口道:“我能否先扶你起来?” 姜清宁点了点头:“我姓姜名为清宁,家住城东的东大街,秦国公府里面那家的宁阁。” 她也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温子怡当即扶着她小心地站起身,朝着台阶上走去。 身后的老伯问道:“这位小姐,请问你是从哪里被人推入水中的?” 姜清宁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回头:“我只记得自己跟着马车走了一个时辰的路,后来被丢入水中,意外被顺流冲回了城中。” 若非她幼时曾跟随父兄修缮河道,也不会知道城郊与城内,其实有一条秘密相连的暗河。 “这么长的河道,姜小姐当真是福大命大之人啊!”旁边的老妇震惊。 第三十四章 得遇良才 姜清宁致谢点头,看向温子怡:“我们走吧。” 上了岸,姜清宁被温子怡扶着坐上牛车。 她歉疚道:“实在是不好意思,附近只知道这个牛车,你既然是国公府的邻居,想必定然没见过这种车吧。” 姜清宁摇头:“幼时随父亲去往庄子上踏青,曾见过牛车,一辆牛车能够养活一大家子,它的作用可比浮华的马车要实用得多。” “我是温子怡,斋郎名为卫斋,我们是前来京城科考的,原本今日就要走了,没想到走前还能认识清宁你。”温子怡被姜清宁的善解人意折服,开心地介绍着卫斋。 姜清宁却是诧异,小声的询问温子怡:“京城的科考上月已经结束,同知大人都已经分封官职了,卫兄可是落榜了?” 温子怡面色纠结,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卫斋冷笑一声,讥讽道:“无妨的子怡,你就和她说两句,他们这些天家富贵庇佑的人自然就会懂了,我为何没有考上。” “斋郎!”温子怡面色不悦地呵斥,卫斋瞬间噤声。 “其中可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难处?”姜清宁小心地询问。 温子怡垂眸摇头:“实则不然,我是看清宁你是女子才说的,斋郎实则金榜题名,名次更是仅与状元和榜眼的探花郎,但却在接受宫里那位的提问之后,被人从隔帘后迷晕过去,被有权势的一家冒领了身份。” 姜清宁双眸微眯:“那你们为何不去报官?” “报官?自古以来官官相护,我们何尝没有报过官?可所有的官员都是何等地庇护那家人。”卫斋冷声道。 “那你们就这样放弃了吗?”姜清宁不解。 温子怡摇头,叹息着辩解: “自然不会,只是那户人家给了斋郎五十两买官位的银子,斋郎气不过扔入了河道之中,对方却当场倒打一耙说我们故意扔他的银子,要逼我们离开京城,所以……” “所以你们对京城的大小官员全部失望,就把希望寄托于街边一文钱一盏的花灯之上,祈求河神将这五十两银子还回来?” 姜清宁无奈地摇头,感叹他们的天真。 温子怡摇头:“自然不是,这只是我们临走前,对着繁华京城的告别,我和斋郎不适合待在这里。” 姜清宁好奇:“那你们日后打算如何做?” 温子怡憧憬道:“我们打算离开京城日后回乡开一家小茶馆,加上他还有着解元的名头,日后定然能够将日子过得红火!” “还是太天真了,你们可知在乡镇开一家茶馆需要多少银钱,光是一家好一些地段的铺子,便需要百两银子以上的租金,更何况你们还要聘请劳工,各种茶叶面食点心的成本。” “少则十年,多则五十年,你们都不能开得起一家茶肆。” 姜清宁毫不犹豫地打破温子怡最后的期盼,看着她微红诧异的眼眶勾唇。 “你若是说完就住嘴,否则我就将你扔下去!”卫斋皱眉看她,眼中满是怒火中烧的怒意。 “斋郎,不要对贵人如此无礼!”温子怡听懂姜清宁的暗示,连忙急切地训斥他。 “什么?”卫斋不可置信。 姜清宁点头,毫不吝啬地称赞:“你很聪明,没准真的有做生意的头脑,我可以借你们本金,就在京城开茶馆,但除了必要的一个条件之外,我还需要入股。” “你……为何要如此帮我们?” “因为你们两个是我走出囚笼后,遇到唯二的两个好人。” 姜清宁垂眸,微微叹息,“好人总是需要遇到贵人的,我可以当你们的贵人。” 温子怡和卫斋对视一眼,后者摇头拒绝,刚要开口婉拒,就被温子怡毫不犹豫地抬手捂住嘴。 “我答应你,必要的一个条件是什么!” “我要、他!”姜清宁颔首,抬手直指卫斋。 几乎是一瞬间,在场的四人全部安静下来,甚至哞哞叫的老黄牛,都一声不吭地闷头往前走了。 温子怡方才挺胸答应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她结巴道:“不行,我们两个已经订过亲了,此次无论是否金榜题名,我和他都是要回去成婚的!” “我不要他的心,我要他的人。”姜清宁皱眉,解释道。 “咳咳咳、咳咳咳!”卫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咳嗽得浑身通红。 “斋郎,你怎么样了?”温子怡担心地为他顺气。 卫斋抬头看着姜清宁志在必得的神情,握住温子怡的手道:“我答应你,卫斋愿意听从姜小姐的差遣。” 温子怡瞬间反应过来真的是她误会了,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原地钻进去才作罢。 “你很聪明,做什么都会有成果的,你足够的坚守,本身的文采若是能够得到证实,何愁不会有一番伟岸天地?” 姜清宁望着前方的秦国公府,眸中的神色意味不明:“你们放心,我姜清宁向来说到做到。” “既然答应成为我的人,便要立字据做我的人,今后也随我住在宁阁之中。” 二人点头,但眉宇间夹杂着淡淡的愁绪。 卫斋拱手道:“想必您就是安平伯的前妻了,能够从他手中平安脱离,还成为秦国公府的邻居,让秦世子亲自帮您除草修缮房屋,定然是为妙人。” 姜清宁低笑一声:“原来你听说过我的事迹。” 卫斋毫不避讳地点头,第一次展露自己眼底的野心。 他走下牛车,认真地躬身:“能否请姜小姐卖个人情,傅叔曾是遭受贬谪的文臣,后来流落他乡靠着讲学三十载买了这牛车,用它来送我们入京赶考,如今我和子怡找到归宿,恳请小姐为傅叔在府中留一落脚之地。” 姜清宁跳下牛车,望着面前不卑不亢的卫斋。 只觉得白清漪如今竟然是自己的福星,只是在河中游了一遭,就能够得遇三个有良才的能人。 这才是她姜清宁的命,自己给自己的福命。 “我自幼爱花,却未来得及采买花卉种植,如今府中还缺少一名花匠,虽然职位不重却足够养老,不知傅叔可愿意委身?” 姜清宁含笑看着傅叔,好看的眉眼遮住眼底的试探之意。 傅叔收回视线,拱手道:“老傅多谢小姐,能够不再风餐露宿,已经是我最好的归宿,老朽自然没有不愿意只说啊。” 第三十五章 试探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随我一起进去吧。” 姜清宁含笑:“宁阁管事的是张嬷嬷,所有人都听她的差遣,我的贴身婢女名为紫苏,不过日后有的是时间认识。” “小姐先请。”傅叔主动道。 忽的门内跑出数人。 紫苏哽咽地喊道:“大家都快去随我找小姐,她被白夫人抓去沉河了。” 张嬷嬷悲痛地喊道:“我家小姐为何如此命苦!偏生什么窝心事都贪到小姐的身上!待找到小姐咱们定要报官!让同知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敢伤我阿姐,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杀了她!”姜清曦怒气冲冲地提着剑走出来,在看到台阶下的姜清宁后,瞬间红了眼眶。 “阿姐?” 姜清宁接收到三人的视线,无奈地轻咳一声,走出他们的身后,抬步走上台阶。 她面含笑意地看着姜清曦,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要杀了谁?” 姜清宁侧眸望去,和这些冲出来的家丁们面对面撞上。 “大、大小、大小姐?!”门房震惊地喊道。 “大小姐?大小姐在哪?!”张嬷嬷听到喊声,震惊地跑出来道。 张嬷嬷和紫苏几乎是并肩冲出来的,她们两个扑上去,连忙上下查看着姜清宁的状态,瞬间松了一口气红着眼眶掉眼泪。 紫苏痛哭流涕,她抱住姜清宁的胳膊撒娇:“大小姐,您没事就好,吓死紫苏了,紫苏以后再也不吃点心了,以后您走到哪里紫苏都跟着。” 姜清宁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心知这个小丫头绝对是又发什么誓言了。 “你只管吃你爱吃的,白清漪抓我那是因为她恨我,你要是在场她能连你都一起抓走,所以这和你吃不吃点心没有直接的联系。”姜清宁柔声哄着紫苏。 张嬷嬷擦干净眼泪,目光扫视到台阶下的三人,她询问地看向姜清宁。 姜清宁暗暗点头:“这位是傅叔,他们二人分别是卫斋与温子怡,日后便在咱们府上久住,我打算让他们帮忙做生意,傅叔照料花草,今日还是他们三人将我送回来的。” 张嬷嬷闻言立即上前,快步走下台阶,感激地行礼道:“多谢三位救我家小姐,老奴感激涕零!” 傅叔连忙侧身躲过行礼,摆手道:“是大小姐自己从岸上爬上来的,我们只是送大小姐回府,却没成想日后便有了归处,说到感谢应当是我们感谢才对。” 卫斋将所有的人担忧神情映入眼帘,心中对姜清宁的看法反倒是上升几分,对隐约之间多了几分的信任。 他握紧温子怡的手,心中竟然幻想着,有朝一日或许他们以后结为真正的夫妻,没准儿当真能够在这偌大的京城开起一家茶馆。 姜清宁牵着姜清曦的手,小声地教训了她几句,听到傅叔的话含笑转身。 “大家都别在门外寒暄了,快进去吧。” “张嬷嬷先给傅叔与卫斋在前院准备出两间房间,温子怡住在后院,就住紫苏的隔壁吧。” “至于今日之事,紫苏带个小厮一起去报官,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说给同知大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就看她白清漪有几分胆量敢杀我。” 紫苏眼中充斥着愤怒:“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 话音未落,她对众人行礼,当即指了个小厮,两人快步地朝着京兆府衙跑去。 “都进去吧,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去去这满身的晦气。”姜清宁含笑,带着姜清曦率先入府。 张嬷嬷客气地做出请状:“三位里面请,我带傅叔与魏先生去你们的房间。” 傅叔摆手道:“不必如此客气,我和卫小友同住一间房便可,府中该怎么的制度就怎么来。” 卫斋颔首:“傅叔说的是,张嬷嬷不必见外,我们应当与府中众人一视同仁。” 张嬷嬷无奈,只能对两人的话应声。 姜清宁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两人的话,唇角微勾:“看来,这次出去还真的是捡了几个宝贝。” 姜清曦诧异:“阿姐是说的他们吗?一个书呆子,一个弱女子,一个瘦弱的老翁,还有一头老黄牛?” 她的双眸之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在说阿姐你当真没有骗我? 姜清宁被她震惊的可爱模样逗笑,含笑点了点她的脑袋,训斥道:“你入京这些时日,阿姐和你说过多少遍的不要以貌取人了,你就是不听。” “哎呀阿姐,我这不是在听了吗,我保证以后都听,你快和我讲一讲,他们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嘛……”姜清曦不依,和姜清宁撒娇道。 姜清宁眉眼含笑,宠溺道:“那你可听好了,阿姐只再和你讲这一遍。” 姐妹二人亲亲热热的走着进房间,温子怡满眼羡慕地看着,刚进入后院房门就能看到的这一幕,她艳羡道:“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感情真好。” “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感情的确好,不过按照府中大房的排序,大小姐应该称为二小姐,二小姐应该是称为三小姐的,因为他们上面还有一位嫡出的兄长。” “不过咱们府上没这些要求,甚至如今大小姐当家,大家便都称呼二小姐为大小姐。”张嬷嬷含笑解释,眉眼间满是幸福。 温子怡了然地点头,神情单纯:“那老爷夫人还有大公子是不在府上吗?” 张嬷嬷眸中的笑意消散七分,侧眸看了眼神情无辜,言语中却满是打探的温子怡。 她颔首道:“老爷夫人与大公子都在外城护卫一城百姓,如今家中女眷在家里守着,自然是大小姐掌家了。” “不过万不可因为大小姐掌家,就觉得大小姐的太过温柔,武将之女只会更加巾帼不让须眉,咱们大小姐啊,可是比身为女将军的夫人都要严苛至极的。” 张嬷嬷话锋一转,含笑道:“方才听说温姑娘与卫先生是未婚夫妻,你们看起来当真是极为般配的。” 温子怡惊喜道:“嬷嬷也这样觉得吗?我们村里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们都说我长得白,像是县城里的小姐。” 第三十六章 浪荡子秦休 “后来父亲担心我吃不了苦,把我许配给村长的儿子,但我不愿意被气得投河,若不是斋郎救了我,我和他断不会有今日的姻缘的。” 温子怡脸颊绯红,神情之中满是少女的娇俏。 “温姑娘与卫先生天造地设。” 姜清宁沐浴更衣之后,换了身湖蓝色散花纱裙,裙摆处的彩蝶纹样随着步伐翩然欲飞,银线勾勒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腰间禁步上的翡翠坠子随着莲步轻移叮咚作响。 她走出主卧,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望着他们震惊的神色,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在哪里?” 姜清曦得意地跟着走出房门,与有荣焉道:“阿姐,他们明明是被你的美貌震惊了,可不是你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哦” 姜清宁无奈地转身,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知道取笑阿姐。” 温子怡震惊地上前,摇头道:“不、二小姐说的是真的,现在的大小姐和方才的大小姐当真是判若两人。” “和刚才差异很大吗?”姜清宁背脊一僵,心底浮现不好的预感。 “你刚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宛若水鬼,浑身上下顶着河草,脸上身上全部都是淤泥。” 卫斋抱臂评价,姜清宁觉得忽视他刻薄的话语,穿着一袭白衫被衬得眉目俊朗的他,倒真有得志几分少年的意味。 温子怡都听出来了卫斋的话有多损,她连忙抬手掐着他腰间的软肉,将人掐得龇牙咧嘴,一身粉裙衬得她娇俏温婉。 “斋郎,你不会说话的话,还是不要说话好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分别被逗得哈哈大笑。 姜清宁抿唇浅笑,上前给出他们一个任务:“你们刚入京城,想必只顾的科考,都未曾好好地看过京城的风光。” “这里是一百两银子,既然你们想要开茶馆,那就要知道京城茶馆最擅长的茶水是哪几类,他们都会配上什么点心,还有没有别的菜品,分别在什么时间段上,哪类季节出什么茶水点心,应季喝什么茶最好,我给你们七天时间将全京城的茶馆搞明白。” 姜清宁话音落下,张嬷嬷掏出一大袋银子,递给站在中间的温子怡。 “我长这么大,都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大小姐出手可真阔绰。”温子怡拿着银子,双手有些颤抖。 随后,她战战兢兢地开口:“要不,我还是签个死契吧,不然这尝试的银子撒出去,我当真是良心难安。” 温子怡满脸的惊恐,引得姜清宁摇头。 她坚定道:“我姜清宁做生意,只会做全京城最好的生意,你们只管放心去品鉴,一切的费用自然有我来出。”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如若连一开始的成本都舍不得支出的话,那我也做不了什么大生意。” 温子怡刚要开口,他们的身后便传来躁动的声响,众人朝着前院望去。 姜清宁皱眉,率先走到众人的前面,大步的朝着前院走去。 然而刚走出拐角,她就被一身绯红的男子抱了个满怀。 “你……”姜清宁满脸的错愕,她侧眸看去,将秦休的脸看了个清楚。 “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秦休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仿佛她险些消失一般。 姜清宁心底震撼,秦休这是什么意思? 她联想到秦休自从出现在安平伯府门外后,产生的一系列所有的举动,内心瞬间产生一个荒诞至极的猜测。 难不成……秦休是真的喜欢她? 姜清曦快步跟出来,绕过一群震惊在原地呆愣住的人,好奇地凑上去一看,就见自家阿姐正在被那个满口谎话的男人抱着。 “骗子,你快放开我家阿姐!”姜清曦大怒,瞬间她提着剑就要砍上去。 秦休抱着姜清宁一个转身,躲过姜清曦的长剑,后者怒不可遏的提剑就要追上去。 紫苏报官之后,心情安稳的带着小厮顺道一拐弯,去买了姜清宁姐妹爱吃的糕点,她蹦蹦跳跳的走入前院就见姜清曦在追着秦休砍。 紫苏浑身一震,连忙冲上去大喊:“二小姐刀下留人!!!秦世子是我刚才找到去救小姐的人!” 姜清曦一愣,手中的力道却是收不回来了,她连忙调转剑身,用剑柄对着秦休攻过去。 只见方才躲得有来有往的秦休,仿佛是忽然变得柔弱了似得,被她一剑柄狠狠地击倒在地。 “呃……”秦休松开禁锢着姜清宁胳膊的手,捂着胸口,面色痛苦的倒地。 青之震惊的瞪大眼睛,根被没想到秦休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接收到秦休的眼神示意,瞬间嚎了一声扑上去,哭天喊地道:“大人,你怎么了大人,大人你没事吧?” 秦休配合的坐起身,依靠着他开始皱眉底咳。 “你…”姜清曦震惊的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她在接触到秦休的那一刻,已经控住好力道收了回去,顶多只有三分力不到啊。 难不成这秦休除了是个大骗子之外,还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那更不能让他居心叵测的接触阿姐了,她阿姐可不能嫁给一个病秧子。 姜清宁无奈地看了眼姜清曦,怪罪道:“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出门在外千万收着自己的脾气,你倒好全部都当成耳旁风。” 姜清曦皱了皱眉,乖巧道:“阿姐教训的是。”方才她其实是想顶撞说现在是在家里,但说了阿姐肯定会更加生气的。 姜清曦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要说得好,省得再将阿姐气病了。 秦休垂着眸底咳,暗中加大握着青之手的力道。 青之扯着嗓门喊:“大人您没事吧大人?您千万不要有事啊,您这本就因为上次剿匪受了内伤,这次万一再伤着可怎么是好啊!” 姜清宁闭了闭眼,转身关怀地蹲下身子,凑近秦休问道:“秦世子可还好,家妹性格莽撞,还以为秦世子是什么私闯民宅的浪荡子,故意的欺辱我才忍不住出手的。” “未曾想这个浪……竟是秦世子关心我,才会言行无状,秦世子放心我可以原谅你的。” 第三十七章 这是阿姐的孩子?! 青之被姜清宁的一番言论震惊道,开口就要替秦休讨个公道。 秦休掐了下青之的腰,示意他将自己松开,后者无奈只能听话的行事。 姜清宁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中,眼底浮现一抹了然之色,歪头含笑道:“秦世子身子好了?” 秦休轻咳一声,正色道:“劳烦姜大小姐牵挂,这会儿缓了许久,倒是觉得好多了。” 她并非是不经人事的存在,秦休次次的举动或许在先前来说,就像是刻意的骚扰一般。 可方才的那个拥抱,却是证明她先前将秦休想的坏了许多,这人年纪比她小上几月,可说话做事倒是显得幼稚倔强几分。 如今猜测到他的心思,姜清宁反倒是有了几分理解。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即便对方很是烦躁,亦是想要忍不住的靠近。 就像当初她对待荀臣,原以为八年的热情,即便是壶冰水都能被她捂得滚烫,可荀臣偏偏真的是那个例外。 “今日还要多谢秦世子不辞辛劳的寻我,但如今我已经平安归家,紫苏也已经去过府衙报官,想必一起已经自有定数,就不劳烦秦世子相帮了。” 姜清宁回神,站起身望着他道。 秦休仰头和姜清宁对视,仰视的角度将她眼底的清淡冷漠看得一清二楚,这人是真的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的模样。 他心里仿佛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全世界的蛇胆都在自己肚子里翻腾,他受不了想要把这种苦吐出,但在触及到姜清宁的眼神后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空留他一口苦涩。 “多谢秦世子与青之今日仗义之举,但如今府中还有要事,就不强留秦世子用餐了。” 姜清宁清冷疏离的行礼,不给秦休一丝一毫产生希冀的举动。 秦休抿唇,起身刻意地避嫌道:“男女授受不亲方才是我的不对,秦休在此郑重地向你赔罪,既然姜大小姐不需要秦某的帮助,那秦某就先回大理寺府衙,若是有需要尽管让张嬷嬷或者紫苏前来找我。” “不会,恭送秦世子。”姜清宁当即想也不想地拒绝,她后退半步,语气坚定地低头行礼。 “恭送秦世子。”身后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依旧跟着行礼送客。 秦休动了动嘴唇,略带着几分自嘲的笑了笑,清淡雅致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与苦涩。 “好,你保重,不用送了。” 秦休摆手,转身带着身后的众人离开。 宁阁外。 秦休走下台阶,转身望着宁阁的牌匾,轻声问道:“这是谁写的?” 门房恭敬的行礼道:“启禀大人,这是我家大小姐亲自书写后,专门请工匠定制的牌匾。” “她本身就是非常有才华的人,又怎会因为我而停留住脚步呢。” 秦休语气自嘲,翻身上马,在青之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离开。 青之望着秦休孤寂的背影,转身看了看那牌匾,忍不住叹气道:“哎,这都是什么事啊!” 宁阁。 姜清宁转身看向傅叔:“傅叔,您先前在京城待过,就先带他们两人在京城逛一逛吧。” 傅叔点头,主动打破尴尬的氛围道:“都听大小姐的安排,您放心,我们一定能够完成任务的。” 话音落下,他给满脸八卦的温子怡和若有所思的卫斋一个眼神,二人当即恭敬地对姜清宁与姜清曦行礼,三人朝着府外走去。 姜清宁带着他们转身回府,眉眼间尽是清冷。 “先用膳吧,游了许久,我这会儿当真是饥肠辘辘的。” 张嬷嬷和紫苏听出姜清宁是想静一静,她们当即吩咐人快速的上菜,而后全部推出去用饭,将空间留给姐妹两人。 姜清曦偷偷看了眼安静用餐的姜清宁,犹豫着开口道:“阿姐,你好像很不开心,是因为方才那个秦世子吗?” 姜清宁回神,收起眼中的郁结,摇头道:“非也,不过是听着他的话和态度,想起了从前的自己罢了。” “一开始就没有结果的事情,就不要自己一个人闷头撞得遍体鳞伤了。” “我没有对他做出回应,便是不想留下不该有的罪孽。” “阿姐,你说的好生深奥,我虽然不懂,却是知道阿姐此时此刻并不开心,那能让阿姐不开心的男人自然是不能要的!” 姜清曦语气坚定,抬手给姜清宁夹了自己最爱吃的菜,认真地看着她:“我们以后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而非外界或者内心感受到强求的男子!” “找不到就算了,就比如这道菜是我最爱吃的,可吃久了便会觉得腻味,但因为吃多了又会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适可而止。” 姜清宁好笑地看着一堆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的人,忍俊不禁的抬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道:“也就你个鬼灵精,能够逗得阿姐开心了。” “姜清宁!你个毒妇!你在哪里!姜清宁你给我滚出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一道稚嫩的童音,伴随着恶毒的诅咒响起。 姜清宁夹菜的手一顿,几乎顷刻间就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 姜清曦瞬间愤怒不已,将筷子猛地扔出去,狠狠地钉进房门之中,她恼怒地站起身。 “哪家的孩子这么没有教养,竟然能平白地闯入别人家里肆意的辱骂主人!他爹娘没有好生地教导孩子吗?!” 张嬷嬷和紫苏快步跑进来,就见到门上钉着的一双筷子,还有提剑要去看了门外人的姜清曦。 “使不得啊二小姐!这可是大小姐的孩子,不能砍啊!”张嬷嬷连忙上去阻拦。 “什么?这是阿姐的孩子,那怎么会被养成这等的混账东西!” 姜清曦一愣,瞬间怒不可遏,“这样的孩子留着干什么,更要砍了让他早日投胎,洗心革面做个好人才对!” 张嬷嬷连忙夺过她手中的长剑,连同剑鞘一起让紫苏藏到床底。 她焦急地将人拉到一边:“哎呦!我的二小姐啊,大小姐此生绝对最对不起的除家人外,就是小公子了,您还是先听老奴解释吧……” 第三十八章 身为母亲交给你的第一课 姜清宁安静的坐在原位,听着张嬷嬷对姜清曦的解释,一种说不出来的酸痛在她的心底翻涌,汹涌地冲到了她的咽喉处。 她望着窗外,唇角勾出了一丝很淡的轻笑,像是对自己的嘲讽一样。 “姜清宁你给小爷滚出来!你竟然敢谋害清漪姨姨!你这么恶毒的女人早晚不得好死!” “小公子您快别说了,大小姐不会想要见您的!” “小公子怎的自己跑出来了,现在外面都是人牙子,安平伯府的下人呢?” 姜清宁神情一顿,起身抬步走出门外,望着在人堆里挣扎的人,轻声唤着他:“荀莫离,你来干什么?” 荀莫离听到清冷的呼喊,瞬间忘记挣扎,抬眼远远的看着内院门边那抹淡蓝色的身影,却被震惊得心神一震。 这么美的女子,竟然是他的娘亲吗? “放开他,让他过来。”姜清宁嗓间发紧,紧紧地盯着只到小厮腰间的小人。 小厮们瞬间放开荀莫离,然而他就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不敢相信他一直厌恶的,给自己丢人的亲生母亲竟然是如此明珠生晕的美人。 “荀莫离,过来。”姜清宁望着他,重复一遍。 “小公子,您快过去吧,晚了大小姐生气可是很严重的。”小厮见荀莫离出神,连忙提醒。 荀莫离回神,一步步走到姜清宁的面前,他抬头望着神色严肃的姜清宁,心中直犯嘀咕。 “你、你、你为何……”荀莫离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开口质问。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声,瞬间将所有人引了出来,姜清曦恰巧走出想要看看荀莫离长什么模样,就刚好见到姜清宁毫不犹豫甩他耳光的场景。 “嘶……好疼。”姜清曦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脸,小心地后退两步。 荀莫离眼眶瞬间红了,愤怒又委屈的盯着姜清宁,不懂为什么这才见到的母亲,却会毫不犹豫地抬手给他一个耳光。 “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内心感到非常的疑惑是吗?”姜清宁轻笑一声,神色严肃地反问。 荀莫离委屈地点头,捂着脸蛋好不可怜。 “你怎么来的,又是谁告诉你我的地址?”姜清宁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握,忍耐地询问。 荀莫离脑海中回想起,方才得知白清漪落水之中,祖母焦急地带着他去张府探望,可刚到那里白清漪就哭诉姜清宁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推到水里。 荀莫离愤怒极了,这时有人在他的耳边说,必须要去找姜清宁给清漪姨姨出气,而后就有人趁乱指引着他出府。 “是一辆马车送我来的,我还没问你,你为何要将清漪姨姨推到水里,害得清漪姨姨不能再生育!” 姜清宁诧异,好笑地问他:“你是说我将你的清漪姨姨推到水里,那你可知我已经派人去官府报案,实为白清漪蓄意谋害我,想要将我推入水中沉塘,如今恐怕府衙已经调查完事情的全部过程,前去捉拿你的清漪姨姨了。” “那你不是没事吗?可清漪姨姨却因为受到你的牵连,被害得这辈子都无法生育了!” 荀莫离没想到这个时候,姜清宁还能够理直气壮地翻案,他一时之间口不择言,愤怒地用冰冷无情的话化作长矛,狠狠地刺向姜清宁的心口。 姜清宁垂眸安静地站在原地,眸中的光点稀疏破碎。 “哎,你个死小孩怎么说话的,活该你有娘生没娘养,你娘被你的好祖母不喜压着进入道观,被迫和你分离,如今你偏生不知道和她亲近,甚至蓄意诅咒,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孩子!” 姜清曦冲出房间,瞬间拎起荀莫离的衣领,将他提起远离地面,荀莫离拼命地挣扎着:“你放开我,你个坏女人!” “姜清宁,你果真是想要杀了我,再生一个听话懂事的儿子,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姜清宁自诩不会再因为从前的事伤心难过,但没想到今日荀莫离一出现,就打碎了她所有值得骄傲的坚守信心。 但她不屑于和不相信自己的人解释。 姜清宁望着脸色逐渐红肿的荀莫离,抬手握住姜清曦的手:“小妹,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姜清曦眼中闪过凶狠,抬手将荀莫离扔到地上,负气地转身不再去看他们,但依旧守在姜清宁的身边以防这坏小孩再说不好听的。 姜清宁将荀莫离扶起来,贴心地为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手抹了下他微红的脸蛋。 每次责罚荀莫离的时候,她从来都是表面功夫做得极好,就是为了能够起到威慑荀莫离和他身边下人的举动,但没有一次是真的打过他的。 “荀莫离,你认真的感受一下,我每次打你的时候,当真很疼吗?” 荀莫离仔细地跟随着她的话去想,最后愕然地发现好像,竟然没有一次是疼的,他之所以鬼哭狼嚎就是因为担心害怕。 加上他幼时要母亲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的母亲不好,是因为给安平伯府丢人,引得老夫人厌恶才会被送去道观修身养性。 “不疼。”荀莫离肉乎乎的脸蛋上挂着泪珠,抿唇心虚地将眼神撇到一处。 “这就是了,无论你怎么对我恶语相向,我都不会真的怪你,因为我虽然生了你但从未养过你,你怪我怨我都是应该的。” 姜清宁长叹一声,抬手为他擦去泪珠:“可有一件事我必须澄清,没有母亲会致自己的儿子与死的。” 荀莫离怔住,茫然地望着她。 姜清宁起身,居高临下地对疑惑的荀莫离道:“母亲今日教导你的第一课,那就是不要轻易地相信任何人,你不是我想杀了你,再生一个听话懂事的儿子吗?” “那你就去看一看,到底是谁想要杀了你,又是谁关键时候会保护你。” 荀莫离连忙后退,却被姜清曦转身抓住肩膀。 他神色惊恐道:“你要做什么?” 姜清宁嘴角扯住一抹诡异的弧度,歪头道:“这是母亲交给你的第一课,莫离,你要切身体会到才是。” 姜清曦坚定地点头:“阿姐放心,我一定让他好好地体会。” 第三十九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一炷香之后。 荀莫离愤怒的走出宁阁,身后跟着一个丫鬟装扮的人,他气呼呼地抬步爬上马车,一个身影都不要给丫鬟看。 丫鬟对车夫怒骂道:“你怎的容许小公子独自一人出门?我家的大小姐狠狠地训斥了小公子,现在命我随着小公子一同回府,将人好生的送回去,等我回去告状有你的苦头吃!” 车夫一听瞬间犹豫起来,似乎不想要答应:“这我到底是安平伯府的仆人,并不是你们宁阁的,还请姑娘自己回去说吧。” 荀莫离掀开马车的车帘,冲她喊大道:“不是让你送我回去吗?还不快进来!我定要带着你回去向父亲告状!姜清宁竟然敢打我!” 车夫眼底闪过欣喜,皱眉对丫鬟道:“小公子都发话了,还不快进去!你们姜家的奴婢果然和主子一样倨傲!敢丝毫不把主人家放在眼里。” “说得好,回去小爷我定要让父亲好生地赏赐你!”荀莫离冷笑,抬手扔下马车帘。 车夫喜滋滋地道谢,在人都上去后当即驾车起程,荀莫离紧张地和姜清曦对视一眼,口型问她自己表现得怎么样。 姜清曦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嫌弃地轻啧一声,抱臂不去看他,徒留荀莫离坐在额外生闷气。 良久。 车厢内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荀莫离的眼中感受到一丝不安,他小心地掀开马车窗帘,却发现已经被人带出城门去了。 “你要带小爷去哪里?我们不是要回安平伯府吗?” 荀莫离惶恐不已,震惊地看着车夫,想要找到一个答案。 车夫狞笑一声,回头残忍地开口道:“小公子且坐好了,这可是您生前最后能看到的景色,倒不如好生的欣赏一下,马上您就看不到了!” “岂有此理!你竟然敢害小爷的性命!我一定要告诉父亲狠狠地将你打死!”荀莫离放完狠话,被满脸凶恶的车夫晃了马头直接摔倒在车厢内。 荀莫离跪趴在地上,感觉到膝盖和手腕都定是破了皮,火辣辣的疼痛,他强忍住眼中的泪水抬头去看。 姜清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双眼淡漠地望着他,仿佛就在看一个死物一般,引得荀莫离连连地咽口水。 “你要是死了,阿姐就不会对这京城有记挂了。” “你要是杀了我,姜清宁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都说了我可是她唯一的挂念!”荀莫离着急忙慌的说道,恨不得连忙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所以啊,你还是去死吧。”姜清曦歪头一笑,露出残忍弑杀的模样。 马车外车夫狂笑了声:“小公子!到了地狱可不要怪奴才心狠啊!要怪就怪你娘当了别人的路!你只能去死了!” 话音落下,车夫猛地跳下马车,马车的门帘被风吹开来,荀莫离惊恐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悬崖,双重打击之下直接被吓得两眼一晕昏倒了。 “废物。”姜清曦唾弃一声,抓起他的后领带人直接破窗而出。 姜清曦提着荀莫离平稳落地,看到车夫疯狂地朝着一边奔跑着,抬脚踢起地面上的石子,直接向对面的人击打去。 “啊!”只听哀嚎一声,车夫直接被击中后脑昏倒在地。 不远处快速出现一辆马车,随后急刹停在他们的面前,姜清宁急切地走出马车,快步走到姜清曦的面前。 “小妹,你可有受伤?” 姜清宁急切地查看她的安慰,方才远远地看到马车坠入悬崖,她当真是后悔极了,不该让姜清曦带着荀莫离一起去。 “阿姐放心吧,我没什么事情,就是这个小屁孩吓得晕倒了。”姜清曦嫌弃地将荀莫离拎出来。 一旁张嬷嬷连忙将他接过去,递给身后的小厮们照料。 “你没事就好,可真是吓死阿姐了。” 姜清宁后怕不已,转身眼神冰冷的看着那昏倒的车夫,身上的气势尽显。 “来人,将他绑起来嘴堵上,严加看守!” “是!”下人连忙应声。 姜清宁前者姜清曦的手,拉着她上马车道:“走,我们快些回去,让阿姐看一看你的伤有没有裂开。” 姜清曦满脸依赖,握着姜清宁的手,神情开心道:“没有,我将阿姐的嘱托记在心里了,并没有让自己的伤口开裂的。” 半夜。 荀莫离尖叫一声,猛然从噩梦之中惊醒,他坐起身大喘着气,环视陌生的房屋心中不禁疑惑。 难不成小爷真的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荀莫离吓得连忙起身躲到门后。 姜清宁这么多年来,早已经养成睡眠浅的习惯,她听到荀莫离的叫喊,从房屋中走出赶到他的门外。 咯吱一声。 房门被打开。 “坏人!我咬死你!”荀莫离冲出来,猛地抓住姜清宁的手腕,狠狠地咬上一口。 姜清宁疼得下意识皱眉,却没将手腕抽出来。 她望着泛血痕的手腕,眼前小人闭眼惊恐地咬着她,满身防备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小狼崽子,姜清宁忍不住的有些心疼。 “莫离,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姜清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荀莫离听到熟悉的声音,口中的力道猛地一松,睁开眼望着姜清宁的温柔的脸,心神猛地一震。 他抬手松开姜清宁的手腕,后退皱眉道:“既然是你为何不出声,你要是出声,我也不至于咬你。” 姜清宁望着倔强的小脸,神情平静:“你现在还害怕吗?” “我不怕!男子汉大丈夫什么都不怕!你不要打扰我休息!还有明天一早就把我送回去!我真的是一秒都不和你待在一起了!” 荀莫离对她怒喊一声,抬手猛地关上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将后院里的几人惊醒,众人纷纷走出房门查看情况。 “阿姐,你不睡觉怎的在这白眼狼的门外?” 姜清曦揉着眼眶走出,上前却看到姜清宁手腕上的血牙印,瞬间怒不可遏:“他平日里就是这样对你的?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日就该任由他被人害死!” “好了,他不过是个做噩梦的孩子,况且我也没养过他,若非太晚我是会将他送回安平伯府的。” “先休息去吧,明日一早将他送回自己熟悉的环境。” 姜清宁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大家回去继续休息吧。” 第四十章 前来问罪 姜清曦心疼的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转身走入卧房之中。 “我帮阿姐包扎一下伤口,这小狼崽子下嘴可真狠,没准都还会留疤呢。” 荀莫离听到一道道关门的声音,口腔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让他无法忽视方才发生了什么。 张嬷嬷披上外衣,走到荀莫离的房门外。 她轻叹一声道:“当年留你在安平伯府并非大小姐所愿,可你到底是个幼儿,又怎能带你去城郊道观那种苦寒的地方呢,老奴知道您心中有怨恨。” “可当初大小姐为了将您生出来,难产整整两天,连上百年的人参都用了一整支,您生出来后老夫人就要将您抱走,是大小姐后来跪在数九寒天的大雪之中整整三日,才将您成功夺回去的。” 门口满心怒气的荀莫离愣住,极其不可置信的转身看向房门,张嬷嬷的背影应在门上,说出的话成功的打到他的心底。 “为此伯爷整整半年没进大小姐的院子,所有人都说大小姐不孝,不会遵从婆母的意愿,活该不得所有人的喜欢。” “可老夫人对您不闻不问,抱过去半月里您还没满月,便整整高烧三次险些丧命,大小姐怎能看着自己亲生的孩子被人蹉跎死呢。” 荀莫离垂眸,怎么会呢,祖母说她最是喜欢他了,甚至整日里都让丫鬟小厮们带着他玩儿。 就连不喜欢的学业,都宠溺地应允他可以减少学习时间。 祖母最喜欢的就是自己,绝对是姜清宁暗中命令这老嬷嬷说话,故意地毁坏祖母在他心中的地位,想要挑拨离间他们祖孙之间的关系! “你说的这些,谁知道是真是假!”荀莫离怒声道。 “可大小姐她将您照料到两岁,就被老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要求进入道观为安平伯祈福,顺带洗清自身的罪孽。” “那是她顶撞祖母,罪有应得!”荀莫离倔强的开口反驳。 “老奴却觉得大小姐仅有的罪孽,都是安平伯府带给她的。”张嬷嬷不卑不亢的回答。 “您有自己的见解,可大小姐并未亏待过您,今日是有人蓄意拿您的性命构陷大小姐,想要将她彻底的除之而后快。” “可这满京城里,除去安平伯府,大小姐又得罪过谁呢?您曾经是个聪慧的孩子,有些话不需老奴挑明便懂得。” 张嬷嬷行之一礼道:“老奴要说的就只有这么多,无论您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老奴都只会说这一遍,您好生休息。” 荀莫离哑然的望着消失的身影,脑海之中张嬷嬷的话,无数次的环绕在脑海之中,让他的脑袋都感觉要被撑炸。 翌日。 “开门!快开门!赶紧开门!” 宁阁的房门被人猛地拍响,两个门房快步跑去,打开大门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没看到我们的房门关着吗?今日宁阁不见客。” 来人凶神恶煞的:“我们管你们见不见客人,姜清宁呢!我们家大人要见她!” 门房伸头去看,就见荀臣坐在台阶下的轿子上,一旁的随侍还拿着拐杖。 “你们等着!见与不见都要听我们大小姐的吩咐,岂有你们擅闯的道理!就算是官员私闯他人府邸,也是要被圣上问责的!” 门房在看到荀臣那刻,瞬间没了好脾气,满脸晦气地将人猛地推出去,抬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哎!你们竟然敢阻拦安平伯!果然是没有丝毫的教养!”荀府的下人怒喊,抬脚就要踹门。 宁阁的门房刚走两步,听到这话,瞬间一人抄起扫帚,一人抄起水桶,直接打开门招呼上去。 “你们放肆!”荀府下人被打了满身,又被从头到尾泼了一身冷水,顿时打了个寒战。 “胆敢私闯民宅,我等这就去报官!见不见你家主子,自然要等我家主子睡醒了再说!” “就是!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两人满身怒气地收了家伙,将府门里三层的关闭得死死的。 荀臣将这一幕看在眼中,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薄怒,他冷声吩咐竹息:“一炷香的时间没出来,直接破门而入!” 竹息愕然,但只能依言照做。 姜清宁与姜清曦正在花园里散步,她穿着一袭淡紫色衣裙,长发如墨披散而下,清冷的眉眼,精致的五官,白皙无暇的肌肤,浑身上下透露出与世隔绝的高贵气质。 “这花园还是太孤寂了些,不过只要阿姐多种些花草,想必来年必然春色满园关不住。” 姜清曦欢快地跑着,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裙,发上带着精致的步摇,满脸的稚气审视可爱动人,然其中夹杂着的几丝英气,为她增添了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质出来。 “你喜欢什么花,我让管家买来种上,在为你搭一个秋千架,等花藤爬满秋千架,待秋天就能吃着果子荡秋千了。” 姜清宁宠溺地看着姜清曦的背影,眉眼间满是笑意。 “花草只能看不能吃,要不还是多种些水果吧,我喜欢吃桃子,吃梨,吃葡萄,我还喜欢吃樱桃!” 姜清曦激动地转身,仿佛已经看到满园水果的场景。 “好,那就种你喜爱的果树。”姜清宁拦住欲言又止的张嬷嬷,依言答应。 张嬷嬷望着这偌大的花园,脑中浮现满园果树的场景,不由得叫苦不迭。 恐怕明年他们宁愿给街坊邻里交流,都要种自家送的水果了。 门房们快步跑来,气愤不已道:“大小姐,安平伯来咱们府外了,他还说要是您一炷香的时间不出去,就派人把咱们的大门撞开!” 姜清宁脸上浮现怒意,从胸腔之中发出一声冷笑,吩咐人去将荀莫离叫醒,随后转身望着众人下令。 “我不犯人,贱人偏来犯我,叫上府内所有家丁,咱们去会一会这功高震主的安平伯!” 宁阁门外。 “撞门!” 荀臣在心底计算着时间,随着时间越来越久,紧闭的府门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 他的脸色越来越黑,怒气冲冲地吩咐竹息等人。 第四十一章 打脸 姜清宁带着家丁们站在门后,听着宁阁大门外的脚步声。 她计算着时间,只听一声有力的:“开门!” 门房等人瞬间把房门打开。 只见门外的人们使尽全力地冲上来作势撞门,却在见到亲可见大开的大门之后,瞬间满身预备的力气没有地方躲,直接狠狠地冲到门槛之上。 一瞬间,哀嚎的声音遍地起伏,直接将荀臣的脸色衬得黑如锅底。 “不知安平伯到访,臣女有失远迎。”姜清宁抬步走出,站在府门之内。 荀臣充满怒气的双眸一怔,仿佛从未见过姜清宁一般,露出震惊不已的神情。 姜清宁这浑身上下透露出的贵气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苍老的就像一个黄脸婆吗? 现在为何如此的年轻美丽,从前见到一眼都觉得厌恶的女人,在此刻却显得是那么的耀眼高贵,相比之下他现在反倒是重伤在身被人抬着出现,这让荀臣不能接受。 “安平伯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见到臣女,反倒是不认识了?”姜清宁略过在地上哀嚎的人,在家丁们的护卫喜爱,走出宁阁的府门。 “安平伯来得正好,我倒是有事情想要询问安平伯,为何荀莫离会出现在我的府中,又为何他会被车夫蓄意的谋害?” 姜清宁走到台阶的上方,便堪堪地稳住脚步,她眉眼间充满质问和凌厉,丝毫没有再靠近荀臣的意思。 荀臣回神,质疑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胡话,莫离一直由母亲细心教导,昨日还被母亲带去张府探望表妹时住下了。” “说到表妹,姜清宁你该当何罪?” 姜清宁从胸腔之中发出一声冷笑,神情极为的嘲讽:“我该当何罪?安平伯怕是不知,在接连两日之内,你的前妻险些被人溺死,你的亲子险些被人丢进悬崖摔死。” “不过我和安平伯说这些做什么,恐怕安平伯到现在都不知道莫离的下落,你若是不会养孩子大可再寻一贤妻细心教导孩子,而非任由随意一个陌生人都能将他坑骗出来。” 荀臣怒不可遏,出言训斥:“姜清宁,住口!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莫离可是好好地在府里待着、着、着……” “莫离?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你不是被祖母照料着呢吗?” 荀莫离还有什么不懂的,爹爹根本不知道他失踪了,甚至带着他出府的祖母都不知道,清漪姨姨也不知道。 原本他知道爹爹来了,还以为是来接自己的,可方才爹爹的句句话都在指认姜清宁的不是,姜清宁提了两次他失踪都没唤回爹爹的注意。 “爹爹,您不知道孩儿被人绑架了吗。”荀莫离走到姜清宁的身边,眼底满是受伤的望着荀臣。 他是想要欢欢喜喜地跑到爹爹的面前,兴高采烈地喊上一声:“爹爹!您终于来接莫离了!这个坏女人对莫离一点都不好!” 顺带该可以告姜清宁的状,让爹爹好生地教训一番姜清宁,可现在局势却发生了翻转。 荀臣惊愕地站起身,他这几日遭受政党的毒害,手下人一时不察让他中了毒,原本本就严重的剑伤更难好转。 他艰难的迈步走到荀莫离的面前,然而隔着几个台阶,荀莫离竟然选择躲到姜清宁的身后,第一次用陌生的怯懦的眼神看他。 绑架? 怎么可能! 荀莫离一直都由母亲在照料…… “儿啊,莫离到底是姜清宁那个毒妇生的,她既然一分钱的嫁妆都不肯给莫离留,你何不把莫离送回姜清宁那里让她养着?” “你可知道娶妻生子需要花费多少银子,日后母亲还要为你再择选一门温柔贤淑的妻子入门,日后你还会有自己的嫡子嫡女,荀莫离到底和你不亲。” “即便姜清宁不想养也可以,你问她要一笔赡养费,让姜清宁固定的支出给我们,母亲定然能将莫离养得白白胖胖。” 荀臣愕然,脑海中回荡着母亲的话。 心中却震惊至极,难不成母亲当真是见他不同意,所以对莫离痛下杀手? 怎么可能呢,莫离可是母亲的亲孙子啊。 “安平伯,你若是来接荀莫离的,便快些将他带走,省得某些人到最后冤枉我责打孩子,是个毒妇。” 姜清宁侧身走到一旁,将荀莫离完完整整的露出来,并且朝前方推了两步。 “但你若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我不会多费口舌与你交谈,稍后我自然会和白清漪去公堂上对峙,孰是孰非自然有同知大人辨明!” “如今一切的证据都在京兆府衙摆着,我回到京城的第一时间已经前去报案,想必过不了多久,你的好表妹就会向你求救了。” 荀臣哑然地看着荀莫离,后者亦是满脸的茫然。 甚至在被张嬷嬷送到他的面前的时候,荀臣清楚地捕捉到,荀莫离脸上突然出现的惧怕和抗拒。 他今日的确是表妹派母亲回府诉苦后,知道姜清宁竟然在表妹为他上山采药的时候,蓄意地想要加害与表妹,他才会这么激动地来兴师问罪。 姜清宁做错了事,自然是该罚,即便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婚约,不是夫妻。 可作为管教姜清宁八年的男人,荀臣觉得自己有这个权利。 可在走到姜清宁面前,还没有来得及兴师问罪的时候,他就被狠狠地打了脸,并且是异常响亮的一道耳光。 母亲独自回府只为替表妹诉苦,并且没有告知他莫离失踪,甚至连莫离是否失踪都未可知。 “爹爹,您当真不是来接莫离回去的吗?”荀莫离神色惶恐,有些受伤。 “莫离别多想,爹爹就是来接你回去的。”荀臣脸色和缓,抬手抚摸荀莫离的头,轻声的安慰着。 荀莫离瞬间展露笑颜,眼中浮现着明显的钦慕之情。 荀臣被这道强烈的视线注射得心虚不已。 他躲过荀莫离的眼神,转身皱眉质问姜清宁。 “莫离为何会在你这里,我看就是你思念孩子,故意的将莫离骗过来!” 第四十二章 贵人出 姜清宁嗤笑一声,似是在嘲讽他的无知。 “安平伯莫不是说笑了,我平白无事地去将荀莫离骗过来作甚,还是你觉得我过得太好,想要故意地找罪受?” “对了,安平伯还没给我医药费呢。” “莫离,你受伤了吗?”荀臣连忙转身,上上下下的扫视一圈,检查荀莫离有无外伤。 “爹爹放心,莫离没事。”荀莫离乖巧地回答,眉眼弯弯好不可爱。 “错了,他昨日险些掉到悬崖里,是我府上的丫鬟冒死将他救出来。” “我家丫鬟的外伤费、衣物损失费用、荀莫离昨夜的安神汤、所用的汤食、住宁阁一晚的房租。” “这些加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还请安平伯先行结清。” 姜清宁眉眼含笑,朝着荀臣深伸出洁白的掌心。 荀臣狠狠皱眉,这女人莫不是掉到钱眼里面了? 就连这么一丁点的钱竟然都奢求,看她一身衣着华贵,还以为是真的过上了好日子,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都将钱财用在穿衣打扮上了。 张嬷嬷急忙的开口,上前握住姜清宁的手腕。 “大小姐怎么能这么偏心,您不能因为生过荀小公子一场,就对他过多的心软啊,昨夜荀小公子做噩梦您去哄睡,却被小公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当场就鲜血淋漓,现在大片大片的青紫着实让奴婢心疼啊。” 张嬷嬷握着姜清宁的手腕哭诉,甚至将她的手腕展示到荀臣的面前。 荀臣看着她那被纱布包裹的一腕皓臂,洁白的皮肤上现在尽管被纱布包裹,都露出一圈的青紫出来,看来当真是下了死口咬地。 “真的是你做的?”荀臣脸色阴沉,转头看向荀莫离。 “谁让她欺负清漪姨姨,我就是为姨姨报仇的!” 荀莫离气愤不已,狠狠地瞪了姜清宁和张嬷嬷一眼,气得当即开始口出恶言。 “你们竟然敢告状!等我长大了定然要抄了你的府邸送给清漪姨姨,再把你和这老奴吊起来日日鞭打,等厌倦了就把你们抽筋扒皮做人皮鼓!” “啪!啪!” 荀臣抬手给了荀莫离两个耳光,他这是第一次对荀莫离出手,甚至气得浑身发抖,还有想再给他几个耳光的冲动。 “放肆!是谁教导你这么说话的!生养之恩同等于天的造化,她生你一场给予你性命,不是让你如此不忠不孝的!” 荀臣抬眼看向姜清宁,刚想要开口解释,却被她冷淡至极的目光惊愕住,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安平伯为何这么气愤地看着我,姜氏实在是冤枉,他两岁我离府时已经会开始认三字经,被人之初性本善哄我开心。” “我姜清宁行得正坐得端,不是我做的自然不屑于承认,至于这些欺师灭祖,将母亲扒皮抽筋的话我确实是没来得及教导的。” 姜清宁眉眼清冷,毫不犹豫地开口否认。 荀臣拧眉,认真地开口:“此事背后定有刁奴教导,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这人给你一个交代。” 姜清宁摊开掌心:“将这次的银钱结清就行,我是生意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至于你所说的交代更不用给我,我虽然生他一场,却未尽到母亲之责,往后更不用再有任何的牵连。” 姜清宁这话说的实在是绝情,面前的父子二人浑身一震,就连张嬷嬷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满脸的不忍担心姜清宁日后会后悔。 “小姐,您……”张嬷嬷双眼含泪,满是不解,“小姐这又是何苦啊,非要说些离心的话,来让小公子曲解您,您明明是关心他的啊……” “安平伯是要违背生意场上的规矩吗?”姜清宁依旧保持着动作。 荀臣看向竹息,后者连忙从震惊中回神,解下腰间的钱袋递到荀臣的手中。 “你当真是掉到钱眼里面去了,为了银钱能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 荀臣抬手扔了过去,不想再看姜清宁一眼。 姜清宁伸手稳稳地接住,冷笑道:“这世界上,最不能信任的就是丈夫、儿子、夫家,我不相信男人是对自己的保护,没有了你们我的生活只会更加完美。” “说得好!” 一声惊喜的高呵将姜清宁的思绪唤回来。 她惊诧地侧头去看,一辆华贵非凡的马车停在府门外,她和张嬷嬷诧异地对视一眼,二人走下台阶相迎。 “不知夫人是哪家的女眷,可是有何事?”姜清宁探究地询问。 话音落下,面前的马车门帘被掀开,里面露出一位衣着华贵,妆发得体的贵妇人。 姜清宁的视线扫到她发上的金镶玉簪子,那是皇宫里的手笔,想必是位非富即贵的存在。 她行了个晚辈礼,尊敬地开口:“晚辈姜清宁见过夫人,方才胡言乱语惊扰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秦国公夫人缓缓起身走出马车,在嬷嬷的搀扶下,走到姜清宁的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来。 “你说的乃是实话,我又有什么好怪罪的呢。”秦国公夫人摇头,欣赏不已地看着她。 “您……不觉得我说的话言行无状,甚至粗鄙,冒犯七出?” 姜清宁诧异地望着她,随着秦国公夫人的手站起身。 “倒是这位安平伯倒是让本夫人震惊不已,这年头没想到还有和离之后,上赶着去前妻家里骚扰的男人,像你这种男人本夫人见一次恶心一次!” 荀臣惊愕地看着她,大脑飞速地运转却发现他常年不在京城,连京城里面的达官显贵都认识得不全。 “还请夫人见谅,荀臣只是一时情急,这才来宁阁询问一番。”荀臣只能老老实实地认错,争取不得罪这位夫人背后的夫家。 “呵询问?方才本夫人可是远远地听到了,你因为自家表妹的一番哭诉,便直冲冲地来到、宁阁要撞门。” “夫人,荀臣只是……”荀臣急着辩解。 “你只用回答我一句话,是也不是?”秦国公夫人气场全开,眉眼满是凌厉。 “是……”荀臣冒了一头冷汗。 “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动手,压着她去向你的表妹认错,那你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你表妹所说的都是实话呢?” 秦国公夫人冷哼一声,她不过是出门去求个签,回来就看到自家儿子属意的媳妇儿被人欺负。 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完全就是对方没事找事。 秦国公夫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荀臣来了理由:“表妹自幼与我一同长大,以诚待我,绝不会欺瞒于我,所以她所说荀臣可以证明绝对属实。” 姜清宁站出来,冷声开口:“那就对铺公堂吧,我和她去京兆府衙当面对质,让所有人来看一看到底是谁的错。” 第四十三章 公堂对峙 “姜清宁,事到临头你还要狡辩,你个狠心毒妇竟将表妹推到水中蓄意陷害。” “定然是你嫉妒清漪有我照顾,母亲和莫离亲近,心生恶念,所以故意的陷害她!” 荀臣冷哼一声,怒从心中来。 “你明知道她现在因为你的刻意陷害,此生再也无法有孕,如今病得卧床不起,竟然还想着让表妹奔波京兆府衙与你对峙?” “姜清宁,你当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啪!” 姜清宁毫不犹豫地抬手,直截了当的给了荀臣一耳光,一不做二不休,她几乎是刚动脑就当即再甩手。 “你……”荀臣惊愕。 “啪!”一耳光将他的话语成功止住。 姜清宁冷眼看他:“现在可以安静地听我说话了吗?” 荀莫离默默地后退一步,震惊的瞪大眼睛看着姜清宁。 他惊恐地发现与爹爹挨的耳光相比,他被打的那些简直都是挠痒痒。 他挨打事后红痕都只有一点点,可爹爹脸上的不同,此刻爹爹的脸两侧,已经飞快地红肿起来出现明显的五个指痕。 荀莫离咽了咽口水,他的娘亲当真是手无寸鸡之力吗? 怎么感觉那些都是哄小孩子的? 荀臣从惊愕中回神,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竟然被面无表情的姜清宁恐吓住,站在原地一声都不敢吭。 荀臣咬牙切齿,脸色通红:“你果真还是这般的粗鄙妇人,你究竟要说什么?” 姜清宁冷笑:“我只问你一句话,我是如何从张府的随侍手中,将白清漪抢到手里,并且带去京城外的荒郊野岭的?” “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阴险的手段!”荀臣底呵。 “你说我想除了她的话我认,但你要说我故意陷害她,不好意思,她白清漪还不配我姜清宁大动干戈。” “我姜清宁一生行得正坐得端,对于旁人的污言秽语只会当做没听到没看到,但若是你荀臣质疑我……只会让我恶心至极。” 姜清宁将荀臣复杂的神色看到眼中,毫不客气地展露出自己的嘲讽。 “然最不该出现的就是你,还偏偏打着为别人好的名号来教训我。” 荀臣眸光微亮,迟疑地询问:“姜清宁,你是嫉妒了吗?” 姜清宁像是听到什么极大的笑话一般,轻呵一声:“哈?你哪里值得我嫉妒,一个快三十的老男人,整日不窝在家中好好沐浴更衣,偏要出来散播你这一身的老人味。” “呕,恶心死了!” “噗!”秦国公夫人没忍住笑出声,她将身子偏向刘嬷嬷,恨不得将自己的脸埋进去。 像是这样骂自己前夫的,她当真是此生第一次看到听到,但果真是有趣极了。 秦国公夫人惋惜,可惜她没遇到过这样的男人,否则当真要借这话来骂一骂解气的。 荀臣脸上青紫交加,咬牙切齿地握紧双拳,满眼的严肃,开口厉声训斥。 “姜清宁你不要再胡闹了!现在和我一起去向清漪赔罪,我可以让她原谅你,至于孩子往后你再婚生了儿子就抱养到清漪的膝下,也算做是对她的弥补!” “不可能!”秦国公夫人心中一跳,这可是冲他们秦国公府来的啊。 几乎是顷刻间,秦国公夫人站到姜清宁的面前,抬手就狠狠地给了荀臣一个耳光。 “下作的腌臜玩意儿,你怎么不把自己再婚后生的儿子过继给你表妹?” “本夫人看你对你的表妹情真意切,何不直接让她和离跟了你,这样甭管她日后调理好身子,你们生几十个还是几百个都算作你对她的补偿!” 荀臣震惊后退:“夫人在说什么胡话,我与表妹清清白白!” 荀莫离茫然的抬头:“可是爹爹,祖母明明好多次和清漪姨姨说了,以后让你娶清漪姨姨回家,让她做莫离的娘亲呢。” “!”荀臣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儿子,严肃地质问,“你说的可都是真话?” 荀莫离害怕地后退,他躲在竹息身后点头:“祖母说了好多次呢,清漪姨姨也说要把姜清宁赶走,不然祖母就要将她扒皮抽筋呢!” 姜清宁长出一口气,交叠的双手攥紧着。 “张嬷嬷,我们去京兆府衙,我姜清宁身为武将之女,何惧他人误解!” “但是使我姜家蒙羞的事情,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咱们就让京城最大的清官去断一断,这背后的真凶究竟是谁!” 京兆府衙。 刘嬷嬷紧张地握着秦国公夫人的手,满心的不解,甚至唉声叹气。 “夫人啊,您为何非要来这里凑热闹呢,如果想要帮姜小姐,为何不让世子来英雄救美呢?” 秦国公夫人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你说的就是那个,连着被轰出宁阁八次的秦国公府世子?我可不认识他,这个儿媳妇是我要替国公府娶回来的,关他秦休什么事儿。” 秦国公夫人这些天一直在等秦休的好消息,但在府中枯坐半月,终于耐不住打听一番,却意外得知她的好儿子连日拜访。 却连日被请出宁阁,丝毫不受待见,甚至送的东西都被退了回来,急得秦国公夫人嘴里长了几个水泡。 昨儿一早就去寺庙求神拜佛,甚至求了姻缘符,好好地测了两人的八字,得知是天造地设的缘分,只是需要历经一些波折后才终于放下心。 “可您背着世子爷来见姜小姐的事,恐怕是瞒不了多久的。”刘嬷嬷满脸的为难。 “瞒?为何要瞒?本夫人行得正坐得端,也不瞧瞧他都二十四了连个未婚妻都没有的,心上人都哄不到手的人,哪来的脸质问他老娘!” 秦国公夫人霸气地坐在一侧,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承延身着绯红色的官袍,从侧堂走出做到主位,刚抬头就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直到和姜清宁对视。 承延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秦国公夫人。 “……您怎么来了?”承延噎住,对着使眼色的秦国公夫人询问。 第四十四章 早有预料 秦国公夫人淡定地放下茶盏,给承延下了颗定心丸。 “方才路过宁阁听说了一桩奇闻,特来参观参观,同知大人不必在意本夫人,本夫人绝不插手此事。” 承延颔首点头,心中长叹一声,转而看向台下。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姜清宁不卑不亢地行礼:“臣女姜清宁见过同知大人,昨日民女被陷害落水,特命丫鬟来衙门报案调查,不知大人是否有印象?” 承延颔首:“事件按照姜小姐提供的证词与证据,已经尽数地搜查完所有事情的经过,原就是要传召姜小姐与白夫人的。” “既然姜小姐已经到来,还请稍等片刻,去传张府白夫人前来公堂,即便是晕了过去也要将人抬进来。” 承延淡淡地扫视一眼下方欲言又止的荀臣,直接开口打断了他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荀臣皱眉:“承大人,我家表妹落水受惊,如今又因姜清宁蓄意陷害难以有孕,我想应该已经能就此断案了吧?” 殊不知,崔砚听到他的话,顿时对主簿招手,摘下自己的令牌递到他的手中。 “去皇宫请太医院的妇科圣手章太医来,是否真的难以有孕,一测便知,刚好安平伯对于张夫人关怀备至,也可让章太医为张夫人诊治一下。” 荀臣张了张嘴,走到一边没有再开口。 张府。 白清漪虚弱地躺在床上,接受着大夫的诊脉。 片刻之后,大夫收起工具,走到张礼的身旁,战战兢兢地躬身行礼。 “启禀张大人,张夫人如今落水受惊,加上原先体弱多病,此后再难有身孕。” 张礼身着一袭墨黑色的长袍,站在窗边似是在望着外面的晨景,他的眸中带着几分淡漠,看起来就像是冰山上的一块寒玉。 “多谢大夫,还请为我家夫人好生的写上一张养身体的药方子。” 管家递去银两,将人送出去。 白清漪将视线转到一声不吭的张礼身上,柔美苍白的面上带着三分痛恨。 她咳嗽着坐起身,望着窗边长身玉立的男人。 白清漪红着眼眶,哽咽地开口:“夫君,你我夫妻多年,我未能替你诞下一儿半女,如今身子更是毁了再也不能生产。” 张礼身形微动,转身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白清漪背脊一僵,慌慌地对上他冰冷的视线,竟然有种背后冷汗直冒的感觉。 “我是想说,不如我为夫君选上两位好人家的女儿,抬入府中做贵妾,到时候生下儿子再抱到我的膝下充做嫡子,我定会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教养的。” 白清漪言辞恳切,就差抬手立誓。 “夫人不必多想,我此生唯你一人足矣,断不会娶妻纳妾,届时过继一位兄弟的子嗣便可。” 张礼平静地和她对视,眼眸之中深沉似海。 白清漪还欲多言,管家快步进入房中,对着张礼行礼道:“大公子,京兆府衙的衙役来接大夫人前去问话。” 白清漪放在锦被上的手猛然握紧,眼眸之中阴鸷一闪而过,她为难地开口:“同知大人传话我自然要去,只是我这身子……” 管家急忙补充:“同知大人有令,夫人即便是晕了过去,都要抬到府衙里面,大人已经去请太医院的章太医为夫人诊脉了。” 白清漪手足无措:“可、可是、可是……” “既然如此,那就去走上一遭吧,夫人莫怕,为夫会陪着你一起去。”张礼开口,打断白清漪最后的希冀。 京兆府衙。 白清漪心如死灰的被抬入堂中,她在对上姜清宁目光的时候,瞬间眼眶一红,身子瑟缩地想要躲避。 姜清宁挑眉看着她的表演,精致的眉眼中满是讽刺。 “这还没到升堂呢,白夫人就演上了?” 张礼和承延见礼,听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他循着视线看去,瞳孔瞬间狠狠地一缩。 “表妹,你可有事?”荀臣回到堂中,身后跟着的是章太医。 “表哥,你来看我吗?”白清漪惊喜地询问,在看到他身后人时,迟疑地开口,“表哥,这位是?” 荀臣颔首示意:“这位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章太医,有他为你诊治,表妹不必担心。” “表哥,连你也不相信我吗?”白清漪身形一震,悲伤不已。 “肃静!”承延开口,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不悦地开口:“这里是府衙,要是想叙话还请二位案件了结之后出去说,还请张夫人现在,就将昨日之事一一讲出。” 白清漪浑身一震,泫然欲泣:“大人有所不知,我昨日去安神堂把脉调理身体,却偶然得知郊外有一株草药,对于治表哥身上的剑伤有奇效。” “我与表哥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他人所能比较,自然是想要去采摘的,可谁知偶然遇到这姜氏,她嫉妒我与表哥姨母和她亲子感情好,便故意将我推入水中……险些丧命。” “我若非福大命大,在湍急的水流中抓住下人递来的树枝,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可如今虽然捡回一命却再也不能生育,呜呜呜……” 白清漪一时悲伤,哀戚地哭了起来,将在场的氛围衬得悲哀不已。 承延皱眉:“你带了那么多的人手,为何没人趁机抓住姜小姐?” 白清漪一顿,垂眸啜泣道:“她趁将我推入水中之后,自己也跳了进去,甚至想要溺死我,而府中仆人慌忙救主,竟然也让她逃了。” 承延看向白清漪,皱眉询问:“张夫人既然被人推入水中险些丧命,为何不来报官,反倒是张夫人口中的加害者报官呢?” 白清漪摇头:“大人有所不知,我从小心地善良,想着她或许是一时糊涂,这才只是和表哥与姨母说了,并且约束下人不得多嘴,却没想到恶人竟然先倒打一耙!” “啪啪啪!” 姜清宁抬手鼓掌,对她的话称赞不已:“不愧是才女,即便是扯起谎来,也说得头头是道。” “若非我现将证据呈上,恐怕今日当真是要着了你的道了。” 第四十五章 阴阳怪气 白清漪眼中一闪而过慌乱的神色,她紧张地望着姜清宁,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被婢女桃儿扶着起身上前。 白清漪柔弱地对着承延行礼,苍白的神情满是难堪。 “同知大人有所不知,我本应该不欲多言,可事到如今被人污蔑,我却不得不开口诉苦了。” 承延神情淡漠,冷眸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她:“你所说的,可是有何苦楚,又有认证在吗?” 白清漪心中一喜,激动上前:“有的,我的婢女随我日日住在安平伯府,自然是知晓姜清宁的作风的,她此人早就行为……” 张管家听着这话眼中闪过嫌恶,半晌看向已经知道事情全貌的张礼。 大公子究竟会如何抉择? 究竟是帮助自家夫人掩藏做过的恶事,还是会帮姜小姐还她一个公道呢? “如果单单只是婢女指认的话,那到底是不作数的。”承延拍案呵止,冷眼看着白清漪,这话令白清漪惊惶地抬眼,满脸的不解。 白清漪惊愕:“为何?” 承延摇头:“你所说的婢女,就是你的随侍丫鬟?” 白清漪急忙解释:“小桃自幼随我一同长大,自然是能够相信的。” 姜清宁没错过神情之中满是慌乱的白清漪,她步步紧逼的上前。 “怎么,张夫人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吗?” “我怎的感觉张夫人好像……心虚起来了呢?” 姜清宁微微皱眉,神情讥讽,满眼探寻地凑近,望着脖颈瑟缩的白清漪。 “姜清宁,你不要太过分了。”荀臣站在白清漪的身前,紧紧地将人护在身后。 “安平伯所言非也,谁人不知这婢女是张夫人的陪嫁丫鬟,张夫人说什么她便承认什么,自古忠仆便是由此而来。” “况且安平伯身为朝廷官员,难不成这点道理都不懂的,是铁了心地要偏心自己的家眷吗,你可知律法在前容不得你徇私舞弊?” 承延脸色甚是不好看,他将荀臣青白交加的脸色映入眼帘,却丝毫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抬手吩咐。 “去安平伯府随机地抽查几个下人来,这种事情自然要听旁观者的态度才是。” 白清漪听到这话,稍稍的放下心来,柔弱无骨的开口:“不若大人将我的姨母安平伯老夫人一同请来,她作为姜小姐之前的婆婆,自然也是有很多的话想要说的。” 承延略微思考一下便点头应允了,他抬手指挥主簿,后者立刻召集人去请。 “这事关姜小姐的名声,与张夫人的话能否相信,只要这件事分出结果,但此案件便可了结了。” 姜清宁闻言上前,跪地行礼:“大人,此案不仅事关臣女的名声,更关乎到我姜家儿女的清白和信用,清宁请求和张夫人辩论,以此证明自身的清白。” 白清漪忽然慌张起来,她茫然地抬眼看向荀臣,后者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忽然一道刺人的视线直逼而来,令白清漪忽然心悸,她想到什么惊惶地转头看去,就见张礼此刻似笑非笑的,盯着表兄妹二人紧紧交握的手。 白清漪想到八年前的大婚日,她当时只不过是醉酒喊了句表哥,就被这张礼刻意地冷落了八年,如今这握个手还不知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想到这里,白清漪惊恐地抽回自己的手,哀戚地看着张礼,渴望寻求他的怜惜:“夫君……” “夫人还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在对着我家大公子喊夫君吧!” 张管家比张礼更加气愤,到底是张家的老管家,从小看着张礼长大的长者,此刻甚至有种整个张府头上都绿油油的感觉。 “你!”白清漪又惊又怒,惊的是张礼更加淡漠的神情,怒的是张管家对自己的无礼。 “表妹夫,你也应当好好爱护清漪,否则她怎会日日陪伴母亲孝敬长辈,而不去陪在你的身侧?” 荀臣冷哼一声,并不看重张礼,此人虽然貌若潘安,但性格着实冷得像堵寒冷的冰墙。 他曾经念着姻亲的关系,多次对张礼笑脸相迎,然对方从来都没将他放在眼里过,着实没教养又可恨极了! “姜小姐的请求在衙中并不少见,实属正常,本官准许你们辩论。” 承延无暇顾及这些人的恩怨,他在秦国公府夫人充满压力的目光下点头,在心底无奈一笑,抬手准许姜清宁的请求。 姜清宁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多谢同知大人。” 白清漪没由来的心慌意乱,她紧紧地抓住小桃的手,后者明显地感觉到她逐渐抓紧的力道,被抓的皮肤划出道道红痕。 桃儿面色发白依旧稳稳地扶着白清漪,倒真是像极了忠仆。 “表哥,我好怕她。”白清漪红着眼眶,潸然泪下。 “表妹别怕,有我在你的身边,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 荀臣心中疼惜,态度对白清漪倒全是柔声轻哄,姜清宁则是只剩下更加冰冷的嫌恶。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张管家重重地咳嗽几声,嫌弃地不再观看。 姜清宁丝毫不在意她的刻意挑衅,别以为她没看到,白清漪每每和荀臣伤心地接触的时候,都会极其刻意的看她一眼。 “张夫人说自己在安神堂把脉,却偶然得知郊外有一株草药,能治疗安平伯身上的剑伤,不知是听谁说的?” 姜清宁似笑非笑,抬眼挑衅地看向白清漪。 白清漪心中慌乱,好在荀臣上前扶着她,才让她强行振作起来,她柔弱地解释。 “是那日的坐堂大夫,我回府后身子不好,婆母便让张管家带我去诊脉,不过我问大夫的时候张管家没有很靠近,我便不确定他能不能听得到。” 张管家被点名,张管家很无辜,张管家冷哼一声。 刁钻恶心的毒妇,就会使用他当证人! 可是大公子不发话,他根本不敢应声,只能老实在原地装鹌鹑。 姜清宁阴阳怪气:“张夫人和安平伯当真是情分非他人所能比拟,怪不得在安平伯府只允许别人喊你白夫人,却不许喊张夫人呢。” 第四十六章 愚蠢 张管家听到顿时急了,他什么都顾不得,大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启禀同知大人,老奴便是夫人口中的张府张管家,但当时老奴紧紧跟在夫人的时候,就只有拿药时离开了片刻!” “当时老奴亲耳听着大夫的诊脉,其中夫人并未提到安平伯的伤势,大夫更没说京郊会有草药!” 白清漪神情慌张,在荀臣征询的眼神中,她转身不可置信地开口。 “张管家,你我主仆八年,你为何要帮着外人对付我?我可有哪里对不住张府的?” 那可真是太多了。 张管家垂着眸心想,他恭敬道:“老奴虽然是个粗人但所言句句属实,法理之外近乎人情,夫人不如如实说来,也好过稍后牛头对不上马嘴的好,” 白清漪哀戚的垂泪,紧紧拽着荀臣的胳膊:“表哥,这明明是昨日的坐堂大夫亲口所说,我对表哥绝无欺骗啊。” 荀臣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表妹,你放心,我相信你。” 姜清宁抬手鼓掌,看向承延:“有劳同知大人请人证上来了。” 承延点头,一个眼神给向王衙役,后者立刻去后堂带上坐堂大夫。 “带人证!” 随着一声叫喊,坐堂大夫恭敬地走到众人前,无视白清漪惊骇的目光,他弯腰下跪,神情格外的诚恳。 “安神堂坐堂大夫刘犇见过同知大人、这位夫人、安平伯、张大人、姜大小姐、张夫人。” 姜清宁走到他的身旁,弯唇道:“不知刘大夫可还记得这位夫人?昨日午时前刻,您为这位张夫人把脉,可知道她都问了什么?” 刘大夫转身,将视线落在白清漪的身上,望着她阴狠警告的目光,看了眼张管家。 “回禀大人,当日张夫人前来诊脉询问身体能否诞育子嗣,我便为张夫人诊脉,却诊出她脉象平稳,依旧为少女的脉来,故而记得非常真切。” 在场的众人全部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站的有银河远的夫妻二人。 原本还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摩擦,但此时张礼神情冷淡,依旧一言未发,他们只能将目光转向白清漪。 白清漪脸色羞红,眸中闪过痛恨:“是,夫君并未曾碰过我。” 刘大夫颔首:“这就是了,并未同房我又能如何让张夫人你怀上身孕,于是只能给张夫人开了一副养身汤的汤药,但、询问别的话却是再也没有的。” 姜清宁快步上前,委屈开口:“刘大夫所言属实?方才张夫人可说,是您告知她郊外有草药,她去采药的路上被我故意推入水中导致日后不孕的。” “清宁当然不是怀疑您医术的意思,只是这事关清宁的清白,如若莫名其妙地担了这罪责,清宁也许才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刘大夫点头表示理解:“您所言老夫自然理解,只是您不是被这张夫人诬陷为私逃的家奴押去沉河了吗?昨日您的丫鬟哭着来找您,没曾想真的回去搬到了救兵啊。” “清宁福大命大,被扔入江中依旧保存性命,被冲入京城的护城河之中,这才得以被人捞了上来,城西桥的百姓都是亲眼所见。” 姜清宁开口解释,言语之中满是无奈。 “你胡言乱语!分明是你嫉妒我与表哥感情好,这才蓄意地构陷我,甚至买通了这老家伙一起诬陷!” 白清漪尖叫一声,崩溃的开口,仿佛世间所有的不公,都全部尽数地降到了她的身上一般。 心惊肉跳的白清漪眼前一黑,直接跌坐在地。 荀臣连忙将人扶住,护在怀里才没让白清漪躺在地上,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白清漪,冷眼看着姜清宁。 “姜清宁!事到如今你满意了吗,表妹因为你变成这幅模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自然还是有话要说的,既然张夫人怀疑我买通刘大夫,那章太医也在此,刚好张夫人晕倒不如让章太医为其诊治?” 姜清宁看了眼脸色铁青,俨然是被气到了的刘大夫,望向一旁和秦国公夫人坐在一列的章太医,满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章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有这位坐镇诊脉,总不会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我买通了太医吧?” 姜清宁这话问得掷地有声,令荀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明显就是被姜清宁气的。 荀臣冷哼一声,却知道不能拿白清漪的性命开玩笑。 他的表妹这么善良,怎么会是这老头口中的恶毒妇人。 荀臣望向章太医,神情严肃:“还请章太医为我表妹诊脉,刚好为她开一副治疗身体的良药,拜托了。” 承延颔首:“今日请您过来,就是为了给这位张夫人诊脉,和原先说的一样除去帮忙治疗难孕外,现在这受惊也就劳烦您帮着一起看了吧。” 闻言,章太医这才起身,拱手道:“既然是同知大人的吩咐,那老朽自然愿意做。” 章太医虽然是官员,比不得荀臣还有安平伯的称号,但他看了这么久,倒是看出了些许名堂。 这张夫人不仅装病诬陷人不说,竟然还污蔑他们医者会被钱财所收买。 所谓医者仁心,除非刀架在脖子上才会犹豫,那旁的是丝毫不会犹豫的。 “刘大夫不若先行诊断,也让老朽看一看您的医术如何。”章太医看向刘大夫,做出请状。 刘大夫知道这是在为自己证明,便没有开口推辞,他走到白清漪的身旁,从袖中一旁的医药箱里拿出工具,开始安静地诊脉。 直到听到白清漪铿锵有力的心跳,刘大夫顿时反应过来,白清漪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装病,而所谓的难以有孕更是为了打压姜清宁的借口。 “我已经诊脉完,便先不说判词了,省得误导您,章太医请。”刘大夫退后一步,眉眼间尽是嘲讽。 章太医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仔细地把脉之后,看着这壮的快比上牛犊的人,心情不无复杂。 这怎么比宫里的虞美人还要愚蠢,连装病都装不明白。 第四十七章 休妻 章太医和刘大夫对视一眼,走到一旁二人说了几句专业话,随后刘大夫深吸一口气,满心的不忿就要表达出来。 他大步地上前:“启禀同知大人,这张夫人分明是在装病!她的脉象如此有力,绝非体弱多病之人,又如何会因为泡了个春日的冷水就难以有孕呢?” 荀臣皱眉:“怎么会,表妹自幼便体弱多病,你定然是诊错了脉,庸医!” 刘大夫不可置信的抬眼,气得双手颤抖地指着荀臣,却因为是个读书人,半晌骂不出一句难听的话来。 章太医狠狠皱眉,他走出行礼道:“启禀同知大人,我可为刘大夫证明,他的所言全部属实!”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白清漪手指微动,一切都被姜清宁看在眼里。 姜清宁惊疑不定地开口:“没成想到头来受骗的确实她最信任的人,也不知道张夫人做出这一出戏来,竟然只是为了将我打入无间地狱。” “还请同知大人为我做主,我婚后曾受此人多年迫害,蛊惑安平伯老夫人多次针对与我,又曾惦念我的嫁妆,在我出府之后还多加阻拦,如今更是要致我于死地,请大人明查!” 话音落下,姜清宁难以接受般,直接跌坐在地,神情失落眼眶含泪,好不可怜。 荀臣怒不可遏,狠狠瞪着姜清宁,口中尖酸刻薄的话脱口而出。 “姜清宁,你从前边嫉妒我对清漪好,如今更是买通这些人为难她,你究竟居心何在!难不成非要看我荀家家破人亡吗!” 姜清宁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她放在的柔弱是展现在大众面前的,却不是在向他荀臣卖惨,难不成他当真以为,自己没了他就会活得不成人样吗? “安平伯当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没想到你竟然知道自己偏心白清漪,而我曾经是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掌管家务,八年来没换来你一句的辛苦。” “如今白清漪被揭露装病,你却从心底不愿意相信,究竟是你对我从未有过信任,还是你对自家的表妹别有用心?!” “姜清宁!”荀臣怒不可遏,高高地抬起自己的手,就要掌掴姜清宁。 姜清宁竖眉冷对,将她的气势十足十的放出来,丝毫不畏惧荀臣的架势。 “啪!”姜清宁狠狠地甩了荀臣一个耳光。 承延和秦国公夫人惊愕地站起来,似乎是没想到眼前竟然会呈现这样的场景。 张礼禁锢着荀臣扬起的手腕,结结实实地挨了姜清宁一个巴掌。 姜清宁诧异地抬眸,红着眼眶和张礼对视,眼中浮现不解。 他不是白清漪的相公吗?为何会偏向她?难不成是荀臣和白清漪实在太猖狂,让他受不了这顶绿帽子了? “姜清宁!你竟敢殴打我儿!我之前怎么就没打死你呢!” 安平伯老夫人步入府衙,看到这一幕直接震惊住,反应过来快步地跑上前,就要还手狠狠地掌掴姜清宁。 “刘嬷嬷,上!”秦国公夫人拍案,刘嬷嬷瞬间大步上前,直接将安平伯老夫人推得一个仰倒,摔在荀臣的身侧。 “母亲!”荀臣用力抽回手腕,一手扶着幽幽转醒的白清漪,一手扶着摔倒在地的安平伯老夫人。 “哎呦!我的腰啊!岂有此理,你一个奴仆竟然敢殴打伯爵的母亲!我要告御状!我要让你碎尸万段!” 安平伯老夫人哀嚎着坐起身,愤恨不平地指着刘嬷嬷,眼中简直快要喷出火来。 荀臣心头猛地一跳:“母亲,您先少说两句吧。” 突然浮现出的心慌让他有些难受,只能暂时先控制住发怒的母亲,好言相劝的荀臣并没有让他母亲老实下来。 “臣儿!母亲何时吃过这种苦!难不成你就看着我被人欺负吗?” “母亲,您先少说两句。”荀臣焦急道。 “表哥?姨母这是怎么了?”白清漪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惊疑不定,她茫然地抬眼,和眼神冷漠的张礼对视,连忙爬出荀臣的怀抱。 她方才是真气上加慌被逼得晕了过去,但潜意识中还是存在一些意识,能听到姜清宁打了表哥一巴掌,却没想到张礼竟然上前。 “夫君,我和表哥当真是清清白白的,还请夫君看在我多年照料府邸,侍候母亲的份上原谅我一回吧!” 白清漪哀求着抬眼,可怜兮兮地拽着张礼的衣袍,她自从在张礼面前暴露心事之后,便再没了能和他打擂台的资格。 刘嬷嬷冷哼一声,站出来道:“世风日下,竟然让我们家夫人看到这肮脏的一幕,当真是脏了夫人的眼,你说你要告御状?明日我们夫人便要入宫和皇后娘娘相聚,不如就带上安平伯老夫人一同吧,省得您在走那么多的流程,等您告御状啊,那黄花菜都凉了!” 安平伯老夫人顺着视线,看到一旁端坐着的贵妇人,眼尖地看出这些衣衫首饰是她从来都不舍得买的,唯一能和这贵妇人头上玉钗媲美的,还是姜清宁当初嫁入府中第一日孝敬的首饰。 她爱戴极了,可是担心磕了碰了,唯有每年的生辰日,才舍得带上一回。 “不、不是,我没有这样说。”安平伯老夫人连忙摇头。 秦国公夫人不屑地斜睨她一眼,眼神扫向张礼:“本夫人听说你是个出色的青年才俊,怎么娶了个这样败坏家风的女人,难不成也是被欺骗了?” 张礼敛眸,坚定地开口:“我与家母说错了,致使自己娶错了人,让您笑话了。” 秦国公夫人颔首,怜惜道:“怪不得,二十多岁都没个儿子,看来你对那姑娘当真是情真意切,只可惜八年过去恐怕早已嫁作人妇。” 白清漪恍如晴天霹雳,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张礼,眉眼中全然是惊愕转为愤恨。 “你想娶的女子不是我?” “你想嫁的更不是我。”张礼淡漠地看她一眼,眼神发冷,“昨日之事张管家已告知我全貌,你品行败坏,不适合再做张家妇。” “待今日回府,我会请父亲母亲与族中长辈入府来做见证。” 白清漪眼神警惕:“你要做什么?” 张礼收回视线,冷漠道:“休妻。” 第四十八章 应有的惩罚 白清漪恍如晴天霹雳,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随后她无声地笑了,站在原地笑得心肝都疼,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带着凄厉。 “你娶错了人,为何要休了我?张礼你毁了我的一辈子,如今凭什么还要休了我!” “我虽然误娶了你,却从未亏待过你,八年来锦衣玉食,从未有过一日差漏。” “白清漪,是你痴心妄想作恶多端,毁坏她人清誉,甚至凭借一己私欲要将别人沉塘。” “如此狠毒妇人,罪犯七出,休妻已是怜悯。” 张礼沉默地看向她,对方神情癫狂,隐约中带着疯魔的意味。 他娶错了人,但白清漪也有心上人,甚至多次为张府的清誉带来损坏,这么多年的纵容已经到了头,张府从不亏欠白清漪。 白清漪被张礼的话句句刺穿心脏,他满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让白清漪崩溃不已。 “我曾想过与你好好过日子,是你因为我的一句酒后失言,便对我百般冷落,你永远都对不起我!” 白清漪抬手拔下头上的簪子,转身向看戏的姜清宁刺过去,姜清宁心中一紧连忙闪身。 不远处直直地飞来一柄剑鞘,将白清漪手中的簪子砸落,人也跌坐在地,瞬间被两个衙役冲上前压制住。 “大理寺卿秦大人到——!!!” 姜清宁诧异地转身看去,秦休面色冷冽的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此时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长箭,眼神锐利的直射向跪在地上的白清漪。 堂中的众人已经被震惊到,尤其是安平伯老夫人反应过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拽着荀臣后退。 仿佛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白清漪一般,荀臣眼中带着怜悯,他语气沉重道:“表妹,你为何变得这般狠心了,姜清宁她都对你做了什么?” 姜清宁突然被点名,愣神地看向荀臣,她从前是脑子被驴踢了吗,怎么会看上这个傻逼玩意儿? 白清漪被压着,艰难地抬头:“表哥,都是姜清宁害我,是她害我!我是无辜的!” “肃静!”承延抬手拍案,眼前瞬间变得安静起来,他起身走下台阶,对这秦休行礼。 “秦大人,不知此刻所来可谓何事?” “做人证,姜清宁昨日被绑,她的婢女回府求助之时,偶遇我的随侍,他知道这件事的经过。” 秦休颔首,示意青之站出来,青之上前躬身道:“昨日之事已经有了眉目,我家大人搜集了昨日所有看到这件事路人的证词,连同青之的这份都在其中,呈给同知大人观看。” 承延当即接过,低头仔细的一一看过,随后扫了眼白清漪,眼神复杂不已。 “带安平伯府的下人们!”承延冷声吩咐。 “这……这就不用了吧?”安平伯老夫人弱弱的开口,却在秦休与承延看来的时候,瑟缩脖颈。 不多时,六位丫鬟小厮站在众人面前行礼。 荀臣面上满是矜傲,安平伯府的下人全部都是家生子,自然不会徇私舞弊,只待片刻就能将姜清宁的真面目揭露出来。 届时看她怎么解释! 荀臣满脸自信,示意他们开口:“你们站出来说,姜清宁和白夫人在府中是如何对待你们的,姜清宁是否言行无状,处处顶撞婆母,针对我表妹?” 几位下人互相对视,眼神之中满是犹豫。 秦休冷静开口:“你们只管如实说来,若是实话实说,即便说出来是会得罪主人,在律法面前都能为你们还回自由身。” “姜小姐的确带我们与其他主子不同,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善良的主子,若是白夫人方才对贵人们说了什么,那绝对是万万不可相信的!” “春日的新装、夏日的茶汤、秋日的赏银、冬日的炭火棉衣,这都是姜小姐入府前我们从未有过的待遇。” “老夫人和白夫人经常惩罚我等,但姜小姐看到之后就会命人禀告老夫人,为我们解除惩罚。” “她实在是冤枉的,这八年来姜小姐并不好过,每每吃府中的饭菜还要自己掏银子,那京郊外破败漏风的道观一住就是三年。” “白夫人时常在老夫人耳边吹耳旁风,她们一直都在点击姜小姐的嫁妆!” “老夫人日日苛责,姜小姐每日都要立规矩,打理府中内务,自己掏银子补贴库房,少说也花了上千两银子却不被待见……” “住口!胡言乱语!全部都是胡言乱语!母亲和表妹怎么会如此!” 听着下人们的你一言我一语,荀臣脸色越来越黑,随口怒不可遏地呵止住他们,下人们瑟缩着跪在地上发抖求饶。 “伯爷饶命啊!” 安平伯老夫人浑身一震,连忙上前:“这些人绝对被姜清宁这个贱人收买了,儿啊,你绝对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白清漪心如死灰,仅剩的希望全部消失不见,她苍白地抬眼望向荀臣,却被人挡住视线。 张礼捏着张管家送到手中的休书,父亲母亲已经知晓此事,派人加紧送来的,连过明路都不愿意了可见二老对白清漪是多么的厌恶。 “白清漪,今此修书一封,你与我张府再无瓜葛,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白清漪心口一紧,想要伸出手去拽张礼,迎来的却只有被挥到面前的休书,上面鲜红印泥盖上的手印赤裸裸地告知她已经被夫家休弃。 “夫君,你若是休了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被休弃的女子如何能活?” 白清漪神情哀伤,字字泣血。 “白清漪,这一切都是你的自作自受。”张礼冷声说完,抬手跟在场的人见礼,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 “不!”白清漪激动地挣扎,双眼含泪。 承延冷眼扫视她,直接下令:“毒妇白氏,祸心旺盛,心思狠毒,损毁她人清誉,蓄意谋害性命,当即打入牢房,杖刑一百,逐出家族贬为庶人,其家族罚银五千!” “不、不要、表哥救我!一百杖我会死的,表哥!” 荀臣背脊一僵,想要上前救人,却被安平伯老夫人死死拽住。 “你作甚!这是她应有的惩罚!” 安平伯老夫人惊慌失措的开口,经此一事,她已把对姜清宁的怨气,转移一半到白清漪身上,一点都没有好语气。 第四十九章 怀疑母亲 秦休收回放在姜清宁身上的视线,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想要掩面的亲娘。 “……您怎么在这?”秦休在秦国公夫人疯狂的咳嗽声中,止住喊人的话。 “回府的路上看到人吵架,就跟着来看个热闹。”秦国公夫人尴尬地开口解释。 承延对这幅场景无奈,掩唇低笑一声,走到姜清宁的面前。 “姜小姐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会派人贴榜澄清,你这八年的苦楚会尽数公布出来,不会让你承受不白之冤。” 姜清宁神情感激:“多谢同知大人,若不是你的帮助,我恐怕过不了如今的快活好日子,今日府中还有要事先行回去处理,便不多留了。” 承延颔首:“当然,姜小姐请便。” 姜清宁行礼,走向秦休和秦国公夫人:“多谢秦世子今日前来作证,改日定当报答今日善言相助。” 秦休双眼一亮,抿唇道:“不必,本就是随口的一句话。” 姜清宁点头,将他的话放在心里,既然他都说不用了,那她自然乐得自在。 “今日还要感谢您的仗义执言,不知夫人的府邸所在何处,我想准备一份薄礼道谢。”姜清宁望向秦国公夫人,抬眸看着她。 秦国公夫人含笑:“不必,我们有缘的话自然还是会想相见的。” 姜清宁心中惊讶,未曾想今日出门见到的全部都是好人。 主仆二人离开京都府衙,坐上回府的马车,紫苏终于将放在身上的架子解开,清出了一口气。 “今日可算是大仇得报了,这白清漪先前整日为难咱们,昨日更是想要害死您,这等的狠毒妇人即便是被活活杖杀都是活该的!” “不过刚才真的是吓死奴婢了,您要是被人诬陷成功,紫苏定要一头撞到那柱子上,以正小姐的清白!” 姜清宁摇头,抬手捂住紫苏的嘴,满脸的不赞同。 “不要说这些胡话,同知大人为人正直善良,并且心系百姓清正无方,这等的好人绝不是以权谋私的人。” 她沉思片刻,眉眼俱是坚定:“不过白清漪这次可是死不了的,荀臣定然会救她,毕竟好表哥表妹的他们已经喊了几十年,想必白清漪方才的几句哭诉,定然让荀臣以为白清漪当真是世界上最无辜单纯的人。” “他们可真不够害臊的!”紫苏恨得咬牙。 …… 宁阁。 晌午,紫苏快步跑入姜清宁的房中,震惊的看着她,满脸的惊叹不已。 “大小姐当真是料事如神,果然和您说的别无二致!” “什么别无二致,阿姐和紫苏说什么了,这么神神秘秘的?” 姜清曦爱凑热闹,抬步跑到房内,边啃果子边问道,满脸的好奇。 姜清宁轻笑一声,“没什么,不过是紫苏说白清漪这次罪有应得,我说荀臣定然会救她罢了。” 紫苏连忙附和地点头,“大小姐好生的厉害,方才奴婢好奇寻人去打听,结果府衙的张衙役说安平伯在白清漪行刑之后,交了罚金将人领走了,还是拍了嬷嬷好生的抬回安平伯府地。” “明明白府得知此事后,已经明言白清漪名节尽失,不会再认下这个女儿,选择将白清漪逐出家门。” “可偏偏安平伯等候在京都府衙外,又是掏银子打点让里面的衙役们手下留情,又是忙着让下人准备赎金,这才给白清漪留了一口气被安平伯接走。” “现如今京城人人唏嘘安平伯的用情至深,说是大小姐阻挡了二人的婚事,否则表哥表妹当真是天造地设。” 姜清宁勾唇:“她因为我才遭受到如今的这些,来日绝不会轻易地就此作罢的。” 姜清曦眼神狠戾,“此次白清漪不死,他日定是一个祸害,阿姐放心,今夜我就去安平伯府除了这个事儿精!” 姜清宁连忙揽住她,眼中满是不赞同,“阿姐和你说了多少次了,遇事不要冲动,要三思而后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白清漪日后怎样的报复回来,那也要她先养好身子再说。” 紫苏连忙点头附和:“大小姐说的是,这次白清漪伤得极重,没个百十天断断是下不来床的,二小姐莫要再去安平伯府动手了,不然大小姐可就真的要生气啦。” “这件事不许再提,即便日后我和她发生什么,你都不许插手,阿姐有自己的打算,听到了吗?”姜清宁蹙眉,警告满脸不忿的人。 姜清曦承受着姜清宁的眼神压力,无奈地点头,“好了好了,我都听阿姐的。” 可怜无辜的神情,让姜清宁和紫苏相视一笑。 安平伯府。 白清漪面色苍白地趴在床上,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即便是睡梦中,都能疼得缓不过来劲儿。 “臣儿,即便是心软随便找个院子安置一下也行,可你为何要将清漪接回来啊,现在京城人人流传你对清漪余情未了,你让母亲怎么帮你再娶一门贤妻啊?” 安平伯老夫人唉声叹气,似乎能透过房屋见到里面的人。 “母亲,清漪是我的表妹,如今她被迫沦落到如此境地,我怎么能够对她不管不顾?” 荀臣眉眼中充斥着不悦,对于安平伯老夫人的话语极为不赞同。 “可是母亲为你已经商谈好一家高官的嫡女,如今你这一消息传出去,方才人家还传来消息,说婚约要不暂且作废!” “这是明摆着不想要再和咱们家结亲啊!” 安平伯老夫人怒从心中来,指责荀臣:“若知是今日的结果,母亲宁愿你与姜清宁没有和离!” “母亲!”荀臣的逆鳞被触及,他转身冷喝,“既然您执意要谈,那儿子刚好有一事要询问母亲。” “什么事?”安平伯老夫人诧异。 荀臣面色淡漠,眸中充斥着审视:“母亲昨日带着莫离出府探望表妹,之后可曾带着莫离回来?” 安平伯老夫人心虚垂眼:“自然是跟着回来的,不过回程的路上我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清漪,自然没有对他过多的进行关注。” “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如今都不让莫离和母亲亲近了,是不是姜清宁又说了什么母亲的坏话!” 荀臣一言不发,黑眸平静地盯着安平伯老夫人。 第五十章 美梦成真 安平伯老夫人疑惑不解,但对荀臣不回答的模样隐约猜测出几分。 她顿时恼怒不已,站在荀臣面前愤恨极了。 “果真,我就知道姜清宁更是个罪大恶极的,亏我方才还说了她两句好话!” 安平伯老夫人面色狰狞,恨不得姜清宁此刻出现在她的面前,她都能亲手把姜清宁撕成碎片,以解自身的愤恨。 “臣儿你放心,李家小姐看不上你是她没福分,母亲定然会在为你从头择一门好妻子,为咱们安平伯府光耀门楣的!” 荀臣脸色淡极了,垂眸转身不再看她,“此事的确和姜清宁有关,仔细说来母亲应该感谢姜清宁才是。” 安平伯老夫人诧异不已,“臣儿,你都在说什么胡话啊,母亲为何要感谢姜清宁这个毒妇,你可知道她平日里是怎么顶撞……” 荀臣深吸一口气,压制着满腔的怒火。 “到底是姜清宁真的一直顶撞母亲,还是从头到尾这些都是母亲一人的遐想?今日京都府衙之上家中的仆人已经全部实话实说,您难道还要再一错再错吗!” 荀臣气的胸膛起伏,若非母亲执意地诉说姜清宁的不好,他又怎么会变成如今的这幅模样,姜清宁又怎么会在失望攒够之后和离。 脑海中回想起这八年来,他对姜清宁日日冷脸相待,冷嘲热讽,每每见到都是指责她的不孝。 甚至他们一家三口用的最后一顿饭,都是以他摔了饭碗,指责她做的食物不合胃口为由,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席。 安平伯老夫人不可置信,随后猛地甩了桌面上的茶盏,瓷器摔到地上,噼里啪啦的甚是骇人。 “你就是这么顶撞你的生身母亲的吗?母亲生你养你,独自一人辛苦地守着家业,将你拉扯长大成人建功立业,你的一切都有母亲的恩情在身!” 荀臣怒不可遏:“我知道母亲辛苦,但您不应该把自己的辛苦加注到姜清宁的身上,甚至不顾世人眼光地图谋她的嫁妆,她这八年来从未吃过安平伯府一口饭喝过安平伯府一口水,母亲终日戴着穿着的可都是姜清宁送的东西!” 安平伯老夫人浑身一抽,跌坐在椅子上,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荀臣。 “你大逆不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你好,安平伯府偌大的家业怎么能没有银钱傍身,姜清宁她一个女子即便是另立门户又需要多少银钱,母亲都是为了安平伯府,为了你和莫离好!” 安平伯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不停,她八年多年以来辛苦的筹谋,都是为了这个家,结果到头来还要被唯一的亲生儿子指责。 若是没有银钱哪来的资格再为荀臣娶高官之妻,将来荀莫离哪来的钱下聘,他们家日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嫡孙重孙出生,偌大的门楣等着振兴。 荀臣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荀臣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平静地询问。 “可是儿子若是说昨日莫离并未回府,而是被人坑骗出张府寻找姜清宁问罪,意图在他出府后将莫离丢到悬崖底下害死他,用来离间我与姜清宁的关系!” “儿子想要知道,那个时候母亲在干什么,为什么会一整天都没有发现莫离的踪迹不见了?” “什么?绝无可能!昨日奶娘从头到尾都跟着莫离!我、我昨夜睡前还派人问了莫离的状况!” 安平伯老夫人连忙站起身,理不直气很壮地开口解释,她不过是看到荀莫离就想到姜清宁,所以并未在意他的情况,但还是让人照顾了的。 “也就是说,您昨日只有出府时见到了莫离?儿子在外带兵打仗,常年救灾,将府中大小事务放心地交给母亲,没曾想到头来害的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荀臣狼狈地闭上眼睛,不敢再去想姜清宁嘲讽的神情。 “莫离呢?莫离在哪,我当真是不知道的啊,臣儿啊,母亲昨日只是回府太累了想要早些歇息,才会没有亲自传唤莫离来的。” 安平伯老夫人紧张的望着荀臣,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哀求的解释。 “昨日若非莫离去找姜清宁时,被她察觉不对询问了莫离几句,留了心思抓到那个意欲行凶的车夫,恐怕母亲现在看到的就已经是、莫离的尸首了。” 荀臣满脸冷漠地抽回自己的宽袖,不顾安平伯老夫人惨白的脸色,毫不留情的走出房门,只留下一句冰冷无情的话语来。 “母亲与其现在后悔懊恼,不如趁早为儿子寻一门贤良的妻室照顾莫离,这次母亲就不要请求名门贵女了,安平伯府娶不起儿子也无法恭维,否则儿子断不会再轻易地敢离开京城了。” “臣儿!” 安平伯老夫人跌坐在地,望着荀臣绝情离开的背影,不禁留下懊悔的眼泪。 “咳咳……姨母……” 白清漪虚弱地睁开眼,朝着外间的人伸出手。 小桃连忙扑上去,泪流满面地唤她:“小姐,您终于醒了小姐。” 白清漪睁开眼望着房内熟悉的装潢,松了口气放心地趴在床上。 幸好回到的是她从前在安平伯府一直住着的房屋,好在表哥对她足够多的怜惜之情,否则她早已没有翻身立足之地,这一次是她棋差一着,但绝不会甘心输给姜清宁。 安平伯老夫人擦完眼泪爬起来,快步走到内室,眼中闪过厌恶,语气不善地回怼白清漪。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我如此真心待你,你却想要害我安平伯府唯一的孙子,现在你因为杖行彻底毁了身子无法生育反倒是报应!” “我家臣儿可怜你才收留你,但你休想再有别的心思,否则我绝对容不下你!” 白清漪愣神,不可置信地抚上小腹,脸色苍白地看向小桃,她……竟然真的不能再生了? 小桃忙劝导:“小姐您一定不要太过悲伤,您还年轻,天底下名医多的是,咱们多寻一寻定然有解决之法的!” “我不能生了……” 那她守了这么多年的身子,到底是在图什么,她该如何留住表哥? 她定要翻身,必须要翻身! 白清漪苍白地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姨母当真以为这是清漪的手段吗?清漪在您身旁服侍多年,怎会背叛姨母呢?” 第五十一章 紫苏解释 安平伯老夫人神情一肃,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白清漪,事到如今你还想将脏水泼到别人的身上吗?” “姨母,清漪当真是冤枉的,您千万别让别有用心的人,成功挑拨你我的关系啊!” “没准是姜清宁她想要挽回表哥的心,但是却苦于无法,所以才出此伎俩针对清漪啊!” 白清漪满脸的委屈,泪流满面的模样,引得安平伯老夫人忍不住心疼。 但安平伯老夫人只要一想到荀莫离,因为她的失误险些出事,荀臣差点一辈子恨上她,就瞬间对面前的白清漪愤恨不已。 因为只有她知道,平日里白清漪就没少在自己的身边,错窜着她针对姜清宁。 从前她只当白清漪是因为尊敬她,所以和她一起不喜欢姜清宁,因此还对她多加疼爱,对这个远房亲戚的女儿视若己出。 但如今,得知白清漪仍旧是处子之身,并且和荀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搂搂抱抱。 安平伯老夫人才意识到不对劲,白清漪这是对荀臣有心思,所以才会日日出入安平伯府,甚至长久地陪伴在她的身边。 “你敢说你对我儿没有心思?” 老夫人眼神锐利,仿佛已经看透一切,她毫不犹豫地放下狠话。 “从前你是个出嫁妇人,我不会往别处想,但如今你已经被张家休弃,我是断不会让你再接触臣儿身边!” 白清漪心中焦急,暗恨这老妇如今怎么像是长了脑子一样,全然没有之前的好骗。 殊不知,老夫人只是被自己的儿子骂怕了。 “姨母想要怀疑清漪,并且因为莫须有的罪名驱逐清漪,那清漪无话可说。” 白清漪苍凉的轻笑一声,几滴泪顺着眼角滑落,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她满眼无助地抬头。 “不若姨母现在就命人把我赶走吧,否则我终日待在院子里,表哥心善担心我来探望,只会让他人误解传出留言,引得姨母与表哥母子不悦。” 安平伯老夫人神色一动,俨然是心动至极,她刚想要开口下令。 小桃瞬间哭出声,扑到老夫人的脚边,抱住她的腿脚求情。 “老夫人,小桃求求您让我家小姐再养养身体,然后再把她送出去吧,现如今小姐伸手百道杖行,轻易挪动一不小心就会留下残疾。” 白清漪悲戚道:“小桃,你说这话作甚,快住嘴!” 安平伯老夫人猛地后退,将主仆二人的惨状映入眼帘,她纠结地皱眉转身,神情中闪过心疼。 “罢了罢了,就让你们再待在府中将养些时日吧,但是决不允许你再次出现在臣儿面前!” 白清漪感激道:“姨母放心,清漪绝对不会主动引诱表哥的!” “姨母受了清漪许久,不如赶快回去歇息吧。” “方才好像听到表哥让姨母帮忙选妻室,这京城名门淑女众多,但愿意当人继母的却鲜少,姨母可要一番辛苦了。” 白清漪失落的垂眸,吐出的言语满是心疼。 她轻叹一声,言语试探:“也不知道莫离这会儿子如何了,坠崖恐怕一定很是害怕,也不知道莫离有没有吓坏了,姨母切记可一定要好好哄一哄孩子。” 安平伯老夫人警惕,探究地看向她:“你是如何得知莫离出事的?再说你怎么就知道他是追了崖,而非别的出事。” 白清漪心底一紧,难不成任务失败了? 小桃跪在地上,连忙冲她摇头。 白清漪无奈地抬眼:“方才姨母与表哥谈论此事时,我虽然昏迷,但却已经快要醒来,所以才会听到的。” “姨母莫不是在怀疑我?莫离从小就是我照料的,若是能狠下心对他动手,恐怕连地狱中的阎罗见到清漪都要逃跑了。” 安平伯老夫人反应过来,对于儿子训斥自己,被白清漪听到非常的害臊,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小桃将房内的下人全部支出去,抬手关上房门之后,快步回到白清漪的身边,一脸的焦急。 “小姐,您被杖行的时候,白家人宣布将您赶出族谱,如今要不是安平伯收留,咱们恐怕只有城外的破庙可以安身了。” 白清漪脸色难看:“慌什么!此次让姜清宁扳回一局,当真是让我难以接受,她如今竟然硬气到报官的程度了!” 原本此次姜清宁不知生死,她只是想借此让荀臣疼惜,再毁了姜清宁在荀臣心里最后的好感,万一姜清宁死了更好。 却不成想竟然让姜清宁命大活了下来,还转头就去报官,让同知大人提前调查完一切。 白清漪咬牙切齿:“姜清宁当真是可恨极了!待我养好身子,定然要狠狠地还回去!” 小桃一脸的纠结:“如今安平伯让老夫人帮着娶妻,想必是已经忘记姜清宁,可是您如今被休弃又无娘家做倚仗,恐怕无法再嫁安平伯了。” “啪!” 白清漪狠狠地扇了小桃一巴掌,脸色难看至极:“怎么,事到如今连你都嫌弃我被人休弃,无家可归了?” 小桃跪地求饶:“小姐饶命,小桃绝无此心啊!” “最好是这样,否则我绝对饶不了你!” “都怪姜清宁!她要是死了多好!” 宁阁。 “哈切!” 姜清宁坐在花园中,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茫然的抬眼环视四周。 怎么有种背后发凉,要被人阴的感觉? 姜清曦将披风解下来,披到她的肩上,一脸的关心。 “阿姐要不先回去休息,这个秋千架我来盯着就行了,傍晚风凉,阿姐千万别感染了风寒才是。” 姜清宁心中疲惫,含笑点头道:“那秋千架完成之后,你别玩太晚,早点回去用晚膳。”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着后院走去,紫苏跟在她的身后,神情之中有些纠结。 紫苏开口解释:“小姐,奴婢突然觉得秦世子是个不错的人。” 姜清宁觉得好笑:“那你说,秦休哪里不错了?” 紫苏当即走到姜清宁的身边,神情恳切:“您昨日出事,奴婢跑回去想找人求救,后遇到了青之……” 第五十二章 帮着想办法 “总之后来秦世子定然是亲自去找您的,他一路上风尘仆仆地回京,就连衣袍都湿了,紫苏觉得他肯定是跳水找小姐您却被人拦住了。” 紫苏信誓旦旦的说道,满脸的坚定与诚恳。 姜清宁忍俊不禁,抬手点了点她的脑袋:“都说了让你少看些话本子你偏不听,现在整日在脑补些什么东西。” “他秦休是秦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秦国公,家中世袭,嫡姐更是宫中的贵妃娘娘。” “他从小到大那般的美貌女子没见过,会因为我心动?” 姜清宁开口辩解,走到后花园的阁楼旁。 她抬眼望去,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前些时日看宅子时,站在阁楼上看到的那一幕。 秦休身着绯色官袍,行走于庭院,回头的刹那,面如冠玉,气质清冷,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疏离气息,却更显矜贵出尘,不似凡间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和她第一眼时看到的感觉根本不一样。 排除他喜欢她的可能,只能说秦休很擅长伪装。 紫苏盯着面色沉重的姜清宁,迷茫地挠了挠头,可她就是觉得秦世子喜欢小姐。 再说小姐长得这么美,怎么可能没人喜欢呢? “不要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话了,快回去吧,今晚让厨房给你做一整只烧鸡,好让你解解馋。” 姜清宁回神,摇头将不应该出现的思绪摇走。 她和秦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面的人,更不会因为他而使自己的人生产生动荡。 “小姐最好了!” 紫苏瞬间忘却令她惆怅的此事,当即欢呼起来,激动得恨不得瞬间飞去厨房。 姜清宁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浮现出远在岭南的父母兄长,心中不由得酸涩起来。 京城距离岭南来回五千里,光是信使前去,来回就要月余,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 …… 三日后。 天光清朗,姜清宁心中挂念着一事,回房更衣,准备出门去。 “大小姐!” 身后传来呼唤声,姜清宁循声望去,发现是温子怡的身影。 “怎么了?一脸的欣喜,可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姜清宁含笑看着她,将袖中的帕子递给温子怡,明明春日的天,她却激动得额头满是虚汗。 “大小姐快看,这是我搜集到的京城所有茶楼的信息,这些店里的所有茶水点心我几乎全部试过了!这些都是它们的特色风味记载!” 姜清宁连忙接过来,被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力道又出三分,看着手中厚厚一沓的资料,她勾唇称赞。 “不错,你竟然真能在五日之内,就将京城所有的茶楼探查完毕。” 温子怡害羞一笑:“先前我无知的要开茶楼的事情还请小姐千万忘记,若不是您让我去一家家的尝试,我还真不知道一家小小的茶肆之中,竟然有如此多的门道。” “肯做出尝试便是好的,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的算数竟然如此之好?” 姜清宁转身回房,仔细地翻看着温子怡计算的糕点成本和利息,全部都是一目了然,让她看得心情非常愉悦。 温子怡害羞道:“我其实是爹娘捡来的,幼时爹娘成婚多年没有孩子,他们对我宠爱非常,但后来没几年我娘接连生下三个弟弟,后来在生五妹的时候难产而亡。” “爹爹从此一蹶不振好一阵日子,可他还有五个弱小的孩子需要养育,便和傅叔商量白日父亲去上工,我们去傅叔那里玩耍,晚上父亲回来管傅叔一顿报饭。” “我的算数就是在傅叔手中学的,不过大小姐千万不要因为傅叔不会种花而嫌弃他,傅叔很厉害的,斋郎曾和我透露过傅叔曾是当朝正三品的官员,后来因为刚正不阿不愿趋炎附势才遭受贬谪的。” 姜清宁手指微顿,抬眸看向她:“傅叔很厉害?还是正三品的官员?” 温子怡狠狠点头:“对啊对啊,傅叔很厉害的,他其实最会经商和读书,我的算数,斋郎的课程,都是傅叔一手交起来的。” “不过我们对外只说不太熟,因为傅叔怕哪一日仇家寻仇来不及逃,牵连了我们就不好了,但大小姐是好人所以我猜对大小姐知无不言的!” 姜清宁心中一跳,恐怕和温子怡说的恰恰相反,这个傅叔没准正是在逃的官员,遭受贬谪恐怕也是另有起因。 “你确定……傅叔经商很厉害?” 姜清宁心中的念头浮现,忍不住开口询问。 温子怡连忙点头,语气诚恳至极:“自然!大小姐相信我!” 姜清宁抬步走到内室,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温子怡。 她神情认真道:“这里面有两张铺子的租赁,其中一间适合做茶楼,另一间我确实苦寻许久,找不到合适的生意去做,不如你帮我想一想?” 温子怡愣住,茫然道:“大小姐确定让我来想吗?” 她可是一间茶楼都没有经营呢,却不曾想得到大小姐如此的信任。 …… 前院。 卫斋和傅叔等候在拱门的屏风后,见到温子怡小脸红扑扑地跑出来,他们暗中对视一眼,眉眼之中尽是耐人寻味的意思。 “斋郎!傅叔!你们还在这里等我呢?” 温子怡见到二人,激动地跑上前。 “瞧你,又蹦蹦跳跳的,满头的汗水,别动我帮你擦擦。” 卫斋轻叹一口气,上前扶住温子怡,抬起袖子为她擦汗,神情中带着难以遮掩的宠溺。 傅叔笑呵呵地看着二人,感慨地摇头:“现如今你们两个长大了,倒是可以提成婚的事情了。” 温子怡粉嫩的脸顿时更加红了,她忍下害羞,一脸求知欲旺盛地看向傅叔。 “傅叔您就快别打趣我了,大小姐方才很是满意咱们的成果,已经将茶楼的铺子租赁给了我,可大小姐说我算数好没准经商也可以。” “便把另一家的铺子租赁给了我,让我去那里看一看,大小姐说她想不到这家铺子能做什么,就让我帮着想一想。” 温子怡头大地撒娇:“傅叔您就快帮帮我吧,我只跟您学了算数和经营茶楼,这开铺子可还没学到呢。” 卫斋见傅叔拿起租赁,神情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连忙上前将温子怡哄住,抬眸望向傅叔,开口询问:“怎么了傅叔,可是这租赁不对?” 第五十三章 权势必然诱人 后院。 姜清宁望着方才温子怡消失的地方,黑眸中带着探究的神色,转头对走到身边的姜清曦轻声道:“去查一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若是被朝廷追杀的凶犯,即便这群人再聪明,但她万万是不能收留了。 姜清曦将方才的话听了个真切,她应声道:“阿姐放心,一切有我。” 话音落下,她抬步朝着外院走去。 前院。 傅叔心中猛地一沉,已经意识到姜清宁知道自己的背景,而如今的这些恐怕是对他能力的试探,他审视地抬眼看向温子怡。 “子怡,你方才和大小姐都说什么了?” 傅叔眼神锐利,言语中带着怒意的质问。 温子怡茫然地抬眸,眼眶瞬间红了些许。 她无辜地摇头后退:“我什么都没和大小姐说啊,大小姐夸赞我算数厉害,我就说了自己的算数是傅叔你教导的,可惜我人笨没学会多少。” 傅叔沉声追问:“你确定自己只说了这么多?” 温子怡神情受伤,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傅叔,委屈地询问。 “傅叔难不成是在怀疑我?我们一路上同甘共苦这么久,傅叔还是斋郎的师傅,我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子怡你冷静一些,傅叔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安静一下,我们回房里去说。” 二人的争执引起来往仆人的注意,卫斋当即开口制止两人之间的争执。 傅叔冷哼一声,抬步朝着房内走去。 卫斋望着他的背影,眼眸之中深沉似海,他听着耳边的抽噎声,转头温柔地对着温子怡轻声哄着。 “子怡,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但我师傅的脾气就是这样,容不得半分的差池。” “没关系,我详细不是你做的,但我们还是先进去跟师傅请罪吧,他不会真的责怪你的。” 温子怡抬眸,望着卫斋柔情的模样,心中却忍不住的寒凉起来。 每每面对傅叔和她的时候,卫斋总会向着傅叔,即便他们已经相识多年,可到底是比不过这浓重的师徒情谊。 温子怡遮去眼底的情绪,她抬袖擦干净眼泪,勉强地对卫斋笑了下。 “我知道的,只要你能相信我,那我便不会寒心,斋郎,如今我们已经安稳,我想要尽快与你成婚了。” 卫斋面色一僵,他别扭地问道:“不是说还不想嫁我吗?” 温子怡摇头:“先前是担心你科举被顶替,若是我提起婚事,只会让你觉得在被胁迫,但如今我们有宁阁住着还能开茶馆。” 卫斋皱眉打断:“这不一样。” “这怎么不一样?”温子怡心底猛地一沉,她不解道,“斋郎,你是不是不想与我成婚了?” 卫斋叹气,上前握住她的手:“这里只是我们暂时的栖身之所,等我和师傅的事情完成,咱们还是要离开京城的,到时归乡成婚广邀亲朋不是更好?” 温子怡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良久含笑道:“你说得对,我现在先去给傅叔道歉,咱们再商量茶馆怎么开好吗?” 姜清宁斜躺在贵妃榻之上,手中握着名下商铺送来的每月账本,一旁张嬷嬷在为她煮茶,紫苏摇扇好不温馨。 直至日暮西垂,姜清曦飞身落入院落之中。 她拎着几串糖葫芦跑进房内,扑到姜清宁的身边撒娇。 “阿姐,看我给你带糖葫芦回来了!” 姜清曦把最大的那串递给姜清宁,剩下的分给紫苏和张嬷嬷,二人明白她们是有要事商谈,纷纷起身走到门外守着。 房门被关上。 “可查到什么了吗?” 姜清宁合上账本,姐妹二人并排坐在一起啃糖葫芦。 “我方才去偷听来着,但他们实在太过狡猾,不放心这里是咱们的地盘,温子怡给姓傅的老头道了歉,没多久他们就出府去看阿姐给的铺子,但还是被我抓到和他们秘密地跟人传递消息。” 姜清曦从怀中掏出一张信封,她没有拆开看过,直接递给姜清宁。 姜清宁接过,看向姜清曦,语气无奈:“小妹,你不会是将人打晕,把信封抢过来的吧?” 姜清曦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阿姐,我随着阿兄在战场上抢习惯了,方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这信封抢过来了。” 姜清宁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终究是将信封打开查看。 姜清曦张望询问:“阿姐,上面写的什么?” 姜清宁将信封递过去,摇头道:“是暗语,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传递什么消息,但是能够确定的是,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姜清曦唏嘘不已:“我觉得他们很可能真的是在逃的凶犯,不过他们三人都不是一条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一副面和心不和的模样,尤其是那个温子怡和傅老头。” “阿姐不知道,方才两人在前院就吵起来了,若非那个卫斋阻拦,没准温子怡都要说出他们之间隐藏的秘密了。” 姜清曦摇头叹息,没想到这京城真的到处都弥漫着危险,果真还是不如岭南,虽然贫苦却自由。 “阿姐不如跟我回岭南吧,父亲母亲兄长每年心系阿姐,可恨那安平伯府故意阻拦我们与阿姐通信不知阿姐苦楚,否则咱们一家绝对会打回来将阿姐抢走的!” 姜清宁轻笑摇头,抬手安慰她:“我得留在京城,这才是我们的家。” “当年父亲兄长遭受贬谪,结案草率,扑朔迷离,我定然要想办法查明真相。” “小妹,你继续盯着他们,但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先暗中收集证据以待来日,或许找出他们背后的秘密就能成功地进入天子眼中。” 姜清曦心疼地点头:“阿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听阿姐的话,我们姐妹齐心,定然能够完成所有的目标。” 姜清宁抬手摸了摸她的长发,满眼的欣慰和宠溺。 “阿姐更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尽管如此,姜清宁还是打算从商,一举成为京城的富商攀上权贵。 她手中这些年没少买房产的契,一直都在好好地开发产业和租赁出去,如今已经在最短的时日之内,获得了最显着的效果。 可这些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权势必然诱人,但没了钱财,一国之主都会捉襟见肘。 第五十四章 查账事出 街道上人声鼎沸,叫卖声络绎不绝,热闹喧哗的集市中,车声马嘶人嚷汇成了一片。 马车缓缓地停在首饰铺外,紫苏和张嬷嬷走下马车,转身扶着姜清宁姐妹下车。 “阿姐你先去探查铺子吧,我和紫苏还有事情要去办呢!” 姜清曦欢呼一声,带着紫苏快速地朝着点心摊子而去,明摆着的小馋猫架势。 姜清宁无奈叹气,隔着帷帽喊道:“你们注意些安全!” 张嬷嬷抬手扶着姜清宁,含笑宽慰道:“小姐放心吧,二小姐如今身体好不容易好全了,自然是要好生的跑跑,有紫苏跟着不会有事的。” “嬷嬷说的我都知道,但小妹她、算了,不说这些事情了,左右她们两个人不会胡来的。” 姜清宁摇头,姜清曦如今在京城之中是没有身份文书的人,但凡京兆府不是承延这般正派的人坐镇,她已经为姜清曦办好了身份户籍。 可偏偏是承延,他又多次地帮过她们,更不能刻意为难别人,这样实在是对承延不好。 “小姐不要过于忧心,咱们还是先去查账本吧,您这几日可是好不容易脱身而出的呃。” 张嬷嬷想到有趣的事情,不由得打趣姜清宁道。 姜清宁无奈叹气,走入铺子中,过去一个月来,宁阁每日都有人上门向她提亲。 有时候一日来一家,有时候多了一日三四个提亲的媒婆上门,后来她烦了索性闭门不出,只让下人每日辰时早点去采买蔬菜肉食。 结果……那些人竟然连后门都堵住了。 姜清宁一查才知道,其中有部分是因为她大难不死,并且流传出去的有福之人的名头,特意请媒婆为家中子嗣提亲的。 还有的却是因为她和离令辟府邸,背后的资材引人动心,有一家主动上门,之后的便都是络绎不绝了。 “大掌柜来查账了吗,这个月倒是晚了几日,您先和张姐姐楼上请,我这就取账本来!” 掌柜的见到姜清宁腰上挂着的腰牌,当即将客人全部交接给小二,他快步地跑到姜清宁的面前行礼问安。 “这几日是拖延了时间,速度快些,我们家夫人查完还有下一家呢。” 张嬷嬷同样戴着短款帷帽,走到姜清宁的面前,对着掌柜地吩咐道。 后者连忙应声,让小二先把人请上去。 一个时辰后,姜清宁查完帐下楼,走到掌柜的面前,清冷地开口询问: “这个月的生意差得太多了,下个月开始卖珍珠的饰品,宫里的娘娘会带。” 姜清宁留下这句话,转身朝着店外走去,掌柜的立刻满脸喜气地将人送出去,随后快速吩咐人去收购珍珠。 粉红色长裙的少女拦住掌柜的,好奇地询问:“刘掌柜,方才那位夫人是谁,你怎的那么尊敬她?” 刘掌柜眼中闪过不耐,在看到来人之后,却瞬间喜笑颜开。 “原来是姜三小姐,这几日可没见到您的身影,昨儿刚进了一批宝石簪子,粉色的宝石趁您的容颜正好啊!” 姜如意满意地点头,随着他走到柜台处:“不错,的确是非常好看的簪子,把这几个都给本小姐包起来吧。” “对了,你还没说方才那人是谁呢?” 姜如意心里记挂着,忍不住开口询问。 刘掌柜眉眼一转,含笑道:“这可见您是月月的老主顾,才悄悄告诉您的,方才啊那位是我们的大东家,每月都会来查账,半年汇一次总账,东家会亲自派人来取。” “东家?”姜如意轻喃,激动地开口,“那她岂不是很有钱?靠的是夫家吗?” 刘掌柜连忙摆手:“你可想错了,我们东家是在八年前开始做生意的,如今这一整条东大街的商铺,全都是我们东家的私产!” “无论是自家的铺子,还是租赁,都由东家或者她信任的嬷嬷,来查验每月的收成。” “至于我们东家自然是嫁了人又和离的,像这种没眼光的男人,幸好东家早早地离开了,否则绝对全家都是吸血鬼!” 姜如意眼中闪过艳羡:“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竟然这般不识货,连这样厉害的夫人都能和离,想必是个妾室充足的贱男人。” 姜如意回神,看向刘掌柜,眼露精光地询问:“我这里倒是有几个铺子想要出手,不知道你们东家有没有兴趣?” “刘掌柜若是牵线成功,日后我们姜家所有女眷的珠宝首饰,都可从你这里买。” 刘掌柜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他心中嗤笑,面上却是挂着十足十的笑容。 “姜小姐放心,我定然会帮您禀告掌柜的一声的,就是不知道您想要卖哪几个地界的铺子?” …… 姜清宁坐在福满斋的二楼包厢内,面前摆着一摞摞的账本,她蹙眉查着账,掌柜悄悄地抬手擦汗。 隔着屏风看不到姜清宁的神情,但却让他感觉到十足十的威压。 “崔掌柜,这个月的盈利,比之上月倒是少了近乎百两银子,后厨的开销窟窿倒是多了一处,难不成这老鼠还会吃银子不成?” 姜清宁随手将账本扔在桌子上,冷笑一声,转头质问站在屏风后的崔掌柜。 崔掌柜几乎是立刻跪下,他哀戚道:“东家饶命,前几日后厨掌勺的张大厨家中出事,他的儿子烂赌成性将房子都抵押了出去,却还是被人放了高利贷……” 姜清宁皱眉:“这关我福满斋什么事情,难不成福满斋已经沦落到,做善事来博好名声的地步了吗?” 崔掌柜满脸苦楚,想到这事他简直比吞了一万根一针还要痛苦。 “自然不是,只是张大厨他生了坏心,将我提起那一日交给他采买后厨食材用具的银子全部私吞,竟然用去替儿子还了高利贷。” “导致第二日许多菜品供应不上,客人们失望而去,因此损失了不少的收入。” 姜清宁眼中寒光尽显:“他们父子人呢?” 这天底下断没有拿她钱财,还想着不干活的买卖。 崔掌柜连忙应声:“这人倒是让我给扣下了,现如今一直在杂物房关着呢,只是那里污浊不堪,还请东家在此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派人把他们提过来。” 第五十五章 上官东家 姜清宁淡定地坐在天字号包厢喝茶,张嬷嬷跪坐在一旁,抬手为她磨墨。 “东家可要如何处置这人?” “犯了我的忌讳,自然是哪只手拿的,便砍了哪只手,自古没有让人白占便宜的道理。” 姜清宁语气悠长,神情中夹杂着冷凝,让人望而生畏。 “是,商会的道理一直是这样的,只是这个张大厨是福满斋的老人了,您若是就此斩了他的手,那他的手艺就要绝传,到底是不划算的。” 张嬷嬷长叹一声,说出心中的顾虑。 “嬷嬷糊涂了,他今日敢偷盗福满斋的银钱,明日就敢以次充好,尝过了一次甜头,万万不会就此忘却。” “我要让他永远地铭记着,得罪我上官商会的后果。” 姜清宁神情讥讽,眉眼中的杀气毕露。 福满斋的顶层包厢为:天、时、地、利、人、和、正、兴,八间上等包厢。 天字号包厢从不对外使用,另外七间便是一经放出,就被京城各处的权贵们抢结一空,直接全年的包下。 时字号包厢。 那男子身穿淡黄色锦袍,面容白皙,双眉舒展似新月,眼眸明亮而柔和,仿佛藏着春风。 鼻梁挺直,唇若含丹,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温雅的笑,恰似三月暖阳,暖人心扉。 他看着面前的人直摇头,满脸都是看扶不起的阿斗时的神情。 “承元,你说你,出来吃酒都穿着官袍,着实的扫兴不说,还平白让人看着倒胃口。” 秦休淡漠的勾唇,端起酒盏饮了一口,这酒入口甘甜,后劲辛辣,倒是喝着新奇。 “陆乘,若是皇上知道你又跑出来喝酒,怕是明日夫子就会提着戒尺上门,将你好一顿教训。” 秦休面色清冷,毫不在意他的损话。 “我猜你是绝对不会向父皇告状的,咱们毕竟都是多年的兄弟,你要是今日真的做出一场大一灭兄弟的戏码出来,我当真是无话可说,从此以后只当是没有你这个好兄弟。” 陆乘,当朝皇后所出嫡子,今天三月及冠之后被册封为太子殿下,与秦休交好,是自幼的玩伴。 “太子殿下的一声兄弟,秦休可当不起。”秦休嘴角微扬,带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你就别打趣我了,我的这个太子之位怎么来的,想必你是比我更清楚不过的,若非贵妃娘娘晚生几年,恐怕都没有我和母后出现的机会。” 陆乘丝毫不介意般的说道,眉眼弯弯,令人忍不住亲近。 秦休一顿,敛眸道:“贵妃娘娘此生无此大志,日后若是能做个闲散太妃,带着孩子久居京城,便是秦家最好的祈愿。” 陆乘笑容柔和,如沐春风:“你这又和我见怪了不是,不过是几句玩笑话,只有你才会当真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二人接下来的谈话。 “进吧。”陆乘看了秦休一眼,冲门外喊道,“应该是承延来了,你们两人一个承元,一个承延,倒是似亲兄弟般。” “差了两岁。”秦休淡声提醒,“殿下还是莫要这么说的好,他幼时亲弟曾意外落水不治而亡,这才成为家中独子。” 言尽于此,陆乘的神情不由得严谨起来,在房门开的那一刻,两人起身相迎。 承延身着绯色官袍,迈步走入包厢之内。 陆乘失笑:“你们真不愧是好友,就连赴宴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衫,当真是让我无语极了,下次也让内务府的制衣司做身绯色官袍穿,以免被你们二人日日孤立……” “呜呜呜!”拼命挣扎的声音响起。 承延的身后路过一行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引得三人抬眸看去。 崔掌柜带着被捆绑结实的两人,面色沉重的朝着里面的天字号包厢走去。 陆乘的眼神从被捆绑的两人身上扫过,不由得疑惑地嘟囔:“这不是福满斋的厨子吗?怎么会被五花大绑的带去天字号客房,难不成上官东家来了?” 承延迈步走入包厢之中,向二人见礼,随后一脸淡然的坐下。 “太子殿下在说什么?”承延疑惑地抬眼,看向陆乘。 陆乘摇头,一脸的疑惑:“没什么,你们不喜欢在欢场作乐故而有所不知,这整条东大街包括福满斋全部都是出自一家商会,这家商会的主人姓上官,其人极其地擅长做生意。” “从前是以租赁起家的,后来通过手中租出的铺子,来观察每家商铺做生意的路子,渐渐地竟然都被这个上官东家学了去,自己也开始捯饬着开铺子走商会。” “现如今就连宫中的内务府,都会时常地找上官商会合作。” 陆乘一脸莫名,感叹道:“今日能让这崔掌柜如此严阵以待的,恐怕就是福满斋背后真正的主人,上官东家来查账了。” 承延心中疑惑,和秦休对视一眼,纷纷对陆乘的叹气不解。 “这能和宫中做生意的定然是能人异士,只是太子殿下为何叹气,难不成是这其中还有什么隐秘?” 承延浅笑,提起酒壶为几人倒酒,他们之间早已不计较这些虚礼,故而谁手里有闲暇便会自然地做这些事情。 “倒也不是隐秘吧,就是有人说这上官东家是一位女子,自古女子中普通人家相夫教子草草度过一生,富贵人家攀着高嫁女为家族争光。” “但是像上官东家这样,不靠男子,不靠背景,独独在几年间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倒是极为的少见。” 秦休无语:“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心中好奇,才会想要见到福满斋的东家?陆乘,你的好奇心未免太过于重了。” 陆乘捕捉到秦休眼中明晃晃的闪过嫌弃,心中非常受伤。 他不忿道:“谁说我是为了看上官东家是男是女了,孤明明是好奇上官东家的手段。” “方才那两个人被如此的捆绑,不是逃奴就是叛变,所以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但上官东家是一名女子。” “倒是让孤十分好奇她的手段。” 第五十六章 处置 承延叹气:“无论哪一种下场,都不会轻易地放过就是了。” 有时候狠心,才是对自己的救赎。 “能够走到如今这等身份的人,无论男女,心底的善恶早已无法分明,在面对威严权势被挑衅的时候,更不能手软。” 秦休神色淡漠,毫不犹豫地开口,做出对上官东家的点评。 陆乘心底诧异,他望着对面坐着一身绯色官袍的秦休。 这人长眉入鬓,双眸如寒星般明亮,挺直的鼻梁下,唇若点绛,神色矜贵,温润的气质在周身萦绕。 但只有陆乘和承延深深地知道,秦休在大理寺中审问犯人的手段,才当真是让人恐惧不已,就连他们这些见证过大场面的人,都不禁为止浑身一震。 “你说得对,我倒是非常好奇,这父子俩之后的下场了。” “咱们要不要打一个赌注?赢了的人可以指定输家……向上官东家面前讨个彩头,你们敢不敢打赌?” 陆乘眉眼中闪过一丝坏笑,眼瞅着就是想到了什么折腾人的主意。 承延和秦休对视一眼,前者无奈地摇头,后者敛眸饮酒,没有人将他的话听入耳中。 崔掌柜带着张大厨及其儿子,敲响天字号包厢的房门。 只听里面响起一声清脆的进,崔掌柜连忙亲手推开房门,转身命令人将罪大恶极的两人压进去。 张大厨一听东家竟然是为女子,紧绷的情绪瞬间放松了一些。 女子好啊,是女子好啊,女子的心肠软。 张大厨急切地望向屏风后,在确认端坐在那里的,的确是一位身段窈窕,气质高贵的女子。 他心尖的大石猛地落地,如此只要好好地求情一番,上官东家是万万不会将他们驱赶出去的,没准还能帮儿子找一个搬卸货物的活计。 方才崔掌柜一脸凝重,让他好自为之的神情在心中破灭。 张大厨抬眼望向一旁,看到崔掌柜小心翼翼恭敬行礼的神情,心中不屑他对一女子竟然女子恭敬,着实丢了男人的脸面。 崔掌柜的心提到嗓子眼里,他恭敬地开口询问:“东家,人已经给您尽数带来了,您看是要如何处置?” 张嬷嬷站在一旁,将张大厨和其儿子灵活的眼神看在心里,不由得暗暗地对姜清宁摇头,看来大小姐说的都是真的。 有时候只有彻底的狠心,才能成功地震慑住那些心思坏到家的恶仆。 “东家我今日心情好,刚好想要听一听二人的解释,崔掌柜的,你把他们堵嘴的布拿掉,让我听一听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姜清宁接收到张嬷嬷的示意,眉眼冷凝,闪过了然的神色,既然如今崔掌柜地在这里,还有数位家仆。 干脆直接杀鸡儆猴,以正这些年松散管理的不正之风。 “是,都听东家的安排。” 崔掌柜脸色瞬间发白,他回身示意人将张大厨父子口中的破布取出,走到张大厨的面前,冷下表情望着他。 “见到了东家,有什么冤屈和不得已都完完全全地说出来,但万不可打马虎,让人觉得你们是在糊弄东家。” 张大厨在心里冷哼一声,他在福满斋干了八年,是福满斋的老人,无数的客人来都是为了他的绝活手艺。 他就不信,东家还能真的将他给驱逐出去不成! “东家明鉴啊,我实在是没有了办法才会出此下策,您有所不知,我的儿子虽然烂赌成性。” “可他本性绝对是顶顶好的人,无非是从前受到了一些人的恶意挑唆,所以才会做出赌博的事情,但如今我已经狠狠地教育过他!” “还请东家您看在我张某,在福满斋干了多年的份上,兢兢业业不辞辛劳的份上,干脆就饶了我们父子一回吧!” “放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如此与东家说话,简直是岂有此理!” 崔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 他怒目圆睁,瞪着眼前的人,声音震耳欲聋。 “你难道不知道东家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耍滑头的话语吗?你这样胡言乱语,若是东家怪罪下来,你难道要让我们这些无辜之人陪着你一起承担你们父子的过错吗?”崔掌柜的情绪愈发激动。 “东家,您千万不要动怒啊!” 崔掌柜他满脸堆笑地对着姜清宁说道,“咱们福满斋向来都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人存在,这八年才出了这么一个货色,实在是我们的失职啊!还请东家明察,不要因为这一个人的过错而怪罪整个福满斋啊!” “而且,这张家父子偷了咱们福满斋百十两银子,这可是铁证如山啊!他们不仅偷钱,还如此不尊敬您,简直是罪大恶极!您对他们要打要罚,全凭您一句话,我老崔绝对没有二话!” 崔掌柜的言辞恳切,仿佛他对东家的忠诚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话音落下,崔掌柜偷偷地抹了一把汗,他着实没想到这张大厨死到临头,竟然还敢心存侥幸。 不过这倒是让他没了估计,大难临头各自飞,本就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即便这张大厨到了阴曹地府,也无法怨怪他丝毫。 姜清宁轻笑一声,从屏风后缓缓走出,行走间气场强大。 直到此时,在场的几人才纷纷冷汗直冒,迎面意识到了姜清宁的气势可怕。 “崔掌柜不必激动,张大厨,你倒是会给自己和儿子找借口,可偷钱就是偷钱,不是你几句求情就能掩盖过去的。”姜清宁声音清冷,眼神犀利。 张大厨还想再辩解,姜清宁抬手制止了他。 “福满斋能有今日,靠的是规矩和信誉,你在这多年,却做出这等事,实在让我失望。” 她顿了顿,“念在你曾有功劳,我留你一条活路,你和你儿子即刻离开福满斋,偷去的银子三日内还清,否则我定不会轻饶。” 张大厨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儿子也吓得瑟瑟发抖。 崔掌柜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称东家英明。 姜清宁重新坐回屏风后,“此事就这么定了,崔掌柜,后续事宜你处理好。” 崔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带着人将张大厨父子押了下去。 姜清宁神情冷漠,无比冰冷地开口吩咐,“这两人的双手和嘴都不能留了,让他写出拿手菜品的方子,而后的你自己去办,记得带人做干净。” 别说三日,就是三十年,他们都还不清。 “东家说的是,偷盗者东家可将其发卖为奴,但即便是这两人卖为奴隶,也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情。” 张嬷嬷朗声道:“倒不如把他那绝学的手艺买来,差上的银子就用他们的双手和嗓子抵过,如此彰显出咱们东家的仁慈。” 崔掌柜心中大骇,连忙跪地应声,“东家说的我都清楚,只是他们父子刚出福满斋,若是就出事的话,定然会被人怀疑是不是被东家动手的。” “这就是崔掌柜要管的事情了,既然有人做出这种事,崔掌柜就要考虑是否是自己御下不严导致。” “将这两人处置了,好好地在楼里宣传一下他们的下场,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上官’二字的代价。” 第五十七章 秦某已有心悦之人 崔掌柜浑身冷汗直冒,下意识地看向姜清宁,希望能表明忠心,却被张嬷嬷挡在身前。 张嬷嬷冷声询问:“崔掌柜,东家的意思还需要我再解释一遍吗?” “不不不,东家的意思我非常地清楚,非常的明白!” 崔掌柜当即反应:“东家放心,我一定能够将这件事情办妥!” 张嬷嬷颔首道:“既然无事了,那边先退下吧,东家查完账会自行离开,不用相送。” 崔掌柜连忙行礼,恭敬地退后几步,转身拉开房门,却在下一刻愣住。 “太子殿下,秦大人,承大人,不知三位来此,可是有何事?” 崔掌柜心中升上惊醒,不动声色的关上房门,向门外被打手阻拦在外的三人行礼。 “崔掌柜,上官东家可在屋内?” “久闻上官东家大名,冒然前来,不知我等今日可有缘一见?” 陆乘朗声询问,将声音传到包厢之内。 门上传来三声的回应。 崔掌柜身形微顿,冲陆乘三人摇头道:“三位贵客,实在是不好意思,东家今日身体疲惫,如今已经要歇息了。” 陆乘眼中并无特别失望的情绪,他颔首道:“理解,理解,上官东家辛苦,既然这样我们倒是有一件事询问崔掌柜。” 崔掌柜背脊微微挺直,恭敬地弯腰面对三人:“太子殿下客气了,您但说无妨。” “并非什么大事,只是孤方才与他们二人打了个赌,现如今来找崔掌柜,问一问这赌约的结果。” 陆乘伸手打开折扇,放在身前摇着,似乎对结果已经有了明确的算计。 “殿下请问。”崔掌柜心中猜测到一二,了然地拱手道。 “方才我三人见崔掌柜带着张厨子前往上官东家面前,不知可是这人犯了错?” 陆乘眼中闪过精光,声声引诱似的询问。 崔掌柜心中警惕,疏离的回答:“回太子殿下,不过是偷盗福满斋的采买钱,已经被东家下令处置了。” 陆乘敲手,含笑开口:“巧了!我们的赌约就是和这两人的下场有关,不知崔掌柜能否告知,这两人的下场如何?” 崔掌柜状似面容回缓,他拱手行礼道:“东家给他们三日的时间,换上偷盗的一百三十两银子,便可既往不咎。”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纷纷一愣,眼底泛上诧异。 崔掌柜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有了猜测。 “只是如此?”陆乘不相信,他逼问道,“我三人不是说闲话的人,只是想知道个结果,崔掌柜不用过多隐瞒的。” 崔掌柜叹气:“东家仁慈,我并未对太子殿下隐瞒,目前就是这么个处理结果。” “谁知方才竟然被三位贵客看到这些,实在是不好意思,福满斋让贵客们污了双眼,今日的菜品全部由福满斋请客。” 陆乘哎了一声,失笑道:“孤看起来是会贪图你这些菜品钱的人吗?该给你的全部都是你的,我等自然不会小气。” “只是这件事情事关赌约,如今结局已定,承元啊,你输了。” “方才说出的约定,你总不会赖账吧?” 陆乘挑眉看向一旁,秦休一身清风朗月气度的站在那里,眉眼间充斥着淡漠,他平静的看向陆乘。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玩赌注了?” 秦休面色冷静,语气极为自然,仿佛就是在唠家常一般,如果他不是在故意的在耍赖的话,那么陆乘还会夸赞一句君子如玉。 “嘿你个秦休,人都跟到这里来了,现在和孤说不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参与赌约?” “能做个人呢吗?承延你说他是不是默认了,人都跟来了,怎么可能就让他直接糊弄过去!” 在场的几人一脸平静的看着陆乘,崔掌柜从心底对他们的赌约,产生不好的预感,只觉得这三人还是不要继续争执下去的好。 姜清宁坐在屋内,端起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屏风后的房门。 承延? 秦休? 太子? 这三人原来是一起的吗?秦休是贵妃的亲弟弟,他和同知大人是好友,这两人竟然是太子麾下效力的。 “张嬷嬷,你过来。” 姜清宁抬手,示意张嬷嬷上前,而后附耳上去,轻声嘱托了几句话。 崔掌柜正在想方法怎么绕开这个表话题,却听到身后的房门内响动两声。 他的心中微微诧异,抬手向三人拱手行礼,满脸堆笑道:“我家东家询问,请问三位贵客的赌约和赌注分别是什么?” 陆乘正在针对秦休,并且不断地向看好戏的承延使眼色,奈何对方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气得他险些背过气去。 “不过是见到这二人犯错,我三人讨论会被上官东家如何处置,唯独这位秦大人说上官东家走到如今的一步,定然绝不会手软。” “可如今这两个人被好好地放了出来,故而孤才言秦大人输了,真正的赢家是孤和承延。” “那赌注又是何物?”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后。 姜清宁走到房门后面,对着三人行礼道:“还请太子殿下、秦大人、同知大人恕罪,我上官曾言绝不在做生意之外的事情上与朝堂人牵连,故而只能以如此姿态面对三位贵客。” 陆乘看着门上映出来的窈窕身影,传闻中的上官东家竟然真的是个女人,这声音和这身段还是个年轻的女人,只可惜站在门后无法得见真容。 陆乘的心中颇为遗憾,但能够在这上官东家面前留个好印象也不错。 他轻摇折扇,摆手道:“上官东家不必客气,今日本就是我们三人贸然叨扰。” “这赌约倒是有些难言,不过既然上官东家亲自询问,孤便好人做到底替秦休回答,是要向上官东家讨要一件信物。” 陆乘说完,心中却是有些羞涩和不好意思。 他们几个大男人堂而皇之向一个女子讨要信物,无疑是影响人家的清白,这上官东家定然也会拒绝。 姜清宁望着门后的人影,不知怎的就忍不住朝着秦休的方向看去。 她曾经观察过,秦休的身形以一般男子都要高大伟岸,但其中透露着风骨,只可惜这人在自己面前心术不正。 否则,她是愿意结交这么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的。 可惜了。 “竟然是讨要信物。”姜清宁轻笑一声,向一旁抬手,张嬷嬷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她时常把玩的玉佩,恭敬地递到姜清宁的手中。 “不过是一个小赌注,我自然是乐意奉陪的,这个玉佩跟了我许久,今日便参与进去太子殿下和秦大人,同知大人的赌约。” 秦休耳尖微动,清冷的双眸射向门内,实在不由得让他多想,只是这门后女子的声音着实熟悉。 若是声音在清亮上五分,连同着这熟悉的身形,便是与他心中那人的姿态别无二致。 姜清宁话音落下,张嬷嬷接过玉佩走到门边,崔掌柜立刻转身上前,从略微打开的门缝里接过。 “秦大人,请。”崔掌柜心中艳羡,这么多年都没见到,有人让东家这般对待,这个秦大人倒是不一样。 秦休缓缓地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在崔掌柜双手呈上的玉佩之上,是他没在姜清宁身上见到过的。 他冷漠地开口:“不必了,秦某已有心悦之人,何况玉佩意义非凡,秦某绝不会碰别的女子的物品。”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回到隔壁的包厢之内。 “嘿?孤怎么没听说过他还有心悦之人?”陆乘傻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第五十八章 二房三房有隐事 承延在一旁偷笑,附耳道:“多少年的事情了,也就太子殿下您不知道。” 仿佛有人心碎成渣的声音响起,在场的人纷纷忍不住偷笑。 陆乘咬牙握拳,尽是不可置信的开口:“孤就知道!他秦休就爱瞒着孤,什么都不告知孤!” “太子殿下别伤心,毕竟秦国公和秦国公夫人也不知道,不过这天地下,应该也就你们三个不知道了。” 陆乘气冲冲的瞪了眼承延,转身毫不犹豫地跑向隔壁包厢内,似乎想要向秦休要个说法。 “同知大人,您看这……” 崔掌柜捧着手里的玉佩,有些为难的看向承延。 承延和他对上视线,朝着自己左右两边看了看,似乎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两个没良心的好友默契地抛弃。 “既然他无心索要,不过是罚酒三杯的事情,这玉佩还是请上官东家收回吧。” 承延推拒,他是不会违背兄弟意愿,依旧帮忙传送玉佩的。 “若我说,方才你们所看到的,并不是全貌呢?不知同知大人是否能够告知我,最后的赢家究竟是谁。” “上官东家请说。”承延听到不让帮忙送玉佩,顿时松了口气,听个故事而已,总比看秦休的冷脸强。 “方才我当面告知张大厨父子二人,两日之内换上偷盗的一百多两银子,他们二人连声答应,并且被福满斋的人好声好气地送了出去。” 姜清宁顿了顿,含笑问:“不知同知大人,是否觉得我的做法太过仁慈?” 承延微微皱眉,对她的手段的确是有些不解。 “请上官东家解惑。” “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却不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我将做饭张大厨父子赶出去,并且给予宽松的还债时间,他们定然会对我感激不已。” “这是我要做的,更是百姓们看到的。” “但三日的时间肯定还不上欠债,张大厨的儿子更是戒不了赌注,所以我命人跟着他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要张大厨的手艺,但想要不会胡乱说话说话的忠仆。” 承延眉眼中升上警惕:“所以你对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同知大人似乎莫不是想要抓我?”姜清宁失笑,遗憾地开口:“只可惜他们行偷窃罪,按照我朝律法,我即便是就地打杀,都无人能说一个不字。” 承延沉默的就看着那个背影,心中的天秤在此刻无法齐平,因为他明确地知道这个上官东家说的是实话,但他励志还天下所有的公平。 “最后的赢家,是我。”承延开口道。 此话一出,姜清宁顿住,良久愉悦地笑出了声。 她转身道:“既然如此,这块玉佩就是同知大人的彩头,拿着吧,送出手的东西我从来不喜收回。” 崔掌柜顿时将玉佩恭敬地递到承延的面前,门上的倒影消失不见,承延垂眸看向面前的玉佩,缓缓抬手接过。 时字号包厢。 承延回到房间内,手中捏着玉佩,房内的两人一顿,神情征询地望向他。 承压无奈道:“上官东家说我是最后的赢家,故而将这玉佩给我添个彩头。” “你倒是好福气。”陆乘中肯地点评一句,招呼他一起围攻秦休。 “你快说心悦的女子是谁?怪不得你这么多年来,都一直不愿意娶亲,连父皇给你和幼薇赐婚都不同意,她可也等了你许多年了。” 李幼薇,平阳王独女,如今双十年华,从出生起就被册封为山阳郡主,从小受尽平阳王夫妇的宠爱。 唯独多年前在宴席上见到秦休之后,对他一见钟情,宣布此生非君不嫁,当时还闹了不少的笑话。 如今秦休竟然说早已有心仪之人,陆乘眼中浮现看好戏的神情,调侃地看向秦休。 “若是幼薇知道这件事情,恐怕你和你的心上人,都不会再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秦休抬眸,锐利的看向陆乘,神情非常不悦,让陆乘不由得好笑地摇头。 “和你说了多次了,不喜欢就早日说清楚,省得人家对你处处追求,到头来还被咱们的秦大人不喜。” 秦休深吸一口气,皱眉冷声道:“你怎的不知我真的没和她讲过,我说过不止一次。” 说起这件事秦休便心中委屈,他不止一次地和山阳郡主表示已有心悦之人,可人家对他什么话都相信,唯独不信这句话。 “幼薇这是觉得你在糊弄她呢?不如你和我说一说,喜欢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能让你这么多年都不敢说出口。” 陆乘说着说着,笑容突然一顿,随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秦休询问:“不会吧,难不成你喜欢的姑娘已经嫁人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陆乘一脸木然,怪不得没人和他说,即便是说了也于事无补。 即便是他的父皇想要赐婚,都难以找到借口让人家夫妇和离,赐婚女方转头嫁给自己所宠爱的臣子。 “罢了罢了,你的事就当我没问,怪我多嘴。” 陆乘叹息一声,抬手给秦休和承延满上。 他举杯道:“不要放在心上,往后你会遇到更好的女子,都在酒里了!” 秦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脑海中正在想着姜清宁的身影,不由自主的就想起方才那个上官东家的声音,和姜清宁的声音非常相似。 崔掌柜处理好一切事物,走到天字号包厢敲门,姜清宁在接收到暗示,与张嬷嬷一同下楼离开。 一路回到马车上,姜清宁还没有让张嬷嬷去找人,姜清就快步钻上马车,满脸笑容地拎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放下。 “阿姐快尝尝,我买了如意糕,这个味道好,里面竟然还有夹馅!” 姜清曦献宝似的,将手中的糕点打开,递到姜清宁的嘴边,她含笑接过咬了一口。 “好吃。”姜清宁宠溺道,抬手将姜清曦凌乱的发丝抚到耳后,她柔声询问:“可都逛好了,需不需要再买些什么?” “已经逛得尽兴了!天色不早了,阿姐若是查完帐咱们就先回去吧,这逛街若不是真的喜爱简直比练武场上泡上一天还要累。” 姜清曦伸了个懒腰,眉眼中的不羁散去,只剩下对姜清宁的依赖。 姜清宁含笑,刚要吩咐车夫掉头回府,一人快步跑上前,走到张嬷嬷的面前耳语几句。 张嬷嬷心中猜测几分,她心中一凛,抬手微微掀起马车的帘子,确保姜清宁注意到自己。 “东家,刘掌柜传来消息,姜家二房三房欲变卖家产,问咱们要不要收?” 姜清宁笑容微顿,眼眸低敛,嗤笑道:“八年未见,已经混迹到如此地步了吗?” 第五十九章 讨回来 张嬷嬷激动地点头:“如若是有了姜家的祖产,咱们可就是有名正言顺的立宅之本了!” 毕竟谁手里有姜家的祖产,谁才更算是姜家人不是吗? 姜清宁唇角的笑意如同初春薄冰,只微微一顿,便凝住了。 那丝弧度并未完全消失,反而添了几分淬了毒的凉意,悬在脸上,比彻底的冰冷更显冷漠。 “八年未见,已经混迹到如此地步了?”她低低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仿佛只是马车角落里拂过的一缕风,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张嬷嬷的心上。 张嬷嬷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车辕上吱呀的转动声都模糊遥远起来。 当年的记忆涌上几人心头,十几岁的姜清宁被姜家二房三房毫不犹豫地推出去挡灾,以她一人提前出嫁讨好安平伯府,换取姜家所有人的安宁。 分明这场灾祸从始至终都没她的原因,但因为她的父母不在身边,背后无人可倚,所以被最干脆地推了出来。 姜清曦虽然这段时间,对当年的事情还一知半解,但依旧能够感觉出姜清宁心情上的难过,她抬手握住姜清宁的手,轻声唤道:“阿姐……” “我没事。”姜清宁轻轻摇头,目光垂落,停在身旁那只小巧的紫檀木盒上。 她戴着白玉指环的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盒盖上叩击着。 嗒…嗒…嗒…声音细微,却像更漏的水滴,一下下敲在人心深处。 “刘掌柜还说了什么?”她终于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清宁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张嬷嬷连忙将身子俯得更低,几乎凑到了帘子边,声音压得极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回东家,刘掌柜说,他们变卖的可都是姜家祖上留下的好东西,西市那几间位置顶好的绸缎铺子,城外那两处肥得流油的田庄,可见姜家现在当真是没落了。” 姜清宁叩击木盒的手指顿住,她依旧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只是那搁在紫檀盒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了些,玉环的凉意似乎更重地沁入了肌肤。 她沉默着,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单调的声响,以及张嬷嬷因兴奋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良久,姜清宁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封冻千年的寒潭,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怵,一丝涟漪也无。 “好啊。”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既是祖产……那就让刘掌柜去办吧。” “按废纸的价,收了便是。” “是,老奴这就传话。”张嬷嬷心头一松,立刻应声,连忙放下帘子,对着车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三日后的黄昏,姜清宁并未亲至“恒通当铺”的后堂。 她端坐于城中最高处那间,专属于她的福满斋顶楼的雅室之内,每当心情烦躁之时,她往往都会待在这里纾解心中的烦闷。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窗沿,将室内昂贵的紫檀木家具、墙上的名家字画都染上一层浓重的金红色,辉煌得有些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水香清冷的气息,混杂着新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银钱堆砌之地难以避免的陈旧铜腥气。 刘掌柜垂手侍立在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前,微微佝偻着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双手捧着一张长长的清单,纸页边缘微微卷曲,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东家,这是二房三房那边,最终确认要出售的家产详录。” 刘掌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谨,却也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按您的吩咐,压到了最低价,他们起初还颇有些不甘愿,拉扯了几日,终究是应承了。” 姜清宁并未立刻去接那张纸。 她靠坐在宽大的圈椅里,姿态看似闲适,一手随意地搭在光滑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端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玉茶盏。 茶汤色泽清亮,映着她指尖的玉环,更显温润。 她只是用眼尾淡淡地扫了那清单一眼,仿佛看的不过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像拂过冰面的风,听不出喜怒。 她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清茶,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 清单入手,是粗糙的纸张质感。 姜清宁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移动,绸缎铺、田庄、几处位置尚可的宅院……一行行墨字在她眼中滑过,如同看一份寻常的货物名录。 清单很长,纸页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东家?”刘掌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刘掌柜。”姜清宁开口,她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比刚才还要平稳几分。 “去传话给二房和三房。”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一个音节都像冰珠砸落玉盘,“就说清单上的东西,我全要了。” 刘掌柜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要了? 按废纸价? 这……东家这是改了主意?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姜清宁的下半句话已如惊雷般落下: “但有个条件——三日后,让他们亲自带着所有地契、房契,来和我当面交割,少一个人,少一张纸,这笔买卖,作罢。” “东家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会办得漂亮。”刘掌柜点头,转身走出 雅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夕阳最后的余晖在琉璃窗上跳动,将室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姜清宁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圈椅里,一动不动。 那份长长的清单,被她随手丢在案几上,像一张无用的废纸,她的目光,却缓缓移向书案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打开了的紫檀木盒,盒中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丝绒之上,是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 簪头无甚繁复雕饰,只简简单单嵌着一小片温润的、毫无杂质的白玉,玉质算不上顶好,却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 这是母亲当年走得匆忙时,交给她的念想,说是外祖家遗留下来的唯一的物件,当时姜如意没少稀罕她的这块玉,并且多次出手抢夺。 姜清宁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冰凉光滑的簪身,最后停留在那片小小的白玉上。 指腹下传来玉石特有的温润触感,与记忆中母亲指尖的温度奇异的重叠。 烛火不知何时已被侍者悄然点亮,跳动的火焰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如同鬼火在深渊中摇曳。 她凝视着簪子,唇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美,却毫无温度,冰冷得令人骨髓发寒。 “父亲母亲……”她的声音低如耳语,在房里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带着刻骨的寒意,“当年他们从我欠我的,我会一一全部地讨回来……” 第六十章 贪婪逼人死亡 烛光猛地一跳,将姜清宁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吞噬,只余下冰冷刺骨的恨意与算计。 “这次,我要他们亲手捧到面前来。” “求我收下。” …… “当真?她……全都要了?” 姜家二房老爷姜柏舟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枯瘦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松弛的皮肤都在抖动,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还……还要和我等当面交割?” “千真万确啊老爷!”管家王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堆满了谄媚的笑,几乎要溢出来。 “恒通当铺的接头人刘掌柜亲口传的话,一个字不差,说是那位远近闻名的大东家亲口吩咐的!” “好!好!好!”姜柏舟激动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枯枝般的手拍得桌子砰砰响。 “天不绝我姜家!天不绝我啊!老三!老三你听见没有!” 坐在下首的三房老爷姜松岩,脸上也难掩激动。 他比姜柏舟稍显沉稳些,但那双手也在微微发颤:“二哥,听见了!全听见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精光闪烁,“有了这次的银钱,就能还完债,再为家中的男丁们谋得出一个好前程,天不亡我姜家,天不亡我姜家啊!只是为何要与我们当面交易,可知道是什么地方?” 姜如意站在一旁,脸上显而易见的是骄傲:“爹爹,这事可是我办成的,你们定要好好地奖赏我!” 姜柏舟连声称赞:“不愧是我姜柏舟的好女儿,有父亲当年的风范!这次你想要什么,父亲都能满足你!” 姜如意激动道:“父亲,索性姜清宁那个贱妇已经和安平伯和离,女儿如今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不如您把女儿嫁过去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一顿,纷纷探寻地看向姜如意。 姜柏舟眉头微皱,“这件事还是有待商榷,等为父与你母亲好生商讨一番,再告知你最终的结局。” 对于安平伯的身份,没落的姜家自然是可望不可求的,但姜清宁的执意和离让他们至今没脸出现在安平伯的面前,只能先暂时缓和一阵子。 姜如意乖巧地行礼,只当姜柏舟是同意了,欢快地道了句多谢父亲,转身激动地跑走。 姜松岩叹气:“清宁不懂事,就渴望着如意能家进去安平伯府做继室主母,可惜我膝下的女儿要么性情寡淡,要么是庶出女,要么尚未及笄,不然也能为姜家出一份力。” “只是这上官东家的话,二哥,咱们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万一她说的地方……” “管它什么地方!”姜柏舟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犹疑,脸上是豁出去的狠劲。 “只要能把这烫手山芋全甩出去,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救急,别说去到她的地盘上,就是刀山火海,老子也去的!”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巨款,足以填上他豪赌欠下的窟窿,还有翻身的本钱,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其他? “快!王福!去把各处的地契、房契都给我找出来!一张都不能少!还有,通知三房那边,也赶紧准备!” “是!老爷!”王福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姜松岩被他一顿抢白,也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安。 是啊,眼下债主天天堵门,再弄不到银子,他们二房三房就真要被扫地出门,连这仅剩的体面祖宅都保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眼中也只剩下对银子的渴望,“我这就回去清点契书!只要这一次还上所有的欠款,我定要为家中的子嗣谋条出路!” 姜柏舟颔首:“三弟所言甚得我心!” 兄弟俩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狂热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书房里弥漫着一股病态的亢奋气息。 三房所居的西跨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姜月柔独自坐在自己闺房的小窗边,窗棂半开。 外面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几点疏星冷冷地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将她纤细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墙壁上。 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白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方才父亲姜松岩急匆匆进来,满脸红光地告诉她七日后,要去参加安平伯府的家宴的好消息时,她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父亲沉浸在狂喜中,并未注意到女儿异乎寻常的沉默和苍白。 “霓裳阁……”姜月柔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吐出这三个字。 下午王福送来的那份最终清单副本,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梳妆台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落在那最后一行,那三个扭曲的几乎变形的字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手中的丝帕几乎被绞烂。 “姜家,到底还有未来吗?”姜月柔脸色惨白,眼泪无声地滑落出眼眶。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似乎传来几声模糊的更梆,更添几分凄凉。 姜月柔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祥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过来,冰冷粘稠,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在这盛夏的夜晚里,却冷得瑟瑟发抖。 …… 灯火通明的雅室内,姜清宁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圈椅中。 烛台上,数支儿臂粗的红烛熊熊燃烧着,跳跃的火焰将她清丽却冷硬的侧脸轮廓映照得半明半暗。 室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那份长长的、写满姜家二房三房变卖家产的清单,此刻如同最肮脏的垃圾,被随意地扫落在地毯上,无人再看一眼。 姜清宁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 她手中,正握着那支母亲留下的旧银簪,簪身冰凉,唯有顶端嵌着的那片小小白玉,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她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抚摸着那片白玉,仿佛在触摸着从前消散的回忆。 烛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暖意。 她的唇角无声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完美的弧度。 “快了……”一个极轻极低的气音,如同毒蛇吐信,悄然逸出她的唇瓣,瞬间消弭在烛火燃烧的寂静里。 第六十一章 蓄意接近 两日后清晨。 马车缓缓停在宁阁之外,张嬷嬷掀开门帘,抬手扶着姜清宁出来。 “小姐一夜未眠,可待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张嬷嬷心疼地望着姜清宁,心中是既激动又担忧。 姜清宁曾经在出嫁之后,用所有的嫁妆去跑商,如今八年来转的盆满钵满,但是身旁却没有一个家人分享喜悦。 如今二小姐出现,但她到底是大小姐的嫡亲妹妹,大小姐更不忍心她知晓过多,否则将来万一流传出去,只会引得受她牵连。 姜清宁抿唇道:“嬷嬷别担心,我没事的。” 接连几日她都在雅阁查账,忙起来几乎是忘记吃饭的程度,如今终于将所有的账本核对清楚,这还是数百位账房先生核查完之后,汇总到她的面前的。 张嬷嬷不赞同道:“小姐到底是血肉之躯,如何能够真的将自己当成钢铁铜人一般对待呢,您还是要多为了自己着想,那银钱挣得再多,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姜清宁叹气,眼眸之中带着惆怅:“嬷嬷说得对,我虽然做了八年的生意,却依旧只能将生意做在京城之内,甚至熬了五年才有起色,如今想要走出京城恐怕更加是难如登天,若是想要打通各地的商路,还需要依靠那些真正的权贵的力量。” 然而她姜清宁最信不过的,便是除了自己和血脉至亲之外的所有人。 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她的身后狠狠背刺,就连三书六礼嫁的夫君和十月怀胎的儿子都能背叛她,更何况那些只认银钱的陌生人? 说她是单纯也好,蠢笨也罢,故步自封贸然不可取,但却能够保证自己的性命无忧,一生不用食不果腹。 “小姐……” 张嬷嬷叹气,这话题又被她家小姐给带过去了。 姜清宁抬手掀起帷帽,望着宁阁的牌匾,心中五味杂陈,想到什么似的低叹。 “寄去岭南的家书至今没收到回应,岭南远去五千里,一来一回要两个多月,道路崎岖繁杂,路上匪患猖狂,也不知道家书是否能够平安地到达父亲母亲的手中。” “姜清宁,你要干什么去?” 男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引得姜清宁转身回头望去。 秦休薄唇微抿,白衣胜雪,腰间悬着一枚青玉,气质清冷似谪仙。 姜清宁微愣一下,收回视线,低身行礼道:“这几日在城外寒山寺上香,今日方归家,并不是要出门去。” 秦休站在姜清宁的面前,同样把姜清宁的模样刻在眼底,她身穿白色纱裙,腰间系着红宝石璎珞,头上戴着白色的帷帽,让人看不清楚神情如何。 “原来如此,我今日需要上早朝,但府衙有事要办,便先去府衙处理公事。” 秦休抿唇,和她解释自己接下来的去处。 姜清宁讶异一瞬,想到在福满斋与女子保持距离的秦休,她心中微微触动,敛眸遮去眼底的情绪。 “……秦大人事务繁忙,清宁便不过多的打扰了,您先忙您的。” 秦休望着姜清宁行礼转身,走上台阶的时候道:“今日是最后一日送糕点了,约定的三十日到了。” 姜清宁脚下一顿,侧身点头道:“是吗,那我让丫鬟今日早些送去,刚巧,自此之后便不再去叨扰秦大人了。” 话音落下,她继续转身要离开。 张嬷嬷看着二人之间的氛围,瞬间给车夫使了眼色,几人连忙进入府内,将空间留给两个人。 张嬷嬷觉得自己看人挺准的,十几年前她就看着安平伯不喜,后来果真这个男人不行,连带着安平伯府的那些主子,都被她一看一个准儿。 可是正五品同知大人承延,和这位天子宠臣正三品大理寺卿秦大人不同,他们一看就为人正派,前者大小姐喜欢,后者喜欢大小姐。 不过张嬷嬷喜欢后者,因为秦休在福满斋的话语,让格外偏心姜清宁的张嬷嬷当场一愣,而后心中却是涌出无限的好感。 当真是让张嬷嬷觉得,家里的桃花树啊,今年绝对会开得非常旺盛! 姜清宁对于张嬷嬷的做法,做出默认的行径,她望着秦休,心中的萌芽逐渐生长。 青之和青冥对视一眼,二人纷纷偷笑着去让巷子口外。 姜清宁摘下头上的帷帽,放在身前拿着,发髻上的珠花点缀得繁复华丽,眉目精致绝美,尤其是双眼格外的勾人心魄。 秦休只要看着,就觉得忍不住沉溺其中,再无法自拔的走出,从此深陷月光心甘情愿的堕落。 “秦大人,可是有何事?” 姜清宁和他对视,眉眼之中带着恭谨,敛眸轻笑,双手交叠于腹前。 “我听说前些时日里,宁阁有许许多多的人上门提亲,可曾给你造成过多的勿扰?” 秦休顿了顿,开口解释:“我那时接了皇上的令出京办差,前日辰时刚回来,往后再遇到麻烦可派人去大理寺府衙找青冥,他是一直守在京城里的。” 姜清宁眉眼间浮上笑意,望着秦休安静解释的模样,秦休久久未听到回答,抬眸就撞入姜清宁满是笑意的眸中。 他的心神微动,随后猛地跳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经久不息。 就像是只为眼前这人跳跃的一样,秦休喉间干涩,忍不住咽了咽干哑的咽喉,他轻声的询问。 “你……如今是否……有想要结婚的念头?” 他这话说得极清,夹杂着一阵微凉的风声,被卷入其中,轻飘飘地就散了开来。 姜清宁有些没听清,诧异地问道:“秦大人说什么?” 她的话音未落,只见秦休解了披风拿在手中,而后上前几步,和她隔着两个台阶的位置停下。 “你……”姜清宁愣住,有些想要后退。 秦休抬手握住她的手腕,隔着宽大的衣摆,却好似能够将她烫得一惊一般。 “先别动,早上风凉,小心伤寒。” 秦休低声提醒,而后松开紧固她的手腕,将披风展开搭在她的双肩上,抬手系上一个漂亮的结。 第六十二章 你们在做什么 秦休帮她整理好披风,随即后退着走下台阶,回到最初的位置,却好像贪图近似的,悄悄地少退了一步半。 姜清宁将秦休的举动全部看在眼中,敛眸遮去眼底的愉悦之情。 她垂眸忍不住轻笑一声,心中感叹到底是没成婚过的年轻男子,即便是疯狂的想要接触,但因为心中心虚而不敢上前。 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完成自己蓄意接近的目的。 “姜清宁,你笑什么?”秦休耳尖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询问。 “我在笑秦大人纯情。”姜清宁掩唇道,她复而提问,“方才秦大人要问我什么?” 秦休他清了清嗓间,正色地拱手询问:“姜小姐,秦某想要请问,你现如今,可有想要成婚的想法?” 姜清宁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不见,脑海中瞬间想到先前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作为这段时日里出名的被求婚到疯狂的人,她简直是不要太过的绝望了。 “秦大人……是想要成婚了?”姜清宁敛去笑意,神色认真地询问秦休。 “非也。”秦休抿唇,他认真的抬眸,“等你什么时候想要成婚了,或许就会是我想要成婚的时候。” 这句话的程度不亚于直接表白,姜清宁并不会傻到以为,这还只是秦休在和她开玩笑。 因为没有人会将这样的玩笑和女子说出来,除非对方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为什么是我?”姜清宁询问他,眉眼间带上好奇。 “有时候情之一事,往往是世间最难解答的东西,如果你非要让我说出个所以然来,恐怕我真的难以回答你到底是为什么。” “佳人本倾城,秦某当年一见倾心,后便再也看不入其他的女子,只可惜佳人当年早已经有指腹为婚的婚事。” “如今……姜清宁,你知道我有多么的感谢上苍吗?” 秦休眉眼之中充斥着认真的神色,他和姜清宁沉沉的对视,眼中的执念好像是要烫伤姜清宁的心,她收回视线后退一步。 “秦大人的话我明白了,但是清宁此生已经成婚过一次,甚至有过孩子,秦大人身家清白,身份尊贵,着实不该娶清宁这样的女子。” 姜清宁屈膝行礼,语气疏离:“你很好,只可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覆水难收。” 话音落下,她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将身后的人彻底隔绝。 秦休僵在原地,许久之后他径直地大步上前,抬手握住姜清宁的手腕,将她猛地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姜清宁,我们还没有试过,你又如何说我们之间不合适?” 秦休声音颤抖,充满了破碎,“你这样对我不公平的,姜清宁,你对我并非全无好感,是吗?” 这句话虽然是疑问,但却被秦休问出了肯定的语气,姜清宁背脊微顿,眉眼中的隐忍中夹杂着抉择。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抬手想要将人推开,却发现秦休的力气竟然那么大,分明没有弄疼她却让她同时无法逃脱出去。 “秦大人,你不该勉强。”姜清宁低声喝道,企图让秦休清醒过来。 不远处的巷口,青之好奇秦休为何还没有过来,他悄咪咪的转身看去,在下一刻险些被惊掉下巴。 青冥眼尾见到他侧身望去,没好气地开口提醒:“别怪我没有告知你,要是大人知道你做出这幅模样,小心待会儿到了府衙又领了麻烦的差使,到时候不要找我哭诉求帮助。” 青冥轻嗤一声,对于青之每次被罚,都找他帮忙一起办差的行经,心中非常的不屑一顾。 要不是打小的兄弟,他真想把这人直接扔出大理寺。 青之抬手猛地抹了把脸,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依旧是方才看到的那副场景,他伸手掐了下青冥。 “啊!你干什么啊!”青冥被这用尽全力的一下,掐得疼的直接原地起跳,他用手搓着胳膊缓了许久,而后皱眉看向青之。 眼中熊熊燃烧起来的怒火无法忽视,他上手掐着青之的耳朵,压制着怒声道:“你干什么啊!不知道这样真的很疼吗?” 青之依旧是呆呆傻傻的模样,在青冥疑惑的目光中,青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示意青冥去看。 青冥怀着满腹的疑惑,转头看去,却在下一刻目瞪口呆,难以相信他亲眼所见到的场景。 这到底是什么啊,他真的没有看错吗? 那个抱着姜家大小姐的放荡男子,竟然是他家风光霁月的大人? “还敢看呢,小心大人看到了把你永久发配到岭南办差!索性每年都要有人去几趟岭南送东西!” 青冥拧着青之的耳朵,强硬地拽着他转回身。 …… 姜清宁挣扎无果,只能任由秦休抱着,她无奈地开口:“合不合适虽然并非我一言能够决定的,但是我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是有条件决定自己的想法。” “我承认秦大人对我很好,并且我的心里对秦大人已经产生好感,但是这种好感莫过于感激居多,秦大人要是想要别的情感,只能恕清宁无可奈何。” “人在年少时都会遇到喜欢的人,我也不例外,可这份喜欢又能坚持多久呢?” 姜清宁轻笑一声,似乎在嘲讽自己曾经的单纯。 好在她如今已经走出来了,现在需要帮另一个陷进去的人走出来。 “秦大人需要足够的清醒,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友谊更能走得长久,我们或许可以做至交好友。”姜清宁尝试着劝解。 秦休鼻息间萦绕着姜清宁身上的玫瑰冷香,他听着姜清宁的话,怀抱的动作却是更紧了些。 “姜清宁,这话你说出来自己会相信吗?”秦休失笑,无奈地摇头。 他对姜清宁的喜欢不是一朝一夕促成的,虽然有当年的一见钟情,但是更有日日想要相见到的仰慕之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已经形成无法解禁的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秦大人有自己的想法,但我也有自己的坚守。” 二人僵持着,不远处传来一声震惊的低喝:“你们在干什么?” 第六十三章 悔之晚矣的贱男人 姜清宁听着熟悉的男声,背脊微微一僵。 她抬手推开秦休,双眸不悦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秦休被心上人推开,心中的明明感觉到姜清宁已经在犹豫,他刚要开始发力,结果这一切都被来人破坏了。 荀臣面色难看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满心满眼的不可置信。 “安平伯,不知道安平伯登门宁阁,可是有何事要商谈?” 姜清宁淡漠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平稳地扯开话题,丝毫不想听他的废话的模样。 荀臣大步上前,站在姜清宁的面前,气的心跳起伏不定,抬手就要抓住她的手腕开口质问。 “姜清宁,你……” 姜清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作,后退一大步,神情之中满是防备的意味。 与此同时,秦休飞快地握住荀臣的手腕,挡在姜清宁的面前,冷漠地直视着他。 “没看到她不愿意让你触碰吗?” “秦世子这是何意,这如今是本官和姜清宁之间的私事,难不成秦世子也要插入其中吗?” 荀臣脸色阴沉至极,恨不得将眼前的人除之而后快。 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和姜清宁才和离一月多的时间,就已经被秦休偷了家。 外表风光霁月的权贵,背地里竟然如此的阴险奸诈! 秦休毫不退让,大掌不由分说地加重了力道,荀臣手腕产生巨大的疼痛,让他心中狠狠地惊骇住。 让他一个武将都无法挣脱的力道,秦休到底有多么厉害? 荀臣不敢想这背后,秦休隐藏的真正实力,怪不得这人能够上战场杀敌,他曾经还以为只是秦国公府对他的吹嘘,皇上因为他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才会将其送到战场镀金。 如今看来,他曾经最不屑的权贵子弟,如今爬到这样的位置,恐怕全部都是秦休的真正实力。 这让自傲的荀臣无法接受,心底产生强烈的落差感。 “我说了,你没看到她不愿意吗?更何况你们只是早就和离的陌生人,哪来的私事要解决?” 秦休黑眸深沉,眼底释放出浓重的威压,引得荀臣额头冒出冷汗,一直时间竟然真的僵在原地。 “秦大人说得对,我和安平伯并无私事要谈,安平伯往后若是有事,还请派府中下人前来送上拜帖。” “不然宁阁的大门不开,我不想见你,只会让安平伯白白跑这一趟。” 姜清宁走到秦休的身旁,淡漠地望着荀臣,说出心底的实话。 荀臣背脊心中惊愕。 他诧异的望着姜清宁,“姜清宁,你就是如此的狠心,想要与我彻底断了瓜葛?” 姜清宁抬眸:“你说错了,自从和离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与你断了瓜葛,根本不存在如今想不想的问题。” “我们之间,早就没了关系。” 荀臣心脏处猛地一疼,他低声质问:“即便是母亲要为我再娶一门继妻,你都毫不在意?” 姜清宁坚定回答:“没错。” “即便是莫离哭着喊着需要娘亲,即便是他生病了想要见你,你都不愿意再相见吗?” “没错,所以你往后,不用再因莫离的事情,来找我了。” “你娶了继妻,莫离就是她的孩子,我最后交给他的道理,全靠他自己去领悟。” “作为母亲,我做的教的已经足够多了。” 好一句做得已经够多了,荀臣狠狠咬牙,在他的心里,只要荀莫离是姜清宁所出,他就永远都是姜清宁的孩子。 两个人此生无法分割,姜清宁更无法逃离他的身边与掌控。 荀臣此刻怒火中烧,被姜清宁眼中的淡漠与厌恶撕碎自尊,他抬手猛地拽下腰间一直悬挂着的玉佩,手中稍微一用力,碎裂声尖锐地划破凝滞的空气,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姜清宁的耳膜。 姜清宁眉头微蹙,垂下披风下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而后竟然是松了口气一般的解脱之情。 荀臣掌心摊开,那枚曾被他贴身珍藏多年的青鸾衔芝玉佩,此刻已化作几片失去光泽的残骸,狼狈地散落在冷硬的石阶上。 他死死盯着她,眼里的风暴几乎要将人吞噬,声音却像从齿缝里生生磨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姜清宁……好!你狠!连莫离、连莫离你都能弃之不顾!我今日才算真正看透你!” 荀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淬着毒,裹着被彻底拒绝后的狂怒和绝望。 “你早该意识到此事。”姜清宁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雪中绝不折腰的寒竹。 方才那一瞬玉佩碎裂的声音,确实在她心头激起了短暂的、尖锐的刺痛,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是她少女情怀的见证,是曾经交付出去的真心,如今被它的主人亲手摔得粉碎。 然而这痛楚只存在了短短一息,就被更汹涌的冰寒覆盖、冻结。 姜清宁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碎片一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荀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里正一涌的震惊、痛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在她眼中都显得如此可笑。 曾经多少个日夜,她为这张脸上的冷漠或烦躁而辗转反侧,如今,竟激不起她心中半分涟漪。 “安平伯此言差矣。”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像深秋结了薄冰的湖面。 “弃’之一字,从何谈起?莫离是你荀家的嫡长孙,自有他的祖母、父亲,以及你即将迎娶的继室夫人精心照料。” “我不过是一个早已出局的外人,何来资格谈‘弃’?安平伯若是无事就请回吧,莫要失了体统,在宁阁门前徒惹人笑。” “体统?笑柄?”荀臣像是被她话语里的冰冷彻底激疯,猛地向前一步,染着红血丝的双眼几乎要瞪裂,“姜清宁,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那是我和你的儿子,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你就真的能……真的把他丢给一个不知根底的女人?你就真的一丝一毫都不再念着他了?” 他的嘶吼在宁阁的门外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悲怆。 直到此刻,荀臣为自己方才的举动,产生了深深的后悔之情,他后悔方才那么冲动的,就将两人之间仅剩的牵挂悔去。 多年夫妻,姜清宁自然懂他的意思,只是清冷地道了句:“悔之晚矣。” 荀臣后悔又如何,她这么多年从未亏欠过安平伯府,亏欠过荀臣,这一切都是他自讨苦吃。 第六十四章 君若无情我便休 荀臣无法理解,那个曾经会因莫离一声咳嗽就彻夜守候、会为他一点小小的关切而欣喜落泪的姜清宁,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冷硬如铁、言语如刀的女人? 就在这时,不容置喙的力道稳稳落在姜清宁单薄的肩头,秦休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向前一步,彻底将她挡在自己身后,隔断了荀臣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他并未看荀臣一眼,只微微侧头,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姜清宁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风大,站在我身后,仔细着凉。”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旁若无人的关切,如同一桶滚油,猛地浇在荀臣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秦休!又是秦休!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秦休!”荀臣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我与她说话,轮得到你在此惺惺作态?” 他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被彻底剥夺、被狠狠羞辱的狂怒。 秦休这才缓缓转回视线,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并未动怒,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于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安平伯,宁阁的门槛虽不高,但也不是供人随意咆哮撒野之地,清宁的话方才已说得足够清楚。”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几片刺目的玉佩碎片,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重锤:“若安平伯执意在此纠缠不休,惊扰了府中主人清净,休怪我代主人家,行一些不太体面的逐客之礼了。” “逐客?你凭什么!”荀臣目眦欲裂,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猛地抬手指向秦休身后沉默的姜清宁,“就凭你仗着秦国公府的权势,迷惑了她?秦休!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话音未落,不远处巷口站着的两道人影消失不见,随即荀臣的面前猛地一黑,倏地闪出两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 动作快得只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瞬间锁住了荀臣欲指向姜清宁和秦休的手臂。 那力道精准而强悍,瞬间截断了他所有的动作和一尽的咆哮。 荀臣瞳孔骤缩,身为武将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沉腰发力,试图挣脱。 然而,那钳制在他臂膀上的力量,却如同生了根的铁铸一般纹丝不动,非但如此,一股尖锐的刺痛感顺着被锁死的筋脉猛地窜起,直冲大脑,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两名侍卫虽然其貌不扬,气息却沉凝如渊,绝非普通护院笑死!秦休这厮身边竟然跟着如此高手!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荀臣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寒意和更深的屈辱。 “安平伯,这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秦休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请安平伯自重。“ “好……好得很!秦休!姜清宁!你们……” 荀臣的脸由赤红转为惨白,再由惨白涌上屈辱的猪肝色。 手臂被制的剧痛,和那两名侍卫身上散发出的、属于真正沙场喋血过的冰冷煞气,让他满腔的狂怒像被戳破的皮球,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只剩下狼狈的呜咽。 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目光怨毒如淬毒的刀,狠狠剜过秦休,最终落在姜清宁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滔天的恨意,有被背叛的绝望,有无法置信的茫然更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摇摇欲坠的恐慌。 他猛地一挣,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侍卫的钳制,跟跄着后退一步。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台阶脚步沉重而凌乱,每一步都踏得石阶闷响,泄露出主人内心山崩地裂般的动荡。 经过那堆碎玉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一脚狠狠踏了上去!坚硬的皂靴底碾过脆弱的玉石,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摩擦声。 “荀臣!你在做什么!”一声苍老慌乱的妇人厉喝,骤然从不远处传来。 安平伯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走下马车,她显然是听到了府中下人的通禀后匆匆赶来。 苍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目光先是扫过地上被踩得更碎的玉佩,随即眼神猛地钉在儿子仓皇狼狈的背影上。 “你、你这是做什么?疯魔了不成!”安平伯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荀臣的背影,声音发颤。 她转头看向姜清宁,眼神复杂难辨:“姜清宁,你难不成还不愿意放过我儿子吗?我们安平伯府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换做寻常人家谁愿意留你八年!还让你把嫁妆尽数带走!” 姜清宁冷笑一声,声音依旧疏离:“安平伯老夫人,若是想要指认罪证,也要搞清楚现状吧,是你的儿子在我这里出言不逊,并且想要对我出手被家丁制止。” “他荀臣在宁阁的门前撒野,怎么反倒成了我姜清宁的不是,难不成是我哄着他骗着他来的?君若无情我便休,我与他早就和离互不相干!” “即便我今日就算是嫁人,都不关安平伯的事,安平伯老夫人若是想要为他择娶一门贤妻,还是要尽快的好,否则荀莫离生病了,还要为难他的亲生父亲,跑到我这个前母亲的面前问罪发威!” 荀母一噎,看着姜清宁那双清冷的不带一丝柔情的眼眸,所有准备好的责怪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也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姜清宁一眼,又扫过她身旁如守护神般站立的秦休,她记得这人是秦国公府的世子爷,是他们安平伯府惹不起的存在。 安平伯老夫人隐忍了半晌,终究是在婆子的搀扶下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去。 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宁阁门前,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玉,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激烈。 肩上的披风传来温暖的包裹感,驱散了春晨凉风夹杂着带来的寒意。 秦休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姜清宁,可还好?” 第六十五章 纵容自己的心 姜清宁回神,心中错愕,眼神不自觉朝着他身上看去。 秦休身形高大,往这一站,就是满满的安全感,方才有他在前,她的心里竟然是什么都不怕了。 这种直觉来得非常不好,姜清宁后退一步避开道:“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就不劳烦秦大人继续费心了,我有些疲惫就先行回去休息了。” 她行之一礼,转身要走。 “等一等,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秦休喊她,声音认真。 姜清宁一顿,心中下意识地想要疏远他,于是转身行礼道:“我觉得不好,秦大人还是不要如此客气了。” 秦休从袖中掏出一张文书,展开递到她的面前:“即便是这,你也不要吗?” 姜清宁视线落到文书上面,眉眼中的不耐被惊愕所取代。 文书上门赫然写着她家小妹姜清曦的名字,其中户籍生平经历皆写得清楚,当年遭受贬谪的是父兄,母亲和小妹本就是自愿去跟随,属于无罪之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姜清宁敛眸,淡漠地询问。 “事发当夜,宁阁之外。”秦休老老实实的回答,他将姜清宁的神情映入眼底,眉眼间尽是宠溺的神情。 “当日你表现得非常好,但是我办案多年,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故而察觉到。” “况且京城之中,除去姜家人,应当没人对荀臣那么大的仇恨了。” 姜清宁心底发紧,她哑声问:“你调查我了?” 秦休颔首:“派青冥查了当日入城的情况,猜测是姜家小妹入京,她年纪小,曾经就记得小妹性格热烈张扬,疾恶如仇,如此性情中人,自然是见不得嫡亲阿姐吃苦的。” 姜清宁鼻尖酸涩,她侧眸收回视线,忍了片刻,抬眸看他:“你是何时去的岭南,为何小妹从未见到过你?” “秦休,我应当相信你吗?” 秦休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其摊开,把文书放到她的手中,神色认真道:“姜清宁,你可以相信我。” “我曾经去岭南之时,小妹年龄尚小,伯父伯母与兄长并未让她出来,此事你可去信岭南询问,他们不会隐瞒的。” 面前人诚恳的话语引得姜清宁瞪眼,岭南一去五千里,快马都要跑一个月,回来再一个月,这人不会不清楚。 等她问完这件事,信封传到手中之时,恐怕早已经过去两月甚至更久,这家伙打着的算盘几乎宁阁之中人尽皆知。 没准到时候她都…… “文书一事是要多谢秦大人,他日清宁必定有重谢相赠,大人慢走不送。” 姜清宁抬步后退,转身毫不犹豫地回到府中,她在心中竖起一道高高的城墙,将二人间的距离隔开来。 秦休站在原地,宁阁的大门缓缓关上,直到他在看不清其中的身影。 “大人,咱们还要去府衙吗?” 青之小心翼翼的询问,将秦休的思绪拽回来,他抬步朝着台阶下走去,路过那碎掉的青玉。 他径直踩上去,发出碎玉摩擦地面的声音,玉碎比覆水更难收,引得秦休嗤笑一声。 荀臣再也没机会,而他秦休不一定真的彻底没机会。 后院。 姜清宁在一众揶揄的视线之中,缓步走到她们的面前,抬手将袖中的文书递给姜清曦。 “这是什么……文书?身份文书!阿姐你从哪里搞到的?” 姜清曦茫然地接过,随后声音诧异,震惊地喊出声,这可是阻挡她出城的东西。 当日混迹入城已实属不易,如今她待在宁阁,更不想给姜清宁惹事,故而一直忍着从未出城。 “秦休给的,他当日就猜到是你来了。” 姜清宁抬步走入房门,坐在圆桌前冷静的回答,紫苏上前为她倒了杯热茶。 温热的杯身放入手中,驱赶了方才寒风带来的寒凉。 姜清宁垂眸望着身上的青色披风,上面绣着繁复的竹纹,摆处点缀着金线,彰显出衣着的华贵。 秦休穿着这件衣服,是非常好看的,姜清宁心中想着。 她回忆起他刚才的模样,隐隐有些触动,秦休自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便是一直都在帮她护她。 可她好像就是,没有了心动的感觉? 张嬷嬷看出姜清宁的纠结,用早膳将姜清曦和紫苏支走。 “大小姐可是在为难?” 张嬷嬷脸上满是慈祥,她怜爱地望着姜清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您不用为难的,秦世子心悦您,那是他的事情,您若是不喜欢远离就是了,为何要为难呢?” 姜清宁一僵,她轻声解释:“秦国公府是上京城鼎赫的权贵人家,嬷嬷……我……我和他不相配。” 这话吐出的迟疑,似乎是想要提醒自己,和那人的距离一般。 “可大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秦世子不这么想,秦国公府也不这么想?” 张嬷嬷望着眼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但遇到感情之事,下意识由着本心抵触,不愿承认自己真心的人。 她悠悠地叹气,她家小姐这是在安平伯府受到了太多的伤害,故而鼓起勇气和离,走出那个沼泽污泥深处,可实际上受到过的侮辱终生都会刻在骨子里。 “您对这事迟疑,不就是对秦世子有了改观吗?或许,他应该能够走进您的心里也不一定。” 张嬷嬷意味深长地开口,门外丫鬟端着梳洗的热水来。 她上前为姜清宁解开披风,姜清宁顺势起身,眼神略过披风离开身体的刹那间忍不住颤了颤,近距离将这尽收眼底的张嬷嬷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明日还要见姜家的那两方,您应该先养足精神以待明日应敌才是,您其余的就不要先想了。” “奴婢伺候您梳洗,大小姐一夜未眠,应当好好睡一觉,没准醒来之后啊,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 姜清宁躺在轻纱幔帐之下,张嬷嬷将最后的纱帘放下,周围昏暗下来,她望着帐顶,抬手抚摸上心口。 那处,正带着紧张的感觉,一砰一砰地跳着。 姜清宁闭上双眼,将一切的思绪挥散,脑海中放空,身体上的疲惫涌上。 片刻之后,进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第六十六章 心机深沉的女人 安平伯府。 人仰马翻,下人们人心慌乱,纷纷警醒地行走于府邸之中。 府中一座院落之中。 荀臣面色阴沉的坐在外间,房内传来哼哼唧唧的哭喊声,奴婢们跪在地上,个个面色惨白的骇人。 “你们都是怎么照顾大公子的,莫离能够因为失足落水,全部都是你们看管不周!” “伯爷饶命,伯爷饶命啊!” 安平伯老夫人坐在一旁,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更是难看,她自从一月前发生那事之后,对荀莫离便上了些心。 荀莫离身材照料的丫鬟婆子都各增了两人,日日都有人向她汇报这个嫡亲孙子的一日三餐,以及书课作业,可昨日意外还是发生了。 荀莫离想要喂鱼,在后花园的池边等候小厮去拿鱼食,丫鬟婆子们竟然纵容他自己去玩,她们则是回到院子里忙别的。 不过是取个鱼食的功夫,小厮回来就见到荀莫离在水中扑腾,身边一个照料的下人都没有,安平伯老夫人想到儿子之前的态度顿时发落了好一通人。 可荀莫离虽然是被救上来了,但因落水受惊引发高烧,连续一天一夜都在闹人,其中没有一个人敢合眼休息。 因为荀臣一直守着,听荀莫离哭喊了一整夜的娘亲。 “娘亲……娘亲……呜呜呜……我要娘亲……” 荀莫离小脸烧得通红,大夫在一旁把脉,他挣扎着不愿意被触碰,几个丫鬟摁着才能让大夫摸上脉。 荀莫离不停地哭喊着,泪眼朦胧的模样,哭得周围人心中纷纷不忍。 “老身亲自去请姜清宁,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真的不管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成!” 安平伯老夫人在这压抑沉闷的氛围中坐不下,她拄着拐杖起身,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外走去。 荀臣站起身,大步走到荀莫离的床边,熬了一宿的眼球布满红血丝。 荀莫离撇见人影,潜意识里认出亲生父亲,他挣扎着向荀臣伸手:“爹爹……莫离要娘亲……” “哎呀!这都是什么事啊,我早说了要让你早些娶妻,可你见了那么多都不喜欢,若是在其中择选一位成婚,莫离至于如今连个娘亲都没有吗?” 安平伯老夫人心中满是怒气,她走到荀臣的身后,拐杖在地面敲击出繁杂的噪音。 “荀莫离。”荀臣低声唤他,止住荀莫离的哭诉,“你不要再喊娘亲了,姜清宁已经不要你了,你无论如何哭喊,她从此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姜清宁是个狠心的女人,她说不要我们就不要我们了。” 荀莫离听着他这话,烧得浑浊的大脑转了一圈,在逐字的认知分析过后,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嘶哑让人心疼。 “砰!”安平伯老夫人一拐杖敲到荀臣的后背,对其怒骂道:“你这是什么恶毒的话,孩子还病着,你就不能顺着他吗?” 荀臣硬生生受了这一下,他转身望着母亲,眉眼淡漠,语气阴寒: “母亲,一味的纵容才是毁坏孩子的根基,等莫离好之后,我会让他搬到我的院子去住,往后由我亲自教导。” “表哥!莫离还是个孩子,无论姜清宁说了什么,你都不该在孩子面前如此说啊!” 白清漪在小桃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扶着门框现身,她催促小桃快将自己扶到床边。 在荀臣和老夫人的注视下,扑到床边连声哄着莫离,大夫把完脉推开,起身对荀臣行礼。 “莫离如何了?” “回安平伯,小公子年幼,此次落水惊惧高烧,心中的阴影挥散不去,自然是苦恼之中让体温高热不下,我这边留一个方子,再找小公子亲近的人多哄着。” “如此用不了几日,便能好转许多。” 老夫人望着白清漪心疼地搂着莫离安慰的场景,心中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偏生莫离因为躺进她的怀里之后,没多久就逐渐安静了下来。 “白清漪,谁准你出的院落?” 老夫人盯着虚伪的一幕,声音阴沉地发问。 这一月多以来,她可是派人日日盯着白清漪,就为了防止她走出院子,今日一时失察,竟然还真的被她跑了出来。 白清漪哀戚的回头,眼眶发热,怀中紧紧抱着荀莫离。 她哀求道:“姨母,我没有别的心思,也不是在装可怜,莫离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他生病我心里难受得紧。” “求姨母让我照料到莫离病愈吧,只要莫离病好了,我一定即刻搬出安平伯府!” “说了不许就是不许,莫离是我安平伯府唯一的嫡孙,自然有亲近的丫鬟婆子照料,怎敢劳烦白家的大小姐屈尊!” “够了!”荀臣底呵一声,制止两人的对衡。 “表妹,荀臣这些时日就要辛苦你照料了,母亲明日派人为表妹做几身衣衫,打两副首饰,五日后的家宴表妹一同参与,我会为表妹择选一门好的婆家。” 荀臣语气冰冷地说完,扫过白清漪怔愣悲伤的神情,老夫人错愕一瞬但即刻惊喜的面色,都没有逃过他的注视。 白清漪脸色逐渐发白,计策再次落空,让她的眼底隐隐浮上阴鸷,心中的不耐逐渐达到顶峰。 “莫离别怕,别怕……姨姨在呢。” 荀莫离哼唧一声,白清漪连忙回神,轻轻地拍着他的身体,将人哄睡。 她这辈子已经不能生了,但表哥一定是要嫁的,荀莫离她只利用这一次,往后一定会将他当成亲生儿子般照料。 荀臣沉沉地望了眼白清漪怜惜儿子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了触动,想到姜清宁绝情的嘴脸,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安平伯老夫人走到白清漪的身后,望着她关心的模样,狐疑逐渐消散,或许只是她看错了也不一定。 白清漪到底是宠爱孩子的,又怎么会用莫离当做把柄呢? 她转身快步追上荀臣的身影,今日事发突然,决不能让荀臣再对姜清宁难以忘怀,她必须将儿媳彻底的定下来。 “臣儿,五日后的宴席,你可做好了准备?” 荀臣顿了顿,冷声道:“不过是相看的借口罢了,一切都交由母亲做决定。” 第六十七章 成功到手 今日本歇店闭业的恒通当铺厚重的门轴大开,午后的光线挤进门缝,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姜清宁踏了进来,鸦青色的帷帽垂纱直覆到胸口,将她的身形和面容都严严实实包裹在一片暗色之中。 她身后左右各跟着张嬷嬷和紫苏,三人今日来的意味非常明显,刘掌柜作为见证官今日也在场,他和戴着帷帽的三人暗自示意。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掌柜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纹,目光越过姜清宁,热切地投向门口随后进来的两位男人。 “哎哟,二爷、三爷!您二位可算是来了!”刘掌柜的声音拔高了调子,像浸了蜜的刀子,又甜又利,“东西都给您备得妥妥当当,就等您二位过目、落印了!” 他搓着手,快步绕过柜台迎上前,对着随后进来的姜柏舟和姜松岩点头哈腰,随后请着他们进入后厢。 姜柏舟一身半新不旧的锦缎袍子,脚步虚浮,眼神浑浊,带着宿醉未醒的恹恹之气。 姜松岩同样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眼袋浮肿,脸上却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红晕。 两人对刘掌柜的殷勤视若无睹,目光扫过昏暗的铺面,带着一种债主即将登门前的焦灼与不耐,最后才落在柜台前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上. “你们东家人呢?”姜柏舟问,嗓音沙哑不已。 “在呢在呢!”刘掌柜忙不迭地指着进门的姜清宁,“这位就是我们的上官东家!银票都带来了,爽利人!” 姜柏舟的目光在姜清宁身上扫了一圈,那厚重的帷帽遮住了所有特征,只留一片拒人千里的暗影。 他鼻腔里嗤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对着姜松岩撇撇嘴:“装神弄鬼,管他是谁,有钱就成!赶紧的,老子还等着银子去翻本呢!” 他语气烦躁,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透出骨子里的赌徒焦躁。 “是是是,姜二爷说的是!”刘掌柜连连应声引着姜柏舟和姜松岩走内侧特意摆好的一方案几。 案上,摊开着几份墨迹淋漓的契约文书。 “东家,您请这边落座。”刘掌柜转回身,对着姜清宁时,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挤着十二分的恭敬,小心翼翼地引她到主位坐下。 姜清宁无声地坐下,垂落的帷帽轻纱纹丝不动,隔绝了内外。 她伸出带着薄薄丝质手套的手,动作平稳地从紫苏捧着的锦匣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象牙印章。 那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印纽雕刻着瑞兽,线条古拙流畅。她的指尖拂过冰凉的印纽,没有丝毫迟疑。 “啪嗒。” 象牙印章稳稳地落在契约文书预留的朱砂印泥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接着,又是一声轻响,印章清晰地盖在了契约未页,鲜红的印泥在泛黄的纸张上格外刺眼,像是凝固的血点。 “成了!”刘掌柜脸上的褶子瞬间堆叠如菊,声音里的喜气几乎要满溢出来,“恭喜东家,从此刻起,城西那三间绸缎庄、城外那三百亩上好的水田,还有东街的两间铺面,就都是您的产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拿起那份签押完毕、墨迹印泥犹新的契约,吹了吹未干的印迹,然后双手捧着,躬身递向姜清宁,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同时刘掌柜的心里唏嘘不已,这么能生钱的绸缎庄还有水田、铺面等,也就这是姜家的二房三房没个会经营的人。 否则这样的好铺面丢出来,他不怕姜家老祖宗从棺材板里面爬出来,扑上来责打这些个不肖子孙,好在最后到了东家的手上。 三间绸缎庄、两间铺面、三百亩上好的水田,加起来两万两的银票,这两人竟然能够欠下这么多的赌债。 姜清宁没有立刻去接。 “东家?”刘掌柜捧着契约,腰弯得久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铺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姜柏舟粗重的呼吸和姜松岩手指无意识敲击案几的哒哒声,那声音敲在人心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烦躁。 那厚重的帷帽,像一片隔绝生死的幕布,终于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轻纱沿着帽檐滑落,先是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线条优美的下颌,接着是紧抿的、唇色红润的唇瓣。 当轻纱完全褪至姜清宁肩头,一张绝美的脸彻底暴露在当铺昏黄的光线之下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这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如远山,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她的肌肤冷白,像上好的瓷器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眸子黑得惊人,此刻正毫无温度地扫过对面两张骤然失色的脸。 “哐当!” 姜松岩手中把玩的一个铜制小玩意儿失手砸在案几上,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他像见了鬼魅般猛地向后一仰,脊背重重撞在椅背上,椅子腿与粗糙的青砖地面摩擦发出“吱嘎”声。 他瞪圆浮肿的双眼,眼白布满血丝,嘴巴张得老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柏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金纸。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手指痉挛般抠着桌面,指甲刮擦着木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姜……姜清宁?”姜柏舟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 “二伯好像很不想见到我一样?是觉得我现在应该被赶出京城,在荒郊野岭苟延残喘吗?” 姜清宁平静地接过他未能说完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死寂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淬冰的针扎进对面两人的耳膜。 她伸出手,姿态从容地从刘掌柜僵在半空的手中,抽走那张薄薄的、承载着姜家祖产的契约文书。 姜清宁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纸张上那些代表着一份份被变卖祖产的墨字上。 第六十八章 新仇旧怨结下 她的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冰冷的字体——三间绸缎庄、三百亩水田、两间铺面…… 每一个都曾是姜家先祖先们积累下的根基,如今却成眼前这两个赌徒囊中肮脏的银钱。 “你要干什么?从前是让你提前出嫁,但是如今你已经成为上官东家,名声赫赫,手下金银钱财无数,我们之间的事情就当一笔勾销!你赶快把两万两银票拿出来!” 姜柏舟脸色难看得紧,宽袖下的手微微紧握,背脊紧绷,以防御的姿态面对着姜清宁。 “一笔勾销?”她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加幽寒,直直刺向对面魂不附体的两人。 “二伯,三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当年你们也是这般,轻飘飘一句话就勾销我父亲与兄长的性命前程,毫不犹豫地赶被流放的他们出府,如今还想就这么勾销我的一生么?” “啪!”姜松岩面前案几上的茶盏被他失手碰倒,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流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惊恐地盯着姜清宁。 “八年前,你们说女子生来便是依附男人的藤蔓,能攀上高枝为家族换取喘息之机,是我姜清宁的福分。” 姜清宁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每一个字都剖开血淋的过往。 姜柏舟浑身剧烈地一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只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姜松岩脸上的病态红晕瞬间褪去,变得一片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岭南!”姜清宁猛地站起身,那身素色的衣裙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寒意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整个当铺的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分。 她盯着两人,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滔天恨意,“瘴疠之地,流放几乎五千里!我父亲母亲、兄长、阿妹八年不得回京,可曾感受过你们一句嘘寒问暖!”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却被她死死咬在齿间,化作更深的恨毒。 姜清宁深吸一口气,扬了扬手中的契约,纸张在昏暗光线下发出脆弱的声响,目光扫过那几处被墨笔圈定的产业名称,最后落回对面两张惨无人色的脸上。 “所以,今日你们变卖祖产,是为了填补哪家赌坊的无底洞?‘红运赌坊’还是‘千金一掷楼''?或是又欠了哪位‘贵人''的印子钱,利滚利到了不得不挖祖坟的地步?” “你……你血口喷人!”姜柏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手指颤抖地指着姜清宁,“我们……我们是为了周转生意!是为了给家中男丁谋得重要的职位光宗耀祖!你懂什么!” “周转生意?光宗耀祖?”姜清宁嗤笑一声,“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二伯,你袖袋里那张鸿运赌坊的欠条,墨迹可还没干透吧?三伯,你昨夜在金楼输掉的那枚祖传的羊脂玉扳指,可还心疼?” 她的话如同精确的毒箭,瞬间射穿了两人强撑的伪装,姜柏舟下与姜松岩面如死灰,嘴唇翕动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姜清宁向前逼近一步,那契约纸几乎要戳到姜柏舟的鼻尖:“当年你们说,女子只能靠嫁人,靠攀附男人活着,那么现在……”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姜柏舟与姜松岩惊惶的眼底。 “我用你们亲手变卖的、姜家列祖列宗传下的祖产同样的价格,来买回姜家祖宅,不知二伯三伯是否愿意?” “祖宅”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姜柏舟和姜松岩的头顶。 “你休想!”姜柏舟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炮仗,所有的惊恐和心虚在“祖宅”这个绝对禁忌被触碰的瞬间,爆发成了歇斯底里的狂怒。 姜柏舟狂怒,他才是姜家的家主,姜清宁如今一朝抓住机会,竟然还想从他的手中夺权! 家主之位从兄长手中夺回来一日,他从此之后就永远是姜家的家主,谁都别想更改!谁都别想夺权! 他猛地挥臂,狠狠扫向姜清宁手中的契约文书。 “啪!” 一声脆响,并非契约撕裂,而是姜柏舟手边的青瓷茶盏被他挥袖时带飞,狠狠砸在旁边的多宝阁架子上,碎裂的瓷片四溅飞射。 “贱婢!痴心妄想!”姜柏舟面容扭曲,双目赤红,指着姜清宁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祖宅是姜家的根!是我们兄弟的!岂是你一个被夫家休弃、名声扫地的下堂妇能染指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就该让你跟着那两个一起死在岭南路上,省得今日回来祸害家门!” “你住口!不许你侮辱我家小姐!” 默默护卫在姜清宁身侧的张嬷嬷此刻再也无法忍耐,她视若性命的小姐被人如此咒骂,积压了八年的悲愤、屈辱和对主家的忠诚,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一步抢到姜清宁身前,瘦小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布满皱纹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姜松岩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发颤: “当年你们这两个黑了心肝烂了肠肚的赌鬼,为了几两赌债就丧尽天良出卖至亲,老爷夫人何等清正,大少爷何等仁厚!” “你们……你们为了掩盖你们的龌龊,竟敢攀诬权贵证实莫须有的罪证,你们的心是被狗吃了,被那赌坊里的骰子染得比墨还黑!” “老刁奴,找死!” 一声暴戾的怒吼打断张嬷嬷的控诉,一直瘫在椅子里、脸色青白变幻的姜松岩被“黑心肝”三字彻底刺中最深的恐惧和痛脚。 他从椅子上弹起,用尽全力狠狠掴向张嬷嬷。 “啪——!” 姜松岩的力道之大,令张嬷嬷整个人猛地向旁边踉跄扑倒,她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冰冷的角柱上,额角磕在坚实的柱子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嬷嬷!”紫苏的尖叫声响起。 第六十九章 都是外祖萧家留下的 张嬷嬷软软地顺着柜台滑倒在地,一缕刺目的鲜血缓缓从她撞破的额角流下来,口中鲜血同时喷出。 她蜷缩在那里,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抽搐,花白的头发散乱地粘在血迹斑斑的脸颊上。 紫苏扑过去,颤抖着想要扶起她,却被张嬷嬷微弱的摇头阻止。 张嬷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松岩,那眼神里有痛楚,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刻骨的恨意和不屈。 “你当年就是如此对待老爷和夫人的,现如今竟还敢威胁大小姐,我即便是舍弃这条命,也要为大小姐鸣不平!” 姜松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打人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被自己刚才的暴行惊到,又仿佛被那刺目的鲜血刺激得更加暴躁。 他色厉内荏地瞪着地上的张嬷嬷,又猛地转向姜清宁,嘶吼道:“姜清宁!管好你养的狗!再敢乱吠,老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刺骨的目光瞬间攫住了他。 姜清宁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姜松岩那只刚刚行凶的手上。 那张清绝的脸上,所有的表情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极致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释放出的杀意,使目光如有实质,冰冷、粘稠、带着死亡的气息,牢牢锁在姜松岩身上,让他后面所有的狠话都死死堵在喉咙里。 当铺里死寂的可怕,只有张嬷嬷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微弱地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大小姐,老奴没事,老奴只是再也见不得您受委屈啊!”张嬷嬷悲戚地哭嚎道,眼泪混淆着额头流下的血迹,使她的面容看起来格外的可怖。 紫苏手忙脚乱地拿出干净的棉帕为张嬷嬷摁住额头,她忙对刘掌柜喊道:“愣着干什么!快让人去找大夫啊!晚了张嬷嬷出事你担待得起吗!” 刘掌柜从愣神中反应过来,忙朝着门外走去,吩咐小二去快马加鞭地请大夫。 姜清宁抬手摸向青釉压手杯,釉色莹润如玉,杯壁厚实稳重,是当铺柜台上常用的器皿。 她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只青釉杯的杯身,而后姜清宁高高举起,再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朝着姜柏舟和姜松岩两人之间的地面狠狠掼下。 “哐啷——!!!” 坚硬的青釉杯瞬间粉身碎骨,无数锋利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瓷片向四面八方激射飞溅。 瓷片砸在姜柏舟和姜松岩的袍角靴面上,甚至有几片擦着他们的脸颊飞过,留下细微的血痕。 “姜清宁,你干什么!” “姜清宁,你想忤逆长辈不成!”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飞溅的碎片骇得魂飞魄散,齐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跟跄着向后猛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椅子上强稳住身体,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飞溅的碎瓷甚至有几片射到了刘掌柜的脚边,吓得他“妈呀”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再不敢抬眼看。 满地狼藉。 茶水混着张嬷嬷的血,在冰冷粗糙的青砖地上蜿蜒流淌,又被飞溅的茶水稀释。 “我想干什么?忤逆长辈?你们的所作所行可有一点儿长辈的模样,怕是姜家的老祖宗看到你们如此变卖家产,打骂忠仆,都能被气得活过来!” 大大小小的青白色瓷片,如同散落的寒星,铺满了姜柏舟和姜松岩面前的那片地面,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微弱光柱下,闪烁着冰冷、锐利、令人胆寒的光芒。 “姜清宁你放肆!”姜柏舟疯狂眨眼,想让自己变得不那么瑟缩,他鼓起勇气对着姜清宁怒喝,恨不得将她家法对待的模样。 “就是!兄长当年就是教导你如此对待家中长辈的吗?从前你还是个知礼守孝的孩子,现如今竟然是如此的忤逆长辈,不忠不孝!” 姜松岩见姜柏舟如此,顿时上前跟着开始训斥,不给姜清宁丝毫开口驳的机会,将她彻底的钉入这不忠不孝的名头里。 “你若是还尊我们是个长辈,就把你手中的家产还回来,当年你可从姜家拿走不少的嫁妆!没有这些钱你哪来的银钱做买卖!” “没错,快交出来!否则我们就会去公堂状告!让你彻底的身败名裂!” 姜柏舟和姜松岩一唱一和,恨不得将她彻底地就此定罪。 姜清宁嗤笑一声,冷眼瞧着他们:“家产?二伯三伯指的是我刚从你们手里,签字画押,名正言顺买回来的姜家家产吗?” 姜柏舟怒声反驳:“你明知道我们说的不是这个!姜清宁!不要逼我们动用家法!” “那你们来啊!” 姜清宁站在这一地狼藉与寒光之中,疾声厉色地反驳回去。 她目光如同利刃般从惊魂未定、面无人色的姜松岩脸上一寸寸刮过,最终定格在他那只行凶的手。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平静。 “再敢碰我或者我的人一下,就用你们的命,一片、一片,给我抵干净。” 话音落下,再无余响。 姜柏舟和姜松岩后背发冷,脸上最后一丝人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惨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旁人或许不知,但你们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嫁妆全部都是我外祖家留给母亲的,当年我的十里红妆全部都是萧家的银钱祖产,姜家可从未出过一分钱。” “别忘了,当年姜家的家主是我父亲,你们所有人都靠着你们的大哥养着,一个个不务正业整日赌钱,得罪权贵转头就把侄女推出去的人,能够有什么家产?” “我能出两万两买下这些铺子水田,那是不忍姜家最后的祖产,我父兄拼命守护的东西流落到旁人的手中,除此之外和你们再无关系!” 姜清宁的一声冷笑响起,引得二人齐齐背脊一僵,险些就此瘫坐在地。 “刘掌柜,取出银票给他们,方才这二人顶撞于我,扣除两千两作为张嬷嬷的医药费。” 第七十章 姜家二房的筹谋 紫苏紧紧抱着张嬷嬷,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用力咬着下唇,不让呜咽声泄出半点,恐惊了怀中的人。 张嬷嬷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白色的棉帕处处溢着红,血丝混着泪水蜿蜒而下。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男人,刻骨的恨意支撑着她,竟让她连一声痛呼都未曾再发出。 “好、好、东家。”刘掌柜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将一旁锦盒打开,数出一万八前两递给他们。 “二位可拿好了!除了这道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必二位爷心里清楚,上官东家五湖四海的认识不少江湖侠士,小心哪天说漏了嘴害得自家无人生还!” 刘掌柜说得实在恐怖,姜柏舟快速接过银钱,和姜松岩一齐对视一眼,眸中的坏点子泛起。 灯油将尽的油灯挣扎着吐出一点黄豆大小的昏黄光晕,那光晕微弱地摇曳着,勉强照亮姜清宁的半边侧影,只见她冰冷地启唇: “给我滚出去,否则我现在就让你们偿命。” 姜柏舟和姜松岩不甘心的对视一眼,但是害怕门外的武夫冲进来,只能就此作罢,狼狈地携着银钱逃出去。 房间内再次归于寂静。 姜清宁低叹一声,转身蹲在张嬷嬷的身旁,望着那被鲜血浸透的帕子,双眼满是悲伤地询问:“嬷嬷,你这又是何苦呢?” 张嬷嬷哀戚道:“大小姐,老奴再不允许你受辱啊!” “嬷嬷心疼我,我是知道的,可是嬷嬷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清宁这辈子又怎会安心呢?” 姜清宁红了眼眶,小厮带着大夫冲进来,边跑边喊道:“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姜清宁赶忙擦去眼角的泪水,抚了抚鬓角的发丝,同时起身将位置让给大夫,转身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在一瞬间展露出来的脆弱。 街道上。 姜柏舟和姜松岩第一时间去到巷子里,将欠下的一万五千两还给两家等候的赌坊。 “姜二爷、姜三爷果真都是守信用的人,自此咱们的欠据就撕毁了,以后别忘记常来鸿运赌坊和千金楼玩啊。” 两拨人将姜柏舟与姜松岩难看的脸色映入眼帘,笑哈哈的撕碎欠据,塞进二人的怀里,转身结伴而出。 “如今竟然只剩下三千两了……姜府用不了多久就会坐吃山空了,我儿和侄子的官职还没个定数,这可如何是好?” 姜柏舟望着手中薄薄的几张银票,拿出其中一千两递给姜松岩,叹气道:“三弟啊,咱们这次算是栽了个狠狠的跟头,看来赌钱回本的法子是行不通了。” 姜松岩望着手中的银票,卷吧卷吧小心地放在袖袋之中,附和道:“如今看来只能找勋贵之家做姻亲,盼望着亲家往后带带族中的孩子,并且让他们多支援了。” 现如今出了大血,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赌注的事情,毕竟这次可真的只剩下几间不值钱的铺子,以及姜家的祖宅了。 要是谁再忍不住,那恐怕输了钱,只能用手来抵债了。 “咱们姜家已经没落,如今能够够得上的满京城找不着一家,又有谁还有勋爵之位,又能帮扶咱们呢?” 姜柏舟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可行,但短短一瞬间,在大脑中过了一圈,竟然发现没有一个人选。 “二哥的嫡女如意年轻貌美,配如今的安平伯最好啊,安平伯未而立之年,就已经有如此大的本领,靠着治水就获封了安平伯的荣誉,虽然不是世袭制,但到底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还有着检查百官的职权。” 姜松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柏舟的神情,察觉到他脸上的松动之情,顿时顺着杆子往上爬道: “咱们如意配安平伯正好啊,姜清宁对不起安平伯府,如今安平伯府急着给府中的嫡长孙找继母,这可是如意的好机会,二哥莫要损失了次次良机啊!” 姜柏舟迟疑:“可是那安平伯已经有了五岁的嫡子,还有个表妹在身旁照料,他上个月的风流韵事可是传得满京城人人皆笑话啊。” 姜松岩叹气,解释道:“二嫂与二哥成婚二十多年,膝下诞育二子二女,如意注定是好生养的孩子,以后嫁给安平伯府,还愁生不下安平伯的嫡子嫡女吗?” “只要如意成婚后顺利地怀上嫡子,就有婆母安平伯老夫人的偏爱,我家夫人可告诉我了,安平伯老夫人如今最是不喜那狐媚祸子的表外甥女。” “即便她日后入了安平伯的后院又如何,一个和离的二嫁妇,还此生不能有孕,加上被安平伯老夫人不喜,还被逐出了白家,那就是当贱妾通房的份,越不过如意分毫啊!” 姜松岩着急道:“二哥,抓住机会!” 姜柏舟被姜松岩彻底说动,心中不由得活络起来。 若是安平伯成为他的嫡亲女婿,还不愁给家中的儿子找不到出路吗?他还至于会因为欠债被债主追着,逼得来变卖姜家的家产吗? “三弟说得对,我这就回去给你二嫂和如意侄女诉说此事,五日后安平伯府宴会上,安平伯老夫人选儿媳,如意一定要就此抓住机会!” “二哥聪慧!” 兄弟俩一拍即合,顿时快步地钻出巷子,上了马车,飞快地命令车夫回府。 姜府。 二房院落。 “爹爹,你真的同意我嫁给安平伯了?” 姜如意惊喜不已,丝毫没注意到母亲笼上愁容的面孔,她抱着姜柏舟的胳膊不停地撒娇。 “老爷,这件事是不是太匆忙了……毕竟咱们和安平伯府如今的关系……” 二夫人不确定地询问,她担心安平伯府介意姜家的身份,姜如意即便是嫁过去,也会不被喜欢,更何况那安平伯就是个花心的风流浪荡子…… 姜如意不满道:“母亲,您就别担心了,如意自然有办法让安平伯老夫人喜欢上我,安平伯夫人的身份只能是我的!” 她的语气中充满矜娇,仿佛已经梦想成真一般。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姜柏舟鼓掌,对二夫人道:“你今日就让人入府,好生地为如意裁剪几身时兴的衣裳来!” 宁阁。 姜清宁看着暗线传回的消息,眉眼间充斥着严肃。 第七十一章 安平伯府宴会 天色渐渐地亮起来,安平伯府的府门大开,皇帝赏赐的三进院落,终于发挥了自身最大的价值。 平日不富贵的人家,今日竟然用心耗费银钱装点起府内上下来,只能说不愧是宫中的能工巧匠修缮过的院子,即便过了好几年也依旧繁华不减更添古朴庄重。 安平伯老夫人今日是铁了心似的,要给荀臣寻上一门妥帖的妻室,为此甚至不惜动用了自己的棺材本私房,将膳食歌舞酒水布景都做到最好。 她戴着华贵的首饰,穿着华丽的服饰,满脸笑意的坐在首位之上,不慌不忙地吩咐着府中上下的打点。 日头出来,临近晌午时分,安平伯府外车马喧嚣如潮水般涌至,又秩序井然地退去,余下宾客们纷纷整理衣冠,官员来着妻女们肃整面容地踏着青石甬道前行。 两旁的侍者挺立如松,恭敬地低头迎着每一位宾客。 “这安平伯府到底是皇上亲封的伯府,安平伯又是正四品的官员,将京城的官员大大小小地筛选下去一半多。” “咱们安平伯府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举行个除了老夫人寿诞之外,这么大的宴会,他们自然是迫不及待的前来的。” 嬷嬷守在安平伯老夫人的身侧,望着她满意的神情,恭谨地垂眸恭维着她爱听的话,后者殊不知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掌事嬷嬷早已在几日前被人收买。 “你啊……果真是个贴心儿的人,不枉我把你一手提拔上来。” 安平伯老夫人笑呵呵地说道,自从刘嬷嬷被姜清宁举报后送入官府,她的身边就没了妥帖人,如今还是全靠自己的好眼光,才能够找到不输白清漪和刘嬷嬷的好奴才。 “都是老夫人尽心教导的好。”嬷嬷姿态放得更加卑微,捧得面前人更加满意起来。 垂花门前,管家躬身迎客,口中唱喏之声清亮悠扬:“吏部王大人到——”“平江侯府三公子到——” 每一声报出,便引来附近宾客一阵低于,或艳羡,或揣测,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于那新到的宾客身上。 女客们尤甚,许多人不仅是为安平伯来的,昔日安平伯因为容貌甚好,加上治水有功得皇上亲封,引得京城无数的贵家公子争相交友,这往来的就如平江侯府的三公子便是貌比潘安,身份尊贵。 她们钗环簪珥,身着绫罗绸缎,随莲步轻移而泠泠作响,或矜持地以团扇半遮玉容,彼此交头接耳,目光流转间皆是无声的较量与品评。 “今日就当是寻常的家宴,大家吃好喝好,我儿待会儿便回府来了。” 老夫人笑呵呵的开口,眉眼间满是满意的笑容,待宾客们到齐之后,无数的好菜好酒依次上桌,令他们暗中点头安平伯府的奢华,看来前阵子老夫人抢前儿媳嫁妆的事情只是子虚乌有。 “安平伯回府——!”管家一声高喝,当即引来无数宾客循声看去。 荀臣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面冠如玉,身形高大,眉眼深邃,尽管是一位和离过的男子,但竟让在场大半的闺秀都红了脸庞。 “安平伯!许久未见!今日可好?”吏部王大人上前恭维。 “王大人好,进来一切皆好,只是今晨府衙之内有些杂事,去处理了一番,如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荀臣拱手,言语流畅,举止优雅,俨然是一副令人几位尊崇的模样。 姜如意随着父母落座在他们身后的桌,目光扫过这满堂的锦绣华服,珠光宝气,再看到与同僚谈笑风生的绯色官袍的年轻男人。 她抬手不自觉地整理好衣衫发钗,向不远处悄然立于亭角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动作间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丫鬟接收到示意,端起一旁的酒水走向荀臣,恭敬地举起托盘,荀臣转身自然地接过,与平江侯府的三公子,他的至交好友叙话。 “可以啊你荀臣,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伯母一句暗示地选儿媳,便有小半个京城的官员带着家眷来了。” 林升一身亮青色锦袍,头戴玉冠,俨然刚及笄的年纪。 见到这副场景不由得艳羡起来,人生最得意的事情莫过于金榜题名日和洞房花烛时,而平江侯府的家教极严,断没有家中子嗣成婚前纳妾成通房的规矩。 荀臣调侃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平江侯府的嫡子,前面两个嫡兄成亲之后,后面便轮到你了,急什么?” 林升听到这话心中稍加安定,配合地点头:“你说得对,下月便是二哥的婚事,没准今年年底我就要定下了。” “哎,那是姜府的人吗?他们不是你前妻的娘家吗,怎么还有脸来?” “不过这姜家二房三房的待遇还真是不一样,你瞧那姜柏舟的嫡女打扮的锦衣华服的,偏生三房的嫡女一身素青色,头上带着简单的玉钗,不过模样倒是好看极了。” 荀臣听着林升的话,脑海中闪过姜清宁绝情的面容,他遮去眼底的不自然,朝着林升看去的地方望去。 在看到那抹青色身影的侧脸时,他顿时僵在了原地。 姜如意感受到荀臣的视线,心中顿时激动起来,脸上浮现起一股害羞的粉红,然而不过片刻她就注意到荀臣的失神。 错愕地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在下一瞬间看到姜月柔的时候,不由得狠狠怔住,眼中闪过一抹嫌恶。 “谁让你打扮得这么俏丽的!若是坏了我的好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姜月柔听着恶狠狠的声音抬头,刹那间对上荀臣的视线,心中猛然地惊愕起来,顿时明白了姜如意的意思——荀臣是她看中的夫婿。 “我去后花园走走。” 姜月柔不愿意和她争辩,和父母说了声,待他们从人堆里敷衍得回了句好后,行了礼带着丫鬟走向拱门。 待远离了人群的喧嚣,丫鬟不忿道:“大小姐,这二房的如意小姐当真是被宠惯了,连您这个嫡姐都不尊敬,她若是嫁入这安平伯府,指不定要因为这坏脾气被……” 姜月柔垂眸底斥一声:“住口,她岂是你我能讨论了,你也说了,她只是被宠惯了……不过是什么好东西都是要什么有什么,才会如此罢了,怪不得她的。” 只怪她姜月柔投错了胎,注定要在这跟这吃人的姜家牵连上来,好赌的父亲与伯父,不成器的兄长弟弟,终日以泪洗面的母亲,她姜月柔一辈子都注定万劫不复。 第七十二章 不过两包的剂量 “不想这些了,我们去前头看看,到底是伯府的花园,待姜如意成了安平伯府的夫人,这里恐怕这辈子都来不了了。” 姜月柔低笑一声,苍白地扯了扯嘴角,迈步朝着心仪的那朵牡丹走去。 林升被姜月柔娴雅知礼大方的礼仪神态吸引,忍不住开口夸赞道:“她当真是好脾气,若是我被比自己小的妹妹凶了,定然是没这个好脾气的,就算是嫡亲的妹妹都要干一架分个输赢才好。” “她反而是不骄不躁,处处礼让,明知道妹妹的心思,便以一袭简单的青衫装点自身,殊不知这样温柔美好的安静美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荀臣已经从姜月柔疏离的目光中走出,又是一个和姜清宁一样分不清自身,倨傲冷淡的女人。 他听到林升的话,轻嗤一声:“可惜了,即便你再喜欢,平江侯夫人都不会准许你纳妾的。” 话音了下,他将在场的闺秀们一一打量,心中隐约见了个大概,这些个闺阁小姐他一个都不喜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林升看出他的情绪,嗤笑一声:“你竟然还瞧不上现场的闺秀千金,这些哪一个不是温柔貌美的淑女?总不能你看上了姜家二房的小姐,就喜欢聒噪自恋的?” 荀臣抿唇不语,将杯中的酒水一连饮下数杯,只觉得越喝口中越干燥,整个人都禁不住似地热了起来。 “你先再次玩会儿,我回书房换身衣衫。” 荀臣感受到下腹一阵热流涌起,他心中暗道不好,急匆匆地对着林升说了句,正在和旁人说笑的林升没听清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荀臣,等等,你干什么去?” 越过花园,荀臣的眼前越来越恍惚,他望着不远处的青色人影,逐渐和心中的人脸重合。 “姜清宁?呵,口中说着绝情的话,但还是忍不住来参加宴会偷看是吗?” “本官已经看透你了,姜清宁。”荀臣话音落下,大步流星地朝着前方的人走去。 姜月柔听到脚步声望去,和荀臣猩红的双眼对上,顿时想到是姜如意的手笔,她连忙松下手中的花后退。 “安平伯?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丫鬟将姜月柔护在身后,大声地呵斥道。 荀臣晃了晃脑子,眼前一瞬间闪过姜月柔惊慌的神情,即刻便变为姜清宁清冷厌恶的模样,他咬牙道:“姜清宁,你这次别想再骗我!” 姜月柔听到此等隐秘,心中大骇不已,转身就跑,毫不犹豫。 林升追了过来,刚步入后花园,就见到眼前的一幅场景,吓得快步冲上去将荀臣抓住,一拳打上他的颌骨。 “你疯了不成!好生的看看这是谁!” 林升挡在姜月柔的身前,脸色阴沉地怒喝,他气得背脊紧绷,不敢想自己晚来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若是这个女子被荀臣碰到,但凡挣扎间衣衫不整,再回想起荀臣在席间不屑的语气,定然是不愿意娶她为妻的,这样这么好的女子只能入安平伯府为妾? 林升不能接受,他冲上去对荀臣又打了几圈,直到把本就站不稳、神志不清醒的男人打倒。 他转身认真地看向姜月柔:“今日就当你没来过这,我现在带你从侧门离府送你回去,待会儿让你的丫鬟和家人说一声你不舒服。” 姜月柔红着眼眶,惊惶未散地看着林升,心中的感激顿时浮现出来,“好……多谢你……多谢你。” 林升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荀臣,命令随侍小厮将他拖回主院,再去通知老夫人一声就说荀臣喝醉了酒,晚会儿再过去。 三人快速地朝着府外走去,待上了姜府的马车,丫鬟才转身快步跑回去和主人说了此事。 荀臣浑身燥热地躺在书房之内,不多时就把身上的绯色官袍脱下扔到地上,身上最后仅剩一件敞开的里衣。 门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咯吱声,一道光打入房内,人影逐渐浮现,荀臣听着声朝着门外望去,直到恍惚间看到一道粉色的身影。 “安平伯?您这是怎么了?” 姜如意惊讶的掩唇走进:“我衣裙上洒了酒水,这才误入了此处想要更衣,安平伯可是身体不舒服,需要我派人帮你喊大夫吗?” 荀臣望着越靠越近的女子,对方娇美的容颜上满是担忧,似乎伸出手触碰了下他的额头,荀臣望着有几分熟悉的容颜。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将姜如意拽到怀里,不顾她的惊呼声响起,下一刻薄唇附上遮去女子任何的声响。 床幔缓缓地垂下,一件件粉色的衣裙从里面扔出来,不一会儿便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而后响起女子娇柔的痛呼和低泣。 姜如意神情痛苦地抱紧荀臣,望着卖力的男人,眼中满是满足的神情,她终于得到这个男人了。 即便是以这种方法,但是只要能嫁给荀臣,她绝不后悔! 夕阳浮现,天际一片艳丽的火烧云。 书房外守着的丫鬟听着里面经久不息的声音,以及女子娇媚不再,变得痛苦不已的挣扎声,她们艰难地对视一眼。 “怎的还没结束?嬷嬷不会是放多了剂量吧?这都多少次了?” “小姐不会有事吧,她现在这么痛苦?”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一人咬牙道:“让她平日欺辱我们,再多等一会儿,让她多吃吃苦头,毕竟天底下没有白费的午餐,想到得到什么必定是要付出的!” 没多时,两人听到拱门处的声响,顿时对视一眼躲到不远处的假山之后。 白清漪焦急的走着,不悦地回头怒斥丫鬟:“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若是表哥和旁的女人发生关系,我焉能还有成为安平伯夫人的机会!” 她走到没人守候的书房外,听着里面暧昧交杂的声音,脸色顿时一白,回头对小桃道:“在这等着我,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白清漪脚步加快,望着床帘上的交叠的人影,身形猛地一晃。 这地面上的衣衫她都看到了,非寻常人家所能穿的,若是有人先她一步成为表哥的人,恐怕只有这样一个法子了。 白清漪颤抖着上前,抬手掀开床幔,姜如意面色煞白地回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救我……” 而后,便是彻底不省人事的晕了过去,白清漪咽了咽口水,颤抖着手伸向自己的腰封,系带散开,白色的衣袍掉落在地。 她伸出冰凉的手摸向荀臣炽热的肩头,抬腿爬上床榻,倾身紧紧地抱住他:“表哥,你看看我……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这么爱你。” 白清漪低头附上红唇,主动把自己送入荀臣的掌控之中,对方被药劲儿驱使着,不过是片刻就把她压了下去。 小桃听着里面再次响起的声音,她惨白着脸在门外传出动静的时候,朝着另一侧的假山后躲着。 安平伯老夫人带着去而复返的姜家二房三房的人,面上挂着冷淡的笑容,嬷嬷弯腰恭敬地扶着她,心中则是唏嘘不过两包药的剂量怎么就要这么久。 第七十三章 计划进行中…… “许是如意这孩子跟着月柔一起回府了,如今宾客们都已经走完了,断断不会在我姜府的,孩子们年幼贪玩没准是去了哪逛街。” 二夫人眼中含泪,垂眸道:“多谢老夫人带我们找一找,只是下人们寻遍了,都没有找到这孩子的身影,月柔病了,她的丫鬟也说病没见到如意。” 姜柏舟叹气:“辛苦老夫人了,只是如意这孩子平日乖巧懂事,我们只是担心她去了哪里迷了路,想要寻一寻。” “府中已经找遍了,这处就是臣儿的院落,姜如意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小姐,断不会在此的。” “啊——!” 老夫人一句话没说完,荀臣的书房内便传来女人一声痛苦的哀嚎声,在场的人神情复杂。 老夫人眼中满是惊愕,反应过来后顿时快步的朝着里面走去。 “咣当——”一声,书房的门被老夫人猛地踹开,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般,她快步地朝着里面望去。 因着白清漪没合上一半的帘子,以至于他们现在的场景,带给老夫人无穷无尽的冲击。 “哎呦!”老夫人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老夫人!”嬷嬷连忙扶住她,上手狠狠地掐住她的人中,不给人丝毫再次晕厥的机会。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猛烈地深吸一口气,朝着方才的那地方看去,荀臣已经被巨大的吵闹声震得恢复些许的清醒。 抬手扯下帘子的钩子,将几人结结实实地遮在里面。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一旁昏厥到面色煞白的姜如意,对方的哭喊还历历在目,他竟然做了此等事情。 “表哥……”白清漪痛苦地伸手,握住荀臣的手臂,她艰难的坐起身道,“表哥,我不怪你,只要能陪伴在表哥的身边,哪怕多年的情谊只够让我做个妾,我都是愿意的。” “你当然要做妾!我安平伯府的伯爵怎可能娶你这样的女子为妻!” 老夫人反应过来,飞快地爬起来,厉声呵斥白清漪,打断她的想法。 姜二夫人听到这话,顿时明白里面除了她的女儿,竟然是还有安平伯的表妹在,恐怕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 这对她家如意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啊! “安平伯老夫人,这里面……可有我家如意啊?” 姜二夫人后悔了,颤抖着声音怀揣着希冀询问,引得安平伯老夫人浑身狠狠一颤,竟然是有些不敢回头去看。 老夫人如今只要看到姜如意,就想到宴会上娇俏明媚的女孩,现在一丝不挂、生死不知地晕倒在她儿子的床榻之上,就不敢面对门外的姜家人。 不得不说姜家人恪守礼节没有跟进来的举动,当真是让她最后的尊严没有被扯掉,只是这如今的场景看来,姜如意必定是她的儿媳了。 纵然心中有千万般的不满意,但安平伯老夫人快步上前,低声警告荀臣道:“无论你如何不喜欢姜家人,但人家被你毁了清白,你就要去她为妻!纵然你是千万般不愿都不行!” “至于白清漪纵然你们有如何的情分都不管用了,她被你用了也只能先做个通房丫鬟伺候着!否则刚成婚就纳妾,你这是光明正大地打自己妻子的脸!” 荀臣克制着身体里的欲望,低声道:“母亲放心,我都懂。” 安平伯老夫人扫过姜如意身下的落红,心中的满意终于浮现,她狠狠地剜了眼心思歹毒的白清漪,转身冷哼一声走出门外。 待走到门边时,老夫人尽力地调整着脸上的笑容,尽量的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和善一些,她调整好状态之后转身出门。 “各位误会了,如意这孩子身体有些不适,正在偏房休息,今日我见到如意这孩子就打心底里喜欢,不如咱们先去前院商讨一下两家的婚事?” 姜柏舟眼中闪过喜色,和姜松岩对视一眼,两人当即点头答应。 姜二夫人眼中闪过悲痛,瞬间明白这事已成定局,身子不适在休息只是老夫人的场面话,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陪笑着跟去前厅。 宁阁。 紫苏接到门房递来的信,转身快步回府,将信封递给姜清宁,后者果断地打开阅读。 “大小姐,如何?”紫苏紧张地询问。 张嬷嬷本就年迈,这次狠狠一撞,头晕目眩,动则反胃呕吐,大夫诊断说没有两个月身子是不可能好全。 从小被张嬷嬷照顾长大,将其甚至当做亲生母亲的紫苏心里含着恨意,迫切地想要知道姜家那两人离死还有多远! 姜清宁将信封毫无保留地递给她,脸上严肃道:“已经成了,安平伯府和姜府二房正在商议婚事,能够让荀臣屈服的,恐怕就是姜如意利用手段将身子给了他。” 紫苏看完,脸上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冷哼厌弃道:“婚前无媒苟合,当真是要脸面!” 姜清曦担忧:“阿姐下次出去办什么事,还是让我跟着吧,实在不行我可以男装示人,总好过再出现几天前的那些事。” “下次阿姐定然带着你。”姜清宁安抚小妹。 转身对着紫苏道,“下一步棋可以开始了,赌徒永远都不会摆脱赌鬼的身份,有了安平伯府作为倚仗,他们只会更容易的被哄回到从前。” “我要让荀臣在不久的将来,意识到自己的岳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到时候他是会和当初面对我一样视而不见,还是会倾力相助?如果想伸手帮衬他又该怎么得来银钱?” 姜清宁眼中闪过冰冷,她抬手摸了摸紫苏的头发以示安抚。 “不要担心,姜府早已经进入我们的圈套之中,想要再次转身逃出去,只能是做梦。” “姜家的祖宅是我们的,荀臣的仇是必报,嬷嬷的公道我更会帮她一点点地讨回来,谁都逃不掉!” 紫苏泪流满面:“奴婢多谢小姐!” 姜清宁给姜清曦一个眼神,后者瞬间了然的带着紫苏下去,眉眼之中满是心疼。 姜清曦觉得这京城的水太深了,深到刻骨冰寒,明明是一家人,她阿姐却被逼得走到如今的地步。 可姜家的那些人,在她姜清曦看来全部都是自讨苦吃,而她更不会心软发作,解救一些本就不无辜的人。 得罪阿姐的,全部都待死。 她眼底闪过寒芒,已然又有了决断。 第七十四章 被当场抓到 深夜,一道黑色的身影快速落在姜府的屋顶。 片刻摸索过后,黑衣人身手敏捷的落在一处院落的屋顶。 待里面的灯光彻底暗下,责骂声与痛呼声消失不见之后,黑衣人轻手轻脚地落在窗外,用锐利的刀锋将窗户敲开。 紧接着黑影一闪,翻窗而入。 姜清曦脚下平稳安静地走到床幔旁,她用刀剑掀开床帘,看到里面满身红痕的女人,抬手一个狠厉的手刀将她劈晕。 “呵,臭不要脸。” 姜清曦嫌恶的骂了声,而后抬起手上的匕首,几道锋利的刀芒闪过,片片阴影落下。 转吸之间,听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她在丫鬟进入房门的同时翻身跳出窗户,而后轻手轻脚地关紧窗沿,毫不犹豫地飞身离开姜府。 铜盆掉落在地与丫鬟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姜清曦眼中闪过狡黠。 “从前便日日欺辱我阿姐,如今还敢在背后编排辱骂,这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姜清曦蹦蹦跳跳地回到宁阁,然而刚翻墙进入,她就感受到背后满是灯火通明的灯光,甚至一道道的人影映在墙壁上。 “姜清曦,夜半时分,你去了哪里?” 姜清宁冰冷的声音响起,充满无数的威压。 姜清曦背脊一僵,吓得闭紧双眼,而后缓缓地转身,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低着头抱着双手。 “阿姐,我去……” “跟我回房间再说。” 姜清宁冷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怒气冲冲的带着紫苏走向房间。 “二小姐,您快去认个错吧,大小姐方才找不到您,已经把府里翻遍了。” 一旁的管家举着火把,无奈的开口解释:“您不通知一声就溜出府里,还是在大晚上的,着实让大小姐担心啊……” 姜清曦艰难的点头,她嗫喏的抬步去追姜清宁的身影,然而刚走进房间,她对上姜清宁坐在主位上的目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门边不起来。 “阿姐……我知道错了……”姜清曦老实地跪地认错。 “你去了哪里?” 姜清宁眼眸微闪,遮去眼底的心疼,让自己的眼里充满严肃,保持着全面的威严。 “我……我吃多了……胃里积食睡不着……刚才出去飞了一圈消消食。” 姜清曦挠了挠后脑,结结巴巴地开口解释。 姜清宁底嗤一声,冷声问:“那你这副姿态是在做什么?大胆的说出来不就行了?” 是哦,这样不就是承认自己犯错了吗? 姜清曦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姜清宁的面前,抬手要去挽着她的胳膊,笑得满脸讨好。 “哎呀阿姐你知道我从小最怕你的威严了刚才你那副严肃的模样,我能不怕吗?” 姜清宁将审视的目光丢在她的脸上,冷笑一声:“跪下!” 姜清曦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跪在她的脚边,脸上全部都是懵懂的神情。 “阿姐?” “小妹,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吗?”姜清宁低眸看着她,抬手捏起她的下巴,让姜清曦无处可躲她的视线。 “你去了姜府讨回公道?找得姜如意?” 姜清曦的瞳孔微缩,惊恐地看着姜清宁,顿时无所遁形,心中惊叹她家阿姐的才能。 “阿姐,我知道错了。”姜清曦低头认错,她诚恳道,“阿姐要打要罚全部随你,只是阿姐别气坏了身子,我这是对自己的身手有一定的了解,再说姜家都穷成那样了,连个有腿脚的护院都请不起,我是不会失手的……” 姜清宁眼神的冷意增加,她望着姜清曦,抬手捏住她的脸蛋儿,手中的力道加重。 “阿姐!哎哎,阿姐我脸疼,阿姐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这样了!” 姜清曦的身子随着姜清宁的力道和姿势倾斜,连连开口求饶。 姜清宁望着她委屈巴巴地喊疼,手中的力气再也无法加重。 于是姜清宁松开手起身,垂眸俯视着她:“姜清曦,我再告知你一遍,你若是下次再敢不和我说就如此胡作非为,我会直接请镖局把你送回岭南,自然有父亲母亲与兄长替我看管你。” 话音落下,姜清宁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内室。 “紫苏,送她回去,禁闭三日,不许沾点心和荤腥!” 姜清曦瞳孔震了震,望着姜清宁决绝的背影,意识到她是真的生气了。 “阿姐,你是真的讨厌我了吗……” “二小姐,奴婢先送您回去吧,这三日会有丫鬟守着房门的,您可莫要再胡闹了。” 紫苏叹了口气,把姜清曦扶起来,带着失魂落魄的她往门外走,无奈地劝解道:“您不要在心里怨怪大小姐,大小姐又怎么会真的讨厌你呢?她是能够为家人付出生命的,自然是见不到您这种把自己置身危险境地的举动。“ “这三日里边您先好好地自省一下,姜家和安平伯府的仇怨,自然是有大小姐一手策划报复回去,一切都在进行之中,您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让计划失败。” “奴婢这不是在怨您,是大小姐无法承担计划失败之后,您被抓到把柄的几率,她这辈子最珍视的便是老爷、夫人、大公子和您了。” 姜清曦心中懊悔万分,不禁红了眼眶:“我先好好禁闭,出来后一定和阿姐道歉,以后阿姐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别的什么也不做了。” 紫苏含笑点头:“这样做就对了,大小姐盼望着咱们一家重逢的时候呢。” 姜清宁坐在铜镜前,垂眸梳着乌黑的及腰长发,紫苏打了水进来,走到她的身旁。 “大小姐别生气,二小姐只是心性单纯又过于在意您,所以想要为您讨回公道,她有自己的分寸的。” 姜清宁嗤笑:“要是真的有分寸,又怎会受伤?” 想到姜清曦生死未知掉落入院外的时候,她失神道:“紫苏,我宁愿她自私一些,当日的场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女儿家都是爱美的,留了伤疤,我每每在她换药时看到,都心如刀绞。” 紫苏低叹:“大小姐……” 姜清宁眼眸低沉:“可找到京城中擅长射箭,力道极大的年轻官员?” 紫苏忙点头:“方才线人传来消息……” 第七十五章 全完了 “京城之中的确有一位这样的郎君。” 紫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但他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外甥,奉国公的嫡幼子林衡,传闻此人……据说此人是少年英才,天生神力,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京中几乎无人能及。” 紫苏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寒冰,砸在姜清宁的心头,激起冰冷刺骨的涟漪。 姜清宁的之间无意识的蜷紧,捏皱了袖口的布料。 如果真的是如此的话,林衡……这个名字的分量太重了。 紫苏脸色难看的补充:“恐怕就是这人伤的二小姐,他如今虽然还未及冠,但已经深得皇帝看重,又是皇后娘娘的母族中这一代最耀眼的子弟,年初刚点了武状元,直接入禁军队里就职的。” 姜清宁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八九不离十了,曦儿肩上的箭伤深刻入骨,几乎贯穿,一般寻常的力道和箭术,绝不会产生这般透彻的伤痕,唯有天生神力加上顶尖的箭技……” “小姐,我们……”紫苏眼中是深深的忧虑,更带着愤怒交织。 “有机会一定要接触到此人,当初伤曦儿的那支箭头可还留着?” 姜清宁斩钉截铁,眼底闪过狠戾的锋芒。 紫苏连忙点头,想起当初的场景,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姐放心,留着呢,当初二小姐独自从岭南一路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地赶回来,刚入城听闻您与安平伯和离……她连家都没回,第一件事就是为您报仇,甚至对安平伯动了杀心。” “结果却遭到此人的阻拦,被一箭射穿肩胛,现在都不能用大力气……还好当初二小姐昏迷前进入的是咱们的院子。” 紫苏的声音哽咽了:“否则……奴婢想都不敢想……若是二小姐当日掉进了别人家,或是被当场抓住……” 姜清宁眼眸中闪过狠戾,接过了紫苏未竟的话:“否则曦儿掉入旁人的院落被抓住,刺杀朝廷新贵、皇帝亲封的安平伯,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我姜家,此刻早已是被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了。”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后怕与刻骨的恨意。 “若真的是他林衡。”姜清宁一字一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伐决断,“这门仇,我姜清宁,一定要替曦儿报,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一定会的!”紫苏坚定地点头,眼神坚定。 但她又想起另一件棘手的事,眉头紧缩,“可是小姐,二小姐今日为了给您出气,将姜家二房那位如意小姐的发髻……给整个削了去。” “她从今以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将如何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下个月,可就是她与安平伯的婚期了,这……” 姜清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的弧度:“慌什么,我们不说出去,没人知道是曦儿做的,她只是贪玩翻墙出去了一趟,只有咱们宁阁的下人们知道,将他们的嘴都封紧了,不要走漏了风声。”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 “至于姜如意……她从前便趁我们大房遭难,只有我在京城孤立无援的时候诸多找麻烦,她落井下石的事情做得还少吗?” “如今她处心积虑,在安平伯府给荀臣下药,豁出脸面去厮混,不就是想用这下作手段攀上高枝,嫁入伯府?她倒是成功了。” “可她别忘了,安平伯府还有个视荀臣如命、苦心经营了多年的白清漪在,她作为深爱荀臣多年的表妹,今日又机缘巧合地与荀臣同样有了肌肤之亲,她会甘心看着自己觊觎多年的位置,被一个用龌龊手段爬上来的姜如意占去?她定然是不会愿意看到荀臣娶姜如意,也不会甘心做一个贱妾通房。” 姜清宁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仿佛预示着什么。 “安平伯府这潭水被姜如意这么一搅和,日后有的是鸡飞狗跳,狗咬狗的好戏看,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 “当务之急,是把府里的那三个麻烦解决了,既然不能成为良才,那就只能当成祸患除去!” 紫苏宽慰姜清宁道:“大小姐放心,一直让人跟着呢。” 翌日,姜府二房院落。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骤然划破了清晨姜府的宁静。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啊——!!!” 姜如意从昏迷中惊醒,望着眼前硕大的银针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而后习惯性地抬手去摸枕边备好的玉梳,指尖却触碰到一片刺啦啦、扎手的的怪异感觉。 她猛地掀开床帘下去,将面前的婢女和大夫踹翻,扑到梳妆台前那面巨大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惊恐万分、扭曲变形的脸,而这张脸的上方,原本应该如云堆叠的乌黑秀发,此刻只剩下参差不齐、狗啃一般的短短发茬,东一撮西一缕地乱翘着,活脱脱一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疯婆子。 “啊——!!!” 更加尖锐绝望的嘶嚎声从姜如意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她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顶,仿佛想确认这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身上昨日留下的刺痛,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她真的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谁干的!是谁,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门外等候的姜柏舟和姜二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女儿的闺房,当切实的看到姜如意那惊世骇俗的模样时。 姜柏舟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下个月就是和安平伯府的婚期,稍后就是安平伯府来送聘礼的时候,她顶着这副鬼样子,还怎么嫁出去?荀家还会要吗?” “我姜柏舟攀附权贵、重振二房、重振姜家的唯一指望……就这么毁了?” 第七十六章 大婚 “我的儿啊!我的心肝!” 姜二夫人扑了上去,抱着姜如意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 “哪个天杀的畜生,竟然做出这等断人前程的恶事啊!我苦命的如意啊……” 她一边哭,一边徒劳地试图将姜如意头上那些乱翘的短发捋顺,却只让场面更加惨不忍睹。 母女俩泪眼朦胧的对视一眼,齐齐地抱着互相哭了起来。 二房的哭嚎震天动地,很快引来了住在隔壁院的三房。 姜松岩带着夫人探头探脑的进来,看到姜如意的模样,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骇莫名。 “二哥……二嫂……如意这是怎么了?”姜松岩迟疑着开口,心中怎样都无法平静下来。 姜柏舟回神,望着姜松岩茫然的模样,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他一把抓住姜松岩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三弟、三弟、你快想想办法,如意她……她这样可怎么是好?下个月、下个月可就是和安平伯府的婚期啊!” “二哥你别急,容我先想办法。” 姜松岩眉头紧锁,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昨夜还嫉妒二哥有这等好福气,能够攀上安平伯的门第,今日便出了这等子事情。 他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围着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姜如意转了两圈,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凑近姜柏舟压低声音道:“二哥二嫂,你们先别哭了,哭能把头发哭回来吗?眼下……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抖提溜着眼珠看着姜松岩。 姜松岩靠近姜柏舟,低声道:“这头发虽然一时半会儿是长不出来了,但是可以借啊。” 姜二夫人茫然:“借?三弟,你的借是什么意思啊?” 姜松岩眼中精光一闪,目光扫过屋内侍立,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几个婢女。 “府里这么多丫头,她们的头发不都是现成的?挑几个头发浓密乌黑的,把她们的头发剪下来找最好的工匠做成发髻,只要做得跟真的一样,到时候戴在如意的头上,盖上盖头,洞房花烛……谁能看得出来?”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姜如意停止了哭泣,红肿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猛地迸发出一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扭曲的希冀光芒。 她死死地抬头盯着那些婢女,眼神如同饿狼看到食物一般。 而那些侍立在一旁的婢女们,瞬间面无人色,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头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绝望。 一场针对姜府婢女头发的无声“屠杀”,在姜二夫人和姜如意扭曲的希冀与姜松岩冷酷的“指点”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姜府后宅彻底沦为人间地狱。凄惨的哀求声、压抑的哭泣声、剪刀冰冷的“咔嚓”声,不时从二房的院落里传出。 往日里还算平静的姜府,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下人们人人自危,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自己一头还算过得去的秀发被二房主子们“相中” 一月后。 尽管过程充满了不堪与血泪,姜如意终究还是顶着耗费了不知多少婢女青丝、精心制作的、几可乱真的假发髻,穿着一身刺目的大红嫁衣,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被一顶花轿抬出了姜府。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鞭炮的红纸屑铺满了从姜家到荀家的长街。 阁楼上,姜清宁凭栏而立,冷眼望着那顶花轿消失在街角。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大小姐。”紫苏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低声道,“荀府那边……白清漪果然没闲着。” “据咱们埋在伯府的眼线报,昨夜白清漪在老夫人面前哭晕过去好几次,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失了清白无颜苟活’,又暗示如意小姐手段下作……” “老夫人气得够呛,伯爷的脸色也难看得紧,这新夫人还没进门,水就已经浑透了。” 姜清宁唇角微勾:“很好,让他们自己先斗个你死我活吧。” 她转身,不再看那喧嚣的迎亲队伍,“我们的目标是林衡,那支箭准备好了吗?” “小姐放心,万无一失。”紫苏肃然道。 安平伯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悬。 唢呐锣鼓喧嚣震天,宾客如云,笑语喧阗。 仆役们穿着簇新的青衣,端着金盘玉盏穿梭不息,处处彰显着伯爵府对待这场婚事的“隆重”。 然而,这份热闹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怪异。 新郎荀臣身着簇新的绯红麒麟补服,腰束玉带,头戴梁冠。 他身姿依旧挺拔,面容依旧俊朗,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不见一丝喜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厌恶与被强行绑缚的屈辱。 盖着大红盖头的姜如意被喜娘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从轿中出来。 荀臣伸出手,照礼仪接过牵引新娘的红绸,指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红绸的另一端,姜如意盖头下的脸上,混杂着极致的紧张、扭曲的得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花轿落地,踢轿门、射箭、跨火盆……繁琐的礼仪在喜婆高亢的唱喏声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荀臣下颌绷得死紧,仿佛不是在迎娶新娘,而是在执行一项令人作呕的苦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强加的僵硬,每一次向宾客回礼,嘴角扯出的弧度都冷硬不已。 姜如意死死攥着红绸,指节发白,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生怕一个趔趄,就让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泡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盖着厚重红盖头的姜如意被喜娘小心搀扶着,她头上是顶为今日特制的、镶嵌着硕大珍珠的华丽珠冠,沉重得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脖颈压弯。 层层叠叠的赤金流苏垂落下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幕,将她整个头部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好奇、甚至带着鄙夷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只得更加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连带着荀臣和整个安平伯府都颜面扫地。 第七十七章 后院冲突 与正厅喧嚣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后宅西侧一所僻静的院落处。 这里门窗紧闭,帘幕深垂,将外界的喜庆乐声隔绝了大半,却无法隔绝那如同跗骨之蛆般钻进耳朵里的喧嚣。 白清漪穿着一身素得刺眼的月白衣裙,长发未挽,披散着,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鬼。 她眼窝深陷,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的血珠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被泪水糊成一片污浊。 “送入洞房——!” 外面高亢刺耳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撞碎了白清漪最后一丝理智。 她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冲到梳妆台前,铜镜里面映出一张因极致嫉妒和恨意,完全扭曲的脸,苍白、怨毒、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洞房?洞房花烛……”白清漪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姜如意……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能够走进表哥的洞房?那本该是我的,是我的!” “当年姜清宁没有送嫁、没有拜堂,依旧走进表哥的心里,走到他的身旁。” “现如今啊,姜清宁的妹妹也能成为表哥的继室,凭什么天底下姓姜的都要跟我过不去?老天爷,你不公平!” 白清漪猛地将桌面上,荀臣一早让人送来的收拾衣衫打翻在地,东西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两个丫鬟连忙跪倒在地,生怕被她抓到开罪。 新房内,红烛高烧,映照着满室刺目的红,喜娘和丫鬟们早已经被荀臣一个眼神吓退了出去,只留下这对如今看来注定貌合神离的新人。 姜如意的脖颈被沉重的珠冠压得酸痛,盖头下的空气闷热不已,她感受到荀臣的到来,紧张地绞着手指。 红烛燃烧出噼啪声,下一秒,她头上的盖头被猛地掀开。 骤然的光线让姜如意不适的弥勒眯眼睛,她抬起头,对上荀臣那双毫无温度、只有浓烈审视和毫不掩饰厌恶的眼眸。 “呵姜小姐目的达到,是不是终于得偿所愿,觉得自己攀上高枝了?” 姜如意脸色瞬间惨白,羞辱感如同潮水般要将她淹没:“臣哥哥……我……” “闭嘴!” 荀臣厉声打断,眼中厌恶更甚:“谁允许你这样叫本官了?别用你肮脏的嘴玷污了本官的名字!” “你知道吗?你这幅样子,和你当初在书房故作偶然,出现时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的令人作呕!” 姜如意浑身巨颤,屈辱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荀臣!你……你别太过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妻子?”荀臣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他抬手紧紧固住姜如意的下巴,手中力道逐渐加重。 “一个用龌龊手段买通安平伯府下人,对我下药爬床的女人,在我心里可算不上是妻子,姜如意,你和你头上这堆发钗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虚伪得令人作呕!” “你——!”姜如意气得浑身颤抖,猛地站起身,头上的珠翠因剧烈的动作,发出一阵急促的碰撞声,吓得她脸色更白,连忙稳住身形。 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 荀臣眉头一皱,转身厉声喝道:“谁?” 房门顷刻间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 他身着寝衣,小脸上挂满了泪痕,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委屈。 “爹爹……”荀莫离的声音带着哭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如意身上,“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清漪姨姨哭得好伤心,她说爹得不要她了……” 荀莫离的出现,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新房内即将爆发的火焰。 荀臣看到儿子,脸上的戾气稍敛,但依旧冰冷。 他走到荀莫离的面前,蹲下身子,尽量放缓语气:“莫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谁带你过来的?” “我……我自己过来的。”荀莫离紧紧地抓护荀臣的衣角,哽咽道,“我听到爹爹和这人发生好大的争吵,爹爹,你不要和清漪姨姨吵架好不好,我更喜欢清漪姨姨……” 荀莫离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姜如意欣赏,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万般期待的婚事,期待的新婚之夜,丈夫厌恶她,继子不仅不认识她,还口口声声念着别的女人! 一股强烈的恨意和不甘瞬间冲垮了姜如意的理智,她猛地尖声叫道:“荀莫离!你看清楚了,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的母亲,以后要管教你的人是我,不是什么下贱的爬床婢女!” “够了!”荀臣抱起儿子,脸色铁青地怒视姜如意,“姜如意你发什么疯?吓唬孩子算什么本事,滚出去,今晚你去厢房睡!” “你让我滚?”姜如意彻底崩溃,委屈、愤怒、恐惧、不甘瞬间爆发,她不管不顾地抓起手边沉重的烛台,就要朝着地上砸去。 “住手!”荀臣厉声喝道。 混乱之中,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荀臣脸色骤变,顾不上姜如意,抱着荀莫离瞬间冲出门去。 姜如意举着烛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愤怒,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蒙了。 荀臣循着声音冲到后罩房附近的花园月洞门处,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吃了一惊。 白清漪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衣裙凌乱,发髻散开一半,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在她脚边的不远处,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静静地躺在那里。 “表妹,这是怎么回事?”荀臣放下荀莫离,快步上前扶起白清漪,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表哥,我……我担心你,想来看看,结果看到她拿着一包粉末要放在酒水里,我冲进去夺过来就跑了,结果她让丫鬟拿着匕首追出来……” 白清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地抱住荀臣的手臂。 “她想杀我,表哥,她想杀了我灭口,她一定是怕我把下药的事情说出来,她好狠的心啊!” 第七十八章 心思活络的男人 荀臣怒极,猛地转头看向随后跟来的,举着烛台站在新房门口,一脸茫然惊愕的姜如意。 “姜如意!你竟然有这么狠毒的心肠,新婚之夜竟敢在府中再次使用这等下三滥的药物,还想让婢女持刀行凶,我不会放过你的!” “不……我没有……这不是我干的?” 姜如意惊恐的后退,对上紧紧依偎在荀臣怀里、眼神却向她投来怨毒和得意的白清漪,瞬间明白这是她的陷害。 “是她!是白清漪这个贱人,是她自己演的一出戏,是她想害我才对。” “当日我本要昏迷,是她出现,我以为她要救我,但是谁曾想醒过来之后她已经成了你的女人,这个女人处心积虑,就是她想要一直害我!” 荀臣怒极反笑:“害你?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来人!”荀臣根本不给姜如意辩解的机会,厉声高喝。 几个心腹护卫立刻应声出现。 “把这个毒妇给我押下去!关入祠堂旁边的静思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给我严加看守!” 荀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看向姜如意的眼神,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厌恶。 姜如意拼命挣扎:“荀臣,白清漪!你们都冤枉我,是白清漪在陷害我!” 护卫们根本不听,粗暴地架起她就往外拖。 “白清漪!你这个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就祈祷别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 姜如意凄厉的诅咒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绝望和不甘,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 宁阁内。 姜清宁听着紫苏详细禀报的,昨夜安平伯府的惊天闹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全部都是平静。 “白清漪果然没让我失望,够狠,也够蠢。” 姜清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用同样的药去栽赃,这是生怕荀臣想不起来那日的耻辱。” “大小姐,二房这下算是彻底栽了,姜如意被关名声扫地,二老爷夫妇也成了笑话,他们现如今正往安平伯府赶呢。”紫苏低声道。 “咎由自取罢了。”姜清宁放下茶盏,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漠然,“他们的价值到此为止了,清理门户的下一步,是那爬在姜家祖业上吸血的蛀虫——三房。” 紫苏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大小姐说的是,三老爷这些年变本加厉,赌瘾越发深重,简直把祖产当成他们的私库!若非大小姐您……” 她顿了顿,没有明说,但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姜家三房姜松岩,天生一副烂赌骨,大房被流放前有大哥压着,尚不敢太过放肆。 后来出了事,他们就如同老鼠掉进了米缸,姜清宁冷眼旁观八年从未制止,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巧妙地推波助澜。 “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姜清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毫无怜悯。“贪婪会自己吞噬他们,现在我们只需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让他们彻底消失,将蛀空的祖产合理的收回来。” 姜清宁转向紫苏:“当务之急是林衡那边,机会什么时候能来?” 紫苏立刻正色,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姐,机会马上到了。”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宫中传出消息,三日后陛下将在西郊皇家猎苑‘春猎’,一来是庆贺安平伯治水功成,二来也是再次考教新晋武状元林衡的骑射功夫,以示恩宠。” “据说京中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勋贵子弟皆在受邀之列。” 姜清宁猛地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桌,这是天赐的良机,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之下,林衡必定会展示他那冠绝京华的箭术,这正是她验证那支箭的最佳时机。 “很好。”姜清宁深吸一口气,压在心头的激动,迅速冷静下来,“紫苏,立刻准备,我要一份最详细的猎苑地形图,尤其是陛下观礼台和勋贵子弟们惯用狩猎的区域。” “还有,想办法弄清楚林衡惯用的弓弩形制,箭矢偏好,越详尽越好。” “明日再帮我请秦休秦大人,就说府中备了谢礼,想要当面交付。”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紫苏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姜清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日暖阳洒落,却驱不散她眼底凝结的寒霜。 她自认为从始至终便睚眦必报,但从来都有自己坚守的底线,触及她可以,但是她的家人不行。 一日不为曦儿报仇,她心中就一日咽不下这口气! 翌日。 秦休一大早就站在宁阁的门外,披风下的双手紧握了握,身旁的青之与青冥控制不住的打着哈欠。 “大人,您就快进去吧,这身衣衫当真是好极了,这可是国公夫人亲自安排人为您新做的衣衫。” “你穿上啊简直如仙君下凡,英武不凡,快进去吧。” 青之悲哀的狂打哈欠,不住的催促着秦休。 昨日自从听到姜大小姐的消息,大人便一整日都坐立难安,后来临近下值他去收拾案桌,才发现大人把接下来七日的文件都处理了。 今日世子院的书房,更是天没有一丝亮度的,就被秦休点燃了蜡烛,作为下人自然是不敢再睡了。 “拿着,本官这就进去。” 秦休接下披风,抬步走进宁阁大开的大门,青之和青冥无奈的对视一眼,二人无奈地抬步跟上。 前院。 秦休坐在一侧等候,管家为他奉上茶点,下人们鱼贯地抬着礼品上前。 “这是……”秦休讶异,姜清宁的谢礼这么多的吗?好似都不便宜。 管家含笑捋了捋胡须,恭敬道:“大人这段时日一直帮助我家小姐,后来更是给二小姐批了身份文书,宁阁自然是要奉上厚礼相待的,您看着可还满意?” 秦休抿唇,说不上满意,心中更是涌起淡淡的失落:“她……不出来见我吗?” 管家顿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他无奈道:“大人有所不知,二小姐这些时日闹着要去京郊外的庄子上狩猎,大小姐因着担心京郊外如今匪患多流民多实在是危险,只是让人去寻了无数的好皮子,可惜二小姐不喜欢,现下两人还在闹脾气呢。” 秦休眼底暗芒一闪,指尖轻敲了几下桌面。 第七十九章 我希望你赢 秦休轻笑一声,微微摇头道:“两日后,西郊皇家猎苑,届时我来府外接她和小妹。” 西郊皇家猎苑。 旌旗招展,骏马嘶鸣,一派皇家威仪与春日狩猎的勃勃生机,巨大的明黄色御帐高耸于视野最佳的山坡之上。 皇帝端坐其中,皇后与贵妃伴驾左右,两侧是宗室勋贵、文武重臣。 荀臣作为治水功臣,位置颇为靠前,只是他神色淡漠,似乎还未从新婚之夜的闹剧中完全抽身。 猎场边缘,属于女眷们的彩棚区域,亦是花团锦簇,环佩叮当。 姜清宁一身素雅的月白骑装,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披风,乌发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在一众浓妆艳抹、争奇斗艳的贵女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清冷出尘,引人侧目。 “这人是谁啊,怎的从前好似见到过?” “她呀?不是安平伯的前妻姜清宁吗?那个轰轰烈烈的闹着要和离,最后和秦国公府做邻居的那位。” 此话一出,在场的贵女们纷纷侧目,望着姜清宁的眼神之中带了几分的审视,更深的则是鄙夷的意味。 “我可听我父亲说了,这姜清宁最近可是非常得秦世子的喜欢,秦世子多次被她拒之门外呢,我瞧着她就是心机深沉,故意攀上了高枝儿才和离的。” “不过是一个成过亲的、生过孩子的老妇人罢了,也就能偏偏没有过通房侍妾的秦世子,世子光风霁月,早晚会看透她的本质,将人弃之如履。” 贵女们大多数都是因为这里英俊高大的男子们而来,一是如今太子陆乘即将选太子妃,二是秦国公夫人最近总是向儿子成过婚的好友打听,婆母都是需要做些什么来与儿媳和睦相处。 这让大家心中纷纷抱着期望,争取让秦国公夫人眼前一亮,看到自己的闪光点。 紫苏不忿地开口:“小姐,她们说的也太过分了,明明是秦世子对您紧追不舍,但怎的到了旁人的口中,就是您故意……引诱秦世子。” 姜清宁安静地坐在角落,并不在意这些言论,她的目光敏锐非常,穿透熙攘的人群,牢牢锁定在勋贵子弟聚集的骑射区。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自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正是和画上一般无二的人,奉国公嫡幼子、新科武状元林衡! “小姐看到他了?”紫苏没听到回答,循着姜清宁的视线看过去。 “竟然真的是他,和当初的那支箭矢一模一样!” 紫苏连忙躬身附在精确耳边,震惊不已地开口。 “稍安勿躁,待我们寻找机会,有的仇必须自己亲手报才有意思。” 姜清宁敛眸,心中筹谋着计策,再次抬眼望去。 林衡正轻松地呃调试着一张外观古朴、线条流畅的强弓,弓身似由眸中坚韧的异木制成,隐隐泛着幽光。 旁边侍从捧着的箭囊里,插着十几支尾羽雪白、箭簇寒光闪闪的特制箭矢。 周围几个同样年轻的勋贵子弟正围着他,言语间满是恭维与艳羡。 一位锦衣少年奉承道:“林小公爷,您这张破云弓据说有十石之力?我等便是拉开都费劲儿,您却能开弓如满月,当真是神勇啊!” 另一人附和:“是啊是啊,待会儿陛下考教,定要让那些不开眼的瞧一瞧,什么才是真正的箭术无双!” 林衡闻言,冷若冰霜的神情隐隐松动,嘴角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傲。 他随手拿起一支箭,指尖拂过冰冷的箭簇,笑道:“陛下隆恩,自当尽力,只盼今日能猎得几头像样的猎物,不负陛下期许。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这副姿态落在姜清宁的眼中,却如同烈火烹油。 “小姐……”紫苏站在姜清宁的身后,看到了林衡的这副模样,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恐惧。 姜清宁抬手,示意她噤声。 她的目光冰冷如刀,紧紧盯着林衡手中的弓箭。 秦休走出贵妃的营帐,穿着与姜清宁同色的骑装与披风,目光不由自主地循着她的身影望过去,然而却发现她正痴痴地望着一处。 追随半晌,目光落在英姿飒爽的林衡身上,秦休的眸光沉了沉,目标明确地朝着姜清宁走过去。 “小姐,秦世子来了。” 紫苏注意到秦休的身影,连忙提醒姜清宁回神。 秦休走到姜清宁的面前,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她的所有视线,让姜清宁的眼眸中只能有自己的存在。 姜清宁回神,恰好抬头与他四目相对,眸光流转,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之中。 “秦大人,这皇家猎苑当真是与寻常的郊外不同,上次见到这么多的人,还是在幼时随着父母一同入宫参加年节。” 姜清宁眉眼含笑,语气之中充满了感激。 秦休盯着她,沉声问道:“姜清宁,你放才在看什么?” 姜清宁心弦紧绷,忍着开口的欲望道:“不过是被少年英才吸引了目光,想到我兄长从前的时候,他的箭术亦是继承了我父亲的真传,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当真?”秦休皱眉问道。 他方才明明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绝不会看错,所有姜清宁再骗他。 秦休正欲追问,御帐方向传来内侍高亢的宣旨声:“陛下有旨——春狝开始!诸勋贵子弟们大可尽展所能!获猎最丰、猎物最珍贵者,陛下重重有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 勋贵子弟们纷纷翻身上马,呼喝着,带着各自的随从,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广阔的猎场密林之中。 林衡一马当先,玄色身影迅速如风,瞬间没入林间,引来一片赞叹。 姜清宁循着声音,侧身张望,秦休望着她的动作,随着一起转身,将林衡离去的背影映入眼帘。 姜清宁心中焦急,但对上秦休转身望她时征询的模样,面上挂着牵强的笑意:“不知道秦国公府的世子,与奉国公府的林小公爷,哪个猎到的猎物最多?” 秦休心中涌出一片战斗意味,他沉眸询问:“姜清宁,你希望谁赢?” “当然是你……”姜清宁果断地回答,反应过来之后顿了顿,解释道,“我与秦大人的情分更深,自然是希望秦大人赢。” “秦休,整个围猎大会,我最希望是你赢。” 第八十章 她的本领 送走志在必得的秦休,姜清宁缓缓站起身,拢了拢披风。 “紫苏,按计划行事。” “是,小姐。”紫苏重重的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猎场内,马蹄声、呼喝声、猎犬吠叫声此起彼伏。 林衡凭借着过人的骑术,很快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深入一片相对僻静的山谷,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值得他出手的猎物。 突然前方灌木丛一阵剧烈的晃动,一头体型壮硕、獠牙外露的成年野猪猛地窜了出来。 它双目赤红,带着狂暴的凶性,看到林衡这个叨扰它宁静的人,直直地朝着他冲撞了过来。 “好畜生!”林衡不惊反喜,他瞬间勒住缰绳,腿下的马匹受惊发出一声长嘶。 电光火石之间,林衡已经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动作行云流水,开弓、搭箭、瞄准、一气呵成。 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他眼中精光爆射,锁定了野猪那脆弱的脖颈。 就在他手指即将松开弓弦的刹那。 “咻——!” 一道极其尖锐、带着独特破空厉啸的箭矢,从侧面密林深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后发先至。 这支箭的目标赫然是那头野猪的眼睛,其速度之快,角度之精准,时机之巧妙,简直骇人听闻。 林衡瞳孔骤然紧缩,他从未听过如此尖厉的箭啸,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这支箭的轨迹分明是军中顶尖斥候用于示警和精准猎杀的特殊手法! 林衡扣弦的手指下意识松开,他射出的白羽箭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野猪。 然而不远处的那支黑箭更快更狠,“噗嗤!”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野猪的左眼,深入颅脑。 几乎同时。 “噗!” 林衡的箭也深深地贯入了野猪的脖颈。 全场最惨的野猪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林衡的箭虽然也致命,但显然那支神秘的黑箭,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而且是在他林衡即将出手的瞬间抢先一步,完成了猎杀。 这无异于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愕、羞怒和被挑衅的感觉涌上林衡心头,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般向黑箭射来的方向。 密林深处,树影婆娑,一个纤细的身影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缓缓走出阴影。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她的身上。 月白骑装,淡青披风,素净的容颜在光影中显得清冷而疏离,她的手中正握着一张造型奇特、通体黝黑、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劲弩。 劲弩上一支同样黝黑,闪烁着致命幽光的弩箭已然上弦,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刺目的寒星,正稳稳地、毫无偏差地对准了马上的林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风声鸟鸣远处的喧嚣似乎都消失了,整个山谷只剩下两人两马。 林衡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这个女子,盯着她手中那柄造型诡异、威力惊人的劲弩,尤其是劲弩上那支对准自己心口的黝黑弩箭。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死亡锁定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这绝非普通贵女。 “你是谁?”林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女子,也从未感受到如此纯粹冰冷的杀意。 姜清宁端坐在马上,黑亮的眼眸如同寒潭深渊,清晰地倒映着林衡惊怒交加的脸庞、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两人之间不算远的距离,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在玉盘,带着无情的冰冷: “林小公爷,箭术果然……名不虚传。” 姜清宁的嘴角缓缓勾起,是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握着弩弓的手稳如磐石,丝毫不像是一个深宅夫人应有的模样。 况且深宅妇人更不会身着骑装,独自深入这密林。 “你要做什么?可知道我是谁?”林衡声音紧绷,喉头滚动,带着探寻的追问。 “奉国公的嫡子,自然是知道的。” 姜清宁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像冰锥刮过琉璃,激得林衡心尖猛地一颤,她低垂的眉眼遮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拒人千里的冰冷疏离。 姜清宁握着劲弩的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在这窒息般的对峙中,林衡全身的感官都被眼前这柄致命的弩箭带动着,丝毫未曾察觉身后那篇浓密的灌木丛里,细微的异动正在悄然发生。 电光火石之间,一条通体暗褐色、鳞片在斑驳光线下闪烁着油腻冷光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昂起了三角形的头颅。 “咻——!” 令人头皮发麻的独特厉啸再次撕裂空气,这一次比猎杀野猪时更近、更急、更加刺耳,林衡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右耳廓猛地一凉,一股锐利的气流如同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的皮肤擦过。 林衡甚至能清晰地嗅到箭矢高速摩擦空气带起的,那一丝淡淡硝石与金属混合的凛冽气味。 噗嗤! 一声沉闷短促的入肉声自身后响起。 林衡悚然回头。 只见离他马匹后蹄不足三寸的草地上,一条足有小二臂膀粗壮的毒蛇,被一支黝黑的弩箭死死钉穿头颅,被牢牢地钉入地面。 林衡背后冷汗直冒,毫无征兆地浸湿了他内里的衣衫,黏腻冰冷的贴在后背。 若非这一箭……他可能早已经毒发身亡。 林衡猛然地转回头,目光死死地盯在马背上那个依旧端坐如松的身影上,此刻她手中的劲弩正缓缓垂下,不再指向他。 “你……”林衡嗓音干涩的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姜清宁清冷的目光掠过地上垂死挣扎的毒蛇,又落灰林衡那张交织着惊怒与余悸的俊朗面容上,眼底深处是一丝冰冷的嘲弄飞快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语调平平,听不出丝毫波澜:“看来小公爷的运气,比你引以为傲的箭术更胜一筹。” 第八十一章 脸色难看的男人 姜清宁没有再多看林衡一眼,手腕一翻,劲弩没入披风之后。 她轻轻一抖缰绳,身下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打了个响鼻,迈开矫健的步子,载着她从容不迫地绕过僵立的林衡和地上的两具尸体。 “你是谁?”林衡望着她的动作,回神忍不住开口询问。 “姜清宁,一个深宅妇人。” 姜清宁嗤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跑起来,径直朝着山谷外猎场喧嚣的方向而去。 淡青色的披风在她的身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很快便隐没在层叠的树影之中。 原地只剩下林衡,山谷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带着野猪的血腥气扑在他的脸上。 林衡回神,慢慢弯下腰带着一种梦游般不真实的感觉,手指触摸到那冰冷的黑色箭杆,只见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以及箭杆上那凹痕清晰的触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和眸中被强烈波动的心弦,在他的胸腔里疯狂滋生缠绕。 “姜清宁……好一个深宅夫人。”林衡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了咽下去。 姜清宁清冷的容颜、稳如磐石握弩的手、冰冷刺骨的声音、还有那支擦着他耳际,救了他一命的黑箭……所有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冲撞。 他猛地直起身,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姜清宁消失的方向追去,烈马嘶鸣,踏碎一地的死寂和血腥,只余下那句带着复杂的低语,在山谷的风中飘散: “好一个‘深宅妇人’……” 猎场高台,喧嚣鼎沸。 金黄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高台上九五之尊陆氏皇帝身着明黄骑装,虽已年过五旬,眉宇间却依旧透着久居上位的锐利与威严。 秦贵妃身着华丽的宫装站立在他的身侧,容色明艳照人,一双与秦休有几分相似的凤眸顾盼生辉,此刻正噙着得体的笑意,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台下。 秦国公府狮子秦休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抱臂立在台侧,神情冷冽,眼神如鹰隼一般,扫视着陆续返回呈上猎物的各家子弟。 荀臣作为朝堂正四品的官员,一身绯色官袍,坐在稍下首的位置,面色沉静如水,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报——!镇北将军府二公子,猎地成年雄鹿一头,花狐三只!” “报——!武安侯府世子,猎地狍子两头,野兔十数!” “报——!宁远伯府三公子……” 内室尖细的唱喏声此起彼伏,记录着每一位归来的年轻俊彦的收获。 猎物在台下堆积起来,引来阵阵惊叹和议论。 秦休的猎物最稳丰厚,几头健硕的獐子,一头体型不小的野猪,甚至还有一只罕见的红狐,引得高台上的秦贵妃笑意更深,皇帝也微微颔首。 “好!不愧是秦国公的儿子!”皇帝龙颜大悦,引得秦贵妃更加开心,秦休则是躬身道谢。 荀臣的目光在堆积的猎物上掠过,最终落在那只被秦休猎获的野猪上,獠牙粗壮,脖颈处只有一道深深的刀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缺牙不下心底的那一丝莫名不安,他下意识地看向猎场入口的方向,那个纤细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一介深宅妇人,竟然自大地前去参与狩猎,当真是可笑至极。”荀臣低声嗤笑,仿佛极为不看好姜清宁的实力。 就在唱喏声渐歇,众人都以为大局已定,只等皇帝评定名次之时,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敲碎了喧闹声。 嗒、嗒、嗒……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过去。 身着月白色骑装的女子骑着漆黑乌雅马,缓缓步入众人视野,阳光慷慨地洒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她的脸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在光洁的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勃勃英气。 秦休最先愣住,负手而立的手不由得缓缓松开,无意识地垂落在身体两侧,他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一处,让他久久的无法回神。 “快看她的身后!开什么玩笑!” “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是一个深宅女子,怎么可能会这么厉害?!” “她竟然猎杀了这头这么巨大的野猪!” “快看那尖的位置!我的老天,这准头……” 姜清宁的马匹之后,是引人注目的场景,数位侍从费力地拖拽着巨大的猎物——一头壮硕如小山的成年野猪,那野猪面目狰狞,一支白羽箭深深贯入脖颈,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精准无比的洞穿它一只眼窝,深入脑髓只余下小半截箭杆在外的黑羽箭。 “嘶——!” 全场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如此巨大的野猪,单是猎杀便已极难,更遑论是以如此精准到令人胆寒的方式,射穿眼窝直贯颅脑?这需要何等惊人的胆识判断与箭术!”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高坐马背、神色平静无波的女子身上。 震惊、难以置信、探究、疑惑……种种复杂情绪如同实质般交织。 高台上,秦休身后的随从青之上前快速地低声说着什么,秦休的眉头越蹙越深。 荀臣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失手跌落在面前的小几上,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迅速浸透了他绯色官袍的下摆。 面对这样明显的错失,荀臣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姜清宁,盯着她马后那头巨大的野猪,盯着那支刺眼的黑箭,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被狠狠愚弄的愠怒在他的眼中激烈翻腾。 姜清宁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 在荀臣的印象里,姜清宁只是那个在后院安静读书,整日只知道惹母亲生气,连马都骑不好的柔弱妻子,相识相知二十多年他竟然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清宁! 一股强烈的、被蒙蔽的寒意攫住了荀臣。 第八十二章 暗流涌动 女眷席位,姜清曦惊得差点从绣墩上跳起来,她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失态地尖叫出声。 她看着姐姐异常冷静甚至有些陌生的脸,心中浮现起难以置信的震惊,怪不得父兄母亲一直不相信阿姐出事,即便见不到阿姐也多是难过。 原来阿姐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本领!姜清曦双眼发亮,仰慕至极地紧紧盯着姜清宁。 高台之上,秦贵妃美眸流转,目光在姜清宁和弟弟秦休之间微妙的转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秦休眼中那份不同寻常的专注和凝重。 再联想到母亲秦国公夫人前些日子进宫时,那意有所指的言语,心中顿时了然,她红唇微启,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与欣赏:“陛下,臣妾瞧着这位姜小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如此勇武不凡,实乃我朝女子之典范!” 她笑盈盈地看向皇帝,“臣妾瞧着,这猎场的魁首,怕是要另有其人了?” 秦贵妃心中对于姜清宁的手段喜爱非常,加之她还是弟弟的心上人,连母亲都亲自去合过八字的,人生在世不过是快活一场,自然不介意属于秦休的魁首让给自家弟妹。 皇帝眼中也爆发出强烈的惊异和浓厚的兴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的落在姜清宁的身上:“姜姓?难道是……姜卿之女?” 经过贵妃的暗示,皇帝认出了姜清宁的身份,怪不得身上如此不凡,原来是镇守岭南的姜大将军之女,这等人的儿女又怎会是无名之辈。 “正是,陛下难不成都忘记当年的事情了?”秦贵妃怪嗔道,伸手握住皇帝的手,轻轻地晃了晃,“您当年可还是亲自给姜清宁和安平伯指了婚事呢,可惜安平伯……委实辜负了陛下的心意,将姜清宁逼了出去另立门户,好好的女子……倒是可怜。” 皇帝从来都见不得贵妃这幅模样,心疼地反握住她的手。 “朕不是不嘉奖她,只是印象中这女子似乎并非如此锋芒毕露,如今爱妃一说朕便明白了,看来当年还是朕做错了。” 秦贵妃柔软地轻哼一声:“那陛下还不快快奖赏,反正臣妾是对她有好感极了。” 皇帝闻言,抚须大笑:“爱妃所言极是!如此悍勇的射杀猪王,实乃今日猎场头功,当赏!” 他大手一挥:“内室监!把朕那顶新得的南海火珊瑚冠取来!” 姜清宁和秦贵妃对视上,后者轻轻点头示意,她颔首,翻身下马,目标明确地走到高台之下。 “臣女姜清宁,拜见皇上,拜见贵妃娘娘。” “免礼,请起吧,姜卿之女如此英武,朕和贵妃定然是要好好奖赏你的。”皇帝龙颜大悦。 姜清宁应声起身,垂在两侧的拳头微微缩紧,皇帝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明明她的父兄就是因为他的最终下令,才会明面上被调往岭南实则贬值。 在姜清宁的思考间,内室捧上一个紫檀木托盘,盘内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顶以整块极品火珊瑚精雕而成的冠视。 那珊瑚赤红如血,光泽流动,形态宛若燃烧的火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华美绝伦又带着一股凛然的炽烈之气。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彻全场:“姜氏清宁,箭术超群,勇冠猎场,特赐南海火珊瑚冠,以示嘉奖!”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无比,羡慕、嫉妒、惊叹交织成一片,这顶珊瑚冠的价值尚在其次,他所代表的圣眷和荣耀,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姜清宁在万众瞩目中,姿态从容地再次跪下,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半分激动:“臣女姜清宁,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那顶炽烈如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珊瑚冠,被内侍小心地戴在她乌黑的发髻上时,沉重的分量压下来,那抹刺目的红映衬着她清冷如雪的容颜,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无数人嫉妒不已,但他们却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因为姜清宁不仅仅是靠着猎物的强大庞大取胜,她在数量上也远超众人。 林衡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隐没在人群边缘,他抱着双臂依靠在一棵老树上,目光沉沉地锁着已经被喊到台上叙话的光华夺目的身影。 另一侧,荀臣的脸色在珊瑚冠的红光映照下,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看着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又耀眼的女人,她夺走了所有属于男人的荣耀。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背叛的怒火在他胸中疯狂灼烧,他猛地抓起桌上另一个酒杯,仰头狠狠灌下,辛辣的酒液也无法浇熄心头的烈焰。 猎场在一片喧嚣中落幕,皇家赐下的庆功宴设在行宫开阔的琼林苑中。 华灯初上,丝竹管弦悠扬悦耳,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间,是掩饰不住的暗流涌动。 “瞧她这幅模样,我倒要看看她能够撑多久。” “呵,不过是想哗众取宠的手段罢了,或许人家在秦世子面前就是这副模样,只不过不屑于在咱们面前展现罢了。” 姜清宁端坐在席间,神情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她啜饮着杯中温热的清茶,对那些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紫苏垂首侍立在她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偶尔扫过那些目光是,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不用守在我的身边,盯着曦儿,不要让她乱跑。”姜清宁侧身叮嘱。 紫苏忙应了声,后退几步到后桌坐得心烦,刚想起身的姜清曦身旁,冷静地叮嘱:“二小姐,大小姐让您不要起身。” 姜清曦望着姜清宁清冷的背影,委屈的撅了噘嘴,而后乖巧地落座回去。 “知道了,我会听阿姐的话的。” 这段时间姜清宁的表现,已经让她彻底地放下心来,和家人一样对阿姐充满信任,加上前些时日被紧闭的痛苦令她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 一道玄色的身影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径直穿过衣香鬓影,停在姜清宁的席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第一章 要和离 “荀臣,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我们和离吧。” 姜清宁站在案桌前,将签好字的和离书呈到荀臣面前。 从试探到确定,她走了八年,如今结局已定,该离开了。 当初父兄遭贬谪,姜家二房又得罪贵人,她被无计可施的姜家逼着提前出嫁,谋求荀家的协助,拯救姜家于危难之中,如今又和他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不,应当是荀臣从始至终厌恶的都是她,不过是她自己对婚姻的一厢情愿罢了。 本就安静不已的书房,此刻静得仿佛一根针落地都能清晰入耳。 荀臣抬头,眸光是多年如一日的冷淡:“不要告诉本官,就是因为昨日本官失手打翻个饭碗这点事?” 姜清宁望着案桌上的和离书,心中疲惫至极,点头道:“嗯,就因为这点事。” “离了本官,没了伯夫人的身份作为倚仗,你一个离妇无依无靠,又无家可归,你还能走去哪?” “荀姜氏,你可想好了,届时你即便后悔,本官都不会再接受你。” 荀臣不为所动,淡漠地开口,眼神从未给那和离书一个,更未给姜清宁一个。 “荀臣,从我十六岁开始嫁给你做这荀姜氏的这八年,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回忆。”姜清宁平静直白道,丝毫不在意荀臣瞬间难看的脸色。 “你说什么?”荀臣一顿,给了姜清宁这个月第二个目光。 姜清宁和他对视,一字一句,加重咬字:“我要与你和离,你们安平伯府的东西我一分不要,我只带走我的陪嫁婢女和嫁妆,今日你我必须和离。” 荀臣许是第一次见姜清宁这般强硬的模样,反倒是不同于往常的有些诧异:“呵,那你的儿子呢,你舍得这一大家子的人吗?” “你十月怀胎生下的荀莫离也不要了?现在拿着你的和离书滚回去,继续好好做这伯府的伯夫人,管理内务,我可以对今日的事情既往不咎。” 荀臣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一副面对下属的姿态问她。 荀莫离是她历经一天一夜的难产才生下来的,这孩子在肚子里便过于大了,以至于生产之时撕裂了许久,都才生下这个怀胎十月的儿子。 可荀莫离从不亲近于她,甚至对荀臣已嫁做人妇却久居安平伯府的表妹,都比对她这个亲生母亲关心,甚至多次…… “你和他,我都不要了,他是你安平伯和安平伯府的儿子,不是我的。”姜清宁罕见的迟钝下,随即平静道。 “你这是在怪本官?”荀臣皱眉,不满道。 “妾身怎敢。”姜清宁阴阳怪气。 与其说荀莫离是她的亲生子,不如说那只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五年间,荀莫离除了刚会说话那些三年外,几乎从没喊过她一声娘亲。 两年前她被婆母安平伯老夫人逼着除华服美饰披发入观,为远在千里之外赈灾救民的丈夫荀臣祈福,自此两年不被允许归家,直至前些时日。 在荀臣事成回府的半年,她送回府的无数封信终于被荀臣打开了一封。 那日荀臣在观外接她,从始至终面无表情,在她激动地走上马车旁,荀臣却说:“你不该如此不懂事,母亲如此,是为你我好。” “你若真的是个贤惠的,就应当在这道观继续为母亲祈福,她因着你的不懂事,昨夜已经气病了。” “夫君说错了,母亲卧床不起,身为儿媳理应床畔前亲自侍候汤药,以彰孝心。” 为了夫妻间面子上过得去,姜清宁忍下心中两年的苦楚。 可继续待在这道观之中,她是万分不愿的,强压下对儿子的期盼,终究是第一次开口顶撞荀臣。 “母亲不喜欢你,你谨小慎微些,让着她总归是能熬过去的。” 若真的喜欢一丝,又怎会在她的苦苦哀求下,不顾世人的眼光,将堂堂伯夫人送入道观。 对于这难以缓和的婆媳之情,她早就懒得维持了。 “我意已决。”姜清宁坚持。 荀臣闭眸不再看看,马车缓缓行驶,她怀揣着对丈夫的期盼和儿子的想念,终究是坚持回到安平伯府。 然回到府中见到的,却是两年未见的儿子不肯再喊她一句娘亲。 从前学会的启蒙书全部蒙尘厚厚一层,终日让奶娘抱着不肯下地走路,动不动便让小厮跪在地上闹着骑大马,让做错事的丫鬟趴在地上学狗叫。 一举一动,全然不像她曾经乖巧懂事的莫离。 “签下和离书,从此你我,一刀两断。”姜清宁闭了闭眸,决绝的命令。 “放肆!女子出嫁从夫,你怎么能够和你的夫婿提出和离,要提也是让他休了你才对!”荀老夫人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快步走来,身子骨健朗得丝毫不像病了三月的人。 荀臣起身行礼,蹙眉道:“母亲,您怎的来了?” 他虽然是孝子,可从始至终都不喜欢女子干涉自己的决定,姜清宁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我不同意!姜清宁!我们伯府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竟然还不懂得感恩!变着法地想要和我儿子和离!”荀老夫人气得要死,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驻地砰砰响。 “若不是我们伯府在当年收留你,你早跟着姜家一起没落了,被你那狠心的叔父们不知道嫁到哪里去了,若不是姜家当年意外又……” “母亲!”荀臣低喝一声,制止了她的言论。 姜清宁皱眉,婆母是她贴心侍奉八年的,但终究无论如何,她八年的孝心侍奉,并且为荀臣生下嫡长子,都比不过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表外甥女的一句“我心疼姨母。” “当真就因本官将饭碗打翻这件事?”荀臣皱眉,自认为耐心地询问。 “什么?!你竟然因为自己的夫君打翻一个饭碗,就要气得和他和离?岂有此理,放肆至极,来人,请家法!!” 荀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举起手中的拐棍挥舞着打向姜清宁。 姜清宁看向荀臣,后者并无半分的在意,反倒是默认荀老夫人的举动。 “呵。”姜清宁冷笑了声,抬手握住拐棍。 荀老夫人使劲地拽了拽,发现竟然丝毫不动的待在姜清宁的手中。 第二章 签和离书 “你、你、你放肆!我安平伯府怎的出了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慈的儿媳!当真是我安平伯府倒了八辈子霉!” 姜清宁冷漠的勾唇,松开紧握拐棍的手,后者当即被突如其来的失力搞的,直接向后仰去。 “母亲!”荀臣连忙上前扶住荀老夫人,侧眸望向姜清宁,眸中盛满了怒火,“荀姜氏,这就是你对待婆母的态度吗?你果真连清漪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荀老夫人站稳,心惊肉跳地抚着心口,听到荀臣的话心中直接有了计较,她哀戚地望向荀臣。 “儿子!你就是这样纵容你的媳妇欺负你的母亲吗?她平日里处处顶撞,不孝顺也就算了,母亲为了让她学会知礼守孝,才将其送入道观潜心修行,谁知道她竟然蛊惑你将她接回来,你看看她!这可是有一丁点学会知礼守孝的模样!” “我不忠不孝,不会知礼守孝,所以呢,你为了逼我被夫君休弃,将我压入道观三年不得回家见不到我的儿子,将我的儿子教成这般不会明辨是非的模样,这就是你的报复吗?”姜清宁冷笑,桀骜不已。 “荀姜氏!”荀臣怒喝。 “我有名字!我姓姜,名姜清宁!我是姜家的女儿,不是你们荀家随意欺辱的附属品!”姜清宁低吼。 荀臣诧异:“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来人,送夫人回去休息,今日之事就这样罢了,下不为例。” “夫人。”两名丫鬟上前。 “我看谁敢碰我。”姜清宁挥开他们,眸光锐利地逼射向荀臣,“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今日,你必须和离。” 荀老夫人缓了半晌,气笑了:“离了我儿,没了安平伯府的庇佑,你回哪去?别忘了八年前你是被姜家赶出来的!你的父兄遭到贬谪,如今生死不明,岂有你继续拿乔曾经的时候!” 决不能让姜清宁再继续当她的儿媳,明明清漪才是她属意的最佳人选,都怪姜清宁非要出嫁! 荀臣疲惫不已:“不就是打翻了一个饭碗……你当真至于这般?” 不是不小心打翻的,而是在她为他布菜之时,亲手面无表情地将饭碗打翻,起身离席。 期间她只说了一句话:“夫君,莫离,快尝一尝,这次我做的龙井虾仁味道应该对了。” “抱歉,手滑。” “没关系,我再给夫君拿个碗。” “不必了,我去母亲院里用膳。” “爹爹,莫离也去!” 父子二人起身,相携离去。 姜清宁夹了筷子龙井虾仁放到口中,嗯,比师傅这个祖上代代御厨的人,做得都要好。 这三个月间,父子二人总说她做的龙井虾仁味道不对。 从一开始的愿意吃一口,到后来的敷衍都不愿敷衍一下。 而她整整三个月内,请教无数京城大厨,只为做好这一道菜,希望能用这道菜破冰一家人之间冷凝的关系。 无一人不称赞她的手艺,师傅都夸她都可以入皇宫给独爱龙井虾仁的贵妃娘娘做御厨了。 “从前你我夫妻见即便感情淡薄,但总归面子上过得去,可何时开始,夫君变了呢?” 姜清宁平静的开口,令荀臣心底泛起一波涟漪。 荀臣眉眼冷凝,周身浮躁起怒意。 他冷着脸告诫:“出嫁从夫,夫为妻纲,你最不该的就是质问自己的丈夫。” “姜清宁,你越界了。” 婢女紫苏面色煞白地站在主子身后,脑海中浮现起八年前姜家出事,姜清宁为救姜家于水火之中,被迫在姜家的胁迫下提前出嫁给当时远在京城之外的荀臣。 可事出突然,婚事准备的仓促,新郎官也不在场,全是姜清宁独自一人完成了婚礼。 一顶喜轿,一个喜婆,无人送亲,无人迎娶。 只因当年她的父兄官场刚正不阿遭到贬谪,母亲多次哭昏过去,七岁的幼妹正是离不开父母的时候,父兄无奈之下才带着她们远赴岭南上任。 而姜清宁则是被挂念着与荀臣指腹为婚,被留在京中,养在姜老夫人膝下,可姜老夫人励志给身为武将的儿子寻一门知书达理的妻子,又怎会喜她舞刀弄枪的母亲,又怎会喜欢她。 二房三房整整两年的欺辱与抢夺,她拼尽全力才收住母亲为她留下的嫁妆,直到二房惹了贵人遭遇砍头之祸,而安平伯府更不会要出了事的亲家随答应帮忙摆平。 她被迫出嫁逃出这座牢笼,毫不犹豫地奔赴而入另一个囚笼。 姜清宁嗤笑:“当初我曾以为你是救赎,如今却发现我大错特错,荀家的冷院冷言冷语我吃了八年,这八年告诉我,你们荀家才是真正的囚笼,什么安平伯府,什么世家贵族,不过是半路出家的一个没落户!” “姜清宁!”荀臣恼羞成怒,他绝不容许姜清宁如此出言侮辱,安平伯府有如今分明是他多年的苦心经营。 不会是后宅夫人,什么都不懂! 荀臣成婚一月后便回了京,而他偏生半年后才入得姜清宁的院子,让她受了活寡整整半年,被无数人嗤笑至今。 而婚礼之后姜家恢复以往的太平,便翻脸不认人,声称没姜清宁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危难关头自嫁出府远离纷争,不忠不孝。 姜家那群人的嘴里已经昭然若揭,紫苏心中惊骇,若是小姐与姑爷和离,还是生过一个孩子的和离妇,又还能去哪? “爹爹,你赶快和这个女、娘亲和离吧,莫离不喜欢这个娘亲” 荀莫离一溜烟跑进书房,快速略过姜清宁,扑到荀臣的怀中撒娇道。 姜清宁唇角勾出嘲讽的笑。 看啊,她十月怀胎的儿子,只有在求她的丈夫和她和离的时候,才会对她喊‘娘亲’这个称呼,而她要依靠一辈子的丈夫荀臣,从始至终默不出声。 荀莫离抬头看荀臣一脸冷凝,心底升腾起一抹害怕,下意识转头看向同样面色平静的姜清宁。 荀莫离想起方才偷听到的话,面上带着嫌恶,冷哼一声转头,心中的厌恶更加重了。 “爹爹,这个娘亲一点都不好,她动不动就责打莫离,莫离不要她做娘亲,爹爹!” 荀老夫人气急:“荀姜氏,你竟然还动手责打自己的亲生儿子,天底下怎的有你这般的毒妇!” 第三章 和离已成定局 姜清宁并不搭理荀老夫人,对着荀莫离玩味开口:“那你要谁做你的娘亲?” 骂是有的,可打却是冤枉。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会说谎了,没有真心对他的人悉心教导,长大也不会学好。 荀莫离扭头,凶恶得像只小狼崽子:“你这毒妇,我讨厌你!!!” 姜清宁心底猛地一疼。 八年了,即便天大的恩情,这么多年来早该还清了,她也看清了。 “是谁都不会是你,你这个狠心抛夫弃子的女人,我这辈子都讨厌你,我只认清漪姨姨是我的娘亲,你这个坏女人!!!” 姜清宁控制不住的心底一颤,酸疼不已。 荀老夫人心疼地喊着乖孙儿,眼神凶狠地对上姜清宁。 “你这毒妇!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丧尽天良的黑心肝儿的女人!” “合该你被休弃才是!你就是天底下最无耻的存在,只会给我们安平伯府抹黑!儿子啊!你就休了她吧,娘亲再给你找更好的人选!” 荀老夫人抱着荀莫离哭喊,只打雷不下雨,却声音惨烈。 姜清宁冷眼以待,这老婆子这般哭嚎,不知道的还以为谁给她下毒了似的,这个安平伯府当真是让人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清漪姨姨最好了,莫离只喜欢吃她做的龙井虾仁!”荀莫离眼眸一转,迫不及待地开口喊道。 “对!你当初若是娶了清漪,又怎么会有这般的事情发生!”荀老夫人接话,气血十足。 姜清宁玩味一笑:“婆母是说,想要夫君休弃原配,另娶当朝官员的妻室?” “婆母当真确定这样做,不会违背安国律法?” “暗中苟且,是要滚钉子一百遍的。” 荀老夫人瞬间面色难看,对着荀臣哭喊:“儿啊,这就是你的媳妇儿!顶撞婆母就算了,如今打你的儿子,明日就会拿刀站在你的床头啊!” 荀臣面色难看不已,眸光锋利地直射向姜清宁,绕快话题质问道:“你竟然责打自己的亲生儿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娘亲。” “日后,你不必再做龙井虾仁,因为不会有人爱吃你做的菜。” 荀莫离从爹爹怀中钻出一个小脑袋,狡黠道:“娘亲体谅,实在是娘亲做的菜难吃死了,儿子闻着都觉恶心。” 姜清宁看向荀莫离,然后者仿佛心虚似得不敢转头,将脑袋埋在荀臣怀中。 姜清宁面色平静:“你怎么不问他我为何会罚他,五岁连三字经都认不全的孩子,若是如今不加以改教,往后如何能成事?” 她不求孩子能够光宗耀祖,甚至只要他不长成一个纨绔,姜清宁都觉此生无憾。 “你休要胡言乱语,平伯府的嫡子如何会长成纨绔?!” 荀臣毫不犹豫地反驳,对待姜清宁的态度已然是将厌恶堆了个彻底。 依照这三月的观察,姜清宁清楚至极,荀莫离最会察言观色,极擅长利用人心。 果不其然,荀莫离吸了吸鼻尖,哇的一声哭喊出声道:“爹爹,莫离不是这样的坏孩子,娘亲她污蔑莫离,娘亲她污蔑莫离!” 姜清宁静静地看着荀莫离表演,冷漠不已地观察荀臣笨拙地哄着他的儿子。 大抵在他们父子眼中,荀莫离的学业与人品长成,在联手抵抗她这个外敌面前,都只算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 荀臣好不容易安抚住荀莫离,眸光扫射在场所有人,门边的奶娘心虚地低下头,额头冷汗直冒。 他将视线转移到姜清宁身上,厌弃道:“天下怎会有你这般狠心肠的娘亲,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还不如……” 荀臣想到什么,顿住不语。 “还不如你的表妹白清漪一个外人,我说得对吗?” 姜清宁昂首,眸中满是挑衅。 荀臣恼羞成怒:“姜清宁,这就是你身为妻子,却忤逆丈夫的态度吗?!” “你若是因为介意清漪久居伯府大可直言,何必引出和离这些弯弯绕绕?” “夫君当真觉得我是因为白清漪,才要与你和离?” “难道不是吗?”荀臣满脸厌倦地质问。 姜清宁站的有些倦了。 道观三年清修,月钱她被接回府的时候,憔悴得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 这三月好不容易养回些许气血,她不能白白浪费在这些人面前。 “和离书签了,我这便离开,否则,没准真如婆母所说,我今夜就会拿着菜刀,站在你的床头磨刀也说不定。” 荀臣有些陌生的看着面前的妻子。 从前将他当天供着,处处体谅,无怨无悔地照料府邸,侍奉婆母的女人,如今竟敢为了区区几件小事,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荀莫离见荀臣不为所动,心中焦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亲好凶,爹爹,莫离不要这个娘亲,呜呜呜……” 荀臣回神,安抚两下怀中的荀莫离,拿起一旁的和离书,连看一眼都不屑一顾。 “这既然是你的祈求,那本官便签下这和离书,事后即便是你追悔莫及,本官都不会再回头。” “不行!必须休妻!她白吃白喝我们安平伯府那么久,怎么能让她带着自己的嫁妆就这么离开!”荀老夫人气急败坏,连声呵止。 荀臣面色诧异:“母亲?”他是那种会贪图女子嫁妆的人吗? “夫君,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夫君,若是顾忌你我多年夫妻的颜面,便快快签了吧。”姜清宁好脾气地劝解。 “儿子,不能签!”荀老夫人坚定不移。 “爹爹,娘亲白吃白喝这么久,怎么能就让她走了呢,把她的嫁妆扣下来,儿子要给清漪姨姨买首饰!” 荀臣不可置信:“你究竟是怎么照料的儿子,他竟然半分都不愿顾及你!” 姜清宁冷笑:“孩子两岁时刚会说话,我便被婆母送入道观清修,都说三岁看老,夫君何不说是婆母怎么照料的孩子?” 还想往她的身上泼脏水,痴人说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母亲故意教坏孩子?” “你爱怎么怎么想,赶快签下和离书!”姜清宁彻底不耐烦。 从前她到底是瞎了双眼,竟然还对这种是非不分,不会处理婆媳关系的男人有期望。 早知今日,还不如自戳双目! 荀臣气急,不顾荀老夫人的惊呼,抬手翻到和离书最后一页,直截了当地签下两份名字。 第四章 老婆子抢夺嫁妆?! 荀臣丢下狼嚎,转身淡漠地开口:“如今你已经非荀家人,便尽早搬出安平伯府。” “儿子,你糊涂啊!”荀老夫人气得两眼发黑,被老嬷嬷扶着。 姜清宁虽然父兄被贬岭南,意味发配,这辈子不出意外都回不来了。 可姜清宁的嫁妆当真是豪华,虽然她无一人送亲,无一人迎娶。 单单那嫁妆,便是十里红妆,即便不知道姜清宁是怎么从姜家手中拿回来的,但这不代表她不眼热! “还有一份。”姜清宁上前,抽出最后一张提醒,“官府备案。” “不要签!不要签啊!”荀老夫人急忙上前。 荀臣被无视得面色一黑,他不耐地拿起狼毫笔写下名字,最后一笔下得极重,俨然已经开始生气。 下一刻,姜清宁眼疾手快地在他拿开狼毫笔后抽出和离书,仔细地查看发现了无痕迹才松了一口气,顺势也躲过了荀老夫人的抢夺。 这三份可是她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写下的,若是毁了任何一张都需要她在从新写一份。 得不偿失。 “本官断不会对你纠缠不休。”荀臣见她如此谨慎,脸色黑如锅底。 “我知道。” 姜清宁瞥了他一眼,手中动作不停,仔细抽出前两份写得最好的卷起,小心翼翼地放到袖筒里。 “荀老夫人,您这老身子骨,可别轻易磕着碰着,到时候还要我来赔偿,三年道观清修,我比您的身子都要弱。” “你当真是骨头硬了,这便要翻天了!”荀老夫人拄着拐杖,敲得地面砰砰作响。 如何不能气,她的想法瞬间被姜清宁戳破了,刚要弯下去膝盖的动作都僵住了。 荀臣见到母亲的动作,眉眼忍不住突突直跳。 “母亲,女子出嫁从夫,可用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自己的嫁妆。”他沉声提醒。 姜清宁讶异,行之以礼道:“多谢安平伯,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明日姜氏便搬出安平伯府,离开前将清漪院恢复原样。” 荀臣将姜清宁的一系列行动看在眼中,脸色黑沉,手中的狼毫笔啪的一声拦腰截断。 “随你!还望你绝不要后悔!” “紫苏,我们走。”姜清宁置若罔闻,在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翻了天了啊!她当真是翻了天啊!这就是你当初青梅竹马的妻子,还不如你的表妹清漪,当初你听母亲的将清漪娶为平妻多好!” “至于如今我还要从新给你择选新妇吗?你竟然还为了她顶撞你的母亲!” 荀臣怒道:“姜氏果真如八年前一般貌若无盐,粗俗粗鄙!” 荀莫离心中喜悦不已,他从怒气冲冲的荀臣腿下滑下去,转身便快步跑出门,迫不及待地要和最喜欢的清漪姨姨分享这天大的好事。 荀臣回神,见到儿子伤心欲绝地离开,感慨不已:“莫离虽然心口不一,却还是渴望娘亲的在意,姜清宁那个毒妇竟如此狠心抛夫弃子!” “去转告清漪一声,让她这几日多多陪伴莫离,算了,还是本官亲自去吧。” 几乎是一锤定音,荀臣当即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门口的随从面面相觑,终究是咽下到口的话,抬步追上衣食父母。 荀老夫人气得头晕眼花,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清漪院。 紫苏面上满是愁容:“夫、小姐,您连着八年回姜府却连门都进不去,如今和姑爷…前姑爷和离,在这京城哪还有去处?” “什么,夫人和姑爷和离了?夫人你糊涂啊,离了姑爷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夫家?” 紫芙压下眼底的激动,面色忧愁地快步上前。 “紫芙,你我多年主仆情分,我对你可好?”姜清宁侧眸问道。 “夫人对奴婢自然是好极了的。”紫芙压下眼底的情绪,温顺道。 “那便好,我和荀臣说过了,我只带走我的婢女和嫁妆,紫芙,你可愿跟我走?” 姜清宁眼中含着讥笑,多年来只要有荀臣进她的院子,紫芙总会打扮得光鲜亮丽,而今日是初一,荀臣固定进她院子的时候。 紫芙一大早干完手中的活计,立刻回房换上身崭新的衣裙,发上带着姜清宁挂念紫苏紫芙服侍辛苦,特意赏赐给二人的米珠缠丝珠花,耳上一对白玉耳坠,当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姜清宁和离定会无所去处,跟着她代表着要吃苦,一个离妇去哪找到好的下家。 “小公子您也不要吗?”紫芙试探着问。 “他是荀臣的儿子,却不是我的。” 院外之人一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白清漪眼底闪过欣喜,脸颊泛红含羞带怯地看了眼荀臣,紧接着她面上忧愁,低声宽慰道: “臣哥哥,姐姐定是魔怔才会不认莫离,都怪我这些年自愿照顾莫离在身侧,才会让姐姐和孩子离心,说出这般…绝情的话。” “莫离定是伤心极了,我的心都在痛,清漪这就去将莫离找回来。”白清漪眸中含泪,倔强地咬唇转身朝着荀莫离跑走的方向追去。 荀臣站在原地,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紫芙心口砰砰直跳:“夫人当真与姑爷离了心?” “莫离跟着我一个无家可归的离妇作何?倒不如依旧在安平伯府养尊处优,日后考取功名子承父业登上那金銮殿位极人臣,陛下准许他承袭爵位,再来赡养我这个亲生母亲也不迟。” 姜清宁语气笃定,一副高瞻远瞩的模样。 紫芙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她当即下跪高声道:“夫人,奴婢担忧小公子独自在府中没人照料,奴婢愿独自一人留在府里照料小公子与您的院子,等着姑爷再接您回来的那一天!” 姜清宁略过她,淡漠道:“日后你便贴身照料莫离,我就这一个儿子,定要替我照料好他。” 紫芙眼底闪着欣喜:“是,奴婢定当完成夫人使命,好好照料小公子!” 话音落下,紫芙快步跑下台阶,向院外奔去,生怕晚一步身后的人就会后悔。 “做什么假惺惺,当真以为别人看不出她的伎俩?!”紫苏暗骂。 “无妨,你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带着一个随时会叛变的人,倒不如一开始就减少危害。” 第五章 我给你丢脸了? 房内。 紫苏气愤道:“小姐,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紫芙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偏生小姐还始终待她如初,当真是让人寒心。 “放过又如何,不放过又如何,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我终究不是神佛,无法控制别人的心如何长。” 姜清宁手中整理着衣衫首饰,这三个月来她不断试探真心,得到的结果是她开始断断续续地收拾嫁妆,直到昨日彻底整理好。 她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打断姜清宁的思绪。 “安、安平伯。”紫苏脸色苍白,低声行礼。 荀臣抬步走到姜清宁面前,垂眸打量着她:“你就这么急着摆脱我们,迫不及待的要结束这段关系?无论回姜家还是令辟府邸都需时日。” “你若是想要留下,清漪院留给你住。” 姜清宁轻笑:“怎么,原配贬妾住主院,还是安平伯喜欢再娶一个,然后宠妾灭妻吗?” 荀臣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以为本官像这样说,但你一个和离妇在外如何行事,难不成整日抛头露面,丢我们安平伯府的脸吗?” 姜清宁面色冷下来,解释道:“难不成我给你丢脸了?荀臣,你我二人如今是和离的身份,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有关系,便是抛头露面又如何,你不可以强求我。” “呵,和离书一日未提交官府存档,一日都有安平伯夫人的身份拘着你,出嫁从夫,你何时尊敬过本官,不强求你只会让你给安平伯府丢尽脸面。”荀臣冷漠至极。 即便姜清宁已看清荀臣对她的冷漠,却依旧是被这冷漠的言语刺伤。 她生来便与荀臣定下婚约,命中注定就是荀家妇,父兄未出事前,安平伯老夫人主母更是时常召唤,亲自教她如何成为合格的安平伯夫人。 上至琴棋书画,女工厨艺,下至打理府务,管理商铺,无一不精通,样样皆被要求完美。 二十多年的严于律己,发愤图强,到荀臣口中,只有一句会给安平伯府丢尽脸面。 “荀臣,你亲口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绝不会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你还记得吗?” 姜清宁目光游移在荀臣八年如一日的死鱼脸上,青梅竹马的情谊也终将会被磨得疲惫。 如今失望攒够,看这人一眼都觉厌倦。 “当年姜氏一族枯木逢春,荀氏一族功德最深,我为府中打点内务八年,为你诞下嫡子,如今功过相抵,和离书已签,你必须放我走。” 荀臣闻言皱眉望向姜清宁,心底似有疑虑,他咽下要问出口的话。 “荀臣,我不欠你的。” 姜清宁重复,更像是再说给自己听。 荀臣狠狠皱眉,拦在绕过他出门的姜清宁面前。 “已经要出去丢人现眼了?” “还觉得安平伯府因为你不够丢人吗?” “去官府上交和离书,将我的名字和身份迁出你的安平伯府,不再做荀姜氏,而是姜清宁。”姜清宁思索了下,耐心解释。 不然这最是大男子主义的人一声令下,她连府邸都出不去就惨彻底没路了。 不然安平伯府当家主母翻墙出府,或是钻狗洞出府,那才真的是贻笑大方。 姜清宁绕过不再阻拦的男人,径直走下台阶。 “你可想好了姜清宁,没有了本官的庇护,你一个已过双十还生过孩子的和离妇,在京城再难抬头做人。” 荀臣冷漠的声音响起,刺入姜清宁柔软的心底。 “民女过得再惨,都不劳烦安平伯费心。”姜清宁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小厮快速跑来,看着争执不休的二人,不禁面露为难,到嘴边的话都不知道如何讲出来。 “什么事?”荀臣紧盯着姜清宁的背影,草草施舍给小厮一个目光。 小厮连忙行礼:“伯爷,老夫人昏倒了!” 荀臣大惊:“怎么回事?!” 小厮的背脊弯的更狠了:“大夫诊脉说是气急攻心所致,老夫人这会儿堪堪醒了,要见您呢。” 姜清宁淡定地将二人的对话听完,她其实一早注意到小厮求救的目光,但从前若她是安平伯府的夫人,定然会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再对下人加以安抚。 但如今和离书已签,她早已不是安平伯府的安平伯夫人,便不会再这般好心地为他们安平伯府当牛做马,宽以待人。 荀臣狠狠皱眉,走到姜清宁的身边,握起她的手腕,就要拉着她去向老夫人的院子。 “母亲昏倒了,平日里都是你伺候母亲的衣食住行,你随我一同去,和母亲请罪。” 姜清宁:???这人在说什么疯癫话,她莫不是听岔了? “安平伯说什么呢,怎的就需要我去向老夫人请罪,我若是请罪了,那不就证明是我将老夫人气晕的?”姜清宁面色怪异,对荀臣投去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荀臣皱眉,似是不解:“本来就是你执意和离,生生将母亲气病,就应该你去道歉,况且你作为安平伯府的女主人,侍奉婆母本就是你的分内之事……” 姜清宁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腕,从袖袋中掏出两份和离书,随手晃了晃,得逞的笑容中甚至夹杂着荀臣许多年未见的俏皮。 “安平伯莫不是忘记了,这和离书你我已经签字画押,从此之后,我与安平伯府老死不相往来。” 别说是那老贼妇被她气病了,想让她去伺候在床前,端屎端尿,任劳任怨。 就算是她被气死了,都别指望她姜清宁来上一炷香,不去半夜抛了这老贼妇的坟头,都算是她忌讳着佛祖介怀不保佑她远在岭南的血脉至亲而心慈手软! “荀姜氏,你如今怎的变得这般得理不饶人?”荀臣用极为陌生的眼光去看她。 姜清宁懒得和他解释,转头询问小厮:“那老、夫人可是指名道姓地要见你家安平伯?” 小厮点头:“回夫、姜大小姐的话,是的。” 姜清宁面带微笑,满意他的上道:“那老夫人说要见我了吗?” 小厮连忙摇头:“未、未曾。” 别说要见您了,那恨不得指着您的鼻尖去骂呢,哪能让您上赶着去受冷眼啊。 第六章 你的心乱了。 姜清宁满意地昂首,转身望着他,客气不已。 “安平伯听到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臆想,什么家宅安宁,什么母慈子孝,都是笑话。” “自己想去端屎端尿就自己去,干什么牵连无辜之人,晦气,一家子晦气玩意!” 姜清宁嫌弃的皱眉,眼神撇到小厮:“下人们除外,紫苏,我们走。” 紫苏原先担忧极了,如今见到姜清宁这般活泼的模样,心中的忧愁仿佛都消散了一般,她欢快地跑上前:“遵命,小姐!” 走出安平伯府的大门,姜清宁第一次觉得抬头挺胸之时,空气竟是这般令人舒畅。 “呼,这安平伯府的大门还真不容易出来,自从上次回来,整整三个月不许我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冷宫关押废妃呢。” 姜清宁嫌弃的皱眉,恨不得再也不进去了。 但是不行,她的嫁妆还在里面躺着,那可是她这辈子的倚仗。 紫苏拦下马车,二人向车夫讲了京兆府衙的地址,马车晃晃悠悠地起程。 不多时,马车停在京兆府衙之外。 姜清宁戴着帷帽下了马车,走向府衙大门。 “你们二人是何人,可是前来报案的,你们有什么冤屈要陈情?”衙役上前阻拦问道。 “这位大哥,我们夫人是安平伯之妻,我们家小姐今日和离,特意前来更改户籍和身份备案。”紫苏上前面容含笑,忙上前解释。 “安平伯的夫人与他和离了?”衙役面露诧异。 “是啊,您有所不知,那安平伯府可不是个好去处,我们家小姐待了八年,却连夫君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若非我家小姐在闺中时身子骨好,结婚三年才有子嗣,可生了孩子之后又不让人见,如今孩子被老夫人和娘家表外甥女养歪了,却让我家刚被从道观接回来的小姐负责说她教坏了孩子,甚至还吵嚷着要休了我们家小姐。” 紫苏越说越气愤,眉毛都龙飞凤舞的。 “什么?原来安平伯与他家的老夫人是这种人?”衙役震惊不已。 “是啊是啊,小哥你下次亲眼见到就知道了。”紫苏眼眶发红,好不可怜。 姜清宁无奈,怎的就说得这么多:“紫苏,不要耽搁人家小哥上职。” “是,小姐,劳烦小哥了。”紫苏委屈道。 衙役扫视看不清脸的姜清宁一圈,眼瞅紫苏的穿着打扮,不像是一般人家的丫鬟,又有这一番言论作证,于是信了八分道:“随我进来吧。” 衙役将二人带至会客厅,眼中带着怜惜,柔声吩咐道:“你们且先行等候片刻,已经派人去通传了,主簿大人稍后便到。” “多谢小哥。”姜清宁温婉开口,紫苏更是连连道谢。 待人走后,姜清宁抬手摘下兜帽,和紫苏相视一笑。 会客厅斜对面,一侧书房。 今年的新进登科状元,正五品京兆同知承延身着青色公服,腰间系着银缎花革带,官袍上绣着鹭鸶,笑容温和,气质温润。 他三年科举皆为当年本地的榜首,如今连中三元,得到圣上信赖与大肆赞扬,观其品质刚正不阿,极有坚守。 承延殿试现场,被圣人破例直接赐下正五品京兆同知,当场去内务府领了官服,恩赐身着官袍骑着高头大马游街。 “小姐,今日可真的是太过艰难,却又让紫苏觉得幸运,还好您真的逃出这虎狼窝了。” 女子哽咽的声音响起,另书房之内的交谈消失不见,归于一片宁静。 “紫苏,苦了你了,日后要跟着我有家不能回,一起受苦。”女子温婉的声音响起,令人心旷神怡。 听见外头的动静,承延歉疚地与友人致歉,起身打开房门。 姜清宁听到身后的吱呀一声,转身望去,与寻着声音望来的承延对视。 这位就是主簿? 长得太过温润和年轻了些吧,难不成是今年的考子? 姜清宁心中讶异,两相遥望,端庄温婉地垂首行礼道:“民女见过主簿大人。” 承延遮去眼底的诧异,走出房门关上,快步行至姜清宁的面前,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方才转过身,望了眼她的妇人发髻,温声询问:“夫人、需要什么帮助?” 这人的涵养极好,学识眼瞧着不浅。 姜清宁否却心中他主簿的身份,这时看清他官袍上的花样,才反应过来这是正五品官员的官袍,误打误撞的面前之人成了京兆府衙的主官。 “劳烦大人,民女姜清宁,是安平伯的前妻,今日民女与安平伯和离,特来府衙更改户籍与身份文牒。” 姜清宁拿出袖中的和离书,双手展开递到承延面前。 “砰!咚!” 不远处,书房内传来桌椅碰撞的声响,接连带着凳子倒地的声音。 “夫人不必在意,友人恰巧在此,他、腿脚残疾,还望夫人勿怪。” 承延温和安抚,抬手接过那封需要备案的和离书,压下眼底的讶异,低头仔细去看。 承延看完,心中不无惊涛骇浪,面前这荀姜氏经过了这么多年被丈夫漠视,婆母责罚的日子。 他的眼底染上心疼:“和离书记档和身份文牒现在一炷香的时辰便可完成,但户籍更改回母家,还需姜小姐的母家掌家人亲自前来见证,否则姜小姐需…自立门户。” 如今女子自立门户谈何容易,无父无夫无子,还是和离的身份,只会难上加难。 姜家现在的家主是她的二叔,八年前令她被迫提前出嫁的罪魁祸首。 姜清宁摇头:“那便先办这两个吧,稍后我先去买宅院,明日再来更改户籍。” 刚好买下宅院也需要和原房主一同前往府衙更改地契主人,一起也省事了。 “既然如此,请姜小姐在此稍候片刻。”承延接过身份文牒,转身回书房打算亲自为她写一份新的。 待章落下,刚好寓意新生。 关上房门,承延转身含笑望着面前的某人:“承元,你的心又乱了。” 视线转移到承延对面。 一身绯红官袍,金革花带,服身绣孔雀的年轻男人垂眸而坐,墨发全部束在官帽之中,眼尾朱砂痣鲜艳夺目,黑眸淡漠,唇红齿白,就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般。 秦休抬眸,五官立体分明,周身环绕着不可言说的凌厉与威严,他面无表情道:“承延,你何时变得如此聒噪。” 第七章 做秦国公府的邻居? “小姐,咱们要去哪里找房子啊?” 走出京兆府衙,姜清宁与紫苏主仆二人站在府衙之外,竟然有些盲目。 毕竟二人是十六年前待在姜家,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衣食住行上的忧虑; 之后的八年待在安平伯府,吃穿全都有嫁妆上的支出,至于衣着打扮婆母嫌她颜色艳丽明媚,不许她过多的打扮; 后来道观三年苦修,八年间的衣服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件。 府衙之内跑出一个衙役,向二人快步跑来:“这位可是姜小姐?” 姜清宁转身,隔着帷帽看不清对面人,她轻声道:“这位小哥,请问有何事?” 难不成是同知大人有事忘记嘱托了? “并非并非,不是……”衙役连忙摆手,笑容憨厚。 紫苏将她护在身后,态度严肃,语气凶巴巴的:“你是何人,为何偷听我与我家小姐谈话?” 衙役神情焦急,伸手发誓道:“方才我家同知大人想到您似乎要找房子,想起远房亲戚留在他那里售卖的有一处宅院,正处在秦国公府旁的巷子,不知您是否有想法?” 紫苏懵了,转身看向姜清宁。 京兆府衙再次跑出来一个衙役,怀中甚至拿着一串钥匙。 他快步上前,对着姜清宁行礼道:“我家大人仰慕昔日姜大人征战沙场的风范,故而不忍心见到您为房子而苦恼,特意来让属下和同僚一同前去,您可以先看一看,不用一定要买下的。” “对啊对啊,姜大人当年为国征战,我等虽是小人物,可都是万分仰慕的。”另一人赶忙附和道。 姜清宁拉着紫苏走到一旁,低声道:“许是同知大人心善,不忍你我主仆在这里漫无目的地寻找房屋,你我且先去看一看,还有衙役小哥们带路,同知大人总不会欺骗你我。” 她现在属实找不到更好的房屋,甚至今日之内她就要找到房子,时间委实不太够。 还是先找到房子,将嫁妆都搬出来比较好,否则依照安平伯府老夫人的对嫁妆的觊觎,姜清宁着实担心迟则生变。 “张嬷嬷他们还在守着我们的物件。”姜清宁抿唇。 紫苏坚定地点头:“嗯,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会守护好您!” 二人敲定好决定,对衙役谦逊道:“同知大人如此好意,我等自当先去看一看,还请衙役小哥们带路。” “哎!好!好!”衙役连忙答应,欣喜之意不能再明显。 四人在路口租了辆马车,两名衙役驾着马车,一路前行朝着朝明路同心巷而去。 “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紫苏,还不知道两位小哥的姓氏?”紫苏含笑开口问道。 “我姓张!” “我姓王!” “张大哥好,王大哥好!咱们同知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这个宅子是同知大人远房亲戚的吗,他们为什么不住了啊?” “咱们同知大人啊……” 紫苏一路上欢快地询问,待四人到达同心巷,姜清宁对承延的为人格外熟悉。 承延为人刚正不阿,疾恶如仇,清正廉明,祖上代代都是状元郎,是清正世家。 这样的人,竟然会对她出手相助。 姜清宁心中感激不已,随着衙役走入巷子,第一家门户就是秦国公府,再往里面挨着的就是旁边的宅子。 “这曾是做五进的大宅子,可惜大人远房亲戚前几年犯了事,早被剥了官职要回乡归隐了,如今这座院子可是空了许久。”张衙役推开门,领着两人进去。 “里面的杂草比较多,荒废了许多时日,还望姜小姐切勿介怀,您若是对着宅子喜欢,咱们便找工人将杂草都除去。”王衙役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姜清宁迈入高高的门槛,映入眼帘的就是荒废的杂草一两米高的院落,但依旧能够看出里面的阁楼亭台,假山池水,可见当年同知大人的亲戚是多么的煊赫。 “这座宅子的主人,是什么时候被贬的?”姜清宁侧头询问。 “八年前,那些时日贬谪的人多,但这座宅子应该是最宽敞的了。”王衙役解释道,而后神神秘秘地说,“这后面当年还更大,但是被秦国公府买下扩建打通,做了花园和戏台,您若是买下这座宅子就是秦国公府的邻居,日后安全可是有了保障。” “这秦国公府好生气派,隔着这高高的院墙,都能看到其中错落有致的楼台。”紫苏踮起脚尖,惊喜地开口道。 “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王衙役是想说这句话吧?”姜清宁含笑,信步走入院中。 “哎对对对,您说得对,姜小姐不愧是名门的大家小姐。”王衙役含笑道。 姜清宁走在长廊之上,这里的木板因为长时间未修缮,走在上面咯吱作响,“先将这院子看个全貌吧。” 张衙役和王衙役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紧张。 姜清宁站在阁楼之上,她没想到走到后院,竟然还能看到一座阁楼,站在上方眺望,将周遭的景色映入眼帘。 姜清宁眼尾出现一抹红。 她掀开帷帽转头望去,宽阔气派的秦国公府后院之中,身材高大的红色官袍年轻男子,头戴官帽,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的一处主院而去。 应当是察觉到有视线追随,男人停下身子转身而亡。 不知怎的,姜清宁觉得他再看她,连忙松开掀起帷帽的手,她对着远方遥遥行礼。 秦休负手而立,望着院墙之外,那处院落的阁楼之上,女子穿着蓝色长裙,外披淡青色披风,头戴帷帽,身上的纱随风而摆。 姜清宁行完礼便快步转身走下阁楼,心脏吓得怦怦跳,实在是太过于放荡了,她竟然盯着别的男子看这么久。 张衙役和王衙役还在楼下等着,见她下来,神情不由得有些期待。 姜清宁开口:“不知这座宅院,同知大人的远亲,可是以什么价格挂着?” “三千两。”王衙役开口。 “啊,三千两?!!”紫苏震惊。 “不是,八年前是三千两!现在不是了,这一年年的卖不出去,后面还被秦国公府扩建花园买下了一进,现在只有四进,那整个府邸的格局就变了,现在可是大大的打了折扣的!”张衙役撞了下王衙役,连忙挤到姜清宁的面前。 姜清宁秀眉微蹙,似有疑惑:“那现在需要多少银子出售?” 张衙役伸手比了个数:“四百五十两。” 姜清宁抿唇不语,张衙役和王衙役瞬间紧张不已的对视,就在二人以为是不是价格高的时候。 她抬头,坚定道:“那便这个,明日我们拿着银票去府衙里,和同知大人当面交易。” 第八章 家仆受到责打 安平伯府门外。 姜清宁和紫苏走下马车,向伯府的大门走去。 门房上前拦住她们:“站住,安平伯府不允许外人出入。” 紫苏不忿上前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吃里扒外,我家小姐虽然不是安平伯府的大夫人了,可从前暑热的时候府中账房不支银子给你们,还是我家小姐从嫁妆中拿出两月的银子为你们增添绿豆汤降火的!” 两个门房对视一眼,面露纠结,终究是上前行礼:“夫人,不是我们不放你们进去,是老夫人放话了,若是您回来绝对不能让外人走安平伯府的大门,您若是要进去,那只能走偏门。” “哎,你们!”紫苏气急。 “好了,紫苏,偏门就偏门,咱们先进去再说。”姜清宁伸手阻拦,抬步朝着偏门走去。 紫苏气呼呼地瞪了两人一眼,转身跑下台阶跟上姜清宁的身影。 “小姐,他们真是太过分了,正门不让走就算了,侧门还不让走,只让您走下人走的偏门,实在是欺人太甚!”紫苏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姜清宁叹气:“她既然想让我不好过,那我便先顺着她,左右就这一天一夜了,明日一早咱们就收拾东西离开。” 紫苏乖巧应声:“是,明日到了新家,奴婢定先煮一大锅艾草水,给每个人都去去晦气。” 姜清宁回之一笑,走到后院她便摘了帷帽,和从前不同的是,应当是和荀臣和离的消息传出去了,现在谁看到她都当做没看到似的。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清漪院外。 姜清宁和紫苏说笑着,刚要推开院门,就听到里面的丈责之声。 “给我使劲打!狠狠的打!竟敢不让清漪小姐进入清漪院!是连清漪院的牌匾都不认识了吗?” 一道刁钻的恶毒之声响起,伴随着奴仆们阵阵的哀嚎声。 “小姐?!”紫苏震惊地抬头。 “砰!”一声剧烈的踹门声响起。 院门在两侧咣当作响,夹着回弹的噪音。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姜清宁抬脚踹开院门,朝着里面怒声道。 清漪院里的声响消失不见,众人回头去看,和姜清宁对视。 刘嬷嬷狞笑:“原来是前安平伯夫人回来了啊,您不要过多地感谢老奴,老奴只过不是替您代为管教一下一群刁奴。” 姜清宁将帷帽递向紫苏,抬步朝着面前的“战场”走去,她站在刘嬷嬷的面前,唇角弯起:“哦?那倒是不知道刘嬷嬷是因为什么原因,帮我代为管教我的奴仆?” 刘嬷嬷高傲抬头:“自然是清漪小姐向来院中为伯爷取一些衣物,但这些奴仆竟然敢出言放肆,不允许清漪小姐进入,故而老奴代为替您管教下人…” 张嬷嬷挣扎着从凳子上滚下来,她跪在姜清宁面前:“还请小姐明察,老奴万万没有刘嬷嬷所言,对白夫人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白清漪眼底划过一抹阴鸷,从一旁的太师椅上站起身,她生得娇小可人,一脸的纯良无害,看上去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人如其名,白清漪身穿白裙,梳着妇人的发髻,满头的银制宝石朱钗,彰显着在安平伯老夫人面前获得的宠爱。 “表姐、啊不,姜小姐。”白清漪柔柔弱弱的开口。 “啪!”姜清宁抬手,一耳光扇上去。 “啊!” 刘嬷嬷上前,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姜清宁一耳光打翻在地,痛得她捂着脸哀嚎。 “您这是做什么,您已经不是安平伯府的夫人,可没有代为夫人掌管下人的职责!” 姜清宁走到她的面前,抬脚踩在她的手上,暗中用力:“你也知道我如今不是安平伯府的夫人,那是谁给你的职权,让你代为管教我从姜家带来的奴仆, 他们的卖身契可从始至终都在我的手里,这八年来领的月银也都是我从嫁妆中出的,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荀臣今日将清漪院留个我居住。” 姜清宁将视线移到白清漪的身上,骇人的目光令白清漪下意识地后退:“你要做什么?” “为荀臣取衣服?这句话你自己相信吗,表妹处处体贴荀臣,大到家宴待客,小到衣食住行,怎会不知道他留在这里的只有两身寝衣,唯一的一件外袍还是三年前的,想必尺码都小了不少吧?” 白清漪连连后退,她没想到从前处处忍让,一句话都不敢反驳的姜清宁,如今怎的变得这般对人针锋相对起来。 “难不成,表妹一个已嫁外妇,来为自己的表哥取寝衣?”姜清宁处处针对。 “是我让表妹来的,是我记错了衣衫放置的位置,荀姜氏,莫要如此处处针锋相对,注意你的仪态。”清冷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容置喙。 姜清宁身影一僵,刹那间白清漪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她红了眼眶:“啊!姜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对你的家仆出手的,你为什么还要推我?” 荀臣面色发黑,大步流星地从清漪院外走入,一个眼神都未给姜清宁,弯腰将白清漪扶了起来。 “荀姜氏,你过分了。” 问都不问的,就给她定了罪。 姜清宁抱臂,亲眼看着这对“情真意切”的表兄妹。 “我推了你?”姜清宁一个眼神都未给荀臣,面向白清漪,明眸弯弯。 荀臣本想发怒,但突然见到姜清宁的笑颜,罕见地有了心中微动的感觉。 姜清宁怎的从前没有这分灵动?荀臣舔了舔唇,有些心痒。 “不、不是你,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坐在地,误以为你推了我。”白清漪红着眼眶,低头怯懦道。 姜清宁得到满意的答案,转头看向荀臣:“安平伯听到了,不是我推的。” 荀臣‘嗯’了声,将白清漪扶稳:“你下次注意些,不要误会了旁人。” “表哥?”白清漪不可置信地抬头,眸中受伤不已。 然而荀臣并未看她,他对姜清宁道:“既然找不到房子,和离的事情作罢,稍后你去向母亲跪求原谅,今后清漪院还留给你住,” 第九章 讨回公道 “今日之事,不要再闹了,对谁都没有好处。”荀臣摆手,示意众人下去。 刘嬷嬷等人见到撑腰的来了,方才消散的气势瞬间复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领着行刑的下人们便要走。 “站住,谁说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姜清宁双手交叠于腹部前,仪态端庄,气势威严。 荀臣不解:“你还要做什么?今日之事本就是你的下人无理在先,刘嬷嬷代母亲为你管教,你不开口道谢,反倒对她打骂,就你这副毒妇的模样,如何能够做安平伯府的主母。” “谁允许她打我的家仆,这是我姜清宁的家仆,他们从进入你们安平伯府,领的是我嫁妆中的月银,吃住也都是我按月掏的银子,你们安平伯府凭什么代为管教!” “当初我嫁入府中的时候,可是老夫人亲口所说,我带来的人我自己管教,自己养着,她连看一眼都嫌脏了自己的地儿呢!” 姜清宁气势如虹,双眸锐利地扫射过刘嬷嬷,骇得她连忙退后几步,双腿发软得站不住脚。 “你说什么,女子出嫁从夫,本就应当将带入夫家的家仆归于夫家,身契早就应当归安平伯府所有,荀姜氏,你莫要说出如此污蔑母亲清誉的胡话!”荀臣大怒。 姜清宁毫不畏惧,昂首道:“不信你问刘嬷嬷,当年她可完全在场!” 荀臣心中一震,眉眼扫向刘嬷嬷,后者跪地哀求,这副姿态已经将姜清宁的话证实了个十足十。 “刘嬷嬷,荀姜氏所言,可谓属实?”荀臣嗓音干哑,难堪不已。 “伯爷饶命啊!当年您一封书信答应去她,可老夫人甚是不喜,故而在她刚入府那天便和她分了家啊!夫、姜小姐她可从未花过咱们安平伯府的一枚铜板!” 刘嬷嬷跪地哀求,抬眼对上姜清宁的视线,连忙瑟缩起来,不停磕头求饶。 姜清宁冷笑,面向荀臣:“伯爷可听清楚了,所以,你们凭什么打我的家仆!” “荀姜氏,闭嘴!”荀臣恼羞成怒。 “我凭什么闭嘴!”姜清宁步步紧逼,毫不退让。 四周众人见她这副模样,都仿佛见到鬼了一般,心中不由得同时想象:这荀姜氏今日怕不是被夺了舍吧?! “荀臣,你这八年来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连带着你们府里上上下下,每年夏季家仆的绿豆汤,冬季需要增添的棉衣棉被,哪一样不是从我的嫁妆里支出来的!你哪来的脸训斥我,凭什么让我一再忍让!” 姜清宁仿佛是要发泄出来这八年的委屈一般。 八年来她接受府中所有人的非议和指点,接受婆母的冷待,却必须日日风雨无阻地前去立规矩,每每到了黄昏落下才能回到连主院名字都别有深意的‘家’。 否则有一日不去,她的好婆母便会遣人到她的绝世好孝子面前哭诉,荀臣便会不顾忌初一十五的规矩,半夜前来训斥,让她跪地抄经为婆母祈福致歉。 可她,明明没有吃过安平伯府的一粒米,喝过安平伯府的一口水,却独一人在这清漪院住了八年,忍了八年。 除了她自己的人,没人和她说话,也没人看得起她。 明明她是姜府的嫡女,姜家的嫡支,堂堂正二品武将的女儿,她凭什么要遭受这些。 “荀姜氏,你……“荀臣诧异地看着姜清宁,不解她为何如此发疯。 难道这些不是出嫁儿媳,应当做的吗? 人人都能做,为何独有荀姜氏一人不行。 那还不是她品行恶劣,为人不行。 “不要叫我荀姜氏!我不是荀姜氏!我拼了命地与你和离,不是让你纵容家奴殴打我的家仆的,我姜清宁受了你安平伯府八年的委屈,不代表我的家仆需要被你们的人无缘责打。” 姜清宁眼中含泪,咬牙切齿,怒目而视从始至终,都面露不解的男人。 “荀臣,你太让我失望了。” 白清漪上前拉住姜清宁的手,安慰道:“表嫂,你不要这样,表哥他常年忙于公务,这本就是咱们妇人家应当做的孝顺事啊。” 姜清宁缓缓抬头,一双含泪红眸望去,骇得白清漪手中一松,不自觉的后退两步。 “你愿意,你来做这荀家妇啊,不要叫我表嫂,我已与他和离,前往京兆府衙登记在册了。”姜清宁闭眸,两行清泪落下。 “你说什么,谁让你去的!?”荀臣大怒,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质问。 姜清宁疲惫地睁开眼,用此生从未有过的失望目光去看他:“荀臣,我出门前,曾告知你,是你亲自点头应允的。” 荀臣心惊,晌午的回忆突然如瀑布般涌入脑海,他浑身一震:“本官以为你那只是……” “以为我只是气话是吗,你觉得我大闹一通与你和离,只是受了委屈想让你哄哄我,你错了荀臣,人不可能在经历了无数的失望之后,还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死的。” “如若我那样做了,无数次午夜梦回,我自己都会唾弃我自己的。” 姜清宁抽出手腕,将泛着青黑痕迹的白腕呈现在他的眼前。 荀臣力气极大,面对她这八年来,似乎从没把她当做过妻子,每次总是能伤了她。 “你后悔、嫁给我了?”荀臣心中难受得紧,他好像突然意识到姜清宁的情绪。 “不、我是后悔自己为何要认识你,当初我为何要看到二伯就想到犯了错的父兄,又为何要到安平伯府的门前,跪求一天一夜,只为让你们心软救一救我那做错事的二伯。” “白清漪,你喜欢他,但你已有夫婿,你若是自尊自爱,就早些回家去,不要陷入这场污泥之中,作为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前辈,这是我对你的忠劝。” 姜清宁转身,不再去看他们,环顾四周,望着纷纷双眼泛红,替她委屈的家仆们。 她高声喝道:“所有人,还能站起来吗?!” 十六个人站起身,齐声喊道:“小姐,我们能行!” 姜清宁唇角勾起,带起一抹风华绝代的笑容:“那就压下这群人,全部给我打回去!!!” 第十章 赌的是人性 荀臣站在原地,被姜清宁气势震住的他,一时之间忘记阻拦。 “他们打了你们一下,你们就给我还回去两下!就凭他们白吃白喝我八年的银子,都待给我好好地受着!” 姜清宁环视被两人一组压着,绑在长凳上行刑的下人们,高声呵斥道:“往后也是,无论谁打上家门,你们都不要怕,有我给你们撑腰。” “姜清宁,你……”荀臣迈步,伸出手。 姜清宁当即后退,被紫苏和张嬷嬷保护在身后。 紫苏挡在她的面前,红着眼眶呵斥:“安平伯,这是您伤我们小姐的第二百五十六次,难不成还想再增添一次吗?!” 张嬷嬷红了眼:“从前我们敬您是姑爷,不敢出言顶撞,但如今您与小姐已经和离,算是老奴求您了,放我们小姐一条生路吧!” “姜清宁,你就如此厌弃我吗?”荀臣受伤极了。 “不是我厌弃你,是你抛弃了我二百五十六次。” “荀臣,你这辈子要是觉得对我亏欠,就好生的教导莫离,他从前是个聪明孩子,如今误入歧途还有得救。” 姜清宁侧眸不去看他,避嫌的赶人。 “安平伯若是想让我今日再次歇脚一晚,那便现在就速速离开,否则我这就带着家仆搬出安平伯府。” 荀臣抿唇,心中复杂极了:“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帮你去找宅子。” “不必,我已经找到,明日还会有京兆府衙的衙役来帮我搬家,就不劳烦安平伯突然奇想日行一善了。”姜清宁拒绝得毫不留情。 荀臣转身的背脊微僵,他回头去看,却只能看到姜清宁回屋的身影,充满了决绝与孤寂。 “表哥,姜小姐实在太过于放肆,竟然如此不把您的威严放在眼里,清漪看着着实心疼极了。”白清漪快步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哭诉。 紫苏摸上门框,想去看荀臣如何抉择,怎么看他面色复杂,似乎有悔意了? 荀臣感受到安慰,他拍了拍白清漪的手,拿出帕子替她拭泪,无奈道:“偌大的安平伯府,只有表妹一人懂我。” “呸!狗男女!”紫苏怒骂,抬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荀臣皱眉去看:“荀姜氏着实不会教导家仆,手下的人都如此没有礼仪。” 白清漪遮去眼底的得意,抬眸间展露安心的仰慕:“我知表哥善待她,只是这些人毕竟是姨母院里的得力之人,若是纵容他们打下去,恐怕姨母又要气得病上加病了。” 耳边都是受刑之人痛苦的哀嚎声,荀臣有些犹豫,扫视间对上张嬷嬷的视线,他心中一惊。 荀臣立即收回,安慰白清漪:“稍后就要劳烦表妹对他们多加安抚,安平伯府能得母亲信任和开怀的就只有你了。” 张嬷嬷耷拉下脸,走到荀臣与白清漪依偎的面前,恭敬行之一礼,拿出袖中的珠钗。 “多谢安平伯体恤我们家小姐受了委屈,应允小姐惩罚家仆,但先前白家夫人带着仆妇来到院中,将我们小姐的房间翻得一团乱糟,甚至还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 “不知对于此事,您是怎么个处理法,咱们是私了呢,还是稍后老奴前去京兆府衙公了?” “还有这事?”荀臣愣住,审视地看向白清漪。 白清漪心中一惊,连忙哭诉道:“表哥相信清漪,清漪怎会做出如此之事,定是下人们平日多得清漪爱护,今日觉得清漪受了委屈,才用这种手段……” “清漪她也不是故意的。”荀臣皱眉,责怪地看向张嬷嬷。 房门被猛地打开。 紫苏惊讶地大声道:“小姐,咱们房中的摆件怎么都碎了、您最喜爱的一盒子珠钗怎的也没了,这陪嫁的布料好好地在箱笼里的最底层隔着,怎的就被人划破了呢,这可都是您的陪嫁啊!不行,咱们定要报官!!!” 荀臣眉眼直跳,生怕紫苏再说出什么狂言:“住口,你们稍后整点出损失,前去管家那里要账,所有的损坏皆有安平伯府赔偿!” “表哥!”白清漪心中慌乱,荀臣这是不相信她了。 荀臣甩开袖子,不去看她,转身狼狈地离开,步伐之慌乱快速就连白清漪小跑着都追不上。 院子里终于归于宁静。 张嬷嬷摆手,嫌弃道:“好了好了,都别演了,一个两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真下死手了呢!” 方才还在嚎叫的一干人等全部停下嗓子,两人快速地跑到门边关上大门,并且守候在外。 姜清宁从房中走出,紫苏跟在身后,手中拿着袋银子,含笑打趣。 “你们一个两个撞得可真像,就可惜这老婆子,几板子下去就晕了。” 紫苏走到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刘嬷嬷面前,狠狠地踹了几脚,怒骂道:“还敢翻我家小姐的房间,手脚不干净的老婆子,我踹死你!” 张嬷嬷上前,从袖中拿出珠钗:“小姐,这些都是从刘嬷嬷衣襟之中翻出来的,您看要怎么处置?” “保护好呈堂证供,等会儿走偏门,带她去报官,得罪了我的人,万没有轻拿轻放的道理。” 姜清宁抬袖掩鼻,面露嫌弃。 “小姐,我们可没损坏您的嫁妆料子啊。” “那摆件摔的都是赝品,不值钱!” 紫苏抿唇上前,给他们一一分发赏银。 “知道你们收着呢,方才我是故意的,这料子在咱院中放了八年没制衣,早有的被虫蛀了老鼠咬了的,我全部挑出来剪了,等会去库房要账。” “这安平伯还行军打仗呢,连你们衣衫比平日厚了几寸都没看出来。” “多亏紫苏姐姐想出腰间绑坐垫的好主意,不然咱们今日还真愿意挨一顿打呢。” “贫嘴!”紫苏笑骂。 姜清宁上前几步,抬手行之一礼:“今日多谢诸位出手相助,我无以为报,只能略施些银钱,换得各位日子过得松泛些。”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纷纷摆手跪地。 “您待我们好,我们知道,夏日的绿豆汤,冬日的棉衣,老夫人责罚之后,您看到还会免罚,应当是我们无以为报才是真的。” “伯爷与您和离是他的损失,您明儿出了府,可要好好地过活,日后万万不要再遇到如此的人了。” 众人神色诚恳,眼中含泪。 姜清宁怔住,坚定的点头:“多谢诸位,姜清宁在此拜谢。” 深夜。 “小姐怎的算定了他们会出手相助?”张嬷嬷端来羹汤,好奇地问道。 烛火映照下,姜清宁的眸光中仿佛藏着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她身着寝衣,梳发道:“我赌的,是人性。” 第十一章 离间 紫苏快步走进来,手中拿着个小瓷瓶,行礼上前:“小姐,奴婢进来时看到门外放着的,不知是不是安平伯……” 姜清宁扫了一眼,动作微微一顿,这个瓷瓶她见过。 前几日白清漪为了给老夫人煮羹汤,不小心烫到了手指,荀臣就是用一模一样的药瓶,亲手挖出药膏给她涂抹。 张嬷嬷俨然认出来了,她纠结地看向姜清宁:“小姐,咱们要收?” 姜清宁抬手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被用过的痕迹,张嬷嬷和紫苏面面相觑。 “为何要收,他欠我的可不是区区一瓶,别人用过的药膏能够抹平的,紫苏去亲手交还到他的手上,问问堂堂安平伯府是拿不出一瓶完整的药膏吗,还是我姜清宁只配用被人用过的东西?” “是!”紫苏心里有气,拿着这瓶药膏,便气冲冲地冲了出去。 姜清宁望着铜镜中的面容,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嬷嬷,这些年,我舍去了太多,如今我不会再委屈自己一分一毫。” 张嬷嬷红了眼眶,含笑道:“您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老奴全部都看在眼里,往僭越了说,老奴啊还以为您被夺舍了呢。” 姜清宁破涕为笑,打趣张嬷嬷:“也就您敢教训我。” “老爷、夫人、大公子和嫡小姐都远在岭南,老奴当年实在不放心您自己在家,执意留下陪您,可却没能好好地保护您,是老奴的不对,小姐,您受苦了啊。”张嬷嬷垂泪,心中酸痛极了。 “从前我识人不清,如今熬了这么多年,总归父亲兄长他们也应当能回来了,嬷嬷,我断不会再如从前一般,将男人当做是我的天。”姜清宁想到几年前和家人别离的场面,心中感触。 前院。 “安平伯,您若是瞧不起我们家小姐,断可以不必烂好心,紫苏虽然是奴才,但也断不会让小姐用自己用过的药膏。”紫苏将手中的瓷瓶递上去,愤愤不平地开口。 “什么用过的药膏?”荀臣眉眼一跳,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您自己心里清楚,您明知下午她才冤枉过我家小姐,还将白夫人用过的膏药送到我们小姐面前,用行动侮辱她。” 紫苏浑身颤抖,眼眶通红。 荀臣打开瓷瓶,果然见到里面被挖得不成样的药瓶,心中大骇:“怎么会,我明明让清漪……” 紫苏冷笑:“原来这都不是您诚心诚意的,怪不得只在我家小姐门外的地上,如此丢破烂的方式,这就是安平伯府对前夫人的态度吗?” 荀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但更让他恼怒的,还是紫苏区区一个下人,竟然敢对他口出狂言,句句针对。 “放肆!姜清宁就是这样教导奴婢的吗?!连主家都敢顶撞!”荀臣大怒,抬手将药瓶掷在地上,当即满地的碎片,犹如他和姜清宁这不堪回首的八年。 紫苏吓得浑身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逞强道:“我从未吃过安平伯府一口饭,如今我是小姐的家仆,为她出头如何不可,难不成安平伯要惩罚别人家的家仆吗?!” “滚出去!”荀臣一脚将椅子踹翻。 紫苏后退几步:“怪不得小姐失望与你和离,她八年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呸!家暴男! 紫苏不等他开口说话,直接转身跑了出去。 “岂有此理,姜清宁不忠不孝,不会教导子女,连下人都能到主人的脸上放肆!”荀臣气得不行。 白清漪端着羹汤,和跑出去的紫苏撞上,吓得她连连后退,惊慌失措道:“这是怎么了?” “紫苏姑娘这是被表哥骂了吗,表哥,她年纪小气性大,还是姜小姐的陪嫁婢女,表哥还是给她几分薄面吧?” 白清漪眼眸一转,其中的恶意被遮去,她跨步走入书房,上前安慰荀臣。 荀臣将视线投到她的身上,白清漪一脸的无辜,笑容温婉,该不是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的人。 “表妹,我今日差你给荀姜氏送药,你为何要送去一瓶被人光的药瓶过去,还放在荀姜氏的门外不通传一声?”荀臣沉声问道,收敛了身上的怒气。 白清漪垂头扫到地上的瓷片,心中有了计较,她柔弱地跪下,抬眸间完美展露眼底的无辜。 “表哥,清漪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许是下人拿错了清漪用过的药瓶,怪我在厨房为表哥熬羹汤竟然没有亲自确认,实在是清漪的过错。” “至于……下人为何没有通传,想必是白日里姜小姐责打下人立威,在府里引得下人们惧怕,这才只敢放在门外而不敢通传啊。” 白清漪语气无辜,说得可怜,荀臣望着她纯洁的气质,心中的最后一丝怀疑烟消云散。 荀臣弯腰将她扶起来,安慰道:“你说得对,都是荀姜氏不会做人,连府中的下人都不屑地与她通传,怪不得旁人。” “只是、这姜小姐的手腕还伤着,清漪这就去拿一瓶新的药膏,亲自去给姜小姐送去,当面赔罪。”白清漪含泪行礼,转身欲出去。 “罢了,你别去了,她不要我的,自然是不觉得疼的,自作孽不可活,随她去。”荀臣拦住白清漪,为她拭泪。 “表哥……”白清漪仰头,期期艾艾地开口唤他。 四目相对,荀臣心中有些燥热。 他穆得转身:“天色不早了,表妹就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送荀姜氏出府,切记这次让他们走正门。” 白清漪面色一僵,手指紧紧攥着手帕,表哥是何时知道的,难不成是姜清宁那个贱人说的她的坏话。 “苛责前妻,我安平伯府的颜面往哪里放。”荀臣解释一句。 白清漪乖巧点头,遮去眼底的不甘,行礼走出门外,一步三回头道:“那表哥早些歇息,别忘记用羹汤,清漪煮了一个时辰呢。” 书房的门被关上,荀臣扫过地面上的碎片,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哼,似乎是不屑。 荀姜氏定然是后悔了,才会如此举动,来吸引他的注意想让他去探望,但绝无可能。 必须好好磋磨一下荀姜氏的脾性,竟在下人的面前丝毫不给自己的夫君好脸色,当真是蠢笨至极,缺乏管教。 第十二章 阻拦出府 翌日晨。 清漪院。 “都注意点,这些可是小姐的陪嫁,万万不可碰了摔了!” 天微微亮,清漪院灯火通明,所有的家仆都动了起来,整齐有序的搬着整理好的箱笼。 “出门前都挨个箱子打开看一看,对一对嫁妆单子,别少了或者多了什么物件,咱们被人家倒打一耙送去见官就倒霉了。” 姜清宁坐在房内梳妆,听着紫苏生龙活虎的气势,忍俊不禁:“她也就这时候活泼了,昨儿都敢和荀臣对骂,也算是有出息了。” 张嬷嬷将最后一支珠钗簪到姜清宁的发髻上,为她披上披风,含笑道:“新衣新首饰果真衬得您明珠生晕,咱们从来到走,都不用他们的一件东西。” “我瞧着大家都换上了新衣衫?”姜清宁抬步朝着外面走去,眉眼含笑,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态度。 姜清宁生得极美,莹白润透的肌肤仿佛会发光,纤眉朱唇,眼尾上挑,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睥睨他人的尊贵气势。 张嬷嬷跟在姜清宁的身后,不住的满意点头,不愧是她这三个月来,日日炖着补品为小姐补身体,终于在如今补回了在闺阁时期一半的气色。 荀臣天没亮就被小厮喊醒,还未来得及发怒,就被告知清漪院的众人已经动身了,心中突然起来的慌张起来,仿佛要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般。 荀臣草草的更衣梳洗,极快的行走在走了八年,熟悉至极的小道上。 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后面。 白清漪用团扇遮面,遮去眼底的嫉妒与恨意,她倾身对一旁的奴婢吩咐,后者连连点头退下。 望着那抹背对着她,脚步匆忙的高大身影,白清漪心中爱慕至极,对姜清宁的恨意越来越深。 “姜清宁啊姜清宁,这三年间你要是乖乖的死在道观里,该有多好啊,偏要回来生事引起表哥的注意,那就怪不得我心狠了。” 待荀臣走到清漪院外,人来人往的忙碌非常,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到来,或者可以说是可以的忽视。 克制住心中的恼怒,荀臣迈步走到院门。 挨个清点货物的紫苏引起他的注意。 荀臣皱眉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难不成还怕昨夜他们安平伯府偷盗了不成,荀臣心中反胃,姜清宁这副小家子的做派,当真是恶心极了。 紫苏瞪了他一眼,有种熟悉叫做,你刚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奴婢担忧安平伯府觉得我们拿了您什么东西,特意在出门前一一仔细清点,以免走到大门再被人拦下,刚好安平伯就在这里,还请您做个见证!”紫苏合上册子,恭敬的行之一礼。 姜清宁打断荀臣要开口的训斥,她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丝刚起床没多久的慵懒沙哑:“紫苏,莫要过多的废话,半个时辰内将所有东西搬出去。” “是,小姐!”紫苏撞开荀臣,一身蛮力总算是找到了地方使。 荀臣循声望去,却被映入眼帘的姜清宁惊艳。 姜清宁身着一袭淡粉色锦衣长裙,裙摆轻扬,外披浅粉色的披风,如同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娇艳而不失清丽。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似的,荀臣第一次觉得姜清宁容颜秀丽,眉眼如画,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娇憨? 可再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姜清宁所有的好态度都消失不见,目光微沉,那份下意识显露出来的纯真便化作锐利,令他心中震惊。 难不成姜清宁一直以来都善于隐藏锋芒,扮猪吃虎? “不知安平伯来此,可是有何事?”姜清宁走上前,她梳回了在闺阁时期的披发,发髻上缀着成色极好的粉色珍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姜清宁沉声开口:“我知道了,安平伯是一片好心,知道我们人手不够,前来帮助的对吧?” 荀臣张了张口,哑然地发现,他此刻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张嬷嬷,快带安平伯去帮忙搬箱笼,咱们恰好人手不够呢。”姜清宁掩唇,眉眼含笑,引得荀臣下意识就和张嬷嬷走了。 待搬起沉重的差点闪了腰的箱子时,荀臣俨然察觉到不对,他明明是因为昨夜之事来质问荀姜氏的,为何在这里搬上来箱子。 “呀,安平伯多年习武,难不成连个小小的箱子都搬不动?”姜清宁惊讶,发出不大不小的惊呼声。 男人的自尊心浮现,荀臣当即开始干活。 安平伯府门外。 姜清宁望着全部装箱,一直延续到街头的嫁妆队伍,不由得勾唇浅笑。 “咱们总算是跳出来这个虎狼窝了。”张嬷嬷感叹。 “嬷嬷,咱们未来有大好的前程,莫要忧心太甚。”姜清宁安慰她,望着快装完的货车,她颔首道:“我们走吧,先去新家。” 昨日她交了一百五十两的定金,张衙役便把钥匙先给了她,那座宅院荒废已久,还需好好地先过去打扫。 “您说的是,未来都是好日子。”张嬷嬷扶着她走下台阶。 “站住!”一声威严急促的训斥声传来,伴随着焦急的脚步声。 姜清宁身影一顿,感叹道:“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她仪态端庄地转回身,望着匆匆赶来的老夫人,白清漪在她的身旁搀扶着,一副乖巧温顺的好儿媳模样。 “老夫人难不成是来送清宁的,可真是折煞我了。”姜清宁微微低头,代表行礼。 老夫人见到他这副模样,气得险些一个仰倒:“这就是你对婆母的态度吗?!姜清宁,你的家教呢!” 白清漪柔声提醒道:“姨母昨日姜小姐已经去京兆府衙登册了,她现在不是安平伯府的人了呢。” 老夫人怒哼一声:“那也要对长辈有该有的态度,姜家是怎么教她做人的,这般品行恶劣,出了安平伯府也是人人厌弃的存在!” 姜清宁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勾唇道:“既然老夫人不是来送清宁出府的,难不成还是想要我的嫁妆?” “什么你的嫁妆,那是我安平伯府的财产!谁知道你有没有趁机吞下我安平伯府的宝物,我今日就要开箱检查!”老夫人气势强硬,狠狠地将拐杖驻在地上。 第十三章 婢女指认 “呵,原来老夫人当真还是在惦记我的嫁妆,不知您这番举动传出去,是否会引得京城人人笑话。” 姜清宁冷笑,这个老妇当真还是贼心不死。 “我说了!这里有安平伯府的宝物,谁敢笑话我们堂堂伯府!” 老夫人气得厉害,挥开白清漪的手,对着姜清宁斥责道。 白清漪猛地被人推开,连地后退几步,借着婢女的力道,才险些站稳。 她望着老夫人,然而后者眼中只有眼前的算计和利益得失,更多的对姜清宁嫁妆的占有欲。 她伺候姨母如此之久,竟还是能轻易地伤她…… “老夫人当真是热爱空口无凭。”姜清宁嗤笑。 眼尾扫视到无数围堵在四周的百姓,她眼眶一红,悲戚开口:“昔日老夫人说我家中长辈不祥,必须为夫君祈福,将我强制送入道观,三年不得归家。” “我在安平伯府的后院被关了五年不得出入安平伯府,唯一的出行竟然是去往道观的来回,如今央得安平伯善心大发签下和离书,放我一条生路,却不想临了出了伯府,又被您如此冤枉。” 老夫人斜眼看着姜清宁,心底满打满算的厌恶:“昔日你父兄遭受贬谪,是我安平伯府收留你护佑你,如今待久了厌烦了,岂容你说和离就和离!” 姜清宁面色苍白:“难道女子出嫁之后,便不能和离了吗,这可是京兆府衙的同知大人亲自点头应允的。” “没错!”安平伯老夫人高声应答。 白清漪察觉到周围百姓的面色逐渐不好看,她内心得意。 姜清宁就可劲儿地败坏着她自己的名声吧,最好败坏的人人喊打,届时省得表哥心慈手软,再将她接回来。 “那就请问老夫人,我的嫁妆是一一清点过后,家仆亲自搬出来装箱的,究竟是哪来的消息,说我偷盗安平伯府宝物?” 姜清宁拭去眼泪,哽咽的垂首。 老夫人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得意更甚:“来人!带上人证!” 姜清宁循声望去,眼底划过了然。 身后的紫苏面上惊讶,紧紧一刻便转为愤恨:“紫芙!你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小姐八年来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背主求荣的!” 紫芙退缩两步,抬首和老夫人对视。 她心中想起老夫人的允诺,待成功扣下姜清宁的嫁妆,大功一件,她就能成为伯爷的妾室。 “紫芙见过老夫人、白夫人、小姐。”紫芙垂眸上前,端的一副可怜见的模样。 姜清宁笑意不达眼底,眼底一片淡漠:“紫苏,你是人证?” 紫苏瑟缩的抬头,将姜清宁的神情映入眼底,她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紫苏知您这八年来对紫苏不薄,但做人应当真诚,您不能伤了老夫人的心,还偷盗府中的财物啊!” “您这么些年以来,在府中一不问二不管,连自己的亲子都能狠下心惩罚,回来三月便将老夫人气病至现在。” “奴婢是跟了您十八年的,您如此做派,紫芙一个下人都看不下去了,您就好好地接受开箱检验,将安平伯府的宝物都一一归还吧!” 紫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姜清宁连磕了三个响头,声声泣血,字字珠玑。 “难不成,这姜清宁还真的偷盗安平伯府的财物了?” “不能吧,她当年十里红妆的出嫁,可比现在还要盛况呢。” 百姓们刺耳的讨论传入姜清宁的耳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紫苏气的转头和众人辩驳。 “都是胡话!都是胡话!我们家小姐才没有如此做过!是他们安平伯府不仁不义!” “紫苏,无需辩驳,清者自清。” 姜清宁平静地开口,她望着老夫人,一分的眼神都没给紫芙。 “如若我让你们开箱检查,老夫人能否答应我一个条件?” “只要你将我们安平伯府的宝物一一归还,我甚至能同意你回来给臣儿做妾!”老夫人挥袖,掷地有声。 “做妾就不必了,我姜家儿女,从不自甘下贱。” 姜清宁扫了眼紫芙,看向身后的家仆,冷声道:“卸箱,打开一一对照!” “母亲?您这是在做什么?” 老夫人恍惚间好像听到荀臣的声音,她回头看去,却被一个移动的大箱子挡住视线,吓得俩忙后退几步。 白清漪心疼地上前,为他擦汗:“表哥,您怎的在搬箱子啊?” 荀臣皱眉躲过她的手,平淡道:“母亲,表妹,你们先让一让,我先将箱子放回马车上。” “哎,儿啊,你……”老夫人怔愣,上前一步,却只碰到荀臣的衣袖。 她的心中大为震撼,难不成真如清漪所言,臣儿依旧白姜清宁这妖女蛊惑着,要危害安平伯府全家?! 不行,万万不可!她身为安平伯府的老夫人,绝对不允许此事的发生! 她要收回方才的话,姜清宁就是入安平伯府做个洗脚婢,她都决不允许! “儿啊,你这是干什么呢啊?!你堂堂安平伯,怎么能做下人做的活计,定然是姜清宁蛊惑你的对不对!” 老夫人心疼地上前,连忙拿出帕子为荀臣擦汗,这才四月的天,就热得这么满头大汗,究竟是干了多久的活啊。 “母亲,您先让一下。”荀臣皱眉,双手隐隐发抖,额头青筋暴起。 老夫人茫然地对上荀臣隐忍的目光,心中有话想问,却被嬷嬷拽着后退。 荀臣得以上前将箱子放到车上,落下的那刻震得整个车身一晃。 “荀姜氏,都已经准备好了?”荀臣转身,看向姜清宁,看到周围的阵仗属实一愣。 他将视线落在紫芙身上:“这么多人在干什么,你不是姜清宁的婢女,怎的跪在地上?” “还有母亲,您不是重病的起不来床吗?”荀臣投去目光,关切的询问。 姜清宁浅笑勾唇,走到荀臣的面前,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多亏了安平伯府的招待,清宁这会儿要将所有的嫁妆箱子打开,供老夫人查看,是否偷盗了安平伯府的宝物。” “臣儿,姜清宁她被婢女紫芙亲口指认,偷盗了府中的宝物,母亲这才赶来阻拦,要求她开箱检验啊。”老夫人心虚地躲避目光,暗示荀臣留下嫁妆。 第十四章 翻供 荀臣何许聪明的人也。 加之对亲生母亲的熟悉,老夫人只需一个躲避的眼神,他便猜到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母亲,你?” 荀臣脸上青白交加,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回京三月后,得到的第一个‘耳光’,竟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带给他的。 “安平伯,不开箱查验吗?”姜清宁似笑非笑地开口,唤回荀臣的视线。 老夫人连忙上前,握住荀臣的手腕:“臣儿,有姜清宁的婢女亲口指认,她绝对私藏了啊,你只要一声令下!” “姜清宁的嫁妆价值连城,当年成婚你不在京城,没看到那十里红妆的盛况,咱们只要扣下一半,府中往后几十年便不愁吃穿啊!” 老夫人焦急不已,恨不得代替荀臣开口。 但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老夫人从骨子里还是有些惧怕自己的亲生儿子的。 “母亲,您怎的变成如今这幅势利的模样了?”荀臣不可置信。 姜清宁不耐:“安平伯,查吗?” 荀臣扭头看她,姜清宁从始至终,皆是神情淡漠地站在那里,一身清正无所畏惧。 “表哥,姨母也是为了府中的开支着想啊,您万万别责怪姨母,姨母拖着病体前来阻拦,可都是为了府中的生计。” 白清漪上前,急切地劝阻荀臣。 荀臣心中动摇,虽然他是男子,但却知道伯府如今只靠他一人,着实生计困难。 但要是让他扣下姜清宁的嫁妆,拿着她的钱来过富足的生活,荀臣做不到。 如若那样做了,姜清宁嘲讽的眼光会追寻他一生一世。 “无妨,安平伯若是相查,自然是可以的,左右我手中有嫁妆单子。” “不过我们如此怕是不公平,难免有人手脚不干净,不如稍后同知大人来了,让同知大人公正公开地帮着探查?” 姜清宁上前,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嫁妆册子。 荀臣眉眼一跳,瞬间想到紫苏在清漪院的门外,一个个地对着嫁妆清点,过了重重的关卡。 “你这个毒妇!”荀臣臊的脸色通红 原来姜清宁早就预料到一切,知道母亲会过于阻拦,于是特意地下套! 只要他现在点头同意开箱检查,恐怕明日他惦记前妻嫁妆,刻意刁难的恶臭名声,便会在整个京城传扬开来。 “母亲,荀姜氏的嫁妆箱子、是儿子亲眼站在清漪院,看着他们一箱箱搬出来的,绝不会出错。” 荀臣冷哼一声,转头握住老夫人的手,语气中的暗示意味明显。 老夫人着急了,她连忙想要开口劝阻,却被荀臣摇头的动作哽住。 白清漪在一旁看得心惊,她连忙上前,挡在要走的姜清宁面前,在后者抬头的那刻。 白清漪温柔地开口:“姜小姐方才不是说,如若冤枉了你,要答应你一件事吗,现下倒不曾想闹了个乌龙,竟然真的是这刁奴随意的攀咬主家。” 快说出你的愿望吧姜清宁,让表哥看到你卑劣的,想要留在他身边的心思,让表哥再次重新厌恶上你吧。 姜清宁被提醒,颔首:“多谢白夫人提醒,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荀臣安抚着老夫人,听到她的话,转身皱眉道:“你竟然还和母亲提了要求?” 他这八年当真是看走了眼,以为荀姜氏即便秉性不行,但最起码是个老实的,没成想倒是和那些俗物一模一样。 “老夫人借由奴仆的随意一句指摘,便可冤枉我贪盗府中财物,我若是不借势提出自己的要求,难不成我真的做贼心虚,证实了他们的猜想了吗?” 姜清宁斜眼看他,心中唾弃不已。 她从前就是对这么个腌臜玩意儿,爱的死去活来的? 她就是为了这种垃圾货色,忍受了八年的冷遇? 她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吧! 白清漪成功引起二人的争端,深藏功与名地退到老夫人的身后。 姜清宁没有错过白清漪的小动作,但今日已然浪费了太多时日,下次再收拾她! “说,你要什么,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别想再回到本官的身……”荀臣拂袖,眼神冷漠地看向姜清宁。 话音被打断,姜清宁指着紫芙:“我要她,这个背主的恶仆,左右她的卖身契在我的手中,安平伯不会不同意吧。” 荀臣狠狠愣住,姜清宁为什么不借此提出要求,回到他的身边? 今日已然闹出了太多的笑话,只要姜清宁提出回到他的身边,他就能顺利的解决这府外的一切,可是姜清宁没有。 她用透析一切的眼睛,仿佛看出他骨子里的卑劣。 姜清宁轻笑一声,荀臣顿觉犹如被火烧一般的不自在。 “恶仆胆敢反咬主人,我自然是不能将她放在安平伯的身边,以免来日安平伯受到伤害,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姜清宁走到紫芙的面前,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紫芙。 紫芙忽地想起她的卖身契还捏在姜清宁的手中,只要姜清宁一句话,她就能万劫不复,无论是被卖回人牙子那里,还是被送去青楼,她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紫芙如坠冰窟,浑身颤抖地磕头求饶,将一切都抖露出来。 “小姐,奴婢不是故意攀咬您的啊,是老夫人和白夫人,她们说只要奴婢在您出府的时候攀咬,再将这东西嫁妆从嫁妆箱子里面拿出来,奴婢便是大功一件,就能成为伯爷的妾室!” 姜清宁好奇上前,拿过紫苏颤颤巍巍举起的夜明珠,转身走到荀臣的面前,扫视在场的老夫人。 “这就是老夫人所说的宝物?” 荀臣更是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背刺他的母亲和表妹。 别人可能觉得这夜明珠贵重,但他身为姜清宁的夫君,岂会不知姜清宁初来安平伯府的时候,床头边日日夜夜的放着夜明珠。 这东西对姜清宁来说,当真是算不得什么宝物。 “母亲,表妹,你们能否给我一个解释?”荀臣感受着周围百姓们异样的目光,耳边是他们刺耳的指摘,脸色难看得紧。 姜清宁心中冷笑,荀臣终于对她感同身受了,果然是针不扎到自己身上,就永远都感觉不到疼! 第十五章 这个男人好生眼熟 “安平伯府竟是这么面和心不和?” “表面上一片清正,实则连儿媳的嫁妆都要图谋,家仆没一个人看得起主子。” “安平伯老夫人当真是糊涂,连儿子的房中事都如此地插手,怪不得她儿媳妇要和离。” “这件事一闹出去,往后谁还愿意嫁到他们家去!” 老夫人和荀臣的满脸黑线,姜清宁就是故意带动百姓们的舆论,来败坏安平伯府和他们的名声的! “你这个坏女人,不允许你欺负清漪姨姨和祖母,紫芙是我的大丫鬟,你才是最有的那个人!” 荀莫离拿着夫子的戒尺冲出去,抬手就要朝着姜清宁挥舞,胖嘟嘟的小脸上满是怒容,就如同看到绝世仇人一般。 姜清宁抬手握住戒尺,手心痛得发热,荀莫离当真是她的好儿子,出手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 白清漪站在暗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暗暗对荀莫离身后的婢女点头,心中得意至极。 不枉她这三年来苦心洗脑,荀莫离如今可是恨死姜清宁,绝不会乐意再看见她一眼。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荀莫离被打得偏过头去,嫩白的小脸上是明显的巴掌印。 荀莫离怔住,眼泪瞬间在眼眶中弥漫,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清宁,嘴唇一抖就哭了出来:“啊!爹爹,祖母,这个坏女人打莫离,你们快杀了她!” 姜清宁的心中猛地一痛。 这三个月来她就是过于的心慈手软,才会让荀莫离如此胡闹,竟然连杀死亲生母亲的话都说得出口。 “我的乖孙儿!你娘亲好狠的心啊,她竟然舍得对你下如此重的手!” 安平伯老夫人心疼极了,将嚎啕大哭的荀莫离拉到怀里,一边哭一边安慰。 “表哥,莫离到底是姜小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怎么如此狠毒的心,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白清漪心疼地抹泪,恨不得代荀莫离受过。 荀臣站在姜清宁的面前,身后是儿子、母亲、表妹的哭泣,周遭是百姓们的观摩。 他高高扬起手,冷眼看着姜清宁:“荀姜氏,你太过分了。” “啪!”姜清宁手心发麻,将荀臣打得侧过脸去。 四周百姓堆里,响起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荀臣脸色难看极了,不可置信:“姜清宁,你竟然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姜清宁怒声道,“我被不允许探视自己的儿子,可你日日见到莫离,难不成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他如今长成如此恶劣的品行了吗?!” “荀臣,我对你很失望。”姜清宁低叹,眸中满是疏离。 荀臣没由来的心中一慌,下意识的想要和姜清宁解释,但男人的尊严告诉他,绝对不能在此时被她如此蒙混过去。 “姜清宁,你!”荀臣怒目而视。 “我什么我,来人,给我将这背主的刁奴拿下!发卖回人牙子处!” 姜清宁高喝一声,瞬间有人上前将紫芙压住。 “不要,我不要被发卖!老夫人救救我,救救我啊老夫人!小公子!紫芙最爱带您玩了不是吗,您救救紫芙吧!” 紫芙惊慌失措,连连摇头,不愿意接受自己不甘的命运。 荀莫离从老夫人的怀中摆脱,跑到姜清宁的面前,拼命地捶打她。 “你个坏女人,快放开紫芙姐姐,她是我的大丫鬟,不许你发卖她!” 姜清宁握住荀莫离的下巴,淡漠的开口:“她何时是你的丫鬟了,她是我从娘家带来,因为心疼你才送到你那里照顾你的,如今紫芙背主,你又伤了我的心,我凭什么把她留给你。” 荀莫离眸中倔强,流下伤心的眼泪。 姜清宁心中痛极了,就仿佛有一只大掌,紧紧地抓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我觉得姜清宁她做得没错啊?” “对啊,这要是我儿子敢这么说,早就吊在树上打死了事了。” “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姜清宁婆母怎么养的孩子,还不让儿媳妇见自己的亲子。” “怪不得长歪呢,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的不就是安平伯老夫人和荀莫离,啧啧啧。” 荀臣将百姓的议论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中,他怒视姜清宁:“现在将事情搞成如今的这幅局面,你终于满意了?!” “来人,出发!” 姜清宁转身,误解你的人永远都会对你心存怀疑。 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奢求他能长脑子。 “姐姐,您不是说有京兆府衙的衙役们,还有同知大人开助你搬家吗,怎的不见他们来呢?”白清漪焦急上前,挡住姜清宁的去路。 她柔弱委屈的解释:“姐姐莫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昨夜说了这话,妹妹便准备了赏银,希望能为姐姐留最后一丝体面。” 姜清宁侧眸看她,眸中似笑非笑:“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清漪,还是你最为体贴,不像某些人,惯会耍花招说谎话,还京兆府衙,她怕是连个镖师都请不起!” 荀臣语气恶毒,想到昨日姜清宁的嬷嬷,派人去库房换了几千两银子,说是陪嫁被损毁了大半。 他心中觉得不对,但是有说不出什么,如今想来,定然是姜清宁使了什么卑劣的手段! 若非这次大胜归来圣上赏赐的赏银多,恐怕她连安平伯府都想掏光了去。 老夫人被提醒,瞬间来了精神:“她能有这么大的脸面?痴人说梦!也罢,咱们就在这里瞧一瞧,她是否能真的……” “秦世子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吆喝,紧接着就是马蹄声的响起。 数人循声望去,只见巷口拐入一大队人马,为首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直接闯入人们的眼帘。 为首被称为世子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如画,气质清冷,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疏离气息。 “是秦世子!真的是他!” 姜清宁听说过秦世子的名声,只依稀有他用兵如神,文武双全,是令人赞颂的举世男儿外,却没有真的见到过他的模样。 姜清宁仔细凝望,在看到来人的身形之后,依稀觉得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十六章 秦世子当真割裂 对了,是昨日秦国公府见到的那名红色官袍的男子。 他就是秦世子秦休? 秦休骑着马一路行到安平伯府的门前,百姓们早已经安静地分为两侧,面上安静心中好奇地候在道路两旁,等待着接下来的局面发展。 “荀臣见过秦世子,不知世子来,怠慢之处还请海涵。”荀臣抱拳,微微躬身。 秦休淡漠地扫视他一眼,走到姜清宁的面前:“姜小姐,承延今日府衙事务繁忙,央本官带着衙役们走一遭,带来过户文书,助姜小姐回新宅院翻修一遭。” 姜清宁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到,今日的最后,竟会是此等局面。 秦休一袭紫色锦袍,眉眼舒朗如画,端的是翩翩君子范,有礼有节,言行举止矜贵有度,并未逾越一步。 姜清宁心中初见的好感顿增,她颔首行礼:“今日初见本应好生招待,未曾想劳烦世子殿下亲自走一遭,清宁已经收拾好了,现下便可以起程。” 秦休回眸瞬间,立刻有衙役们接替家仆拉车,他转身看向姜清宁,侧身做出请道:“如此,那边走吧。” 行动间姜清宁看到他的腕间带着一串圆润的佛珠,难不成这秦世子还信佛? 无论如何,这佛珠挂在他的手腕,竟然衬得他矜贵出尘,不似凡人了。 姜清宁想着,点头略过他,朝着事先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秦休看着姜清宁上了马车,淡漠的凤眸扫视一圈在场的众人,尤其是面色青黑保持行礼姿态的荀臣,他似乎嘲讽地弯了弯唇角。 “这就走了?”老夫人不可置信。 紫苏扶着姜清宁上了马车,她想到什么,走回老夫人的面前,行之一礼:“老夫人,您身边的刘嬷嬷昨日偷盗我们小姐的财物,于昨日当场就被我们扭送了去见官,想必用不了及时刘嬷嬷的处置就会下来。” 紫苏轻哼一声,说完就小跑着跟上起程的车队,张嬷嬷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鼻尖,紫苏调皮地吐舌。 紫芙还在挣扎,最终被衙役一个手刀劈晕,立刻就有家仆带着她和她的身契前往人牙子市场。 “儿啊,姜清宁她何时攀上了秦世子这颗大树啊?!” 安平伯老夫人懊悔不已,若是早知如此,她哄骗着姜清宁,好生地为荀臣引荐。 至于走到和离这一步吗? 如今好了,到手的嫁妆没了,现在关系也没了! 荀臣缓缓起身,拂袖转身回府。 他方才称呼秦休为秦世子,就是不想和他官场上的称呼相互交谈。 秦休是世袭制的秦国公府世子,官场上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荀臣是非世袭的安平伯,仔细算是比秦休喊着好听,但他大秦休四岁,却只是正四品佥都御史,况且秦休一直以来在官场上都极为的冷傲,荀臣是不屑与之为伍的。 如今这满腔的愤怒无处可发,荀臣有些想姜清宁了。 “爹爹……莫离不是故意想和她闹掰的,可是她实在太过分了,欺负祖母、姨姨,还把紫芙姐姐发卖了。” 荀莫离跑上前,抓住他的衣摆,成功地将荀臣拦住,可怜巴巴地告状。 “莫离,你五岁了。”荀臣侧眸看他,眸中是幽暗的冷光。 荀莫离被吓得松开手,退后几步,眼中噙着眼泪,委屈极了。 “表哥,莫离只是个孩子,你怎能如此吓唬他?” 白清漪快步上前,将荀莫离拉到怀里细声安慰,抬眸指责地看着荀臣,眼中的委屈和心疼让人无法忽视。 “表妹多日住在安平伯府,对你的名声有害,今日便收拾一下,回夫家去吧。” 荀臣看着白清漪,冷淡地留下这一句离开。 白清漪浑身一震,难不成表哥是看出什么了?所以在用让她回家的话,来特意地警告她吗? 无论是什么结果,白清漪都不能接受。 —— 秦国公府距离安平伯府有一段距离,更是比之姜家还要远,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的巷子里。 姜清宁裹着满腹的草稿,心中演变无数次,一行人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她的新家。 马车缓缓驶秦国公府的大门,朝着更里面的巷子走去,未过多久就停在了她家的门口。 她的——宁阁。 “姜小姐,到了。”秦休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 话音未落,姜清宁掀开马车的帘子走出,二人四目相对,仿佛有什么火花在闪烁。 “多谢秦世子。”姜清宁弯唇浅笑,眸中满是感激。 “无妨,先进去整理吧。”秦休回神,退后一步,低咳道。 “好。”姜清宁迫不及待地走下马车。 张嬷嬷拿出家门钥匙打开房门,里面遍布丛生的杂草,让张嬷嬷倒吸一口冷气,这可有得搞了啊。 秦休跟在姜清宁的身后,看着里面的场景,淡淡的皱眉。 姜清宁意识到这一点,歉疚地转身:“这是房子的三百两尾款,今日府中无处下脚,不如秦世子先走到这,待过段时日家中收整完毕,我在请同知大人与您还有衙役大哥们一同前来府中参加迁居宴?” 随着递上去的还有一袋碎银,当为感谢的点心茶水钱。 秦休接过她手中的锦盒,转身递给身后的小厮。 而他回身迈步略过她,清冷疏离道:“无妨,人多力量大,他们本就是承延指挥来帮忙的,岂有白拿赏银的份,姜小姐不必客气。” 姜清宁哑然,这秦世子怎么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然不等她再多劝一句,身后的衙役们已经拿出工具,纷纷挽起袖子走进院中,毫不客气地开始了除草。 姜清宁无奈,退到门外:“留两个人在外面看着东西,紫苏带两个人坐马车去多买些点心茶叶,嬷嬷带着剩下的人随我先去寝院和厨房收整,不好让客人们连口茶水都没得喝。” “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紫苏接过钱袋,转身指了两个人离开。 姜清宁进门看到秦休加入这个行列,不禁闭了闭眼,一一道谢行礼,带着人快步朝着后院冲去。 同知大人的面子原来这么好使的吗? 堂堂秦国公府世子,如今竟在帮她除草,怎么看都觉得割裂。 “还是多备些上等茶水,万万不能让秦世子等人觉得亏待了他们。”姜清宁不放心嘱托。 “许是秦世子本就爱民,小姐放心,奴婢定然亲手操办。”张嬷嬷心惊胆战。 第十七章 宁阁 姜清宁等人加起来约莫五十多个人。 加之她离开安平伯府的早,即便走的时候被刻意耽搁许久,到宁阁也才刚巳时不到。 如今所有人奋力的干到午时,连着两个时辰的努力,竟然将前后院所有的杂草都除了个干净。 “紫苏,派去的人都将饭菜买回来了吗?” 姜清宁看了眼坐在前厅歇息的秦休,转头望着坐在廊下喝着茶水的衙役们,心中焦急。 “小姐放心,奴婢派人出去得早,应当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紫苏宽慰她。 这么多人劳心劳力地帮她干了这么久的活计,本就心中感激之余多了许多的愧疚。 如今还有秦休一个秦国公府的世子爷,并且还身为朝廷的正三品官员。 这般的人中龙杰为自己干了那么多的活,偏生她是女子本就有诸多的不便,又岂敢与为娶妻的秦世子过多交谈,只能让张嬷嬷在一旁贴心的候着。 “晚点别忘了让人去多买些菜和桌椅板凳,晚上好好地宴请诸位。”姜清宁心焦地嘱托。 “姜小姐,不必如此。”清冷的男声响起,吓得姜清宁一惊。 她忙回头去看,只见秦休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的身旁,还将她说的话都听到心中去了。 姜清宁歉意行礼:“大人那里的话,大人带着衙役兄弟们如此相助,清宁本就感激不已,若是再不以礼相待,恐怕今晚会夜不能寐。” “如此,便辛苦姜小姐了。”秦休颔首,目光深沉地望着她。 “是,应当的。”姜清宁后退两步,恭敬地行礼。 家中父兄,那不成器的二伯,皆是因为得罪贵人,而被贬谪和针对,险些两次灭门之灾。 姜清宁面对秦休,亦是恭敬小心多于感激无数。 几名小厮欢脱地跑回院子里:“买回来了,饭菜都来了。” 姜清宁心底一喜,连忙和秦休行礼,快步走下台阶向众人走去。 她对排队领饭菜的衙役们感激行礼道:“今日还要多谢诸位大哥的帮助,但如今日头太足,便不准备酒水了,待晚间用餐之时,在让大家喝个痛快。” 张衙役忙道:“姜小姐为我等粗人准备这福满斋的饭菜,已经是我等好福气了,哪敢再吃您一顿晚饭呢。” 王衙役附和:“张兄说得不错,姜小姐不必客气,这本就是大人给我等安排的任务罢了,回到府衙是有赏银拿的,况且您还给了我们每人二两银子,咱们即便是啃自个带的干粮那都吃的喷香!” 二人这话一出,周遭端着饭菜的衙役们,纷纷上前致谢,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 “没错!干一天的活计,就能赚到一个月的月例银子,还能吃到福满楼的招牌,我都想给你当护院了!” 姜清宁听着大家的附和,她忍俊不禁地转身,吩咐备好茶水让大家先歇会儿。 如今就差房屋的修缮和最后的大扫除,想必五十个人一个下午便能干个差不多,剩下的再让府中的小厮每日修缮着,也算有活干。 姜清宁回头去看,张嬷嬷已经在为秦休备膳,秦休回过头来看她,姜清宁心里一紧遥遥行礼。 “我们去后院用餐。”姜清宁忙收回视线,带着紫苏快步离开。 紫苏不解:“小姐,如今您是当家人,这秦世子可是贵客,只让张嬷嬷招待,是否不合礼数啊?” 姜清宁脚步一顿,是啊,毕竟是未来的秦国公,如今天子宠信的重臣。 她好像为了避嫌,太过刻意地疏远他了。 “罢了,回去吧。”姜清宁叹气,转身道。 她走回前厅,深吸一口气,拐弯迈步走进去,如她所见张嬷嬷已经摆好了两人的碗筷。 姜清宁上前行礼:“先委屈大人用些外面的饭菜,晚间您若是方便,可留下来用晚膳,清宁亲自下厨致谢。” “方便。”秦休秒回,他感受到面前人微僵的身子,抿唇吩咐,“姜小姐别再和我如此客气,承延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用膳吧?” 姜清宁微笑点头,坐在秦休的对面安静用膳,恨不得只吃面前的米饭。 秦休扫了眼快将头埋到饭碗里的人,状似无意间淡漠开口:“姜小姐,可是怕我?” “怎么会呢,只是清宁昨日刚刚和离,如今名声并不太好,实在担心与您接触玷污了您的清白。”姜清宁抬眸辩驳,诚挚开口。 怎么就被秦休看出来了呢,她是真的有些怕他的。 姜清宁打小就害怕冷着脸的人,后来见到荀臣更是反感,可从小到大便被人告知自己是荀臣未来的新妇,要尊敬他爱护他事事以荀臣为主。 渐渐地,她便潜移默化地忘记了,自己好像从始至终都不喜欢这类人。 相比相处八年,了解到不能再了解的荀臣,姜清宁的确更惧怕身份尊贵的秦休,担心自己没等到家人就会走父兄的老路。 秦休眸光闪了闪,他扯开话题,状似无意道:“不知姜小姐要为新家牌匾做什么名字?” “宁阁,安宁的宁。”姜清宁眸光灵动,毫无顾忌地回答。 “为何取名为宁阁,可是有什么渊源?”秦休勾唇,好奇询问。 姜清宁被他的笑容感染,情不自禁地放松:“我为这座宅院取名宁阁,是愿家国安宁,父母兄妹无恙宁乐,自身与家人还有家仆们福寿安宁,等来和家人们相见的那一日。” 秦休心中微动,和他想的一样。 他抬眸安慰姜清宁:“是个很好的名字,我祝你所愿皆所得。” “何况姜大人和小姜大人本就是忠臣,当年案件本身就存疑,但岭南历练明面贬谪实则非也,可如若姜小姐有需要我可重启案件的调查,我愿意相助。” “案件?”姜清宁诧异,急忙问道,“我父兄不是得罪贵人吗?” 秦休摇头,不解地问道:“京中除皇室,无人有权发落官员。” “当年姜小姐的父兄牵扯到一所案件之中,且安平伯也参与了此次的调查,故而才会如此快的结案,姜小姐不知吗?” 第十八章 有利可图的秦休 姜清宁双手颤抖,艰难地开口:“荀臣、他也知道?” 怎么会呢,荀臣不止一次地责怪她,说她父兄得罪权贵,影响了他这个女婿的仕途。 可秦休怎么说,是父兄被案件牵连,而荀臣则是主审此案的主手呢。 “安平伯没告知于姜小姐吗,他不是你的夫君吗?” 秦休皱眉:“也对,你们本是指腹为婚,他要是告知与你,若非当初你二叔伯出事,恐怕两家的婚事便会自此了解。” 最后的期望彻底破碎,姜清宁面色苍白,心口仿佛在滴血。 她竟然识人不清,嫁给害父兄遭受贬谪,害她家人八年不得相聚的真凶,还为他生儿育女兢兢业业地打理府中内务八年。 人生能有几个八年,她和家人能在一起几个八年。 荀臣,瞒得她好苦。 “我原以为是我真心待自己的夫君,总能化解荀臣的冷漠,却不想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荀家从始至终都在隐瞒着我。”姜清宁扯了扯嘴角,心口痛得发颤。 如今看来荀家就是为了谋求一个好名声,不愿主动落井下石,提出解除婚约,才会走到她出嫁的局面。 荀家隐瞒事情真相,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她卑微出嫁,委曲求全,处处讨好。 昨日荀臣书房,老夫人欲言又止,却被荀臣呵止的场景浮现脑海,姜清宁险些呼吸不过来。 秦休叹气:“若非当年我在战场之上无法回京,定是会极力请旨彻查此案,可惜。” 秦休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询问:“不过姜小姐可曾见过你父兄,他们年前还回京了述职一趟,听闻还去了安平伯府拜见,想必家人相聚定然是……” 姜清宁心碎:“年前我并不在京城。” “怎会如此?”秦休不解。 “安平伯府老夫人请了大师说我们家小姐是不祥之人,若是不去往道观洗清自身罪孽,便会是克父克兄克子克夫的命格,于是三年前小姐便被送往了城郊道观,于三月前才得意回京……”张嬷嬷早已听不下去,拿出手帕擦泪。 姜清宁如坠冰窟,原来她等到了父兄回京,只可惜有着安平伯府老夫人,她那个好婆母的阻拦,以至于她便是如此的和父兄错过了。 “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啊……”姜清宁只觉得可笑,从前是非种种,她都可以不计较,但如今此事关乎于父兄。 姜清宁起身,对着秦休郑重行礼:“今日之事多谢大人告知,但清宁怎敢劳烦大人相助,此事清宁心中已有决断!” 秦休起身扶起她,面色严肃,语调深沉:“无妨,姜小姐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助,可随时提出。” 姜清宁美眸垂泪,动情啜泣。 秦休心底仿佛被一只大掌抓紧,眼中怜惜不已。 紫苏快步走入:“小姐,大伙儿都吃好了,非要继续干活,奴婢拦都拦不住、小小姐?” 看到眼前两人双手交握的一幕,紫苏不停地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姜清宁忙收回自己的手腕,抬袖擦泪,面前递来一张手帕,她诧异抬眸:“大人?” “拿着吧,不然旁人还以为秦某太过严肃,将姜小姐吓哭了去。”秦休握拳抵唇,测深度打趣。 姜清宁羞涩一笑,退后几步对紫苏道:“既然拦不住,便依了他们吧,你现在就带人去采买食材,记得多卖肉食,晚间咱们给大伙儿好好做一顿好的。” “是,奴婢这就去!”紫苏偷笑,转身快步离开。 姜清宁垂眸遮去羞涩:“大人继续用膳,清宁先行告退。” 她带着张嬷嬷快步离去,直到回到自己的寝屋,姜清宁才松了口气,坐在太师椅上无法回神。 张嬷嬷不解:“小姐为何不让秦大人相助,可是有什么顾虑?” 姜清宁回神,心中毫无波澜:“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愿意帮助我们的,除非我对他有利可图,譬如荀臣、老夫人、紫芙、白清漪, 荀臣是想维护自己的名声,发落了我父兄却不计前嫌地娶了我,得到美名, 老夫人心中不喜欢我,在外人宾客面前却做足了架势,只为谋得我的嫁妆, 紫芙多年服侍我,可更想借我上位,成为荀臣的枕边人,她是拿我当跳板, 白清漪心悦荀臣却因为身份,目前只能和荀臣表兄妹相称,嫉妒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你瞧啊嬷嬷,他们都是觉得我有利可图,同知大人许是真情实意的可怜我才将这座宅子以如此低的价格卖给我,可秦休不同,他是国公府世子,是天子近臣,什么没见过不得不到呢。” “如小姐所说,这秦大人反而更不能接近?”张嬷嬷心中惊骇。 “秦休可像是会干粗活的?今日之前想必无人能够看到这一幕吧,偏生他能够做出除草上房顶修缮的程度,必是我父兄有什么让他觉得有所图谋的地方。” “此人心思过于沉重,咱们必须要远离才行,我虽然感激他,可万万不能拿父兄家人的安危来赌。” 姜清宁面色沉重,心中满是防备。 张嬷嬷语气坚定:“小姐放心,奴婢定然好生道谢。” 姜清宁放不下心:“如今与荀臣和离,却得知当年事件,看来还是要找个机会好生询问荀臣一番,除此之外,嬷嬷派人去一趟岭南,替我送去一封书信。” “如今得知老爷夫人不是八年不联系咱们,而是被那个老毒妇刻意阻拦了去,小姐定要在信中写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等到老爷夫人归京咱们找安平伯府算总账!” 张嬷嬷眼神狠辣,恨不得现在冲进安平伯府,将荀臣等人全部剁碎了,扔到乱葬岗里面去喂狗。 姜清宁提笔,张嬷嬷研磨,即便二人想着短言诉说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可还是写了将近半个时辰。 姜清宁亲手将写慢的八页信纸塞入信封,好生的封漆递给张嬷嬷。 “现在就寄出去,按照日程,最迟半月左右父兄就能收到此信。” 张嬷嬷严肃点头,拿着信封一路快步出府。 第十九章 日后不要再来往 是夜。 宁阁之内的杂草除尽,房屋全部修缮完成,姜清宁带领府中厨娘们做了满汉全席,买了无数的美酒佳肴宴请秦休与衙役们。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领着赏银起身离开,张嬷嬷亲自送众人到院外。 张嬷嬷笑容满面:“今日多谢诸位的倾力相助,若非各位咱们宁阁可是少不得要个把天才能将这里修缮完毕,无法待客呢。” “嬷嬷客气,是我等得了好处才对,下次有什么可直接喊了我们来!” “就是!日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不必客气!谁要是敢找宁阁的麻烦尽可来找我们帮忙!” “多谢!这可真是谢谢诸位了!” 姜清宁与秦休并肩而行,走到大门外,对秦休恭敬行礼道:“今日多谢大人相助,这是送给大人的谢礼,还请您务必收下。” 她的语气太过于坚持,秦休命人接过,拱手道:“姜小姐不必客气,往后若是有无法解决之事,可前往秦国公府找管家帮忙,不必与我客气。” 姜清宁笑容瞬间更加拘谨,客气道:“怎敢再劳烦大人,往后清宁有什么需要,会前往京兆府衙寻求前往跟红糖同知大人的帮助,这样才更名正言顺,怎敢影响大人的名声。” “哎你……”青之无语。 这人世间怎的还有将世子爷拒之门外的,京城所有女郎都对他家世子仰慕不已,怎的这姜家小姐反倒是敬而远之呢。 “青之。”秦休侧眸,语气警告。 秦休颔首,满是歉意:“得罪,是我思虑不周,还请姜小姐勿怪,我这便离开了。” 姜清宁行礼:“多谢大人体谅。” “我原是想宁阁只有姜小姐一位女眷,若是日后有需要帮助的紧急大事,尽可以前往秦国公府求助,母亲总说远亲不如近邻,夜晚风凉,姜小姐请回。” 秦休耐心解释,后退几步转身走下台阶离开,直到他拐入秦国公府,姜清宁才转身回去。 “咱们新搬来,都不了解各位邻居的忌讳,明日嬷嬷带人做些上好的糕点,每家每户都分一些,记得种类花样多些,莫让人觉得咱们小气了去。”姜清宁认真叮嘱。 张嬷嬷满脸的心疼,关心道:“小姐放心,奴婢省得的,定不会失了分寸,您快些进屋沐浴更衣吧,泡泡热水解解乏,这夜晚风凉,您又操劳了一整天。” 紫苏在后面逗趣:“要我说咱们家小姐才不小气呢,这座四进的宅院,原价可是三千两,您只需要四百五十两就拿下了,可当真是省了好些钱。” 张嬷嬷含笑:“小姐自然不会小气,今日加上二十名衙役与秦世子的小厮,咱们每人赏赐二两银子做谢礼,晌午是福满斋的席面,晚间是亲自做的美酒佳肴,一整日的茶水点心供着,这一整天散出去的就有百十两银子。” 姜清宁淡淡摇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同知大人既然舍得如此低价卖给我们,我们自然要将情分做得完全,单秦世子的谢礼便是安南进贡价值千两的徽墨,只当全了今日的相助之情,日后千万不要再往来才好。” “您为了不再和这些权贵牵扯,当真是下了血本。”紫苏一脸肉疼。 “只是小姐既然送了秦世子价值千两的谢礼,那同知大人那里,更加要好生谢过才是。”张嬷嬷紧张道。 “同知大人一身清正,刚正不阿,忠贞正直,这些虚礼自然只会将其衬得俗气,我自由一番感谢,只待明日亲自上门去谢过才是。” 姜清宁神秘一笑,转身走入寝屋。 张嬷嬷和紫苏对视,面上自然是八卦的神情。 紫苏夸张地开口:“小姐,这才就见过一面,您就对同知大人如此称赞,当真是足够的偏心,恐怕某些人听到还真的会气坏了。” 姜清宁嗤笑:“荀臣自私虚伪,无耻恶徒,岂能与同知大人相提并论,但你们万万不要误会,他是在我们最艰难困苦的时候,第一个出手相助的,这份恩情我等定当永远铭记于心。” 张嬷嬷与紫苏行礼:“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秦国公府。 世子院。 青之将姜清宁送的礼品放到书桌上,秦休走过去打开,看到里面的谢礼,眼底深沉一片。 “这姜小姐虽然没有远见,但却懂得送礼,这误打误撞的送了价值连城的徽墨,可真是送到您的心坎上了。”青之不忿的神情消失,转为震惊。 “装起来吧,放到架子上。”秦休薄唇微抿,神情不虞道。 “为何啊世子,您的墨刚好要换了,这一台刚刚好呢。”青之疑惑。 秦休面容冷峻,下巴线条紧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她这表面是以重礼致谢,实则是提醒我注重身份,今日之事便就此谢过,往后不必再有过多的牵扯。” 青之神情诧异:“这满京城的女子都想要得到您的看重,偏生这姜小姐,一个和离妇,竟然还巴不得和您没关……” “青之,不得出言侮辱她。”秦休回神,厉声呵斥。 “是世子,青之知错……”青之委屈的上前,将锦盒盖上,转身放到一旁的置物架上。 “只是姜小姐都这样对您了,您还要这般上赶着去……吗?”青之挠头,实在是说不出一些话。 秦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意味深长道:“她既然得知了父兄当年遭受贬谪的真相,定然会努力地想方设法的去探查,我之所以提出来是想帮助她不假,但更是想让她认清楚荀臣那厮伪善的真相。” “那您为何要忍这么多年?”青之不解,苦恼道,“您喜欢的,夫人定当想方设法的都要为您娶回来,何愁要瞒着姜小姐?” “当年我初次登上战场,却恰逢她家中出事,自己被隐瞒真相出嫁,回来之时一切都已为时已晚,如今我绝不会再放手。”秦休眼尾泛红,目光冰冷执拗。 青之激动开口:“青之知道了,您之所以现在说,就是想让姜小姐彻底看清楚那厮的真面目!” 第二十章 下一盘棋 秦休凤眼微挑,指尖轻扣窗台,眸中透着锋芒:“是非曲折还需我处处引导,但在不久的将来,她会知道我才是最适合与她相守一生的人。” 翌日。 “今日天气晴朗,日头正好,果真适合小姐出门拜谢。”张嬷嬷掀开门帘,含笑扶着姜清宁出门。 “是不错。”姜晚凝环视天光,只觉得心情甚好。 “当然是好了,不用再多年如一日的天不亮就起床侍奉婆母、诵经、亲手准备婆母的早膳、午膳、晚膳、还要抽出时间抄经、给小公子检查课程、准备安平伯的一应物品、所有的待客礼品等等等等,当然一切都是好的了!” 紫苏气冲冲地抱着布匹从长廊走下来,听到二人的话,气冲冲地附和道。 姜清宁一袭长衫立在朱漆回廊下,杏黄云纹缎料衬得肌肤胜雪,珊瑚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颈间悬着的白玉长生锁,青丝半绾,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颤。 “这就是京城今年最时兴的料子?当真是布料柔软,花样夺目。”姜清宁迎上前,摸了摸紫苏手中的料子,含笑道。 她眼眸一转,看向气鼓鼓的某人,无奈道:“就是不知这一大早的,怎的有人气成个河豚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惹了她去呢。” 紫苏委屈巴巴地跺脚:“小姐!您不知道,奴婢为您去买时兴缎子的时候,恰巧碰上了安平伯府的家仆去大批购买布匹,说要为安平伯和白夫人置办新衣,一同参加过几日的宫宴呢!” 张嬷嬷无奈:“安平伯老夫人当真是糊涂,岂有已出嫁的外甥女陪着刚和离的表哥一同参加宴席的,这不是在生生地打白夫人婆家的脸,毁自家的声誉吗?” 姜清宁淡漠勾唇:“随他们怎么去折腾,平白不会去丢了我的脸,紫苏回屋去拿上谢礼,咱们去亲自道谢。” “小姐还有呢!那安平伯府的家奴见到奴婢,便大肆地宣扬您的不是,现在恐怕京城人人都觉得您是不敬婆母,责打亲子,顶撞夫君的毒妇了,他们这是明摆着不想让咱们过得称心如意!”紫苏气得眼眶发红,眼泪吧嗒吧嗒的直掉。 姜清宁叹息,上前拿出帕子为她擦泪,含笑打趣紫苏。 “你个小哭包,从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哭啊?” 紫苏哽咽:“奴婢是真的为您委屈呢。” 姜清宁无奈:“寻常人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情,毕竟嘴长在他们的身上,但是我们却不能将别人的风言风语真的记在心里,只有日子是自己的,需得自己过得好,那才叫真的称心如意。” “就像我今日打算让厨房给你做一份酱香肘子,那些胡说八道的人能吃到这么多肉吗,没准连你的肉香都不能闻到,可是你却能开开心心地独自吃完这一整只大肘子,你说这是不是咱们过得称心如意的证明呢?” 紫苏不哭了,破涕为笑:“小姐,好像真的是这样哎。” “好了,快进去洗洗脸,等会儿回来给你买糖葫芦吃。”姜清宁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示意人进屋去。 张嬷嬷随着她走着,感慨道:“小姐从没把我等当成过真正的下人,紫苏就像是您的妹妹一般,总是被您宠着。” “我亦视嬷嬷为长辈,当年若非和家人分离,恐怕小妹如今也十五岁了,算算时间还有几个月便要及笄。” 姜清宁长叹:“也不知道岭南是否苦寒,能否为她举办一场真正的及笄礼,紫苏比小妹大不了几岁,我是真的拿她当妹妹养的。” 张嬷嬷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小姐放心,随着书信寄去的还有许多的布匹与银钱,足够老爷夫人他们好好地过日子了。” 姜清宁点头:“希望如此吧。” 马车缓缓行驶到京兆府衙外,紫苏刚蹦下马车,就被恰巧出来的张衙役看到。 “紫苏姑娘,你们怎么来了,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张衙役快步上前,寒暄道:“姜小姐,张嬷嬷,晌午好。” 姜清宁点头道:“张衙役好,今日所来是为向同知大人道谢,这是我准备的谢礼,还请张衙役代为转交。” 张衙役迟疑:“这……大人恐怕不会收的,姜小姐有所不知,大人自从上任这几月以来,办过大大小小的案件,可是却从未收过百姓感激至于送来的一粒米啊。” “男女授受不亲,若是私下贸然求见,只会误了大人的清白,但我受大人恩惠得此良屋,大人是看在父亲的面上出手相助,昨日又借了这么多衙役相助。” 姜清宁顿了顿:“我心中感激不已,于是寻了大人家乡的点心方法,做了许多,还请大家都品尝一二。” 张衙役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三人侧身,才看清身后无数的点心盒子。 “这些、我们也还都有?”张衙役怔愣。 姜清宁端庄含笑:“自然,只是这一笼多一些,还请张衙役将这一笼交给同知大人,剩下的便给今日在职的衙役分一分,大家可别嫌弃,全当我乔迁送喜饼了。” 张衙役连忙行礼:“多谢姜小姐,我这就去亲自交给大人。” 东西全部搬下车,姜清宁等人掉头回去。 “小姐这样做真的可行吗?”紫苏担忧。 姜清宁放下窗帘,端坐道:“同知大人若是当真想要助我,不出三日必定会请我们前去,若是不是,那他助我得此良屋,定然也是有所图谋的,我会揪出背后的主谋。” 原价三千两的房屋,怎么贬价都不会贬到四百五十两,还是秦国公府旁边的宅院,只会价高不会价低。 但姜清宁必须紧紧抓住这只援助之手,达到她想要的成功的目标。 张嬷嬷称赞:“小姐聪慧,只是这同知大人万一,不愿意帮我们怎么办?” 姜清宁眸中冷冽:“那便下一盘以京城为局的棋局,我亲自做执棋人,将所有人都笼罩进去,直至达到我最终的目的。” “小姐有昔日的老爷风范。”张嬷嬷欣慰道。 “因为我本就是武将之女,若非当年父亲母亲临行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要我嫁人好好过日子,我定是要跟去岭南的。” 姜清宁垂眸,遮去眼底的失落。 张嬷嬷安慰:“夫人若非哭得险些流产,老爷和大公子岂会同意,您自幼被娇养长大,被老爷和大公子视若心尖宠,自然是希望您越过越好的。” 姜清宁勉强一笑:“嬷嬷放心吧,我心里都懂。” 第二十一章 刺杀 月落梧桐枝,皇宫夜宴结束,无数官员宴饮之后陆续离宫,宫门将将下钥,钟声从宫中四角传来,寂落之音,如覆一层霜。 马车缓缓地朝着来处而行驶,宽阔的马车内,白清漪身着一袭粉红色的罗裙,脚蹬一双银白色绣花鞋,姿容温婉,看向一旁男子的眼中充满爱慕。 “今日多谢表妹,与我一同来参加皇宫夜宴。”荀臣身着绯色官袍,坐在正位,多情的冷眸看向一旁妇人发髻的白清漪,神情缓和。 白清漪眉目含情,羞怯道:“姨母与我说起的时候,我原本还觉得不合适推拒了去,但既然表哥都同意了,那我便欣然应允了。” 荀臣点头:“你我本就是一家人,自然可以一同参加宫宴,只是你的夫君张礼今日面色甚是不好,我先送你回张府解释,稍后再回府和母亲说一声。” 白清漪面色逐渐泛白,眸中隐隐有着泪光,她勉强笑道:“多谢表哥送我回去。” 荀臣看到她这副模样神情诧异,不解地询问:“怎的哭了,可是张礼他对你不好?” “无妨,我只是想要时隔多日才能在侍奉姨母,教养莫离,为表哥研磨,心中便是多有不舍。” 白清漪擦去眼泪,抬眸依靠着荀臣的肩膀道:“表哥有所不知,我出嫁多年但从未有过子嗣,如今婆母也是对我多有颇词,夫君虽然宠爱我但却碍于婆母的威仪劝我日日忍让,我心中受了委屈便想要见到姨母诉苦,表哥不会怪我终日住在安平伯府,影响伯府的名声吧?” 荀臣动容,抬手为她拭泪:“这些年、委屈表妹了。” 马车之外,一旁商铺的房顶之上,黑衣女子手持长剑,身形飘然若仙的降落在瓦片上,她以黑色面纱遮面,一双美目清澈如水,眼眸中却带着几分冷漠和厌恶。 她看着缓缓驶过的马车,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忽的,她抬手间两枚暗器飞出去,砸在车夫们的身上,二人瞬间晕了过去。 马车晃了几下,白清漪惊呼一声,荀臣登时抬手扶住她,起身掀起来门帘沉声问道:“何事?!” 夜空中,黑衣女子脚步轻盈,速度却快到了极致,几乎是瞬间便已经抵达马车旁,长剑带起凌冽寒光,直接刺入马车之内,飞溅起大片血珠。 白清漪惊呼:“表哥!有刺客!” 荀臣闷哼,右胸口飞快晕起血痕,他明明能够闪躲,但却因为担心伤到白清漪而护住了她。 荀臣掌心向下,他运功带着白清漪冲出马车之内,剑光闪烁紧追不舍,荀臣只得来不及喘息便带着白清漪闪躲。 “表妹,快去喊人求援!”荀臣将她推出去,大声喊道。 “表哥,我不要离开你!”白清漪泪流满面的摇头。 荀臣捂着肩膀后退:“快走,这人身手高超,便是刻意前来寻仇的!应当是边疆战败的那些人!” 黑衣女子神情淡漠,飞步如雪,气势磅礴,一步三番旋身,毫无破绽。 荀臣难耐,主动出击,堪堪出拳又叫刺客侧身躲过,黑衣女子原地凌空,握拳虚挡,单腿一扫又是将荀臣逼退数步。 二人的打斗声响彻街道,白清漪不住地后退,转身便跑:“快来人啊!有刺客!安平伯遭遇了刺客!” 黑衣女子低喝:“想跑?”她抬手一个飞镖,直接射入白清漪的背后,鲜血飞溅,直接令她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你究竟是谁?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财!只要你放本官!”荀臣猛地突出一大口黑血,身上的力道正在飞快的消散,“你在剑上喂了毒?!” 黑衣女子落在他的面前,垂头冷笑:“看不惯你,自然要替天行道!” 她抬起长剑,狠狠地朝着荀臣看去。 “咻——!!”几道冷箭破空飞来,黑衣女子侧身闪过,转身握住左肩,鲜血从手上流出。 不远处,策马之声传来。 “荀臣狗贼,就是你的死期!”黑衣女子抬手将长剑插入他的胸膛,伸手毫不犹豫的转动。 青年落于墙头,面庞朗若清月,神情冷漠,鸦睫下一双秋水湛湛的眸子落在黑衣女子的身上,毫不犹豫地抬手拉弓射箭,长箭破空而出直接射入她的左肩。 “嘶……”黑衣女子痛呼一声,回头狠狠地瞪向他。 “刺客休走!!!” 身后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的射箭之声,黑衣女子抬手抓住一直冷箭,一边后退一边翻墙而去。 晚风吹起窗边轻纱的一角,温润柔和的月光挤进室内,木质的地板像如积水空明。 紫苏走到窗边,轻轻放下一半的窗,月光细细碎碎的洒在窗外的桃花树上,有几只萤火虫结伴从窗边飞过。 “小姐,今日便是第三日了,怎的不见同知大人寻人来找,难不成他也是对咱们有所隐瞒?” 紫苏忧愁地转身走到姜清宁身后,抬手为她梳着散落下来的长发,神情隐隐之中有些失落。 “原以为这同知大人只是好心人,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姜清宁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头墨黑长发披散在肩上,宛若瀑布般倾泻而下,她身着薄纱,身形窈窕,肤白胜雪,眉目如画。 姜清宁眉眼间流露出笑意:“非也,还有一种结果,那就是今日的皇宫夜宴,定然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牵绊住了同知大人的脚步。” “就是不知怎的,这会儿心中总有些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在意的东西,正在流逝一样。”姜清宁闷声。 “小姐可是又心口疼了?明日奴婢便宣大夫为您瞧一瞧。”紫苏担忧地开口,抬手为她按摩额头穴位。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姜清宁和紫苏对视一眼,心中强烈的感觉越来越旺盛,她起身道:“去看看。” 房门被人推开,紫苏拿着灯在前面小心走着,姜清宁朝着墙边走去,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一团黑。 “小姐,那里好像有个人躺着!”紫苏惊呼。 第二十二章 搜查刺客 “怎的这背上还插着一支箭呢!”紫苏震惊不已,抬手护着姜清宁退后。 鼻息间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姜清宁心跳如鼓,她快步拿过长灯急切地走进,蹲下身子望着那黑纱下的面孔。 姜清宁颤抖着手,去探寻她鼻息间的呼吸,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猛地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紫苏站姿她的身后,劝道:“小姐,咱们还是快去报官吧,这人一身刺客的装扮,没准还真是同知大人没来找您的原因呢。” 姜清宁置若罔闻,抬手摘下她的面纱,入目的是一张稚嫩的面庞,嘴角甚至弥漫着血迹。 紫苏惊诧地蹲下身子,震惊极了:“小姐,这人怎的和您的模样如此相似?!” 姜清宁放下长灯,焦急地抬手去扶她的胳膊:“紫苏,快将人带进去,让张嬷嬷端来热水和伤药。” “好!”紫苏连忙起身一同扶人。 姜清宁回头看那片草地,神情严肃:“喊完张嬷嬷就将这里恢复原样,再去看看墙头和府外有没有染上血迹,有的话全部清理干净!” “小姐放心,我不会留下一丝痕迹的。”紫苏心惊肉跳,艰难地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 张嬷嬷走到一旁的水盆之中洗手,满屋的血腥气浓重不已。 她叹气走到姜清宁的身旁,担忧地劝解:“小姐,这人伤得这么重,左肩和背部都有箭伤,没准是从某位大人的府上刺杀失手,这才误打误撞地闯入咱们的院子里,奴婢知道您既然救了她就有自己的想法,但这到底……” 姜清宁坐在一旁的圆凳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她起身走到床边,这女子趴在床上挡住了自己的面色。 “嬷嬷帮我把她转过来吧,爬着睡应当不舒服,左肩后面给她放个软垫,这样能缓解些疼痛。” 姜清宁抬手小心扶着她的肩膀,张嬷嬷欲言又止,将满心的劝解咽入腹中,然而将人小心翻转过去。 张嬷嬷拿着软垫伸手塞进去,抬头看到她的脸时,震惊得连连后退。 “小姐、这!”张嬷嬷震惊掩唇,心中宛若有波涛骇浪在翻腾。 姜清宁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睡颜,抬眸间眸若星辰,眼泪在眼眶之中萦绕:“嬷嬷,很像是吗?” 张嬷嬷快步上前,将所有窗户打开通风:“小姐,这人难不成是三小姐?瞧着面上的稚嫩的确才十四五岁的模样,但是三小姐怎么会受如此重的伤呢?” 姜清宁摇头:“我不知道,在窗外发现她的时候已经这样了,看起来不像是被寻仇,她的长剑染血倒像是去刺杀谁。” “不过明日一早,想必就会知道这一切了。”姜清宁神情严肃。 “那这些赃物必须清理干净,老奴这就去全部烧了。”张嬷嬷俩忙端着东西下去,将所有的染血布条与长剑、连同一盆血水都端出去。 室内归咎于平静,姜清宁望了她良久,起身走到香炉旁燃起熏香,将房内里里外外都走了几遭去味。 “咳咳咳……”姜清宁掩唇轻咳。 紫苏快步跑来,接过香炉:“小姐这是作甚,夜晚风凉,您也不再穿厚点,三小姐可还好?” “一切都处理好了?”姜清宁侧眸问她。 “小姐放心,喊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外面的确有些血迹,但方圆几十米的血迹都被咱们清理干净了,绝不会被人发现蛛丝马迹。”紫苏坚定地点头。 姜清宁放下心,抬步进屋:“让嬷嬷去厨房煮一锅红糖姜汤,在杀两只鸡炖上,不懂的不要问,你只管去和嬷嬷说,她自然懂的。” 紫苏将香炉放好,走来含笑,她虽然不明白,但依旧照做。 “嬷嬷是医女,自然比我懂得多,小姐放心,我这就去。” “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有人吗!” 宁阁之外一大批人马出现,为首禁军首领上前,抬手猛地敲门。 “谁啊?” 张嬷嬷披着外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开门。 “搜查刺客!你们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这府上的主人可是谁?今夜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禁军强势地闯入,将张嬷嬷逼退,她瑟缩着后退到禁军首领身旁,禁军们则是分为两队快步入府开始搜查。 张嬷嬷哎呦一声,连忙上前道:“官爷,我家主人是与安平伯的和离姜家嫡女,我家主人五日前买下的这座宅院,四日前在正五品同知大人与秦世子的相助下,将府中收拾干净住进来的,至于这可疑人嘛倒是没看到。” 禁军首领面色缓和:“原来是秦世子与同知大人的好友,今夜安平伯出宫后遭遇刺杀危在旦夕,圣上大怒派我等前来搜查刺客踪迹,并非刻意扰了你家主人的清净。” 张嬷嬷伸手递去一个荷包,含笑道:“大人自然是为了公务,我家主人自会体谅的。” “大人,厨房有血腥气!”一人快步上前来禀报。 禁军首领侧眸看了张嬷嬷一眼,后者惊诧:“怎么可能呢,厨房炖的都是汤啊,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主人从前遭受些不好的经历,如今每月葵水极为不稳定,甚至每次出血量极大,宛若妇人生产,今夜主人来了葵水,早早的就睡下,我睡前时分才杀了两只鸡炖汤。” 禁军首领抬步走向厨房,查看着地上的血迹,蹲下身子伸手摁上,举到鼻息间闻了闻。 起身抬手给了禁军一个巴掌:“混账,人血和鸡血都分不清吗?!” “大人饶命!” 张嬷嬷安慰:“大人切勿动气,皇城禁军可是最为严苛的存在,我等信服不已。” 禁军首领颔首:“都搜完了吗?” “启禀大人,还有宁阁主人的房间没搜。” 禁军首领转身:“还请嬷嬷行个方便,前去通禀一声,让我等走个过场?” 张嬷嬷眉眼一转,抬手请状:“自然不能耽误大人搜查刺客,您这边请。” 一行人快速朝着主院走去,只见方才昏暗的屋子,此刻烛火逐渐亮起,俨然是被吵醒的模样。 第二十三章 不会认错 张嬷嬷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在门口询问。 “小姐可是醒了?” “今夜京城出了刺客,禁军前来搜查,就差您的主屋未搜查了,您瞧着要现在起来一下吧?” 良久,房内传来声响,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嬷嬷便请各位大人稍等片刻。” 张嬷嬷神情担心,焦急地开口:“小姐您注意身子,切勿慢些。 一旁的禁军首领神情不解,这女子来葵水难不成如此小心,一动就会大出血吗? 姜清宁起身,披上纱衣走到门前,咯吱一声房门被打开。 她面色苍白,声音柔美婉转,虚弱地行礼道:“久等了。” 姜清宁身着白色纱裙,长发如瀑地披在身后,模样美丽,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的勾人心魄,仿佛一个会说话的妖精。 禁军首领问道扑面而来的熏香气,但其中夹杂着的血腥气却让人难以忽视,他双眸一紧,抬步上前。 “姜小姐房内可是出了什么事?”禁军首领小声询问。 姜清宁轻咳两声,张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满脸的心疼隐忍。 “并无,只是我这几日不方便,房内血腥味弥漫,让大人受惊了。”姜清宁歉意行礼。 “无妨,我等进去查看一二,便就此离开。”禁军首领行礼,迈步踏进去。 眼尾视线扫到一旁姜清宁的裙摆上,他双眸瞪大,震惊不已的那处,随后猛地收回视线。 “姜小姐,您的衣服……” 姜清宁和张嬷嬷一脸茫然地抬头,循着禁军首领的手指地方,只见姜清宁的裙摆下缓缓地流出血痕,白色的裙身瞬间被鲜血染红。 姜清宁歉疚极了:“实在是惊扰将军,我的身子过于柔弱,每每此时都会如此,将军先搜查吧。” 张嬷嬷心疼:“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 禁军首领连忙侧身:“您先回去躺着吧,我等进去扫视一眼便可。” “这如何使得?”姜清宁为难,只是面色越来越苍白。 “使得使得,您快些进去吧!”禁军首领连忙开口。 姜清宁和张嬷嬷对视一眼,后者连忙扶着她进去,姜清宁脚步虚软地被扶进去,缓缓地躺在床上。 张嬷嬷小心地为她盖上被子,将床帘全部放下,快步走到门外示意禁军们进屋搜查。 许是觉得姜清宁太过可怜,众人快速搜查完毕,向禁军首领禀报。 “回大人,并无贼人踪迹。” 禁军首领面色缓和,对张嬷嬷拱手道:“嬷嬷留步,我等这边离开,叨扰姜小姐休息,还请见谅。 张嬷嬷依旧将人送到门外,她含笑送人,抬头的瞬间笑容僵住。 秦休一身白色锦袍背手而立,面如冠玉,一双凤眸如子夜寒星一般,鼻梁高挺笔直的,衣摆翩飞,丰姿如玉,仿若天人。 “探查得如何?”秦休询问禁军首领。 “启禀大人,并无不妥,只是姜小姐身子不适依旧配合调查,实在辛苦。”禁军首领讨好道。 秦休皱眉,大步走到张嬷嬷面前,担忧地询问:“张嬷嬷,她生病了?” 张嬷嬷心中倒抽一口冷气,疏离地行礼道:“多谢世子爷关心,小姐每月都会这么一遭,早已经习惯,不碍事的。” “既然已经无事,那奴婢便回去伺候小姐了,厨房也还炖着汤呢。” 秦休欲开口探望,张嬷嬷眉头一跳,瞬间后退到门槛后,行礼关门一气呵成。 青之震惊极了:“世子,她这……”这也太不把他们家世子放在眼里了吧?! 秦休抬手,低声嘱咐道:“明日多送些药材来,什么样的都送些,想必在安平伯府这几年间身子便不好了。” 青之诧异,却只能依言:“是,奴遵命。” 秦休翻身上马,回头吩咐道:“继续查!” “是!”禁军们应声。 房内。 姜清宁拿出帕子擦去面上的脂粉,换掉染血的白裙,将腿上的血包拿下,扔到一旁的水盆中漾起血红色的涟漪。 张嬷嬷快步推门而入,小心地上前查看,随后松了一口气:“还好小姐情急之下用的血包,奴婢还以为您伤了自己呢。” “伤自己是不可能的,嬷嬷先下去休息吧,明日咱们出府去抓些药,今夜她可能会起高热,我来照顾就行。”姜清宁摆手,坐在床边道。 她望着昏迷之中的熟悉面孔,心中的谜团逐渐越来越重。 “是,奴婢这便退下。”张嬷嬷应声。 “对了,今日是谁受刺?”姜清宁好奇地询问。 张嬷嬷心神一震,快步上前道:“小姐,是安平伯与白夫人受刺,安平伯被一剑刺穿胸口,划伤手臂,白夫人被飞镖击中背部受惊昏迷,如今安平伯府恐怕乱套了。” 姜清宁眉头紧皱,片刻之后叹了一口气:“如今看来,她应该就是三妹妹了。” 兄长的一手暗器飞镖使用得出神入化,能够和她长得如此相似,年纪轻轻一身武功能够刺杀到多年习武的荀臣,并且还会使用暗器飞镖的人。 只能是他们姜家人了,然而姜家其他人全部不会习武,只有他们大房嫡支上到父母,下到兄弟姐妹全部自幼习武健身了。 “小姐?”张嬷嬷小心喊道,姜清宁想到的她自然都能够想到,心中同样震惊起来。 “嬷嬷,准备一碗清水。”姜清宁不再冷静,连忙去一旁拿出绣花针。 “我这就去。”紫苏入门听到这话,立刻转身跑出去。 不一会儿。 “小姐,清水来了!”紫苏快步上前。 姜清宁拿起她的手指,颤抖着手戳入绣花针,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清水之中,第二滴紧随其后。 三人紧张地望着清澈的水盆,亲眼看着里面的两滴血逐渐交融。 姜清宁回神,喜极而泣,张嬷嬷和紫苏心情激动,喜气洋洋:“恭喜小姐找回三小姐!” 姜清宁拭泪,轻声道:“嬷嬷,紫苏,你们回去休息吧,这里一切有我,我想要陪陪她。” 张嬷嬷和紫苏放下心来,连忙应声一同下去,现在府上找到了三小姐,那就说明距离全家团聚不长了。 第二十四章 认亲 姜清宁垂眸望着昏迷着的稚嫩面孔,抬手轻轻的触碰了下,便惶恐地快速收回手,像是担心面前的人会就此消散一般。 “三妹妹,阿姐终于等到你了。” 姜清宁抬手掩面,遮住唇边溢出的哽咽之声。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昏迷中的少女手指微动,随后归于平静。 翌日。 姜清宁早早地从一旁的短榻上睁开眼,她飞快地去往偏房洗漱。 “昨夜三妹妹有些发热,不过好在不是高热,但府中剩下的药草不多了,也只够早膳最后喝上一剂。”姜清宁轻声嘱托。 她从前身子不好,月月都有一项支出,就是用在购买草药,而张嬷嬷会为她制作针对身子疗养的养身丸。 张嬷嬷为她更衣:“小姐放心,稍后奴婢便出府去拿药,这一次多买些回来。” 姜清宁轻轻点头,她双手交叠于小腹处,身着一袭墨绿色织锦流云裙,裙身以深邃的墨绿为底色,上面织着繁复的流云图案,仿佛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 裙摆宽大飘逸,如同天边的流云,既神秘又迷人,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腰带,更显得她腰肢纤细,气质高雅。 “我这么穿见三妹妹好吗,会不会显得太庄重了,要不我去换上那条碧水青山的罗裙吧?”姜清宁望着镜中的她,神情有些紧张。 她肤白发浓,仪容端庄,云鬓雾鬓间,簪着只精致的碧玉簪,臻首蛾眉,娉娉袅袅。 “为何要换,就是这一身才真正的好看呢,在这京城里,唯有我家小姐生的是一等一的好样貌,先前您穿着这件衣服去请安,却被那老妖妇说做……明明就好看极了。” 紫苏不满的嘟囔,上前为姜清宁带上一对晶莹剔透的碧玉镯,大有狠狠炫富的意味。 姜清宁无奈,但心中稍加安定:“紫苏若是说好看,那定然是好看极了的,随我去看看三妹妹吧。” 姜清宁心中进展,快步提着裙摆朝着主屋而去,房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姜清宁心中一紧快步走入。 满地的残骸让姜清宁心惊胆战,她看到床上空无一人,瞬间紧张地快步走入。 顷刻间,剑光一闪,抵在姜清宁的颈间,一缕长发轻轻飘落在地面之上。 张嬷嬷和紫苏惊呼上前:“小姐小心!使不得啊小姐!” 嗓音干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不许动,这里是哪里?”!” 姜清宁心跳逐渐平缓,她配合着长剑微微侧头,避免误伤到自己,轻声开口道:“张嬷嬷,紫苏,你们都下去吧,我没事的。” “嬷嬷去抓些药吧,府中的药材不够了,紫苏去厨房将粥端来,我陪着妹妹用膳。” 姜清宁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二人,同时明显的察觉到,脖颈间的长剑正在微微颤抖。 她轻笑一声:“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名为姜清宁,上面有一个哥哥名为姜清淮,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名为姜清曦,她离家时不过七岁有余,如今想来恐怕八年未见,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我的模样。” “你、转过身来。”身后干哑的嗓音微颤,剑身微微挪动几分。 姜清宁缓缓转过身,和双眸通红的姜清曦对视,后者仔细看清楚她的容颜,眼眶中逐渐被晶莹的泪水装满。 哐啷一声,长剑坠落在地。 “阿姐!”姜清曦猛地扑到姜清宁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肢。 姜清宁脚下丝毫未动,小心地扶着姜清曦手上的肩膀,抬手抚摸她的长发,柔声安慰:“小妹别哭,阿姐在呢。” 良久之后,姜清宁扶着她走到一旁的圆桌旁坐下,姜清曦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肤色白皙,长发乖顺地披散在身后,一身白色寝衣衬得她单纯无辜。 “小妹,你是怎么出现在京城之中的,父亲母亲和阿兄……可还好吗,这八年来我还以为你们出了事,可婆母压着我学习规矩,我从不被允许出府,如今总算见到了你。” 姜清宁红了眼眶,即便昨夜盯着姜清曦落了半夜的泪,本以为早已干涸,如今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姜清曦心中大骇:“我们年年都向阿姐去书信可从未收到过回信,父兄这几年在岭南政绩稳固,两年间每年都会回京述职,次次去安平伯府求见,却都得到阿姐重病的消息。” 紫苏端着饭菜走进,听到这话不由得愤愤道:“那是因为小姐被安平伯老夫人那个毒妇以不祥的名头,在安平伯离京的那三年,将小姐送入道观为安平伯祈福,为自身赎罪!我家小姐自幼便被大师推测是富贵牡丹的命格,岂是她口中的不祥之人!” 姜清曦瞬间清楚来龙去脉,大怒道:“胆敢如此欺负我阿姐,我这就去杀了那个老毒妇!” “小妹稍安勿躁,这事急不得,阿姐如今看到你们安好,便已经心满意足,那我这三年日夜祈福的目的便不算白费。” 姜清宁拉住她,将人摁回凳子上。 她当年被如此磋磨,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地为荀家祈福,所以她早就将供奉的长明灯换成了自家人,但这种事情到底不能说出来。 “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受伤昏迷在我的院中,难不成昨夜京城搜捕的刺客就是你?”姜清宁神情严肃。 姜清曦瞬间有些心虚,在心底为自己打气:“我瞒着父亲母亲兄长出来了,我偷了兄长的千里驹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本想打听一下你的近况然后摸进安平伯府查看情况,却得知安平伯与你和离,还将阿姐赶出伯府。” “所以呢?”姜清宁抽回自己的手。 姜清曦下意识瑟缩了下,小心翼翼地绕着手指:“我大怒之下潜入安平伯府,亲眼看到拿什么白清漪鸠占鹊巢,与荀臣不清不楚,于是便一直守着等他身边无人的时候为阿姐讨回公道!” “所以你就大怒之下刺杀了他?”姜清宁两眼一黑。 “阿姐,我可是差一点就杀了他,要不是后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少年将军,他力大无穷还搞偷袭,我这才没有补刀成功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等我伤养好了绝对为阿姐讨回公道。”姜清曦连忙解释。 姜清宁觉得自己有些头疼,她疲惫地摆了摆手:“被说了,快吃饭吧,想必你也饿了。” 姜清曦得到准许,立刻美滋滋地开始喝粥,偷看姜清宁的时候,还不忘傻笑:“阿姐,你还是那么美,就是瘦了不少,以后可要好好养一养。” 第二十五章 是试探还是相助 “阿姐,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姜清曦惊喜地看着面前的菜品,她兴冲冲地走到圆桌旁坐下,看着桌面上的菜品满心欢喜,扭头看向姜清宁的眸中带着激动。 “你看错了,这些都是阿姐的,唯有这碗粥,才是你的。” 姜清宁缓步走到桌旁坐下,将面前的粥推到姜清曦的面前,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了姜清曦子喜欢吃的虾仁放到餐盘里。 “啊?阿姐不要啊你忍心看到我这么可怜嘛”姜清曦当即放下筷子,上前拽住姜清宁的摆袖撒娇。 姜清宁无奈,将虾仁放到她的碗中:“快吃吧,特意依照你的口味,做的全部都是清淡可口的饭菜。” “我就知道阿姐最好了!”姜清曦当即拿起筷子,开始飞快的用餐,“好吃,太好吃了,不愧是阿姐一直吃的手艺。” “你瞧你,吃得慢些,还没及笄可以放肆地玩乐,待你及笄之后阿姐定然会好生教导你京城的规矩。”姜清宁言语之间满是宠溺。 既然她的妹妹来了,那就由她护着她,绝不会再让她受伤一丝一毫。 紫苏眼中含泪地看着眼前温情的一幕,心中感触格外的深沉,她恨不得将这一幕狠狠地映照在心底,眼尾扫到外面的身影。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人捂住嘴往暗处拖,低声地训斥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没看到小姐正在用膳吗?” 门房跑得太快,喘了几口气,扶着腰道:“府外秦国公府世子的随侍来找小姐,说是有事情找小姐,我看他们抬着几个箱子,好像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留下不就成了,不对,小姐不让收他们的东西,我亲自去赶人。”紫苏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去往府门。 青之等候的久了,他抱手而站,轻微地皱眉问道:“你们宁阁下人的速度也颇为慢了些,四进的院子还能跑这么久。” 门房斜睨着看了他一眼,附和:“宁阁不必秦国公府家大业大。” “那倒是。”青之得意一笑。 门房默默地转移视线,翻了个白眼。 这人真的好生聒噪,秦世子不嫌他烦的吗? 宁阁人的速度快慢他不确定,但秦国公府的下人的确吵闹。 青之等的急了,踮起脚尖朝里面看去,忍不住嘟囔。 “你们就是让我进去,和姜小姐送一趟又如何,不过是一些上等的药材,姜小姐难道还看不上。” 直到视线之中出现一抹紫色的身影,由远及近的走到他的面前。 “紫苏,你来了,你家小姐呢?”青之问她。 “我家小姐自然在卧床修养,你来干什么?” 紫苏语气颇为不好,自从小姐一通分析,她现在看到秦国公府里面的人,都恨不得转身跑得老远。 “我当然是奉世子爷的命令,来给姜小姐送药材的,世子爷昨夜听说姜小姐不大好,特地让我准备了好些上等药材送来给姜小姐补身子。” 青之侧身,将两箱的药材展露出来,一旁跟来的随侍打开,紫苏看出里面药材的珍贵。 她当机立断道:“不要,你拿回去吧,无功不受禄,小姐说的。” 青之傻眼:“为什么不要,这里可都是上好的药材,你瞧这个,百年份的人参啊!” 紫苏偏过头去,语气坚定:“说不要就是不要,你烦不烦,我家小姐一个闺阁女子,被央着收你们世子爷的东西,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 青之自然道:“那让你家小姐嫁给我们世子不就行了,两全其美。” 如此正好圆了世子爷的心愿,省得现在连来看望一眼,都因为姜小姐的推拒而不敢来。 “你做什么美梦呢!我家小姐才不会嫁给你家世子!”紫苏震惊的瞪大双眼。 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怎么能什么好事都让他们秦国公府占了去! 姜清宁面含笑意的看着姜清曦吃饭,一旁下人焦急地跑进来。 姜清宁侧眸:“合适如此慌张?” “小姐,门外紫苏姐姐和秦国公府的侍从吵了起来,如今引得无数人观赏,求您拿个主意吧!”门房焦急道。 “为何会吵起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姜清宁诧异。 紫苏平日虽然有小脾气,但遇到事情最是稳重,断不会如此草率地与人争斗。 “秦世子许是听闻您身子不适,让人送来两箱药材,紫苏姐姐说无功不受禄,贸然收下有损您的名声,结果那边的人说要是影响了就让秦世子娶你,皆大欢喜,紫苏姐姐这才与人争辩起来……” 姜清宁头疼的扶额,无奈摆手道:“你去说我接下了,感谢秦国公府对近邻的照拂,改日身子好些,定然回礼重谢,跑快些!” 门房记下她的话,连忙嗖的一下跑出去了。 姜清曦从暗处走出,端着饭碗上前,打趣道:“我的好阿姐,秦世子又是谁?怎的听说阿姐身子不适,就巴巴的派人送来了药材呢” 姜清宁无奈地看向她:“此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更是天子宠臣,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凡事的做法必定有缘由,日后遇到他你只管躲地远远的去。” “原来是这样。”姜清曦似懂非懂地点头,笑容乖巧,“阿姐放心,我日后定然躲避此人远远地去!” 不一会儿。 紫苏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后面四个下人抬着箱子。 “小姐!您都不知道方才那青之有多过分,他家世子都二十四了还未娶妻也没有通房,谁知道身体有没有毛病,还敢随意地攀咬小姐的清白,你要是没让人收下,我定然是要狠狠地将他带箱子扔出去的!” 姜清宁一口茶险些没喷出去,她看了眼满眼八卦的姜清曦,轻轻蹙眉呵斥道:“紫苏,注意场合。” 紫苏忙低头道:“是,奴婢知错。” “无妨,你去看一看有用的就拿出来用,送上门过这么多的眼睛,总不会刻意地害我们。”姜清宁擦着嘴角,有些无奈。 “是。”紫苏应声蹲在地上翻找,她随手打开两个锦盒,神情微微一顿,起身面色凝重地看向姜清宁。 第二十六章 他、说、谎! “小姐瞧这个……” 姜清宁起身走过去,在看到明显的金疮药时,心口开始否发凉。 “这种瓷瓶,可是皇宫才能用到的金疮药,秦休这是什么意思,在威胁我不成。” 姜清宁面色深沉,宽袖中的双手紧握。 “阿姐是担心,他已经知道阿姐实在装病,甚至我就藏在阿姐这里?”姜清曦上前,盯着那熟悉的金疮药,有些好奇。 这个东西她在岭南家中,在父亲和兄长的书房之中,见到过几次,没想到竟然是皇宫里的东西。 怪不得那么宝贵。 姜清曦弯腰拿到手中,转身笑道:“阿姐放宽心,他既然敢送,我们又有什么不敢用的呢。” 紫苏不停地翻找着:“这个也是、还有这一盒、竟然还有止疼用的五石散……” 姜清曦摸着下巴点头,瞧着这送的这几盒金疮药,这秦世子倒不像是阿姐所说的那般,将心机用在阿姐身上的模样啊。 还是要找个机会试探一二。 “无论如何,这几日你先好生地与我在一个房内同吃同住,过几日等我身子‘好些’,我再将你寻个理由接入府中。”姜清宁安慰她。 “阿姐放心,我既然来了,就必定会留在这里保护你的。”姜清曦含笑抱住她。 世子院,深夜。 秦休下值回到书房,青之送来热汤,他接过随口询问:“今日可送去药材了?” 青之忙道:“世子爷放心,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送过去了。” 他心虚地端起托盘,将空碗拿起转身就要走。 秦休拿起桌面上的公文,声音深沉地开口:“站住。” 青之背脊一僵,转身扯出笑容:“世子爷,怎么了?” 秦休淡漠地扫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若有违背打入大理寺的大牢之中。” 青之瞬间面露苦兮兮的,老老实实地将今日的话低着头叙述出来。 “那让你家小姐嫁给我们世子不就行了,两全其美。” 秦休瞬间脸红到脖子底下,直至衣领盖住的隐蔽之处,都泛着淡淡的粉红,他双手微微颤抖。 “你怎能、说出如此……”秦休难言启齿,艰难的吐出这句话。 青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委屈巴巴的磕头道:“世子爷饶命,奴下次再也不敢了。” “罢了,你出去吧,备下重礼,明日随我登门致歉。”秦休耳尖红的滴血,不忍直视的闭上双眼道。 “是,青之必定将功赎罪!”青之连忙激动道。 翌日。 秦国公府主母院。 衣着华贵的端庄夫人震惊的站起身,带着三分激动三分惊诧四分急切的上前。 “你是说我儿带着重礼去宁阁拜访了?!几日前还亲自带着人去给隔壁的女子除草?!昨日甚至听闻她身子不适派青之送去两箱药材?!还让青之扬言娶她?!” 国公夫人身形一晃,两眼一翻往后倒去。 “夫人!夫人!奴婢知道您生气,但是您万万不可气坏了身子啊!” “这青之也真是的,没准咱们世子爷只是好心看她孤苦帮扶一二,这青之竟然假传世子爷的意思,引得京城人误会啊!” 刘嬷嬷连忙稳稳地扶住国公夫人,担忧不已地掐着国公夫人的人中,急切地安慰她。 “啊!”国公夫人猛地睁开双眼,急切地看着刘嬷嬷,双手紧紧地抓着刘嬷嬷的手腕,“去!快去!” 刘嬷嬷坚定地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将人赶出京城!” 国公夫人将她拉回来,急切道:“为何要赶出京城,不能赶出京城啊!” 把姜清宁赶出京城,她这及冠四年还都嫁不出去的儿子怎么办。 刘嬷嬷傻眼:“那夫人的意思是?” 国公夫人大手一挥:“去问出她的八字,拿到大相国寺请方丈大师为她和世子测八字!” 刘嬷嬷身形一晃,她觉得自己今天早上起床的方式应该不太对,怎么连夫人的胡话都听到了呢? “夫人啊,这姜氏都二十四岁了,还是一个生过孩子的离妇,听说名声很是不好,娘家又是没落的府宅,父母兄长现在都在岭南没回来呢。”刘嬷嬷忙提醒道。 “承元也是二十四,生过孩子好啊,说明我秦家不会绝后,日后是要和人过一辈子的,又不是和名声过一辈子,再说我秦国公府岂需用儿女婚事谋权!” “嬷嬷你就快些去吧,如今承元只要不带回一个男子,便是三十岁我都认了!”国公夫人悲伤地坐在椅子上,觉得因为儿子不成婚的的头风又开始发作了。 刘嬷嬷瞬间想通,快步跑出去道:“夫人说的是,是奴婢糊涂了!” 多少人说他们世子喜好龙阳,二十四岁没个通房妻室,国公爷和夫人出去现在都被戳脊梁,爱逛街的喜好甚至被迫早改掉了。 宁阁。 秦休站在姜清宁的院外,一袭月白锦袍,衣襟绣银丝流云纹,微风浮动,衣摆飞扬,腰间悬白玉璃龙佩,步履见广袖如云。 紫苏出门走到他的面前,恭敬的行之一礼。 “秦世子,我们小姐实在是身子好没好全,如今难以下床,礼物我们就不收了,小姐知道青之是无心之失,她不会记在心里的。” 秦休双手握拳,他请求道:“紫苏姑娘,我能否和姜小姐说几句话,只需几句便可。” 紫苏面上为难,直到房中传出一声低咳。 她走到窗边支起半扇窗户,转身道:“秦世子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说吧,毕竟孤男寡女不好共处一室。” “多谢紫苏姑娘。” 秦休朗步上前,鼻翼间是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墙角被压塌的花草格外显眼,他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里面床榻之上露出隐隐约约的白色身影,隔着纱帐看的并不真切,但秦休心中已决足以,他拱手开口。 “姜小姐,昨日之事秦休在此郑重的向姜小姐致歉,原只是担心姜小姐身子,昔日感念姜将军的英姿,曾在岭南答应将军嘱托便想要对你照拂一二,未曾想影响姜小姐的名声,全是我的不对。” 姜清宁轻咳两声,抬手探开纱帘看了一眼窗外,只看到那随风微微浮动的白色宽袖。 她温婉笑道:“不过小孩子们间的玩笑话,我并未放在心上,咳咳,世子不必在心中挂怀,这些东西就请拿回去吧,宁阁什么都不缺。” 姜清曦站在窗后,夸张地做出口型:“他、说、谎!” 第二十七章 再娶一门贤妻 姜清宁神情一顿,将小妹的口型看出,眼眸逐渐转变为凉意。 “我意已决,世子没别的事的话,就请回吧。” “紫苏,送客!” 紫苏当即上前,放下窗户,严丝合缝,转身面色严肃道:“秦世子,请回吧。” “哎你!”青之想要上前与紫苏争斗一番,被秦休一个眼神勒令退下。 秦休无奈道:“那你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房间内再没有别的动静,一行人无功而返。 秦国公府门外,国公夫人等候在此处。 见到秦休几人抬着礼物回来,她心中焦急不已,但依旧面上含笑地上前。 “承元,可是去邻居家探望了?听说隔壁宁阁只有一女子居住,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咱们是要好生的照拂一二。” 秦休心中存疑:“母亲怎的在此处,可是要出去?”母亲如今几年不是不爱逛街吗? 国公夫人满脸笑意:“只是今日身子有些乏,便出来走走,听府上下人说承元你出府了便来看看,这准备的礼物怎么被退了回来?” 秦休抿唇不语,回避道:“儿子衙署还有要事处理,先行离去了,母亲自便。” “哎?”国公夫人微愣,再一回神面前,就只有秦休的背影了。 “你说说他,这什么都不和自己的母亲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国公夫人无奈。 她转身看向方才的随侍:“你们说,方才在宁阁都发生了什么。” —— “阿姐,这秦世子说谎,我分明没有在府中见过他,这人就是假意地接近阿姐,阿姐万万不要上当。” 姜清曦一脸不忿,郑重地劝解姜清宁。 “方才我特意让紫苏将他引到窗外,看到那里凌乱的花草,可他却视若无睹,倒是让人有些难以捉摸。” 姜清宁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神情凝重:“无论如何,秦休手段阴狠,极善查案,如今找不到刺杀安平伯的刺客,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阿姐放心,我出门在外都是以男子的身份行事,那人我又穿着一身黑衣,鞋底垫着那么高的鞋垫,他们断不会知道我的身份的!” 姜清曦嘿嘿两声,悠哉地躺在床上。 “你小心些肩上的箭伤,当初拔下来的时候深可见骨,如今哪能几天就不疼了。”姜清宁无奈。 每晚夜间睁开眼的时候,都能看到姜清曦为自己换药,疼得倒抽冷气。 “知道了知道了,阿姐放心,我的伤跟父兄比起来不算什么的。”姜清曦微笑。 姜清宁一顿,垂眸道:“父兄到现在都在上战场吗?” “阿姐不知道,岭南时常发生战乱,就是因为有父兄坐镇,至今才安然无恙的。” 姜清宁起身,勉强笑道:“你先睡会儿,阿姐先去忙了。” 出了房门,姜清宁轻笑一声,眼眶微红道:“即便遭受贬谪,却依旧用性命守卫着我国的疆土,父兄这么做真的值吗?” 紫苏心疼地上前:“小姐……” 安平伯府。 荀臣从昏迷中醒来,整整三天三夜,安平伯府所有人彻夜不眠,提心吊胆的终于等到荀臣苏醒的此刻。 安平伯老夫人焦急地起身:“太医,太医,我儿醒了,我儿醒了!” 荀臣迷茫地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不已,耳边是安平伯老夫人的呼唤,随后便是白清漪柔弱的哭喊。 “表哥,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 太医上前把脉,在摸到脉象后松了一口气:“如今安平伯熬过三日,如今已经没了生命危险,只是伤处在心口,只差细微的一道力道就足够毙命,往后还需要好生的养着才是。” “是,多谢太医。”白清漪哭红了眼,起身道谢。 太医后退几步摆手,心中唏嘘不已,摇头拎起医药箱快步离开。 这安平伯府可真够乱了,仅仅三天就已经将他的三观彻底颠覆,谁家表哥表妹共同住在一个院子,况且表哥是个刚和离的,表妹又是已有夫婿的。 下人与太医擦肩而过,快步进屋禀报:“老夫人,张府的管家来接白夫人回府了。” 安平伯老夫人大怒:“回什么张府,不知道清漪受伤了吗?” 白清漪连忙摇头抗拒:“姨母,我不要回府,我要陪着姨母和表哥,表哥身边不能没有个贴心人照料啊。” “啧,还真是世风日下。”刘太医加快步伐,恨不得从未来过这里。 安平伯府门外,张管家面色难看得紧,他可是奉了家主的命令,务必要将少夫人带回去的。 “再去派人请,只要少夫人一日不走,咱们便在这里呆上一日!我看她可有脸面对百姓的指责!” 房内,荀臣迷茫地睁开双眼,视线逐渐聚焦,看向白清漪和安平伯老夫人哭红的双眼。 他挣扎着动了动,胸口传来剧痛。 “我儿快别动了,好生躺着休息!”安平伯老夫人急切道。 荀臣这才转过头,认真道:“母亲,荀姜氏呢?” 他都昏迷了三日了,怎的没见荀姜氏来照料,实在是让人心中厌恶得紧。 白清漪诧异:“表哥莫不是忘记,你已与那姜氏和离?” 张府的人又来请:“回禀安平伯,我们管家来接少夫人回府。” 白清漪心中浮现起不好的预感,低头看向荀臣。 荀臣收回视线,语气疏离道:“三日前宫宴结束我就是要送表妹回府的,未曾想遭遇刺杀,这几日感念表妹的照拂,但我已经无恙,表妹快回张家吧,不要让你的夫君等急了。” “儿啊,你让清漪走了为娘怎么办,为娘身边不能没有人照料啊!”安平伯老夫人急切上前。 这么多年来白清漪几乎日日地给她出主意,安平伯老夫人早就深深地依赖上她。 “母亲,你若是缺个体己人说话,待我好些自然会再娶一门贤妻打理府中家务,请母亲耐心等待。” 荀臣说完,闭眸不再言语。 白清漪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怔愣开口:“表哥?” 老夫人当即妥协,激动不已道:“你能想通母亲很是欣慰,清漪啊,莫要让你婆家等候太久,快回去吧啊!” 第二十八章 失踪 白清漪浑浑噩噩地跟着张府的下人走了。 安平伯老夫人喜气洋洋地说着未来儿媳的秉性。 “我儿可真是想通了,这天底下哪个女子不比姜清宁强上百倍千倍,臣儿你放心,母亲定然为你寻找一门贤良淑德、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的妻子!” 荀臣闭眼不愿,开口道:“母亲守了我许久定然疲惫,您先行回去歇息吧,儿子也有些乏了。” 房间内再次归于平静,荀臣睁开双眼,眸中暗流涌动:“竹息。” 下一刻,门外的随侍推门而入:“伯爷,您有何吩咐?” “这几日府中可有人来探望,其中可有荀姜氏?”荀臣沉声问道。 她应该是会焦急地赶来探望的吧,不过可能根本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就被母亲赶出去了。 竹息回答:“并无,姜小姐从未出现在安平伯府外。” 荀臣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开口询问:“当真没有,可是她派下人来的,紫苏呢,张嬷嬷呢?” 竹息摇头:“全部没有,伯爷可是想见夫人了,属下这就去将夫人请来。” 荀臣面色阴沉如水,他动怒道:“不许去!” 荀姜氏个毒妇,听到夫君受伤竟然都不来探望,属实太过可恶! 活该被他狠狠地休弃! “哈切!”姜清宁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不适的鼻尖,心中有些怪异。 怎么感觉有人在背后骂她? “小姐可是身子不适,奴婢为您请大夫来。”紫苏担忧道。 “无妨,许是夜间着凉了,是药三分毒,我可不喜欢喝药。”姜清宁笑着摇头。 她坐在院子的书房中,面前摆着的是岭南险峻的地形图。 “怪不得多次发生暴乱,这里实在是太过荒凉。”姜清宁叹气,心中涌起无限的心疼。 “小姐放心吧,家主和夫人早年间战场上刀剑无眼,都能够数次化险为夷,从未有过败绩,如今只是偶尔有小幅度的暴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的。”张嬷嬷柔声安慰。 “希望如此吧。”姜清宁叹气道。 岭南姜府。 前厅。 “找到三小姐了吗?”姜父询问道。 “启禀将军,还未找到三小姐的下落。” “继续下去找。”姜父闭眸叹息。 姜母跌坐在太师椅上:“家主,你说清曦是不是回京去找清宁了,如今外面官道之上兵荒马乱,土匪椅劫一个准,你说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啊。” 即便是沙场上战无不胜的女将军,此时在爱女失踪的时候,同样是仅剩下一颗慈母之心,恨不得飞到爱女的身边将她保护起来。 姜清淮一身银甲,手握长枪快步入府。 姜母连忙迎上去:“怎么样,可找到你妹妹了?” 姜清淮摇头:“城外几十里都找遍了,并没有三妹的踪迹,儿子猜测三妹一定是回京寻找清宁了。” 姜父神情严峻:“夫人莫过于太过担心,清曦身手得我们真传,如今都能随着兄长带兵剿匪,回京的路上定然相安无事的。” “三小姐的侍女呢,可在何处?给我将她带上来!”姜母红了眼眶,怒声道。 不一会儿,昏迷的人被抬了上来,下人禀报:“启禀家主、夫人、大公子。” “三小姐的侍女一直躲在三小姐房里,伪装成房间有人的模样,这才蒙住了咱们的眼睛,给了三小姐顺利逃脱的机会,方才见事情暴露直接将自己撞晕了。” “将她泼醒!”姜母狠狠拍桌道。 “哗啦!” 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侍女被刺激的醒来,见到姜夫人充满怒气的眼眸,吓得浑身一颤:“家主饶命、夫人饶命、大公子饶命啊!” “八年前曦儿将你从流寇手中救出来,如今你倒是忠心,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姜夫人意味深长道。 “这是三小姐留给家主和夫人的家书,说是请夫人放心,三小姐听说二小姐如今下落不明,便只是回京去寻二小姐了。”侍女浑身一颤,从袖中拿出信封道。 姜清淮上前接过打开查看,里面寥寥两张信纸,只展现出一个意思。 “阿姐定是受婆家欺凌,待我去灭了安平伯府,将阿姐寻回!” 姜夫人两眼一黑,恨不得就此昏过去。 姜父沉声:“按照日程,曦儿如今应该已经抵达京城了。” 姜夫人急切道:“可万一呢,曦儿敌众我寡落入流寇的手中,咱们可是与流寇有着血海深仇的。” “不会,当年我等灭了流寇的老巢结下血海深仇,如今他们若是抓到曦儿,定然会擒着她来威胁我们的性命,然而到现在都没有这件事情的下落,夫人大可放心。”姜父安慰她道。 姜夫人心中安定不少:“我知道家主所说皆是事实,但身为母亲,宁儿至今八年未能够与我们书信一封,如今曦儿又不见了,我当真是崩溃极了。” 姜清淮上前,清冷道:“父亲母亲放心,儿子会派一小队人马回京,长驻京城秘密的寻找曦儿的下落,当然若是能找到宁儿的消息更好。” 姜府之中愁云惨淡,远在京城的姜清曦快活极了,整日美食新鲜的瓜果点心吃个不停。 一连过了小半月,姜清宁忧愁地捏了捏姜清曦的脸蛋,仔细观望道:“小妹,你是不是圆润了许多。” 姜清曦瞬间坐起来:“怎么可能,我日日都有运动的!” 紫苏偷笑着上前,将手中的点心放在她的手边,忍俊不禁道:“三小姐所说的运动,难不能是每日八趟的去厨房,一会儿问厨娘今日做什么饭,一会儿说你想要吃什么点心?” 姜清曦做了个鬼脸:“岭南粮草匮乏,父亲母亲又时常开仓放粮,我作为城主府的三小姐自然也要节省一些。” “从前一个月都吃不到几次点心,而且也没人会做这些花样,我如今有姐姐宠着,自然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姜清宁绣花的手一顿,遮去眼底的冰冷,含笑看向她:“那你可知道父亲母亲与兄长的尺寸,我想为他们做几身合适的衣衫鞋袜送去,再告诉他们你在我这里。” 姜清曦拍了拍手,走到桌旁写下每人的尺寸,含笑讨好道:“那阿姐可要替我多说些好话,不然等咱们一家团聚了,可有我的苦头吃了。” “你啊,不过算了算,如今我送去的家书应该也到岭南了。”姜清宁出神。 第二十九章 医女 几日后。 张嬷嬷为姜清曦换药,看着里面伤可见骨的伤口,担忧地皱眉。 “三小姐,您的伤可要告诉主子?” 姜清曦强忍着疼痛,脸色发白地摇头:“不了,伤筋动骨本就要满一百天才会好,更何况我这是箭伤,好得慢些实属正常。” 张嬷嬷虽然是医女,可大多是为女子调养身体的能力,当初为姜清曦拔箭就已经让她耗费精力,如今姜清曦的伤一直不见好。 倒让张嬷嬷生出满腔是否因为拔箭不当,才会导致她伤口难以愈合的内疚。 “阿姐如今好不如意获得自由,好不容易心情开朗许多,我不想让她为我过多的担心,放心吧嬷嬷。” 姜清曦眉眼含笑,握住她的手:“这八年,辛苦嬷嬷照顾阿姐。” 看出张嬷嬷的自责,姜清曦安慰她。 门外。 姜清宁身形微颤,嘴角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手中握着的崭新的珠花将她的皮肤刺破,流出鲜红的血珠。 清澈的眼眸微转,姜清宁缓缓抬步离开这里,她不想局面被撞破,引得小妹的一片苦心安排破灭。 “小姐?”紫苏连忙为她包住手,将那伤人的珠花拿了出来。 “小姐这又是何苦,三小姐的伤本就不怪您,您可千万不要自责内疚。” 姜清宁眉头紧皱:“紫苏,如今距离安平伯遇刺已经过去小半月,京中府衙查不到刺客定然会松懈搜查,你去城北偏些的地方找个会治疗外伤的大夫,切记将蒙眼带来。” 紫苏坚定地点头:“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 “记得换身衣衫,戴着帷帽再去。”姜清宁心头沉重,坐在凉亭下迟迟未回神。 半个时辰后,紫苏快步跑入府,身后赫然跟着的竟然是的秦休,而他的身后跟着拿着医药箱的女医师。 姜清宁满脸防备地站起身,望着面前一身青袍,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矜贵而优雅的秦休。 姜清宁心底怒气翻涌,说话也夹枪带棒的:“秦世子安康,不知秦世子未经通禀便肆意的进入宁阁,是否觉得不合礼仪?” 秦休大步流星地走到姜清宁的面前,姜清宁猛地被高大的身影罩在面前,惊得连忙抬步后退想要和他拉开距离,却不小心踩到身后的裙摆直接向后仰倒而去。 秦休长臂一捞,将姜清宁拉到怀里,天旋地转间姜清宁基于求生本能,紧紧地抓住了秦休的胳膊。 感受到手中磅礴的肌肉,姜清宁连忙站起身,抬手推开秦休,将他推得连连后退好些步。 “世子爷小心!”青之连忙上去扶着秦休,满脸的心惊胆战真实写照。 实则青之心惊肉跳,险些有种计谋被人发现的心虚。 姜清宁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不成她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怎么不知道? “多谢秦世子救命之恩,清宁无以为报,稍后定然送上谢礼至秦国公府门外。”姜清宁行礼道谢,压下心头的讶异。 她明明摸到了,秦休衣衫下是一副何等有力的强大身躯。 然而实则不然?这人实际上,却是女子轻轻一推就能推倒的? 青之连忙哀嚎道:“世子爷啊,都是青之没有保护好您,都是青之的错,您要怪就怪青之吧!” “毕竟姜小姐不知道您实际就是个孱弱的身子,整日里甚至只爱读书作诗,弹琴作画,其他的因为身子的原因一窍不通,无法学习啊!” 青之闭眼哀嚎着,之间不止一次地睁开眼,偷瞄姜清宁的神情。 秦休默默地将自己的胳膊从青之怀里抽出来,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羞耻。 若不是青之昨晚兴冲冲地回来,说打听到姜清宁最喜爱的,就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男人,并且要只爱文人墨客的那些,坚决不能会武功。 秦休走到姜清宁的面前,神色认真,诚恳地解释:“你别听他胡说,我身体很好。” 真的是信了青之的邪,竟然陪着他胡闹,秦休此刻只想找个地缝赶紧的钻进去。 姜清宁笑意减了三分,退后几步道:“秦世子放心,清宁什么都没有听到,还不知道秦世子来此是有何事?” “我带来了医师,你若是在为她的身体担心,可以让宋医师去看一看,她是外祖家的人,祖上代代都是太医,医术精妙,绝无二心。”秦休紧追不舍,在她的耳边低语道。 “如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就连京兆府衙里的衙役们都忙到每日子时下值。” 姜清宁抬眸,与秦休四目相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秦世子派人监视我。”姜清宁垂眸,语气淡漠。 秦休望着只到他肩头的女子,一个心都在完整的跳动,他辩解:“是保护,我担心你……” 姜清宁摇头:“你这不是担心,是占有欲作祟,是我一次次的拒绝勾起你的兴趣,从而想要接近我,这并不是担心。” 秦休皱眉,他并不擅长解释。 思索半天,终究化作胸腔之中的一声叹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过宋医师还是让她进去为姜小姐查看一下伤口吧,我以自己的性命发誓:如若除了这道门和任何人说出宁阁里暗藏的真相,便、不得好死,孤老终生,一生不得善终,如何?”秦秋眉眼认真的看着姜清宁,毫不犹豫地抬手发誓。 姜清宁内心震撼极了,“秦世子为什么要和我一个陌生人,发如此重的誓言?” 前厅。 姜清宁神色复杂地坐在椅子上,心中焦急地等待着医女的结果。 她的视线转到一旁怡然自得的秦休身上,终究是忍不住开口询问:“秦世子,为何要如此助我?” 方才秦休发誓绝不诈骗她,姜清宁咬牙相信,让小妹得到诊治,如今心中竟然回想起来只觉得荒诞不已。 “我身上,可有世子要图谋的东西?”姜清宁认真地问他。 “我若是说有,你便给我吗?”秦休抬眸,含笑望向她。 第三十章 发现秘密 秦休的确是帮了她,若是没有秦休的出手相助,一切都会又被人抓到把柄的机会。 姜清宁指尖发冷:“秦世子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她咬住舌尖,宽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握住。 秦休认真的打量她,明明一幅怕得要死,生怕被他纠缠上的绝情模样,偏生还要说出这种好听的话来哄他。 “我在开玩笑,宁阁的喜饼做得很好吃,若是真的感激,便给我送上一月的喜饼吧,但是要换着点花样,否则吃多了一种口味会腻。” 秦休轻笑一声,语气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模样。 “只用这样?”姜清宁不确定的再次问他。 “只用这样。”秦休坚定地点头。 心中却是被她可爱的没忍住搓了搓指尖,好想将她抱入怀中安慰一番啊,明明是生来享福的好命,却被那个贱男这样对待。 秦休心中不无替她悲哀的心情,但还好,她和离了。 以后有他在,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她了。 宋医师抬步走入,打破了前厅僵硬的气氛。 “世子,姜小姐。”她上前行礼。 姜清宁急切地起身,焦急地询问:“宋医师,我妹妹身体可还好,伤口是否恶化了?” 宋医师摇头,面色认真道:“姜小姐放心,令妹应是自幼习武身子康健,只是箭伤颇深,但幸而救治及时,加上日日的补药下腹,虽然伤口看着还未结扎,但实则无碍。” 姜清宁心中不放心:“那她日日流血,每日夜间都会疼得睡不着觉,可还有别的原因?” 宋医师微笑:“姜小姐放心,稍后我为令妹写下两张药方,分别照着方子喝上半月,另外用上金疮药外敷即可,但切记不要更换太勤的纱布,不然容易拉扯伤口。” 姜清宁放下心来:“多谢宋医师,紫苏,奉茶。”她歉疚地和几人颔首示意,随后快步朝着后院走去。 宋医师落座,紫苏立刻端上新鲜的糕点和茶水。 秦休默默地看着被一众,被姜清宁安排对宋医师嘘寒问暖的婢女们,而他后头看去身边只有青之对他微笑,姜清宁的眼中并没有他,不然定会最少问一句这茶喝得可还习惯。 突然间有些心塞是怎么回事?秦休垂眸遮去眼底的落寞。 姜清宁快步的赶到后院,里面传来张嬷嬷无数的叮嘱:“奴婢都和您说了,不要过多的更换纱布,您偏不听,夜间自己偷偷摸地换!” 姜清曦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乖巧地认错道:“我这不是担心血将纱布染透,被阿姐看到让她担心吗?” 要若让姜清曦搬出这个院子,去往姜清宁给她留的隔壁厢房,她千般万般的不会愿意去的。 八年未见到最喜爱的姐姐,姜清曦日日夜夜都想和自己的姐姐,夜间在一个床上聊聊天南海北。 姜清宁面无表情地走进房内:“可是你已经让我非常担心了。” 姜清曦背脊一僵,感受到姜清宁充满巨大威压的气息袭来,让她根本不敢动弹。 良久,她咽了咽口水。 讨好地回头:“阿姐,这下你不用担心了,我真的没事!” 姜清宁长叹一声:“还好你没事,若是你真的有事,阿姐该如何和父亲母亲交代。” 宁阁外。 姜清宁向秦休行之一礼,真挚道谢:“今日之事多谢秦世子,清宁不会忘记对您的承诺。” 秦休垂眸看着她,问了句:“那你还会等承延来找你吗?” 姜清宁默了一瞬间,摇头道:“既然一切都已经被您知晓,说明同知大人定然是将此事交由您来解决,我见与不见他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这句话秦休秒懂,姜清宁是在解释,她已经不会再见承延。 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那抹名为嫉妒的情绪消散。 “说到做到。”秦休轻笑,转身离去。 姜清宁待他走远许久,才缓缓地站直身子,惆怅的望着秦休走远的背影。 她似乎好像知道,秦休到底想要什么了。 可惜,她给不起。 “紫苏,莫忘记,定要日日做了糕点送去秦国公府,足送满一月。” 姜清宁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去,宁阁缓缓关闭的大门,就犹如两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在卑微的这方,而秦休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那方。 这样的场景,是她此生都不会再想要见到的。 安平伯府。 荀臣缓缓地下床,扶着竹息的手在屋内缓缓走了一圈,便已经浑身的冷汗直冒,伤口支出痛的难耐。 这刺客手中的长剑竟然是有寒铁打造,长剑入体之后伤了他的经脉,加上国仗那夜恰逢身子不适,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几乎全部去为他诊治。 安平伯府竟然请不到剩下的太医来,甚至是第二日皇上想起来,才派的太医诊治,而京城的大夫虽然医术不低,但到底是耽搁了他的身体。 “可有找到那刺客的踪迹?”荀臣侧眸问道。 “京兆府衙与大理寺皆未找到,但如今京城中处处张贴着捉拿刺客的通缉令,想必至今都找不到,应该是已经趁乱逃出城去了。”竹息解释。 荀臣眸中掀起暗流涌动,咬牙道:“秦休他不是极善断案的吗?!如今怎会连个刺客都找不到!” “定然是他嫉妒心作祟,于是故意地刁难于本官!” 竹息连忙低头:“大人息怒。” 荀臣面色难看极了,面容扭曲道:“秦休既然等着看本官的笑话,那本官便自己加派人手去查,你亲自带人去城外探查,流民、乞丐、山匪全部不要错过,凡是身手矫健会武功的全部捉拿回来。” 大理寺,正殿。 秦休一身绯色官袍坐在主位,处理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案件。 青之快步跑入,上前在秦休的耳边小声说着。 秦休剑眉微皱,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派人保护着她,切记不要让任何人得手。” 安神堂。 姜清宁甩开背后的几只尾巴,闪身跑入药房,将自己隐匿在人群之中。 “掌柜的,我这身子,可还能成功有孕?”白清漪头戴帷帽,身后跟着大批的婢女与家丁。 姜清宁循着熟悉的声音望去,唇角微微勾起,她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第三十一章 落到白清漪的手中 姜清宁隐在暗处,走到柱子旁掩蔽起来,耳边是白清漪和坐堂大夫清晰的谈论声。 “夫人幼时身体寒凉,但如今仔细调养多年已然恢复正常,但夫人似乎已经许久为何夫君同房?” “虽说这要孩子的事情急不得,但如今夫人已不再年轻,还是需要尽早要孩子的好,否则如何让夫家满意。” 坐堂大夫仔细把脉,随后一番叮嘱,提笔写下方子,神色认真地看着白清漪。 “这是坐胎药的方子,只要夫人与夫君行房之后喝下,必定会早早地受孕成功。” 张管家严峻的面色缓和,对着坐堂大夫微微低头致谢,尽管心中对白清漪多有不喜,但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尊敬。 白清漪心中千般万般的不愿,但顾忌着身后站着的一众家丁,她只能低头道谢:“是,多谢大夫。” 话音落下,她将药方递给管家,冷笑了声,转身问道:“这下管家能够让婆母放心了吧?我与表哥清清白白,前几日一同夜宴不过是姨母的委托,日后还请婆母千万不要再怀疑与我。” 张管家垂眼细细地看过药方子,递给一旁的小厮让其抓药。 “夫人这话说错了,不是老夫人怀疑夫人,而是全府上下都因为夫人久居安平伯府,引得张府上上下下都跟着夫人接受指点。” “夫人若是真的为张府着想,还请尽快与大公子修补关系,早日诞下男丁,为张府延续血脉才是。” “你!”白清漪怒急,冷眼瞪他一眼,抬步走出药房。 若非当年大婚之日她趁张礼在前厅宴客的时候,为了逃避嫁了不爱之人趁机喝醉了酒,想要麻痹自己的内心,结果却不小心在张礼回房掀盖头的那刻产生错觉。 “表哥,你来接我了?”白清漪一身红色喜服,面上是喜极而泣的神情。 然而面前的人从始至终都未出声,良久之后她缓缓回神,带着几丝清醒地将张礼难看的面色映入眼帘,白清漪脸色如遭雷劈。 那晚张礼并未碰她,而是去了书房去睡。 从此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达到冰点。 白清漪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怨怪张礼不解人情,谁都有年少时期喜欢的人,为何她只是喊错一个名字,就对她不喜了整整八年。 婢女安慰她:“夫人莫要生气,奴婢这就去为您买喜欢吃的点心,稍后再去福满斋用午膳,您说可好?” “先等着张管家,否则他又要跟我的好婆母告状了。”白清漪气急道。 姜清宁抬步走出药房,和转身的白清漪对视的刹那间,面前的帷帽被风吹起,她的心里瞬间咯噔一声。 白清漪眯起双眸,望着姜清宁的装束,轻声咬牙道:“姜、清、宁?” 姜清宁穿着一身白色衣裙,发间仅有几枚银簪点缀,眉目淡然,却仿若九天之上的仙娥一般。 白清漪眼中闪过嫉妒,凭什么姜清宁离开安平伯府之后,反倒是变得更加端庄秀丽,老天到底是不公平的。 她只能嫁给冷心绝情的张礼,而姜清宁一个破落门户里出来的女儿,反倒是能够嫁给身为安平伯的表哥。 这世界上的不公平许多,但到了她的身上,却已然占了八分! “你为何要这般地看着我?”姜清宁诧异。 她都已经离开荀臣了,难不成白清漪还想要害她? 白清漪掀开帷帽看向姜清宁,若是让表哥无意间看到姜清宁如今的这副模样,只怕是会被勾了魂儿去,倒不如让她永远的解决掉姜清宁。 “桃儿,拿下她。”白清漪放下帷帽,转身吩咐。 桃儿瞬间命令几个家丁上前,狠狠地压制住姜清宁。 姜清宁抓紧险些掉落的药材,皱眉看向白清漪,难不成这个女人已经恶毒到这种地步了? 那就不要怪她不讲情面了。 姜清宁环视四周的人群,这里并不适合出手,就让她看一看,白清漪能够把她带到哪里去。 白清漪得意地上了马车,掀开窗帘看向姜清宁,嘲讽道:“姜清宁,我怀疑是你为了报复安平伯府对你的折辱,故而蓄意买通刺客谋杀前夫,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为表哥扫清后碍。” 姜清宁挑眉:“你也承认安平伯府折辱我了?” 白清漪一噎,皱眉道:“压着她,出城。” “是,夫人。”桃儿拿出手帕塞到姜清宁的嘴里,命令家丁一定要将她狠狠地压着。 “此女最是圆滑,万万不要让她逃了!”桃儿皱眉吩咐。 马车缓缓地向前行驶,张管家带着人走出药房,摸了摸衣襟中藏着的老夫人吩咐的烈性春药,面上闪过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抬头一看,原本停靠着马车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一片。 “夫人呢?她又跑哪里去了!为什么就没人看住她啊!!”张管家崩溃。 “管家,您看那是不是咱们的马车?”小厮眼神极好地看向城门的方向,伸手指着熟悉的马车。 张管家连忙回头去看,却发现不仅是他们张府的马车,甚至旁边还压着一个女子出城,他的心里涌出不好的预感。 “你回府禀告大少爷,你们两个随我跟上去一探究竟!” 姜清宁被压着向前走着,她将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嫌弃地抿唇。 看来白清漪是想在城外解决她,这样也好,她动起手来,也不会容易被人发现。 一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偏远的城郊河道,姜清宁微微活动着走得酸软的双腿,抬眼看向晃动的马车。 下一刻,白清漪被桃儿扶着走出来,笑容得意地走到姜清宁的面前,抬手掀飞她的帷帽。 “姜清宁,不管你从前过得是如何得意,如今终究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你简直是自相矛盾,一会儿说我受折辱,一会儿说我过得得意,白清漪,说白了你就是嫉妒我吧?” 姜清宁缓缓勾唇,眼中含着嘲讽的笑意。 “身为张家妇,却始终惦记着自己的表哥,被夫君厌弃,不愿接近,成婚八年无法有孕。” “白清漪,比之与我,你过得又有何得意的?” 第三十二章 拖入水中 白清漪大怒,抬手猛地掐住姜清宁的脖颈。 “呃……白清漪,你恼羞成怒了。” 姜清宁不适的皱眉,抬眼冷漠地看着白清漪,可说话的语气确实千般万般的嘲讽。 白清漪浑身一震,疯狂地怒喝道:“你懂什么!若不是你横空出世,这时间早多了我和表哥一对神仙眷侣,莫离也应当是我的孩子才对!” 姜清宁心中悲凉:“所以你因为嫉妒与我,处处挑唆我与安平伯老夫人的关系,教唆她将我扔入道观三年,将乖巧懂事的莫离调教成如今这幅顽劣不堪的模样?” “是又如何,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你的儿子更得不到!”白清漪神情疯狂地喊道。 “所以你今天打算怎么对付我?”姜清宁循循善诱。 “自然是,杀了你。”白清漪的疯狂消散,脸上缓缓地浮现出笑意,“只要你死了,表哥就能看到我的存在。” 姜清宁嗤笑:“他永远都不会看到你,没了姜清宁,还有更多的名门贵女被你的好姨母择选,她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让你嫁给荀臣!” “你住口!我不许你这样说!” 姜清宁冷笑:“难道不是吗?你设计让我彻底地对荀臣失望,都用了整整八年,还是我逼迫他与我和离,换了更能忍的那些名门淑女,而你又能坚持破坏他们多久呢?” “再一个八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到你垂垂老矣的时候,你最亲爱的表哥还能真的愿意看你一眼吗?”姜清宁嘲讽地扯着嘴角,将她的丑态全部应在眼底。 “姜清宁,我要杀了你!没了你的存在,表哥他就能真正的愿意看我一眼了!” 白清漪神情疯魔:“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我才是陪伴表哥最久的人!可他却愿意娶你!凭什么!” 姜清宁嗤笑:“因为你卑鄙无耻,自私虚伪,你和荀臣是一模一样的人,同性永远都不会相互吸引,你永远都得不到荀臣的爱。” “你住口!”白清漪猛地掐紧姜清宁的脖颈,将她逼到水流湍急的河道旁,高声呐喊道:“是不是只有你死了!表哥就能看到我了!你去死吧!” 不远处,高大的石碓之后,张管家震惊地将这一幕映入眼帘,不可置信地看着疯魔的白清漪。 “夫人这是疯了吗?张家岂能有这等狠毒的夫人掌家!” “管家,咱们要出去救人吗?”小厮担忧地询问。 现在冲出去救人,只会将白清漪判为谋杀未成,只有将那个女人推到河流之中,才能够真的将白清漪捶入死牢之中。 张管家想起老夫人眼中提起白清漪的厌恶,心中的天秤在隐约中已经偏向了一方。 “再等等。”张管家抬手制止。 “啊?”两个小厮震惊地对视。 “怎么,你们有意见?”张管家危险地转身,二人连忙摇头。 河道边,姜清宁被迫强制地弯腰。 她扭头看向身后湍急的河流,预估着水位的深浅,长发已经被河水浸湿。 “姜清宁,怕了吧?你也有害怕的一天啊,当初让表哥为你抬箱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说怕?” 白清漪眼眶发红,眼中充斥着漫天的恨意。 “为了一个男人,值得你变成这种人鬼不分的模样吗?”姜清宁艰难地从喉中发出声音,望着白清漪的面孔。 “你还真是死到临头不知悔改,去死吧你!” 白清漪冰冷的讥笑一声,抬手将姜清宁退下去,居高临下地缓缓站起身,期待她接下来溺水而亡的场景。 姜清宁向后仰倒,望着她得意的神情,苍白的面上忽然扯开笑容,令白清漪有些背脊发凉。 白清漪皱眉看她,只见姜清宁抬手抓住她的袖摆,将她狠狠地拉了下去,并且转身压在她的身上。 “你要干什么?啊!救命!”白清漪察觉到姜清宁的动作,连忙后退,却被她抓住而错失最后逃命的良机。 “白清漪,跟我一起做枉死鬼吧。”姜清宁趴在她的耳边阴冷地说道,二人狠狠地砸入河道之中。 “啊!夫人!” 桃儿惊恐地喊道,连忙跟着被水流冲走,却依旧在纠缠的二人。 姜清宁望着岸上慌张跑来的丫鬟小厮,看着白清漪惊恐的神情,脖颈上的掐痕粗红可怖,衬着她苍白无色的面色简直犹如女鬼在世。 “我当年被夫君推入水中活活淹死,如今得以上身这个女子,可她的身子太弱了,不如我选你被我上身如何?” 姜清宁阴冷发笑,抬手紧紧地掐着白清漪的脖颈。 白清漪的心都凉了,面前的姜清宁竟然是被水鬼上身了吗?!怪不得她方才趴在她的耳边那么说! “不要!我不要去死!我不要代替你!” “放开我!救命啊!我不要死! 白清漪惊恐地远离姜清宁,唯恐被她上身。 “这么健康有活力?看来必须只能先打死你了!” 话音落下,姜清宁不仅掐着她的脖颈躲避暗流礁石,握起拳头狠狠地砸向白清漪的腹部,直到她面色发白再也叫不出声。 姜晚凝浸入水中,抬脚狠狠地踹向她的腹部,借力沉入水底游向远处。 “夫人!快救夫人啊!你们快下去!夫人没反应了!” 京城,一个时辰前。 紫苏买完糕点,高兴地跑入药房,寻找姜清宁的身影,却发现找遍整个房子都找不到她。 “大夫,你可看到我家小姐了?她长这么高穿着一身白裙,带着白色的帷帽,刚刚来抓伤药?” 紫苏手足无措地笔画着,心中焦急的险些哭了出来。 “你是说方才那个小姐啊,她被张府的夫人带出城了,我们还以为是潜逃的婢女呢,竟然是你家的小姐吗?” 坐堂大夫狠狠皱眉,想到被他把脉仍旧是完璧之身的女子,忍不住在心中谴责她的狠毒。 “张家夫人?那个张家夫人?!”紫苏震惊地询问。 “还能有那个张家夫人,那个日日宿在表哥家的白夫人呗,这么不知廉耻,亏得张府还带她出来诊治!” “哪能是为了她啊,这是为了张家的清誉,还好她没有来得及做那些丢人现眼的事情。” 第三十三章 福星 紫苏的脑海中飞快闪过白清漪的面孔。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糕点,眼泪瞬间从眼眶之中弥漫。 “小姑娘,你家小姐要是被她带走了,肯定已经凶多吉少,方才她气势汹汹地说要将你家小姐沉塘呢!” “快去报官吧,希望还能来得及阻止。”坐堂大夫狠狠摇头,内心忌惮白清漪的可怖。 紫苏抬袖擦去脸上的泪水,连忙转身快速地朝着街道上跑去,她要去京兆府衙,她要救回小姐。 这糕点不好,她以后都再也不吃了。 紫苏边哭边跑,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撞到人都没反应过来,站起身来就要继续地跑。 “哎呀我去,谁那么大力气啊,撞到人了没看到啊!” 青之被撞得倒地,满食盒的餐食撒到地上,被周围的乞丐瞬间上去哄抢。 “都起开!哎你个小丫头跑什么,没看到撞到人了吗……紫苏?你怎么在这?怎的还哭了?” 青之震惊地看着她,连忙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环视一周没有看到姜清宁的身影,皱眉问道:“怎的哭成这样,被人欺负了吗?你家小姐没带你出来?” 紫苏哭得哽咽,泪水早就已经模糊了眼眶,她听到熟悉的声音神游才飞了回来,连忙抬袖擦去脸上的泪水。 仿佛看到救星似的抓紧青之的袖摆,绝望地喊道:“青之,救命啊,我家小姐被白清漪带去城郊沉塘了!” “什么!”青之嫌弃的神情没来得及收回,震惊地望着她,“你说的可是真的?!” 紫苏连忙点头:“青之,你救救我家小姐吧!往后、往后、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一辈子报答你的恩情!” “坏了!”青之连忙转身跑到马旁,吩咐跟来的两个随侍,“你们快回府衙通知大人,就说姜小姐有难,速来城郊河道救命!” “是!”两人飞快地上马,向城东的方向而去。 “你先回去,这里太乱了,我去城外救人,不要耽误小爷的事儿!”青之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皱眉看向她。 “好、你、去,我不会、跟去、添乱的。”紫苏得到救赎,哽咽地站到一旁让位置。 青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快速地策马离开,向城门的方向冲去。 大理寺。 两名官差飞快地下马,边跑边掏出令牌对守门的同僚展示,随后只留下一道残影。 秦休皱眉望着案桌上的案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如今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情,竟然还能呈到大理寺的面前,当真是京城无人了。” “大人莫气,明日属下现将案件分类,在一一呈到大人的面前。”青冥拱手道。 “大人!不好了大人!出事了!” “属下求见大人,城郊出事了!” 门外传来焦急的呼唤声,秦休眉眼微扬,看向青冥:“我倒要看看有何危急,让他们进来。” 青冥点头,走到门外,皱眉道:“怎么了,你们不是跟着青之去买膳食的吗?出了何事?青之呢?!” “启禀青冥大人!青之大人出城救人去了!” “救人,他去救谁了?”秦休起身,走到二人的面前。 “方才青之大人突然赶来,让我们告诉大人张府的白夫人,将姜小姐抓到城郊的河道处,说要将她沉塘了!” “如今姜小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大人,所以青之大人才让我们回来禀报啊!” 二人只觉得面前好似一阵风飘过,绯红色的衣摆已经消失在面前。 他们惊愕地回头看去,只能看到秦休快速变小的背影。 充满怒意的声音响起:“青冥,调兵,去城郊!” “是!你们几个全部跟我来!” 青冥当即召人,快步的跟上秦休的身影。 …… 城中鹊桥,一对有情人正在河岸边放花灯。 忽然,一双惨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张泡得发白的面孔,破水而出。 “啊!!!!” “有鬼啊!!!” 两人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手脚并用的后退倚着墙壁,互相抓紧对方吓得浑身颤抖。 姜清宁双手用力,翻身上岸,躺在甲板上剧烈地喘着粗气,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劫后余生啊。”姜清宁疲惫地闭上双眼,恨不得就此昏睡过去。 忽然察觉到面前聚拢着阴影,她缓缓地睁开双眼,只见眼前一张脸两张脸三张脸地堆在一起。 被吓到的姜清宁:“……我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见到这么多魂魄?” “这位姑娘、你、你没事吧?”方才的女子艰难地询问道。 姜清宁回神:“我遭遇谋害,被人推入水中顺流飘到城中,方才拼尽全力抓住甲板上的柱子上岸,不小心惊吓到二位,属实过意不去。” “你被人谋害了?!可要帮你官府报案?”女子震惊。 “幼时大师说我福大命大,多次劫难堆积必将成为多福之人,如今她虽然害我,可我却报以宽宥之心。” 姜清宁苍白地笑道:“就是不知能否劳烦几位,接个推车,将我送回家去,回府之后必有银钱答谢。” “你如此可怜,我们岂能再收你的银钱,我叫温子怡,你别怕,斋郎,你去借一个板车,我们送小姐回府。” 温子怡推了推身旁的男子,后者拧眉起身去借车。 她望着姜清宁开口道:“我能否先扶你起来?” 姜清宁点了点头:“我姓姜名为清宁,家住城东的东大街,秦国公府里面那家的宁阁。” 她也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温子怡当即扶着她小心地站起身,朝着台阶上走去。 身后的老伯问道:“这位小姐,请问你是从哪里被人推入水中的?” 姜清宁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回头:“我只记得自己跟着马车走了一个时辰的路,后来被丢入水中,意外被顺流冲回了城中。” 若非她幼时曾跟随父兄修缮河道,也不会知道城郊与城内,其实有一条秘密相连的暗河。 “这么长的河道,姜小姐当真是福大命大之人啊!”旁边的老妇震惊。 第三十四章 得遇良才 姜清宁致谢点头,看向温子怡:“我们走吧。” 上了岸,姜清宁被温子怡扶着坐上牛车。 她歉疚道:“实在是不好意思,附近只知道这个牛车,你既然是国公府的邻居,想必定然没见过这种车吧。” 姜清宁摇头:“幼时随父亲去往庄子上踏青,曾见过牛车,一辆牛车能够养活一大家子,它的作用可比浮华的马车要实用得多。” “我是温子怡,斋郎名为卫斋,我们是前来京城科考的,原本今日就要走了,没想到走前还能认识清宁你。”温子怡被姜清宁的善解人意折服,开心地介绍着卫斋。 姜清宁却是诧异,小声的询问温子怡:“京城的科考上月已经结束,同知大人都已经分封官职了,卫兄可是落榜了?” 温子怡面色纠结,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卫斋冷笑一声,讥讽道:“无妨的子怡,你就和她说两句,他们这些天家富贵庇佑的人自然就会懂了,我为何没有考上。” “斋郎!”温子怡面色不悦地呵斥,卫斋瞬间噤声。 “其中可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难处?”姜清宁小心地询问。 温子怡垂眸摇头:“实则不然,我是看清宁你是女子才说的,斋郎实则金榜题名,名次更是仅与状元和榜眼的探花郎,但却在接受宫里那位的提问之后,被人从隔帘后迷晕过去,被有权势的一家冒领了身份。” 姜清宁双眸微眯:“那你们为何不去报官?” “报官?自古以来官官相护,我们何尝没有报过官?可所有的官员都是何等地庇护那家人。”卫斋冷声道。 “那你们就这样放弃了吗?”姜清宁不解。 温子怡摇头,叹息着辩解: “自然不会,只是那户人家给了斋郎五十两买官位的银子,斋郎气不过扔入了河道之中,对方却当场倒打一耙说我们故意扔他的银子,要逼我们离开京城,所以……” “所以你们对京城的大小官员全部失望,就把希望寄托于街边一文钱一盏的花灯之上,祈求河神将这五十两银子还回来?” 姜清宁无奈地摇头,感叹他们的天真。 温子怡摇头:“自然不是,这只是我们临走前,对着繁华京城的告别,我和斋郎不适合待在这里。” 姜清宁好奇:“那你们日后打算如何做?” 温子怡憧憬道:“我们打算离开京城日后回乡开一家小茶馆,加上他还有着解元的名头,日后定然能够将日子过得红火!” “还是太天真了,你们可知在乡镇开一家茶馆需要多少银钱,光是一家好一些地段的铺子,便需要百两银子以上的租金,更何况你们还要聘请劳工,各种茶叶面食点心的成本。” “少则十年,多则五十年,你们都不能开得起一家茶肆。” 姜清宁毫不犹豫地打破温子怡最后的期盼,看着她微红诧异的眼眶勾唇。 “你若是说完就住嘴,否则我就将你扔下去!”卫斋皱眉看她,眼中满是怒火中烧的怒意。 “斋郎,不要对贵人如此无礼!”温子怡听懂姜清宁的暗示,连忙急切地训斥他。 “什么?”卫斋不可置信。 姜清宁点头,毫不吝啬地称赞:“你很聪明,没准真的有做生意的头脑,我可以借你们本金,就在京城开茶馆,但除了必要的一个条件之外,我还需要入股。” “你……为何要如此帮我们?” “因为你们两个是我走出囚笼后,遇到唯二的两个好人。” 姜清宁垂眸,微微叹息,“好人总是需要遇到贵人的,我可以当你们的贵人。” 温子怡和卫斋对视一眼,后者摇头拒绝,刚要开口婉拒,就被温子怡毫不犹豫地抬手捂住嘴。 “我答应你,必要的一个条件是什么!” “我要、他!”姜清宁颔首,抬手直指卫斋。 几乎是一瞬间,在场的四人全部安静下来,甚至哞哞叫的老黄牛,都一声不吭地闷头往前走了。 温子怡方才挺胸答应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她结巴道:“不行,我们两个已经订过亲了,此次无论是否金榜题名,我和他都是要回去成婚的!” “我不要他的心,我要他的人。”姜清宁皱眉,解释道。 “咳咳咳、咳咳咳!”卫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咳嗽得浑身通红。 “斋郎,你怎么样了?”温子怡担心地为他顺气。 卫斋抬头看着姜清宁志在必得的神情,握住温子怡的手道:“我答应你,卫斋愿意听从姜小姐的差遣。” 温子怡瞬间反应过来真的是她误会了,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原地钻进去才作罢。 “你很聪明,做什么都会有成果的,你足够的坚守,本身的文采若是能够得到证实,何愁不会有一番伟岸天地?” 姜清宁望着前方的秦国公府,眸中的神色意味不明:“你们放心,我姜清宁向来说到做到。” “既然答应成为我的人,便要立字据做我的人,今后也随我住在宁阁之中。” 二人点头,但眉宇间夹杂着淡淡的愁绪。 卫斋拱手道:“想必您就是安平伯的前妻了,能够从他手中平安脱离,还成为秦国公府的邻居,让秦世子亲自帮您除草修缮房屋,定然是为妙人。” 姜清宁低笑一声:“原来你听说过我的事迹。” 卫斋毫不避讳地点头,第一次展露自己眼底的野心。 他走下牛车,认真地躬身:“能否请姜小姐卖个人情,傅叔曾是遭受贬谪的文臣,后来流落他乡靠着讲学三十载买了这牛车,用它来送我们入京赶考,如今我和子怡找到归宿,恳请小姐为傅叔在府中留一落脚之地。” 姜清宁跳下牛车,望着面前不卑不亢的卫斋。 只觉得白清漪如今竟然是自己的福星,只是在河中游了一遭,就能够得遇三个有良才的能人。 这才是她姜清宁的命,自己给自己的福命。 “我自幼爱花,却未来得及采买花卉种植,如今府中还缺少一名花匠,虽然职位不重却足够养老,不知傅叔可愿意委身?” 姜清宁含笑看着傅叔,好看的眉眼遮住眼底的试探之意。 傅叔收回视线,拱手道:“老傅多谢小姐,能够不再风餐露宿,已经是我最好的归宿,老朽自然没有不愿意只说啊。” 第三十五章 试探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随我一起进去吧。” 姜清宁含笑:“宁阁管事的是张嬷嬷,所有人都听她的差遣,我的贴身婢女名为紫苏,不过日后有的是时间认识。” “小姐先请。”傅叔主动道。 忽的门内跑出数人。 紫苏哽咽地喊道:“大家都快去随我找小姐,她被白夫人抓去沉河了。” 张嬷嬷悲痛地喊道:“我家小姐为何如此命苦!偏生什么窝心事都贪到小姐的身上!待找到小姐咱们定要报官!让同知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敢伤我阿姐,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杀了她!”姜清曦怒气冲冲地提着剑走出来,在看到台阶下的姜清宁后,瞬间红了眼眶。 “阿姐?” 姜清宁接收到三人的视线,无奈地轻咳一声,走出他们的身后,抬步走上台阶。 她面含笑意地看着姜清曦,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要杀了谁?” 姜清宁侧眸望去,和这些冲出来的家丁们面对面撞上。 “大、大小、大小姐?!”门房震惊地喊道。 “大小姐?大小姐在哪?!”张嬷嬷听到喊声,震惊地跑出来道。 张嬷嬷和紫苏几乎是并肩冲出来的,她们两个扑上去,连忙上下查看着姜清宁的状态,瞬间松了一口气红着眼眶掉眼泪。 紫苏痛哭流涕,她抱住姜清宁的胳膊撒娇:“大小姐,您没事就好,吓死紫苏了,紫苏以后再也不吃点心了,以后您走到哪里紫苏都跟着。” 姜清宁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心知这个小丫头绝对是又发什么誓言了。 “你只管吃你爱吃的,白清漪抓我那是因为她恨我,你要是在场她能连你都一起抓走,所以这和你吃不吃点心没有直接的联系。”姜清宁柔声哄着紫苏。 张嬷嬷擦干净眼泪,目光扫视到台阶下的三人,她询问地看向姜清宁。 姜清宁暗暗点头:“这位是傅叔,他们二人分别是卫斋与温子怡,日后便在咱们府上久住,我打算让他们帮忙做生意,傅叔照料花草,今日还是他们三人将我送回来的。” 张嬷嬷闻言立即上前,快步走下台阶,感激地行礼道:“多谢三位救我家小姐,老奴感激涕零!” 傅叔连忙侧身躲过行礼,摆手道:“是大小姐自己从岸上爬上来的,我们只是送大小姐回府,却没成想日后便有了归处,说到感谢应当是我们感谢才对。” 卫斋将所有的人担忧神情映入眼帘,心中对姜清宁的看法反倒是上升几分,对隐约之间多了几分的信任。 他握紧温子怡的手,心中竟然幻想着,有朝一日或许他们以后结为真正的夫妻,没准儿当真能够在这偌大的京城开起一家茶馆。 姜清宁牵着姜清曦的手,小声地教训了她几句,听到傅叔的话含笑转身。 “大家都别在门外寒暄了,快进去吧。” “张嬷嬷先给傅叔与卫斋在前院准备出两间房间,温子怡住在后院,就住紫苏的隔壁吧。” “至于今日之事,紫苏带个小厮一起去报官,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说给同知大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就看她白清漪有几分胆量敢杀我。” 紫苏眼中充斥着愤怒:“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 话音未落,她对众人行礼,当即指了个小厮,两人快步地朝着京兆府衙跑去。 “都进去吧,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去去这满身的晦气。”姜清宁含笑,带着姜清曦率先入府。 张嬷嬷客气地做出请状:“三位里面请,我带傅叔与魏先生去你们的房间。” 傅叔摆手道:“不必如此客气,我和卫小友同住一间房便可,府中该怎么的制度就怎么来。” 卫斋颔首:“傅叔说的是,张嬷嬷不必见外,我们应当与府中众人一视同仁。” 张嬷嬷无奈,只能对两人的话应声。 姜清宁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两人的话,唇角微勾:“看来,这次出去还真的是捡了几个宝贝。” 姜清曦诧异:“阿姐是说的他们吗?一个书呆子,一个弱女子,一个瘦弱的老翁,还有一头老黄牛?” 她的双眸之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在说阿姐你当真没有骗我? 姜清宁被她震惊的可爱模样逗笑,含笑点了点她的脑袋,训斥道:“你入京这些时日,阿姐和你说过多少遍的不要以貌取人了,你就是不听。” “哎呀阿姐,我这不是在听了吗,我保证以后都听,你快和我讲一讲,他们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嘛……”姜清曦不依,和姜清宁撒娇道。 姜清宁眉眼含笑,宠溺道:“那你可听好了,阿姐只再和你讲这一遍。” 姐妹二人亲亲热热的走着进房间,温子怡满眼羡慕地看着,刚进入后院房门就能看到的这一幕,她艳羡道:“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感情真好。” “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感情的确好,不过按照府中大房的排序,大小姐应该称为二小姐,二小姐应该是称为三小姐的,因为他们上面还有一位嫡出的兄长。” “不过咱们府上没这些要求,甚至如今大小姐当家,大家便都称呼二小姐为大小姐。”张嬷嬷含笑解释,眉眼间满是幸福。 温子怡了然地点头,神情单纯:“那老爷夫人还有大公子是不在府上吗?” 张嬷嬷眸中的笑意消散七分,侧眸看了眼神情无辜,言语中却满是打探的温子怡。 她颔首道:“老爷夫人与大公子都在外城护卫一城百姓,如今家中女眷在家里守着,自然是大小姐掌家了。” “不过万不可因为大小姐掌家,就觉得大小姐的太过温柔,武将之女只会更加巾帼不让须眉,咱们大小姐啊,可是比身为女将军的夫人都要严苛至极的。” 张嬷嬷话锋一转,含笑道:“方才听说温姑娘与卫先生是未婚夫妻,你们看起来当真是极为般配的。” 温子怡惊喜道:“嬷嬷也这样觉得吗?我们村里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们都说我长得白,像是县城里的小姐。” 第三十六章 浪荡子秦休 “后来父亲担心我吃不了苦,把我许配给村长的儿子,但我不愿意被气得投河,若不是斋郎救了我,我和他断不会有今日的姻缘的。” 温子怡脸颊绯红,神情之中满是少女的娇俏。 “温姑娘与卫先生天造地设。” 姜清宁沐浴更衣之后,换了身湖蓝色散花纱裙,裙摆处的彩蝶纹样随着步伐翩然欲飞,银线勾勒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腰间禁步上的翡翠坠子随着莲步轻移叮咚作响。 她走出主卧,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望着他们震惊的神色,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在哪里?” 姜清曦得意地跟着走出房门,与有荣焉道:“阿姐,他们明明是被你的美貌震惊了,可不是你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哦” 姜清宁无奈地转身,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知道取笑阿姐。” 温子怡震惊地上前,摇头道:“不、二小姐说的是真的,现在的大小姐和方才的大小姐当真是判若两人。” “和刚才差异很大吗?”姜清宁背脊一僵,心底浮现不好的预感。 “你刚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宛若水鬼,浑身上下顶着河草,脸上身上全部都是淤泥。” 卫斋抱臂评价,姜清宁觉得忽视他刻薄的话语,穿着一袭白衫被衬得眉目俊朗的他,倒真有得志几分少年的意味。 温子怡都听出来了卫斋的话有多损,她连忙抬手掐着他腰间的软肉,将人掐得龇牙咧嘴,一身粉裙衬得她娇俏温婉。 “斋郎,你不会说话的话,还是不要说话好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分别被逗得哈哈大笑。 姜清宁抿唇浅笑,上前给出他们一个任务:“你们刚入京城,想必只顾的科考,都未曾好好地看过京城的风光。” “这里是一百两银子,既然你们想要开茶馆,那就要知道京城茶馆最擅长的茶水是哪几类,他们都会配上什么点心,还有没有别的菜品,分别在什么时间段上,哪类季节出什么茶水点心,应季喝什么茶最好,我给你们七天时间将全京城的茶馆搞明白。” 姜清宁话音落下,张嬷嬷掏出一大袋银子,递给站在中间的温子怡。 “我长这么大,都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大小姐出手可真阔绰。”温子怡拿着银子,双手有些颤抖。 随后,她战战兢兢地开口:“要不,我还是签个死契吧,不然这尝试的银子撒出去,我当真是良心难安。” 温子怡满脸的惊恐,引得姜清宁摇头。 她坚定道:“我姜清宁做生意,只会做全京城最好的生意,你们只管放心去品鉴,一切的费用自然有我来出。”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如若连一开始的成本都舍不得支出的话,那我也做不了什么大生意。” 温子怡刚要开口,他们的身后便传来躁动的声响,众人朝着前院望去。 姜清宁皱眉,率先走到众人的前面,大步的朝着前院走去。 然而刚走出拐角,她就被一身绯红的男子抱了个满怀。 “你……”姜清宁满脸的错愕,她侧眸看去,将秦休的脸看了个清楚。 “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秦休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仿佛她险些消失一般。 姜清宁心底震撼,秦休这是什么意思? 她联想到秦休自从出现在安平伯府门外后,产生的一系列所有的举动,内心瞬间产生一个荒诞至极的猜测。 难不成……秦休是真的喜欢她? 姜清曦快步跟出来,绕过一群震惊在原地呆愣住的人,好奇地凑上去一看,就见自家阿姐正在被那个满口谎话的男人抱着。 “骗子,你快放开我家阿姐!”姜清曦大怒,瞬间她提着剑就要砍上去。 秦休抱着姜清宁一个转身,躲过姜清曦的长剑,后者怒不可遏的提剑就要追上去。 紫苏报官之后,心情安稳的带着小厮顺道一拐弯,去买了姜清宁姐妹爱吃的糕点,她蹦蹦跳跳的走入前院就见姜清曦在追着秦休砍。 紫苏浑身一震,连忙冲上去大喊:“二小姐刀下留人!!!秦世子是我刚才找到去救小姐的人!” 姜清曦一愣,手中的力道却是收不回来了,她连忙调转剑身,用剑柄对着秦休攻过去。 只见方才躲得有来有往的秦休,仿佛是忽然变得柔弱了似得,被她一剑柄狠狠地击倒在地。 “呃……”秦休松开禁锢着姜清宁胳膊的手,捂着胸口,面色痛苦的倒地。 青之震惊的瞪大眼睛,根被没想到秦休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接收到秦休的眼神示意,瞬间嚎了一声扑上去,哭天喊地道:“大人,你怎么了大人,大人你没事吧?” 秦休配合的坐起身,依靠着他开始皱眉底咳。 “你…”姜清曦震惊的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她在接触到秦休的那一刻,已经控住好力道收了回去,顶多只有三分力不到啊。 难不成这秦休除了是个大骗子之外,还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那更不能让他居心叵测的接触阿姐了,她阿姐可不能嫁给一个病秧子。 姜清宁无奈地看了眼姜清曦,怪罪道:“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出门在外千万收着自己的脾气,你倒好全部都当成耳旁风。” 姜清曦皱了皱眉,乖巧道:“阿姐教训的是。”方才她其实是想顶撞说现在是在家里,但说了阿姐肯定会更加生气的。 姜清曦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要说得好,省得再将阿姐气病了。 秦休垂着眸底咳,暗中加大握着青之手的力道。 青之扯着嗓门喊:“大人您没事吧大人?您千万不要有事啊,您这本就因为上次剿匪受了内伤,这次万一再伤着可怎么是好啊!” 姜清宁闭了闭眼,转身关怀地蹲下身子,凑近秦休问道:“秦世子可还好,家妹性格莽撞,还以为秦世子是什么私闯民宅的浪荡子,故意的欺辱我才忍不住出手的。” “未曾想这个浪……竟是秦世子关心我,才会言行无状,秦世子放心我可以原谅你的。” 第三十七章 这是阿姐的孩子?! 青之被姜清宁的一番言论震惊道,开口就要替秦休讨个公道。 秦休掐了下青之的腰,示意他将自己松开,后者无奈只能听话的行事。 姜清宁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中,眼底浮现一抹了然之色,歪头含笑道:“秦世子身子好了?” 秦休轻咳一声,正色道:“劳烦姜大小姐牵挂,这会儿缓了许久,倒是觉得好多了。” 她并非是不经人事的存在,秦休次次的举动或许在先前来说,就像是刻意的骚扰一般。 可方才的那个拥抱,却是证明她先前将秦休想的坏了许多,这人年纪比她小上几月,可说话做事倒是显得幼稚倔强几分。 如今猜测到他的心思,姜清宁反倒是有了几分理解。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即便对方很是烦躁,亦是想要忍不住的靠近。 就像当初她对待荀臣,原以为八年的热情,即便是壶冰水都能被她捂得滚烫,可荀臣偏偏真的是那个例外。 “今日还要多谢秦世子不辞辛劳的寻我,但如今我已经平安归家,紫苏也已经去过府衙报官,想必一起已经自有定数,就不劳烦秦世子相帮了。” 姜清宁回神,站起身望着他道。 秦休仰头和姜清宁对视,仰视的角度将她眼底的清淡冷漠看得一清二楚,这人是真的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的模样。 他心里仿佛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全世界的蛇胆都在自己肚子里翻腾,他受不了想要把这种苦吐出,但在触及到姜清宁的眼神后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空留他一口苦涩。 “多谢秦世子与青之今日仗义之举,但如今府中还有要事,就不强留秦世子用餐了。” 姜清宁清冷疏离的行礼,不给秦休一丝一毫产生希冀的举动。 秦休抿唇,起身刻意地避嫌道:“男女授受不亲方才是我的不对,秦休在此郑重地向你赔罪,既然姜大小姐不需要秦某的帮助,那秦某就先回大理寺府衙,若是有需要尽管让张嬷嬷或者紫苏前来找我。” “不会,恭送秦世子。”姜清宁当即想也不想地拒绝,她后退半步,语气坚定地低头行礼。 “恭送秦世子。”身后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依旧跟着行礼送客。 秦休动了动嘴唇,略带着几分自嘲的笑了笑,清淡雅致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与苦涩。 “好,你保重,不用送了。” 秦休摆手,转身带着身后的众人离开。 宁阁外。 秦休走下台阶,转身望着宁阁的牌匾,轻声问道:“这是谁写的?” 门房恭敬的行礼道:“启禀大人,这是我家大小姐亲自书写后,专门请工匠定制的牌匾。” “她本身就是非常有才华的人,又怎会因为我而停留住脚步呢。” 秦休语气自嘲,翻身上马,在青之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离开。 青之望着秦休孤寂的背影,转身看了看那牌匾,忍不住叹气道:“哎,这都是什么事啊!” 宁阁。 姜清宁转身看向傅叔:“傅叔,您先前在京城待过,就先带他们两人在京城逛一逛吧。” 傅叔点头,主动打破尴尬的氛围道:“都听大小姐的安排,您放心,我们一定能够完成任务的。” 话音落下,他给满脸八卦的温子怡和若有所思的卫斋一个眼神,二人当即恭敬地对姜清宁与姜清曦行礼,三人朝着府外走去。 姜清宁带着他们转身回府,眉眼间尽是清冷。 “先用膳吧,游了许久,我这会儿当真是饥肠辘辘的。” 张嬷嬷和紫苏听出姜清宁是想静一静,她们当即吩咐人快速的上菜,而后全部推出去用饭,将空间留给姐妹两人。 姜清曦偷偷看了眼安静用餐的姜清宁,犹豫着开口道:“阿姐,你好像很不开心,是因为方才那个秦世子吗?” 姜清宁回神,收起眼中的郁结,摇头道:“非也,不过是听着他的话和态度,想起了从前的自己罢了。” “一开始就没有结果的事情,就不要自己一个人闷头撞得遍体鳞伤了。” “我没有对他做出回应,便是不想留下不该有的罪孽。” “阿姐,你说的好生深奥,我虽然不懂,却是知道阿姐此时此刻并不开心,那能让阿姐不开心的男人自然是不能要的!” 姜清曦语气坚定,抬手给姜清宁夹了自己最爱吃的菜,认真地看着她:“我们以后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而非外界或者内心感受到强求的男子!” “找不到就算了,就比如这道菜是我最爱吃的,可吃久了便会觉得腻味,但因为吃多了又会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适可而止。” 姜清宁好笑地看着一堆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的人,忍俊不禁的抬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道:“也就你个鬼灵精,能够逗得阿姐开心了。” “姜清宁!你个毒妇!你在哪里!姜清宁你给我滚出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一道稚嫩的童音,伴随着恶毒的诅咒响起。 姜清宁夹菜的手一顿,几乎顷刻间就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 姜清曦瞬间愤怒不已,将筷子猛地扔出去,狠狠地钉进房门之中,她恼怒地站起身。 “哪家的孩子这么没有教养,竟然能平白地闯入别人家里肆意的辱骂主人!他爹娘没有好生地教导孩子吗?!” 张嬷嬷和紫苏快步跑进来,就见到门上钉着的一双筷子,还有提剑要去看了门外人的姜清曦。 “使不得啊二小姐!这可是大小姐的孩子,不能砍啊!”张嬷嬷连忙上去阻拦。 “什么?这是阿姐的孩子,那怎么会被养成这等的混账东西!” 姜清曦一愣,瞬间怒不可遏,“这样的孩子留着干什么,更要砍了让他早日投胎,洗心革面做个好人才对!” 张嬷嬷连忙夺过她手中的长剑,连同剑鞘一起让紫苏藏到床底。 她焦急地将人拉到一边:“哎呦!我的二小姐啊,大小姐此生绝对最对不起的除家人外,就是小公子了,您还是先听老奴解释吧……” 第三十八章 身为母亲交给你的第一课 姜清宁安静的坐在原位,听着张嬷嬷对姜清曦的解释,一种说不出来的酸痛在她的心底翻涌,汹涌地冲到了她的咽喉处。 她望着窗外,唇角勾出了一丝很淡的轻笑,像是对自己的嘲讽一样。 “姜清宁你给小爷滚出来!你竟然敢谋害清漪姨姨!你这么恶毒的女人早晚不得好死!” “小公子您快别说了,大小姐不会想要见您的!” “小公子怎的自己跑出来了,现在外面都是人牙子,安平伯府的下人呢?” 姜清宁神情一顿,起身抬步走出门外,望着在人堆里挣扎的人,轻声唤着他:“荀莫离,你来干什么?” 荀莫离听到清冷的呼喊,瞬间忘记挣扎,抬眼远远的看着内院门边那抹淡蓝色的身影,却被震惊得心神一震。 这么美的女子,竟然是他的娘亲吗? “放开他,让他过来。”姜清宁嗓间发紧,紧紧地盯着只到小厮腰间的小人。 小厮们瞬间放开荀莫离,然而他就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不敢相信他一直厌恶的,给自己丢人的亲生母亲竟然是如此明珠生晕的美人。 “荀莫离,过来。”姜清宁望着他,重复一遍。 “小公子,您快过去吧,晚了大小姐生气可是很严重的。”小厮见荀莫离出神,连忙提醒。 荀莫离回神,一步步走到姜清宁的面前,他抬头望着神色严肃的姜清宁,心中直犯嘀咕。 “你、你、你为何……”荀莫离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开口质问。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声,瞬间将所有人引了出来,姜清曦恰巧走出想要看看荀莫离长什么模样,就刚好见到姜清宁毫不犹豫甩他耳光的场景。 “嘶……好疼。”姜清曦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脸,小心地后退两步。 荀莫离眼眶瞬间红了,愤怒又委屈的盯着姜清宁,不懂为什么这才见到的母亲,却会毫不犹豫地抬手给他一个耳光。 “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内心感到非常的疑惑是吗?”姜清宁轻笑一声,神色严肃地反问。 荀莫离委屈地点头,捂着脸蛋好不可怜。 “你怎么来的,又是谁告诉你我的地址?”姜清宁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握,忍耐地询问。 荀莫离脑海中回想起,方才得知白清漪落水之中,祖母焦急地带着他去张府探望,可刚到那里白清漪就哭诉姜清宁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推到水里。 荀莫离愤怒极了,这时有人在他的耳边说,必须要去找姜清宁给清漪姨姨出气,而后就有人趁乱指引着他出府。 “是一辆马车送我来的,我还没问你,你为何要将清漪姨姨推到水里,害得清漪姨姨不能再生育!” 姜清宁诧异,好笑地问他:“你是说我将你的清漪姨姨推到水里,那你可知我已经派人去官府报案,实为白清漪蓄意谋害我,想要将我推入水中沉塘,如今恐怕府衙已经调查完事情的全部过程,前去捉拿你的清漪姨姨了。” “那你不是没事吗?可清漪姨姨却因为受到你的牵连,被害得这辈子都无法生育了!” 荀莫离没想到这个时候,姜清宁还能够理直气壮地翻案,他一时之间口不择言,愤怒地用冰冷无情的话化作长矛,狠狠地刺向姜清宁的心口。 姜清宁垂眸安静地站在原地,眸中的光点稀疏破碎。 “哎,你个死小孩怎么说话的,活该你有娘生没娘养,你娘被你的好祖母不喜压着进入道观,被迫和你分离,如今你偏生不知道和她亲近,甚至蓄意诅咒,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孩子!” 姜清曦冲出房间,瞬间拎起荀莫离的衣领,将他提起远离地面,荀莫离拼命地挣扎着:“你放开我,你个坏女人!” “姜清宁,你果真是想要杀了我,再生一个听话懂事的儿子,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姜清宁自诩不会再因为从前的事伤心难过,但没想到今日荀莫离一出现,就打碎了她所有值得骄傲的坚守信心。 但她不屑于和不相信自己的人解释。 姜清宁望着脸色逐渐红肿的荀莫离,抬手握住姜清曦的手:“小妹,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姜清曦眼中闪过凶狠,抬手将荀莫离扔到地上,负气地转身不再去看他们,但依旧守在姜清宁的身边以防这坏小孩再说不好听的。 姜清宁将荀莫离扶起来,贴心地为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手抹了下他微红的脸蛋。 每次责罚荀莫离的时候,她从来都是表面功夫做得极好,就是为了能够起到威慑荀莫离和他身边下人的举动,但没有一次是真的打过他的。 “荀莫离,你认真的感受一下,我每次打你的时候,当真很疼吗?” 荀莫离仔细地跟随着她的话去想,最后愕然地发现好像,竟然没有一次是疼的,他之所以鬼哭狼嚎就是因为担心害怕。 加上他幼时要母亲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的母亲不好,是因为给安平伯府丢人,引得老夫人厌恶才会被送去道观修身养性。 “不疼。”荀莫离肉乎乎的脸蛋上挂着泪珠,抿唇心虚地将眼神撇到一处。 “这就是了,无论你怎么对我恶语相向,我都不会真的怪你,因为我虽然生了你但从未养过你,你怪我怨我都是应该的。” 姜清宁长叹一声,抬手为他擦去泪珠:“可有一件事我必须澄清,没有母亲会致自己的儿子与死的。” 荀莫离怔住,茫然地望着她。 姜清宁起身,居高临下地对疑惑的荀莫离道:“母亲今日教导你的第一课,那就是不要轻易地相信任何人,你不是我想杀了你,再生一个听话懂事的儿子吗?” “那你就去看一看,到底是谁想要杀了你,又是谁关键时候会保护你。” 荀莫离连忙后退,却被姜清曦转身抓住肩膀。 他神色惊恐道:“你要做什么?” 姜清宁嘴角扯住一抹诡异的弧度,歪头道:“这是母亲交给你的第一课,莫离,你要切身体会到才是。” 姜清曦坚定地点头:“阿姐放心,我一定让他好好地体会。” 第三十九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一炷香之后。 荀莫离愤怒的走出宁阁,身后跟着一个丫鬟装扮的人,他气呼呼地抬步爬上马车,一个身影都不要给丫鬟看。 丫鬟对车夫怒骂道:“你怎的容许小公子独自一人出门?我家的大小姐狠狠地训斥了小公子,现在命我随着小公子一同回府,将人好生的送回去,等我回去告状有你的苦头吃!” 车夫一听瞬间犹豫起来,似乎不想要答应:“这我到底是安平伯府的仆人,并不是你们宁阁的,还请姑娘自己回去说吧。” 荀莫离掀开马车的车帘,冲她喊大道:“不是让你送我回去吗?还不快进来!我定要带着你回去向父亲告状!姜清宁竟然敢打我!” 车夫眼底闪过欣喜,皱眉对丫鬟道:“小公子都发话了,还不快进去!你们姜家的奴婢果然和主子一样倨傲!敢丝毫不把主人家放在眼里。” “说得好,回去小爷我定要让父亲好生地赏赐你!”荀莫离冷笑,抬手扔下马车帘。 车夫喜滋滋地道谢,在人都上去后当即驾车起程,荀莫离紧张地和姜清曦对视一眼,口型问她自己表现得怎么样。 姜清曦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嫌弃地轻啧一声,抱臂不去看他,徒留荀莫离坐在额外生闷气。 良久。 车厢内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荀莫离的眼中感受到一丝不安,他小心地掀开马车窗帘,却发现已经被人带出城门去了。 “你要带小爷去哪里?我们不是要回安平伯府吗?” 荀莫离惶恐不已,震惊地看着车夫,想要找到一个答案。 车夫狞笑一声,回头残忍地开口道:“小公子且坐好了,这可是您生前最后能看到的景色,倒不如好生的欣赏一下,马上您就看不到了!” “岂有此理!你竟然敢害小爷的性命!我一定要告诉父亲狠狠地将你打死!”荀莫离放完狠话,被满脸凶恶的车夫晃了马头直接摔倒在车厢内。 荀莫离跪趴在地上,感觉到膝盖和手腕都定是破了皮,火辣辣的疼痛,他强忍住眼中的泪水抬头去看。 姜清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双眼淡漠地望着他,仿佛就在看一个死物一般,引得荀莫离连连地咽口水。 “你要是死了,阿姐就不会对这京城有记挂了。” “你要是杀了我,姜清宁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都说了我可是她唯一的挂念!”荀莫离着急忙慌的说道,恨不得连忙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所以啊,你还是去死吧。”姜清曦歪头一笑,露出残忍弑杀的模样。 马车外车夫狂笑了声:“小公子!到了地狱可不要怪奴才心狠啊!要怪就怪你娘当了别人的路!你只能去死了!” 话音落下,车夫猛地跳下马车,马车的门帘被风吹开来,荀莫离惊恐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悬崖,双重打击之下直接被吓得两眼一晕昏倒了。 “废物。”姜清曦唾弃一声,抓起他的后领带人直接破窗而出。 姜清曦提着荀莫离平稳落地,看到车夫疯狂地朝着一边奔跑着,抬脚踢起地面上的石子,直接向对面的人击打去。 “啊!”只听哀嚎一声,车夫直接被击中后脑昏倒在地。 不远处快速出现一辆马车,随后急刹停在他们的面前,姜清宁急切地走出马车,快步走到姜清曦的面前。 “小妹,你可有受伤?” 姜清宁急切地查看她的安慰,方才远远地看到马车坠入悬崖,她当真是后悔极了,不该让姜清曦带着荀莫离一起去。 “阿姐放心吧,我没什么事情,就是这个小屁孩吓得晕倒了。”姜清曦嫌弃地将荀莫离拎出来。 一旁张嬷嬷连忙将他接过去,递给身后的小厮们照料。 “你没事就好,可真是吓死阿姐了。” 姜清宁后怕不已,转身眼神冰冷的看着那昏倒的车夫,身上的气势尽显。 “来人,将他绑起来嘴堵上,严加看守!” “是!”下人连忙应声。 姜清宁前者姜清曦的手,拉着她上马车道:“走,我们快些回去,让阿姐看一看你的伤有没有裂开。” 姜清曦满脸依赖,握着姜清宁的手,神情开心道:“没有,我将阿姐的嘱托记在心里了,并没有让自己的伤口开裂的。” 半夜。 荀莫离尖叫一声,猛然从噩梦之中惊醒,他坐起身大喘着气,环视陌生的房屋心中不禁疑惑。 难不成小爷真的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荀莫离吓得连忙起身躲到门后。 姜清宁这么多年来,早已经养成睡眠浅的习惯,她听到荀莫离的叫喊,从房屋中走出赶到他的门外。 咯吱一声。 房门被打开。 “坏人!我咬死你!”荀莫离冲出来,猛地抓住姜清宁的手腕,狠狠地咬上一口。 姜清宁疼得下意识皱眉,却没将手腕抽出来。 她望着泛血痕的手腕,眼前小人闭眼惊恐地咬着她,满身防备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小狼崽子,姜清宁忍不住的有些心疼。 “莫离,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姜清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荀莫离听到熟悉的声音,口中的力道猛地一松,睁开眼望着姜清宁的温柔的脸,心神猛地一震。 他抬手松开姜清宁的手腕,后退皱眉道:“既然是你为何不出声,你要是出声,我也不至于咬你。” 姜清宁望着倔强的小脸,神情平静:“你现在还害怕吗?” “我不怕!男子汉大丈夫什么都不怕!你不要打扰我休息!还有明天一早就把我送回去!我真的是一秒都不和你待在一起了!” 荀莫离对她怒喊一声,抬手猛地关上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将后院里的几人惊醒,众人纷纷走出房门查看情况。 “阿姐,你不睡觉怎的在这白眼狼的门外?” 姜清曦揉着眼眶走出,上前却看到姜清宁手腕上的血牙印,瞬间怒不可遏:“他平日里就是这样对你的?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日就该任由他被人害死!” “好了,他不过是个做噩梦的孩子,况且我也没养过他,若非太晚我是会将他送回安平伯府的。” “先休息去吧,明日一早将他送回自己熟悉的环境。” 姜清宁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大家回去继续休息吧。” 第四十章 前来问罪 姜清曦心疼的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转身走入卧房之中。 “我帮阿姐包扎一下伤口,这小狼崽子下嘴可真狠,没准都还会留疤呢。” 荀莫离听到一道道关门的声音,口腔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让他无法忽视方才发生了什么。 张嬷嬷披上外衣,走到荀莫离的房门外。 她轻叹一声道:“当年留你在安平伯府并非大小姐所愿,可你到底是个幼儿,又怎能带你去城郊道观那种苦寒的地方呢,老奴知道您心中有怨恨。” “可当初大小姐为了将您生出来,难产整整两天,连上百年的人参都用了一整支,您生出来后老夫人就要将您抱走,是大小姐后来跪在数九寒天的大雪之中整整三日,才将您成功夺回去的。” 门口满心怒气的荀莫离愣住,极其不可置信的转身看向房门,张嬷嬷的背影应在门上,说出的话成功的打到他的心底。 “为此伯爷整整半年没进大小姐的院子,所有人都说大小姐不孝,不会遵从婆母的意愿,活该不得所有人的喜欢。” “可老夫人对您不闻不问,抱过去半月里您还没满月,便整整高烧三次险些丧命,大小姐怎能看着自己亲生的孩子被人蹉跎死呢。” 荀莫离垂眸,怎么会呢,祖母说她最是喜欢他了,甚至整日里都让丫鬟小厮们带着他玩儿。 就连不喜欢的学业,都宠溺地应允他可以减少学习时间。 祖母最喜欢的就是自己,绝对是姜清宁暗中命令这老嬷嬷说话,故意地毁坏祖母在他心中的地位,想要挑拨离间他们祖孙之间的关系! “你说的这些,谁知道是真是假!”荀莫离怒声道。 “可大小姐她将您照料到两岁,就被老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要求进入道观为安平伯祈福,顺带洗清自身的罪孽。” “那是她顶撞祖母,罪有应得!”荀莫离倔强的开口反驳。 “老奴却觉得大小姐仅有的罪孽,都是安平伯府带给她的。”张嬷嬷不卑不亢的回答。 “您有自己的见解,可大小姐并未亏待过您,今日是有人蓄意拿您的性命构陷大小姐,想要将她彻底的除之而后快。” “可这满京城里,除去安平伯府,大小姐又得罪过谁呢?您曾经是个聪慧的孩子,有些话不需老奴挑明便懂得。” 张嬷嬷行之一礼道:“老奴要说的就只有这么多,无论您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老奴都只会说这一遍,您好生休息。” 荀莫离哑然的望着消失的身影,脑海之中张嬷嬷的话,无数次的环绕在脑海之中,让他的脑袋都感觉要被撑炸。 翌日。 “开门!快开门!赶紧开门!” 宁阁的房门被人猛地拍响,两个门房快步跑去,打开大门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没看到我们的房门关着吗?今日宁阁不见客。” 来人凶神恶煞的:“我们管你们见不见客人,姜清宁呢!我们家大人要见她!” 门房伸头去看,就见荀臣坐在台阶下的轿子上,一旁的随侍还拿着拐杖。 “你们等着!见与不见都要听我们大小姐的吩咐,岂有你们擅闯的道理!就算是官员私闯他人府邸,也是要被圣上问责的!” 门房在看到荀臣那刻,瞬间没了好脾气,满脸晦气地将人猛地推出去,抬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哎!你们竟然敢阻拦安平伯!果然是没有丝毫的教养!”荀府的下人怒喊,抬脚就要踹门。 宁阁的门房刚走两步,听到这话,瞬间一人抄起扫帚,一人抄起水桶,直接打开门招呼上去。 “你们放肆!”荀府下人被打了满身,又被从头到尾泼了一身冷水,顿时打了个寒战。 “胆敢私闯民宅,我等这就去报官!见不见你家主子,自然要等我家主子睡醒了再说!” “就是!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两人满身怒气地收了家伙,将府门里三层的关闭得死死的。 荀臣将这一幕看在眼中,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薄怒,他冷声吩咐竹息:“一炷香的时间没出来,直接破门而入!” 竹息愕然,但只能依言照做。 姜清宁与姜清曦正在花园里散步,她穿着一袭淡紫色衣裙,长发如墨披散而下,清冷的眉眼,精致的五官,白皙无暇的肌肤,浑身上下透露出与世隔绝的高贵气质。 “这花园还是太孤寂了些,不过只要阿姐多种些花草,想必来年必然春色满园关不住。” 姜清曦欢快地跑着,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裙,发上带着精致的步摇,满脸的稚气审视可爱动人,然其中夹杂着的几丝英气,为她增添了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质出来。 “你喜欢什么花,我让管家买来种上,在为你搭一个秋千架,等花藤爬满秋千架,待秋天就能吃着果子荡秋千了。” 姜清宁宠溺地看着姜清曦的背影,眉眼间满是笑意。 “花草只能看不能吃,要不还是多种些水果吧,我喜欢吃桃子,吃梨,吃葡萄,我还喜欢吃樱桃!” 姜清曦激动地转身,仿佛已经看到满园水果的场景。 “好,那就种你喜爱的果树。”姜清宁拦住欲言又止的张嬷嬷,依言答应。 张嬷嬷望着这偌大的花园,脑中浮现满园果树的场景,不由得叫苦不迭。 恐怕明年他们宁愿给街坊邻里交流,都要种自家送的水果了。 门房们快步跑来,气愤不已道:“大小姐,安平伯来咱们府外了,他还说要是您一炷香的时间不出去,就派人把咱们的大门撞开!” 姜清宁脸上浮现怒意,从胸腔之中发出一声冷笑,吩咐人去将荀莫离叫醒,随后转身望着众人下令。 “我不犯人,贱人偏来犯我,叫上府内所有家丁,咱们去会一会这功高震主的安平伯!” 宁阁门外。 “撞门!” 荀臣在心底计算着时间,随着时间越来越久,紧闭的府门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 他的脸色越来越黑,怒气冲冲地吩咐竹息等人。 第四十一章 打脸 姜清宁带着家丁们站在门后,听着宁阁大门外的脚步声。 她计算着时间,只听一声有力的:“开门!” 门房等人瞬间把房门打开。 只见门外的人们使尽全力地冲上来作势撞门,却在见到亲可见大开的大门之后,瞬间满身预备的力气没有地方躲,直接狠狠地冲到门槛之上。 一瞬间,哀嚎的声音遍地起伏,直接将荀臣的脸色衬得黑如锅底。 “不知安平伯到访,臣女有失远迎。”姜清宁抬步走出,站在府门之内。 荀臣充满怒气的双眸一怔,仿佛从未见过姜清宁一般,露出震惊不已的神情。 姜清宁这浑身上下透露出的贵气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苍老的就像一个黄脸婆吗? 现在为何如此的年轻美丽,从前见到一眼都觉得厌恶的女人,在此刻却显得是那么的耀眼高贵,相比之下他现在反倒是重伤在身被人抬着出现,这让荀臣不能接受。 “安平伯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见到臣女,反倒是不认识了?”姜清宁略过在地上哀嚎的人,在家丁们的护卫喜爱,走出宁阁的府门。 “安平伯来得正好,我倒是有事情想要询问安平伯,为何荀莫离会出现在我的府中,又为何他会被车夫蓄意的谋害?” 姜清宁走到台阶的上方,便堪堪地稳住脚步,她眉眼间充满质问和凌厉,丝毫没有再靠近荀臣的意思。 荀臣回神,质疑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胡话,莫离一直由母亲细心教导,昨日还被母亲带去张府探望表妹时住下了。” “说到表妹,姜清宁你该当何罪?” 姜清宁从胸腔之中发出一声冷笑,神情极为的嘲讽:“我该当何罪?安平伯怕是不知,在接连两日之内,你的前妻险些被人溺死,你的亲子险些被人丢进悬崖摔死。” “不过我和安平伯说这些做什么,恐怕安平伯到现在都不知道莫离的下落,你若是不会养孩子大可再寻一贤妻细心教导孩子,而非任由随意一个陌生人都能将他坑骗出来。” 荀臣怒不可遏,出言训斥:“姜清宁,住口!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莫离可是好好地在府里待着、着、着……” “莫离?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你不是被祖母照料着呢吗?” 荀莫离还有什么不懂的,爹爹根本不知道他失踪了,甚至带着他出府的祖母都不知道,清漪姨姨也不知道。 原本他知道爹爹来了,还以为是来接自己的,可方才爹爹的句句话都在指认姜清宁的不是,姜清宁提了两次他失踪都没唤回爹爹的注意。 “爹爹,您不知道孩儿被人绑架了吗。”荀莫离走到姜清宁的身边,眼底满是受伤的望着荀臣。 他是想要欢欢喜喜地跑到爹爹的面前,兴高采烈地喊上一声:“爹爹!您终于来接莫离了!这个坏女人对莫离一点都不好!” 顺带该可以告姜清宁的状,让爹爹好生地教训一番姜清宁,可现在局势却发生了翻转。 荀臣惊愕地站起身,他这几日遭受政党的毒害,手下人一时不察让他中了毒,原本本就严重的剑伤更难好转。 他艰难的迈步走到荀莫离的面前,然而隔着几个台阶,荀莫离竟然选择躲到姜清宁的身后,第一次用陌生的怯懦的眼神看他。 绑架? 怎么可能! 荀莫离一直都由母亲在照料…… “儿啊,莫离到底是姜清宁那个毒妇生的,她既然一分钱的嫁妆都不肯给莫离留,你何不把莫离送回姜清宁那里让她养着?” “你可知道娶妻生子需要花费多少银子,日后母亲还要为你再择选一门温柔贤淑的妻子入门,日后你还会有自己的嫡子嫡女,荀莫离到底和你不亲。” “即便姜清宁不想养也可以,你问她要一笔赡养费,让姜清宁固定的支出给我们,母亲定然能将莫离养得白白胖胖。” 荀臣愕然,脑海中回荡着母亲的话。 心中却震惊至极,难不成母亲当真是见他不同意,所以对莫离痛下杀手? 怎么可能呢,莫离可是母亲的亲孙子啊。 “安平伯,你若是来接荀莫离的,便快些将他带走,省得某些人到最后冤枉我责打孩子,是个毒妇。” 姜清宁侧身走到一旁,将荀莫离完完整整的露出来,并且朝前方推了两步。 “但你若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我不会多费口舌与你交谈,稍后我自然会和白清漪去公堂上对峙,孰是孰非自然有同知大人辨明!” “如今一切的证据都在京兆府衙摆着,我回到京城的第一时间已经前去报案,想必过不了多久,你的好表妹就会向你求救了。” 荀臣哑然地看着荀莫离,后者亦是满脸的茫然。 甚至在被张嬷嬷送到他的面前的时候,荀臣清楚地捕捉到,荀莫离脸上突然出现的惧怕和抗拒。 他今日的确是表妹派母亲回府诉苦后,知道姜清宁竟然在表妹为他上山采药的时候,蓄意地想要加害与表妹,他才会这么激动地来兴师问罪。 姜清宁做错了事,自然是该罚,即便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婚约,不是夫妻。 可作为管教姜清宁八年的男人,荀臣觉得自己有这个权利。 可在走到姜清宁面前,还没有来得及兴师问罪的时候,他就被狠狠地打了脸,并且是异常响亮的一道耳光。 母亲独自回府只为替表妹诉苦,并且没有告知他莫离失踪,甚至连莫离是否失踪都未可知。 “爹爹,您当真不是来接莫离回去的吗?”荀莫离神色惶恐,有些受伤。 “莫离别多想,爹爹就是来接你回去的。”荀臣脸色和缓,抬手抚摸荀莫离的头,轻声的安慰着。 荀莫离瞬间展露笑颜,眼中浮现着明显的钦慕之情。 荀臣被这道强烈的视线注射得心虚不已。 他躲过荀莫离的眼神,转身皱眉质问姜清宁。 “莫离为何会在你这里,我看就是你思念孩子,故意的将莫离骗过来!” 第四十二章 贵人出 姜清宁嗤笑一声,似是在嘲讽他的无知。 “安平伯莫不是说笑了,我平白无事地去将荀莫离骗过来作甚,还是你觉得我过得太好,想要故意地找罪受?” “对了,安平伯还没给我医药费呢。” “莫离,你受伤了吗?”荀臣连忙转身,上上下下的扫视一圈,检查荀莫离有无外伤。 “爹爹放心,莫离没事。”荀莫离乖巧地回答,眉眼弯弯好不可爱。 “错了,他昨日险些掉到悬崖里,是我府上的丫鬟冒死将他救出来。” “我家丫鬟的外伤费、衣物损失费用、荀莫离昨夜的安神汤、所用的汤食、住宁阁一晚的房租。” “这些加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还请安平伯先行结清。” 姜清宁眉眼含笑,朝着荀臣深伸出洁白的掌心。 荀臣狠狠皱眉,这女人莫不是掉到钱眼里面了? 就连这么一丁点的钱竟然都奢求,看她一身衣着华贵,还以为是真的过上了好日子,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都将钱财用在穿衣打扮上了。 张嬷嬷急忙的开口,上前握住姜清宁的手腕。 “大小姐怎么能这么偏心,您不能因为生过荀小公子一场,就对他过多的心软啊,昨夜荀小公子做噩梦您去哄睡,却被小公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当场就鲜血淋漓,现在大片大片的青紫着实让奴婢心疼啊。” 张嬷嬷握着姜清宁的手腕哭诉,甚至将她的手腕展示到荀臣的面前。 荀臣看着她那被纱布包裹的一腕皓臂,洁白的皮肤上现在尽管被纱布包裹,都露出一圈的青紫出来,看来当真是下了死口咬地。 “真的是你做的?”荀臣脸色阴沉,转头看向荀莫离。 “谁让她欺负清漪姨姨,我就是为姨姨报仇的!” 荀莫离气愤不已,狠狠地瞪了姜清宁和张嬷嬷一眼,气得当即开始口出恶言。 “你们竟然敢告状!等我长大了定然要抄了你的府邸送给清漪姨姨,再把你和这老奴吊起来日日鞭打,等厌倦了就把你们抽筋扒皮做人皮鼓!” “啪!啪!” 荀臣抬手给了荀莫离两个耳光,他这是第一次对荀莫离出手,甚至气得浑身发抖,还有想再给他几个耳光的冲动。 “放肆!是谁教导你这么说话的!生养之恩同等于天的造化,她生你一场给予你性命,不是让你如此不忠不孝的!” 荀臣抬眼看向姜清宁,刚想要开口解释,却被她冷淡至极的目光惊愕住,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安平伯为何这么气愤地看着我,姜氏实在是冤枉,他两岁我离府时已经会开始认三字经,被人之初性本善哄我开心。” “我姜清宁行得正坐得端,不是我做的自然不屑于承认,至于这些欺师灭祖,将母亲扒皮抽筋的话我确实是没来得及教导的。” 姜清宁眉眼清冷,毫不犹豫地开口否认。 荀臣拧眉,认真地开口:“此事背后定有刁奴教导,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这人给你一个交代。” 姜清宁摊开掌心:“将这次的银钱结清就行,我是生意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至于你所说的交代更不用给我,我虽然生他一场,却未尽到母亲之责,往后更不用再有任何的牵连。” 姜清宁这话说的实在是绝情,面前的父子二人浑身一震,就连张嬷嬷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满脸的不忍担心姜清宁日后会后悔。 “小姐,您……”张嬷嬷双眼含泪,满是不解,“小姐这又是何苦啊,非要说些离心的话,来让小公子曲解您,您明明是关心他的啊……” “安平伯是要违背生意场上的规矩吗?”姜清宁依旧保持着动作。 荀臣看向竹息,后者连忙从震惊中回神,解下腰间的钱袋递到荀臣的手中。 “你当真是掉到钱眼里面去了,为了银钱能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 荀臣抬手扔了过去,不想再看姜清宁一眼。 姜清宁伸手稳稳地接住,冷笑道:“这世界上,最不能信任的就是丈夫、儿子、夫家,我不相信男人是对自己的保护,没有了你们我的生活只会更加完美。” “说得好!” 一声惊喜的高呵将姜清宁的思绪唤回来。 她惊诧地侧头去看,一辆华贵非凡的马车停在府门外,她和张嬷嬷诧异地对视一眼,二人走下台阶相迎。 “不知夫人是哪家的女眷,可是有何事?”姜清宁探究地询问。 话音落下,面前的马车门帘被掀开,里面露出一位衣着华贵,妆发得体的贵妇人。 姜清宁的视线扫到她发上的金镶玉簪子,那是皇宫里的手笔,想必是位非富即贵的存在。 她行了个晚辈礼,尊敬地开口:“晚辈姜清宁见过夫人,方才胡言乱语惊扰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秦国公夫人缓缓起身走出马车,在嬷嬷的搀扶下,走到姜清宁的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来。 “你说的乃是实话,我又有什么好怪罪的呢。”秦国公夫人摇头,欣赏不已地看着她。 “您……不觉得我说的话言行无状,甚至粗鄙,冒犯七出?” 姜清宁诧异地望着她,随着秦国公夫人的手站起身。 “倒是这位安平伯倒是让本夫人震惊不已,这年头没想到还有和离之后,上赶着去前妻家里骚扰的男人,像你这种男人本夫人见一次恶心一次!” 荀臣惊愕地看着她,大脑飞速地运转却发现他常年不在京城,连京城里面的达官显贵都认识得不全。 “还请夫人见谅,荀臣只是一时情急,这才来宁阁询问一番。”荀臣只能老老实实地认错,争取不得罪这位夫人背后的夫家。 “呵询问?方才本夫人可是远远地听到了,你因为自家表妹的一番哭诉,便直冲冲地来到、宁阁要撞门。” “夫人,荀臣只是……”荀臣急着辩解。 “你只用回答我一句话,是也不是?”秦国公夫人气场全开,眉眼满是凌厉。 “是……”荀臣冒了一头冷汗。 “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动手,压着她去向你的表妹认错,那你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你表妹所说的都是实话呢?” 秦国公夫人冷哼一声,她不过是出门去求个签,回来就看到自家儿子属意的媳妇儿被人欺负。 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完全就是对方没事找事。 秦国公夫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荀臣来了理由:“表妹自幼与我一同长大,以诚待我,绝不会欺瞒于我,所以她所说荀臣可以证明绝对属实。” 姜清宁站出来,冷声开口:“那就对铺公堂吧,我和她去京兆府衙当面对质,让所有人来看一看到底是谁的错。” 第四十三章 公堂对峙 “姜清宁,事到临头你还要狡辩,你个狠心毒妇竟将表妹推到水中蓄意陷害。” “定然是你嫉妒清漪有我照顾,母亲和莫离亲近,心生恶念,所以故意的陷害她!” 荀臣冷哼一声,怒从心中来。 “你明知道她现在因为你的刻意陷害,此生再也无法有孕,如今病得卧床不起,竟然还想着让表妹奔波京兆府衙与你对峙?” “姜清宁,你当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啪!” 姜清宁毫不犹豫地抬手,直截了当的给了荀臣一耳光,一不做二不休,她几乎是刚动脑就当即再甩手。 “你……”荀臣惊愕。 “啪!”一耳光将他的话语成功止住。 姜清宁冷眼看他:“现在可以安静地听我说话了吗?” 荀莫离默默地后退一步,震惊的瞪大眼睛看着姜清宁。 他惊恐地发现与爹爹挨的耳光相比,他被打的那些简直都是挠痒痒。 他挨打事后红痕都只有一点点,可爹爹脸上的不同,此刻爹爹的脸两侧,已经飞快地红肿起来出现明显的五个指痕。 荀莫离咽了咽口水,他的娘亲当真是手无寸鸡之力吗? 怎么感觉那些都是哄小孩子的? 荀臣从惊愕中回神,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竟然被面无表情的姜清宁恐吓住,站在原地一声都不敢吭。 荀臣咬牙切齿,脸色通红:“你果真还是这般的粗鄙妇人,你究竟要说什么?” 姜清宁冷笑:“我只问你一句话,我是如何从张府的随侍手中,将白清漪抢到手里,并且带去京城外的荒郊野岭的?” “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阴险的手段!”荀臣底呵。 “你说我想除了她的话我认,但你要说我故意陷害她,不好意思,她白清漪还不配我姜清宁大动干戈。” “我姜清宁一生行得正坐得端,对于旁人的污言秽语只会当做没听到没看到,但若是你荀臣质疑我……只会让我恶心至极。” 姜清宁将荀臣复杂的神色看到眼中,毫不客气地展露出自己的嘲讽。 “然最不该出现的就是你,还偏偏打着为别人好的名号来教训我。” 荀臣眸光微亮,迟疑地询问:“姜清宁,你是嫉妒了吗?” 姜清宁像是听到什么极大的笑话一般,轻呵一声:“哈?你哪里值得我嫉妒,一个快三十的老男人,整日不窝在家中好好沐浴更衣,偏要出来散播你这一身的老人味。” “呕,恶心死了!” “噗!”秦国公夫人没忍住笑出声,她将身子偏向刘嬷嬷,恨不得将自己的脸埋进去。 像是这样骂自己前夫的,她当真是此生第一次看到听到,但果真是有趣极了。 秦国公夫人惋惜,可惜她没遇到过这样的男人,否则当真要借这话来骂一骂解气的。 荀臣脸上青紫交加,咬牙切齿地握紧双拳,满眼的严肃,开口厉声训斥。 “姜清宁你不要再胡闹了!现在和我一起去向清漪赔罪,我可以让她原谅你,至于孩子往后你再婚生了儿子就抱养到清漪的膝下,也算做是对她的弥补!” “不可能!”秦国公夫人心中一跳,这可是冲他们秦国公府来的啊。 几乎是顷刻间,秦国公夫人站到姜清宁的面前,抬手就狠狠地给了荀臣一个耳光。 “下作的腌臜玩意儿,你怎么不把自己再婚后生的儿子过继给你表妹?” “本夫人看你对你的表妹情真意切,何不直接让她和离跟了你,这样甭管她日后调理好身子,你们生几十个还是几百个都算作你对她的补偿!” 荀臣震惊后退:“夫人在说什么胡话,我与表妹清清白白!” 荀莫离茫然的抬头:“可是爹爹,祖母明明好多次和清漪姨姨说了,以后让你娶清漪姨姨回家,让她做莫离的娘亲呢。” “!”荀臣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儿子,严肃地质问,“你说的可都是真话?” 荀莫离害怕地后退,他躲在竹息身后点头:“祖母说了好多次呢,清漪姨姨也说要把姜清宁赶走,不然祖母就要将她扒皮抽筋呢!” 姜清宁长出一口气,交叠的双手攥紧着。 “张嬷嬷,我们去京兆府衙,我姜清宁身为武将之女,何惧他人误解!” “但是使我姜家蒙羞的事情,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咱们就让京城最大的清官去断一断,这背后的真凶究竟是谁!” 京兆府衙。 刘嬷嬷紧张地握着秦国公夫人的手,满心的不解,甚至唉声叹气。 “夫人啊,您为何非要来这里凑热闹呢,如果想要帮姜小姐,为何不让世子来英雄救美呢?” 秦国公夫人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你说的就是那个,连着被轰出宁阁八次的秦国公府世子?我可不认识他,这个儿媳妇是我要替国公府娶回来的,关他秦休什么事儿。” 秦国公夫人这些天一直在等秦休的好消息,但在府中枯坐半月,终于耐不住打听一番,却意外得知她的好儿子连日拜访。 却连日被请出宁阁,丝毫不受待见,甚至送的东西都被退了回来,急得秦国公夫人嘴里长了几个水泡。 昨儿一早就去寺庙求神拜佛,甚至求了姻缘符,好好地测了两人的八字,得知是天造地设的缘分,只是需要历经一些波折后才终于放下心。 “可您背着世子爷来见姜小姐的事,恐怕是瞒不了多久的。”刘嬷嬷满脸的为难。 “瞒?为何要瞒?本夫人行得正坐得端,也不瞧瞧他都二十四了连个未婚妻都没有的,心上人都哄不到手的人,哪来的脸质问他老娘!” 秦国公夫人霸气地坐在一侧,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承延身着绯红色的官袍,从侧堂走出做到主位,刚抬头就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直到和姜清宁对视。 承延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秦国公夫人。 “……您怎么来了?”承延噎住,对着使眼色的秦国公夫人询问。 第四十四章 早有预料 秦国公夫人淡定地放下茶盏,给承延下了颗定心丸。 “方才路过宁阁听说了一桩奇闻,特来参观参观,同知大人不必在意本夫人,本夫人绝不插手此事。” 承延颔首点头,心中长叹一声,转而看向台下。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姜清宁不卑不亢地行礼:“臣女姜清宁见过同知大人,昨日民女被陷害落水,特命丫鬟来衙门报案调查,不知大人是否有印象?” 承延颔首:“事件按照姜小姐提供的证词与证据,已经尽数地搜查完所有事情的经过,原就是要传召姜小姐与白夫人的。” “既然姜小姐已经到来,还请稍等片刻,去传张府白夫人前来公堂,即便是晕了过去也要将人抬进来。” 承延淡淡地扫视一眼下方欲言又止的荀臣,直接开口打断了他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荀臣皱眉:“承大人,我家表妹落水受惊,如今又因姜清宁蓄意陷害难以有孕,我想应该已经能就此断案了吧?” 殊不知,崔砚听到他的话,顿时对主簿招手,摘下自己的令牌递到他的手中。 “去皇宫请太医院的妇科圣手章太医来,是否真的难以有孕,一测便知,刚好安平伯对于张夫人关怀备至,也可让章太医为张夫人诊治一下。” 荀臣张了张嘴,走到一边没有再开口。 张府。 白清漪虚弱地躺在床上,接受着大夫的诊脉。 片刻之后,大夫收起工具,走到张礼的身旁,战战兢兢地躬身行礼。 “启禀张大人,张夫人如今落水受惊,加上原先体弱多病,此后再难有身孕。” 张礼身着一袭墨黑色的长袍,站在窗边似是在望着外面的晨景,他的眸中带着几分淡漠,看起来就像是冰山上的一块寒玉。 “多谢大夫,还请为我家夫人好生的写上一张养身体的药方子。” 管家递去银两,将人送出去。 白清漪将视线转到一声不吭的张礼身上,柔美苍白的面上带着三分痛恨。 她咳嗽着坐起身,望着窗边长身玉立的男人。 白清漪红着眼眶,哽咽地开口:“夫君,你我夫妻多年,我未能替你诞下一儿半女,如今身子更是毁了再也不能生产。” 张礼身形微动,转身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白清漪背脊一僵,慌慌地对上他冰冷的视线,竟然有种背后冷汗直冒的感觉。 “我是想说,不如我为夫君选上两位好人家的女儿,抬入府中做贵妾,到时候生下儿子再抱到我的膝下充做嫡子,我定会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教养的。” 白清漪言辞恳切,就差抬手立誓。 “夫人不必多想,我此生唯你一人足矣,断不会娶妻纳妾,届时过继一位兄弟的子嗣便可。” 张礼平静地和她对视,眼眸之中深沉似海。 白清漪还欲多言,管家快步进入房中,对着张礼行礼道:“大公子,京兆府衙的衙役来接大夫人前去问话。” 白清漪放在锦被上的手猛然握紧,眼眸之中阴鸷一闪而过,她为难地开口:“同知大人传话我自然要去,只是我这身子……” 管家急忙补充:“同知大人有令,夫人即便是晕了过去,都要抬到府衙里面,大人已经去请太医院的章太医为夫人诊脉了。” 白清漪手足无措:“可、可是、可是……” “既然如此,那就去走上一遭吧,夫人莫怕,为夫会陪着你一起去。”张礼开口,打断白清漪最后的希冀。 京兆府衙。 白清漪心如死灰的被抬入堂中,她在对上姜清宁目光的时候,瞬间眼眶一红,身子瑟缩地想要躲避。 姜清宁挑眉看着她的表演,精致的眉眼中满是讽刺。 “这还没到升堂呢,白夫人就演上了?” 张礼和承延见礼,听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他循着视线看去,瞳孔瞬间狠狠地一缩。 “表妹,你可有事?”荀臣回到堂中,身后跟着的是章太医。 “表哥,你来看我吗?”白清漪惊喜地询问,在看到他身后人时,迟疑地开口,“表哥,这位是?” 荀臣颔首示意:“这位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章太医,有他为你诊治,表妹不必担心。” “表哥,连你也不相信我吗?”白清漪身形一震,悲伤不已。 “肃静!”承延开口,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不悦地开口:“这里是府衙,要是想叙话还请二位案件了结之后出去说,还请张夫人现在,就将昨日之事一一讲出。” 白清漪浑身一震,泫然欲泣:“大人有所不知,我昨日去安神堂把脉调理身体,却偶然得知郊外有一株草药,对于治表哥身上的剑伤有奇效。” “我与表哥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他人所能比较,自然是想要去采摘的,可谁知偶然遇到这姜氏,她嫉妒我与表哥姨母和她亲子感情好,便故意将我推入水中……险些丧命。” “我若非福大命大,在湍急的水流中抓住下人递来的树枝,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可如今虽然捡回一命却再也不能生育,呜呜呜……” 白清漪一时悲伤,哀戚地哭了起来,将在场的氛围衬得悲哀不已。 承延皱眉:“你带了那么多的人手,为何没人趁机抓住姜小姐?” 白清漪一顿,垂眸啜泣道:“她趁将我推入水中之后,自己也跳了进去,甚至想要溺死我,而府中仆人慌忙救主,竟然也让她逃了。” 承延看向白清漪,皱眉询问:“张夫人既然被人推入水中险些丧命,为何不来报官,反倒是张夫人口中的加害者报官呢?” 白清漪摇头:“大人有所不知,我从小心地善良,想着她或许是一时糊涂,这才只是和表哥与姨母说了,并且约束下人不得多嘴,却没想到恶人竟然先倒打一耙!” “啪啪啪!” 姜清宁抬手鼓掌,对她的话称赞不已:“不愧是才女,即便是扯起谎来,也说得头头是道。” “若非我现将证据呈上,恐怕今日当真是要着了你的道了。” 第四十五章 阴阳怪气 白清漪眼中一闪而过慌乱的神色,她紧张地望着姜清宁,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被婢女桃儿扶着起身上前。 白清漪柔弱地对着承延行礼,苍白的神情满是难堪。 “同知大人有所不知,我本应该不欲多言,可事到如今被人污蔑,我却不得不开口诉苦了。” 承延神情淡漠,冷眸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她:“你所说的,可是有何苦楚,又有认证在吗?” 白清漪心中一喜,激动上前:“有的,我的婢女随我日日住在安平伯府,自然是知晓姜清宁的作风的,她此人早就行为……” 张管家听着这话眼中闪过嫌恶,半晌看向已经知道事情全貌的张礼。 大公子究竟会如何抉择? 究竟是帮助自家夫人掩藏做过的恶事,还是会帮姜小姐还她一个公道呢? “如果单单只是婢女指认的话,那到底是不作数的。”承延拍案呵止,冷眼看着白清漪,这话令白清漪惊惶地抬眼,满脸的不解。 白清漪惊愕:“为何?” 承延摇头:“你所说的婢女,就是你的随侍丫鬟?” 白清漪急忙解释:“小桃自幼随我一同长大,自然是能够相信的。” 姜清宁没错过神情之中满是慌乱的白清漪,她步步紧逼的上前。 “怎么,张夫人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吗?” “我怎的感觉张夫人好像……心虚起来了呢?” 姜清宁微微皱眉,神情讥讽,满眼探寻地凑近,望着脖颈瑟缩的白清漪。 “姜清宁,你不要太过分了。”荀臣站在白清漪的身前,紧紧地将人护在身后。 “安平伯所言非也,谁人不知这婢女是张夫人的陪嫁丫鬟,张夫人说什么她便承认什么,自古忠仆便是由此而来。” “况且安平伯身为朝廷官员,难不成这点道理都不懂的,是铁了心地要偏心自己的家眷吗,你可知律法在前容不得你徇私舞弊?” 承延脸色甚是不好看,他将荀臣青白交加的脸色映入眼帘,却丝毫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抬手吩咐。 “去安平伯府随机地抽查几个下人来,这种事情自然要听旁观者的态度才是。” 白清漪听到这话,稍稍的放下心来,柔弱无骨的开口:“不若大人将我的姨母安平伯老夫人一同请来,她作为姜小姐之前的婆婆,自然也是有很多的话想要说的。” 承延略微思考一下便点头应允了,他抬手指挥主簿,后者立刻召集人去请。 “这事关姜小姐的名声,与张夫人的话能否相信,只要这件事分出结果,但此案件便可了结了。” 姜清宁闻言上前,跪地行礼:“大人,此案不仅事关臣女的名声,更关乎到我姜家儿女的清白和信用,清宁请求和张夫人辩论,以此证明自身的清白。” 白清漪忽然慌张起来,她茫然地抬眼看向荀臣,后者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忽然一道刺人的视线直逼而来,令白清漪忽然心悸,她想到什么惊惶地转头看去,就见张礼此刻似笑非笑的,盯着表兄妹二人紧紧交握的手。 白清漪想到八年前的大婚日,她当时只不过是醉酒喊了句表哥,就被这张礼刻意地冷落了八年,如今这握个手还不知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想到这里,白清漪惊恐地抽回自己的手,哀戚地看着张礼,渴望寻求他的怜惜:“夫君……” “夫人还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在对着我家大公子喊夫君吧!” 张管家比张礼更加气愤,到底是张家的老管家,从小看着张礼长大的长者,此刻甚至有种整个张府头上都绿油油的感觉。 “你!”白清漪又惊又怒,惊的是张礼更加淡漠的神情,怒的是张管家对自己的无礼。 “表妹夫,你也应当好好爱护清漪,否则她怎会日日陪伴母亲孝敬长辈,而不去陪在你的身侧?” 荀臣冷哼一声,并不看重张礼,此人虽然貌若潘安,但性格着实冷得像堵寒冷的冰墙。 他曾经念着姻亲的关系,多次对张礼笑脸相迎,然对方从来都没将他放在眼里过,着实没教养又可恨极了! “姜小姐的请求在衙中并不少见,实属正常,本官准许你们辩论。” 承延无暇顾及这些人的恩怨,他在秦国公府夫人充满压力的目光下点头,在心底无奈一笑,抬手准许姜清宁的请求。 姜清宁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多谢同知大人。” 白清漪没由来的心慌意乱,她紧紧地抓住小桃的手,后者明显地感觉到她逐渐抓紧的力道,被抓的皮肤划出道道红痕。 桃儿面色发白依旧稳稳地扶着白清漪,倒真是像极了忠仆。 “表哥,我好怕她。”白清漪红着眼眶,潸然泪下。 “表妹别怕,有我在你的身边,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 荀臣心中疼惜,态度对白清漪倒全是柔声轻哄,姜清宁则是只剩下更加冰冷的嫌恶。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张管家重重地咳嗽几声,嫌弃地不再观看。 姜清宁丝毫不在意她的刻意挑衅,别以为她没看到,白清漪每每和荀臣伤心地接触的时候,都会极其刻意的看她一眼。 “张夫人说自己在安神堂把脉,却偶然得知郊外有一株草药,能治疗安平伯身上的剑伤,不知是听谁说的?” 姜清宁似笑非笑,抬眼挑衅地看向白清漪。 白清漪心中慌乱,好在荀臣上前扶着她,才让她强行振作起来,她柔弱地解释。 “是那日的坐堂大夫,我回府后身子不好,婆母便让张管家带我去诊脉,不过我问大夫的时候张管家没有很靠近,我便不确定他能不能听得到。” 张管家被点名,张管家很无辜,张管家冷哼一声。 刁钻恶心的毒妇,就会使用他当证人! 可是大公子不发话,他根本不敢应声,只能老实在原地装鹌鹑。 姜清宁阴阳怪气:“张夫人和安平伯当真是情分非他人所能比拟,怪不得在安平伯府只允许别人喊你白夫人,却不许喊张夫人呢。” 第四十六章 愚蠢 张管家听到顿时急了,他什么都顾不得,大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启禀同知大人,老奴便是夫人口中的张府张管家,但当时老奴紧紧跟在夫人的时候,就只有拿药时离开了片刻!” “当时老奴亲耳听着大夫的诊脉,其中夫人并未提到安平伯的伤势,大夫更没说京郊会有草药!” 白清漪神情慌张,在荀臣征询的眼神中,她转身不可置信地开口。 “张管家,你我主仆八年,你为何要帮着外人对付我?我可有哪里对不住张府的?” 那可真是太多了。 张管家垂着眸心想,他恭敬道:“老奴虽然是个粗人但所言句句属实,法理之外近乎人情,夫人不如如实说来,也好过稍后牛头对不上马嘴的好,” 白清漪哀戚的垂泪,紧紧拽着荀臣的胳膊:“表哥,这明明是昨日的坐堂大夫亲口所说,我对表哥绝无欺骗啊。” 荀臣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表妹,你放心,我相信你。” 姜清宁抬手鼓掌,看向承延:“有劳同知大人请人证上来了。” 承延点头,一个眼神给向王衙役,后者立刻去后堂带上坐堂大夫。 “带人证!” 随着一声叫喊,坐堂大夫恭敬地走到众人前,无视白清漪惊骇的目光,他弯腰下跪,神情格外的诚恳。 “安神堂坐堂大夫刘犇见过同知大人、这位夫人、安平伯、张大人、姜大小姐、张夫人。” 姜清宁走到他的身旁,弯唇道:“不知刘大夫可还记得这位夫人?昨日午时前刻,您为这位张夫人把脉,可知道她都问了什么?” 刘大夫转身,将视线落在白清漪的身上,望着她阴狠警告的目光,看了眼张管家。 “回禀大人,当日张夫人前来诊脉询问身体能否诞育子嗣,我便为张夫人诊脉,却诊出她脉象平稳,依旧为少女的脉来,故而记得非常真切。” 在场的众人全部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站的有银河远的夫妻二人。 原本还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摩擦,但此时张礼神情冷淡,依旧一言未发,他们只能将目光转向白清漪。 白清漪脸色羞红,眸中闪过痛恨:“是,夫君并未曾碰过我。” 刘大夫颔首:“这就是了,并未同房我又能如何让张夫人你怀上身孕,于是只能给张夫人开了一副养身汤的汤药,但、询问别的话却是再也没有的。” 姜清宁快步上前,委屈开口:“刘大夫所言属实?方才张夫人可说,是您告知她郊外有草药,她去采药的路上被我故意推入水中导致日后不孕的。” “清宁当然不是怀疑您医术的意思,只是这事关清宁的清白,如若莫名其妙地担了这罪责,清宁也许才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刘大夫点头表示理解:“您所言老夫自然理解,只是您不是被这张夫人诬陷为私逃的家奴押去沉河了吗?昨日您的丫鬟哭着来找您,没曾想真的回去搬到了救兵啊。” “清宁福大命大,被扔入江中依旧保存性命,被冲入京城的护城河之中,这才得以被人捞了上来,城西桥的百姓都是亲眼所见。” 姜清宁开口解释,言语之中满是无奈。 “你胡言乱语!分明是你嫉妒我与表哥感情好,这才蓄意地构陷我,甚至买通了这老家伙一起诬陷!” 白清漪尖叫一声,崩溃的开口,仿佛世间所有的不公,都全部尽数地降到了她的身上一般。 心惊肉跳的白清漪眼前一黑,直接跌坐在地。 荀臣连忙将人扶住,护在怀里才没让白清漪躺在地上,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白清漪,冷眼看着姜清宁。 “姜清宁!事到如今你满意了吗,表妹因为你变成这幅模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自然还是有话要说的,既然张夫人怀疑我买通刘大夫,那章太医也在此,刚好张夫人晕倒不如让章太医为其诊治?” 姜清宁看了眼脸色铁青,俨然是被气到了的刘大夫,望向一旁和秦国公夫人坐在一列的章太医,满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章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有这位坐镇诊脉,总不会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我买通了太医吧?” 姜清宁这话问得掷地有声,令荀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明显就是被姜清宁气的。 荀臣冷哼一声,却知道不能拿白清漪的性命开玩笑。 他的表妹这么善良,怎么会是这老头口中的恶毒妇人。 荀臣望向章太医,神情严肃:“还请章太医为我表妹诊脉,刚好为她开一副治疗身体的良药,拜托了。” 承延颔首:“今日请您过来,就是为了给这位张夫人诊脉,和原先说的一样除去帮忙治疗难孕外,现在这受惊也就劳烦您帮着一起看了吧。” 闻言,章太医这才起身,拱手道:“既然是同知大人的吩咐,那老朽自然愿意做。” 章太医虽然是官员,比不得荀臣还有安平伯的称号,但他看了这么久,倒是看出了些许名堂。 这张夫人不仅装病诬陷人不说,竟然还污蔑他们医者会被钱财所收买。 所谓医者仁心,除非刀架在脖子上才会犹豫,那旁的是丝毫不会犹豫的。 “刘大夫不若先行诊断,也让老朽看一看您的医术如何。”章太医看向刘大夫,做出请状。 刘大夫知道这是在为自己证明,便没有开口推辞,他走到白清漪的身旁,从袖中一旁的医药箱里拿出工具,开始安静地诊脉。 直到听到白清漪铿锵有力的心跳,刘大夫顿时反应过来,白清漪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装病,而所谓的难以有孕更是为了打压姜清宁的借口。 “我已经诊脉完,便先不说判词了,省得误导您,章太医请。”刘大夫退后一步,眉眼间尽是嘲讽。 章太医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仔细地把脉之后,看着这壮的快比上牛犊的人,心情不无复杂。 这怎么比宫里的虞美人还要愚蠢,连装病都装不明白。 第四十七章 休妻 章太医和刘大夫对视一眼,走到一旁二人说了几句专业话,随后刘大夫深吸一口气,满心的不忿就要表达出来。 他大步地上前:“启禀同知大人,这张夫人分明是在装病!她的脉象如此有力,绝非体弱多病之人,又如何会因为泡了个春日的冷水就难以有孕呢?” 荀臣皱眉:“怎么会,表妹自幼便体弱多病,你定然是诊错了脉,庸医!” 刘大夫不可置信的抬眼,气得双手颤抖地指着荀臣,却因为是个读书人,半晌骂不出一句难听的话来。 章太医狠狠皱眉,他走出行礼道:“启禀同知大人,我可为刘大夫证明,他的所言全部属实!”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白清漪手指微动,一切都被姜清宁看在眼里。 姜清宁惊疑不定地开口:“没成想到头来受骗的确实她最信任的人,也不知道张夫人做出这一出戏来,竟然只是为了将我打入无间地狱。” “还请同知大人为我做主,我婚后曾受此人多年迫害,蛊惑安平伯老夫人多次针对与我,又曾惦念我的嫁妆,在我出府之后还多加阻拦,如今更是要致我于死地,请大人明查!” 话音落下,姜清宁难以接受般,直接跌坐在地,神情失落眼眶含泪,好不可怜。 荀臣怒不可遏,狠狠瞪着姜清宁,口中尖酸刻薄的话脱口而出。 “姜清宁,你从前边嫉妒我对清漪好,如今更是买通这些人为难她,你究竟居心何在!难不成非要看我荀家家破人亡吗!” 姜清宁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她放在的柔弱是展现在大众面前的,却不是在向他荀臣卖惨,难不成他当真以为,自己没了他就会活得不成人样吗? “安平伯当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没想到你竟然知道自己偏心白清漪,而我曾经是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掌管家务,八年来没换来你一句的辛苦。” “如今白清漪被揭露装病,你却从心底不愿意相信,究竟是你对我从未有过信任,还是你对自家的表妹别有用心?!” “姜清宁!”荀臣怒不可遏,高高地抬起自己的手,就要掌掴姜清宁。 姜清宁竖眉冷对,将她的气势十足十的放出来,丝毫不畏惧荀臣的架势。 “啪!”姜清宁狠狠地甩了荀臣一个耳光。 承延和秦国公夫人惊愕地站起来,似乎是没想到眼前竟然会呈现这样的场景。 张礼禁锢着荀臣扬起的手腕,结结实实地挨了姜清宁一个巴掌。 姜清宁诧异地抬眸,红着眼眶和张礼对视,眼中浮现不解。 他不是白清漪的相公吗?为何会偏向她?难不成是荀臣和白清漪实在太猖狂,让他受不了这顶绿帽子了? “姜清宁!你竟敢殴打我儿!我之前怎么就没打死你呢!” 安平伯老夫人步入府衙,看到这一幕直接震惊住,反应过来快步地跑上前,就要还手狠狠地掌掴姜清宁。 “刘嬷嬷,上!”秦国公夫人拍案,刘嬷嬷瞬间大步上前,直接将安平伯老夫人推得一个仰倒,摔在荀臣的身侧。 “母亲!”荀臣用力抽回手腕,一手扶着幽幽转醒的白清漪,一手扶着摔倒在地的安平伯老夫人。 “哎呦!我的腰啊!岂有此理,你一个奴仆竟然敢殴打伯爵的母亲!我要告御状!我要让你碎尸万段!” 安平伯老夫人哀嚎着坐起身,愤恨不平地指着刘嬷嬷,眼中简直快要喷出火来。 荀臣心头猛地一跳:“母亲,您先少说两句吧。” 突然浮现出的心慌让他有些难受,只能暂时先控制住发怒的母亲,好言相劝的荀臣并没有让他母亲老实下来。 “臣儿!母亲何时吃过这种苦!难不成你就看着我被人欺负吗?” “母亲,您先少说两句。”荀臣焦急道。 “表哥?姨母这是怎么了?”白清漪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惊疑不定,她茫然地抬眼,和眼神冷漠的张礼对视,连忙爬出荀臣的怀抱。 她方才是真气上加慌被逼得晕了过去,但潜意识中还是存在一些意识,能听到姜清宁打了表哥一巴掌,却没想到张礼竟然上前。 “夫君,我和表哥当真是清清白白的,还请夫君看在我多年照料府邸,侍候母亲的份上原谅我一回吧!” 白清漪哀求着抬眼,可怜兮兮地拽着张礼的衣袍,她自从在张礼面前暴露心事之后,便再没了能和他打擂台的资格。 刘嬷嬷冷哼一声,站出来道:“世风日下,竟然让我们家夫人看到这肮脏的一幕,当真是脏了夫人的眼,你说你要告御状?明日我们夫人便要入宫和皇后娘娘相聚,不如就带上安平伯老夫人一同吧,省得您在走那么多的流程,等您告御状啊,那黄花菜都凉了!” 安平伯老夫人顺着视线,看到一旁端坐着的贵妇人,眼尖地看出这些衣衫首饰是她从来都不舍得买的,唯一能和这贵妇人头上玉钗媲美的,还是姜清宁当初嫁入府中第一日孝敬的首饰。 她爱戴极了,可是担心磕了碰了,唯有每年的生辰日,才舍得带上一回。 “不、不是,我没有这样说。”安平伯老夫人连忙摇头。 秦国公夫人不屑地斜睨她一眼,眼神扫向张礼:“本夫人听说你是个出色的青年才俊,怎么娶了个这样败坏家风的女人,难不成也是被欺骗了?” 张礼敛眸,坚定地开口:“我与家母说错了,致使自己娶错了人,让您笑话了。” 秦国公夫人颔首,怜惜道:“怪不得,二十多岁都没个儿子,看来你对那姑娘当真是情真意切,只可惜八年过去恐怕早已嫁作人妇。” 白清漪恍如晴天霹雳,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张礼,眉眼中全然是惊愕转为愤恨。 “你想娶的女子不是我?” “你想嫁的更不是我。”张礼淡漠地看她一眼,眼神发冷,“昨日之事张管家已告知我全貌,你品行败坏,不适合再做张家妇。” “待今日回府,我会请父亲母亲与族中长辈入府来做见证。” 白清漪眼神警惕:“你要做什么?” 张礼收回视线,冷漠道:“休妻。” 第四十八章 应有的惩罚 白清漪恍如晴天霹雳,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随后她无声地笑了,站在原地笑得心肝都疼,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带着凄厉。 “你娶错了人,为何要休了我?张礼你毁了我的一辈子,如今凭什么还要休了我!” “我虽然误娶了你,却从未亏待过你,八年来锦衣玉食,从未有过一日差漏。” “白清漪,是你痴心妄想作恶多端,毁坏她人清誉,甚至凭借一己私欲要将别人沉塘。” “如此狠毒妇人,罪犯七出,休妻已是怜悯。” 张礼沉默地看向她,对方神情癫狂,隐约中带着疯魔的意味。 他娶错了人,但白清漪也有心上人,甚至多次为张府的清誉带来损坏,这么多年的纵容已经到了头,张府从不亏欠白清漪。 白清漪被张礼的话句句刺穿心脏,他满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让白清漪崩溃不已。 “我曾想过与你好好过日子,是你因为我的一句酒后失言,便对我百般冷落,你永远都对不起我!” 白清漪抬手拔下头上的簪子,转身向看戏的姜清宁刺过去,姜清宁心中一紧连忙闪身。 不远处直直地飞来一柄剑鞘,将白清漪手中的簪子砸落,人也跌坐在地,瞬间被两个衙役冲上前压制住。 “大理寺卿秦大人到——!!!” 姜清宁诧异地转身看去,秦休面色冷冽的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此时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长箭,眼神锐利的直射向跪在地上的白清漪。 堂中的众人已经被震惊到,尤其是安平伯老夫人反应过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拽着荀臣后退。 仿佛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白清漪一般,荀臣眼中带着怜悯,他语气沉重道:“表妹,你为何变得这般狠心了,姜清宁她都对你做了什么?” 姜清宁突然被点名,愣神地看向荀臣,她从前是脑子被驴踢了吗,怎么会看上这个傻逼玩意儿? 白清漪被压着,艰难地抬头:“表哥,都是姜清宁害我,是她害我!我是无辜的!” “肃静!”承延抬手拍案,眼前瞬间变得安静起来,他起身走下台阶,对这秦休行礼。 “秦大人,不知此刻所来可谓何事?” “做人证,姜清宁昨日被绑,她的婢女回府求助之时,偶遇我的随侍,他知道这件事的经过。” 秦休颔首,示意青之站出来,青之上前躬身道:“昨日之事已经有了眉目,我家大人搜集了昨日所有看到这件事路人的证词,连同青之的这份都在其中,呈给同知大人观看。” 承延当即接过,低头仔细的一一看过,随后扫了眼白清漪,眼神复杂不已。 “带安平伯府的下人们!”承延冷声吩咐。 “这……这就不用了吧?”安平伯老夫人弱弱的开口,却在秦休与承延看来的时候,瑟缩脖颈。 不多时,六位丫鬟小厮站在众人面前行礼。 荀臣面上满是矜傲,安平伯府的下人全部都是家生子,自然不会徇私舞弊,只待片刻就能将姜清宁的真面目揭露出来。 届时看她怎么解释! 荀臣满脸自信,示意他们开口:“你们站出来说,姜清宁和白夫人在府中是如何对待你们的,姜清宁是否言行无状,处处顶撞婆母,针对我表妹?” 几位下人互相对视,眼神之中满是犹豫。 秦休冷静开口:“你们只管如实说来,若是实话实说,即便说出来是会得罪主人,在律法面前都能为你们还回自由身。” “姜小姐的确带我们与其他主子不同,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善良的主子,若是白夫人方才对贵人们说了什么,那绝对是万万不可相信的!” “春日的新装、夏日的茶汤、秋日的赏银、冬日的炭火棉衣,这都是姜小姐入府前我们从未有过的待遇。” “老夫人和白夫人经常惩罚我等,但姜小姐看到之后就会命人禀告老夫人,为我们解除惩罚。” “她实在是冤枉的,这八年来姜小姐并不好过,每每吃府中的饭菜还要自己掏银子,那京郊外破败漏风的道观一住就是三年。” “白夫人时常在老夫人耳边吹耳旁风,她们一直都在点击姜小姐的嫁妆!” “老夫人日日苛责,姜小姐每日都要立规矩,打理府中内务,自己掏银子补贴库房,少说也花了上千两银子却不被待见……” “住口!胡言乱语!全部都是胡言乱语!母亲和表妹怎么会如此!” 听着下人们的你一言我一语,荀臣脸色越来越黑,随口怒不可遏地呵止住他们,下人们瑟缩着跪在地上发抖求饶。 “伯爷饶命啊!” 安平伯老夫人浑身一震,连忙上前:“这些人绝对被姜清宁这个贱人收买了,儿啊,你绝对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白清漪心如死灰,仅剩的希望全部消失不见,她苍白地抬眼望向荀臣,却被人挡住视线。 张礼捏着张管家送到手中的休书,父亲母亲已经知晓此事,派人加紧送来的,连过明路都不愿意了可见二老对白清漪是多么的厌恶。 “白清漪,今此修书一封,你与我张府再无瓜葛,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白清漪心口一紧,想要伸出手去拽张礼,迎来的却只有被挥到面前的休书,上面鲜红印泥盖上的手印赤裸裸地告知她已经被夫家休弃。 “夫君,你若是休了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被休弃的女子如何能活?” 白清漪神情哀伤,字字泣血。 “白清漪,这一切都是你的自作自受。”张礼冷声说完,抬手跟在场的人见礼,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 “不!”白清漪激动地挣扎,双眼含泪。 承延冷眼扫视她,直接下令:“毒妇白氏,祸心旺盛,心思狠毒,损毁她人清誉,蓄意谋害性命,当即打入牢房,杖刑一百,逐出家族贬为庶人,其家族罚银五千!” “不、不要、表哥救我!一百杖我会死的,表哥!” 荀臣背脊一僵,想要上前救人,却被安平伯老夫人死死拽住。 “你作甚!这是她应有的惩罚!” 安平伯老夫人惊慌失措的开口,经此一事,她已把对姜清宁的怨气,转移一半到白清漪身上,一点都没有好语气。 第四十九章 怀疑母亲 秦休收回放在姜清宁身上的视线,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想要掩面的亲娘。 “……您怎么在这?”秦休在秦国公夫人疯狂的咳嗽声中,止住喊人的话。 “回府的路上看到人吵架,就跟着来看个热闹。”秦国公夫人尴尬地开口解释。 承延对这幅场景无奈,掩唇低笑一声,走到姜清宁的面前。 “姜小姐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会派人贴榜澄清,你这八年的苦楚会尽数公布出来,不会让你承受不白之冤。” 姜清宁神情感激:“多谢同知大人,若不是你的帮助,我恐怕过不了如今的快活好日子,今日府中还有要事先行回去处理,便不多留了。” 承延颔首:“当然,姜小姐请便。” 姜清宁行礼,走向秦休和秦国公夫人:“多谢秦世子今日前来作证,改日定当报答今日善言相助。” 秦休双眼一亮,抿唇道:“不必,本就是随口的一句话。” 姜清宁点头,将他的话放在心里,既然他都说不用了,那她自然乐得自在。 “今日还要感谢您的仗义执言,不知夫人的府邸所在何处,我想准备一份薄礼道谢。”姜清宁望向秦国公夫人,抬眸看着她。 秦国公夫人含笑:“不必,我们有缘的话自然还是会想相见的。” 姜清宁心中惊讶,未曾想今日出门见到的全部都是好人。 主仆二人离开京都府衙,坐上回府的马车,紫苏终于将放在身上的架子解开,清出了一口气。 “今日可算是大仇得报了,这白清漪先前整日为难咱们,昨日更是想要害死您,这等的狠毒妇人即便是被活活杖杀都是活该的!” “不过刚才真的是吓死奴婢了,您要是被人诬陷成功,紫苏定要一头撞到那柱子上,以正小姐的清白!” 姜清宁摇头,抬手捂住紫苏的嘴,满脸的不赞同。 “不要说这些胡话,同知大人为人正直善良,并且心系百姓清正无方,这等的好人绝不是以权谋私的人。” 她沉思片刻,眉眼俱是坚定:“不过白清漪这次可是死不了的,荀臣定然会救她,毕竟好表哥表妹的他们已经喊了几十年,想必白清漪方才的几句哭诉,定然让荀臣以为白清漪当真是世界上最无辜单纯的人。” “他们可真不够害臊的!”紫苏恨得咬牙。 …… 宁阁。 晌午,紫苏快步跑入姜清宁的房中,震惊的看着她,满脸的惊叹不已。 “大小姐当真是料事如神,果然和您说的别无二致!” “什么别无二致,阿姐和紫苏说什么了,这么神神秘秘的?” 姜清曦爱凑热闹,抬步跑到房内,边啃果子边问道,满脸的好奇。 姜清宁轻笑一声,“没什么,不过是紫苏说白清漪这次罪有应得,我说荀臣定然会救她罢了。” 紫苏连忙附和地点头,“大小姐好生的厉害,方才奴婢好奇寻人去打听,结果府衙的张衙役说安平伯在白清漪行刑之后,交了罚金将人领走了,还是拍了嬷嬷好生的抬回安平伯府地。” “明明白府得知此事后,已经明言白清漪名节尽失,不会再认下这个女儿,选择将白清漪逐出家门。” “可偏偏安平伯等候在京都府衙外,又是掏银子打点让里面的衙役们手下留情,又是忙着让下人准备赎金,这才给白清漪留了一口气被安平伯接走。” “现如今京城人人唏嘘安平伯的用情至深,说是大小姐阻挡了二人的婚事,否则表哥表妹当真是天造地设。” 姜清宁勾唇:“她因为我才遭受到如今的这些,来日绝不会轻易地就此作罢的。” 姜清曦眼神狠戾,“此次白清漪不死,他日定是一个祸害,阿姐放心,今夜我就去安平伯府除了这个事儿精!” 姜清宁连忙揽住她,眼中满是不赞同,“阿姐和你说了多少次了,遇事不要冲动,要三思而后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白清漪日后怎样的报复回来,那也要她先养好身子再说。” 紫苏连忙点头附和:“大小姐说的是,这次白清漪伤得极重,没个百十天断断是下不来床的,二小姐莫要再去安平伯府动手了,不然大小姐可就真的要生气啦。” “这件事不许再提,即便日后我和她发生什么,你都不许插手,阿姐有自己的打算,听到了吗?”姜清宁蹙眉,警告满脸不忿的人。 姜清曦承受着姜清宁的眼神压力,无奈地点头,“好了好了,我都听阿姐的。” 可怜无辜的神情,让姜清宁和紫苏相视一笑。 安平伯府。 白清漪面色苍白地趴在床上,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即便是睡梦中,都能疼得缓不过来劲儿。 “臣儿,即便是心软随便找个院子安置一下也行,可你为何要将清漪接回来啊,现在京城人人流传你对清漪余情未了,你让母亲怎么帮你再娶一门贤妻啊?” 安平伯老夫人唉声叹气,似乎能透过房屋见到里面的人。 “母亲,清漪是我的表妹,如今她被迫沦落到如此境地,我怎么能够对她不管不顾?” 荀臣眉眼中充斥着不悦,对于安平伯老夫人的话语极为不赞同。 “可是母亲为你已经商谈好一家高官的嫡女,如今你这一消息传出去,方才人家还传来消息,说婚约要不暂且作废!” “这是明摆着不想要再和咱们家结亲啊!” 安平伯老夫人怒从心中来,指责荀臣:“若知是今日的结果,母亲宁愿你与姜清宁没有和离!” “母亲!”荀臣的逆鳞被触及,他转身冷喝,“既然您执意要谈,那儿子刚好有一事要询问母亲。” “什么事?”安平伯老夫人诧异。 荀臣面色淡漠,眸中充斥着审视:“母亲昨日带着莫离出府探望表妹,之后可曾带着莫离回来?” 安平伯老夫人心虚垂眼:“自然是跟着回来的,不过回程的路上我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清漪,自然没有对他过多的进行关注。” “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如今都不让莫离和母亲亲近了,是不是姜清宁又说了什么母亲的坏话!” 荀臣一言不发,黑眸平静地盯着安平伯老夫人。 第五十章 美梦成真 安平伯老夫人疑惑不解,但对荀臣不回答的模样隐约猜测出几分。 她顿时恼怒不已,站在荀臣面前愤恨极了。 “果真,我就知道姜清宁更是个罪大恶极的,亏我方才还说了她两句好话!” 安平伯老夫人面色狰狞,恨不得姜清宁此刻出现在她的面前,她都能亲手把姜清宁撕成碎片,以解自身的愤恨。 “臣儿你放心,李家小姐看不上你是她没福分,母亲定然会在为你从头择一门好妻子,为咱们安平伯府光耀门楣的!” 荀臣脸色淡极了,垂眸转身不再看她,“此事的确和姜清宁有关,仔细说来母亲应该感谢姜清宁才是。” 安平伯老夫人诧异不已,“臣儿,你都在说什么胡话啊,母亲为何要感谢姜清宁这个毒妇,你可知道她平日里是怎么顶撞……” 荀臣深吸一口气,压制着满腔的怒火。 “到底是姜清宁真的一直顶撞母亲,还是从头到尾这些都是母亲一人的遐想?今日京都府衙之上家中的仆人已经全部实话实说,您难道还要再一错再错吗!” 荀臣气的胸膛起伏,若非母亲执意地诉说姜清宁的不好,他又怎么会变成如今的这幅模样,姜清宁又怎么会在失望攒够之后和离。 脑海中回想起这八年来,他对姜清宁日日冷脸相待,冷嘲热讽,每每见到都是指责她的不孝。 甚至他们一家三口用的最后一顿饭,都是以他摔了饭碗,指责她做的食物不合胃口为由,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席。 安平伯老夫人不可置信,随后猛地甩了桌面上的茶盏,瓷器摔到地上,噼里啪啦的甚是骇人。 “你就是这么顶撞你的生身母亲的吗?母亲生你养你,独自一人辛苦地守着家业,将你拉扯长大成人建功立业,你的一切都有母亲的恩情在身!” 荀臣怒不可遏:“我知道母亲辛苦,但您不应该把自己的辛苦加注到姜清宁的身上,甚至不顾世人眼光地图谋她的嫁妆,她这八年来从未吃过安平伯府一口饭喝过安平伯府一口水,母亲终日戴着穿着的可都是姜清宁送的东西!” 安平伯老夫人浑身一抽,跌坐在椅子上,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荀臣。 “你大逆不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你好,安平伯府偌大的家业怎么能没有银钱傍身,姜清宁她一个女子即便是另立门户又需要多少银钱,母亲都是为了安平伯府,为了你和莫离好!” 安平伯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不停,她八年多年以来辛苦的筹谋,都是为了这个家,结果到头来还要被唯一的亲生儿子指责。 若是没有银钱哪来的资格再为荀臣娶高官之妻,将来荀莫离哪来的钱下聘,他们家日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嫡孙重孙出生,偌大的门楣等着振兴。 荀臣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荀臣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平静地询问。 “可是儿子若是说昨日莫离并未回府,而是被人坑骗出张府寻找姜清宁问罪,意图在他出府后将莫离丢到悬崖底下害死他,用来离间我与姜清宁的关系!” “儿子想要知道,那个时候母亲在干什么,为什么会一整天都没有发现莫离的踪迹不见了?” “什么?绝无可能!昨日奶娘从头到尾都跟着莫离!我、我昨夜睡前还派人问了莫离的状况!” 安平伯老夫人连忙站起身,理不直气很壮地开口解释,她不过是看到荀莫离就想到姜清宁,所以并未在意他的情况,但还是让人照顾了的。 “也就是说,您昨日只有出府时见到了莫离?儿子在外带兵打仗,常年救灾,将府中大小事务放心地交给母亲,没曾想到头来害的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荀臣狼狈地闭上眼睛,不敢再去想姜清宁嘲讽的神情。 “莫离呢?莫离在哪,我当真是不知道的啊,臣儿啊,母亲昨日只是回府太累了想要早些歇息,才会没有亲自传唤莫离来的。” 安平伯老夫人紧张的望着荀臣,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哀求的解释。 “昨日若非莫离去找姜清宁时,被她察觉不对询问了莫离几句,留了心思抓到那个意欲行凶的车夫,恐怕母亲现在看到的就已经是、莫离的尸首了。” 荀臣满脸冷漠地抽回自己的宽袖,不顾安平伯老夫人惨白的脸色,毫不留情的走出房门,只留下一句冰冷无情的话语来。 “母亲与其现在后悔懊恼,不如趁早为儿子寻一门贤良的妻室照顾莫离,这次母亲就不要请求名门贵女了,安平伯府娶不起儿子也无法恭维,否则儿子断不会再轻易地敢离开京城了。” “臣儿!” 安平伯老夫人跌坐在地,望着荀臣绝情离开的背影,不禁留下懊悔的眼泪。 “咳咳……姨母……” 白清漪虚弱地睁开眼,朝着外间的人伸出手。 小桃连忙扑上去,泪流满面地唤她:“小姐,您终于醒了小姐。” 白清漪睁开眼望着房内熟悉的装潢,松了口气放心地趴在床上。 幸好回到的是她从前在安平伯府一直住着的房屋,好在表哥对她足够多的怜惜之情,否则她早已没有翻身立足之地,这一次是她棋差一着,但绝不会甘心输给姜清宁。 安平伯老夫人擦完眼泪爬起来,快步走到内室,眼中闪过厌恶,语气不善地回怼白清漪。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我如此真心待你,你却想要害我安平伯府唯一的孙子,现在你因为杖行彻底毁了身子无法生育反倒是报应!” “我家臣儿可怜你才收留你,但你休想再有别的心思,否则我绝对容不下你!” 白清漪愣神,不可置信地抚上小腹,脸色苍白地看向小桃,她……竟然真的不能再生了? 小桃忙劝导:“小姐您一定不要太过悲伤,您还年轻,天底下名医多的是,咱们多寻一寻定然有解决之法的!” “我不能生了……” 那她守了这么多年的身子,到底是在图什么,她该如何留住表哥? 她定要翻身,必须要翻身! 白清漪苍白地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姨母当真以为这是清漪的手段吗?清漪在您身旁服侍多年,怎会背叛姨母呢?” 第五十一章 紫苏解释 安平伯老夫人神情一肃,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白清漪,事到如今你还想将脏水泼到别人的身上吗?” “姨母,清漪当真是冤枉的,您千万别让别有用心的人,成功挑拨你我的关系啊!” “没准是姜清宁她想要挽回表哥的心,但是却苦于无法,所以才出此伎俩针对清漪啊!” 白清漪满脸的委屈,泪流满面的模样,引得安平伯老夫人忍不住心疼。 但安平伯老夫人只要一想到荀莫离,因为她的失误险些出事,荀臣差点一辈子恨上她,就瞬间对面前的白清漪愤恨不已。 因为只有她知道,平日里白清漪就没少在自己的身边,错窜着她针对姜清宁。 从前她只当白清漪是因为尊敬她,所以和她一起不喜欢姜清宁,因此还对她多加疼爱,对这个远房亲戚的女儿视若己出。 但如今,得知白清漪仍旧是处子之身,并且和荀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搂搂抱抱。 安平伯老夫人才意识到不对劲,白清漪这是对荀臣有心思,所以才会日日出入安平伯府,甚至长久地陪伴在她的身边。 “你敢说你对我儿没有心思?” 老夫人眼神锐利,仿佛已经看透一切,她毫不犹豫地放下狠话。 “从前你是个出嫁妇人,我不会往别处想,但如今你已经被张家休弃,我是断不会让你再接触臣儿身边!” 白清漪心中焦急,暗恨这老妇如今怎么像是长了脑子一样,全然没有之前的好骗。 殊不知,老夫人只是被自己的儿子骂怕了。 “姨母想要怀疑清漪,并且因为莫须有的罪名驱逐清漪,那清漪无话可说。” 白清漪苍凉的轻笑一声,几滴泪顺着眼角滑落,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她满眼无助地抬头。 “不若姨母现在就命人把我赶走吧,否则我终日待在院子里,表哥心善担心我来探望,只会让他人误解传出留言,引得姨母与表哥母子不悦。” 安平伯老夫人神色一动,俨然是心动至极,她刚想要开口下令。 小桃瞬间哭出声,扑到老夫人的脚边,抱住她的腿脚求情。 “老夫人,小桃求求您让我家小姐再养养身体,然后再把她送出去吧,现如今小姐伸手百道杖行,轻易挪动一不小心就会留下残疾。” 白清漪悲戚道:“小桃,你说这话作甚,快住嘴!” 安平伯老夫人猛地后退,将主仆二人的惨状映入眼帘,她纠结地皱眉转身,神情中闪过心疼。 “罢了罢了,就让你们再待在府中将养些时日吧,但是决不允许你再次出现在臣儿面前!” 白清漪感激道:“姨母放心,清漪绝对不会主动引诱表哥的!” “姨母受了清漪许久,不如赶快回去歇息吧。” “方才好像听到表哥让姨母帮忙选妻室,这京城名门淑女众多,但愿意当人继母的却鲜少,姨母可要一番辛苦了。” 白清漪失落的垂眸,吐出的言语满是心疼。 她轻叹一声,言语试探:“也不知道莫离这会儿子如何了,坠崖恐怕一定很是害怕,也不知道莫离有没有吓坏了,姨母切记可一定要好好哄一哄孩子。” 安平伯老夫人警惕,探究地看向她:“你是如何得知莫离出事的?再说你怎么就知道他是追了崖,而非别的出事。” 白清漪心底一紧,难不成任务失败了? 小桃跪在地上,连忙冲她摇头。 白清漪无奈地抬眼:“方才姨母与表哥谈论此事时,我虽然昏迷,但却已经快要醒来,所以才会听到的。” “姨母莫不是在怀疑我?莫离从小就是我照料的,若是能狠下心对他动手,恐怕连地狱中的阎罗见到清漪都要逃跑了。” 安平伯老夫人反应过来,对于儿子训斥自己,被白清漪听到非常的害臊,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小桃将房内的下人全部支出去,抬手关上房门之后,快步回到白清漪的身边,一脸的焦急。 “小姐,您被杖行的时候,白家人宣布将您赶出族谱,如今要不是安平伯收留,咱们恐怕只有城外的破庙可以安身了。” 白清漪脸色难看:“慌什么!此次让姜清宁扳回一局,当真是让我难以接受,她如今竟然硬气到报官的程度了!” 原本此次姜清宁不知生死,她只是想借此让荀臣疼惜,再毁了姜清宁在荀臣心里最后的好感,万一姜清宁死了更好。 却不成想竟然让姜清宁命大活了下来,还转头就去报官,让同知大人提前调查完一切。 白清漪咬牙切齿:“姜清宁当真是可恨极了!待我养好身子,定然要狠狠地还回去!” 小桃一脸的纠结:“如今安平伯让老夫人帮着娶妻,想必是已经忘记姜清宁,可是您如今被休弃又无娘家做倚仗,恐怕无法再嫁安平伯了。” “啪!” 白清漪狠狠地扇了小桃一巴掌,脸色难看至极:“怎么,事到如今连你都嫌弃我被人休弃,无家可归了?” 小桃跪地求饶:“小姐饶命,小桃绝无此心啊!” “最好是这样,否则我绝对饶不了你!” “都怪姜清宁!她要是死了多好!” 宁阁。 “哈切!” 姜清宁坐在花园中,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茫然的抬眼环视四周。 怎么有种背后发凉,要被人阴的感觉? 姜清曦将披风解下来,披到她的肩上,一脸的关心。 “阿姐要不先回去休息,这个秋千架我来盯着就行了,傍晚风凉,阿姐千万别感染了风寒才是。” 姜清宁心中疲惫,含笑点头道:“那秋千架完成之后,你别玩太晚,早点回去用晚膳。”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着后院走去,紫苏跟在她的身后,神情之中有些纠结。 紫苏开口解释:“小姐,奴婢突然觉得秦世子是个不错的人。” 姜清宁觉得好笑:“那你说,秦休哪里不错了?” 紫苏当即走到姜清宁的身边,神情恳切:“您昨日出事,奴婢跑回去想找人求救,后遇到了青之……” 第五十二章 帮着想办法 “总之后来秦世子定然是亲自去找您的,他一路上风尘仆仆地回京,就连衣袍都湿了,紫苏觉得他肯定是跳水找小姐您却被人拦住了。” 紫苏信誓旦旦的说道,满脸的坚定与诚恳。 姜清宁忍俊不禁,抬手点了点她的脑袋:“都说了让你少看些话本子你偏不听,现在整日在脑补些什么东西。” “他秦休是秦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秦国公,家中世袭,嫡姐更是宫中的贵妃娘娘。” “他从小到大那般的美貌女子没见过,会因为我心动?” 姜清宁开口辩解,走到后花园的阁楼旁。 她抬眼望去,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前些时日看宅子时,站在阁楼上看到的那一幕。 秦休身着绯色官袍,行走于庭院,回头的刹那,面如冠玉,气质清冷,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疏离气息,却更显矜贵出尘,不似凡间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和她第一眼时看到的感觉根本不一样。 排除他喜欢她的可能,只能说秦休很擅长伪装。 紫苏盯着面色沉重的姜清宁,迷茫地挠了挠头,可她就是觉得秦世子喜欢小姐。 再说小姐长得这么美,怎么可能没人喜欢呢? “不要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话了,快回去吧,今晚让厨房给你做一整只烧鸡,好让你解解馋。” 姜清宁回神,摇头将不应该出现的思绪摇走。 她和秦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面的人,更不会因为他而使自己的人生产生动荡。 “小姐最好了!” 紫苏瞬间忘却令她惆怅的此事,当即欢呼起来,激动得恨不得瞬间飞去厨房。 姜清宁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浮现出远在岭南的父母兄长,心中不由得酸涩起来。 京城距离岭南来回五千里,光是信使前去,来回就要月余,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 …… 三日后。 天光清朗,姜清宁心中挂念着一事,回房更衣,准备出门去。 “大小姐!” 身后传来呼唤声,姜清宁循声望去,发现是温子怡的身影。 “怎么了?一脸的欣喜,可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姜清宁含笑看着她,将袖中的帕子递给温子怡,明明春日的天,她却激动得额头满是虚汗。 “大小姐快看,这是我搜集到的京城所有茶楼的信息,这些店里的所有茶水点心我几乎全部试过了!这些都是它们的特色风味记载!” 姜清宁连忙接过来,被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力道又出三分,看着手中厚厚一沓的资料,她勾唇称赞。 “不错,你竟然真能在五日之内,就将京城所有的茶楼探查完毕。” 温子怡害羞一笑:“先前我无知的要开茶楼的事情还请小姐千万忘记,若不是您让我去一家家的尝试,我还真不知道一家小小的茶肆之中,竟然有如此多的门道。” “肯做出尝试便是好的,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的算数竟然如此之好?” 姜清宁转身回房,仔细地翻看着温子怡计算的糕点成本和利息,全部都是一目了然,让她看得心情非常愉悦。 温子怡害羞道:“我其实是爹娘捡来的,幼时爹娘成婚多年没有孩子,他们对我宠爱非常,但后来没几年我娘接连生下三个弟弟,后来在生五妹的时候难产而亡。” “爹爹从此一蹶不振好一阵日子,可他还有五个弱小的孩子需要养育,便和傅叔商量白日父亲去上工,我们去傅叔那里玩耍,晚上父亲回来管傅叔一顿报饭。” “我的算数就是在傅叔手中学的,不过大小姐千万不要因为傅叔不会种花而嫌弃他,傅叔很厉害的,斋郎曾和我透露过傅叔曾是当朝正三品的官员,后来因为刚正不阿不愿趋炎附势才遭受贬谪的。” 姜清宁手指微顿,抬眸看向她:“傅叔很厉害?还是正三品的官员?” 温子怡狠狠点头:“对啊对啊,傅叔很厉害的,他其实最会经商和读书,我的算数,斋郎的课程,都是傅叔一手交起来的。” “不过我们对外只说不太熟,因为傅叔怕哪一日仇家寻仇来不及逃,牵连了我们就不好了,但大小姐是好人所以我猜对大小姐知无不言的!” 姜清宁心中一跳,恐怕和温子怡说的恰恰相反,这个傅叔没准正是在逃的官员,遭受贬谪恐怕也是另有起因。 “你确定……傅叔经商很厉害?” 姜清宁心中的念头浮现,忍不住开口询问。 温子怡连忙点头,语气诚恳至极:“自然!大小姐相信我!” 姜清宁抬步走到内室,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温子怡。 她神情认真道:“这里面有两张铺子的租赁,其中一间适合做茶楼,另一间我确实苦寻许久,找不到合适的生意去做,不如你帮我想一想?” 温子怡愣住,茫然道:“大小姐确定让我来想吗?” 她可是一间茶楼都没有经营呢,却不曾想得到大小姐如此的信任。 …… 前院。 卫斋和傅叔等候在拱门的屏风后,见到温子怡小脸红扑扑地跑出来,他们暗中对视一眼,眉眼之中尽是耐人寻味的意思。 “斋郎!傅叔!你们还在这里等我呢?” 温子怡见到二人,激动地跑上前。 “瞧你,又蹦蹦跳跳的,满头的汗水,别动我帮你擦擦。” 卫斋轻叹一口气,上前扶住温子怡,抬起袖子为她擦汗,神情中带着难以遮掩的宠溺。 傅叔笑呵呵地看着二人,感慨地摇头:“现如今你们两个长大了,倒是可以提成婚的事情了。” 温子怡粉嫩的脸顿时更加红了,她忍下害羞,一脸求知欲旺盛地看向傅叔。 “傅叔您就快别打趣我了,大小姐方才很是满意咱们的成果,已经将茶楼的铺子租赁给了我,可大小姐说我算数好没准经商也可以。” “便把另一家的铺子租赁给了我,让我去那里看一看,大小姐说她想不到这家铺子能做什么,就让我帮着想一想。” 温子怡头大地撒娇:“傅叔您就快帮帮我吧,我只跟您学了算数和经营茶楼,这开铺子可还没学到呢。” 卫斋见傅叔拿起租赁,神情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连忙上前将温子怡哄住,抬眸望向傅叔,开口询问:“怎么了傅叔,可是这租赁不对?” 第五十三章 权势必然诱人 后院。 姜清宁望着方才温子怡消失的地方,黑眸中带着探究的神色,转头对走到身边的姜清曦轻声道:“去查一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若是被朝廷追杀的凶犯,即便这群人再聪明,但她万万是不能收留了。 姜清曦将方才的话听了个真切,她应声道:“阿姐放心,一切有我。” 话音落下,她抬步朝着外院走去。 前院。 傅叔心中猛地一沉,已经意识到姜清宁知道自己的背景,而如今的这些恐怕是对他能力的试探,他审视地抬眼看向温子怡。 “子怡,你方才和大小姐都说什么了?” 傅叔眼神锐利,言语中带着怒意的质问。 温子怡茫然地抬眸,眼眶瞬间红了些许。 她无辜地摇头后退:“我什么都没和大小姐说啊,大小姐夸赞我算数厉害,我就说了自己的算数是傅叔你教导的,可惜我人笨没学会多少。” 傅叔沉声追问:“你确定自己只说了这么多?” 温子怡神情受伤,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傅叔,委屈地询问。 “傅叔难不成是在怀疑我?我们一路上同甘共苦这么久,傅叔还是斋郎的师傅,我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子怡你冷静一些,傅叔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安静一下,我们回房里去说。” 二人的争执引起来往仆人的注意,卫斋当即开口制止两人之间的争执。 傅叔冷哼一声,抬步朝着房内走去。 卫斋望着他的背影,眼眸之中深沉似海,他听着耳边的抽噎声,转头温柔地对着温子怡轻声哄着。 “子怡,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但我师傅的脾气就是这样,容不得半分的差池。” “没关系,我详细不是你做的,但我们还是先进去跟师傅请罪吧,他不会真的责怪你的。” 温子怡抬眸,望着卫斋柔情的模样,心中却忍不住的寒凉起来。 每每面对傅叔和她的时候,卫斋总会向着傅叔,即便他们已经相识多年,可到底是比不过这浓重的师徒情谊。 温子怡遮去眼底的情绪,她抬袖擦干净眼泪,勉强地对卫斋笑了下。 “我知道的,只要你能相信我,那我便不会寒心,斋郎,如今我们已经安稳,我想要尽快与你成婚了。” 卫斋面色一僵,他别扭地问道:“不是说还不想嫁我吗?” 温子怡摇头:“先前是担心你科举被顶替,若是我提起婚事,只会让你觉得在被胁迫,但如今我们有宁阁住着还能开茶馆。” 卫斋皱眉打断:“这不一样。” “这怎么不一样?”温子怡心底猛地一沉,她不解道,“斋郎,你是不是不想与我成婚了?” 卫斋叹气,上前握住她的手:“这里只是我们暂时的栖身之所,等我和师傅的事情完成,咱们还是要离开京城的,到时归乡成婚广邀亲朋不是更好?” 温子怡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良久含笑道:“你说得对,我现在先去给傅叔道歉,咱们再商量茶馆怎么开好吗?” 姜清宁斜躺在贵妃榻之上,手中握着名下商铺送来的每月账本,一旁张嬷嬷在为她煮茶,紫苏摇扇好不温馨。 直至日暮西垂,姜清曦飞身落入院落之中。 她拎着几串糖葫芦跑进房内,扑到姜清宁的身边撒娇。 “阿姐,看我给你带糖葫芦回来了!” 姜清曦把最大的那串递给姜清宁,剩下的分给紫苏和张嬷嬷,二人明白她们是有要事商谈,纷纷起身走到门外守着。 房门被关上。 “可查到什么了吗?” 姜清宁合上账本,姐妹二人并排坐在一起啃糖葫芦。 “我方才去偷听来着,但他们实在太过狡猾,不放心这里是咱们的地盘,温子怡给姓傅的老头道了歉,没多久他们就出府去看阿姐给的铺子,但还是被我抓到和他们秘密地跟人传递消息。” 姜清曦从怀中掏出一张信封,她没有拆开看过,直接递给姜清宁。 姜清宁接过,看向姜清曦,语气无奈:“小妹,你不会是将人打晕,把信封抢过来的吧?” 姜清曦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阿姐,我随着阿兄在战场上抢习惯了,方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这信封抢过来了。” 姜清宁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终究是将信封打开查看。 姜清曦张望询问:“阿姐,上面写的什么?” 姜清宁将信封递过去,摇头道:“是暗语,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传递什么消息,但是能够确定的是,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姜清曦唏嘘不已:“我觉得他们很可能真的是在逃的凶犯,不过他们三人都不是一条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一副面和心不和的模样,尤其是那个温子怡和傅老头。” “阿姐不知道,方才两人在前院就吵起来了,若非那个卫斋阻拦,没准温子怡都要说出他们之间隐藏的秘密了。” 姜清曦摇头叹息,没想到这京城真的到处都弥漫着危险,果真还是不如岭南,虽然贫苦却自由。 “阿姐不如跟我回岭南吧,父亲母亲兄长每年心系阿姐,可恨那安平伯府故意阻拦我们与阿姐通信不知阿姐苦楚,否则咱们一家绝对会打回来将阿姐抢走的!” 姜清宁轻笑摇头,抬手安慰她:“我得留在京城,这才是我们的家。” “当年父亲兄长遭受贬谪,结案草率,扑朔迷离,我定然要想办法查明真相。” “小妹,你继续盯着他们,但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先暗中收集证据以待来日,或许找出他们背后的秘密就能成功地进入天子眼中。” 姜清曦心疼地点头:“阿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听阿姐的话,我们姐妹齐心,定然能够完成所有的目标。” 姜清宁抬手摸了摸她的长发,满眼的欣慰和宠溺。 “阿姐更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尽管如此,姜清宁还是打算从商,一举成为京城的富商攀上权贵。 她手中这些年没少买房产的契,一直都在好好地开发产业和租赁出去,如今已经在最短的时日之内,获得了最显着的效果。 可这些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权势必然诱人,但没了钱财,一国之主都会捉襟见肘。 第五十四章 查账事出 街道上人声鼎沸,叫卖声络绎不绝,热闹喧哗的集市中,车声马嘶人嚷汇成了一片。 马车缓缓地停在首饰铺外,紫苏和张嬷嬷走下马车,转身扶着姜清宁姐妹下车。 “阿姐你先去探查铺子吧,我和紫苏还有事情要去办呢!” 姜清曦欢呼一声,带着紫苏快速地朝着点心摊子而去,明摆着的小馋猫架势。 姜清宁无奈叹气,隔着帷帽喊道:“你们注意些安全!” 张嬷嬷抬手扶着姜清宁,含笑宽慰道:“小姐放心吧,二小姐如今身体好不容易好全了,自然是要好生的跑跑,有紫苏跟着不会有事的。” “嬷嬷说的我都知道,但小妹她、算了,不说这些事情了,左右她们两个人不会胡来的。” 姜清宁摇头,姜清曦如今在京城之中是没有身份文书的人,但凡京兆府不是承延这般正派的人坐镇,她已经为姜清曦办好了身份户籍。 可偏偏是承延,他又多次地帮过她们,更不能刻意为难别人,这样实在是对承延不好。 “小姐不要过于忧心,咱们还是先去查账本吧,您这几日可是好不容易脱身而出的呃。” 张嬷嬷想到有趣的事情,不由得打趣姜清宁道。 姜清宁无奈叹气,走入铺子中,过去一个月来,宁阁每日都有人上门向她提亲。 有时候一日来一家,有时候多了一日三四个提亲的媒婆上门,后来她烦了索性闭门不出,只让下人每日辰时早点去采买蔬菜肉食。 结果……那些人竟然连后门都堵住了。 姜清宁一查才知道,其中有部分是因为她大难不死,并且流传出去的有福之人的名头,特意请媒婆为家中子嗣提亲的。 还有的却是因为她和离令辟府邸,背后的资材引人动心,有一家主动上门,之后的便都是络绎不绝了。 “大掌柜来查账了吗,这个月倒是晚了几日,您先和张姐姐楼上请,我这就取账本来!” 掌柜的见到姜清宁腰上挂着的腰牌,当即将客人全部交接给小二,他快步地跑到姜清宁的面前行礼问安。 “这几日是拖延了时间,速度快些,我们家夫人查完还有下一家呢。” 张嬷嬷同样戴着短款帷帽,走到姜清宁的面前,对着掌柜地吩咐道。 后者连忙应声,让小二先把人请上去。 一个时辰后,姜清宁查完帐下楼,走到掌柜的面前,清冷地开口询问: “这个月的生意差得太多了,下个月开始卖珍珠的饰品,宫里的娘娘会带。” 姜清宁留下这句话,转身朝着店外走去,掌柜的立刻满脸喜气地将人送出去,随后快速吩咐人去收购珍珠。 粉红色长裙的少女拦住掌柜的,好奇地询问:“刘掌柜,方才那位夫人是谁,你怎的那么尊敬她?” 刘掌柜眼中闪过不耐,在看到来人之后,却瞬间喜笑颜开。 “原来是姜三小姐,这几日可没见到您的身影,昨儿刚进了一批宝石簪子,粉色的宝石趁您的容颜正好啊!” 姜如意满意地点头,随着他走到柜台处:“不错,的确是非常好看的簪子,把这几个都给本小姐包起来吧。” “对了,你还没说方才那人是谁呢?” 姜如意心里记挂着,忍不住开口询问。 刘掌柜眉眼一转,含笑道:“这可见您是月月的老主顾,才悄悄告诉您的,方才啊那位是我们的大东家,每月都会来查账,半年汇一次总账,东家会亲自派人来取。” “东家?”姜如意轻喃,激动地开口,“那她岂不是很有钱?靠的是夫家吗?” 刘掌柜连忙摆手:“你可想错了,我们东家是在八年前开始做生意的,如今这一整条东大街的商铺,全都是我们东家的私产!” “无论是自家的铺子,还是租赁,都由东家或者她信任的嬷嬷,来查验每月的收成。” “至于我们东家自然是嫁了人又和离的,像这种没眼光的男人,幸好东家早早地离开了,否则绝对全家都是吸血鬼!” 姜如意眼中闪过艳羡:“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竟然这般不识货,连这样厉害的夫人都能和离,想必是个妾室充足的贱男人。” 姜如意回神,看向刘掌柜,眼露精光地询问:“我这里倒是有几个铺子想要出手,不知道你们东家有没有兴趣?” “刘掌柜若是牵线成功,日后我们姜家所有女眷的珠宝首饰,都可从你这里买。” 刘掌柜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他心中嗤笑,面上却是挂着十足十的笑容。 “姜小姐放心,我定然会帮您禀告掌柜的一声的,就是不知道您想要卖哪几个地界的铺子?” …… 姜清宁坐在福满斋的二楼包厢内,面前摆着一摞摞的账本,她蹙眉查着账,掌柜悄悄地抬手擦汗。 隔着屏风看不到姜清宁的神情,但却让他感觉到十足十的威压。 “崔掌柜,这个月的盈利,比之上月倒是少了近乎百两银子,后厨的开销窟窿倒是多了一处,难不成这老鼠还会吃银子不成?” 姜清宁随手将账本扔在桌子上,冷笑一声,转头质问站在屏风后的崔掌柜。 崔掌柜几乎是立刻跪下,他哀戚道:“东家饶命,前几日后厨掌勺的张大厨家中出事,他的儿子烂赌成性将房子都抵押了出去,却还是被人放了高利贷……” 姜清宁皱眉:“这关我福满斋什么事情,难不成福满斋已经沦落到,做善事来博好名声的地步了吗?” 崔掌柜满脸苦楚,想到这事他简直比吞了一万根一针还要痛苦。 “自然不是,只是张大厨他生了坏心,将我提起那一日交给他采买后厨食材用具的银子全部私吞,竟然用去替儿子还了高利贷。” “导致第二日许多菜品供应不上,客人们失望而去,因此损失了不少的收入。” 姜清宁眼中寒光尽显:“他们父子人呢?” 这天底下断没有拿她钱财,还想着不干活的买卖。 崔掌柜连忙应声:“这人倒是让我给扣下了,现如今一直在杂物房关着呢,只是那里污浊不堪,还请东家在此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派人把他们提过来。” 第五十五章 上官东家 姜清宁淡定地坐在天字号包厢喝茶,张嬷嬷跪坐在一旁,抬手为她磨墨。 “东家可要如何处置这人?” “犯了我的忌讳,自然是哪只手拿的,便砍了哪只手,自古没有让人白占便宜的道理。” 姜清宁语气悠长,神情中夹杂着冷凝,让人望而生畏。 “是,商会的道理一直是这样的,只是这个张大厨是福满斋的老人了,您若是就此斩了他的手,那他的手艺就要绝传,到底是不划算的。” 张嬷嬷长叹一声,说出心中的顾虑。 “嬷嬷糊涂了,他今日敢偷盗福满斋的银钱,明日就敢以次充好,尝过了一次甜头,万万不会就此忘却。” “我要让他永远地铭记着,得罪我上官商会的后果。” 姜清宁神情讥讽,眉眼中的杀气毕露。 福满斋的顶层包厢为:天、时、地、利、人、和、正、兴,八间上等包厢。 天字号包厢从不对外使用,另外七间便是一经放出,就被京城各处的权贵们抢结一空,直接全年的包下。 时字号包厢。 那男子身穿淡黄色锦袍,面容白皙,双眉舒展似新月,眼眸明亮而柔和,仿佛藏着春风。 鼻梁挺直,唇若含丹,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温雅的笑,恰似三月暖阳,暖人心扉。 他看着面前的人直摇头,满脸都是看扶不起的阿斗时的神情。 “承元,你说你,出来吃酒都穿着官袍,着实的扫兴不说,还平白让人看着倒胃口。” 秦休淡漠的勾唇,端起酒盏饮了一口,这酒入口甘甜,后劲辛辣,倒是喝着新奇。 “陆乘,若是皇上知道你又跑出来喝酒,怕是明日夫子就会提着戒尺上门,将你好一顿教训。” 秦休面色清冷,毫不在意他的损话。 “我猜你是绝对不会向父皇告状的,咱们毕竟都是多年的兄弟,你要是今日真的做出一场大一灭兄弟的戏码出来,我当真是无话可说,从此以后只当是没有你这个好兄弟。” 陆乘,当朝皇后所出嫡子,今天三月及冠之后被册封为太子殿下,与秦休交好,是自幼的玩伴。 “太子殿下的一声兄弟,秦休可当不起。”秦休嘴角微扬,带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你就别打趣我了,我的这个太子之位怎么来的,想必你是比我更清楚不过的,若非贵妃娘娘晚生几年,恐怕都没有我和母后出现的机会。” 陆乘丝毫不介意般的说道,眉眼弯弯,令人忍不住亲近。 秦休一顿,敛眸道:“贵妃娘娘此生无此大志,日后若是能做个闲散太妃,带着孩子久居京城,便是秦家最好的祈愿。” 陆乘笑容柔和,如沐春风:“你这又和我见怪了不是,不过是几句玩笑话,只有你才会当真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二人接下来的谈话。 “进吧。”陆乘看了秦休一眼,冲门外喊道,“应该是承延来了,你们两人一个承元,一个承延,倒是似亲兄弟般。” “差了两岁。”秦休淡声提醒,“殿下还是莫要这么说的好,他幼时亲弟曾意外落水不治而亡,这才成为家中独子。” 言尽于此,陆乘的神情不由得严谨起来,在房门开的那一刻,两人起身相迎。 承延身着绯色官袍,迈步走入包厢之内。 陆乘失笑:“你们真不愧是好友,就连赴宴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衫,当真是让我无语极了,下次也让内务府的制衣司做身绯色官袍穿,以免被你们二人日日孤立……” “呜呜呜!”拼命挣扎的声音响起。 承延的身后路过一行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引得三人抬眸看去。 崔掌柜带着被捆绑结实的两人,面色沉重的朝着里面的天字号包厢走去。 陆乘的眼神从被捆绑的两人身上扫过,不由得疑惑地嘟囔:“这不是福满斋的厨子吗?怎么会被五花大绑的带去天字号客房,难不成上官东家来了?” 承延迈步走入包厢之中,向二人见礼,随后一脸淡然的坐下。 “太子殿下在说什么?”承延疑惑地抬眼,看向陆乘。 陆乘摇头,一脸的疑惑:“没什么,你们不喜欢在欢场作乐故而有所不知,这整条东大街包括福满斋全部都是出自一家商会,这家商会的主人姓上官,其人极其地擅长做生意。” “从前是以租赁起家的,后来通过手中租出的铺子,来观察每家商铺做生意的路子,渐渐地竟然都被这个上官东家学了去,自己也开始捯饬着开铺子走商会。” “现如今就连宫中的内务府,都会时常地找上官商会合作。” 陆乘一脸莫名,感叹道:“今日能让这崔掌柜如此严阵以待的,恐怕就是福满斋背后真正的主人,上官东家来查账了。” 承延心中疑惑,和秦休对视一眼,纷纷对陆乘的叹气不解。 “这能和宫中做生意的定然是能人异士,只是太子殿下为何叹气,难不成是这其中还有什么隐秘?” 承延浅笑,提起酒壶为几人倒酒,他们之间早已不计较这些虚礼,故而谁手里有闲暇便会自然地做这些事情。 “倒也不是隐秘吧,就是有人说这上官东家是一位女子,自古女子中普通人家相夫教子草草度过一生,富贵人家攀着高嫁女为家族争光。” “但是像上官东家这样,不靠男子,不靠背景,独独在几年间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倒是极为的少见。” 秦休无语:“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心中好奇,才会想要见到福满斋的东家?陆乘,你的好奇心未免太过于重了。” 陆乘捕捉到秦休眼中明晃晃的闪过嫌弃,心中非常受伤。 他不忿道:“谁说我是为了看上官东家是男是女了,孤明明是好奇上官东家的手段。” “方才那两个人被如此的捆绑,不是逃奴就是叛变,所以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但上官东家是一名女子。” “倒是让孤十分好奇她的手段。” 第五十六章 处置 承延叹气:“无论哪一种下场,都不会轻易地放过就是了。” 有时候狠心,才是对自己的救赎。 “能够走到如今这等身份的人,无论男女,心底的善恶早已无法分明,在面对威严权势被挑衅的时候,更不能手软。” 秦休神色淡漠,毫不犹豫地开口,做出对上官东家的点评。 陆乘心底诧异,他望着对面坐着一身绯色官袍的秦休。 这人长眉入鬓,双眸如寒星般明亮,挺直的鼻梁下,唇若点绛,神色矜贵,温润的气质在周身萦绕。 但只有陆乘和承延深深地知道,秦休在大理寺中审问犯人的手段,才当真是让人恐惧不已,就连他们这些见证过大场面的人,都不禁为止浑身一震。 “你说得对,我倒是非常好奇,这父子俩之后的下场了。” “咱们要不要打一个赌注?赢了的人可以指定输家……向上官东家面前讨个彩头,你们敢不敢打赌?” 陆乘眉眼中闪过一丝坏笑,眼瞅着就是想到了什么折腾人的主意。 承延和秦休对视一眼,前者无奈地摇头,后者敛眸饮酒,没有人将他的话听入耳中。 崔掌柜带着张大厨及其儿子,敲响天字号包厢的房门。 只听里面响起一声清脆的进,崔掌柜连忙亲手推开房门,转身命令人将罪大恶极的两人压进去。 张大厨一听东家竟然是为女子,紧绷的情绪瞬间放松了一些。 女子好啊,是女子好啊,女子的心肠软。 张大厨急切地望向屏风后,在确认端坐在那里的,的确是一位身段窈窕,气质高贵的女子。 他心尖的大石猛地落地,如此只要好好地求情一番,上官东家是万万不会将他们驱赶出去的,没准还能帮儿子找一个搬卸货物的活计。 方才崔掌柜一脸凝重,让他好自为之的神情在心中破灭。 张大厨抬眼望向一旁,看到崔掌柜小心翼翼恭敬行礼的神情,心中不屑他对一女子竟然女子恭敬,着实丢了男人的脸面。 崔掌柜的心提到嗓子眼里,他恭敬地开口询问:“东家,人已经给您尽数带来了,您看是要如何处置?” 张嬷嬷站在一旁,将张大厨和其儿子灵活的眼神看在心里,不由得暗暗地对姜清宁摇头,看来大小姐说的都是真的。 有时候只有彻底的狠心,才能成功地震慑住那些心思坏到家的恶仆。 “东家我今日心情好,刚好想要听一听二人的解释,崔掌柜的,你把他们堵嘴的布拿掉,让我听一听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姜清宁接收到张嬷嬷的示意,眉眼冷凝,闪过了然的神色,既然如今崔掌柜地在这里,还有数位家仆。 干脆直接杀鸡儆猴,以正这些年松散管理的不正之风。 “是,都听东家的安排。” 崔掌柜脸色瞬间发白,他回身示意人将张大厨父子口中的破布取出,走到张大厨的面前,冷下表情望着他。 “见到了东家,有什么冤屈和不得已都完完全全地说出来,但万不可打马虎,让人觉得你们是在糊弄东家。” 张大厨在心里冷哼一声,他在福满斋干了八年,是福满斋的老人,无数的客人来都是为了他的绝活手艺。 他就不信,东家还能真的将他给驱逐出去不成! “东家明鉴啊,我实在是没有了办法才会出此下策,您有所不知,我的儿子虽然烂赌成性。” “可他本性绝对是顶顶好的人,无非是从前受到了一些人的恶意挑唆,所以才会做出赌博的事情,但如今我已经狠狠地教育过他!” “还请东家您看在我张某,在福满斋干了多年的份上,兢兢业业不辞辛劳的份上,干脆就饶了我们父子一回吧!” “放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如此与东家说话,简直是岂有此理!” 崔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 他怒目圆睁,瞪着眼前的人,声音震耳欲聋。 “你难道不知道东家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耍滑头的话语吗?你这样胡言乱语,若是东家怪罪下来,你难道要让我们这些无辜之人陪着你一起承担你们父子的过错吗?”崔掌柜的情绪愈发激动。 “东家,您千万不要动怒啊!” 崔掌柜他满脸堆笑地对着姜清宁说道,“咱们福满斋向来都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人存在,这八年才出了这么一个货色,实在是我们的失职啊!还请东家明察,不要因为这一个人的过错而怪罪整个福满斋啊!” “而且,这张家父子偷了咱们福满斋百十两银子,这可是铁证如山啊!他们不仅偷钱,还如此不尊敬您,简直是罪大恶极!您对他们要打要罚,全凭您一句话,我老崔绝对没有二话!” 崔掌柜的言辞恳切,仿佛他对东家的忠诚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话音落下,崔掌柜偷偷地抹了一把汗,他着实没想到这张大厨死到临头,竟然还敢心存侥幸。 不过这倒是让他没了估计,大难临头各自飞,本就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即便这张大厨到了阴曹地府,也无法怨怪他丝毫。 姜清宁轻笑一声,从屏风后缓缓走出,行走间气场强大。 直到此时,在场的几人才纷纷冷汗直冒,迎面意识到了姜清宁的气势可怕。 “崔掌柜不必激动,张大厨,你倒是会给自己和儿子找借口,可偷钱就是偷钱,不是你几句求情就能掩盖过去的。”姜清宁声音清冷,眼神犀利。 张大厨还想再辩解,姜清宁抬手制止了他。 “福满斋能有今日,靠的是规矩和信誉,你在这多年,却做出这等事,实在让我失望。” 她顿了顿,“念在你曾有功劳,我留你一条活路,你和你儿子即刻离开福满斋,偷去的银子三日内还清,否则我定不会轻饶。” 张大厨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儿子也吓得瑟瑟发抖。 崔掌柜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称东家英明。 姜清宁重新坐回屏风后,“此事就这么定了,崔掌柜,后续事宜你处理好。” 崔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带着人将张大厨父子押了下去。 姜清宁神情冷漠,无比冰冷地开口吩咐,“这两人的双手和嘴都不能留了,让他写出拿手菜品的方子,而后的你自己去办,记得带人做干净。” 别说三日,就是三十年,他们都还不清。 “东家说的是,偷盗者东家可将其发卖为奴,但即便是这两人卖为奴隶,也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情。” 张嬷嬷朗声道:“倒不如把他那绝学的手艺买来,差上的银子就用他们的双手和嗓子抵过,如此彰显出咱们东家的仁慈。” 崔掌柜心中大骇,连忙跪地应声,“东家说的我都清楚,只是他们父子刚出福满斋,若是就出事的话,定然会被人怀疑是不是被东家动手的。” “这就是崔掌柜要管的事情了,既然有人做出这种事,崔掌柜就要考虑是否是自己御下不严导致。” “将这两人处置了,好好地在楼里宣传一下他们的下场,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上官’二字的代价。” 第五十七章 秦某已有心悦之人 崔掌柜浑身冷汗直冒,下意识地看向姜清宁,希望能表明忠心,却被张嬷嬷挡在身前。 张嬷嬷冷声询问:“崔掌柜,东家的意思还需要我再解释一遍吗?” “不不不,东家的意思我非常地清楚,非常的明白!” 崔掌柜当即反应:“东家放心,我一定能够将这件事情办妥!” 张嬷嬷颔首道:“既然无事了,那边先退下吧,东家查完账会自行离开,不用相送。” 崔掌柜连忙行礼,恭敬地退后几步,转身拉开房门,却在下一刻愣住。 “太子殿下,秦大人,承大人,不知三位来此,可是有何事?” 崔掌柜心中升上惊醒,不动声色的关上房门,向门外被打手阻拦在外的三人行礼。 “崔掌柜,上官东家可在屋内?” “久闻上官东家大名,冒然前来,不知我等今日可有缘一见?” 陆乘朗声询问,将声音传到包厢之内。 门上传来三声的回应。 崔掌柜身形微顿,冲陆乘三人摇头道:“三位贵客,实在是不好意思,东家今日身体疲惫,如今已经要歇息了。” 陆乘眼中并无特别失望的情绪,他颔首道:“理解,理解,上官东家辛苦,既然这样我们倒是有一件事询问崔掌柜。” 崔掌柜背脊微微挺直,恭敬地弯腰面对三人:“太子殿下客气了,您但说无妨。” “并非什么大事,只是孤方才与他们二人打了个赌,现如今来找崔掌柜,问一问这赌约的结果。” 陆乘伸手打开折扇,放在身前摇着,似乎对结果已经有了明确的算计。 “殿下请问。”崔掌柜心中猜测到一二,了然地拱手道。 “方才我三人见崔掌柜带着张厨子前往上官东家面前,不知可是这人犯了错?” 陆乘眼中闪过精光,声声引诱似的询问。 崔掌柜心中警惕,疏离的回答:“回太子殿下,不过是偷盗福满斋的采买钱,已经被东家下令处置了。” 陆乘敲手,含笑开口:“巧了!我们的赌约就是和这两人的下场有关,不知崔掌柜能否告知,这两人的下场如何?” 崔掌柜状似面容回缓,他拱手行礼道:“东家给他们三日的时间,换上偷盗的一百三十两银子,便可既往不咎。”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纷纷一愣,眼底泛上诧异。 崔掌柜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有了猜测。 “只是如此?”陆乘不相信,他逼问道,“我三人不是说闲话的人,只是想知道个结果,崔掌柜不用过多隐瞒的。” 崔掌柜叹气:“东家仁慈,我并未对太子殿下隐瞒,目前就是这么个处理结果。” “谁知方才竟然被三位贵客看到这些,实在是不好意思,福满斋让贵客们污了双眼,今日的菜品全部由福满斋请客。” 陆乘哎了一声,失笑道:“孤看起来是会贪图你这些菜品钱的人吗?该给你的全部都是你的,我等自然不会小气。” “只是这件事情事关赌约,如今结局已定,承元啊,你输了。” “方才说出的约定,你总不会赖账吧?” 陆乘挑眉看向一旁,秦休一身清风朗月气度的站在那里,眉眼间充斥着淡漠,他平静的看向陆乘。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玩赌注了?” 秦休面色冷静,语气极为自然,仿佛就是在唠家常一般,如果他不是在故意的在耍赖的话,那么陆乘还会夸赞一句君子如玉。 “嘿你个秦休,人都跟到这里来了,现在和孤说不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参与赌约?” “能做个人呢吗?承延你说他是不是默认了,人都跟来了,怎么可能就让他直接糊弄过去!” 在场的几人一脸平静的看着陆乘,崔掌柜从心底对他们的赌约,产生不好的预感,只觉得这三人还是不要继续争执下去的好。 姜清宁坐在屋内,端起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屏风后的房门。 承延? 秦休? 太子? 这三人原来是一起的吗?秦休是贵妃的亲弟弟,他和同知大人是好友,这两人竟然是太子麾下效力的。 “张嬷嬷,你过来。” 姜清宁抬手,示意张嬷嬷上前,而后附耳上去,轻声嘱托了几句话。 崔掌柜正在想方法怎么绕开这个表话题,却听到身后的房门内响动两声。 他的心中微微诧异,抬手向三人拱手行礼,满脸堆笑道:“我家东家询问,请问三位贵客的赌约和赌注分别是什么?” 陆乘正在针对秦休,并且不断地向看好戏的承延使眼色,奈何对方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气得他险些背过气去。 “不过是见到这二人犯错,我三人讨论会被上官东家如何处置,唯独这位秦大人说上官东家走到如今的一步,定然绝不会手软。” “可如今这两个人被好好地放了出来,故而孤才言秦大人输了,真正的赢家是孤和承延。” “那赌注又是何物?”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后。 姜清宁走到房门后面,对着三人行礼道:“还请太子殿下、秦大人、同知大人恕罪,我上官曾言绝不在做生意之外的事情上与朝堂人牵连,故而只能以如此姿态面对三位贵客。” 陆乘看着门上映出来的窈窕身影,传闻中的上官东家竟然真的是个女人,这声音和这身段还是个年轻的女人,只可惜站在门后无法得见真容。 陆乘的心中颇为遗憾,但能够在这上官东家面前留个好印象也不错。 他轻摇折扇,摆手道:“上官东家不必客气,今日本就是我们三人贸然叨扰。” “这赌约倒是有些难言,不过既然上官东家亲自询问,孤便好人做到底替秦休回答,是要向上官东家讨要一件信物。” 陆乘说完,心中却是有些羞涩和不好意思。 他们几个大男人堂而皇之向一个女子讨要信物,无疑是影响人家的清白,这上官东家定然也会拒绝。 姜清宁望着门后的人影,不知怎的就忍不住朝着秦休的方向看去。 她曾经观察过,秦休的身形以一般男子都要高大伟岸,但其中透露着风骨,只可惜这人在自己面前心术不正。 否则,她是愿意结交这么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的。 可惜了。 “竟然是讨要信物。”姜清宁轻笑一声,向一旁抬手,张嬷嬷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她时常把玩的玉佩,恭敬地递到姜清宁的手中。 “不过是一个小赌注,我自然是乐意奉陪的,这个玉佩跟了我许久,今日便参与进去太子殿下和秦大人,同知大人的赌约。” 秦休耳尖微动,清冷的双眸射向门内,实在不由得让他多想,只是这门后女子的声音着实熟悉。 若是声音在清亮上五分,连同着这熟悉的身形,便是与他心中那人的姿态别无二致。 姜清宁话音落下,张嬷嬷接过玉佩走到门边,崔掌柜立刻转身上前,从略微打开的门缝里接过。 “秦大人,请。”崔掌柜心中艳羡,这么多年都没见到,有人让东家这般对待,这个秦大人倒是不一样。 秦休缓缓地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在崔掌柜双手呈上的玉佩之上,是他没在姜清宁身上见到过的。 他冷漠地开口:“不必了,秦某已有心悦之人,何况玉佩意义非凡,秦某绝不会碰别的女子的物品。”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回到隔壁的包厢之内。 “嘿?孤怎么没听说过他还有心悦之人?”陆乘傻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第五十八章 二房三房有隐事 承延在一旁偷笑,附耳道:“多少年的事情了,也就太子殿下您不知道。” 仿佛有人心碎成渣的声音响起,在场的人纷纷忍不住偷笑。 陆乘咬牙握拳,尽是不可置信的开口:“孤就知道!他秦休就爱瞒着孤,什么都不告知孤!” “太子殿下别伤心,毕竟秦国公和秦国公夫人也不知道,不过这天地下,应该也就你们三个不知道了。” 陆乘气冲冲的瞪了眼承延,转身毫不犹豫地跑向隔壁包厢内,似乎想要向秦休要个说法。 “同知大人,您看这……” 崔掌柜捧着手里的玉佩,有些为难的看向承延。 承延和他对上视线,朝着自己左右两边看了看,似乎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两个没良心的好友默契地抛弃。 “既然他无心索要,不过是罚酒三杯的事情,这玉佩还是请上官东家收回吧。” 承延推拒,他是不会违背兄弟意愿,依旧帮忙传送玉佩的。 “若我说,方才你们所看到的,并不是全貌呢?不知同知大人是否能够告知我,最后的赢家究竟是谁。” “上官东家请说。”承延听到不让帮忙送玉佩,顿时松了口气,听个故事而已,总比看秦休的冷脸强。 “方才我当面告知张大厨父子二人,两日之内换上偷盗的一百多两银子,他们二人连声答应,并且被福满斋的人好声好气地送了出去。” 姜清宁顿了顿,含笑问:“不知同知大人,是否觉得我的做法太过仁慈?” 承延微微皱眉,对她的手段的确是有些不解。 “请上官东家解惑。” “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却不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我将做饭张大厨父子赶出去,并且给予宽松的还债时间,他们定然会对我感激不已。” “这是我要做的,更是百姓们看到的。” “但三日的时间肯定还不上欠债,张大厨的儿子更是戒不了赌注,所以我命人跟着他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要张大厨的手艺,但想要不会胡乱说话说话的忠仆。” 承延眉眼中升上警惕:“所以你对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同知大人似乎莫不是想要抓我?”姜清宁失笑,遗憾地开口:“只可惜他们行偷窃罪,按照我朝律法,我即便是就地打杀,都无人能说一个不字。” 承延沉默的就看着那个背影,心中的天秤在此刻无法齐平,因为他明确地知道这个上官东家说的是实话,但他励志还天下所有的公平。 “最后的赢家,是我。”承延开口道。 此话一出,姜清宁顿住,良久愉悦地笑出了声。 她转身道:“既然如此,这块玉佩就是同知大人的彩头,拿着吧,送出手的东西我从来不喜收回。” 崔掌柜顿时将玉佩恭敬地递到承延的面前,门上的倒影消失不见,承延垂眸看向面前的玉佩,缓缓抬手接过。 时字号包厢。 承延回到房间内,手中捏着玉佩,房内的两人一顿,神情征询地望向他。 承压无奈道:“上官东家说我是最后的赢家,故而将这玉佩给我添个彩头。” “你倒是好福气。”陆乘中肯地点评一句,招呼他一起围攻秦休。 “你快说心悦的女子是谁?怪不得你这么多年来,都一直不愿意娶亲,连父皇给你和幼薇赐婚都不同意,她可也等了你许多年了。” 李幼薇,平阳王独女,如今双十年华,从出生起就被册封为山阳郡主,从小受尽平阳王夫妇的宠爱。 唯独多年前在宴席上见到秦休之后,对他一见钟情,宣布此生非君不嫁,当时还闹了不少的笑话。 如今秦休竟然说早已有心仪之人,陆乘眼中浮现看好戏的神情,调侃地看向秦休。 “若是幼薇知道这件事情,恐怕你和你的心上人,都不会再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秦休抬眸,锐利的看向陆乘,神情非常不悦,让陆乘不由得好笑地摇头。 “和你说了多次了,不喜欢就早日说清楚,省得人家对你处处追求,到头来还被咱们的秦大人不喜。” 秦休深吸一口气,皱眉冷声道:“你怎的不知我真的没和她讲过,我说过不止一次。” 说起这件事秦休便心中委屈,他不止一次地和山阳郡主表示已有心悦之人,可人家对他什么话都相信,唯独不信这句话。 “幼薇这是觉得你在糊弄她呢?不如你和我说一说,喜欢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能让你这么多年都不敢说出口。” 陆乘说着说着,笑容突然一顿,随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秦休询问:“不会吧,难不成你喜欢的姑娘已经嫁人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陆乘一脸木然,怪不得没人和他说,即便是说了也于事无补。 即便是他的父皇想要赐婚,都难以找到借口让人家夫妇和离,赐婚女方转头嫁给自己所宠爱的臣子。 “罢了罢了,你的事就当我没问,怪我多嘴。” 陆乘叹息一声,抬手给秦休和承延满上。 他举杯道:“不要放在心上,往后你会遇到更好的女子,都在酒里了!” 秦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脑海中正在想着姜清宁的身影,不由自主的就想起方才那个上官东家的声音,和姜清宁的声音非常相似。 崔掌柜处理好一切事物,走到天字号包厢敲门,姜清宁在接收到暗示,与张嬷嬷一同下楼离开。 一路回到马车上,姜清宁还没有让张嬷嬷去找人,姜清就快步钻上马车,满脸笑容地拎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放下。 “阿姐快尝尝,我买了如意糕,这个味道好,里面竟然还有夹馅!” 姜清曦献宝似的,将手中的糕点打开,递到姜清宁的嘴边,她含笑接过咬了一口。 “好吃。”姜清宁宠溺道,抬手将姜清曦凌乱的发丝抚到耳后,她柔声询问:“可都逛好了,需不需要再买些什么?” “已经逛得尽兴了!天色不早了,阿姐若是查完帐咱们就先回去吧,这逛街若不是真的喜爱简直比练武场上泡上一天还要累。” 姜清曦伸了个懒腰,眉眼中的不羁散去,只剩下对姜清宁的依赖。 姜清宁含笑,刚要吩咐车夫掉头回府,一人快步跑上前,走到张嬷嬷的面前耳语几句。 张嬷嬷心中猜测几分,她心中一凛,抬手微微掀起马车的帘子,确保姜清宁注意到自己。 “东家,刘掌柜传来消息,姜家二房三房欲变卖家产,问咱们要不要收?” 姜清宁笑容微顿,眼眸低敛,嗤笑道:“八年未见,已经混迹到如此地步了吗?” 第五十九章 讨回来 张嬷嬷激动地点头:“如若是有了姜家的祖产,咱们可就是有名正言顺的立宅之本了!” 毕竟谁手里有姜家的祖产,谁才更算是姜家人不是吗? 姜清宁唇角的笑意如同初春薄冰,只微微一顿,便凝住了。 那丝弧度并未完全消失,反而添了几分淬了毒的凉意,悬在脸上,比彻底的冰冷更显冷漠。 “八年未见,已经混迹到如此地步了?”她低低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仿佛只是马车角落里拂过的一缕风,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张嬷嬷的心上。 张嬷嬷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车辕上吱呀的转动声都模糊遥远起来。 当年的记忆涌上几人心头,十几岁的姜清宁被姜家二房三房毫不犹豫地推出去挡灾,以她一人提前出嫁讨好安平伯府,换取姜家所有人的安宁。 分明这场灾祸从始至终都没她的原因,但因为她的父母不在身边,背后无人可倚,所以被最干脆地推了出来。 姜清曦虽然这段时间,对当年的事情还一知半解,但依旧能够感觉出姜清宁心情上的难过,她抬手握住姜清宁的手,轻声唤道:“阿姐……” “我没事。”姜清宁轻轻摇头,目光垂落,停在身旁那只小巧的紫檀木盒上。 她戴着白玉指环的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盒盖上叩击着。 嗒…嗒…嗒…声音细微,却像更漏的水滴,一下下敲在人心深处。 “刘掌柜还说了什么?”她终于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清宁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张嬷嬷连忙将身子俯得更低,几乎凑到了帘子边,声音压得极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回东家,刘掌柜说,他们变卖的可都是姜家祖上留下的好东西,西市那几间位置顶好的绸缎铺子,城外那两处肥得流油的田庄,可见姜家现在当真是没落了。” 姜清宁叩击木盒的手指顿住,她依旧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只是那搁在紫檀盒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了些,玉环的凉意似乎更重地沁入了肌肤。 她沉默着,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单调的声响,以及张嬷嬷因兴奋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良久,姜清宁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封冻千年的寒潭,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怵,一丝涟漪也无。 “好啊。”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既是祖产……那就让刘掌柜去办吧。” “按废纸的价,收了便是。” “是,老奴这就传话。”张嬷嬷心头一松,立刻应声,连忙放下帘子,对着车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三日后的黄昏,姜清宁并未亲至“恒通当铺”的后堂。 她端坐于城中最高处那间,专属于她的福满斋顶楼的雅室之内,每当心情烦躁之时,她往往都会待在这里纾解心中的烦闷。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窗沿,将室内昂贵的紫檀木家具、墙上的名家字画都染上一层浓重的金红色,辉煌得有些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水香清冷的气息,混杂着新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银钱堆砌之地难以避免的陈旧铜腥气。 刘掌柜垂手侍立在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前,微微佝偻着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双手捧着一张长长的清单,纸页边缘微微卷曲,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东家,这是二房三房那边,最终确认要出售的家产详录。” 刘掌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谨,却也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按您的吩咐,压到了最低价,他们起初还颇有些不甘愿,拉扯了几日,终究是应承了。” 姜清宁并未立刻去接那张纸。 她靠坐在宽大的圈椅里,姿态看似闲适,一手随意地搭在光滑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端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玉茶盏。 茶汤色泽清亮,映着她指尖的玉环,更显温润。 她只是用眼尾淡淡地扫了那清单一眼,仿佛看的不过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像拂过冰面的风,听不出喜怒。 她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清茶,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 清单入手,是粗糙的纸张质感。 姜清宁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移动,绸缎铺、田庄、几处位置尚可的宅院……一行行墨字在她眼中滑过,如同看一份寻常的货物名录。 清单很长,纸页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东家?”刘掌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刘掌柜。”姜清宁开口,她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比刚才还要平稳几分。 “去传话给二房和三房。”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一个音节都像冰珠砸落玉盘,“就说清单上的东西,我全要了。” 刘掌柜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要了? 按废纸价? 这……东家这是改了主意?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姜清宁的下半句话已如惊雷般落下: “但有个条件——三日后,让他们亲自带着所有地契、房契,来和我当面交割,少一个人,少一张纸,这笔买卖,作罢。” “东家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会办得漂亮。”刘掌柜点头,转身走出 雅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夕阳最后的余晖在琉璃窗上跳动,将室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姜清宁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圈椅里,一动不动。 那份长长的清单,被她随手丢在案几上,像一张无用的废纸,她的目光,却缓缓移向书案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打开了的紫檀木盒,盒中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丝绒之上,是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 簪头无甚繁复雕饰,只简简单单嵌着一小片温润的、毫无杂质的白玉,玉质算不上顶好,却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 这是母亲当年走得匆忙时,交给她的念想,说是外祖家遗留下来的唯一的物件,当时姜如意没少稀罕她的这块玉,并且多次出手抢夺。 姜清宁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冰凉光滑的簪身,最后停留在那片小小的白玉上。 指腹下传来玉石特有的温润触感,与记忆中母亲指尖的温度奇异的重叠。 烛火不知何时已被侍者悄然点亮,跳动的火焰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如同鬼火在深渊中摇曳。 她凝视着簪子,唇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美,却毫无温度,冰冷得令人骨髓发寒。 “父亲母亲……”她的声音低如耳语,在房里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带着刻骨的寒意,“当年他们从我欠我的,我会一一全部地讨回来……” 第六十章 贪婪逼人死亡 烛光猛地一跳,将姜清宁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吞噬,只余下冰冷刺骨的恨意与算计。 “这次,我要他们亲手捧到面前来。” “求我收下。” …… “当真?她……全都要了?” 姜家二房老爷姜柏舟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枯瘦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松弛的皮肤都在抖动,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还……还要和我等当面交割?” “千真万确啊老爷!”管家王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堆满了谄媚的笑,几乎要溢出来。 “恒通当铺的接头人刘掌柜亲口传的话,一个字不差,说是那位远近闻名的大东家亲口吩咐的!” “好!好!好!”姜柏舟激动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枯枝般的手拍得桌子砰砰响。 “天不绝我姜家!天不绝我啊!老三!老三你听见没有!” 坐在下首的三房老爷姜松岩,脸上也难掩激动。 他比姜柏舟稍显沉稳些,但那双手也在微微发颤:“二哥,听见了!全听见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精光闪烁,“有了这次的银钱,就能还完债,再为家中的男丁们谋得出一个好前程,天不亡我姜家,天不亡我姜家啊!只是为何要与我们当面交易,可知道是什么地方?” 姜如意站在一旁,脸上显而易见的是骄傲:“爹爹,这事可是我办成的,你们定要好好地奖赏我!” 姜柏舟连声称赞:“不愧是我姜柏舟的好女儿,有父亲当年的风范!这次你想要什么,父亲都能满足你!” 姜如意激动道:“父亲,索性姜清宁那个贱妇已经和安平伯和离,女儿如今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不如您把女儿嫁过去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一顿,纷纷探寻地看向姜如意。 姜柏舟眉头微皱,“这件事还是有待商榷,等为父与你母亲好生商讨一番,再告知你最终的结局。” 对于安平伯的身份,没落的姜家自然是可望不可求的,但姜清宁的执意和离让他们至今没脸出现在安平伯的面前,只能先暂时缓和一阵子。 姜如意乖巧地行礼,只当姜柏舟是同意了,欢快地道了句多谢父亲,转身激动地跑走。 姜松岩叹气:“清宁不懂事,就渴望着如意能家进去安平伯府做继室主母,可惜我膝下的女儿要么性情寡淡,要么是庶出女,要么尚未及笄,不然也能为姜家出一份力。” “只是这上官东家的话,二哥,咱们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万一她说的地方……” “管它什么地方!”姜柏舟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犹疑,脸上是豁出去的狠劲。 “只要能把这烫手山芋全甩出去,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救急,别说去到她的地盘上,就是刀山火海,老子也去的!”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巨款,足以填上他豪赌欠下的窟窿,还有翻身的本钱,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其他? “快!王福!去把各处的地契、房契都给我找出来!一张都不能少!还有,通知三房那边,也赶紧准备!” “是!老爷!”王福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姜松岩被他一顿抢白,也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安。 是啊,眼下债主天天堵门,再弄不到银子,他们二房三房就真要被扫地出门,连这仅剩的体面祖宅都保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眼中也只剩下对银子的渴望,“我这就回去清点契书!只要这一次还上所有的欠款,我定要为家中的子嗣谋条出路!” 姜柏舟颔首:“三弟所言甚得我心!” 兄弟俩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狂热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书房里弥漫着一股病态的亢奋气息。 三房所居的西跨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姜月柔独自坐在自己闺房的小窗边,窗棂半开。 外面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几点疏星冷冷地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将她纤细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墙壁上。 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白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方才父亲姜松岩急匆匆进来,满脸红光地告诉她七日后,要去参加安平伯府的家宴的好消息时,她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父亲沉浸在狂喜中,并未注意到女儿异乎寻常的沉默和苍白。 “霓裳阁……”姜月柔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吐出这三个字。 下午王福送来的那份最终清单副本,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梳妆台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落在那最后一行,那三个扭曲的几乎变形的字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手中的丝帕几乎被绞烂。 “姜家,到底还有未来吗?”姜月柔脸色惨白,眼泪无声地滑落出眼眶。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似乎传来几声模糊的更梆,更添几分凄凉。 姜月柔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祥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过来,冰冷粘稠,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在这盛夏的夜晚里,却冷得瑟瑟发抖。 …… 灯火通明的雅室内,姜清宁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圈椅中。 烛台上,数支儿臂粗的红烛熊熊燃烧着,跳跃的火焰将她清丽却冷硬的侧脸轮廓映照得半明半暗。 室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那份长长的、写满姜家二房三房变卖家产的清单,此刻如同最肮脏的垃圾,被随意地扫落在地毯上,无人再看一眼。 姜清宁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 她手中,正握着那支母亲留下的旧银簪,簪身冰凉,唯有顶端嵌着的那片小小白玉,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她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抚摸着那片白玉,仿佛在触摸着从前消散的回忆。 烛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暖意。 她的唇角无声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完美的弧度。 “快了……”一个极轻极低的气音,如同毒蛇吐信,悄然逸出她的唇瓣,瞬间消弭在烛火燃烧的寂静里。 第六十一章 蓄意接近 两日后清晨。 马车缓缓停在宁阁之外,张嬷嬷掀开门帘,抬手扶着姜清宁出来。 “小姐一夜未眠,可待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张嬷嬷心疼地望着姜清宁,心中是既激动又担忧。 姜清宁曾经在出嫁之后,用所有的嫁妆去跑商,如今八年来转的盆满钵满,但是身旁却没有一个家人分享喜悦。 如今二小姐出现,但她到底是大小姐的嫡亲妹妹,大小姐更不忍心她知晓过多,否则将来万一流传出去,只会引得受她牵连。 姜清宁抿唇道:“嬷嬷别担心,我没事的。” 接连几日她都在雅阁查账,忙起来几乎是忘记吃饭的程度,如今终于将所有的账本核对清楚,这还是数百位账房先生核查完之后,汇总到她的面前的。 张嬷嬷不赞同道:“小姐到底是血肉之躯,如何能够真的将自己当成钢铁铜人一般对待呢,您还是要多为了自己着想,那银钱挣得再多,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姜清宁叹气,眼眸之中带着惆怅:“嬷嬷说得对,我虽然做了八年的生意,却依旧只能将生意做在京城之内,甚至熬了五年才有起色,如今想要走出京城恐怕更加是难如登天,若是想要打通各地的商路,还需要依靠那些真正的权贵的力量。” 然而她姜清宁最信不过的,便是除了自己和血脉至亲之外的所有人。 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她的身后狠狠背刺,就连三书六礼嫁的夫君和十月怀胎的儿子都能背叛她,更何况那些只认银钱的陌生人? 说她是单纯也好,蠢笨也罢,故步自封贸然不可取,但却能够保证自己的性命无忧,一生不用食不果腹。 “小姐……” 张嬷嬷叹气,这话题又被她家小姐给带过去了。 姜清宁抬手掀起帷帽,望着宁阁的牌匾,心中五味杂陈,想到什么似的低叹。 “寄去岭南的家书至今没收到回应,岭南远去五千里,一来一回要两个多月,道路崎岖繁杂,路上匪患猖狂,也不知道家书是否能够平安地到达父亲母亲的手中。” “姜清宁,你要干什么去?” 男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引得姜清宁转身回头望去。 秦休薄唇微抿,白衣胜雪,腰间悬着一枚青玉,气质清冷似谪仙。 姜清宁微愣一下,收回视线,低身行礼道:“这几日在城外寒山寺上香,今日方归家,并不是要出门去。” 秦休站在姜清宁的面前,同样把姜清宁的模样刻在眼底,她身穿白色纱裙,腰间系着红宝石璎珞,头上戴着白色的帷帽,让人看不清楚神情如何。 “原来如此,我今日需要上早朝,但府衙有事要办,便先去府衙处理公事。” 秦休抿唇,和她解释自己接下来的去处。 姜清宁讶异一瞬,想到在福满斋与女子保持距离的秦休,她心中微微触动,敛眸遮去眼底的情绪。 “……秦大人事务繁忙,清宁便不过多的打扰了,您先忙您的。” 秦休望着姜清宁行礼转身,走上台阶的时候道:“今日是最后一日送糕点了,约定的三十日到了。” 姜清宁脚下一顿,侧身点头道:“是吗,那我让丫鬟今日早些送去,刚巧,自此之后便不再去叨扰秦大人了。” 话音落下,她继续转身要离开。 张嬷嬷看着二人之间的氛围,瞬间给车夫使了眼色,几人连忙进入府内,将空间留给两个人。 张嬷嬷觉得自己看人挺准的,十几年前她就看着安平伯不喜,后来果真这个男人不行,连带着安平伯府的那些主子,都被她一看一个准儿。 可是正五品同知大人承延,和这位天子宠臣正三品大理寺卿秦大人不同,他们一看就为人正派,前者大小姐喜欢,后者喜欢大小姐。 不过张嬷嬷喜欢后者,因为秦休在福满斋的话语,让格外偏心姜清宁的张嬷嬷当场一愣,而后心中却是涌出无限的好感。 当真是让张嬷嬷觉得,家里的桃花树啊,今年绝对会开得非常旺盛! 姜清宁对于张嬷嬷的做法,做出默认的行径,她望着秦休,心中的萌芽逐渐生长。 青之和青冥对视一眼,二人纷纷偷笑着去让巷子口外。 姜清宁摘下头上的帷帽,放在身前拿着,发髻上的珠花点缀得繁复华丽,眉目精致绝美,尤其是双眼格外的勾人心魄。 秦休只要看着,就觉得忍不住沉溺其中,再无法自拔的走出,从此深陷月光心甘情愿的堕落。 “秦大人,可是有何事?” 姜清宁和他对视,眉眼之中带着恭谨,敛眸轻笑,双手交叠于腹前。 “我听说前些时日里,宁阁有许许多多的人上门提亲,可曾给你造成过多的勿扰?” 秦休顿了顿,开口解释:“我那时接了皇上的令出京办差,前日辰时刚回来,往后再遇到麻烦可派人去大理寺府衙找青冥,他是一直守在京城里的。” 姜清宁眉眼间浮上笑意,望着秦休安静解释的模样,秦休久久未听到回答,抬眸就撞入姜清宁满是笑意的眸中。 他的心神微动,随后猛地跳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经久不息。 就像是只为眼前这人跳跃的一样,秦休喉间干涩,忍不住咽了咽干哑的咽喉,他轻声的询问。 “你……如今是否……有想要结婚的念头?” 他这话说得极清,夹杂着一阵微凉的风声,被卷入其中,轻飘飘地就散了开来。 姜清宁有些没听清,诧异地问道:“秦大人说什么?” 她的话音未落,只见秦休解了披风拿在手中,而后上前几步,和她隔着两个台阶的位置停下。 “你……”姜清宁愣住,有些想要后退。 秦休抬手握住她的手腕,隔着宽大的衣摆,却好似能够将她烫得一惊一般。 “先别动,早上风凉,小心伤寒。” 秦休低声提醒,而后松开紧固她的手腕,将披风展开搭在她的双肩上,抬手系上一个漂亮的结。 第六十二章 你们在做什么 秦休帮她整理好披风,随即后退着走下台阶,回到最初的位置,却好像贪图近似的,悄悄地少退了一步半。 姜清宁将秦休的举动全部看在眼中,敛眸遮去眼底的愉悦之情。 她垂眸忍不住轻笑一声,心中感叹到底是没成婚过的年轻男子,即便是疯狂的想要接触,但因为心中心虚而不敢上前。 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完成自己蓄意接近的目的。 “姜清宁,你笑什么?”秦休耳尖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询问。 “我在笑秦大人纯情。”姜清宁掩唇道,她复而提问,“方才秦大人要问我什么?” 秦休他清了清嗓间,正色地拱手询问:“姜小姐,秦某想要请问,你现如今,可有想要成婚的想法?” 姜清宁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不见,脑海中瞬间想到先前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作为这段时日里出名的被求婚到疯狂的人,她简直是不要太过的绝望了。 “秦大人……是想要成婚了?”姜清宁敛去笑意,神色认真地询问秦休。 “非也。”秦休抿唇,他认真的抬眸,“等你什么时候想要成婚了,或许就会是我想要成婚的时候。” 这句话的程度不亚于直接表白,姜清宁并不会傻到以为,这还只是秦休在和她开玩笑。 因为没有人会将这样的玩笑和女子说出来,除非对方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为什么是我?”姜清宁询问他,眉眼间带上好奇。 “有时候情之一事,往往是世间最难解答的东西,如果你非要让我说出个所以然来,恐怕我真的难以回答你到底是为什么。” “佳人本倾城,秦某当年一见倾心,后便再也看不入其他的女子,只可惜佳人当年早已经有指腹为婚的婚事。” “如今……姜清宁,你知道我有多么的感谢上苍吗?” 秦休眉眼之中充斥着认真的神色,他和姜清宁沉沉的对视,眼中的执念好像是要烫伤姜清宁的心,她收回视线后退一步。 “秦大人的话我明白了,但是清宁此生已经成婚过一次,甚至有过孩子,秦大人身家清白,身份尊贵,着实不该娶清宁这样的女子。” 姜清宁屈膝行礼,语气疏离:“你很好,只可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覆水难收。” 话音落下,她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将身后的人彻底隔绝。 秦休僵在原地,许久之后他径直地大步上前,抬手握住姜清宁的手腕,将她猛地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姜清宁,我们还没有试过,你又如何说我们之间不合适?” 秦休声音颤抖,充满了破碎,“你这样对我不公平的,姜清宁,你对我并非全无好感,是吗?” 这句话虽然是疑问,但却被秦休问出了肯定的语气,姜清宁背脊微顿,眉眼中的隐忍中夹杂着抉择。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抬手想要将人推开,却发现秦休的力气竟然那么大,分明没有弄疼她却让她同时无法逃脱出去。 “秦大人,你不该勉强。”姜清宁低声喝道,企图让秦休清醒过来。 不远处的巷口,青之好奇秦休为何还没有过来,他悄咪咪的转身看去,在下一刻险些被惊掉下巴。 青冥眼尾见到他侧身望去,没好气地开口提醒:“别怪我没有告知你,要是大人知道你做出这幅模样,小心待会儿到了府衙又领了麻烦的差使,到时候不要找我哭诉求帮助。” 青冥轻嗤一声,对于青之每次被罚,都找他帮忙一起办差的行经,心中非常的不屑一顾。 要不是打小的兄弟,他真想把这人直接扔出大理寺。 青之抬手猛地抹了把脸,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依旧是方才看到的那副场景,他伸手掐了下青冥。 “啊!你干什么啊!”青冥被这用尽全力的一下,掐得疼的直接原地起跳,他用手搓着胳膊缓了许久,而后皱眉看向青之。 眼中熊熊燃烧起来的怒火无法忽视,他上手掐着青之的耳朵,压制着怒声道:“你干什么啊!不知道这样真的很疼吗?” 青之依旧是呆呆傻傻的模样,在青冥疑惑的目光中,青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示意青冥去看。 青冥怀着满腹的疑惑,转头看去,却在下一刻目瞪口呆,难以相信他亲眼所见到的场景。 这到底是什么啊,他真的没有看错吗? 那个抱着姜家大小姐的放荡男子,竟然是他家风光霁月的大人? “还敢看呢,小心大人看到了把你永久发配到岭南办差!索性每年都要有人去几趟岭南送东西!” 青冥拧着青之的耳朵,强硬地拽着他转回身。 …… 姜清宁挣扎无果,只能任由秦休抱着,她无奈地开口:“合不合适虽然并非我一言能够决定的,但是我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是有条件决定自己的想法。” “我承认秦大人对我很好,并且我的心里对秦大人已经产生好感,但是这种好感莫过于感激居多,秦大人要是想要别的情感,只能恕清宁无可奈何。” “人在年少时都会遇到喜欢的人,我也不例外,可这份喜欢又能坚持多久呢?” 姜清宁轻笑一声,似乎在嘲讽自己曾经的单纯。 好在她如今已经走出来了,现在需要帮另一个陷进去的人走出来。 “秦大人需要足够的清醒,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友谊更能走得长久,我们或许可以做至交好友。”姜清宁尝试着劝解。 秦休鼻息间萦绕着姜清宁身上的玫瑰冷香,他听着姜清宁的话,怀抱的动作却是更紧了些。 “姜清宁,这话你说出来自己会相信吗?”秦休失笑,无奈地摇头。 他对姜清宁的喜欢不是一朝一夕促成的,虽然有当年的一见钟情,但是更有日日想要相见到的仰慕之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已经形成无法解禁的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秦大人有自己的想法,但我也有自己的坚守。” 二人僵持着,不远处传来一声震惊的低喝:“你们在干什么?” 第六十三章 悔之晚矣的贱男人 姜清宁听着熟悉的男声,背脊微微一僵。 她抬手推开秦休,双眸不悦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秦休被心上人推开,心中的明明感觉到姜清宁已经在犹豫,他刚要开始发力,结果这一切都被来人破坏了。 荀臣面色难看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满心满眼的不可置信。 “安平伯,不知道安平伯登门宁阁,可是有何事要商谈?” 姜清宁淡漠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平稳地扯开话题,丝毫不想听他的废话的模样。 荀臣大步上前,站在姜清宁的面前,气的心跳起伏不定,抬手就要抓住她的手腕开口质问。 “姜清宁,你……” 姜清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作,后退一大步,神情之中满是防备的意味。 与此同时,秦休飞快地握住荀臣的手腕,挡在姜清宁的面前,冷漠地直视着他。 “没看到她不愿意让你触碰吗?” “秦世子这是何意,这如今是本官和姜清宁之间的私事,难不成秦世子也要插入其中吗?” 荀臣脸色阴沉至极,恨不得将眼前的人除之而后快。 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和姜清宁才和离一月多的时间,就已经被秦休偷了家。 外表风光霁月的权贵,背地里竟然如此的阴险奸诈! 秦休毫不退让,大掌不由分说地加重了力道,荀臣手腕产生巨大的疼痛,让他心中狠狠地惊骇住。 让他一个武将都无法挣脱的力道,秦休到底有多么厉害? 荀臣不敢想这背后,秦休隐藏的真正实力,怪不得这人能够上战场杀敌,他曾经还以为只是秦国公府对他的吹嘘,皇上因为他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才会将其送到战场镀金。 如今看来,他曾经最不屑的权贵子弟,如今爬到这样的位置,恐怕全部都是秦休的真正实力。 这让自傲的荀臣无法接受,心底产生强烈的落差感。 “我说了,你没看到她不愿意吗?更何况你们只是早就和离的陌生人,哪来的私事要解决?” 秦休黑眸深沉,眼底释放出浓重的威压,引得荀臣额头冒出冷汗,一直时间竟然真的僵在原地。 “秦大人说得对,我和安平伯并无私事要谈,安平伯往后若是有事,还请派府中下人前来送上拜帖。” “不然宁阁的大门不开,我不想见你,只会让安平伯白白跑这一趟。” 姜清宁走到秦休的身旁,淡漠地望着荀臣,说出心底的实话。 荀臣背脊心中惊愕。 他诧异的望着姜清宁,“姜清宁,你就是如此的狠心,想要与我彻底断了瓜葛?” 姜清宁抬眸:“你说错了,自从和离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与你断了瓜葛,根本不存在如今想不想的问题。” “我们之间,早就没了关系。” 荀臣心脏处猛地一疼,他低声质问:“即便是母亲要为我再娶一门继妻,你都毫不在意?” 姜清宁坚定回答:“没错。” “即便是莫离哭着喊着需要娘亲,即便是他生病了想要见你,你都不愿意再相见吗?” “没错,所以你往后,不用再因莫离的事情,来找我了。” “你娶了继妻,莫离就是她的孩子,我最后交给他的道理,全靠他自己去领悟。” “作为母亲,我做的教的已经足够多了。” 好一句做得已经够多了,荀臣狠狠咬牙,在他的心里,只要荀莫离是姜清宁所出,他就永远都是姜清宁的孩子。 两个人此生无法分割,姜清宁更无法逃离他的身边与掌控。 荀臣此刻怒火中烧,被姜清宁眼中的淡漠与厌恶撕碎自尊,他抬手猛地拽下腰间一直悬挂着的玉佩,手中稍微一用力,碎裂声尖锐地划破凝滞的空气,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姜清宁的耳膜。 姜清宁眉头微蹙,垂下披风下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而后竟然是松了口气一般的解脱之情。 荀臣掌心摊开,那枚曾被他贴身珍藏多年的青鸾衔芝玉佩,此刻已化作几片失去光泽的残骸,狼狈地散落在冷硬的石阶上。 他死死盯着她,眼里的风暴几乎要将人吞噬,声音却像从齿缝里生生磨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姜清宁……好!你狠!连莫离、连莫离你都能弃之不顾!我今日才算真正看透你!” 荀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淬着毒,裹着被彻底拒绝后的狂怒和绝望。 “你早该意识到此事。”姜清宁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雪中绝不折腰的寒竹。 方才那一瞬玉佩碎裂的声音,确实在她心头激起了短暂的、尖锐的刺痛,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是她少女情怀的见证,是曾经交付出去的真心,如今被它的主人亲手摔得粉碎。 然而这痛楚只存在了短短一息,就被更汹涌的冰寒覆盖、冻结。 姜清宁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碎片一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荀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里正一涌的震惊、痛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在她眼中都显得如此可笑。 曾经多少个日夜,她为这张脸上的冷漠或烦躁而辗转反侧,如今,竟激不起她心中半分涟漪。 “安平伯此言差矣。”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像深秋结了薄冰的湖面。 “弃’之一字,从何谈起?莫离是你荀家的嫡长孙,自有他的祖母、父亲,以及你即将迎娶的继室夫人精心照料。” “我不过是一个早已出局的外人,何来资格谈‘弃’?安平伯若是无事就请回吧,莫要失了体统,在宁阁门前徒惹人笑。” “体统?笑柄?”荀臣像是被她话语里的冰冷彻底激疯,猛地向前一步,染着红血丝的双眼几乎要瞪裂,“姜清宁,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那是我和你的儿子,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你就真的能……真的把他丢给一个不知根底的女人?你就真的一丝一毫都不再念着他了?” 他的嘶吼在宁阁的门外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悲怆。 直到此刻,荀臣为自己方才的举动,产生了深深的后悔之情,他后悔方才那么冲动的,就将两人之间仅剩的牵挂悔去。 多年夫妻,姜清宁自然懂他的意思,只是清冷地道了句:“悔之晚矣。” 荀臣后悔又如何,她这么多年从未亏欠过安平伯府,亏欠过荀臣,这一切都是他自讨苦吃。 第六十四章 君若无情我便休 荀臣无法理解,那个曾经会因莫离一声咳嗽就彻夜守候、会为他一点小小的关切而欣喜落泪的姜清宁,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冷硬如铁、言语如刀的女人? 就在这时,不容置喙的力道稳稳落在姜清宁单薄的肩头,秦休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向前一步,彻底将她挡在自己身后,隔断了荀臣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他并未看荀臣一眼,只微微侧头,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姜清宁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风大,站在我身后,仔细着凉。”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旁若无人的关切,如同一桶滚油,猛地浇在荀臣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秦休!又是秦休!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秦休!”荀臣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我与她说话,轮得到你在此惺惺作态?” 他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被彻底剥夺、被狠狠羞辱的狂怒。 秦休这才缓缓转回视线,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并未动怒,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于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安平伯,宁阁的门槛虽不高,但也不是供人随意咆哮撒野之地,清宁的话方才已说得足够清楚。”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几片刺目的玉佩碎片,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重锤:“若安平伯执意在此纠缠不休,惊扰了府中主人清净,休怪我代主人家,行一些不太体面的逐客之礼了。” “逐客?你凭什么!”荀臣目眦欲裂,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猛地抬手指向秦休身后沉默的姜清宁,“就凭你仗着秦国公府的权势,迷惑了她?秦休!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话音未落,不远处巷口站着的两道人影消失不见,随即荀臣的面前猛地一黑,倏地闪出两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 动作快得只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瞬间锁住了荀臣欲指向姜清宁和秦休的手臂。 那力道精准而强悍,瞬间截断了他所有的动作和一尽的咆哮。 荀臣瞳孔骤缩,身为武将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沉腰发力,试图挣脱。 然而,那钳制在他臂膀上的力量,却如同生了根的铁铸一般纹丝不动,非但如此,一股尖锐的刺痛感顺着被锁死的筋脉猛地窜起,直冲大脑,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两名侍卫虽然其貌不扬,气息却沉凝如渊,绝非普通护院笑死!秦休这厮身边竟然跟着如此高手!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荀臣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寒意和更深的屈辱。 “安平伯,这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秦休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请安平伯自重。“ “好……好得很!秦休!姜清宁!你们……” 荀臣的脸由赤红转为惨白,再由惨白涌上屈辱的猪肝色。 手臂被制的剧痛,和那两名侍卫身上散发出的、属于真正沙场喋血过的冰冷煞气,让他满腔的狂怒像被戳破的皮球,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只剩下狼狈的呜咽。 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目光怨毒如淬毒的刀,狠狠剜过秦休,最终落在姜清宁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滔天的恨意,有被背叛的绝望,有无法置信的茫然更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摇摇欲坠的恐慌。 他猛地一挣,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侍卫的钳制,跟跄着后退一步。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台阶脚步沉重而凌乱,每一步都踏得石阶闷响,泄露出主人内心山崩地裂般的动荡。 经过那堆碎玉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一脚狠狠踏了上去!坚硬的皂靴底碾过脆弱的玉石,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摩擦声。 “荀臣!你在做什么!”一声苍老慌乱的妇人厉喝,骤然从不远处传来。 安平伯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走下马车,她显然是听到了府中下人的通禀后匆匆赶来。 苍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目光先是扫过地上被踩得更碎的玉佩,随即眼神猛地钉在儿子仓皇狼狈的背影上。 “你、你这是做什么?疯魔了不成!”安平伯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荀臣的背影,声音发颤。 她转头看向姜清宁,眼神复杂难辨:“姜清宁,你难不成还不愿意放过我儿子吗?我们安平伯府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换做寻常人家谁愿意留你八年!还让你把嫁妆尽数带走!” 姜清宁冷笑一声,声音依旧疏离:“安平伯老夫人,若是想要指认罪证,也要搞清楚现状吧,是你的儿子在我这里出言不逊,并且想要对我出手被家丁制止。” “他荀臣在宁阁的门前撒野,怎么反倒成了我姜清宁的不是,难不成是我哄着他骗着他来的?君若无情我便休,我与他早就和离互不相干!” “即便我今日就算是嫁人,都不关安平伯的事,安平伯老夫人若是想要为他择娶一门贤妻,还是要尽快的好,否则荀莫离生病了,还要为难他的亲生父亲,跑到我这个前母亲的面前问罪发威!” 荀母一噎,看着姜清宁那双清冷的不带一丝柔情的眼眸,所有准备好的责怪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也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姜清宁一眼,又扫过她身旁如守护神般站立的秦休,她记得这人是秦国公府的世子爷,是他们安平伯府惹不起的存在。 安平伯老夫人隐忍了半晌,终究是在婆子的搀扶下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去。 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宁阁门前,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玉,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激烈。 肩上的披风传来温暖的包裹感,驱散了春晨凉风夹杂着带来的寒意。 秦休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姜清宁,可还好?” 第六十五章 纵容自己的心 姜清宁回神,心中错愕,眼神不自觉朝着他身上看去。 秦休身形高大,往这一站,就是满满的安全感,方才有他在前,她的心里竟然是什么都不怕了。 这种直觉来得非常不好,姜清宁后退一步避开道:“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就不劳烦秦大人继续费心了,我有些疲惫就先行回去休息了。” 她行之一礼,转身要走。 “等一等,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秦休喊她,声音认真。 姜清宁一顿,心中下意识地想要疏远他,于是转身行礼道:“我觉得不好,秦大人还是不要如此客气了。” 秦休从袖中掏出一张文书,展开递到她的面前:“即便是这,你也不要吗?” 姜清宁视线落到文书上面,眉眼中的不耐被惊愕所取代。 文书上门赫然写着她家小妹姜清曦的名字,其中户籍生平经历皆写得清楚,当年遭受贬谪的是父兄,母亲和小妹本就是自愿去跟随,属于无罪之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姜清宁敛眸,淡漠地询问。 “事发当夜,宁阁之外。”秦休老老实实的回答,他将姜清宁的神情映入眼底,眉眼间尽是宠溺的神情。 “当日你表现得非常好,但是我办案多年,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故而察觉到。” “况且京城之中,除去姜家人,应当没人对荀臣那么大的仇恨了。” 姜清宁心底发紧,她哑声问:“你调查我了?” 秦休颔首:“派青冥查了当日入城的情况,猜测是姜家小妹入京,她年纪小,曾经就记得小妹性格热烈张扬,疾恶如仇,如此性情中人,自然是见不得嫡亲阿姐吃苦的。” 姜清宁鼻尖酸涩,她侧眸收回视线,忍了片刻,抬眸看他:“你是何时去的岭南,为何小妹从未见到过你?” “秦休,我应当相信你吗?” 秦休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其摊开,把文书放到她的手中,神色认真道:“姜清宁,你可以相信我。” “我曾经去岭南之时,小妹年龄尚小,伯父伯母与兄长并未让她出来,此事你可去信岭南询问,他们不会隐瞒的。” 面前人诚恳的话语引得姜清宁瞪眼,岭南一去五千里,快马都要跑一个月,回来再一个月,这人不会不清楚。 等她问完这件事,信封传到手中之时,恐怕早已经过去两月甚至更久,这家伙打着的算盘几乎宁阁之中人尽皆知。 没准到时候她都…… “文书一事是要多谢秦大人,他日清宁必定有重谢相赠,大人慢走不送。” 姜清宁抬步后退,转身毫不犹豫地回到府中,她在心中竖起一道高高的城墙,将二人间的距离隔开来。 秦休站在原地,宁阁的大门缓缓关上,直到他在看不清其中的身影。 “大人,咱们还要去府衙吗?” 青之小心翼翼的询问,将秦休的思绪拽回来,他抬步朝着台阶下走去,路过那碎掉的青玉。 他径直踩上去,发出碎玉摩擦地面的声音,玉碎比覆水更难收,引得秦休嗤笑一声。 荀臣再也没机会,而他秦休不一定真的彻底没机会。 后院。 姜清宁在一众揶揄的视线之中,缓步走到她们的面前,抬手将袖中的文书递给姜清曦。 “这是什么……文书?身份文书!阿姐你从哪里搞到的?” 姜清曦茫然地接过,随后声音诧异,震惊地喊出声,这可是阻挡她出城的东西。 当日混迹入城已实属不易,如今她待在宁阁,更不想给姜清宁惹事,故而一直忍着从未出城。 “秦休给的,他当日就猜到是你来了。” 姜清宁抬步走入房门,坐在圆桌前冷静的回答,紫苏上前为她倒了杯热茶。 温热的杯身放入手中,驱赶了方才寒风带来的寒凉。 姜清宁垂眸望着身上的青色披风,上面绣着繁复的竹纹,摆处点缀着金线,彰显出衣着的华贵。 秦休穿着这件衣服,是非常好看的,姜清宁心中想着。 她回忆起他刚才的模样,隐隐有些触动,秦休自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便是一直都在帮她护她。 可她好像就是,没有了心动的感觉? 张嬷嬷看出姜清宁的纠结,用早膳将姜清曦和紫苏支走。 “大小姐可是在为难?” 张嬷嬷脸上满是慈祥,她怜爱地望着姜清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您不用为难的,秦世子心悦您,那是他的事情,您若是不喜欢远离就是了,为何要为难呢?” 姜清宁一僵,她轻声解释:“秦国公府是上京城鼎赫的权贵人家,嬷嬷……我……我和他不相配。” 这话吐出的迟疑,似乎是想要提醒自己,和那人的距离一般。 “可大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秦世子不这么想,秦国公府也不这么想?” 张嬷嬷望着眼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但遇到感情之事,下意识由着本心抵触,不愿承认自己真心的人。 她悠悠地叹气,她家小姐这是在安平伯府受到了太多的伤害,故而鼓起勇气和离,走出那个沼泽污泥深处,可实际上受到过的侮辱终生都会刻在骨子里。 “您对这事迟疑,不就是对秦世子有了改观吗?或许,他应该能够走进您的心里也不一定。” 张嬷嬷意味深长地开口,门外丫鬟端着梳洗的热水来。 她上前为姜清宁解开披风,姜清宁顺势起身,眼神略过披风离开身体的刹那间忍不住颤了颤,近距离将这尽收眼底的张嬷嬷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明日还要见姜家的那两方,您应该先养足精神以待明日应敌才是,您其余的就不要先想了。” “奴婢伺候您梳洗,大小姐一夜未眠,应当好好睡一觉,没准醒来之后啊,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 姜清宁躺在轻纱幔帐之下,张嬷嬷将最后的纱帘放下,周围昏暗下来,她望着帐顶,抬手抚摸上心口。 那处,正带着紧张的感觉,一砰一砰地跳着。 姜清宁闭上双眼,将一切的思绪挥散,脑海中放空,身体上的疲惫涌上。 片刻之后,进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第六十六章 心机深沉的女人 安平伯府。 人仰马翻,下人们人心慌乱,纷纷警醒地行走于府邸之中。 府中一座院落之中。 荀臣面色阴沉的坐在外间,房内传来哼哼唧唧的哭喊声,奴婢们跪在地上,个个面色惨白的骇人。 “你们都是怎么照顾大公子的,莫离能够因为失足落水,全部都是你们看管不周!” “伯爷饶命,伯爷饶命啊!” 安平伯老夫人坐在一旁,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更是难看,她自从一月前发生那事之后,对荀莫离便上了些心。 荀莫离身材照料的丫鬟婆子都各增了两人,日日都有人向她汇报这个嫡亲孙子的一日三餐,以及书课作业,可昨日意外还是发生了。 荀莫离想要喂鱼,在后花园的池边等候小厮去拿鱼食,丫鬟婆子们竟然纵容他自己去玩,她们则是回到院子里忙别的。 不过是取个鱼食的功夫,小厮回来就见到荀莫离在水中扑腾,身边一个照料的下人都没有,安平伯老夫人想到儿子之前的态度顿时发落了好一通人。 可荀莫离虽然是被救上来了,但因落水受惊引发高烧,连续一天一夜都在闹人,其中没有一个人敢合眼休息。 因为荀臣一直守着,听荀莫离哭喊了一整夜的娘亲。 “娘亲……娘亲……呜呜呜……我要娘亲……” 荀莫离小脸烧得通红,大夫在一旁把脉,他挣扎着不愿意被触碰,几个丫鬟摁着才能让大夫摸上脉。 荀莫离不停地哭喊着,泪眼朦胧的模样,哭得周围人心中纷纷不忍。 “老身亲自去请姜清宁,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真的不管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成!” 安平伯老夫人在这压抑沉闷的氛围中坐不下,她拄着拐杖起身,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外走去。 荀臣站起身,大步走到荀莫离的床边,熬了一宿的眼球布满红血丝。 荀莫离撇见人影,潜意识里认出亲生父亲,他挣扎着向荀臣伸手:“爹爹……莫离要娘亲……” “哎呀!这都是什么事啊,我早说了要让你早些娶妻,可你见了那么多都不喜欢,若是在其中择选一位成婚,莫离至于如今连个娘亲都没有吗?” 安平伯老夫人心中满是怒气,她走到荀臣的身后,拐杖在地面敲击出繁杂的噪音。 “荀莫离。”荀臣低声唤他,止住荀莫离的哭诉,“你不要再喊娘亲了,姜清宁已经不要你了,你无论如何哭喊,她从此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姜清宁是个狠心的女人,她说不要我们就不要我们了。” 荀莫离听着他这话,烧得浑浊的大脑转了一圈,在逐字的认知分析过后,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嘶哑让人心疼。 “砰!”安平伯老夫人一拐杖敲到荀臣的后背,对其怒骂道:“你这是什么恶毒的话,孩子还病着,你就不能顺着他吗?” 荀臣硬生生受了这一下,他转身望着母亲,眉眼淡漠,语气阴寒: “母亲,一味的纵容才是毁坏孩子的根基,等莫离好之后,我会让他搬到我的院子去住,往后由我亲自教导。” “表哥!莫离还是个孩子,无论姜清宁说了什么,你都不该在孩子面前如此说啊!” 白清漪在小桃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扶着门框现身,她催促小桃快将自己扶到床边。 在荀臣和老夫人的注视下,扑到床边连声哄着莫离,大夫把完脉推开,起身对荀臣行礼。 “莫离如何了?” “回安平伯,小公子年幼,此次落水惊惧高烧,心中的阴影挥散不去,自然是苦恼之中让体温高热不下,我这边留一个方子,再找小公子亲近的人多哄着。” “如此用不了几日,便能好转许多。” 老夫人望着白清漪心疼地搂着莫离安慰的场景,心中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偏生莫离因为躺进她的怀里之后,没多久就逐渐安静了下来。 “白清漪,谁准你出的院落?” 老夫人盯着虚伪的一幕,声音阴沉地发问。 这一月多以来,她可是派人日日盯着白清漪,就为了防止她走出院子,今日一时失察,竟然还真的被她跑了出来。 白清漪哀戚的回头,眼眶发热,怀中紧紧抱着荀莫离。 她哀求道:“姨母,我没有别的心思,也不是在装可怜,莫离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他生病我心里难受得紧。” “求姨母让我照料到莫离病愈吧,只要莫离病好了,我一定即刻搬出安平伯府!” “说了不许就是不许,莫离是我安平伯府唯一的嫡孙,自然有亲近的丫鬟婆子照料,怎敢劳烦白家的大小姐屈尊!” “够了!”荀臣底呵一声,制止两人的对衡。 “表妹,荀臣这些时日就要辛苦你照料了,母亲明日派人为表妹做几身衣衫,打两副首饰,五日后的家宴表妹一同参与,我会为表妹择选一门好的婆家。” 荀臣语气冰冷地说完,扫过白清漪怔愣悲伤的神情,老夫人错愕一瞬但即刻惊喜的面色,都没有逃过他的注视。 白清漪脸色逐渐发白,计策再次落空,让她的眼底隐隐浮上阴鸷,心中的不耐逐渐达到顶峰。 “莫离别怕,别怕……姨姨在呢。” 荀莫离哼唧一声,白清漪连忙回神,轻轻地拍着他的身体,将人哄睡。 她这辈子已经不能生了,但表哥一定是要嫁的,荀莫离她只利用这一次,往后一定会将他当成亲生儿子般照料。 荀臣沉沉地望了眼白清漪怜惜儿子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了触动,想到姜清宁绝情的嘴脸,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安平伯老夫人走到白清漪的身后,望着她关心的模样,狐疑逐渐消散,或许只是她看错了也不一定。 白清漪到底是宠爱孩子的,又怎么会用莫离当做把柄呢? 她转身快步追上荀臣的身影,今日事发突然,决不能让荀臣再对姜清宁难以忘怀,她必须将儿媳彻底的定下来。 “臣儿,五日后的宴席,你可做好了准备?” 荀臣顿了顿,冷声道:“不过是相看的借口罢了,一切都交由母亲做决定。” 第六十七章 成功到手 今日本歇店闭业的恒通当铺厚重的门轴大开,午后的光线挤进门缝,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姜清宁踏了进来,鸦青色的帷帽垂纱直覆到胸口,将她的身形和面容都严严实实包裹在一片暗色之中。 她身后左右各跟着张嬷嬷和紫苏,三人今日来的意味非常明显,刘掌柜作为见证官今日也在场,他和戴着帷帽的三人暗自示意。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掌柜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纹,目光越过姜清宁,热切地投向门口随后进来的两位男人。 “哎哟,二爷、三爷!您二位可算是来了!”刘掌柜的声音拔高了调子,像浸了蜜的刀子,又甜又利,“东西都给您备得妥妥当当,就等您二位过目、落印了!” 他搓着手,快步绕过柜台迎上前,对着随后进来的姜柏舟和姜松岩点头哈腰,随后请着他们进入后厢。 姜柏舟一身半新不旧的锦缎袍子,脚步虚浮,眼神浑浊,带着宿醉未醒的恹恹之气。 姜松岩同样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眼袋浮肿,脸上却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红晕。 两人对刘掌柜的殷勤视若无睹,目光扫过昏暗的铺面,带着一种债主即将登门前的焦灼与不耐,最后才落在柜台前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上. “你们东家人呢?”姜柏舟问,嗓音沙哑不已。 “在呢在呢!”刘掌柜忙不迭地指着进门的姜清宁,“这位就是我们的上官东家!银票都带来了,爽利人!” 姜柏舟的目光在姜清宁身上扫了一圈,那厚重的帷帽遮住了所有特征,只留一片拒人千里的暗影。 他鼻腔里嗤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对着姜松岩撇撇嘴:“装神弄鬼,管他是谁,有钱就成!赶紧的,老子还等着银子去翻本呢!” 他语气烦躁,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透出骨子里的赌徒焦躁。 “是是是,姜二爷说的是!”刘掌柜连连应声引着姜柏舟和姜松岩走内侧特意摆好的一方案几。 案上,摊开着几份墨迹淋漓的契约文书。 “东家,您请这边落座。”刘掌柜转回身,对着姜清宁时,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挤着十二分的恭敬,小心翼翼地引她到主位坐下。 姜清宁无声地坐下,垂落的帷帽轻纱纹丝不动,隔绝了内外。 她伸出带着薄薄丝质手套的手,动作平稳地从紫苏捧着的锦匣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象牙印章。 那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印纽雕刻着瑞兽,线条古拙流畅。她的指尖拂过冰凉的印纽,没有丝毫迟疑。 “啪嗒。” 象牙印章稳稳地落在契约文书预留的朱砂印泥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接着,又是一声轻响,印章清晰地盖在了契约未页,鲜红的印泥在泛黄的纸张上格外刺眼,像是凝固的血点。 “成了!”刘掌柜脸上的褶子瞬间堆叠如菊,声音里的喜气几乎要满溢出来,“恭喜东家,从此刻起,城西那三间绸缎庄、城外那三百亩上好的水田,还有东街的两间铺面,就都是您的产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拿起那份签押完毕、墨迹印泥犹新的契约,吹了吹未干的印迹,然后双手捧着,躬身递向姜清宁,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同时刘掌柜的心里唏嘘不已,这么能生钱的绸缎庄还有水田、铺面等,也就这是姜家的二房三房没个会经营的人。 否则这样的好铺面丢出来,他不怕姜家老祖宗从棺材板里面爬出来,扑上来责打这些个不肖子孙,好在最后到了东家的手上。 三间绸缎庄、两间铺面、三百亩上好的水田,加起来两万两的银票,这两人竟然能够欠下这么多的赌债。 姜清宁没有立刻去接。 “东家?”刘掌柜捧着契约,腰弯得久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铺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姜柏舟粗重的呼吸和姜松岩手指无意识敲击案几的哒哒声,那声音敲在人心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烦躁。 那厚重的帷帽,像一片隔绝生死的幕布,终于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轻纱沿着帽檐滑落,先是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线条优美的下颌,接着是紧抿的、唇色红润的唇瓣。 当轻纱完全褪至姜清宁肩头,一张绝美的脸彻底暴露在当铺昏黄的光线之下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这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如远山,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她的肌肤冷白,像上好的瓷器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眸子黑得惊人,此刻正毫无温度地扫过对面两张骤然失色的脸。 “哐当!” 姜松岩手中把玩的一个铜制小玩意儿失手砸在案几上,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他像见了鬼魅般猛地向后一仰,脊背重重撞在椅背上,椅子腿与粗糙的青砖地面摩擦发出“吱嘎”声。 他瞪圆浮肿的双眼,眼白布满血丝,嘴巴张得老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柏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金纸。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手指痉挛般抠着桌面,指甲刮擦着木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姜……姜清宁?”姜柏舟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 “二伯好像很不想见到我一样?是觉得我现在应该被赶出京城,在荒郊野岭苟延残喘吗?” 姜清宁平静地接过他未能说完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死寂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淬冰的针扎进对面两人的耳膜。 她伸出手,姿态从容地从刘掌柜僵在半空的手中,抽走那张薄薄的、承载着姜家祖产的契约文书。 姜清宁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纸张上那些代表着一份份被变卖祖产的墨字上。 第六十八章 新仇旧怨结下 她的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冰冷的字体——三间绸缎庄、三百亩水田、两间铺面…… 每一个都曾是姜家先祖先们积累下的根基,如今却成眼前这两个赌徒囊中肮脏的银钱。 “你要干什么?从前是让你提前出嫁,但是如今你已经成为上官东家,名声赫赫,手下金银钱财无数,我们之间的事情就当一笔勾销!你赶快把两万两银票拿出来!” 姜柏舟脸色难看得紧,宽袖下的手微微紧握,背脊紧绷,以防御的姿态面对着姜清宁。 “一笔勾销?”她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加幽寒,直直刺向对面魂不附体的两人。 “二伯,三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当年你们也是这般,轻飘飘一句话就勾销我父亲与兄长的性命前程,毫不犹豫地赶被流放的他们出府,如今还想就这么勾销我的一生么?” “啪!”姜松岩面前案几上的茶盏被他失手碰倒,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流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惊恐地盯着姜清宁。 “八年前,你们说女子生来便是依附男人的藤蔓,能攀上高枝为家族换取喘息之机,是我姜清宁的福分。” 姜清宁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每一个字都剖开血淋的过往。 姜柏舟浑身剧烈地一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只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姜松岩脸上的病态红晕瞬间褪去,变得一片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岭南!”姜清宁猛地站起身,那身素色的衣裙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寒意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整个当铺的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分。 她盯着两人,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滔天恨意,“瘴疠之地,流放几乎五千里!我父亲母亲、兄长、阿妹八年不得回京,可曾感受过你们一句嘘寒问暖!”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却被她死死咬在齿间,化作更深的恨毒。 姜清宁深吸一口气,扬了扬手中的契约,纸张在昏暗光线下发出脆弱的声响,目光扫过那几处被墨笔圈定的产业名称,最后落回对面两张惨无人色的脸上。 “所以,今日你们变卖祖产,是为了填补哪家赌坊的无底洞?‘红运赌坊’还是‘千金一掷楼''?或是又欠了哪位‘贵人''的印子钱,利滚利到了不得不挖祖坟的地步?” “你……你血口喷人!”姜柏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手指颤抖地指着姜清宁,“我们……我们是为了周转生意!是为了给家中男丁谋得重要的职位光宗耀祖!你懂什么!” “周转生意?光宗耀祖?”姜清宁嗤笑一声,“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二伯,你袖袋里那张鸿运赌坊的欠条,墨迹可还没干透吧?三伯,你昨夜在金楼输掉的那枚祖传的羊脂玉扳指,可还心疼?” 她的话如同精确的毒箭,瞬间射穿了两人强撑的伪装,姜柏舟下与姜松岩面如死灰,嘴唇翕动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姜清宁向前逼近一步,那契约纸几乎要戳到姜柏舟的鼻尖:“当年你们说,女子只能靠嫁人,靠攀附男人活着,那么现在……”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姜柏舟与姜松岩惊惶的眼底。 “我用你们亲手变卖的、姜家列祖列宗传下的祖产同样的价格,来买回姜家祖宅,不知二伯三伯是否愿意?” “祖宅”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姜柏舟和姜松岩的头顶。 “你休想!”姜柏舟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炮仗,所有的惊恐和心虚在“祖宅”这个绝对禁忌被触碰的瞬间,爆发成了歇斯底里的狂怒。 姜柏舟狂怒,他才是姜家的家主,姜清宁如今一朝抓住机会,竟然还想从他的手中夺权! 家主之位从兄长手中夺回来一日,他从此之后就永远是姜家的家主,谁都别想更改!谁都别想夺权! 他猛地挥臂,狠狠扫向姜清宁手中的契约文书。 “啪!” 一声脆响,并非契约撕裂,而是姜柏舟手边的青瓷茶盏被他挥袖时带飞,狠狠砸在旁边的多宝阁架子上,碎裂的瓷片四溅飞射。 “贱婢!痴心妄想!”姜柏舟面容扭曲,双目赤红,指着姜清宁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祖宅是姜家的根!是我们兄弟的!岂是你一个被夫家休弃、名声扫地的下堂妇能染指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就该让你跟着那两个一起死在岭南路上,省得今日回来祸害家门!” “你住口!不许你侮辱我家小姐!” 默默护卫在姜清宁身侧的张嬷嬷此刻再也无法忍耐,她视若性命的小姐被人如此咒骂,积压了八年的悲愤、屈辱和对主家的忠诚,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一步抢到姜清宁身前,瘦小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布满皱纹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姜松岩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发颤: “当年你们这两个黑了心肝烂了肠肚的赌鬼,为了几两赌债就丧尽天良出卖至亲,老爷夫人何等清正,大少爷何等仁厚!” “你们……你们为了掩盖你们的龌龊,竟敢攀诬权贵证实莫须有的罪证,你们的心是被狗吃了,被那赌坊里的骰子染得比墨还黑!” “老刁奴,找死!” 一声暴戾的怒吼打断张嬷嬷的控诉,一直瘫在椅子里、脸色青白变幻的姜松岩被“黑心肝”三字彻底刺中最深的恐惧和痛脚。 他从椅子上弹起,用尽全力狠狠掴向张嬷嬷。 “啪——!” 姜松岩的力道之大,令张嬷嬷整个人猛地向旁边踉跄扑倒,她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冰冷的角柱上,额角磕在坚实的柱子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嬷嬷!”紫苏的尖叫声响起。 第六十九章 都是外祖萧家留下的 张嬷嬷软软地顺着柜台滑倒在地,一缕刺目的鲜血缓缓从她撞破的额角流下来,口中鲜血同时喷出。 她蜷缩在那里,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抽搐,花白的头发散乱地粘在血迹斑斑的脸颊上。 紫苏扑过去,颤抖着想要扶起她,却被张嬷嬷微弱的摇头阻止。 张嬷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松岩,那眼神里有痛楚,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刻骨的恨意和不屈。 “你当年就是如此对待老爷和夫人的,现如今竟还敢威胁大小姐,我即便是舍弃这条命,也要为大小姐鸣不平!” 姜松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打人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被自己刚才的暴行惊到,又仿佛被那刺目的鲜血刺激得更加暴躁。 他色厉内荏地瞪着地上的张嬷嬷,又猛地转向姜清宁,嘶吼道:“姜清宁!管好你养的狗!再敢乱吠,老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刺骨的目光瞬间攫住了他。 姜清宁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姜松岩那只刚刚行凶的手上。 那张清绝的脸上,所有的表情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极致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释放出的杀意,使目光如有实质,冰冷、粘稠、带着死亡的气息,牢牢锁在姜松岩身上,让他后面所有的狠话都死死堵在喉咙里。 当铺里死寂的可怕,只有张嬷嬷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微弱地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大小姐,老奴没事,老奴只是再也见不得您受委屈啊!”张嬷嬷悲戚地哭嚎道,眼泪混淆着额头流下的血迹,使她的面容看起来格外的可怖。 紫苏手忙脚乱地拿出干净的棉帕为张嬷嬷摁住额头,她忙对刘掌柜喊道:“愣着干什么!快让人去找大夫啊!晚了张嬷嬷出事你担待得起吗!” 刘掌柜从愣神中反应过来,忙朝着门外走去,吩咐小二去快马加鞭地请大夫。 姜清宁抬手摸向青釉压手杯,釉色莹润如玉,杯壁厚实稳重,是当铺柜台上常用的器皿。 她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只青釉杯的杯身,而后姜清宁高高举起,再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朝着姜柏舟和姜松岩两人之间的地面狠狠掼下。 “哐啷——!!!” 坚硬的青釉杯瞬间粉身碎骨,无数锋利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瓷片向四面八方激射飞溅。 瓷片砸在姜柏舟和姜松岩的袍角靴面上,甚至有几片擦着他们的脸颊飞过,留下细微的血痕。 “姜清宁,你干什么!” “姜清宁,你想忤逆长辈不成!”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飞溅的碎片骇得魂飞魄散,齐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跟跄着向后猛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椅子上强稳住身体,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飞溅的碎瓷甚至有几片射到了刘掌柜的脚边,吓得他“妈呀”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再不敢抬眼看。 满地狼藉。 茶水混着张嬷嬷的血,在冰冷粗糙的青砖地上蜿蜒流淌,又被飞溅的茶水稀释。 “我想干什么?忤逆长辈?你们的所作所行可有一点儿长辈的模样,怕是姜家的老祖宗看到你们如此变卖家产,打骂忠仆,都能被气得活过来!” 大大小小的青白色瓷片,如同散落的寒星,铺满了姜柏舟和姜松岩面前的那片地面,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微弱光柱下,闪烁着冰冷、锐利、令人胆寒的光芒。 “姜清宁你放肆!”姜柏舟疯狂眨眼,想让自己变得不那么瑟缩,他鼓起勇气对着姜清宁怒喝,恨不得将她家法对待的模样。 “就是!兄长当年就是教导你如此对待家中长辈的吗?从前你还是个知礼守孝的孩子,现如今竟然是如此的忤逆长辈,不忠不孝!” 姜松岩见姜柏舟如此,顿时上前跟着开始训斥,不给姜清宁丝毫开口驳的机会,将她彻底的钉入这不忠不孝的名头里。 “你若是还尊我们是个长辈,就把你手中的家产还回来,当年你可从姜家拿走不少的嫁妆!没有这些钱你哪来的银钱做买卖!” “没错,快交出来!否则我们就会去公堂状告!让你彻底的身败名裂!” 姜柏舟和姜松岩一唱一和,恨不得将她彻底地就此定罪。 姜清宁嗤笑一声,冷眼瞧着他们:“家产?二伯三伯指的是我刚从你们手里,签字画押,名正言顺买回来的姜家家产吗?” 姜柏舟怒声反驳:“你明知道我们说的不是这个!姜清宁!不要逼我们动用家法!” “那你们来啊!” 姜清宁站在这一地狼藉与寒光之中,疾声厉色地反驳回去。 她目光如同利刃般从惊魂未定、面无人色的姜松岩脸上一寸寸刮过,最终定格在他那只行凶的手。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平静。 “再敢碰我或者我的人一下,就用你们的命,一片、一片,给我抵干净。” 话音落下,再无余响。 姜柏舟和姜松岩后背发冷,脸上最后一丝人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惨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旁人或许不知,但你们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嫁妆全部都是我外祖家留给母亲的,当年我的十里红妆全部都是萧家的银钱祖产,姜家可从未出过一分钱。” “别忘了,当年姜家的家主是我父亲,你们所有人都靠着你们的大哥养着,一个个不务正业整日赌钱,得罪权贵转头就把侄女推出去的人,能够有什么家产?” “我能出两万两买下这些铺子水田,那是不忍姜家最后的祖产,我父兄拼命守护的东西流落到旁人的手中,除此之外和你们再无关系!” 姜清宁的一声冷笑响起,引得二人齐齐背脊一僵,险些就此瘫坐在地。 “刘掌柜,取出银票给他们,方才这二人顶撞于我,扣除两千两作为张嬷嬷的医药费。” 第七十章 姜家二房的筹谋 紫苏紧紧抱着张嬷嬷,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用力咬着下唇,不让呜咽声泄出半点,恐惊了怀中的人。 张嬷嬷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白色的棉帕处处溢着红,血丝混着泪水蜿蜒而下。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男人,刻骨的恨意支撑着她,竟让她连一声痛呼都未曾再发出。 “好、好、东家。”刘掌柜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将一旁锦盒打开,数出一万八前两递给他们。 “二位可拿好了!除了这道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必二位爷心里清楚,上官东家五湖四海的认识不少江湖侠士,小心哪天说漏了嘴害得自家无人生还!” 刘掌柜说得实在恐怖,姜柏舟快速接过银钱,和姜松岩一齐对视一眼,眸中的坏点子泛起。 灯油将尽的油灯挣扎着吐出一点黄豆大小的昏黄光晕,那光晕微弱地摇曳着,勉强照亮姜清宁的半边侧影,只见她冰冷地启唇: “给我滚出去,否则我现在就让你们偿命。” 姜柏舟和姜松岩不甘心的对视一眼,但是害怕门外的武夫冲进来,只能就此作罢,狼狈地携着银钱逃出去。 房间内再次归于寂静。 姜清宁低叹一声,转身蹲在张嬷嬷的身旁,望着那被鲜血浸透的帕子,双眼满是悲伤地询问:“嬷嬷,你这又是何苦呢?” 张嬷嬷哀戚道:“大小姐,老奴再不允许你受辱啊!” “嬷嬷心疼我,我是知道的,可是嬷嬷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清宁这辈子又怎会安心呢?” 姜清宁红了眼眶,小厮带着大夫冲进来,边跑边喊道:“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姜清宁赶忙擦去眼角的泪水,抚了抚鬓角的发丝,同时起身将位置让给大夫,转身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在一瞬间展露出来的脆弱。 街道上。 姜柏舟和姜松岩第一时间去到巷子里,将欠下的一万五千两还给两家等候的赌坊。 “姜二爷、姜三爷果真都是守信用的人,自此咱们的欠据就撕毁了,以后别忘记常来鸿运赌坊和千金楼玩啊。” 两拨人将姜柏舟与姜松岩难看的脸色映入眼帘,笑哈哈的撕碎欠据,塞进二人的怀里,转身结伴而出。 “如今竟然只剩下三千两了……姜府用不了多久就会坐吃山空了,我儿和侄子的官职还没个定数,这可如何是好?” 姜柏舟望着手中薄薄的几张银票,拿出其中一千两递给姜松岩,叹气道:“三弟啊,咱们这次算是栽了个狠狠的跟头,看来赌钱回本的法子是行不通了。” 姜松岩望着手中的银票,卷吧卷吧小心地放在袖袋之中,附和道:“如今看来只能找勋贵之家做姻亲,盼望着亲家往后带带族中的孩子,并且让他们多支援了。” 现如今出了大血,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赌注的事情,毕竟这次可真的只剩下几间不值钱的铺子,以及姜家的祖宅了。 要是谁再忍不住,那恐怕输了钱,只能用手来抵债了。 “咱们姜家已经没落,如今能够够得上的满京城找不着一家,又有谁还有勋爵之位,又能帮扶咱们呢?” 姜柏舟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可行,但短短一瞬间,在大脑中过了一圈,竟然发现没有一个人选。 “二哥的嫡女如意年轻貌美,配如今的安平伯最好啊,安平伯未而立之年,就已经有如此大的本领,靠着治水就获封了安平伯的荣誉,虽然不是世袭制,但到底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还有着检查百官的职权。” 姜松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柏舟的神情,察觉到他脸上的松动之情,顿时顺着杆子往上爬道: “咱们如意配安平伯正好啊,姜清宁对不起安平伯府,如今安平伯府急着给府中的嫡长孙找继母,这可是如意的好机会,二哥莫要损失了次次良机啊!” 姜柏舟迟疑:“可是那安平伯已经有了五岁的嫡子,还有个表妹在身旁照料,他上个月的风流韵事可是传得满京城人人皆笑话啊。” 姜松岩叹气,解释道:“二嫂与二哥成婚二十多年,膝下诞育二子二女,如意注定是好生养的孩子,以后嫁给安平伯府,还愁生不下安平伯的嫡子嫡女吗?” “只要如意成婚后顺利地怀上嫡子,就有婆母安平伯老夫人的偏爱,我家夫人可告诉我了,安平伯老夫人如今最是不喜那狐媚祸子的表外甥女。” “即便她日后入了安平伯的后院又如何,一个和离的二嫁妇,还此生不能有孕,加上被安平伯老夫人不喜,还被逐出了白家,那就是当贱妾通房的份,越不过如意分毫啊!” 姜松岩着急道:“二哥,抓住机会!” 姜柏舟被姜松岩彻底说动,心中不由得活络起来。 若是安平伯成为他的嫡亲女婿,还不愁给家中的儿子找不到出路吗?他还至于会因为欠债被债主追着,逼得来变卖姜家的家产吗? “三弟说得对,我这就回去给你二嫂和如意侄女诉说此事,五日后安平伯府宴会上,安平伯老夫人选儿媳,如意一定要就此抓住机会!” “二哥聪慧!” 兄弟俩一拍即合,顿时快步地钻出巷子,上了马车,飞快地命令车夫回府。 姜府。 二房院落。 “爹爹,你真的同意我嫁给安平伯了?” 姜如意惊喜不已,丝毫没注意到母亲笼上愁容的面孔,她抱着姜柏舟的胳膊不停地撒娇。 “老爷,这件事是不是太匆忙了……毕竟咱们和安平伯府如今的关系……” 二夫人不确定地询问,她担心安平伯府介意姜家的身份,姜如意即便是嫁过去,也会不被喜欢,更何况那安平伯就是个花心的风流浪荡子…… 姜如意不满道:“母亲,您就别担心了,如意自然有办法让安平伯老夫人喜欢上我,安平伯夫人的身份只能是我的!” 她的语气中充满矜娇,仿佛已经梦想成真一般。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姜柏舟鼓掌,对二夫人道:“你今日就让人入府,好生地为如意裁剪几身时兴的衣裳来!” 宁阁。 姜清宁看着暗线传回的消息,眉眼间充斥着严肃。 第七十一章 安平伯府宴会 天色渐渐地亮起来,安平伯府的府门大开,皇帝赏赐的三进院落,终于发挥了自身最大的价值。 平日不富贵的人家,今日竟然用心耗费银钱装点起府内上下来,只能说不愧是宫中的能工巧匠修缮过的院子,即便过了好几年也依旧繁华不减更添古朴庄重。 安平伯老夫人今日是铁了心似的,要给荀臣寻上一门妥帖的妻室,为此甚至不惜动用了自己的棺材本私房,将膳食歌舞酒水布景都做到最好。 她戴着华贵的首饰,穿着华丽的服饰,满脸笑意的坐在首位之上,不慌不忙地吩咐着府中上下的打点。 日头出来,临近晌午时分,安平伯府外车马喧嚣如潮水般涌至,又秩序井然地退去,余下宾客们纷纷整理衣冠,官员来着妻女们肃整面容地踏着青石甬道前行。 两旁的侍者挺立如松,恭敬地低头迎着每一位宾客。 “这安平伯府到底是皇上亲封的伯府,安平伯又是正四品的官员,将京城的官员大大小小地筛选下去一半多。” “咱们安平伯府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举行个除了老夫人寿诞之外,这么大的宴会,他们自然是迫不及待的前来的。” 嬷嬷守在安平伯老夫人的身侧,望着她满意的神情,恭谨地垂眸恭维着她爱听的话,后者殊不知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掌事嬷嬷早已在几日前被人收买。 “你啊……果真是个贴心儿的人,不枉我把你一手提拔上来。” 安平伯老夫人笑呵呵地说道,自从刘嬷嬷被姜清宁举报后送入官府,她的身边就没了妥帖人,如今还是全靠自己的好眼光,才能够找到不输白清漪和刘嬷嬷的好奴才。 “都是老夫人尽心教导的好。”嬷嬷姿态放得更加卑微,捧得面前人更加满意起来。 垂花门前,管家躬身迎客,口中唱喏之声清亮悠扬:“吏部王大人到——”“平江侯府三公子到——” 每一声报出,便引来附近宾客一阵低于,或艳羡,或揣测,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于那新到的宾客身上。 女客们尤甚,许多人不仅是为安平伯来的,昔日安平伯因为容貌甚好,加上治水有功得皇上亲封,引得京城无数的贵家公子争相交友,这往来的就如平江侯府的三公子便是貌比潘安,身份尊贵。 她们钗环簪珥,身着绫罗绸缎,随莲步轻移而泠泠作响,或矜持地以团扇半遮玉容,彼此交头接耳,目光流转间皆是无声的较量与品评。 “今日就当是寻常的家宴,大家吃好喝好,我儿待会儿便回府来了。” 老夫人笑呵呵的开口,眉眼间满是满意的笑容,待宾客们到齐之后,无数的好菜好酒依次上桌,令他们暗中点头安平伯府的奢华,看来前阵子老夫人抢前儿媳嫁妆的事情只是子虚乌有。 “安平伯回府——!”管家一声高喝,当即引来无数宾客循声看去。 荀臣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面冠如玉,身形高大,眉眼深邃,尽管是一位和离过的男子,但竟让在场大半的闺秀都红了脸庞。 “安平伯!许久未见!今日可好?”吏部王大人上前恭维。 “王大人好,进来一切皆好,只是今晨府衙之内有些杂事,去处理了一番,如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荀臣拱手,言语流畅,举止优雅,俨然是一副令人几位尊崇的模样。 姜如意随着父母落座在他们身后的桌,目光扫过这满堂的锦绣华服,珠光宝气,再看到与同僚谈笑风生的绯色官袍的年轻男人。 她抬手不自觉地整理好衣衫发钗,向不远处悄然立于亭角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动作间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丫鬟接收到示意,端起一旁的酒水走向荀臣,恭敬地举起托盘,荀臣转身自然地接过,与平江侯府的三公子,他的至交好友叙话。 “可以啊你荀臣,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伯母一句暗示地选儿媳,便有小半个京城的官员带着家眷来了。” 林升一身亮青色锦袍,头戴玉冠,俨然刚及笄的年纪。 见到这副场景不由得艳羡起来,人生最得意的事情莫过于金榜题名日和洞房花烛时,而平江侯府的家教极严,断没有家中子嗣成婚前纳妾成通房的规矩。 荀臣调侃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平江侯府的嫡子,前面两个嫡兄成亲之后,后面便轮到你了,急什么?” 林升听到这话心中稍加安定,配合地点头:“你说得对,下月便是二哥的婚事,没准今年年底我就要定下了。” “哎,那是姜府的人吗?他们不是你前妻的娘家吗,怎么还有脸来?” “不过这姜家二房三房的待遇还真是不一样,你瞧那姜柏舟的嫡女打扮的锦衣华服的,偏生三房的嫡女一身素青色,头上带着简单的玉钗,不过模样倒是好看极了。” 荀臣听着林升的话,脑海中闪过姜清宁绝情的面容,他遮去眼底的不自然,朝着林升看去的地方望去。 在看到那抹青色身影的侧脸时,他顿时僵在了原地。 姜如意感受到荀臣的视线,心中顿时激动起来,脸上浮现起一股害羞的粉红,然而不过片刻她就注意到荀臣的失神。 错愕地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在下一瞬间看到姜月柔的时候,不由得狠狠怔住,眼中闪过一抹嫌恶。 “谁让你打扮得这么俏丽的!若是坏了我的好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姜月柔听着恶狠狠的声音抬头,刹那间对上荀臣的视线,心中猛然地惊愕起来,顿时明白了姜如意的意思——荀臣是她看中的夫婿。 “我去后花园走走。” 姜月柔不愿意和她争辩,和父母说了声,待他们从人堆里敷衍得回了句好后,行了礼带着丫鬟走向拱门。 待远离了人群的喧嚣,丫鬟不忿道:“大小姐,这二房的如意小姐当真是被宠惯了,连您这个嫡姐都不尊敬,她若是嫁入这安平伯府,指不定要因为这坏脾气被……” 姜月柔垂眸底斥一声:“住口,她岂是你我能讨论了,你也说了,她只是被宠惯了……不过是什么好东西都是要什么有什么,才会如此罢了,怪不得她的。” 只怪她姜月柔投错了胎,注定要在这跟这吃人的姜家牵连上来,好赌的父亲与伯父,不成器的兄长弟弟,终日以泪洗面的母亲,她姜月柔一辈子都注定万劫不复。 第七十二章 不过两包的剂量 “不想这些了,我们去前头看看,到底是伯府的花园,待姜如意成了安平伯府的夫人,这里恐怕这辈子都来不了了。” 姜月柔低笑一声,苍白地扯了扯嘴角,迈步朝着心仪的那朵牡丹走去。 林升被姜月柔娴雅知礼大方的礼仪神态吸引,忍不住开口夸赞道:“她当真是好脾气,若是我被比自己小的妹妹凶了,定然是没这个好脾气的,就算是嫡亲的妹妹都要干一架分个输赢才好。” “她反而是不骄不躁,处处礼让,明知道妹妹的心思,便以一袭简单的青衫装点自身,殊不知这样温柔美好的安静美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荀臣已经从姜月柔疏离的目光中走出,又是一个和姜清宁一样分不清自身,倨傲冷淡的女人。 他听到林升的话,轻嗤一声:“可惜了,即便你再喜欢,平江侯夫人都不会准许你纳妾的。” 话音了下,他将在场的闺秀们一一打量,心中隐约见了个大概,这些个闺阁小姐他一个都不喜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林升看出他的情绪,嗤笑一声:“你竟然还瞧不上现场的闺秀千金,这些哪一个不是温柔貌美的淑女?总不能你看上了姜家二房的小姐,就喜欢聒噪自恋的?” 荀臣抿唇不语,将杯中的酒水一连饮下数杯,只觉得越喝口中越干燥,整个人都禁不住似地热了起来。 “你先再次玩会儿,我回书房换身衣衫。” 荀臣感受到下腹一阵热流涌起,他心中暗道不好,急匆匆地对着林升说了句,正在和旁人说笑的林升没听清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荀臣,等等,你干什么去?” 越过花园,荀臣的眼前越来越恍惚,他望着不远处的青色人影,逐渐和心中的人脸重合。 “姜清宁?呵,口中说着绝情的话,但还是忍不住来参加宴会偷看是吗?” “本官已经看透你了,姜清宁。”荀臣话音落下,大步流星地朝着前方的人走去。 姜月柔听到脚步声望去,和荀臣猩红的双眼对上,顿时想到是姜如意的手笔,她连忙松下手中的花后退。 “安平伯?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丫鬟将姜月柔护在身后,大声地呵斥道。 荀臣晃了晃脑子,眼前一瞬间闪过姜月柔惊慌的神情,即刻便变为姜清宁清冷厌恶的模样,他咬牙道:“姜清宁,你这次别想再骗我!” 姜月柔听到此等隐秘,心中大骇不已,转身就跑,毫不犹豫。 林升追了过来,刚步入后花园,就见到眼前的一幅场景,吓得快步冲上去将荀臣抓住,一拳打上他的颌骨。 “你疯了不成!好生的看看这是谁!” 林升挡在姜月柔的身前,脸色阴沉地怒喝,他气得背脊紧绷,不敢想自己晚来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若是这个女子被荀臣碰到,但凡挣扎间衣衫不整,再回想起荀臣在席间不屑的语气,定然是不愿意娶她为妻的,这样这么好的女子只能入安平伯府为妾? 林升不能接受,他冲上去对荀臣又打了几圈,直到把本就站不稳、神志不清醒的男人打倒。 他转身认真地看向姜月柔:“今日就当你没来过这,我现在带你从侧门离府送你回去,待会儿让你的丫鬟和家人说一声你不舒服。” 姜月柔红着眼眶,惊惶未散地看着林升,心中的感激顿时浮现出来,“好……多谢你……多谢你。” 林升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荀臣,命令随侍小厮将他拖回主院,再去通知老夫人一声就说荀臣喝醉了酒,晚会儿再过去。 三人快速地朝着府外走去,待上了姜府的马车,丫鬟才转身快步跑回去和主人说了此事。 荀臣浑身燥热地躺在书房之内,不多时就把身上的绯色官袍脱下扔到地上,身上最后仅剩一件敞开的里衣。 门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咯吱声,一道光打入房内,人影逐渐浮现,荀臣听着声朝着门外望去,直到恍惚间看到一道粉色的身影。 “安平伯?您这是怎么了?” 姜如意惊讶的掩唇走进:“我衣裙上洒了酒水,这才误入了此处想要更衣,安平伯可是身体不舒服,需要我派人帮你喊大夫吗?” 荀臣望着越靠越近的女子,对方娇美的容颜上满是担忧,似乎伸出手触碰了下他的额头,荀臣望着有几分熟悉的容颜。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将姜如意拽到怀里,不顾她的惊呼声响起,下一刻薄唇附上遮去女子任何的声响。 床幔缓缓地垂下,一件件粉色的衣裙从里面扔出来,不一会儿便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而后响起女子娇柔的痛呼和低泣。 姜如意神情痛苦地抱紧荀臣,望着卖力的男人,眼中满是满足的神情,她终于得到这个男人了。 即便是以这种方法,但是只要能嫁给荀臣,她绝不后悔! 夕阳浮现,天际一片艳丽的火烧云。 书房外守着的丫鬟听着里面经久不息的声音,以及女子娇媚不再,变得痛苦不已的挣扎声,她们艰难地对视一眼。 “怎的还没结束?嬷嬷不会是放多了剂量吧?这都多少次了?” “小姐不会有事吧,她现在这么痛苦?”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一人咬牙道:“让她平日欺辱我们,再多等一会儿,让她多吃吃苦头,毕竟天底下没有白费的午餐,想到得到什么必定是要付出的!” 没多时,两人听到拱门处的声响,顿时对视一眼躲到不远处的假山之后。 白清漪焦急的走着,不悦地回头怒斥丫鬟:“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若是表哥和旁的女人发生关系,我焉能还有成为安平伯夫人的机会!” 她走到没人守候的书房外,听着里面暧昧交杂的声音,脸色顿时一白,回头对小桃道:“在这等着我,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白清漪脚步加快,望着床帘上的交叠的人影,身形猛地一晃。 这地面上的衣衫她都看到了,非寻常人家所能穿的,若是有人先她一步成为表哥的人,恐怕只有这样一个法子了。 白清漪颤抖着上前,抬手掀开床幔,姜如意面色煞白地回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救我……” 而后,便是彻底不省人事的晕了过去,白清漪咽了咽口水,颤抖着手伸向自己的腰封,系带散开,白色的衣袍掉落在地。 她伸出冰凉的手摸向荀臣炽热的肩头,抬腿爬上床榻,倾身紧紧地抱住他:“表哥,你看看我……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这么爱你。” 白清漪低头附上红唇,主动把自己送入荀臣的掌控之中,对方被药劲儿驱使着,不过是片刻就把她压了下去。 小桃听着里面再次响起的声音,她惨白着脸在门外传出动静的时候,朝着另一侧的假山后躲着。 安平伯老夫人带着去而复返的姜家二房三房的人,面上挂着冷淡的笑容,嬷嬷弯腰恭敬地扶着她,心中则是唏嘘不过两包药的剂量怎么就要这么久。 第七十三章 计划进行中…… “许是如意这孩子跟着月柔一起回府了,如今宾客们都已经走完了,断断不会在我姜府的,孩子们年幼贪玩没准是去了哪逛街。” 二夫人眼中含泪,垂眸道:“多谢老夫人带我们找一找,只是下人们寻遍了,都没有找到这孩子的身影,月柔病了,她的丫鬟也说病没见到如意。” 姜柏舟叹气:“辛苦老夫人了,只是如意这孩子平日乖巧懂事,我们只是担心她去了哪里迷了路,想要寻一寻。” “府中已经找遍了,这处就是臣儿的院落,姜如意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小姐,断不会在此的。” “啊——!” 老夫人一句话没说完,荀臣的书房内便传来女人一声痛苦的哀嚎声,在场的人神情复杂。 老夫人眼中满是惊愕,反应过来后顿时快步的朝着里面走去。 “咣当——”一声,书房的门被老夫人猛地踹开,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般,她快步地朝着里面望去。 因着白清漪没合上一半的帘子,以至于他们现在的场景,带给老夫人无穷无尽的冲击。 “哎呦!”老夫人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老夫人!”嬷嬷连忙扶住她,上手狠狠地掐住她的人中,不给人丝毫再次晕厥的机会。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猛烈地深吸一口气,朝着方才的那地方看去,荀臣已经被巨大的吵闹声震得恢复些许的清醒。 抬手扯下帘子的钩子,将几人结结实实地遮在里面。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一旁昏厥到面色煞白的姜如意,对方的哭喊还历历在目,他竟然做了此等事情。 “表哥……”白清漪痛苦地伸手,握住荀臣的手臂,她艰难的坐起身道,“表哥,我不怪你,只要能陪伴在表哥的身边,哪怕多年的情谊只够让我做个妾,我都是愿意的。” “你当然要做妾!我安平伯府的伯爵怎可能娶你这样的女子为妻!” 老夫人反应过来,飞快地爬起来,厉声呵斥白清漪,打断她的想法。 姜二夫人听到这话,顿时明白里面除了她的女儿,竟然是还有安平伯的表妹在,恐怕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 这对她家如意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啊! “安平伯老夫人,这里面……可有我家如意啊?” 姜二夫人后悔了,颤抖着声音怀揣着希冀询问,引得安平伯老夫人浑身狠狠一颤,竟然是有些不敢回头去看。 老夫人如今只要看到姜如意,就想到宴会上娇俏明媚的女孩,现在一丝不挂、生死不知地晕倒在她儿子的床榻之上,就不敢面对门外的姜家人。 不得不说姜家人恪守礼节没有跟进来的举动,当真是让她最后的尊严没有被扯掉,只是这如今的场景看来,姜如意必定是她的儿媳了。 纵然心中有千万般的不满意,但安平伯老夫人快步上前,低声警告荀臣道:“无论你如何不喜欢姜家人,但人家被你毁了清白,你就要去她为妻!纵然你是千万般不愿都不行!” “至于白清漪纵然你们有如何的情分都不管用了,她被你用了也只能先做个通房丫鬟伺候着!否则刚成婚就纳妾,你这是光明正大地打自己妻子的脸!” 荀臣克制着身体里的欲望,低声道:“母亲放心,我都懂。” 安平伯老夫人扫过姜如意身下的落红,心中的满意终于浮现,她狠狠地剜了眼心思歹毒的白清漪,转身冷哼一声走出门外。 待走到门边时,老夫人尽力地调整着脸上的笑容,尽量的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和善一些,她调整好状态之后转身出门。 “各位误会了,如意这孩子身体有些不适,正在偏房休息,今日我见到如意这孩子就打心底里喜欢,不如咱们先去前院商讨一下两家的婚事?” 姜柏舟眼中闪过喜色,和姜松岩对视一眼,两人当即点头答应。 姜二夫人眼中闪过悲痛,瞬间明白这事已成定局,身子不适在休息只是老夫人的场面话,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陪笑着跟去前厅。 宁阁。 紫苏接到门房递来的信,转身快步回府,将信封递给姜清宁,后者果断地打开阅读。 “大小姐,如何?”紫苏紧张地询问。 张嬷嬷本就年迈,这次狠狠一撞,头晕目眩,动则反胃呕吐,大夫诊断说没有两个月身子是不可能好全。 从小被张嬷嬷照顾长大,将其甚至当做亲生母亲的紫苏心里含着恨意,迫切地想要知道姜家那两人离死还有多远! 姜清宁将信封毫无保留地递给她,脸上严肃道:“已经成了,安平伯府和姜府二房正在商议婚事,能够让荀臣屈服的,恐怕就是姜如意利用手段将身子给了他。” 紫苏看完,脸上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冷哼厌弃道:“婚前无媒苟合,当真是要脸面!” 姜清曦担忧:“阿姐下次出去办什么事,还是让我跟着吧,实在不行我可以男装示人,总好过再出现几天前的那些事。” “下次阿姐定然带着你。”姜清宁安抚小妹。 转身对着紫苏道,“下一步棋可以开始了,赌徒永远都不会摆脱赌鬼的身份,有了安平伯府作为倚仗,他们只会更容易的被哄回到从前。” “我要让荀臣在不久的将来,意识到自己的岳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到时候他是会和当初面对我一样视而不见,还是会倾力相助?如果想伸手帮衬他又该怎么得来银钱?” 姜清宁眼中闪过冰冷,她抬手摸了摸紫苏的头发以示安抚。 “不要担心,姜府早已经进入我们的圈套之中,想要再次转身逃出去,只能是做梦。” “姜家的祖宅是我们的,荀臣的仇是必报,嬷嬷的公道我更会帮她一点点地讨回来,谁都逃不掉!” 紫苏泪流满面:“奴婢多谢小姐!” 姜清宁给姜清曦一个眼神,后者瞬间了然的带着紫苏下去,眉眼之中满是心疼。 姜清曦觉得这京城的水太深了,深到刻骨冰寒,明明是一家人,她阿姐却被逼得走到如今的地步。 可姜家的那些人,在她姜清曦看来全部都是自讨苦吃,而她更不会心软发作,解救一些本就不无辜的人。 得罪阿姐的,全部都待死。 她眼底闪过寒芒,已然又有了决断。 第七十四章 被当场抓到 深夜,一道黑色的身影快速落在姜府的屋顶。 片刻摸索过后,黑衣人身手敏捷的落在一处院落的屋顶。 待里面的灯光彻底暗下,责骂声与痛呼声消失不见之后,黑衣人轻手轻脚地落在窗外,用锐利的刀锋将窗户敲开。 紧接着黑影一闪,翻窗而入。 姜清曦脚下平稳安静地走到床幔旁,她用刀剑掀开床帘,看到里面满身红痕的女人,抬手一个狠厉的手刀将她劈晕。 “呵,臭不要脸。” 姜清曦嫌恶的骂了声,而后抬起手上的匕首,几道锋利的刀芒闪过,片片阴影落下。 转吸之间,听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她在丫鬟进入房门的同时翻身跳出窗户,而后轻手轻脚地关紧窗沿,毫不犹豫地飞身离开姜府。 铜盆掉落在地与丫鬟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姜清曦眼中闪过狡黠。 “从前便日日欺辱我阿姐,如今还敢在背后编排辱骂,这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姜清曦蹦蹦跳跳地回到宁阁,然而刚翻墙进入,她就感受到背后满是灯火通明的灯光,甚至一道道的人影映在墙壁上。 “姜清曦,夜半时分,你去了哪里?” 姜清宁冰冷的声音响起,充满无数的威压。 姜清曦背脊一僵,吓得闭紧双眼,而后缓缓地转身,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低着头抱着双手。 “阿姐,我去……” “跟我回房间再说。” 姜清宁冷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怒气冲冲的带着紫苏走向房间。 “二小姐,您快去认个错吧,大小姐方才找不到您,已经把府里翻遍了。” 一旁的管家举着火把,无奈的开口解释:“您不通知一声就溜出府里,还是在大晚上的,着实让大小姐担心啊……” 姜清曦艰难的点头,她嗫喏的抬步去追姜清宁的身影,然而刚走进房间,她对上姜清宁坐在主位上的目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门边不起来。 “阿姐……我知道错了……”姜清曦老实地跪地认错。 “你去了哪里?” 姜清宁眼眸微闪,遮去眼底的心疼,让自己的眼里充满严肃,保持着全面的威严。 “我……我吃多了……胃里积食睡不着……刚才出去飞了一圈消消食。” 姜清曦挠了挠后脑,结结巴巴地开口解释。 姜清宁底嗤一声,冷声问:“那你这副姿态是在做什么?大胆的说出来不就行了?” 是哦,这样不就是承认自己犯错了吗? 姜清曦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姜清宁的面前,抬手要去挽着她的胳膊,笑得满脸讨好。 “哎呀阿姐你知道我从小最怕你的威严了刚才你那副严肃的模样,我能不怕吗?” 姜清宁将审视的目光丢在她的脸上,冷笑一声:“跪下!” 姜清曦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跪在她的脚边,脸上全部都是懵懂的神情。 “阿姐?” “小妹,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吗?”姜清宁低眸看着她,抬手捏起她的下巴,让姜清曦无处可躲她的视线。 “你去了姜府讨回公道?找得姜如意?” 姜清曦的瞳孔微缩,惊恐地看着姜清宁,顿时无所遁形,心中惊叹她家阿姐的才能。 “阿姐,我知道错了。”姜清曦低头认错,她诚恳道,“阿姐要打要罚全部随你,只是阿姐别气坏了身子,我这是对自己的身手有一定的了解,再说姜家都穷成那样了,连个有腿脚的护院都请不起,我是不会失手的……” 姜清宁眼神的冷意增加,她望着姜清曦,抬手捏住她的脸蛋儿,手中的力道加重。 “阿姐!哎哎,阿姐我脸疼,阿姐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这样了!” 姜清曦的身子随着姜清宁的力道和姿势倾斜,连连开口求饶。 姜清宁望着她委屈巴巴地喊疼,手中的力气再也无法加重。 于是姜清宁松开手起身,垂眸俯视着她:“姜清曦,我再告知你一遍,你若是下次再敢不和我说就如此胡作非为,我会直接请镖局把你送回岭南,自然有父亲母亲与兄长替我看管你。” 话音落下,姜清宁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内室。 “紫苏,送她回去,禁闭三日,不许沾点心和荤腥!” 姜清曦瞳孔震了震,望着姜清宁决绝的背影,意识到她是真的生气了。 “阿姐,你是真的讨厌我了吗……” “二小姐,奴婢先送您回去吧,这三日会有丫鬟守着房门的,您可莫要再胡闹了。” 紫苏叹了口气,把姜清曦扶起来,带着失魂落魄的她往门外走,无奈地劝解道:“您不要在心里怨怪大小姐,大小姐又怎么会真的讨厌你呢?她是能够为家人付出生命的,自然是见不到您这种把自己置身危险境地的举动。“ “这三日里边您先好好地自省一下,姜家和安平伯府的仇怨,自然是有大小姐一手策划报复回去,一切都在进行之中,您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让计划失败。” “奴婢这不是在怨您,是大小姐无法承担计划失败之后,您被抓到把柄的几率,她这辈子最珍视的便是老爷、夫人、大公子和您了。” 姜清曦心中懊悔万分,不禁红了眼眶:“我先好好禁闭,出来后一定和阿姐道歉,以后阿姐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别的什么也不做了。” 紫苏含笑点头:“这样做就对了,大小姐盼望着咱们一家重逢的时候呢。” 姜清宁坐在铜镜前,垂眸梳着乌黑的及腰长发,紫苏打了水进来,走到她的身旁。 “大小姐别生气,二小姐只是心性单纯又过于在意您,所以想要为您讨回公道,她有自己的分寸的。” 姜清宁嗤笑:“要是真的有分寸,又怎会受伤?” 想到姜清曦生死未知掉落入院外的时候,她失神道:“紫苏,我宁愿她自私一些,当日的场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女儿家都是爱美的,留了伤疤,我每每在她换药时看到,都心如刀绞。” 紫苏低叹:“大小姐……” 姜清宁眼眸低沉:“可找到京城中擅长射箭,力道极大的年轻官员?” 紫苏忙点头:“方才线人传来消息……” 第七十五章 全完了 “京城之中的确有一位这样的郎君。” 紫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但他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外甥,奉国公的嫡幼子林衡,传闻此人……据说此人是少年英才,天生神力,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京中几乎无人能及。” 紫苏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寒冰,砸在姜清宁的心头,激起冰冷刺骨的涟漪。 姜清宁的之间无意识的蜷紧,捏皱了袖口的布料。 如果真的是如此的话,林衡……这个名字的分量太重了。 紫苏脸色难看的补充:“恐怕就是这人伤的二小姐,他如今虽然还未及冠,但已经深得皇帝看重,又是皇后娘娘的母族中这一代最耀眼的子弟,年初刚点了武状元,直接入禁军队里就职的。” 姜清宁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八九不离十了,曦儿肩上的箭伤深刻入骨,几乎贯穿,一般寻常的力道和箭术,绝不会产生这般透彻的伤痕,唯有天生神力加上顶尖的箭技……” “小姐,我们……”紫苏眼中是深深的忧虑,更带着愤怒交织。 “有机会一定要接触到此人,当初伤曦儿的那支箭头可还留着?” 姜清宁斩钉截铁,眼底闪过狠戾的锋芒。 紫苏连忙点头,想起当初的场景,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姐放心,留着呢,当初二小姐独自从岭南一路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地赶回来,刚入城听闻您与安平伯和离……她连家都没回,第一件事就是为您报仇,甚至对安平伯动了杀心。” “结果却遭到此人的阻拦,被一箭射穿肩胛,现在都不能用大力气……还好当初二小姐昏迷前进入的是咱们的院子。” 紫苏的声音哽咽了:“否则……奴婢想都不敢想……若是二小姐当日掉进了别人家,或是被当场抓住……” 姜清宁眼眸中闪过狠戾,接过了紫苏未竟的话:“否则曦儿掉入旁人的院落被抓住,刺杀朝廷新贵、皇帝亲封的安平伯,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我姜家,此刻早已是被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了。”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后怕与刻骨的恨意。 “若真的是他林衡。”姜清宁一字一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伐决断,“这门仇,我姜清宁,一定要替曦儿报,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一定会的!”紫苏坚定地点头,眼神坚定。 但她又想起另一件棘手的事,眉头紧缩,“可是小姐,二小姐今日为了给您出气,将姜家二房那位如意小姐的发髻……给整个削了去。” “她从今以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将如何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下个月,可就是她与安平伯的婚期了,这……” 姜清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的弧度:“慌什么,我们不说出去,没人知道是曦儿做的,她只是贪玩翻墙出去了一趟,只有咱们宁阁的下人们知道,将他们的嘴都封紧了,不要走漏了风声。”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 “至于姜如意……她从前便趁我们大房遭难,只有我在京城孤立无援的时候诸多找麻烦,她落井下石的事情做得还少吗?” “如今她处心积虑,在安平伯府给荀臣下药,豁出脸面去厮混,不就是想用这下作手段攀上高枝,嫁入伯府?她倒是成功了。” “可她别忘了,安平伯府还有个视荀臣如命、苦心经营了多年的白清漪在,她作为深爱荀臣多年的表妹,今日又机缘巧合地与荀臣同样有了肌肤之亲,她会甘心看着自己觊觎多年的位置,被一个用龌龊手段爬上来的姜如意占去?她定然是不会愿意看到荀臣娶姜如意,也不会甘心做一个贱妾通房。” 姜清宁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仿佛预示着什么。 “安平伯府这潭水被姜如意这么一搅和,日后有的是鸡飞狗跳,狗咬狗的好戏看,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 “当务之急,是把府里的那三个麻烦解决了,既然不能成为良才,那就只能当成祸患除去!” 紫苏宽慰姜清宁道:“大小姐放心,一直让人跟着呢。” 翌日,姜府二房院落。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骤然划破了清晨姜府的宁静。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啊——!!!” 姜如意从昏迷中惊醒,望着眼前硕大的银针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而后习惯性地抬手去摸枕边备好的玉梳,指尖却触碰到一片刺啦啦、扎手的的怪异感觉。 她猛地掀开床帘下去,将面前的婢女和大夫踹翻,扑到梳妆台前那面巨大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惊恐万分、扭曲变形的脸,而这张脸的上方,原本应该如云堆叠的乌黑秀发,此刻只剩下参差不齐、狗啃一般的短短发茬,东一撮西一缕地乱翘着,活脱脱一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疯婆子。 “啊——!!!” 更加尖锐绝望的嘶嚎声从姜如意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她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顶,仿佛想确认这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身上昨日留下的刺痛,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她真的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谁干的!是谁,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门外等候的姜柏舟和姜二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女儿的闺房,当切实的看到姜如意那惊世骇俗的模样时。 姜柏舟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下个月就是和安平伯府的婚期,稍后就是安平伯府来送聘礼的时候,她顶着这副鬼样子,还怎么嫁出去?荀家还会要吗?” “我姜柏舟攀附权贵、重振二房、重振姜家的唯一指望……就这么毁了?” 第七十六章 大婚 “我的儿啊!我的心肝!” 姜二夫人扑了上去,抱着姜如意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 “哪个天杀的畜生,竟然做出这等断人前程的恶事啊!我苦命的如意啊……” 她一边哭,一边徒劳地试图将姜如意头上那些乱翘的短发捋顺,却只让场面更加惨不忍睹。 母女俩泪眼朦胧的对视一眼,齐齐地抱着互相哭了起来。 二房的哭嚎震天动地,很快引来了住在隔壁院的三房。 姜松岩带着夫人探头探脑的进来,看到姜如意的模样,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骇莫名。 “二哥……二嫂……如意这是怎么了?”姜松岩迟疑着开口,心中怎样都无法平静下来。 姜柏舟回神,望着姜松岩茫然的模样,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他一把抓住姜松岩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三弟、三弟、你快想想办法,如意她……她这样可怎么是好?下个月、下个月可就是和安平伯府的婚期啊!” “二哥你别急,容我先想办法。” 姜松岩眉头紧锁,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昨夜还嫉妒二哥有这等好福气,能够攀上安平伯的门第,今日便出了这等子事情。 他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围着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姜如意转了两圈,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凑近姜柏舟压低声音道:“二哥二嫂,你们先别哭了,哭能把头发哭回来吗?眼下……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抖提溜着眼珠看着姜松岩。 姜松岩靠近姜柏舟,低声道:“这头发虽然一时半会儿是长不出来了,但是可以借啊。” 姜二夫人茫然:“借?三弟,你的借是什么意思啊?” 姜松岩眼中精光一闪,目光扫过屋内侍立,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几个婢女。 “府里这么多丫头,她们的头发不都是现成的?挑几个头发浓密乌黑的,把她们的头发剪下来找最好的工匠做成发髻,只要做得跟真的一样,到时候戴在如意的头上,盖上盖头,洞房花烛……谁能看得出来?”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姜如意停止了哭泣,红肿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猛地迸发出一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扭曲的希冀光芒。 她死死地抬头盯着那些婢女,眼神如同饿狼看到食物一般。 而那些侍立在一旁的婢女们,瞬间面无人色,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头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绝望。 一场针对姜府婢女头发的无声“屠杀”,在姜二夫人和姜如意扭曲的希冀与姜松岩冷酷的“指点”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姜府后宅彻底沦为人间地狱。凄惨的哀求声、压抑的哭泣声、剪刀冰冷的“咔嚓”声,不时从二房的院落里传出。 往日里还算平静的姜府,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下人们人人自危,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自己一头还算过得去的秀发被二房主子们“相中” 一月后。 尽管过程充满了不堪与血泪,姜如意终究还是顶着耗费了不知多少婢女青丝、精心制作的、几可乱真的假发髻,穿着一身刺目的大红嫁衣,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被一顶花轿抬出了姜府。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鞭炮的红纸屑铺满了从姜家到荀家的长街。 阁楼上,姜清宁凭栏而立,冷眼望着那顶花轿消失在街角。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大小姐。”紫苏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低声道,“荀府那边……白清漪果然没闲着。” “据咱们埋在伯府的眼线报,昨夜白清漪在老夫人面前哭晕过去好几次,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失了清白无颜苟活’,又暗示如意小姐手段下作……” “老夫人气得够呛,伯爷的脸色也难看得紧,这新夫人还没进门,水就已经浑透了。” 姜清宁唇角微勾:“很好,让他们自己先斗个你死我活吧。” 她转身,不再看那喧嚣的迎亲队伍,“我们的目标是林衡,那支箭准备好了吗?” “小姐放心,万无一失。”紫苏肃然道。 安平伯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悬。 唢呐锣鼓喧嚣震天,宾客如云,笑语喧阗。 仆役们穿着簇新的青衣,端着金盘玉盏穿梭不息,处处彰显着伯爵府对待这场婚事的“隆重”。 然而,这份热闹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怪异。 新郎荀臣身着簇新的绯红麒麟补服,腰束玉带,头戴梁冠。 他身姿依旧挺拔,面容依旧俊朗,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不见一丝喜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厌恶与被强行绑缚的屈辱。 盖着大红盖头的姜如意被喜娘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从轿中出来。 荀臣伸出手,照礼仪接过牵引新娘的红绸,指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红绸的另一端,姜如意盖头下的脸上,混杂着极致的紧张、扭曲的得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花轿落地,踢轿门、射箭、跨火盆……繁琐的礼仪在喜婆高亢的唱喏声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荀臣下颌绷得死紧,仿佛不是在迎娶新娘,而是在执行一项令人作呕的苦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强加的僵硬,每一次向宾客回礼,嘴角扯出的弧度都冷硬不已。 姜如意死死攥着红绸,指节发白,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生怕一个趔趄,就让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泡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盖着厚重红盖头的姜如意被喜娘小心搀扶着,她头上是顶为今日特制的、镶嵌着硕大珍珠的华丽珠冠,沉重得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脖颈压弯。 层层叠叠的赤金流苏垂落下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幕,将她整个头部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好奇、甚至带着鄙夷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只得更加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连带着荀臣和整个安平伯府都颜面扫地。 第七十七章 后院冲突 与正厅喧嚣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后宅西侧一所僻静的院落处。 这里门窗紧闭,帘幕深垂,将外界的喜庆乐声隔绝了大半,却无法隔绝那如同跗骨之蛆般钻进耳朵里的喧嚣。 白清漪穿着一身素得刺眼的月白衣裙,长发未挽,披散着,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鬼。 她眼窝深陷,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的血珠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被泪水糊成一片污浊。 “送入洞房——!” 外面高亢刺耳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撞碎了白清漪最后一丝理智。 她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冲到梳妆台前,铜镜里面映出一张因极致嫉妒和恨意,完全扭曲的脸,苍白、怨毒、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洞房?洞房花烛……”白清漪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姜如意……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能够走进表哥的洞房?那本该是我的,是我的!” “当年姜清宁没有送嫁、没有拜堂,依旧走进表哥的心里,走到他的身旁。” “现如今啊,姜清宁的妹妹也能成为表哥的继室,凭什么天底下姓姜的都要跟我过不去?老天爷,你不公平!” 白清漪猛地将桌面上,荀臣一早让人送来的收拾衣衫打翻在地,东西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两个丫鬟连忙跪倒在地,生怕被她抓到开罪。 新房内,红烛高烧,映照着满室刺目的红,喜娘和丫鬟们早已经被荀臣一个眼神吓退了出去,只留下这对如今看来注定貌合神离的新人。 姜如意的脖颈被沉重的珠冠压得酸痛,盖头下的空气闷热不已,她感受到荀臣的到来,紧张地绞着手指。 红烛燃烧出噼啪声,下一秒,她头上的盖头被猛地掀开。 骤然的光线让姜如意不适的弥勒眯眼睛,她抬起头,对上荀臣那双毫无温度、只有浓烈审视和毫不掩饰厌恶的眼眸。 “呵姜小姐目的达到,是不是终于得偿所愿,觉得自己攀上高枝了?” 姜如意脸色瞬间惨白,羞辱感如同潮水般要将她淹没:“臣哥哥……我……” “闭嘴!” 荀臣厉声打断,眼中厌恶更甚:“谁允许你这样叫本官了?别用你肮脏的嘴玷污了本官的名字!” “你知道吗?你这幅样子,和你当初在书房故作偶然,出现时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的令人作呕!” 姜如意浑身巨颤,屈辱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荀臣!你……你别太过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妻子?”荀臣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他抬手紧紧固住姜如意的下巴,手中力道逐渐加重。 “一个用龌龊手段买通安平伯府下人,对我下药爬床的女人,在我心里可算不上是妻子,姜如意,你和你头上这堆发钗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虚伪得令人作呕!” “你——!”姜如意气得浑身颤抖,猛地站起身,头上的珠翠因剧烈的动作,发出一阵急促的碰撞声,吓得她脸色更白,连忙稳住身形。 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 荀臣眉头一皱,转身厉声喝道:“谁?” 房门顷刻间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 他身着寝衣,小脸上挂满了泪痕,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委屈。 “爹爹……”荀莫离的声音带着哭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如意身上,“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清漪姨姨哭得好伤心,她说爹得不要她了……” 荀莫离的出现,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新房内即将爆发的火焰。 荀臣看到儿子,脸上的戾气稍敛,但依旧冰冷。 他走到荀莫离的面前,蹲下身子,尽量放缓语气:“莫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谁带你过来的?” “我……我自己过来的。”荀莫离紧紧地抓护荀臣的衣角,哽咽道,“我听到爹爹和这人发生好大的争吵,爹爹,你不要和清漪姨姨吵架好不好,我更喜欢清漪姨姨……” 荀莫离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姜如意欣赏,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万般期待的婚事,期待的新婚之夜,丈夫厌恶她,继子不仅不认识她,还口口声声念着别的女人! 一股强烈的恨意和不甘瞬间冲垮了姜如意的理智,她猛地尖声叫道:“荀莫离!你看清楚了,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的母亲,以后要管教你的人是我,不是什么下贱的爬床婢女!” “够了!”荀臣抱起儿子,脸色铁青地怒视姜如意,“姜如意你发什么疯?吓唬孩子算什么本事,滚出去,今晚你去厢房睡!” “你让我滚?”姜如意彻底崩溃,委屈、愤怒、恐惧、不甘瞬间爆发,她不管不顾地抓起手边沉重的烛台,就要朝着地上砸去。 “住手!”荀臣厉声喝道。 混乱之中,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荀臣脸色骤变,顾不上姜如意,抱着荀莫离瞬间冲出门去。 姜如意举着烛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愤怒,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蒙了。 荀臣循着声音冲到后罩房附近的花园月洞门处,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吃了一惊。 白清漪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衣裙凌乱,发髻散开一半,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在她脚边的不远处,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静静地躺在那里。 “表妹,这是怎么回事?”荀臣放下荀莫离,快步上前扶起白清漪,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表哥,我……我担心你,想来看看,结果看到她拿着一包粉末要放在酒水里,我冲进去夺过来就跑了,结果她让丫鬟拿着匕首追出来……” 白清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地抱住荀臣的手臂。 “她想杀我,表哥,她想杀了我灭口,她一定是怕我把下药的事情说出来,她好狠的心啊!” 第七十八章 心思活络的男人 荀臣怒极,猛地转头看向随后跟来的,举着烛台站在新房门口,一脸茫然惊愕的姜如意。 “姜如意!你竟然有这么狠毒的心肠,新婚之夜竟敢在府中再次使用这等下三滥的药物,还想让婢女持刀行凶,我不会放过你的!” “不……我没有……这不是我干的?” 姜如意惊恐的后退,对上紧紧依偎在荀臣怀里、眼神却向她投来怨毒和得意的白清漪,瞬间明白这是她的陷害。 “是她!是白清漪这个贱人,是她自己演的一出戏,是她想害我才对。” “当日我本要昏迷,是她出现,我以为她要救我,但是谁曾想醒过来之后她已经成了你的女人,这个女人处心积虑,就是她想要一直害我!” 荀臣怒极反笑:“害你?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来人!”荀臣根本不给姜如意辩解的机会,厉声高喝。 几个心腹护卫立刻应声出现。 “把这个毒妇给我押下去!关入祠堂旁边的静思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给我严加看守!” 荀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看向姜如意的眼神,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厌恶。 姜如意拼命挣扎:“荀臣,白清漪!你们都冤枉我,是白清漪在陷害我!” 护卫们根本不听,粗暴地架起她就往外拖。 “白清漪!你这个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就祈祷别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 姜如意凄厉的诅咒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绝望和不甘,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 宁阁内。 姜清宁听着紫苏详细禀报的,昨夜安平伯府的惊天闹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全部都是平静。 “白清漪果然没让我失望,够狠,也够蠢。” 姜清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用同样的药去栽赃,这是生怕荀臣想不起来那日的耻辱。” “大小姐,二房这下算是彻底栽了,姜如意被关名声扫地,二老爷夫妇也成了笑话,他们现如今正往安平伯府赶呢。”紫苏低声道。 “咎由自取罢了。”姜清宁放下茶盏,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漠然,“他们的价值到此为止了,清理门户的下一步,是那爬在姜家祖业上吸血的蛀虫——三房。” 紫苏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大小姐说的是,三老爷这些年变本加厉,赌瘾越发深重,简直把祖产当成他们的私库!若非大小姐您……” 她顿了顿,没有明说,但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姜家三房姜松岩,天生一副烂赌骨,大房被流放前有大哥压着,尚不敢太过放肆。 后来出了事,他们就如同老鼠掉进了米缸,姜清宁冷眼旁观八年从未制止,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巧妙地推波助澜。 “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姜清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毫无怜悯。“贪婪会自己吞噬他们,现在我们只需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让他们彻底消失,将蛀空的祖产合理的收回来。” 姜清宁转向紫苏:“当务之急是林衡那边,机会什么时候能来?” 紫苏立刻正色,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姐,机会马上到了。”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宫中传出消息,三日后陛下将在西郊皇家猎苑‘春猎’,一来是庆贺安平伯治水功成,二来也是再次考教新晋武状元林衡的骑射功夫,以示恩宠。” “据说京中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勋贵子弟皆在受邀之列。” 姜清宁猛地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桌,这是天赐的良机,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之下,林衡必定会展示他那冠绝京华的箭术,这正是她验证那支箭的最佳时机。 “很好。”姜清宁深吸一口气,压在心头的激动,迅速冷静下来,“紫苏,立刻准备,我要一份最详细的猎苑地形图,尤其是陛下观礼台和勋贵子弟们惯用狩猎的区域。” “还有,想办法弄清楚林衡惯用的弓弩形制,箭矢偏好,越详尽越好。” “明日再帮我请秦休秦大人,就说府中备了谢礼,想要当面交付。”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紫苏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姜清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日暖阳洒落,却驱不散她眼底凝结的寒霜。 她自认为从始至终便睚眦必报,但从来都有自己坚守的底线,触及她可以,但是她的家人不行。 一日不为曦儿报仇,她心中就一日咽不下这口气! 翌日。 秦休一大早就站在宁阁的门外,披风下的双手紧握了握,身旁的青之与青冥控制不住的打着哈欠。 “大人,您就快进去吧,这身衣衫当真是好极了,这可是国公夫人亲自安排人为您新做的衣衫。” “你穿上啊简直如仙君下凡,英武不凡,快进去吧。” 青之悲哀的狂打哈欠,不住的催促着秦休。 昨日自从听到姜大小姐的消息,大人便一整日都坐立难安,后来临近下值他去收拾案桌,才发现大人把接下来七日的文件都处理了。 今日世子院的书房,更是天没有一丝亮度的,就被秦休点燃了蜡烛,作为下人自然是不敢再睡了。 “拿着,本官这就进去。” 秦休接下披风,抬步走进宁阁大开的大门,青之和青冥无奈的对视一眼,二人无奈地抬步跟上。 前院。 秦休坐在一侧等候,管家为他奉上茶点,下人们鱼贯地抬着礼品上前。 “这是……”秦休讶异,姜清宁的谢礼这么多的吗?好似都不便宜。 管家含笑捋了捋胡须,恭敬道:“大人这段时日一直帮助我家小姐,后来更是给二小姐批了身份文书,宁阁自然是要奉上厚礼相待的,您看着可还满意?” 秦休抿唇,说不上满意,心中更是涌起淡淡的失落:“她……不出来见我吗?” 管家顿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他无奈道:“大人有所不知,二小姐这些时日闹着要去京郊外的庄子上狩猎,大小姐因着担心京郊外如今匪患多流民多实在是危险,只是让人去寻了无数的好皮子,可惜二小姐不喜欢,现下两人还在闹脾气呢。” 秦休眼底暗芒一闪,指尖轻敲了几下桌面。 第七十九章 我希望你赢 秦休轻笑一声,微微摇头道:“两日后,西郊皇家猎苑,届时我来府外接她和小妹。” 西郊皇家猎苑。 旌旗招展,骏马嘶鸣,一派皇家威仪与春日狩猎的勃勃生机,巨大的明黄色御帐高耸于视野最佳的山坡之上。 皇帝端坐其中,皇后与贵妃伴驾左右,两侧是宗室勋贵、文武重臣。 荀臣作为治水功臣,位置颇为靠前,只是他神色淡漠,似乎还未从新婚之夜的闹剧中完全抽身。 猎场边缘,属于女眷们的彩棚区域,亦是花团锦簇,环佩叮当。 姜清宁一身素雅的月白骑装,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披风,乌发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在一众浓妆艳抹、争奇斗艳的贵女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清冷出尘,引人侧目。 “这人是谁啊,怎的从前好似见到过?” “她呀?不是安平伯的前妻姜清宁吗?那个轰轰烈烈的闹着要和离,最后和秦国公府做邻居的那位。” 此话一出,在场的贵女们纷纷侧目,望着姜清宁的眼神之中带了几分的审视,更深的则是鄙夷的意味。 “我可听我父亲说了,这姜清宁最近可是非常得秦世子的喜欢,秦世子多次被她拒之门外呢,我瞧着她就是心机深沉,故意攀上了高枝儿才和离的。” “不过是一个成过亲的、生过孩子的老妇人罢了,也就能偏偏没有过通房侍妾的秦世子,世子光风霁月,早晚会看透她的本质,将人弃之如履。” 贵女们大多数都是因为这里英俊高大的男子们而来,一是如今太子陆乘即将选太子妃,二是秦国公夫人最近总是向儿子成过婚的好友打听,婆母都是需要做些什么来与儿媳和睦相处。 这让大家心中纷纷抱着期望,争取让秦国公夫人眼前一亮,看到自己的闪光点。 紫苏不忿地开口:“小姐,她们说的也太过分了,明明是秦世子对您紧追不舍,但怎的到了旁人的口中,就是您故意……引诱秦世子。” 姜清宁安静地坐在角落,并不在意这些言论,她的目光敏锐非常,穿透熙攘的人群,牢牢锁定在勋贵子弟聚集的骑射区。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自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正是和画上一般无二的人,奉国公嫡幼子、新科武状元林衡! “小姐看到他了?”紫苏没听到回答,循着姜清宁的视线看过去。 “竟然真的是他,和当初的那支箭矢一模一样!” 紫苏连忙躬身附在精确耳边,震惊不已地开口。 “稍安勿躁,待我们寻找机会,有的仇必须自己亲手报才有意思。” 姜清宁敛眸,心中筹谋着计策,再次抬眼望去。 林衡正轻松地呃调试着一张外观古朴、线条流畅的强弓,弓身似由眸中坚韧的异木制成,隐隐泛着幽光。 旁边侍从捧着的箭囊里,插着十几支尾羽雪白、箭簇寒光闪闪的特制箭矢。 周围几个同样年轻的勋贵子弟正围着他,言语间满是恭维与艳羡。 一位锦衣少年奉承道:“林小公爷,您这张破云弓据说有十石之力?我等便是拉开都费劲儿,您却能开弓如满月,当真是神勇啊!” 另一人附和:“是啊是啊,待会儿陛下考教,定要让那些不开眼的瞧一瞧,什么才是真正的箭术无双!” 林衡闻言,冷若冰霜的神情隐隐松动,嘴角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傲。 他随手拿起一支箭,指尖拂过冰冷的箭簇,笑道:“陛下隆恩,自当尽力,只盼今日能猎得几头像样的猎物,不负陛下期许。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这副姿态落在姜清宁的眼中,却如同烈火烹油。 “小姐……”紫苏站在姜清宁的身后,看到了林衡的这副模样,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恐惧。 姜清宁抬手,示意她噤声。 她的目光冰冷如刀,紧紧盯着林衡手中的弓箭。 秦休走出贵妃的营帐,穿着与姜清宁同色的骑装与披风,目光不由自主地循着她的身影望过去,然而却发现她正痴痴地望着一处。 追随半晌,目光落在英姿飒爽的林衡身上,秦休的眸光沉了沉,目标明确地朝着姜清宁走过去。 “小姐,秦世子来了。” 紫苏注意到秦休的身影,连忙提醒姜清宁回神。 秦休走到姜清宁的面前,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她的所有视线,让姜清宁的眼眸中只能有自己的存在。 姜清宁回神,恰好抬头与他四目相对,眸光流转,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之中。 “秦大人,这皇家猎苑当真是与寻常的郊外不同,上次见到这么多的人,还是在幼时随着父母一同入宫参加年节。” 姜清宁眉眼含笑,语气之中充满了感激。 秦休盯着她,沉声问道:“姜清宁,你放才在看什么?” 姜清宁心弦紧绷,忍着开口的欲望道:“不过是被少年英才吸引了目光,想到我兄长从前的时候,他的箭术亦是继承了我父亲的真传,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当真?”秦休皱眉问道。 他方才明明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绝不会看错,所有姜清宁再骗他。 秦休正欲追问,御帐方向传来内侍高亢的宣旨声:“陛下有旨——春狝开始!诸勋贵子弟们大可尽展所能!获猎最丰、猎物最珍贵者,陛下重重有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 勋贵子弟们纷纷翻身上马,呼喝着,带着各自的随从,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广阔的猎场密林之中。 林衡一马当先,玄色身影迅速如风,瞬间没入林间,引来一片赞叹。 姜清宁循着声音,侧身张望,秦休望着她的动作,随着一起转身,将林衡离去的背影映入眼帘。 姜清宁心中焦急,但对上秦休转身望她时征询的模样,面上挂着牵强的笑意:“不知道秦国公府的世子,与奉国公府的林小公爷,哪个猎到的猎物最多?” 秦休心中涌出一片战斗意味,他沉眸询问:“姜清宁,你希望谁赢?” “当然是你……”姜清宁果断地回答,反应过来之后顿了顿,解释道,“我与秦大人的情分更深,自然是希望秦大人赢。” “秦休,整个围猎大会,我最希望是你赢。” 第八十章 她的本领 送走志在必得的秦休,姜清宁缓缓站起身,拢了拢披风。 “紫苏,按计划行事。” “是,小姐。”紫苏重重的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猎场内,马蹄声、呼喝声、猎犬吠叫声此起彼伏。 林衡凭借着过人的骑术,很快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深入一片相对僻静的山谷,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值得他出手的猎物。 突然前方灌木丛一阵剧烈的晃动,一头体型壮硕、獠牙外露的成年野猪猛地窜了出来。 它双目赤红,带着狂暴的凶性,看到林衡这个叨扰它宁静的人,直直地朝着他冲撞了过来。 “好畜生!”林衡不惊反喜,他瞬间勒住缰绳,腿下的马匹受惊发出一声长嘶。 电光火石之间,林衡已经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动作行云流水,开弓、搭箭、瞄准、一气呵成。 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他眼中精光爆射,锁定了野猪那脆弱的脖颈。 就在他手指即将松开弓弦的刹那。 “咻——!” 一道极其尖锐、带着独特破空厉啸的箭矢,从侧面密林深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后发先至。 这支箭的目标赫然是那头野猪的眼睛,其速度之快,角度之精准,时机之巧妙,简直骇人听闻。 林衡瞳孔骤然紧缩,他从未听过如此尖厉的箭啸,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这支箭的轨迹分明是军中顶尖斥候用于示警和精准猎杀的特殊手法! 林衡扣弦的手指下意识松开,他射出的白羽箭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野猪。 然而不远处的那支黑箭更快更狠,“噗嗤!”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野猪的左眼,深入颅脑。 几乎同时。 “噗!” 林衡的箭也深深地贯入了野猪的脖颈。 全场最惨的野猪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林衡的箭虽然也致命,但显然那支神秘的黑箭,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而且是在他林衡即将出手的瞬间抢先一步,完成了猎杀。 这无异于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愕、羞怒和被挑衅的感觉涌上林衡心头,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般向黑箭射来的方向。 密林深处,树影婆娑,一个纤细的身影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缓缓走出阴影。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她的身上。 月白骑装,淡青披风,素净的容颜在光影中显得清冷而疏离,她的手中正握着一张造型奇特、通体黝黑、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劲弩。 劲弩上一支同样黝黑,闪烁着致命幽光的弩箭已然上弦,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刺目的寒星,正稳稳地、毫无偏差地对准了马上的林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风声鸟鸣远处的喧嚣似乎都消失了,整个山谷只剩下两人两马。 林衡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这个女子,盯着她手中那柄造型诡异、威力惊人的劲弩,尤其是劲弩上那支对准自己心口的黝黑弩箭。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死亡锁定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这绝非普通贵女。 “你是谁?”林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女子,也从未感受到如此纯粹冰冷的杀意。 姜清宁端坐在马上,黑亮的眼眸如同寒潭深渊,清晰地倒映着林衡惊怒交加的脸庞、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两人之间不算远的距离,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在玉盘,带着无情的冰冷: “林小公爷,箭术果然……名不虚传。” 姜清宁的嘴角缓缓勾起,是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握着弩弓的手稳如磐石,丝毫不像是一个深宅夫人应有的模样。 况且深宅妇人更不会身着骑装,独自深入这密林。 “你要做什么?可知道我是谁?”林衡声音紧绷,喉头滚动,带着探寻的追问。 “奉国公的嫡子,自然是知道的。” 姜清宁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像冰锥刮过琉璃,激得林衡心尖猛地一颤,她低垂的眉眼遮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拒人千里的冰冷疏离。 姜清宁握着劲弩的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在这窒息般的对峙中,林衡全身的感官都被眼前这柄致命的弩箭带动着,丝毫未曾察觉身后那篇浓密的灌木丛里,细微的异动正在悄然发生。 电光火石之间,一条通体暗褐色、鳞片在斑驳光线下闪烁着油腻冷光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昂起了三角形的头颅。 “咻——!” 令人头皮发麻的独特厉啸再次撕裂空气,这一次比猎杀野猪时更近、更急、更加刺耳,林衡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右耳廓猛地一凉,一股锐利的气流如同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的皮肤擦过。 林衡甚至能清晰地嗅到箭矢高速摩擦空气带起的,那一丝淡淡硝石与金属混合的凛冽气味。 噗嗤! 一声沉闷短促的入肉声自身后响起。 林衡悚然回头。 只见离他马匹后蹄不足三寸的草地上,一条足有小二臂膀粗壮的毒蛇,被一支黝黑的弩箭死死钉穿头颅,被牢牢地钉入地面。 林衡背后冷汗直冒,毫无征兆地浸湿了他内里的衣衫,黏腻冰冷的贴在后背。 若非这一箭……他可能早已经毒发身亡。 林衡猛然地转回头,目光死死地盯在马背上那个依旧端坐如松的身影上,此刻她手中的劲弩正缓缓垂下,不再指向他。 “你……”林衡嗓音干涩的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姜清宁清冷的目光掠过地上垂死挣扎的毒蛇,又落灰林衡那张交织着惊怒与余悸的俊朗面容上,眼底深处是一丝冰冷的嘲弄飞快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语调平平,听不出丝毫波澜:“看来小公爷的运气,比你引以为傲的箭术更胜一筹。” 第八十一章 脸色难看的男人 姜清宁没有再多看林衡一眼,手腕一翻,劲弩没入披风之后。 她轻轻一抖缰绳,身下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打了个响鼻,迈开矫健的步子,载着她从容不迫地绕过僵立的林衡和地上的两具尸体。 “你是谁?”林衡望着她的动作,回神忍不住开口询问。 “姜清宁,一个深宅妇人。” 姜清宁嗤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跑起来,径直朝着山谷外猎场喧嚣的方向而去。 淡青色的披风在她的身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很快便隐没在层叠的树影之中。 原地只剩下林衡,山谷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带着野猪的血腥气扑在他的脸上。 林衡回神,慢慢弯下腰带着一种梦游般不真实的感觉,手指触摸到那冰冷的黑色箭杆,只见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以及箭杆上那凹痕清晰的触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和眸中被强烈波动的心弦,在他的胸腔里疯狂滋生缠绕。 “姜清宁……好一个深宅夫人。”林衡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了咽下去。 姜清宁清冷的容颜、稳如磐石握弩的手、冰冷刺骨的声音、还有那支擦着他耳际,救了他一命的黑箭……所有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冲撞。 他猛地直起身,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姜清宁消失的方向追去,烈马嘶鸣,踏碎一地的死寂和血腥,只余下那句带着复杂的低语,在山谷的风中飘散: “好一个‘深宅妇人’……” 猎场高台,喧嚣鼎沸。 金黄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高台上九五之尊陆氏皇帝身着明黄骑装,虽已年过五旬,眉宇间却依旧透着久居上位的锐利与威严。 秦贵妃身着华丽的宫装站立在他的身侧,容色明艳照人,一双与秦休有几分相似的凤眸顾盼生辉,此刻正噙着得体的笑意,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台下。 秦国公府狮子秦休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抱臂立在台侧,神情冷冽,眼神如鹰隼一般,扫视着陆续返回呈上猎物的各家子弟。 荀臣作为朝堂正四品的官员,一身绯色官袍,坐在稍下首的位置,面色沉静如水,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报——!镇北将军府二公子,猎地成年雄鹿一头,花狐三只!” “报——!武安侯府世子,猎地狍子两头,野兔十数!” “报——!宁远伯府三公子……” 内室尖细的唱喏声此起彼伏,记录着每一位归来的年轻俊彦的收获。 猎物在台下堆积起来,引来阵阵惊叹和议论。 秦休的猎物最稳丰厚,几头健硕的獐子,一头体型不小的野猪,甚至还有一只罕见的红狐,引得高台上的秦贵妃笑意更深,皇帝也微微颔首。 “好!不愧是秦国公的儿子!”皇帝龙颜大悦,引得秦贵妃更加开心,秦休则是躬身道谢。 荀臣的目光在堆积的猎物上掠过,最终落在那只被秦休猎获的野猪上,獠牙粗壮,脖颈处只有一道深深的刀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缺牙不下心底的那一丝莫名不安,他下意识地看向猎场入口的方向,那个纤细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一介深宅妇人,竟然自大地前去参与狩猎,当真是可笑至极。”荀臣低声嗤笑,仿佛极为不看好姜清宁的实力。 就在唱喏声渐歇,众人都以为大局已定,只等皇帝评定名次之时,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敲碎了喧闹声。 嗒、嗒、嗒……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过去。 身着月白色骑装的女子骑着漆黑乌雅马,缓缓步入众人视野,阳光慷慨地洒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她的脸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在光洁的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勃勃英气。 秦休最先愣住,负手而立的手不由得缓缓松开,无意识地垂落在身体两侧,他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一处,让他久久的无法回神。 “快看她的身后!开什么玩笑!” “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是一个深宅女子,怎么可能会这么厉害?!” “她竟然猎杀了这头这么巨大的野猪!” “快看那尖的位置!我的老天,这准头……” 姜清宁的马匹之后,是引人注目的场景,数位侍从费力地拖拽着巨大的猎物——一头壮硕如小山的成年野猪,那野猪面目狰狞,一支白羽箭深深贯入脖颈,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精准无比的洞穿它一只眼窝,深入脑髓只余下小半截箭杆在外的黑羽箭。 “嘶——!” 全场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如此巨大的野猪,单是猎杀便已极难,更遑论是以如此精准到令人胆寒的方式,射穿眼窝直贯颅脑?这需要何等惊人的胆识判断与箭术!”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高坐马背、神色平静无波的女子身上。 震惊、难以置信、探究、疑惑……种种复杂情绪如同实质般交织。 高台上,秦休身后的随从青之上前快速地低声说着什么,秦休的眉头越蹙越深。 荀臣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失手跌落在面前的小几上,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迅速浸透了他绯色官袍的下摆。 面对这样明显的错失,荀臣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姜清宁,盯着她马后那头巨大的野猪,盯着那支刺眼的黑箭,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被狠狠愚弄的愠怒在他的眼中激烈翻腾。 姜清宁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 在荀臣的印象里,姜清宁只是那个在后院安静读书,整日只知道惹母亲生气,连马都骑不好的柔弱妻子,相识相知二十多年他竟然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清宁! 一股强烈的、被蒙蔽的寒意攫住了荀臣。 第八十二章 暗流涌动 女眷席位,姜清曦惊得差点从绣墩上跳起来,她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失态地尖叫出声。 她看着姐姐异常冷静甚至有些陌生的脸,心中浮现起难以置信的震惊,怪不得父兄母亲一直不相信阿姐出事,即便见不到阿姐也多是难过。 原来阿姐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本领!姜清曦双眼发亮,仰慕至极地紧紧盯着姜清宁。 高台之上,秦贵妃美眸流转,目光在姜清宁和弟弟秦休之间微妙的转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秦休眼中那份不同寻常的专注和凝重。 再联想到母亲秦国公夫人前些日子进宫时,那意有所指的言语,心中顿时了然,她红唇微启,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与欣赏:“陛下,臣妾瞧着这位姜小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如此勇武不凡,实乃我朝女子之典范!” 她笑盈盈地看向皇帝,“臣妾瞧着,这猎场的魁首,怕是要另有其人了?” 秦贵妃心中对于姜清宁的手段喜爱非常,加之她还是弟弟的心上人,连母亲都亲自去合过八字的,人生在世不过是快活一场,自然不介意属于秦休的魁首让给自家弟妹。 皇帝眼中也爆发出强烈的惊异和浓厚的兴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的落在姜清宁的身上:“姜姓?难道是……姜卿之女?” 经过贵妃的暗示,皇帝认出了姜清宁的身份,怪不得身上如此不凡,原来是镇守岭南的姜大将军之女,这等人的儿女又怎会是无名之辈。 “正是,陛下难不成都忘记当年的事情了?”秦贵妃怪嗔道,伸手握住皇帝的手,轻轻地晃了晃,“您当年可还是亲自给姜清宁和安平伯指了婚事呢,可惜安平伯……委实辜负了陛下的心意,将姜清宁逼了出去另立门户,好好的女子……倒是可怜。” 皇帝从来都见不得贵妃这幅模样,心疼地反握住她的手。 “朕不是不嘉奖她,只是印象中这女子似乎并非如此锋芒毕露,如今爱妃一说朕便明白了,看来当年还是朕做错了。” 秦贵妃柔软地轻哼一声:“那陛下还不快快奖赏,反正臣妾是对她有好感极了。” 皇帝闻言,抚须大笑:“爱妃所言极是!如此悍勇的射杀猪王,实乃今日猎场头功,当赏!” 他大手一挥:“内室监!把朕那顶新得的南海火珊瑚冠取来!” 姜清宁和秦贵妃对视上,后者轻轻点头示意,她颔首,翻身下马,目标明确地走到高台之下。 “臣女姜清宁,拜见皇上,拜见贵妃娘娘。” “免礼,请起吧,姜卿之女如此英武,朕和贵妃定然是要好好奖赏你的。”皇帝龙颜大悦。 姜清宁应声起身,垂在两侧的拳头微微缩紧,皇帝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明明她的父兄就是因为他的最终下令,才会明面上被调往岭南实则贬值。 在姜清宁的思考间,内室捧上一个紫檀木托盘,盘内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顶以整块极品火珊瑚精雕而成的冠视。 那珊瑚赤红如血,光泽流动,形态宛若燃烧的火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华美绝伦又带着一股凛然的炽烈之气。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彻全场:“姜氏清宁,箭术超群,勇冠猎场,特赐南海火珊瑚冠,以示嘉奖!”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无比,羡慕、嫉妒、惊叹交织成一片,这顶珊瑚冠的价值尚在其次,他所代表的圣眷和荣耀,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姜清宁在万众瞩目中,姿态从容地再次跪下,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半分激动:“臣女姜清宁,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那顶炽烈如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珊瑚冠,被内侍小心地戴在她乌黑的发髻上时,沉重的分量压下来,那抹刺目的红映衬着她清冷如雪的容颜,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无数人嫉妒不已,但他们却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因为姜清宁不仅仅是靠着猎物的强大庞大取胜,她在数量上也远超众人。 林衡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隐没在人群边缘,他抱着双臂依靠在一棵老树上,目光沉沉地锁着已经被喊到台上叙话的光华夺目的身影。 另一侧,荀臣的脸色在珊瑚冠的红光映照下,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看着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又耀眼的女人,她夺走了所有属于男人的荣耀。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背叛的怒火在他胸中疯狂灼烧,他猛地抓起桌上另一个酒杯,仰头狠狠灌下,辛辣的酒液也无法浇熄心头的烈焰。 猎场在一片喧嚣中落幕,皇家赐下的庆功宴设在行宫开阔的琼林苑中。 华灯初上,丝竹管弦悠扬悦耳,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间,是掩饰不住的暗流涌动。 “瞧她这幅模样,我倒要看看她能够撑多久。” “呵,不过是想哗众取宠的手段罢了,或许人家在秦世子面前就是这副模样,只不过不屑于在咱们面前展现罢了。” 姜清宁端坐在席间,神情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她啜饮着杯中温热的清茶,对那些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紫苏垂首侍立在她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偶尔扫过那些目光是,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不用守在我的身边,盯着曦儿,不要让她乱跑。”姜清宁侧身叮嘱。 紫苏忙应了声,后退几步到后桌坐得心烦,刚想起身的姜清曦身旁,冷静地叮嘱:“二小姐,大小姐让您不要起身。” 姜清曦望着姜清宁清冷的背影,委屈的撅了噘嘴,而后乖巧地落座回去。 “知道了,我会听阿姐的话的。” 这段时间姜清宁的表现,已经让她彻底地放下心来,和家人一样对阿姐充满信任,加上前些时日被紧闭的痛苦令她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 一道玄色的身影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径直穿过衣香鬓影,停在姜清宁的席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第八十三章 破防的男人们 是秦休。 姜清宁微愣,看到他有些心中想要逃避,她只是带着明确的目标暗示这人,结果就被带来了皇家猎苑。 在此之前,她甚至用身体柔弱骗过秦休,对方送了好些药材入府,还进了曦儿的肚子里。 “秦大人。”姜清宁眼中的深思消失,转而变成无限的笑意。 秦休用深沉的,带着强烈审视意味的目光,居高临下的站在她的面前,强大的威压让姜清宁心虚不已。 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周围的谈笑声仿佛都因为他的到来而低了几分。 “姜小姐。”秦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秦休目光如炬,紧紧锁着姜清宁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她的灵魂深处。 “今日这猎场头筹,赢得漂亮。”他顿了顿,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道:“只是,藏得如此之深,连我都一并瞒着……姜清宁,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秦休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意,拂过姜清宁的耳廓。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带着秦国公世子惯有的强势和此刻被隐瞒而生的愠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逼近二凝滞了。 姜清宁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杯沿触碰唇瓣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眸,迎上秦休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那里面有探究,有被欺骗的不悦,有对她今日展现锋芒的惊艳,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强烈吸引的占有欲。 姜清宁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她放下茶杯,瓷杯底座与案几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碰撞声,她微微后仰,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劲的距离,动作自然而疏离。 “秦大人过誉了。”姜清宁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同山涧幽泉,听不出情绪起伏,“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至于惊喜……” 她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冷光,带着某种难以言语的距离感。 “大人言重了,清宁从前不过一介夫人,如今更是深闺之中的女子,所会不过些许从前幼时学的些许自保之术,何谈‘藏’之一字?又何敢谈‘瞒’大人?” 四目相对,一个目光灼灼,带着穿透性的力量,一个眼神清冷,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无声的气场在两人之间激烈碰撞拉扯。 秦休盯着她足足数息,那目光锐利的几乎要将她洞穿,最终他低低的哼笑了一声,笑声意味不明,带着几分挫败,几分不甘,还有更深的占有欲作祟。 “自保之术?”秦休重复一遍,尾音上扬,带着玩味,“好一个自保之术,姜清宁,你今日这出自保,可真是保得惊天动地。” 姜清宁垂眸,深知今日秦休生气的举动,是因为她把自己推到了世人的眼前,往后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无数的人看着,同时也会危险许多。 她沉声道:“我知晓你的顾虑,但我无怨无悔。” “好一个无怨无悔。” 秦休直起身,那股迫人的压力稍减,但眼神依旧牢牢地锁着她,仿佛再重新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变得面目全非的珍宝。 “很好,这惊喜,我无福消受,姜大小姐还请自个儿庆祝吧。” 话音落下,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姜清宁,眼神复杂难言,最终转身,玄色的身影重新没入光影交错的人群之中。 紫苏心中诧异,望着秦休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有些担忧地看着姜清宁的方向,他们骗了秦世子,秦世子生气难过都是应当的。 姜清宁目送秦休离开,端起茶杯,指腹感受着杯壁温热的触感,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秦休的表现,在她的猜测意料之中。 很快,又一个阴影落在面前,带着浓烈的、无法压抑的情绪,在秦休离开不久后,便出现在了席前。 荀臣显然饮了不少酒水,绯色的官袍领口微微敞开,素来沉稳儒雅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许迷蒙,但那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直直地盯着姜清宁,或者说,是盯着她案几上那顶刺目的珊瑚冠,呼吸略显粗重。 “清宁……”荀臣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这样喊我,怪恶心的。”姜清宁嘴角的弧度抹平,带着深深的厌恶, 荀臣踉跄着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姜清宁面前的案几上,身体前倾,带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告诉我……那箭术……你是何时学的?为何我……我竟然丝毫不知?”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还有被彻底懵逼的痛楚,眼神紧紧地攫住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痕迹。 姜清宁在他靠近的瞬间,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厌恶这种被酒气和失控情绪裹胁的靠近,更厌恶荀臣此刻这副仿佛遭受了巨大背叛的姿态,她的身体微微后撤,避开了那令人不适的气息。 “荀大人,不,安平伯。”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清晰地划清界限,“请注意仪态,猎场骑射,不过是闲暇消遣罢了,不值一提。” “安平伯公务繁忙,不知晓这些微末小事,在正常不过,何须介怀?” “微末小事?”荀臣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提高了声音,引得附近几桌的人纷纷侧目。 他脸上的潮红更甚,眼中血丝浮现,带着一种受伤之际的情绪。 “那是能射杀猪王,夺得皇上亲赐珊瑚冠的箭术,那是……那是足以让整个京城为之侧目的本事!你告诉我这是微末小事?” “姜清宁,你看看我,你告诉我,你嫁入荀家的这几年,每日在后院究竟在做些什么?!” 第八十四章 巧合 荀臣激动之下,似乎想要伸手去抓姜清宁的手臂。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姜清宁袖口的刹那,一道身影更快地插入两人之间。 是林衡。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接近,此刻正站在荀臣身侧,一手看似随意却力道十足地按在了荀臣伸出的手臂上。 姜清曦眉眼错愕,几乎是顷刻间就认出了这人,似乎是差点杀了她的人,心中的怒火翻涌而出。 紫苏蹲下给她倒下热茶,声音含笑却蕴含着提醒道:“二小姐,别忘记大小姐的话,今日吃好喝好但是不许……” 姜清曦听着紫苏的话,几乎是瞬间就僵住了,而后老老实实的端起桌上的热茶,小口的啜饮着。 “嗯,好茶……” 紫苏含笑颔首,起身站在姜清曦的身旁,目光担忧地看向前方的姜清宁身上,大小姐的面前现在站着姜家大方两位小姐的仇人。 “荀大人。”林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浸入骨子里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酒意上头,难免失态,姜大小姐今日受到陛下嘉奖,正是荣耀之时,大人这般举止,是否恐有不妥?” 他望着荀臣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温度,荀臣的手臂被林衡牢牢按住,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他豁然转头怒视着林衡,酒气上涌眼中怒火交织。 “林小公爷这是何意,我与清宁说话,与你何干?” 林衡在方才已经找人打听了姜清宁的身世,现在恰巧直到她和荀臣的关系,脸上的笑意突然就加深了几分,眼神却越发锐利。 “荀大人此言差矣,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更不饶人清净。” 他目光转向一旁端坐不动、神色清冷的姜清宁,语气瞬间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所悟的关切。 “姜大小姐方才可受惊了?这琼林苑精致不错,那边临水的回廊倒是清净,可愿移步一观?” 姜清宁的目光在林衡按着荀臣手臂的手上掠过,又落回林衡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上,她自然明白他的解围并非全然好意,这同样是一种宣告和试探。 可谁让她,对林衡的性命,也在进行着一种,特殊的宣告与试探呢。 她缓缓站起身,无视了荀臣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对着林衡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多谢小公爷美意,清宁的确有些乏了,正向寻个清净处透透气。” 她甚至没有再看荀臣一眼,对着紫苏示意了一下,便径直转身,朝着林衡所指的水边回廊的方向走去,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 林衡看着姜清宁清冷的背影,这才慢慢松开了钳制着荀臣的手,对着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荀臣,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容: “荀大人,酒还是少饮些为妙,失陪了。”说完,他不再理会荀臣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转身不疾不徐的,朝着姜清宁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荀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前一后消失的身影,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猛地抓起旁边案几上的一壶酒,仰头狠狠灌下,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角都咳出了泪花。 周围或同情、或嘲讽、或看热闹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安平伯这是后悔了吧,想当初姜清宁为他侍奉老母,生儿育女,却换不来一丝的真心,如今人家得到了皇上的嘉奖,却反过来贴着脸上前,当真是活该!” “我看他就是活该!现在遭受的一切都是报应!照着画娶了个妻子,结果也是个狠毒的容不下妾室的,安平伯府可有的热闹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把正室的妻子逼得要和离,现如今看到姜清宁箭术超群,得到皇上亲自恩赏的珊瑚冠,便开始后悔起来,早干嘛去了?” 在场的都是成婚的夫人,远比如今在闺阁中,只知道比拼的贵女们知晓实情的要多得多,纷纷对姜清宁心疼不已,对荀臣厌恶至极。 自从安平伯老夫人开始张罗荀臣的第二春的时候,她们便对自己的嫡女庶女严防死守,争取一个女人都不让荀臣占到便宜。 现如今在她们看来,这都是荀臣赤裸裸应得的报应。 “姜清宁……”荀臣咳喘着,死死攥紧了酒壶,指节捏得发白,眼神怨毒的如同淬了毒针。 他切切实实地把周遭妇人们的话听在耳中,可却是只敢装作不懂的模样,因为这里的每一位贵妇人的家室都不凡,都不是他们安平伯府能够轻松地惹得起的。 …… 水边的回廊曲折蜿蜒,宫灯的光芒倒映在平静的池水中,碎成点点摇曳的金星,将夜色染上几分朦胧的诗意。 丝竹宴饮的喧闹被层层叠叠的花木阻隔,显得遥远而模糊。 姜清宁并未走远,只在水边一处延伸出的小观景台停驻,夜风带着池水的微凉气息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宴席间的灼热。 她凭栏而立,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背影纤细而孤直。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富有节奏,姜清宁听在耳中,但是却并没有回头。 林衡走到她的身侧,与她隔了半步的距离,同样凭栏望向水面,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也在欣赏这难得的夜色。 “林小公爷若是无话可说,那清宁就先回去了。” 姜清宁轻声开口,侧眸望向林衡。 晚风拂动他墨色的发丝和衣摆,侧脸的轮廓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而俊朗,收敛了白日里的锐利锋芒,倒显出了几分世家公子应有的风流蕴藉。 良久,林衡才低低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方才那支箭矢。”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姜清宁沉静的侧脸上,“多谢了。” 姜清宁眼睫都未动一下,轻轻笑了下,似乎带着淡淡的慵懒:“小公爷言重,不过是同样盯上了同样的一只猎物,我又凑巧救了小公爷,一切都是巧合罢了,不足挂齿。” “巧合?” 第八十五章 奉旨入宫 林衡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玩味,“能在那等千钧一发之际,以如此刁钻的角度、如此惊人的速度射杀一条偷袭的毒蛇,若说是巧合……”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低沉而笃定:“姜小姐未免太过自谦,这份救命之恩,林衡铭记于心。” 他抬手,从腰间的暗袋中取出那支黝黑冰冷的弩箭头,修长的手指摩擦着那凹痕,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这支箭。”他将箭递到姜清宁面前,目光灼灼的锁着她,“物归原主,只是不知这剑头的刻痕,是何人所留?” “如此奇异的标记,林某倒是……从未见过。” 姜清宁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支染过蛇血的箭头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抬眸迎上林衡的目光,那双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幽深、带着毫不掩饰探究欲的眼神。 “一个小标记而已,小公爷何必深究?”她声音平淡,欲伸手接过那支箭。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箭杆的瞬间,林衡的手却微微一收,并未让她拿走。 他的手指反而顺势向上,极其自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拖住了姜清宁欲收回的手腕。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薄的茧,触碰到她手腕内侧微凉的肌肤时,那温度反差极其鲜明。 姜清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寒冷刺骨,她猛地抽手,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然而林衡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他并未强留,在她抽手的刹那便已经松开,仿佛刚才那一触真的只是无心之举。 但他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她,唇边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欣赏。 “姜小姐的箭……似乎比你的嘴……要诚实得多。” 林衡的声音在夜色中低低响起,目光掠过她迅速收回、引入袖中的手,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因愠怒而更显清亮的眼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姜清宁眼底寒光乍现,杀意如同冰锥般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非但没有退避,反而眼底深处略过一丝兴奋,果然这个女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小公爷,请自重。” “夜色已深,清宁告退。” 姜清宁的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淡青色的披风随着转身的动作在她的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紫苏和姜清曦早已在回廊入口等候,见状立刻跟上姜清宁的背影,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阴影里。 林衡独自留在观景台上,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短暂的接触下,她肌肤微凉的细腻触感。 “自重?”他低声重复一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近乎野性的弧度,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姜清宁,你越是如此,我越是想知道,你这层坚冰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西郊皇家猎苑的围猎很快结束,皇帝金口玉言的赞赏和那顶光华夺目的南海火珊瑚冠,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在京城勋贵圈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姜清宁这个名字从昔日安平伯府,那个近乎透明的和离妇人,一跃成为京城最炽手可热的话题。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议论之声不绝耳语,惊叹于她神乎其技的箭术,猜测她深藏不露的缘由,更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那几位与她关系匪浅的权贵子弟。 秦贵妃的召见,便在这暗流涌动中如期而至。 一辆悬挂着姜府标识的青色马车,在晨光熹微中驶过肃静的管道,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车内,姜清宁闭目养神,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那顶象征着荣耀的珊瑚冠并未戴出。 皇宫外。 姜清宁扶着紫苏的手走下马车,宫门巍峨,守卫森严,领头的嬷嬷递了贵妃的腰牌,又经过内侍的仔细查验,三人才得以进入皇宫的大门。 朱墙金瓦,飞檐斗拱,在晨光中闪耀着庄重而冰冷的光芒,引路的内侍低眉顺眼,脚步无声,将她引向秦贵妃所居的昭华宫。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最终姜清宁踏入昭华宫花木繁盛的后苑。 映入眼帘的水榭临湖而建,三面环水,垂柳依依,秦贵妃并未端坐在主位,而是姿态闲适地倚在临水的美人榻上,一身家常的鹅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少了几分正式场合的威仪,多了几分慵懒的柔美。 “臣女姜清宁,参加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姜清宁行至水榭中央,姿态恭谨地敛衽行礼,声音清越。 “快起来,不必多礼。”秦贵妃含笑抬手,声音温和动听,带着天然的亲和力,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低眉垂首的女子。 “赐座,看茶。”秦贵妃吩咐道。 宫女立刻搬来绣墩,奉上茶水点心。 “臣女多谢贵妃娘娘。”姜清宁恭谨地落座。 “那日在猎场高台上,远观只觉得你冷静自持,此刻近看……姜小姐果真风采不凡。” 姜清宁手指微微紧缩:“娘娘……谬赞。” 秦贵妃端起自己面前的青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今日近看呀,更是觉得钟灵毓秀,难怪……” “本宫没有说假话,方才是逗你的。”秦贵妃含笑,望着眼前的女子。 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髻简单,通身上下无多余饰物,唯有一支青玉簪斜插鬓间,愈发衬得她眉目如画,肌肤细腻如瓷。 她话锋微妙地一顿,眼波流转,笑意更深:“难怪母亲入宫时,对本宫提起你时,言语间满是赞叹,母亲的性子,可是极少如此夸人的。” “承元也是,可是从未对过旁的女子如此上心。” 姜清宁闻言眼帘微垂,遮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她听得出秦贵妃话中的试探和撮合之意。 “国公夫人与世子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姜清宁声音平静,“猎场之事不过是机缘巧合,得皇上与贵妃娘娘垂青,实乃清宁之幸。” 秦贵妃见她应对得体,言行间不卑不亢,心中又添了几分满意。 第八十六章 挑衅十足 秦贵妃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 “承元自幼被宠惯了,有时候行事未免急躁些,若是承元有失礼之处,还请姜小姐莫要与他计较。” 姜清宁垂眸,这话看似在为秦休开脱,实则已将她放在了需要秦休礼遇的位置上,暗示之意不言而喻。 “秦大人身份尊贵,言行自有分寸,何来计较之说?”姜清宁四两拨千斤地阻挡了回去,语气依旧淡然。 秦贵妃看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心中暗忖,此女心性果然坚韧,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打动的。 她话题一转,笑容愈发亲切:“姜小姐不必如此拘谨,本宫一见你便觉得投缘,日后若有闲暇,不放常来本宫的宫中走动,陪本宫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这深宫寂寥,难得遇到可心的人儿。” 姜清宁心中好笑,这便是正式的邀约和亲近的信号了,昭华宫常客的殊荣,是多少京中贵女梦寐以求的青云梯。 “承蒙贵妃娘娘厚爱,清宁不胜惶恐。”姜清宁微微欠身,“只是清宁才疏学浅,又疏于礼数,恐扰了贵妃娘娘清净。” “哎,什么礼数不礼数的。”秦贵妃笑着摆摆手,姿态亲昵,“本宫就喜欢你这份真性情,以后唤你清宁可好?你也莫要再‘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得叫了,没得生分,私下里唤本宫一声‘秦姐姐’便是。” 秦贵妃明示对姜清宁的抬举和拉拢,心中好奇她会怎么反应。 “娘娘厚爱,清宁铭记于心。”姜清宁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并未顺着那声姐姐应承下来,但也没有再次拒绝。 秦贵妃见她态度虽恭谨却有主见,也不强求,只当她是初入宫闱的谨慎,又闲话了几句岭南风物,言语间尽是关怀。 “你放心,姜大将军在岭南任职多年,如今岭南即将平稳,皇上有派其他官员去任职的打算,这段时间本宫提上一嘴儿,没准皇上便加快进程了。” 姜清宁一一恭谨地应答,即便心中是何等的嘲讽,但言行举止滴水不漏。 直到日头渐高,秦贵妃才略显倦意地揉了揉额角。 “瞧本宫,一说起来就忘了时辰,清宁今日初次入宫,想必也乏了,本宫让人备了些小玩意儿,你带回去赏玩。”她示意身旁的女官。 女官捧上一个紫檀木托盘,里面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首饰,流光溢彩,做工极其精巧,一看便是内造珍品。 “谢娘娘赏赐。”姜清宁起身行礼谢恩。 “去吧,改日再来陪本宫说话。”秦贵妃含笑目送她。 紫苏上前,恭敬地接过托盘。 临出月洞门时,姜清宁脚步微顿,似不经意间侧首回眸望了一眼,水榭之中,秦贵妃依旧倚在美人榻上,目光却已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秦贵妃方才温婉的笑意淡去,侧脸在光影中显出一种深宫女子特有的,难以捉摸的沉静。 姜清宁收回目光,心中清明,秦贵妃的亲近是笼络,是因为秦休和秦国公夫人的喜欢才会如此,这深宫里的每一份厚爱,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城门外。 马车缓缓地离去,姜清宁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侧的坐垫,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岭南的家书,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紫苏摇头,眼中也浮上了一丝忧虑,“算算日子,早该到了,路上怕是……” “最终的消息还没得到,不要往坏处去问。”姜清宁沉声,摇头道。 然昭华宫的厚爱俨然如同一道无形的旨意,将姜清宁的生活悄然推入新的漩涡,她被迫成为昭华宫的常客。 每次入宫秦贵妃的亲昵态度都恰到好处,谈诗论画,品茗赏花,偶尔提及秦休的趣事,言语之间那份撮合的意味,在宫墙深苑的寂静里愈发清晰。 京城的风向变得微妙,已经转变为姜清宁究竟为何能得到贵妃娘娘的青眼,难不成秦国公府当真看重了姜清宁为儿媳? “这怎么可能,姜清宁怎么配成为秦国公府的儿媳?” “秦世子瞎了眼不成,山阳郡主追了他那么多年,都不能得到他的青眼,可姜清宁才成为秦国公府两月的邻居,怎么就走到如今的风光时候。” “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从前我倒是对她的任何可能做法都不屑一顾,但如今竟然是想要求师拜学请她传授一二……” 无数人的猜忌都无法影响到姜清宁的正常生活,因为,她又奉诏入宫了,即便次次都拿着丰厚的赏赐,跟被送嫁妆一样,可跑得多了姜清宁还是心中无奈起来。 “姜小姐这边请。”宫女恭敬地引路。 姜清宁颔首踏入昭华宫后苑,走了几步便觉得气氛有异常,秦贵妃依旧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的下首坐着几位宗室女眷,其中一位面生的贵妇,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正是刚随夫君调任回京的吏部侍郎夫人,刘氏。 “清宁来了,快过来坐,陪本宫叙叙话。”秦贵妃见到她,亲切地笑着打招呼,眼神却暗示她稍安勿躁。 “几日未见,贵妃娘娘风采更盛。” 姜清宁眉眼一转,含笑上前,坐在秦贵妃身旁,宫女刚放置的绣墩上,这份荣誉让在场的人纷纷眉眼微转。 “哎呀,说起来姜小姐如今可是京中的风云人物呢,猎场一箭惊艳四座,连皇上都赞不绝口,只是……” 刘氏故作惊讶言语几句,便话锋一转:“妾身随夫君在外任时,倒是听闻岭南那边……似乎有些不太平?” 姜清宁轻笑一声:“刘夫人不妨有话直言,清宁到底是武将之女,不屑于某些口腹蜜剑。” 刘氏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姜清宁,挑衅十足的拖长语调:“姜将军到底是当年被流放岭南的,这些年劳苦功高为国戍边赎罪,姜小姐就应该谨守本分,莫要沾染不该沾染的江湖习气才好,免得引人非议,连累了姜大人辛苦得到的清名。” 第八十七章 刚说出就被打脸 姜清宁心中冷笑,这番歹毒的话语,不仅暗示她父亲管教无法,更暗讽她行为不端啊。 水榭之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人目光都停在姜清宁的身上,担忧少见,多为看戏的幸灾乐祸。 姜清宁正要开口回答,身后清朗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地响起:“刘夫人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水榭入口,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玉冠束发,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目光如寒星直直地射向刘氏。 “姜大小姐的箭术,乃皇上亲口嘉奖的‘勇冠猎场’,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本事,何来江湖习气之说?” “至于岭南。”秦休走到姜清宁的身侧站定,形成一种无形的庇护姿态,“姜大人坐镇南疆,宵小慑服,陛下多次褒奖其治军有方,守土有功。” “刘夫人随着吏部侍郎远在外任,道听途说一些无稽之谈便妄加揣测,甚至含沙射影功臣家眷,莫非是对陛下的判断有所质疑?”秦休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压迫感。 刘氏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秦休的话字字诛心,直接给她扣上了质疑圣意,污蔑功臣的大帽子。 “秦大人息怒,贵妃娘娘恕罪,是妾身失言,妾身绝无此意啊。”她慌忙起身告罪,吓得声音变调。 秦贵妃语气温婉地开头,带着敲打之意:“刘夫人心直口快,本宫知晓,只是这朝堂边疆之事,绝非我等妇人可妄议。” “清宁是陛下与本宫都看重的孩子,她的品性才学,本宫心中自有明断。”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若是无事诸位就散了吧,清宁和承元留下。” 她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目光掠过秦休护在姜清宁身前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姜清宁敛眸,遮去眼底的情绪。 待所有的贵夫人们离开,秦贵妃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从前左请右请,都没见你主动进入本宫的昭华宫,如今听到清宁可能会受委屈,倒是眼巴巴地跑过来英雄救美了。” 秦休听着姐姐打趣的声音,神色淡然,诚恳道:“阿姐说笑,今日只是来给阿姐送药,凑巧罢了。”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两个瓷瓶,递给一旁的掌事嬷嬷。 秦贵妃眼中闪过玩味,哼笑一声:“你只管解释,反正阿姐是不信的。” 药? 姜清宁心中猜忌,垂眸并未发出声音,只是暗暗记下了这件特殊的事情。 “阿姐要记得好好吃药,不要耍小性子,累了就好生歇息。”秦休面色微敛,眼底带着警告。 “不过是当年生孩子后遗留下的病症,原本就不打紧,亏得母亲日日记着,想一日不吃药都难。”秦贵妃无奈摇头。 秦休并未再应对秦贵妃的调侃,他看向姜清宁,关切地询问:“累了吗?我送你一同出宫。” 此事正合姜清宁的意思,她恭敬地起身行礼:“既然娘娘累了,那清宁先行告退,娘娘好生休息。” “去吧,别忘了拿着赏赐。”秦贵妃懒洋洋地摆手,乐得见到两人的亲密接触。 紫苏习以为常地接过紫檀木托盘,即便没打开都知道不是整套的头面,就是南海的珍珠发钗,或者是宝石坠子。 实在是秦贵妃得到的赏赐太多,如今也只有这些东西能够拿得出手了。 繁复的宫道上,姜清宁和秦休并肩在前方走着,青之和紫苏远远地跟在后面,两人的脸上都挂着八卦的神情。 秦休和姜清宁保持着沉默,两人默不作声,直到快走出皇宫,姜清宁望着即将抵达的宫门,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秦休。 “秦大人,当真是想要娶我?”想到全家都快出动了,秦贵妃更是几乎日日拿着贵重的首饰砸,跟要砸开她的心扉一样。 “姜清宁,我原以为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足够明显,原来你还是没注意到吗?” 秦休想到上一次生气姜清宁把她置身于危险之中,气冲冲地走开,结果再没有遇到姜清宁的身影,心知她是在刻意的躲避,心中无奈却只能自动消气主动前来遇到。 “我心悦与你,不是一朝一夕,更不是执念,而是在经历了数年之后,依旧想要与你成婚白首不相离的坚定。” 秦休眉眼中充斥着认真的神色,二人四目相对,姜清宁感受到了炙热的情绪。 姜清宁皱眉:“秦大人,我成过婚,生过孩子,已经并非京中不通世事的少女,你……” 秦休坚定地打断:“那又如何,我心悦你,便是不会放弃,这跟你嫁没嫁过人没有区别。” “若是知道你这几年,我早已不顾名声地将你抢回来,姜清宁,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姜清宁心神震撼,她回过神来,后退一步,秦休敏锐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不给人再退缩的机会。 “这一次,你别想逃,我不会再让人打扰你我了。”秦休上前一步,声音坚定,“姜清宁,给我一个答案,我发誓,只要你肯嫁给我,从此我听你的,秦国公府也听你的。” “有了这么多助力,你不用再为了得到什么苦苦筹谋,更不用因为妹妹受伤而忍耐,让自己露出锋芒引敌人上钩。” “和我成婚,除了多一个烦你的男人,别的依旧和寻常一样,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姜清宁瞳孔微颤,震惊的看着秦休认真的神色,他……竟然又猜到了。 “林衡的事情,我可以帮你。”秦休倾身,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那你呢,姜清宁,你的选择又是什么?” 姜清宁眼中闪过挣扎,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无法准确地,回答秦休的话:“秦休……你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逼你做出选择吗?”秦休低笑一声,声音低沉,“姜清宁,我马上就不年轻了,我要抓住自己最好的机会,留住你的心,所以你体谅一下我,好吗?” “咳咳……”两人的身旁传来一道轻微的、带着颤抖的咳嗽声。 第八十八章 山阳郡主 内室监迎上两人侧头的目光,尖细的声音带着颤音:“秦大人,陛下有请。” 姜清宁仿佛看到救赎一般,摆脱秦休顺从松开的手,后退几步,防范道:“秦大人公务繁忙,清宁告退。” 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宫门快步走去,动作之迅速让人误以为她连轻功都会。 秦休望着姜清宁逃离的步伐,心底微微发沉,失望是必须的,但更多的是自我鄙夷,鄙夷他自己,还是不能再姜清宁的面前争取到一席之地。 新雨后的微潮与草木蒸腾的清气,透过精雕的支摘窗,斜斜地落在姜清宁面前的那张泥金笺上。 笺上墨字淋漓,端的是平王府的徽记,赏花宴,明日午后。 指尖拂过那微凸的墨迹,一丝极淡的冷意从心头掠过,出宫不过一日,这帖子便递到了宁阁。 “奴婢方才听门房说,这是平王府的独女山阳郡主让人亲自送来的。”紫苏犹豫着说道。 平王府,山阳郡主,李幼薇,这个名字姜清宁在被召见入宫时,便偶有耳闻。 传闻是平王独女,一身武艺,性情如烈火骄阳,明艳夺目,是京中谁也不敢招惹的存在,可偏偏山阳郡主会邀请她这个得到圣恩,却身份尴尬的‘罪臣之女’。 姜清宁敛眸,声音低沉:“只待明日,一切缘由都将水落石出。” 翌日。 梳妆匣打开,里面装满了名贵首饰,紫苏挑了一支素银簪子,为她挽住如云青丝,发髻灵巧的在紫苏手中呈现,随后便是金镶玉簪子插入发髻里。 姜清宁选了一身天青色的软烟罗衣裙,素净的几乎融入一旁放置的古籍之中,铜镜里映出的容颜清丽绝世,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重。 “走吧,是神是魔,都需要去会一会了。” 姜清宁径直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 马车停在平王府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不愧是我朝唯一的异性王,门庭若市,香车宝马堵塞了半条街。 踏入平王府的大门,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熏香以及各种珍稀花卉混合的馥郁气息。 姜清宁敛眸,随着引路的侍女踏入未出阁女眷身处的园子,她的出现,仿佛一滴水坠入沸腾的有过,周遭再次浮现出姜清宁熟悉不已的注视。 她下颌线绷得极紧,背脊挺直如修竹。 “瞧,这是谁来了?” 一道骄傲的女声响起,引得姜清宁循声望去。 花径尽头,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一位盛装少女出现,火红的骑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腰间束着金丝软鞭,乌发高高束起,簪着耀眼的赤金点翠步摇。 她眉眼飞扬,如同正午最灼人的烈日,漂亮却锐利的杏眼牢牢地锁在姜清宁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矜傲的弧度。 山阳郡主李幼薇。 姜清宁在心中给她定位。 “这不是咱们刚从宫里得了赏赐出来的姜大小姐?”一位贵女连忙应和,面上喜不自胜。 李幼薇分开人群,径直走到姜清宁的面前,下巴微扬,目光扫视着姜清宁全身。 周围贵女们围成一圈,把姜清宁和李幼薇包围在内,见到身为主人的李幼薇未出声阻拦,不由得言语放肆起来: “都说这皇宫的风水养人,怎么姜大小姐瞧着这气色,倒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 “我差点忘了,姜大人夫妇可是为国分忧,远赴岭南效力去了,姜大小姐这是忧思过度?” 每一句话都包裹着尖刺,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狠狠扎向姜清宁表面维持的平静。 姜清宁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血气。 她抬眸,迎上李幼薇那双明亮好奇的眼眸,唇瓣微动,正要开口。 李幼薇眉眼不耐,骄矜地喝道:“都给本郡主住嘴,京中闺阁的贵女们,何时学来攀扯墙根儿的妇人嘴脸?” 姜清宁心中诧异,抬眼看着李幼薇,敏锐地捕捉到李幼薇眼中的不好意思,微愣住。 “看什么看,小心本郡主……”李幼薇和她对视,瞬间后退一大步。 一阵突兀的骚动,从月洞门的方向传来,打断了现场怪异的氛围。 姜清宁和李幼薇转身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不新藕荷色衫裙的女子,在两名丫鬟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她腹部微微凸起,步伐走得缓慢,双手扶着小腹。 姜如意脸色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神却异常怨毒,望向姜清宁的眉眼带着痛恨,李幼薇注意到她的视线,扬声问道:“她是谁?” 姜清宁把姜如意可以显摆的姿势看在眼中,眉眼带冷笑。 短暂的惊愕后,园中瞬间爆发出比方才更加露骨的嗤笑声和窃窃私语。 “这不是姜家二房的那位嫡小姐,两月前嫁给安平伯的姜如意吗?” “听说她不是因为手段残忍,要迫害安平伯的妾室,被关入安平伯府的静思堂了吗?” “新婚第二日她的父母还去安平伯府闹了一通,却也没有改变什么结果,看来是因为怀上身孕才能出来的。” “瞧瞧这肚子,怕不是提前就双喜临门了……” “姜家长房一个父兄流放,二房未婚先孕……这姜家的门风,呵。” 姜如意刚刚走进,就听到这些充满恶意的嘲讽声。 她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扶着肚子的手颤抖着,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姜清宁的身上。 “哐当!” 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骤然响起,震得在场的贵女们纷纷一惊。 李幼薇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主位旁坐下,脚边是一堆名贵白瓷茶盏的碎片,茶水四溅开来,沾湿了她火红的裙裾。 她俏脸含煞,柳眉倒竖,一只手摁在腰间的金丝软鞭上,对着满园被惊呆的贵女们怒斥道: “吵死了,一个个舌头长的是只会嚼蛆吗?嗡嗡嗡的烦不烦?” 李幼薇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娇纵蛮横,瞬间压下所有的议论,杏眼凌厉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姜清宁平静的脸上。 第八十九章 女人心海底针 “你,姜清宁是吧,过来陪本郡主去看牡丹!”李幼薇抬起下巴,朝着姜清宁命令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离这些碎嘴子远点!” 话音落下,她不管在场的众人是何等惊愕的反应,转身昂首挺胸地朝着牡丹圃的方向大步走去。 姜清宁抬步跟上,适应了李幼薇独有的霸道无礼的解围方式,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置身雍容华贵的牡丹圃里。 姜清宁在她身后几步远的方向停下,安静地等候着李幼薇的下一步动作。 李幼薇手指有些粗鲁地拨弄着墨紫色的花瓣,骄阳落在她火红的骑装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哼。”李幼薇忽然轻哼一声,语气别扭道,“别以为我方才是帮你,我只是相比之下更讨厌那些人,虚伪、聒噪、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苍蝇。” 姜清宁听着她形象生动的比喻,不禁有些反胃。 “还有你,一副逆来顺受,任人宰割的模样,看着竟然本郡主憋屈,你还是武将的女儿呢,就这点骨气?” 姜清宁张了张口,无奈地附和:“郡主说的是。” 李幼薇对这个回答显然非常不满意,她猛地转过身来,明亮的杏眼带着审视和一种莫名的烦躁。 “本郡主问你,你当真和那秦休……互通情意?” 姜清宁愣住,眨了眨眼,“臣女和秦大人……” “岭南新贡的妃子笑,据说今年雨水充足,甜度倒是正好,二位可想要尝试?” 两人浑身一震,豁然转头,李幼薇是被抓到把柄的震惊羞耻,姜清宁则是想到秦休之前说的话,不由得心神震荡。 灼灼花影之后,秦休欣长挺拔的身影闲庭信步般地出现,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带束腰,衬得他宽肩窄腰,贵气天成。 “姜清宁,要尝尝吗?” 秦休将手中的竹篮举起,递到姜清宁的面前,里面都是红彤彤的诱人的荔枝。 “陛下新赏赐给我的,听闻你在这里,我就送过来给你尝一尝,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姜清宁猛地抬眼,撞入秦休深不见底的眸中。 李幼薇站在一旁,将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尽收眼底,她看着秦休那旁若无人,专注望着姜清宁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心脏。 她握着软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秦休!”李幼薇声音里带着委屈,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你什么时候来的,鬼鬼祟祟的躲在花丛后面做什么!” 秦休仿佛才刚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淡漠,语气也显得漫不经心:“郡主,路过而已。” 他目光扫过李幼薇腰间的软鞭,意有所指:“郡主性情还是这般活泼,不过鞭子还是收好为妙,平往府的牡丹娇贵,抽坏了,平阳王夫人也会心疼。” 李幼薇被他这冷淡的态度一噎,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却又发作不得,只能狠狠瞪了秦休一眼。 “要你管!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她气得跺脚,留下这句话,便气冲冲的转身大步离开,火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径深处。 现场只剩下秦休和姜清宁两人,他的目光落回姜清宁的脸上,将她的疏离看在眼中,低低地叹了口气。 秦休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在触及到之时敏锐地察觉到姜清宁那一瞬间的颤抖。 “吓着了?”秦休低声询问,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他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地安抚到:“还是……在怨我昨日的举动?”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坚定,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而来,姜清宁被迫抬起头,再次撞进他的眼底。 姜清宁垂眸,又看了眼被他握着的手腕,那温度像是烙铁一般,烫得她心尖都在战栗。 在她自以为孤立无援,独自应对的时候,秦休再次出现。 “罢了,不想说就不说了,我送你回宁阁。” 秦休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姜清宁被牵动着跟着秦休的步伐,他的身影在前,玄色的衣袍在灼灼牡丹丛中划过,如同最坚实的城墙,只护卫着她的安慰。 她的目光掠过秦休线条冷峻的侧脸,掠过他挺拔如松的肩背,心口那团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迈过月洞门,姜清宁飞速清醒,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后退一步疏离道:“多谢秦大人方才解围,清宁不胜感激。” “姜清宁,想要再次和我撇清关系吗?” 秦休眉眼低垂,声音失落,带着征询的语气。 姜清宁心底一窒,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不是……” “那你就是愿意接受我了,我就知道,姜清宁,你其实很擅长心软。” 秦休得到便宜就卖乖,眉眼含笑的模样让姜清宁觉得自己中了圈套。 她哑然,顿觉自己玩不过秦休了,到底是年纪比她小一些,总是能够让她容易心软。 “姐姐,多日不见,看来姐姐最近过得很好。”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一旁响起,引得姜清宁不适的皱眉,她侧头看过去,和脸色苍白的姜如意对视。 “我过得的确是不错,就是听说妹妹你,倒是过得不是很好,这样我就能放心了。” 姜清宁嗤笑一声,语气之中充满了嘲讽,丝毫没有方才的隐忍不发之意。 姜如意瞬间脸色一僵,气得浑身颤抖:“姜清宁,你还敢嘲笑我?” “如今我可比你更快的怀上安平伯府的嫡子,你当年嫁给伯爷可是整整三年才有子嗣,我如今的孩子却已经有了三个月,我到底是比你有福气得多!” 姜清宁没被影响,冷淡地回答:“不被人喜爱的孩子吗?生下他,只是害了他而已。” “你!”姜如意气急,她狠声道,“别指望我的儿子生出来之后,你的儿子在伯府还能有立足之地!我的孩子会狠狠地把荀莫离踩在脚下,让他和那个贱人终生在伯府的破院里苟延残喘!” 第九十章 家书 “随你,他选择荀臣,便是荀臣的儿子。” 姜清宁冷淡的回答,在姜如意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转身径直朝着平王府外走去。 姜如意不死心地追问:“姜清宁,你当真不在意自己的亲生儿子吗?他可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我不信你一点儿都不在意!” 姜清宁停下脚步,在姜如意带着喜意的眼神中,眼神冷若寒潭:“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一定要在意荀莫离,一定要处处以他为重?” “他虽然是我的儿子,但我是姜清宁,为自己而活的姜清宁。” “我自认不是宽容大度之人,更不是博爱的母亲,所以他对我来说只是当年掉下来的一块儿肉,更何况这块肉让我孕期吃尽了苦头,更让我险些难产而亡,长大后更是不忠不孝,这样的儿子,我为什么要在意?” 姜清宁的一番质问,另姜如意哑口无言,甚至在她条理清晰地表达之后,心中竟然认可了姜清宁的话。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这是自己的儿子,只怕会宁愿丢进池塘里溺死,都不想要这样的存在。 周围的贵妇人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不由得齐齐应声道:“说得好,就应该如此。” “谁说生了孩子,就只能围着孩子转了?” “都和离了,还管他们一大家子的事情干什么?” “有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见到姐姐如今过得好,还有一堆优秀男子追捧,自己过得不好便心生嫉妒。” “当真是狼心狗肺,什么玩意儿。” …… 场面达到姜清宁想要的效果,姜如意被这幅场景吓得后退,脸色发白,额头直冒冷汗,惊恐地捂着肚子。 姜清宁达到想要的结果,顿时转身,打算抽身离去。 下一刻,她愣了下,对上秦休满是心疼,来不及隐藏情绪的眼眸。 “你……” “姜清宁,你受苦了。”秦休眼尾微红,将视线撇开。 “不过是过去罢了。” 姜清宁低声说完,越过他朝着平王府外走去。 今日李幼薇的目的她已经猜测到,果然就是如传闻中所言的,她追求了秦休多年未得到应有的回报,不过是听说了秦休对她的态度,想要来见一见罢了。 本性还是个非常的口是心非,容易心软的女孩子而已,曾担心产生的假想敌消失,姜清宁周身按时轻松的氛围。 紫苏扶着她走上马车,姜清宁听到外头,秦休将荔枝尽数交给紫苏,紫苏恭敬道谢的声音。 她心中微动,掀开马车门帘,双眼含笑看着秦休:“秦休,你若是真心喜欢我,那死缠烂打的方式就不要用了,我喜欢成熟的男子。” 秦休微微一顿,而后眉眼中泛起轻松的笑意:“姜清宁,我是有机会了吗?” “谁知道呢。” 姜清宁放下门帘,弯腰落座,在紫苏走上马车之后,轻声喝道:“回府!” 秦休侧身让道,亲眼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之中,眉眼之中盛满了笑意。 “世子爷啊,咱们可终于是有机会了。” 青之抱臂,啧啧称奇:“不枉咱们这些时日,不辞辛劳,日夜不休地寻找奉国公造反的把柄,只要将太子一党彻底铲除,报了姜二小姐的一箭之仇,没准咱们秦国公府就有世子夫人了。” 秦休回头看了他一眼,口是心非地训斥:“聒噪。” 青冥眼露嘲讽,看着青之,就像在说:让你多嘴,活该。 宁阁。 姜清曦带着张嬷嬷等候在府门外,姜清宁在紫苏的提醒下,快步走下马车,上前握住两人的手。 “怎的在这里等着,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情?” 姜清曦严峻的神情消失不见,瞬间转变为满脸的笑容,从身后拿出厚厚一沓的信封。 “阿姐,岭南的家书来了!” 姜清宁一怔,随即赶忙接过,在看清楚未拆封信封上面的家书二字,鼻尖酸涩,眼眶瞬间红了。 “好、好、回来就好,能看到就好。” “阿姐快别哭,忍住,我可就专门等阿姐回来,一起拆家书呢,不用猜就知道,父亲母亲肯定有两页纸是用来骂我的!” 姜清曦抱臂,满脸的骄傲,引得姜清宁破涕为笑。 她开心道:“好,那就赶快回府,咱们把这信封给拆了!” 几人欢欢喜喜的抬步走进宁阁的大门,一路上欢声笑语地回到后院。 一个时辰之后,姜清宁坐在圆桌前,仔仔细细将家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才将视线转移到院里堆放的箱笼上面。 姜清宁起身,一一拂过,原本日夜忧虑的心情,此时此刻终于安稳下来。 心中解释了为什么信件这么晚来的原因,岭南外几百里的地方爆发匪患,于是大哥姜清淮亲自带兵护送,将他们送出了几百里顺便剿了匪患。 “不愧是大哥,果真英武不凡,要我说啊,这京城中的贵公子哥们好是好,就是太过虚荣瘦弱了些。” “男子啊,还是要大哥这样的才好,处处充满着男子气概,血气方刚,正是我朝男儿的典范!” 姜清宁听着她的话,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去秦休的模样。 他……总是不太同的。 “阿姐?阿姐?你在想什么啊?” 姜清曦疑惑地抬头,看向喊了好多声,都在出神的阿姐,翻看着面前的数个箱笼,“父亲母亲和大哥好生偏心,这里面只有一个箱子是我的日常衣物首饰,其他全部都是他们给阿姐的东西。” “我不管,父亲母亲和大哥缺给我的,阿姐全部都要一一地补给我!” “好,全部都补给你,曦儿想要什么宝贝,阿姐都会满足你。” 姜清宁回神,抚摸着姜清曦的头发,心中的温暖遍及全身。 “我就知道阿姐对我最好了,不像大哥整整写了三页书信骂我,还让我等着挨罚。” 姜清曦骄纵地轻哼一声,心中却不是这么想。 她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不想让姜清宁回忆起从前分离的痛苦。 “阿姐到时候可一定要帮我,不能真的让我被大哥惩罚了。” “好……” …… 第九十一章 计谋 半月后,姜清宁自从收到了岭南的家书,心底的大石块早已经完全落地,丝毫没有从前过分忧虑的心情出现。 福满斋。 姜清宁处理着堆积的账务,看着账本中数不尽的钱财,面上尽是一片淡然之色。 她已经成为京城的首富,对于这些钱财只觉得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除此之外早已没有赚了第一桶金时候的喜悦。 张嬷嬷的伤已经养好,她从长廊走过,敲响房门之后,端着羹汤走进来。 “东家先歇歇吧,这整个东大街的账本都被送到了这里,您一时半会儿也是看不完的,仔细伤了眼睛。” 姜清宁闻言放下账本,揉了揉额角:“嬷嬷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她含笑抬头,端起羹汤喝了起来。 “近日姜府可有动向?”姜清宁回忆起,不由得询问。 “让大小姐操心了,姜府如今的确有动静,不过是二房和三房的老爷的动静最大,他们正在闹着要分家。”张嬷嬷的眼中划过快意。 “哦?分家?”姜清宁眉眼微闪,“让鸿运赌坊和千金楼加把劲儿,把这团火烧得越大越好。” 现如今家书上面确确实实地写着,他们一家五口距离相聚的时间,不会间隔太远,姜清宁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姜家最后的祖宅收回来。 “不过姜松岩不是一向以姜柏舟马首是瞻吗?现在怎么会闹着要分家?”姜清宁好奇地询问,“难不成还有什么事情?” “大小姐聪慧。”张嬷嬷含笑,跪坐在她的身边,抬手打着蒲扇,“姜如意如今怀有三月半的身孕,胎像稳固,数位大夫把脉都说是男胎,已经被安平伯老夫人当祖宗供起来了。” “二老爷对于此事,将从前的矛盾全部放下,仿佛两月前闹的难堪的不是他们一样,原本三老爷是依旧保持态度的。” “可是平江侯府的三公子,目前在和家中长辈对峙,缘由就是对他们找的未婚妻不满意,直言说对三房的姜月柔小姐一见钟情,想要与她成婚。” “平江侯夫人是个嘴不把门的,这几日与牌友们吐槽几句说漏了嘴,这件事就从京城中流传来了,三房听到此事顿时硬气起来了。” “毕竟……侯府与伯府,明眼人都能分出高低贵贱之分的。” 姜清宁眼中眸光流转,点子瞬间从心头浮现,对于姜月柔她倒是有不少的印象,从前姜如意处处针对的时候。 姜月柔在被她以为也是想要抢夺嫁妆的时候,反而给她出法子护住嫁妆,并且认为她过得清贫,时长接济。 “如今我和她竟然是调转了身份,一个自由一个深陷囹圄,她定然极为想要摆脱姜家的,平江侯府她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张嬷嬷诧异姜清宁的好心,犹豫道:“东家的意思是……” 姜清宁轻笑一声:“我就帮她渡过难关成功出嫁,平江侯手握兵权,这可是一个结交的好机会,满足了他嫡子的心愿,再让姜月柔不失体面的出嫁,与姜家断绝关系。” “断尾求生……东家您要成为月柔小姐的后盾?” “不,是报恩。”姜清宁勾唇,对张嬷嬷招手。 后者得到示意,倾耳过去,“嬷嬷,你这样……” 张嬷嬷双眼逐渐发亮,神情迫不及待起来。 三日之后,姜府闹出了京城阔别两月后,更大的一个笑话。 姜柏舟和姜松岩作为姜家仅剩在京的二房三房的家主,同时被鸿运赌坊和千金楼的打手堵在家门口要债。 姜柏舟要姜松岩手中的房产抵债,姜松岩不依,反而说他是兄长应该大度的出手帮助,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在姜府外面打了起来。 而后大闹一场分了家,被迫上缴同等价值的铺子和庄子的契的时候,姜柏舟对姜松岩冷嘲热讽,被上门来提亲的平江侯府的大夫人看了个正着。 平江侯夫人毫不犹豫地就带着彩礼,与媒婆一起打道回府,丝毫不搭理姜松岩的苦苦哀求,只道了句:“姜家家宅不宁,平江侯府撑不起亲家二字。” 姜松岩狼狈的跌坐在地,被姜柏舟狠狠嘲讽,他们二人将对方打得都头破血流,当晚姜月柔就踩着凳子上了吊。 好在被心中不安稳,来劝女儿的三夫人碰了个正着,手忙脚乱地将女儿救下来之后,大哭一场天亮就把娘家人喊来与姜松岩和离。 姜松岩耐不住全是武将的大舅哥,在被痛打一场后‘心甘情愿’地签下和离书,三夫人带着女儿和嫁妆浩浩荡荡的回了娘家。 姜松岩和同样学到他好赌精髓的儿子,看着空荡荡的三房,心中悔之晚矣,父子俩却结伴再次前往赌坊。 宁阁。 “清宁,当年三伯母并未对你出手相助,可你如今却愿意为了月柔费心周旋,即便与平江侯府的婚事成不了,伯母全家依旧感激你。” 三夫人拉着脸色苍白,脖颈上红痕触目惊心的姜月柔,对着姜清宁就是行礼道谢。 “您快被客气了,月柔当年对我诸多相助,自然有您的纵容在内,姜家如今就是一副软烂腐朽的空壳子,早些逃离对您和月柔都好。” 三夫人满脸感激,连声点头。 她虽然整日只知道哭自己的悲哀,但在亲眼见到女儿先写吊死的时候,还是觉醒了母性的力量,现在唯一的懊悔就是没能早些和离,将女儿养得更活泼一些。 姜月柔和姜清宁对视一眼,她侧眸对三夫人道:“母亲,已经送礼致谢了,您先随着舅舅们回去吧,我想要与清宁小住几日叙叙话。” “好,你想回家了只管让下人通知一声,不要劳烦清宁派人送。” 三夫人嘱托几句,擦着眼泪带着哥哥们离开。 姜月柔和姜清宁再次对上视线,她起身走到姜清宁的面前,砰的一声跪下。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我知道如今这一跪算不得什么,但对我来说却宛如新生。” “你想要的那些我心里明清得很,大可放心,往后你我就是最坚实的盟友。” 第九十二章 宁可错杀 十日后,平江侯府再次下聘,这次却是直奔城南的商府,浩浩荡荡地去向姜月柔提亲。 “婚期就定在两月后的十二号,虽然赶了些,但这是他和我只见共同的意思。” 姜月柔一改往日的清冷,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发上的金镶玉步摇微微晃动,眼中带着温柔,一看就被商府养得极好。 姜清宁眼中带着笑意,接过她递来的剥好的干果,眉眼含笑的模样,带动姜月柔的情绪。 “我的婚事算是定下了,那你的呢?你不嫁了吗?” 姜月柔声音温柔,带着一丝调侃的开口,望着姜清宁微顿的动作,眼中调侃的意味更深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现如今不过是做点小生意,全心全意的为姜家大房的未来谋条出路,可没有这么快成婚的打算。” 姜清宁将干果放在碟子里,端起一旁的茶盏,抿唇浅浅地饮了口茶水。 “我倒是听说隔壁的秦国公府的秦世子,风光霁月,身份尊贵,倒是满心都是你的存在。” “有些事情就如天上的浮云,说不定哪天就散了开来,不过是男子口中随口的话语罢了,当不得真的。” “认真了的话,你就输了。” 姜清宁淡笑,眉眼间尽是清冷,毫不介意将心事说给她听。 姜月柔试探道:“那你就对他没有丝毫的心思?” “没有,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哪有心情做这些。”姜清宁轻笑一声,望向她道,“既然你已经拿住林升的心,那我便和你做个交易,如何?” 姜月柔颔首:“求之不得。” 只有更深的利益牵扯,才能让她真的放心,不被姜清宁所轻易放弃,现在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过美好,让她不想要失去。 二人在前厅商谈大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升起来,才起身前往饭厅用饭。 姜清曦好奇地看着对面的姜月柔,后者对她温柔一笑:“这个是小妹吧,倒是长得这么大了,可是要及笄了?” 姜清曦对温柔的女子很有好感,她看了眼姜清宁,见她淡定地用膳,于是大胆地回应:“还有三个月。” “那姐姐可要好生给你准备一份礼物。”姜月柔含笑,看向姜清宁,“你打算怎么给小妹办及笄礼?” 她意有所指,现如今京城之中,姜家四分五裂。 大房的长辈们又全部远在岭南,祖母年岁大了在京郊外的庄子上修养,已经快有一年没人敢去打搅了。 “是要有一位身份尊贵的长辈,亲自主持及笄礼才行。” 姜清宁轻声附和,对她的话供认不讳。 姜清曦敏锐地察觉到氛围不对,毫不在意道:“及笄礼不就是穿着好看的衣裙,带着漂亮华贵的首饰,然后被人观赏吗,我才不乐意举办呢。” “咱们人少有咱们人少的做法,请几个认识的朋友聚一聚,便就当着及笄礼成了。” 姜清宁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失笑道:“人小鬼大,放心吧,阿姐不会少了你的及笄礼的。” 她又看向姜月柔:“届时若是寻不到人,还请平江侯府的三少夫人,帮我们请一请你的外祖母或是婆母,毕竟如今看来你倒是最靠谱的。” “那是自然,必定不会让咱们姜家嫡出一脉,最小的妹妹失了面子的。” 姜月柔轻声应答,这几日跟着母亲学习主母的规矩,已经有了当家做主的雏形。 三人说说笑笑地用膳,饭后一起坐在花厅谈笑。 紫苏快步走入,行礼道:“大小姐,前院有动静了。” 姜清宁眉眼微动,眼中带着了然的神情,放下手中的账本道:“如今看来,到底是憋不住了。” 这三四个月过去,她还以为前院的那三个人,是要彻底的当缩头乌龟了,没想到竟然是一直在蓄势待发。 “你们现在这里玩着,我去书房忙些事务。” 姜清曦和姜月柔默契地点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姜月柔看向身旁人:“阿姐一向如此繁忙吗?” 姜清曦心中警惕,面上却是挂着笑意:“阿姐养着偌大的宁阁,上下几十口人,自然是很忙的,尤其是处理一些判主的奴仆,最是手到擒来。” 姜月柔了然地点头,肯定她的话道:“这点我倒是要和阿姐学一学,毕竟……平江侯府还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姜清曦话中的警醒她非常明白,故而只是装作不懂的点头,一副要吸取经验的模样。 “你也是可怜,想不通做什么深宅贵妇人,还不如做个潇洒自在的女侠,惩恶扬善,济世救人!” “你的志向是好的,但从小在京城长大,养在深闺人未识,没有你这样的眼界。” “我如今能够嫁入平江侯府,便已经是三世修来的福分。” 姜月柔眉眼中满是坚定,她从第一眼见到林升眼中的惊艳与呆愣之时,就已经在想着要如何融入林升的心里了,好在他是个从未有过女人的人,在最是容易动情的年纪二人相遇。 书房。 姜清宁拿过桌面上的信纸,拿起狼毫笔沾了墨,在信纸上快速地写着消息,而后仔细查看确认无差之后。 她将信纸折起来,小心地放入信封里,并且烤上火漆。 “待会儿你亲手经过青之,把这封信……交给秦休,途中不要经任何人的手,一定要确保秦休拿到这封信。” 姜清宁神色认真地叮嘱,紫苏坚定地点头:“大小姐放心吧,奴婢一定会办好的!” 张嬷嬷皱眉道:“只是如今凭借着咱们这些时日,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是否确认的有些为时尚早?” 姜清宁摇头:“八九不离十了,这个傅叔的身份已经能够确认,前朝老臣,心甘情愿地被流放,最后几经辗转落脚一处偏僻的村落,不娶妻不生子的照顾教养旁人的儿子。” “那自然是他们有所图谋,有独特的目的,才会如此行事。” “他们三人每个人的身份都存疑,尤其是卫斋,出现的时机太过于巧合,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提前规划好似的。” “总之,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第九十三章 一切都好 深夜。 姜清宁坐在书案后,目光略过跳跃的烛火,投过书房外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 卫斋,老傅,温子怡,这三位如同投入这潭死水的石子,搅动起难以言喻的暗流。 “大小姐,该歇息了,您若是有事可等明日再谈啊。” 紫苏添了新烛火,望着窗外的夜色,抬手将支窗落了下来。 姜清宁摇头:“不,我想不通,派出去调查的人手可有消息了?” 她白日里给秦休去信,说起家中这三人的古怪,以及温子怡夜间说话,偶尔不经意间露出的北方口音,这让她不得不怀疑他们的真实身份。 于是月前,她就派了一支商队前往卫斋的老家,去调查他们的底细,结果顺藤摸瓜却得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大小姐可是在忧心他们会影响到咱们吗?”紫苏乖巧地站在她的身旁,微微蹙眉道,“只是秦大人已经会信,说他会解决着手调查此事的。” “不,告知秦休……只是为了洗脱我们的嫌疑。” “虽然说秦休不会怀疑我们,但难免旁人不会,我的身后还有一堆虎视眈眈的亲族与对手,更是不能出错分毫。” “卫斋表面是沉默内敛的书生,眼神深处藏着的不甘却让人胆寒,怪不得是那个人的儿子。” 姜清宁沉声道:“老傅看似老迈病弱行动迟缓,眼神却锐利的能穿透人心,还有温子怡,举手投足间刻意的没见过世面的举动,以及偶尔望向卫斋绝非爱慕的复杂眼神,都让人锋芒在背。” “这样的威胁,一天不除去,一天让人难以安生。” 更何况,与秦休合作,这是能让她直接接触皇权,得到皇室青睐的跳板。 不靠男人,自己创造机会,不能成为良才,那就成为‘助力’。 秦国公府。 书房之中。 秦休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望着上面一笔一划的字,嘴角逐渐浮现出浅笑。 他甚至能够想到姜清宁写这字时候的认真,浓密眼睫上投下的阴影。 “家中前些时日收留三位客人,卫姓书生与其师,并一温姓女子,三人行止似有古怪,卫生与其师深夜常有密语,音调低沉似有暗号,温女看似纯善,然对京中权贵门第,府邸规制偶有言及,颇为熟稔不似寻常农女,清宁留心已久不敢妄断,然心中难安特告君知。” 特告君知…… 秦休将信纸抚在心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 宁阁,暖风带着庭院里盛放的槐花甜香,慵懒地拂过雕花的窗户。 姜清宁在书案前执笔,给远在郊外庄子上的那位不问世事的祖母写信,语气平和地叙述着姜家的近日琐碎。 窗外的日光透过碧纱筛进来,在她素净的衣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紫苏蹦蹦跳跳地走入,眉眼带着满意的笑容:“大小姐,秦大人来信了。” 姜清宁闻言飞快地放下手中的毛笔,绕过案桌,快步走到紫苏面前接过。 她打开手中的信封,上面只有一行锋锐的小字,是秦休特有的笔迹: “明日巳时,城南十里亭,风荷初绽,可共赏否?” 姜清宁的指尖捻过这几个字,唇边掠过一道极淡的弧度。 饵已经放出,鱼果然咬钩了。 秦休的动作,倒是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翌日,巳时初刻。 城南十里亭临水而建,此时节亭子四周是新绿的柳树,亭外那片不大的荷塘里,荷叶刚刚舒展开巴掌大的新绿,远不到花开的时候,但倒是别有一番景象。 坐落在管道旁,距离南城门正好十里,春日暖阳已有些灼人,管道上车马扬起的微尘在光柱里浮动。 姜清宁换了一身水绿色的夏衫,外罩一层极薄的素纱披帛,头上簪着几支玉簪,打扮得清爽宜人,如同寻常踏青的闺秀。 她带着紫苏在亭中石凳上坐着,紫苏取出来餐盒,摆上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茶,姜月柔面对而坐。 姜清曦是个闲不住的,顿时拿了准备好的风筝带着丫鬟们去放。 “小心些,莫要靠近水边了。”姜清宁不放心地嘱托。 “阿姐放心吧,我绝不会碰水的!” 姜清曦欢快地回头,鹅黄色的衣摆随风飘扬,正是十四五岁少女最美好欢快的年纪。 姜月柔艳羡地开口:“真羡慕你,还能有个活泼的妹妹,不像我只有个亲生的弟弟,却是个将父亲脾性学了个十成十的。” “到底是不成器的男人,你若是心软日后想要帮衬,那就趁早做好日后婆家家宅不宁的打算。” 姜清宁眉头微挑,毫不客气地直言相对。 姜月柔无奈摇头:“你啊,如今说话惯是得理不饶人的,我说不过你,可他到底是我的亲生弟弟……” “往后若是真被剁了手脚,或是债主追上门,我到底是要给他一副草席裹着的,总不能让人说我心狠。” 紫苏愣住,亲弟弟都要被杀了,她只给个草席难不成还是仁善? 姜清宁满意一笑:“你是聪明的,知道男人靠不住。” “我自然知道,你就是我眼前最好的例子……”姜月柔摇着团扇,淡定地喝茶,想到自己说的什么话。 她抬眸对上姜清宁似笑非笑的双眸,连忙讨饶:“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到底是年纪小不会说话的,这不正在跟姐姐学着呢吗?” “你瞧,那是谁来了?” 姜清宁刚要开口训斥,姜月柔抬手指着一处,仿佛看到就行一般,她好看的杏眸弯弯:“你自己坐在这里玩吧,我去找小妹放风筝了。” 话音落下,她放下团扇,提着裙摆向姜清曦跑过去,两人很快完成一片。 姜清宁循着清脆的马蹄声望去,几匹高头骏马由远及近,为首一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她在等待的秦休。 一行人策马而来,停在凉亭之外,忽视周遭探究的目光,秦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矫健。 他目光扫过,落在姜清宁的身上,朗声道:“几日未见,身子可好?” 姜清宁起身,微微福了一礼,面上浮现得体的浅笑,声音温婉:“劳烦秦大人挂念,一切都好。” 第九十四章 姜清宁,你想要吗 秦休走到她的面前,两人心照不宣的面对而坐,紫苏在一旁斟了两杯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亭子另一角。。 秦休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他抬眸,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姜清宁的脸上,不再有丝毫的迂回。 姜清宁心底诧异秦休的转变,敛眸低垂着头,沉默地表达着自己的抗拒。 秦休轻笑一声,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你信中所疑三人,已查清。” 他微微倾身,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分量:“那老者名为傅伯谦,前朝隆庆帝时,官拜太子太傅。” 姜清宁端着茶盏的手急不可查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秀气的眉尖蹙起,低声道:“太子太傅,前朝……余孽?” 她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探寻,似乎根本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情况发展下去。 秦休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一瞬,似乎要透过那层薄薄的惊疑,探究到姜清宁内心深处的真情实感。 他继续道,声音更沉:“其主事前朝身死的太子陆承嗣,死于宫变,其怀有身孕的良娣被心腹拼死护送出宫,流落民间。” 秦休顿了顿,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卫斋,便是那个遗腹子。” “他在民间出生之后,随母姓改为卫,且卫良娣月份浅又自毁容貌,故而没被人搜寻到。” “什么?!”姜清宁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点红痕。 她似乎毫无所觉,脸色在刹那间褪去血色,显出震惊过度的苍白,清凉的眸子瞪得极大,里面是纯粹且毫无作为的骇然与茫然。 “这可是真的?”姜清宁不可置信地复问。 “不会有错。”秦休眼眸微眯,冷静地审视着她。 姜清宁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微微后仰,仿佛被这惊天的秘密冲击得坐不稳,声音都带着颤抖: “他……他竟然是……前朝太子的血脉?这怎么可能呢,他明明只是个落第书生才对啊……” 秦休静静地看着姜清宁,没有错过她眼中那瞬间凝固的骇然,以及血色褪尽后的苍白。 他颔首:“傅伯谦当年自请流放,实为金蝉脱壳,他寻到卫良娣之后隐姓埋名,与她一同将卫斋抚养成人。” “二十余年,傅伯谦看似远离朝堂,实则与其旧部暗通款曲,对京城风云了如指掌。” “他们能够蛰伏至今,眼前皇权倾颓,奉国公府只手遮天,外有强敌觊觎,内里党争倾轧,他们便认定复辟旧朝的时机到了。” “眼下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如今朝堂之中这些前朝老臣里,在步步为营,企图与傅伯谦颠覆皇朝的人是谁。“ 姜清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秦休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抬手从怀中掏出药膏,打开后抓住她的手腕往面前放,抬手拂开紧紧攥住的手指。 “不必担心,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秦休表明立场。 姜清宁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感受着冰凉的药膏被均匀涂抹到手上,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后怕:“我到底是一个女子,面对这种把前朝余孽往家里无知引的事情,还是感到害怕的,这才去信给你。” “我都知道。”秦休一顿,抬眼和她对视,勾唇道,“我能否认为,你这是在第一时间,想起的是我?” 姜清宁诚恳地点头,没错,秦休是她第一个想到的,最有实力的大冤种。 “那温姑娘呢?她总是普通的民女了吧?” 姜清宁似乎想起她,将目光投向秦休,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探寻。 秦休涂好药膏,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笑意森然,未达眼底:“她?” “她更非池中之物,温子怡?呵,她的真名是阿史那云依,北狄王庭十年前那场内乱中应该死去的长公主。” “什么?北狄长公主?”姜清宁豁然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青瓷小盏滚落石桌,‘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清亮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姜清宁身体晃了晃,匪夷所思地开口:“敌国的长公主,天啊,我这是都干了什么好事?那她接近卫斋是为了……” “灭国之仇,亡国之恨。”秦休声音冰冷,如同宣判,“她幼年流亡,对中原本就刻骨铭心,接近卫斋原本应当是无能为力之举,但如今恐怕是早已发现了卫斋的身份。” “她此时应当是想借着他前朝遗孤的身份作为跳板,或是给北狄旧部传递情报,又或是伺机筹备复国,可惜卫斋科举失利,断了她的捷径。” “你落水那一次,正好给了她一个绝佳的借口就在京城,暗中经营她的十里。”秦休目光如炬,扫过姜清宁失魂落魄的脸,“你猜得没错,宁阁之中如今卧着两条真正的毒龙,一条心怀复辟的孽蛟,还有一条蛰伏的敌国长公主。” “姜清宁,你这府邸,已经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时候,成为风暴之眼。” 这话无疑跟宣判她的宁阁,在之后会成为众矢之的一样。 姜清宁扶着石桌,指尖冰凉,她闭了闭眼,缓缓直起身。 “前朝余孽,帝国公主……都想在这风雨飘摇的京城里,搅动风云,火中取栗。” 她抬起眼,对上秦休深不见底的黑眸,其中翻涌着同样凛冽的寒光:“他们想要借着这浑水摸鱼,那我便送他们一把……最趁手的刀。” 秦休眉峰微挑,眼底略过一抹赞赏,他沉声道:“正合我意,刀自然要递到最渴求它、也最能嫌弃惊涛骇浪的人手上。” “温子怡。”姜清宁毫不犹豫,声如寒潭,“她是北狄长公主,自然身边少不了北狄暗探,对边境军防的渴望更是可在骨血里的。” “眼下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秦休勾唇,挂着冷酷的弧度:“奉国公府嫡子林衡,奉旨督办接待北狄使团事宜,三日后,由北狄使臣亲自携带的边防舆图副本,将秘密送至林衡的手中由其暂时保管。” “这是一个好机会。” “姜清宁,你想要吗?” 第九十五章 计谋成立 边防舆图? 姜清宁的瞳孔骤然紧缩,这件东西的重要性她想秦休不会不知道。 “这可是国之命门。”姜清宁猛地抬眼看向秦休,脱口而出道:“你以自身为饵,诱惑林衡接受此图?” “不行,此计太险!” 姜清宁毫不犹豫的开口拒绝,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急促。 然话一脱口而出,她变意识到自身的失态,她表达出的关切过于直白,会让秦休直接误会。 况且秦休还对她……姜清宁艰难的咽下要继续说的话,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不安的乱颤,硬生生的止住了话茬。 “那又如何?” 秦休那双深邃的双眸瞬间锁定了她,眼中亮起一抹奇异的光彩,带着明显至极的欣喜。 “姜清宁,你这是在表达对我的在意吗?” 秦休喉间逸出轻笑,他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间缩短,近的姜清宁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的压迫感。 “姜清宁。”秦休二次唤她,不再是方才客气的语气,“回答我,你放才…是在担心我?” 这语气带着三分探究,七分笃定,如同投入湖心的世子,在姜清宁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下激起层层涟漪。 她猛地抬眼,眸中是掌握一切的清明:“我只是觉得,你为了一个随口而出的承诺,肆意的将自己置身于险地之中,这是对自己安全的不负责任。” “秦休,我不支持你这么做。” 姜清宁皱眉,坚定不已的看向他,似乎是极其不赞同这个决定,才会心绪紊乱,而非因为某人。 “果真?”秦休狐疑的询问。 “秦大人想多了,清宁担心的,是这盘棋的胜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既然你已经知晓真相,我自然相信你不会将小妹的事情揭发出去,林衡固然死不足惜,但若是因他坏了大事致使家国易主,岂非得不偿失?” 她下颌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强硬,“大人若是执意行险,也请务必确保万无一失,毕竟你我如今,算是待在一条船上。” 姜清宁用这番话成功的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将一切拉回她来时预计的结果之上。 秦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目光依旧深邃,但却少了几分试探。 姜清宁的话让他不再纠缠于此,秦休的声音恢复平日的沉稳:“三日后,撷芳园,舆图会在戌时三刻交给林衡,他此人骄矜自大且急于在太子面前表现,届时必定会亲自检验,温子怡那边……” “府中之事交给我。”姜清宁点头,“我会让她无意间知晓这个消息,并且给她制造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些事情我自由安排,大人只需要确保撷芳园那边,等待着她的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此人唯有有去无回,且人赃并获,才是真正的证据确凿。” 秦休浅笑:“只要她踏入撷芳园,便是她通敌叛国的死症,届时认证无证举在,她北狄长公主的身份大白于天下,林衡难逃失职重罪,甚至有勾结敌国之嫌。” 姜清宁眼中染上一丝玩味,轻笑道:“此案一发,震动朝野,奉国公府与东宫,乃至中宫,都必受重创。” “贵妃娘娘宠冠六宫,若是中宫失势必由贵妃娘娘上位,秦大人当真是好计谋,不然说我们是同盟呢,这可是互相得利的好事。” 秦休一愣,无奈失笑:“姜清宁,你当真是不给自己一丝一毫欠我的机会。” “秦大人过奖,时辰不早了,清宁先行告退了。”姜清宁不在多言,微微颔首,“紫苏,我们走吧。” 紫苏立刻应声,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适合餐具,主仆二人走出亭子,姜清曦两人已经在马车旁等候。 她们登上不远处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秦休深邃的目光。 马车沿着官道向城内而去,车厢内,姜清宁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周围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开口。 姜清宁方才在秦休面前刻意表演出的震惊失态等情绪,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冷静。 “呵…”姜清宁没忍住笑出声,睁开双眸对上两边人疑惑的目光。 姜清曦懵懂道:“阿姐,你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不若说给我听一听?” 姜月柔没说话,但也是同样的态度,好奇的看着姜清宁的反应,心痒难耐。 姜清宁摇头,“没什么,不过是方才在想,府中的下人的确是少了一些罢了。” 她的府中不仅藏着前朝的遗孤,更窝藏着一头时刻觊觎着中原边疆,流淌着敌国血液的母狼。 可秦休的计划更加狠辣直接,若是能成功便是一举多得,但年幼的温子怡能够从灭国后活到至今,绝非能够轻易哄骗之辈。 如何能够让她顺理成章地得知这个消息,并且深信不疑地冒险去盗图,还是需要好生的筹谋一番。 “宁阁的下人不少了,不过有勇有谋,又能出计策的少才对,这找下人而非寻能人异士。” 姜月柔摇头道:“还是需要细心的甄选才是。” 姜清宁回神,眼神转到姜月柔的身上,就在小半月前她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现在却性格活泼开朗不少。 “你说得对,的确是急不得。”姜清宁随口应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绣棚上,“这蝴蝶的翅膀,针法可以更灵动些,回去让紫苏去库房里找出那本前朝顾绣的册子出来给你,里面应当能够寻到些巧思。” “谢谢大姐姐。”姜月柔低声道谢,声音中开心。 姜清宁看着她垂眸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那抹模糊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 姜月柔,或许就是那枚最合适的棋子。 她如今的身份虽然是姜家三小姐,但如今却明面上只算是寄居宁阁,但在府中走动名正言顺,更重要的事是姜月柔现在一心想要成为她的人。 况且,她与温子怡并无直接冲突,甚至她柔弱的外表作祟下,或许更能让温子怡放下戒备? 第九十六章 设计陷害 自从三伯母带着她和离,与平江侯府订婚后,姜月柔看似表面收敛了情绪安心待嫁,但姜清宁从未小觑过她。 姜月柔的心机,不在争强斗狠,而在审时度势和为自己谋利之上,她寄居宁阁看似依附于自己这个对她出手相助的长姐,实则未尝不是一种蛰伏。 她不会害自己,这点姜清宁基本可以确定,但她的心机意味着她善于观察,也善于抓住机会。 马车在宁阁大门停下,姜清宁走下马车,姜月柔和姜清曦跟在身后,三人向府内走去。 “月柔。”姜清宁脸上浮现笑意,声音放得更加柔缓了些,“我需要你的帮助。” 姜月柔穿着一身水粉色的新裁夏衫,发间簪着一支精巧的珍珠步摇,衬得脸色娇嫩,容颜更显靓丽。 “大姐姐请讲。”姜月柔眼眸一亮,非常欣喜。 “城西撷芳园有荷会,请了有名的戏班子唱折子戏,你整日闷在府里也不是办法,不如随我去散散心?” 姜月柔猛地抬起头,迟疑道:“撷芳园……那不是奉国公府的产业吗?林小公爷正在向大姐姐是好,你若是此时去可非?”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姜清宁微微停顿,倾身声音压低,“三日后撷芳园有一场私宴,名义上是款待北地客商,实则是太子那边有极其重要的东西,需要经由林衡的手交接。” “具体是什么我们都不甚清楚,只隐约听说是关乎北疆边防的紧要物件,由北狄时辰亲自带来,若非此事事关重大,秦大人也不会特意提醒我近日不要出城,尤其…是…尽量避开城西撷芳园一带。” 她的声音点到即止,姜月柔却是懂了,“大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姜清宁轻笑:“我又有什么需要你去做的呢?这等消息本不是我等闺阁女子该操心的,月柔,听大姐姐一句,这几日好生待在福利,莫要此处走动,尤其离城西远些。” “是,妹妹知道了。”姜月柔眼中闪过了然,乖巧地应声。 “那我呢?阿姐就没什么能够嘱托我的?” 姜清曦不满,挽着姜清宁的胳膊撒娇,“阿姐,你不能偏心的,明明我才是最小的妹妹……” 姜清宁捏了捏她的鼻尖,宠溺道:“你就在阿姐的身边,阿姐自然是会亲自看着你的,我还为你请了女夫子,明日就是你上课的时候。” “啊?不要啊阿姐!”姜清曦一脸震惊,感受到天崩地裂的差距。 姜清宁和姜月柔相视一笑,两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向住院走去。 廊下清风徐徐,带来庭院里花草的清香,姜清宁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温子怡的房间。 窗棂半开,里面静悄悄的,似乎无人。 “大姐姐在看什么?”姜月柔循着视线望去,似乎有了猜测。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的生意被做得如何了。”姜清宁轻笑一声,嗓音慵懒,似乎根本不在意那几百两银子。 姜清曦笑嘻嘻地跟上:“温子怡做的茶楼吗?倒是听说办得红红火火,已经撑起门面了,她果真是个会做生意的。”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的瞬间,西厢房那扇半开的窗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地贴着墙根出来,正是温子怡。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裙,打扮得毫不起眼,真有了茶楼老板娘的感觉,只是说脸上再无平日里办法呢的温顺纯良。 温子怡眼底盛着震惊,她刚才在窗内整理晒干的草药,打算新制作几道几月后能够解暑的茶水,却恰好将姜清宁与姜月柔在廊下的私语听了个七七八八。 城西撷芳园、三日后、北狄使臣、关乎北疆边防的紧要物件、形似卷轴、由林衡保管!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敲击在温子怡的心上,她那双看似温润的杏眼,此刻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 边防舆图,绝对是边防舆图,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让使臣亲自交接,还偏偏要交给林衡! 温子怡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系列的偷听动向,都恰恰证明了消息的真实性和那舆图的价值。 简直是天赐良机,命运送到她的手上,焉能不紧握?! 秦国公府。 秦休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正点在城西撷芳园的位置,他的身后站着青之与青冥两个心腹,气息沉稳满脸的严肃。 “都安排妥当了?”秦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 青冥拱手:“回禀大人,撷芳园内外共布下暗桩二十七出,院内仆役、乐师、甚至端茶送水的婢女已替换打扮,皆是下面的好手。” 青之附和道:“林衡别院的书房是唯一存放舆图之处,机关已经按照您的要求重新布置,确保能恰好困住闯入者片刻,外围由巡防营指挥使带人巡逻。” “只待信号一响,便可第一时间封锁所有出路。” “舆图的副本已按照原样伪造完毕,所用绢帛、印鉴、甚至几处只有北狄王庭才知晓的暗记皆已仿制到位,足以乱真,真正的舆图已经收了回来。” 秦休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之上,“温子怡那边,宁阁自有手段引她入瓮。” “告诉下面的人,一旦目标现身盗图立即触发机关动手擒拿,若是负隅顽抗生死勿论,最重要的是务必让她碰到那份舆图。” 秦休顿了顿,残忍地勾唇道:“让林衡亲眼目睹失窃,让他惊慌失措地试图掩盖……戏,要演足。” “是!”青之与青冥凛然领命。 “还有。”秦休转身,目光冷凝,“盯紧卫斋和傅伯谦,温子怡若是出事,他们必有反应,若有异动,一网打尽。” “是,大人放心!” 青之挠头道:“大人,您这招用得实在是精妙,接收到姜大小姐的信,便开始筹谋此事,若是事成不仅奉国公府遭受重创,姜大小姐的仇也能报。” “呃……简直是一举多得,此事若是成了,姜大小姐定然对您倾心!” 青冥踹他一脚,提醒:“住口吧你,大人都嫌你烦了。” 第九十七章 落网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秦休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之上,如同伺机而动的猛兽。 宁阁。 姜清宁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本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一片静谧。 紫苏悄无声息地走进,低声道:“小姐,温姑娘房里的灯亥时初就熄了,一直未有动静,但外院那边,卫斋房里的灯亮到了子时。” 姜清宁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温子怡熄灯早,或许是养精蓄锐,也可能是已经有所动作。” “但卫斋晚睡是巧合,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傅伯谦那个老狐狸……让人盯紧他。” 紫苏应声道:“是,奴婢已经吩咐过外院的护卫们了,让他们这几日都打起精神来,尤其是夜间要多巡视,动静还要放大一些。” 姜清宁疲惫地点头,摆手道:如此便好,你先回去歇着吧,我想出去走走。” 紫苏知道自己拗不过姜清宁,顺从地行礼:“是,您早些歇息。” 姜清宁披着淡青色的披风,登上了后院修缮完好,又装点了一番的高台之上。 她站在宁阁的最高处,俯瞰着附近的京城,这是父兄尽心竭力守护的地方,但是却不属于她的家人。 即便如此,她在第一时间,还是选择将这个消息告诉秦休,一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不让父兄失望。 “这人啊,活着怎么就必须要做那么多选择呢?” 姜清宁自嘲一笑,转身欲离开,却和一墙之隔的人对视。 秦休站在月前他们第一次对视的地方眺目远望,和姜清宁对视着,姜清宁感到恍若隔世,她投之一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休好像看不到。 于是她想二人初见那日一样,对着他遥遥行礼,驻足远看一会儿,便彻底离开。 三日后,黄昏。 城西,撷芳园。 撷芳园以夏日荷花闻名,此刻华灯初上,亭台楼阁掩映在郁郁葱葱的花木之中,处处悬挂着精致的琉璃灯盏,将院子映照得流光溢彩。 荷花满园,倒不失为一片好光景。 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宾客们的谈笑,名义上,是奉国公府嫡子林衡设下私宴,款待几位远道而来的北地商客,然刺客园中气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小公爷,林大人好!” “林大人来了,咱们今日的生意……” “别着急,该是你的断然不会跑,林小公爷何许人也,又怎会少了你的好处。” 林衡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意气风发地站在主厅前的台阶上,志得意满地接受着宾客们的恭维,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想到怀中那份北狄使臣,刚刚亲手交给他的边防舆图,林衡心头更是火热,眼前闪过姜清宁的模样。 这次事成之后,他定然要去宁阁提亲! 戌时三刻将至。 林衡借口更衣,离开喧闹的主厅,在两名心腹的护卫下,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他位于别院深处,守卫森严的书房。 书房周围,明哨暗桩林立,都是奉国公府的精锐。 林衡踏入书房,郑重地将拿出书案下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精巧机关的紫檀木匣中,这才检查了一遍窗户门栓后满意地转身准备离开。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枝断裂的脆响,从书房东侧的方位传来。 林衡关门的手一顿,豁然转身,厉声呵斥:“谁?!”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瞬间拔出长刀,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难不成是听错了?”一个护卫疑惑的开口道。 林衡眉头紧锁,示意一人守在门口,他带着另一个,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窗户。 “哐当!” 窗户被猛然推开,窗外月色如水,空无一人,窗下花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当真是疑神疑鬼。”林衡轻嗤一声,松了口气。 突然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从他们头顶的房梁之上倒挂而下,目标明确地伸手抓向书案下的紫檀木匣。 “大胆!” 林衡惊骇上前,身后的护卫反应极快,狠狠劈向那道黑影,对方却好像长了眼睛一样,拧身避开身后的攻击,同时一脚踹向书案侧面。 电光火石之间,黑影的手指已经触摸到紫檀木匣的锁扣。 “不好,快躲开!有机关!”护卫连忙喊道。 黑影似乎早有预料,飞快地解开暗锁,将木匣抓入手中。 “放下它!”林衡目眦欲裂,拔剑刺向黑影。 温子怡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心知不能长时间纠缠,转身冲到窗边,跳窗而出。 “拦住她!发信号!”林衡气急败坏地喊道,心中涌现出无尽的恐慌。 守在门外的护卫们立刻掏出竹哨,用尽全力地吹响,尖锐刺耳的哨音划破撷芳园的夜空。 紧接着,撷芳园各处爆发出巨响,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前院响起无尽的混乱声。 “走水了!” “有刺客!快保护大人!” “别乱!别冲动!” 整个撷芳园,出乎意料的,瞬间陷入大片的混乱之中。 房梁之上,温子怡背着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惊到,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身后几乎是差了一秒,无数的箭矢飞上房顶。 “在上面,快追!” 林衡冲出书房,飞身而上屋顶,快速地朝着温子怡追过去。 温子怡眼中闪过狠戾,刚要转身反击,一张巨大的浸透了桐油的渔网,毫无征兆地落在她身上。 “滋啦!” 渔网上的倒钩瞬间撕裂了她的夜行衣,在手臂和肩背划开几道血口,火辣辣的剧痛传来,手中的紫檀木匣投手而出。 “不!”温子怡惊怒交加,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 “拿下!”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充斥着毫不犹豫的果决,丝毫不带怜悯之心。 声音落下,黑暗中数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飞跃而出,呈合围之势将温子怡包围,动作敏捷狠辣,配合默契。 温子怡惊恐地反应过来,她绝对是被人陷害了,脑海中闪过三日前的场景,瞬间捕捉到幕后的真凶。 是姜清宁! 第九十八章 抓个正着 一阵整齐有序的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撷芳园的大门。 “京城巡防营奉旨办案!所有人等,原地待命!” “擅动者,格杀勿论!” 一声洪亮的怒吼声,伴随着甲胄哦鞥装的铿锵声响彻夜空。 林衡听到撷芳园外的声音,心脏瞬间坠入无尽的深渊,全完了。 屋顶之上,温子怡不消片刻,便被手段狠辣的暗卫们制服,她死死盯着下方被巡防营士兵控制住的林衡。 一阵脚步声响起,她转头看去,一道玄色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正拿着她垂涎到不惜抛弃生命为代价的木匣。 “秦休!这是你的谋划!”温子怡冷喝,眼中满是愤怒。 秦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淡漠的转向失魂落魄的林衡,冰冷的开口: “奉国公府林衡,看守太子交付之边防重器不力,致使敌国奸细潜入盗取,人赃并获!即刻拿下,押送天牢,听候陛下发落!” “此女。”秦休目光扫射而去,“潜入盗图,负隅顽抗,疑为敌国细作,一同押走,严加审讯!” “不,秦休!此事是你陷害我!” 林衡反应过来,挣扎着嘶吼,却被身后的巡防营士兵死死按住,一张帕子堵住了他的嘴。 温子怡被粗暴地拽起来,她挣扎着抬起脸,眼神怨毒地盯着城东的方向,仿佛要透过无数的楼宇看到某个置身事外的人。 “全部带走!” 秦休居高临下的在她的身前,在温子怡抬头看去的时候,语气冰冷无比的下令。 宁阁。 姜清宁独自站在庭院最高处的观景阁上,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裙,京城的城墙太高了,高到阻隔了她所有的视线。 紫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低声道:“大小姐,城西方向有火光,隐约有喊杀声响起,巡防营的大队人马,在半个时辰前似乎也往那边去了。” 姜清宁缓缓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冰凉。 “紫苏,起风了。”她轻声道,声音消散在夜色里。 撷芳园的腥风血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京城权贵之中激起滔天巨浪。 奉国公府嫡子林衡,因看守边防舆图不力,致使敌国奸细潜入盗取,人赃并获,被巡防营当场拿下压入天牢。 一同落网的,还有一个身份不明,负隅顽抗的女刺客。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奉国公府大门紧闭,往日煊赫的门庭,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之中。 东宫。 噼里啪啦的声响传出,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地跪了满地。 陆乘摔碎了最心爱的羊脂玉镇纸,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秦休!怎么可能会是他?秦休怎么会对林衡下手!” 陆乘脑海中回想起秦休的话,顿时反应过来,从前的一切交好不过是表象,秦休是披着羊皮的狼,狠狠地反咬了他一口! 而如今整个皇城人尽皆知,秦休的举动,无异于当众扇了他这个太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乘咬牙切齿,眼中喷火:“秦休,孤不会放过你的!” 宁阁。 姜清宁端坐在书房内,窗外晨曦微露,鸟鸣声叽叽喳喳地响起,却丝毫没有干扰到她的沉思。 紫苏轻手轻脚地走进,奉上一盏新沏的云雾茶。 “小姐,隔壁天未亮时,秦大人便进宫了。”紫苏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清宁端起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她轻轻吹了吹浮沫,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还有。”紫苏声音压得更低,“前院西厢,卫斋和傅伯谦天不亮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只留了个小厮说去访友,归期不定。” “奴婢派人悄悄跟着,发现他们并未出城,而是进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里,应当是察觉到了温子怡的身份。” 姜清宁执盏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毕竟是前朝余孽,嗅觉再不灵敏,下一个就是他们,走了也好,走了我这宁阁可就清净了” 卫斋和傅伯谦的仓促离开是自保之举,躲入城中客栈而非立刻远遁,说明他们尚不甘心,还在观望或许仍在图谋。 “知道了。”姜清宁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不必再跟,盯紧客栈即可,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紫苏应下,又迟疑道,“小姐,那秦大人那里……” “还早。”姜清宁淡淡道,“这件事先不用管,备车,稍后去趟瑞福祥,给小妹和月柔挑几匹时兴的软烟罗,顺道给祖母也选些东西。” 紫苏惊愕:“可是咱们并没听到姜家的动静啊?” 姜清宁似笑非笑道:“信件送出去几天了,这会儿或许是正在观望,大门她老人家到底是要回来的,落叶归根,她不会放弃老宅的。” 马车缓缓离府,后院一道房门打开,姜月柔缓步走进温子怡的房间里,转身不动声色地关好门窗。 下一瞬间,姜清曦打开窗棂,眸光闪烁,直直地望向某处。 姜月柔看着屋内简单的陈设,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地翻找着,一无所获。 她站在房间里,轻嗅着空气中的草药味,径直走到桌上摊着的晒干的草药面前,伸手在里面摸索着。 指尖忽然触碰到什么,她心头一跳,拨开草药,看到一个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黑色令牌。 令牌正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雄鹰,鹰眼处镶嵌着两点细小的幽蓝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背面则是她完全不认识,只在古籍上见骨的奇异文字。 下一刻,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姜月柔吓了一跳,令牌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宣告着她被抓了个正着的结局。 “姜月柔,你在做什么?” 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从她的身后轻飘飘的响起。 姜月柔望着脚下的两道身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来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九十九章 手段狠辣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只不过一直隐忍了这么多天?” “没错,这三天里,我无时无刻,都在等着你开口主动询问。” 姜月柔轻笑:“大姐姐竟如当世女诸葛,倒不如问问我发现了什么?” 姜清宁眼尾扫过她身后挡住的东西,轻笑一声:“我觉得是一块令牌,通体乌黑,触手冰凉。” 姜月柔顿了下,眼底闪过了然,转身蹲下身子将令牌捡起来,走到姜清宁的面前双手奉上:“大姐姐好生聪慧,竟是连我都算计进去了。” “我说了,如果不是你有心思,我绝不会算计到你的身上,现在…可以开诚布公的和我好好谈一笔生意了吧?” 姜清宁勾唇浅笑,眉眼间尽是志在必得之意。 姜月柔轻笑出声,上前将令牌放入姜清宁的手中,温柔道:“大姐姐知道的,我一直相信你,只不过是从前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为自己多着想一番罢了。” 姜清宁抬手接过,垂眸仔细观摩片刻,递给紫苏道:“拓本下来,然后交给秦休。” “是,奴婢这就去办。”紫苏乖巧地应声退下。 姜月柔依旧不懂:“大姐姐,你不是不考虑成婚吗?为何还要如此相信他?他可是权贵,害咱们姜家走到如今地步的权贵。” 姜月柔一直觉得,若是她的大伯没有被贬,有大伯管着二伯和父亲,姜家绝对不会走到如今的局面。 “权贵与权贵之间是不同的。”姜清宁微微摇头,眼中光芒万丈,“再说,他愿意为了我,层层布局,只为杀一个人。” “什么人?”姜月柔禁不住,问道。 “权贵。”姜清宁坚定开口。 姜月柔彻底愣住,权贵与权贵之间,向来官官相护,寻常文臣武将要么选择融入,要么就是被流放的命。 还有一种就譬如二伯和父亲,此生无法致仕,只能靠祖上的恩德,买一个小官做做。 “那看来,我倒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大姐夫了。”姜月柔无奈一笑,诚恳道:“若是大姐姐有什么想谈的生意,尽可直白讲来,月柔从此之后绝无异心。” 天牢深处,阴森潮湿的底层水牢内。 荀臣迈步走入昏暗的长廊之内,直到站在穷凶极恶的敌国刺客面前,看着她被冰冷的污水没到胸口,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扎入骨髓般让她颤抖不止。 温子怡被沉重的精铁锁链吊在石壁上,双臂早已失去知觉,她身上遍布着鞭痕、烙铁印和刑具留下的狰狞伤口,血水混着污水不断滴落。 曾经清秀的面容肿胀不堪,布满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怨毒的火焰。 “说!你的同伙还有谁?潜伏在京城何处?一直都是如何联络?”刑吏的声音在水牢中回荡,带着残忍的怒喝声回响。 温子怡艰难地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刻骨的嘲讽: “同伙?呵,你们中原人不是最喜欢自相残杀吗?林衡那个蠢货,不就是你们自己人送给我最好的机会吗?哈哈哈……” 她笑得癫狂,牵动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 刑吏脸色铁青,举起烧红的烙铁,再次逼近,威逼恐吓道:“再不说,小心我手中滚烫的烙铁!” 就在这时,水牢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阴冷的风灌入。 秦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绯色官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索命的阎罗,他身后跟着脸色有些发白的刑部尚书胡华。 荀臣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尽管秦休并没有搭理他,但是在办案的时间内,秦休依旧是他的上司。 “微臣见过胡大人,秦大人。”荀臣艰难地躬身,开口道。 秦休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他,看向水牢中不成人形的温子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同看着一个死到临头的囚犯。 “如何?”他开口,声音平淡。 刑部尚书连忙躬身:“回禀秦大人,这妖女骨头极硬,各种大刑都上了,但她依旧只承认自己是北狄人,潜入京城为盗取边防舆图,对同伙、据点一概不认!只反复咒骂林衡和…和……” 他偷偷瞥了一眼秦休的脸色,没敢说下去。 “骂我?”秦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步走到污水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温子怡,“本官该叫你温子怡,还是阿史那云伊,北狄长公主潜伏我朝十年,忍辱负重跟随穷书生进京,就为了今日功亏一篑?” 温子怡浑浊的眼睛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秦休,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撕碎。 “秦休,你不得好死!”她嘶吼着,锁链哗啦作响,“你以为下令对我言行逼供,你就赢了吗?哈哈哈……卫斋和傅伯谦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北狄的铁骑终将踏平你们肮脏的城池,我在地狱等着你!” “卫斋?傅伯谦?”秦休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前朝余孽,丧家之犬,也配与北狄铁骑相提并论?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彻骨:“倒是多谢殿下提醒,原来除了敌国奸细,我朝内部还藏着这等包藏祸心的逆贼,正好一网打尽。” “如此还是要多谢北狄长公主殿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本官待我朝臣民谢过北狄长公主。” 秦休黑眸中毕露的锋芒,展现出的狠辣手段,让在场的刑部尚书以及审讯人员,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温子怡表情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秦休,你敢诈我!”温子怡目眦欲裂。 秦休不再看她,仿佛对面的人已是一具尸体。 他转身面对刑部尚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记录在案,北狄长公主阿史那云伊,潜入京城,勾结前朝余孽卫斋、傅伯谦,意图盗取边防舆图,颠覆我朝,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待陛下御览后,择日明正典刑。” 第一百章 此生此世捆绑在一起 “是,我这就去让人办!”刑部尚书冷汗涔涔,连忙应下。 虽然刑部尚书是正二品官员,高秦休一整个阶级。 但胡华对于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楚,他能够走到如今的位置全仰仗秦家。 如今陛下都对秦世子亲信有加,奉国公府一朝出现败笔,后宫的中宫之位,与太子之位到谁手中还难以言说。 秦休不再停留,转身走出水牢。 身后传来温子怡绝望而凄厉的诅咒和嘶吼。 荀臣追随着秦休的背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离去。 御书房。 龙涎香的气息浓重,皇帝陆衍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比平日更显苍老几分,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怒。 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秦休关于撷芳园事件详细经过,及审讯初步结果的密折,另一份则是太子陆乘为林衡辩白、并弹劾秦休滥用职权、构陷忠良、意图挑起朝堂动荡的泣血陈情。 “父皇!”太子陆乘跪在御案前,眼圈发红,声音悲愤,“林衡或有失察之责,但罪不至死!” “秦休此獠分明是借题发挥,妄想铲除异己,他未经三司会审便擅自调动巡防营围捕奉国公府嫡子,动用私刑逼供一女子,屈打成招,构陷其勾结前朝余孽!” “此等行径,置国法于何地?置父皇天威于何地?他秦休究竟想做什么?!请父皇明鉴,严惩秦休,还林衡一个公道!”陆乘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皇帝的目光缓缓从两份截然不同的奏报上抬起,落在跪在下方的太子身上,眼神中有失望,有审视,更有一丝深藏的忌惮。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 “林衡看守太子交付之物不力,致使敌国奸细有机可乘,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此乃失职重罪,何来构陷之说?” 陆乘猛地抬头,急声道:“父皇!那人赃并获焉知不是秦休自导自演?那女刺客身份不明,屈打成招之词岂能轻信?所谓前朝余更是无稽之谈!分明是秦休……”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巨响! 陆乘吓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皇帝胸膛起伏,显然动了真怒:“朕还没老糊涂!秦休密折所言,人证物证俱全!那女刺客身份已有北狄王庭旧物为证!至于前朝余孽……”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事,秦休办得并无不妥!” “父皇!”陆乘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林衡暂押天牢,待三司详查其失职之罪,再行论处!”皇帝一锤定音,堵死陆乘求情的路。 他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秦休,语气稍微缓和:“秦休,上前来。” “臣在。”秦休躬身。 “此案由你主理,刑部、大理寺协办,务必查清敌国奸细潜入始末,揪出所有潜伏暗桩!” “至于前朝余孽卫斋、傅伯谦……”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冽的杀意,“即刻发下海捕文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遵旨!”秦休沉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陆乘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林衡完了,奉国公府也必定会跟着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秦休,不仅毫发无损,反而获得了更大的权柄。 他看着秦休那张冷峻的脸,一股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和秦休的此仇,不共戴天! 夜幕再次降临宁阁。 姜清宁并未点灯,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窗外月色如水,将庭院里的花木勾勒出朦胧的剪影。 隔壁秦国公府一片沉寂,秦休尚未归来。 白日的喧嚣似乎已经远去,但无形的风暴正在京城上空积聚。 皇帝的态度、太子的恨意、奉国公府势必会疯狂反扑、以及隐匿起来的卫斋和傅伯谦……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姜清宁的心头。 她知道秦休今日在朝堂上必然经历了一场恶战,皇帝那句‘办得并无不妥’和委以主理大案的重任,是胜利,更是将秦休推向了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姜清宁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壁,脑海中回想起秦休那句是否在担心他的问话。 担心? 姜清宁微微蹙眉,不,她只是…不想这盘精心布置的棋局,因为执棋者的意外而崩盘。 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色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 “笃、笃笃。” 姜清宁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下。 她缓缓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墙边。 墙壁的另一端,传来秦休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隔着朦胧的创撒谎,显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此时已定,林衡下狱,口供已录,温子怡身份坐实,攀咬出卫斋和傅伯谦,海捕文书已发,陛下授我主理此案。” 秦休言简意赅,交代了最重要的结果和局势变化。 姜清宁静默片刻,抬起手,指尖在冰凉的墙面上,开口回应:“好,我知晓了。” 墙那边沉默了一下,随即,那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宁阁……近日多留意。” 姜清宁敛眸,知晓他是在提醒她,卫斋和傅伯谦如同丧家之犬,被温子怡攀咬出来,唯恐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不会对宁阁,尤其是她这个收留者产生疯狂的报复念头。 “你放心,我明白。”姜清宁点头,轻声回答。 “深夜叨扰,你早些休息。” 秦休说完这句话,映在窗上的身影消失不见。 姜清宁顿了顿,墙那边再无声音传来,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深夜梦魇产生的幻觉。 姜清宁依旧站在墙边,指尖停留在冰冷的墙面上。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宁阁内外一片寂静,但她知道,真正的狂风暴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就在方才,她与秦休的秘密,将他们此生此世捆绑在一起。 第一百零一章 蛰伏 翌日,京城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 林衡下狱,奉国公府闭门谢客,太子称病不朝的消息,如同无声的惊雷在暗流中滚动。 街头巷尾的议论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悦来客栈天字号房。 卫斋站在窗边,透过一条细缝,警惕地观察着楼下街道。 他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几日之间,仿佛瘦脱了形。 傅伯谦则坐在桌旁,看似闭目养神,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是一片死灰。 “先生……”卫斋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子怡她真的招了,把我们都供出来了?” 他至今无法相信,那个与他相伴多年,温柔可爱的温子怡,竟然会是北狄的长公主。 傅伯谦缓缓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斋儿,到了这个地步,她招与不招,还重要吗?”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秦休既然敢当众点出我们的名字,海捕文书已下,就说明他早已掌握,或者说,早已认定了我们的身份。” “温子怡的身份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借口,让皇帝下定决心罢了,她落在秦休手里,受尽酷刑招供是迟早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或许她在极度痛苦之下,被秦休用话诈出了什么…但无论如何,秦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更应该在意的是,为什么温子怡能够清楚的知道,我们那么多的事情?” 傅伯谦眼神中透着冷意:“温子怡到底是北狄的长公主,充做农女潜伏在你身边多年,那都是因为她发现了你的身份,想要借机来到京城完成任务回到北狄。” “看来,温子怡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居多。” 卫斋猛地一拳砸在窗棂上,木屑刺破皮肤都浑然不觉,他的眼中迸射出疯狂的恨意。 “都怪秦休和姜清宁!都是他们设的局,一定是姜清宁那个贱人,她早就察觉了我们的身份,故意引子怡上钩,是她害了子怡,是她害了我们!” “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傅伯谦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萦绕着一种濒临绝境反而被逼出的狠戾,“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秦休的网已经张开,京城内外必然布满了眼线,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离开?能去哪里?”卫斋颓然地靠在墙上。 “天下之大,何处还有我们容身之地?前朝…前朝早已烟消云散,旧部…旧部也被秦休短短几日之内逼得树倒猢狲散……” 巨大的失败感和绝望,几乎将卫斋吞噬。 傅伯谦颤抖着手指打开面前的盒盖,里面是一块颜色泛黄的旧绢布,以及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奇异云纹的青铜令牌。 “天无绝人之路。”傅伯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旧部虽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们去江南,那里还有当年你父亲的旧党,当年殿下暗中扶持的一股势力,名义上是水匪,实则是我们埋下的一颗钉子。” “寨主欠着你父亲天大的人情,且寨中多是对前朝心存眷念的遗民,这令牌和密信就是信物,只要我们能活着抵达江南,潜入云泽,就还有一线生机,只要我们不死,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他将旧绢布和青铜令牌郑重地塞进卫斋手中,卫斋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的绝望被求生欲和复仇的火焰取代。 “好,我们去江南!”卫斋咬牙道,将令牌和绢布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但是先生,在离开之前……”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杀意沸腾,“姜清宁!此仇不报,我卫斋誓不为人,若非她收留又暗中窥探,若非她与秦休勾结设局,子怡不会落入秦休之手,我们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我要她死!” 傅伯谦看着他眼中几乎失去理智的疯狂,心中暗叹仇恨已经蒙蔽了他的心智。 此刻刺杀姜清宁,无异于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但…若不让卫斋发泄这股滔天恨意,恐怕他根本撑不到江南。 老狐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斋儿,姜清宁身边必有秦休布下的暗卫,强攻宁阁,无异送死,不过…她那个堂妹,姜月柔,如今不是也住在宁阁吗?” 卫斋一怔:“姜月柔?那个三房的小姐?” “正是。”傅伯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商氏带着她和离改嫁,寄人篱下这种滋味定然不好受。” 他压低声音,是恶意的揣测:“而且前几日撷芳园事发,她似乎表现得异常惊慌,恐怕…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 “先生的意思是?”卫斋眼中凶光闪动。 “我们手中还有几个潜伏在京城尚未暴露的暗子。”傅伯谦声音冰冷,“让他们设法在姜月柔身上做点文章,制造点意外,比如让她无意中听到些关于姜清宁心机深沉、利用她传递消息害了温子怡的流言…” “再比如,让她发现一些能证明姜清宁与秦休早有勾结、甚至对温子怡身份心知肚明的蛛丝马迹…挑拨离间,让她们姐妹阋墙。” 傅伯谦冷笑:“若能引得姜月柔对姜清宁心生怨恨,在宁阁内部生出乱子,甚至做出些不理智的举动,那便是我们浑水摸鱼,给姜清宁致命一击的良机。” “借刀杀人?”卫斋眼中爆发出残忍的快意,“老师好计策,就算杀不了姜清宁,也要让她后院起火,寝食难安,让她尝尝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滋味!” “此事需快,更要隐秘。”傅伯谦叮嘱道,“我们今夜子时,便从秘道出城,江南之路凶险万分,能否抵达就看天意了。” 当夜,子时刚过。 悦来客栈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逼仄角落,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板被无声移开。 第一百零二章 演戏 卫斋和傅伯谦先后现身,钻入其中,洞口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如同从未开启过。 他们身影消失后不久,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客栈的屋顶。 为首之人目光扫视着寂静的客栈后院,最终落在那堆杂物上,眉头紧紧皱起。 “大人,”一名手下低声道,“气息到这里就彻底断了,像是凭空消失。” 青年蹲下身,指尖在地面的细微痕迹上拂过,又凑近那堆杂物仔细嗅闻,脸色凝重:“有土腥气和极淡的硝石味,是秘道,他们跑了!” 他猛地起身,“立刻传讯给大人,目标已从秘道潜逃,方向不明,请令封锁所有出京水路陆路关卡,尤其是通往江南的方向。” 他眼中寒光闪烁,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傅伯谦当真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退路。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回秦国公府。 秦休并未歇息,书房灯火通明,接到密报后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底寒意又深了一层。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江南道那片广袤的水域之上。 “云泽水寨…”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机。 看来傅伯谦这条老狐狸,是想借着水网密布,易守难攻的云泽水寨蛰伏。 “传令。”秦休转身,声音斩钉截铁,“飞鸽传书江南道按察使司、水师提督衙门,严密封锁所有进出云泽水域的通道。” “着令我们埋在江南的钉子,不惜一切代价查清云泽水寨的底细,尤其是其与傅伯谦呵卫斋可能的关联,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另加派人手,盯死京城所有可能与傅、卫二人有旧的联系点,尤其是那些前朝遗留的暗桩,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青冥面色严肃。 一道道命令在夜色中发出,无形的罗网以更快的速度,向着逃亡的猎物笼罩而去。 秦休的目光投向隔壁的方向。 宅院在夜色中沉寂。 秦休走到姜清宁的房门外,指关节抬起,却在即将叩击的瞬间停住,无声地凝视着窗棂。 宁阁,西厢偏院。 “…听说了吗?撷芳园那事儿,邪乎着呢!” “可不是!都说那被抓的女刺客是敌国奸细!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唉,要我说啊,最可怜的还是咱们府里那位温姑娘…莫名其妙就没了踪影…” “嘘,小声点,我跟你讲,这事儿…没准儿跟咱们大小姐有关!” “啊?不能吧?” “怎么不能?你想想,温姑娘是大小姐好心收留的吧?可偏偏就住在咱们宁阁!” “那敌国奸细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就在温姑娘住进来之后,跑去偷那么要紧的图?还就在撷芳园?我听说啊,秦大人跟咱们大小姐走得可近了,那撷芳园的消息指不定就是…” 婆子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但姜月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们在暗示什么?暗示温子怡的身份,姜清宁可能早就知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贴身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您睡了吗,奴婢方才在您妆匣最底下发现了这个…” 姜月柔心头狂跳,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冲到门边打开门。 丫鬟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素笺。 “这是什么?”姜月柔一把夺过,展开。 上面是几行陌生的字迹,内容却让她如遭雷击。 姜月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几乎拿捏不住,究竟是谁把这东西送过来的?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将手中的素笺狠狠揉成一团,眉眼中呈现出狠戾之色,这背后之人好生恶毒,竟然妄想挑拨离间她和大姐姐! “岂有此理!快,随我去找大姐姐!” 姜月柔捏着纸张的指节骨隐隐泛白,她飞快地穿上鞋子,打开门朝着姜清宁的主院跑去,眉眼间的急切呼之欲出。 “小姐,您穿件披风再走啊,小姐!”丫鬟连忙拿起衣架上的披风,快步地追了上去。 主院。 姜清宁刚打开书房的房门,就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恍惚间还以为是温子怡死后,前来索命来了。 “大姐姐,有人要构陷你我之间的关系!” 姜清宁的心在看清是姜月柔的瞬间落回实处,旋即又被她的话语和手中紧攥的纸团提起。 她面上保持着沉静,是恰到好处的讶异和关切。 “夜深露重,怎么这般慌张跑来,快进来,你方才在说什么构陷?” 姜清宁声音温软,上前两步,自然的抬手替她拂开鬓边因奔跑而散乱的发丝。 姜月柔猛地将揉皱的纸团塞到姜清宁手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姐姐你看,不知是谁竟把这污糟东西塞进了我的妆匣底下,用心何其歹毒,这是要离间我们姐妹,要陷你于不义的境地。” 姜清宁接过纸团缓缓展开,借着案上的烛光,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几行刺目的打油诗。 “温氏女,北狄狼,居心叵测藏祸殃。 宁阁主,早知详,借刀杀人计谋长。 廊下语,非无妨,饵抛鱼咬入罗网。 可怜棋,不自量,身陷囹圄徒悲伤。”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她与温子怡事件的关联核心。 姜清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但面上迅速浮起被污蔑的薄怒。 她将素笺重重拍在书案上,声音带着被激怒地颤抖:“这是何人竟敢如此血口喷人,编造这等诛心之言,温子怡狼子野心,潜伏府中,窃取机要,证据确凿,与我何干?” “我若早知她是北狄奸细,岂能容她踏入宁阁半步,祸及自身与阖府安危,借刀杀人、抛饵入网、简直一派胡言!” 她转向姜月柔,眼神真挚而带着痛惜,双手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 “月柔,你万不可被这等宵小伎俩蒙蔽,这分明是有人见不得我们姐妹和睦,见不得我姜家安稳,温子怡之事,秦大人雷霆手段为国除奸,我们皆是见证…” 第一百零三章 祖母到访 “此人写下这等东西,藏于你处,其心可诛。” “一是要挑拨你我,让我们姐妹离心离德,内院生乱;二是要攀诬于我,将温子怡之罪引到我头上。” “其目的恐怕是要搅浑京城这池水,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或同党得以喘息逃脱。” 姜清宁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姜月柔被她握着手,听着她恳切而愤怒的话语,心中的惊怒和疑虑稍稍被安抚。 她看着姐姐眼中清晰的怒意和被冤枉的委屈,声音带着后怕:“可是…大姐姐,这诗它说的有鼻子有眼,连廊下语都写进去了…恐怕我们已经被监视…” 她指的是温子怡被抓前,确实曾在廊下与姜清宁有过交谈,这细节被写入诗里,显得格外真实。 “廊下语?”姜清宁眉头紧蹙,似乎在努力回忆,“不过是寻常问候罢了,温子怡心思深沉,那日她言语试探,我亦只是敷衍应对,何曾泄露过什么机密?” “这写诗之人,要么是府中有人窥探,捕风捉影,要么就是温子怡的同伙,故意捏造细节,混淆视听,企图报复!” “月柔,你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身边有行迹可疑的下人?这纸条能悄无声息放入你妆匣最底下,定非一日之功,必是处心积虑!” 她拿起那张素笺,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纸张质地、墨迹和折痕,指腹在边缘磨损处轻轻摩挲,仿佛在寻找线索,实则心中已对来源有了几分猜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紫苏在门口低声道:“小姐,国公府那边有动静了,秦大人下令,封锁所有出京水路陆路关卡,重点盘查通往江南方向的人,另外…飞鸽传书已发往江南道,目标…似乎是云泽水寨。” 紫苏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姜月柔听得有些茫然,不知这与她们姐妹的危机有何关联。 姜清宁眼神却骤然一凛,握着素笺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休的动作好快! 云泽水寨…傅伯谦…这条线果然被盯死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对紫苏微微颔首:“知道了,继续留意。” 她转向姜月柔,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月柔,你听到了?秦大人正在全力追捕傅伯谦等人,京城内外风声鹤唳。”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内院不稳,被人钻了空子。” “这纸条,很可能就是那些丧家之犬或其同伙的反扑,他们奈何不了秦大人,便想从内宅下手制造混乱,让我们自乱阵脚,甚至互相猜忌攻击,他们才好浑水摸鱼,或转移秦大人的视线。” 她将纸条郑重其事地折好,却没有立刻还给姜月柔,而是紧紧攥在自己手心,目光灼灼地看着姜月柔。 “这张纸是大姐的疏忽,竟让歹人将这等污秽之物送到你面前,你且安心回去休息,此事交给姐姐处理。” “姐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揪出这背后兴风作浪之人,给你一个交代,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我姐妹一体,绝不可中了小人的离间之计。” 姜清宁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保护者的决心和安抚的力量。 姜月柔看着姐姐坚定而关切的眼神,心中翻腾的惊疑,和寒意终于被一股暖流压了下去。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大姐姐放心,我这就回去,你也要小心。” “去吧,让丫鬟守好门户,夜里警醒些。”姜清宁亲自将一件披风裹在姜月柔身上,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带着丫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方才的温言安抚从姜清宁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沉静。 烛火跳跃,在她幽深的眸子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缓缓走回书案边,重新展开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素笺。 指尖划过几行字,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哼,倒是…有几分眼力。” 她将素笺凑近跳跃的烛火,橘黄的火苗贪婪地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吞噬那些诛心的文字。 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无声地飘落在冰冷的砚台里。 姜清宁静静地,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书房里弥漫开淡淡的焦糊气息。 翌日。 一辆半旧不新的青帷小车,直直堵在了宁阁簇新的朱漆大门正中央。 车帘掀开,伸出来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一根通体乌黑,顶端镶嵌着沉重暗金龙头的拐杖。 那位在郊外庄子清修整整八年,对长子长媳乃至孙女不闻不问的姜老太太,此刻被面色紧绷的仆妇颤巍巍地搀扶下来。 她身上穿着深褐色的衣裳,掩不住那股经年累月积下的混合着佛堂线香与陈腐箱笼的暮气。 姜清宁正立在前院的青石小径上,手中一把小巧的银剪,精准地剪去魏紫花枝上一段枯萎的侧枝。 枯枝落地,门外传来嚣张的呼喊。 “姜清宁!”居高临下的声音,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直直砸进庭院,“给我出来,你这孽障!” 姜清宁执剪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传来银器冰凉的触感。 她缓缓转过身,将银剪递给身后瞬间白了脸、几乎要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姜清宁抬步,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脸上带上温婉的浅淡笑意,仿佛迎的是寻常长辈,而非门外那浑身散发着寒气的清修祖母。 “祖母安好。”姜清宁在门槛内三步处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外聚集起来的、探头探脑的街坊四邻听个大概。 “孙女不知祖母今日驾临,未曾远迎,还请祖母恕罪,只是……” 姜清宁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堵在正中的马车:“祖母的车驾,似乎挡了宁阁的门庭,孙女新迁此地,门户尚未立稳,这般阵仗,恐惹人非议,有损祖母清誉,不如请祖母移步,先进厅中喝杯热茶?” 姜清宁侧身,做出延请的姿态。 第一百零四章 硬刚 “少装模作样!”姜老太太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在姜清宁脸上,仿佛要将姜清宁刺穿。 她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砸在宁阁门前光洁的石阶上,发出沉闷却极具威胁的一声。 “热茶?老身怕喝了你这孽障的茶,折了老身的寿!” 姜老太太的手因用力攥着拐杖而微微颤抖,声音越发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沙哑:“我问你!姜家如今四分五裂,二房三房反目成仇,商氏那贱妇竟敢带着月柔闹和离,还攀上了平江侯府!” “你二伯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变卖家产,你三叔更是自请分家,弃祖宗基业如敝履!” “偌大一个姜家,顷刻间分崩离析,这桩桩件件,你敢说不是你姜清宁在背后一手策划?不是你处心积虑要毁了姜家才肯罢休?说!” 最后一个说字尖利得几乎破音,裹胁着积攒了八年的怨愤,和此刻倾泻而出的指责。 庭院里静得可怕。 紫苏的抽气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门外的窃窃私语也瞬间消失。 姜清宁看着姜老太太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她眼中那毫不掩饰地、针对她一个人的滔天怒火和深重的厌恶。 她心底那片冰封了太久的湖,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开一道裂痕,涌上来的不是委屈,而是尖锐刺骨的讽刺。 姜清宁脸上的浅笑如薄冰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目光迎上姜老太太那几乎喷火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庭院内外: “祖母息怒,孙女愚钝,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祖母。” 姜清宁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父兄奉皇命远镇岭南烟瘴之地,迄今已有整整八年,岭南酷暑湿热,毒虫横行,更有凶蛮部族时常袭扰。” “不知这八年里,祖母可曾有过一封家书,问过一句我父亲身子骨可还硬朗?我兄长在那边关险地,可曾受过一次重伤?冬日里岭南湿冷入骨,他们可有炭火取暖?夏日蚊虫肆虐,他们可有避瘴良药?” “祖母太在庄子上清修礼佛,心系佛祖,可曾有一刻……心系过远在万里之外,为姜家挣下最后一点将门荣光的血脉至亲?”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门外那些竖起耳朵的街坊心坎上。 姜老太太脸上的怒容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噎住了。 “放肆!”她厉声喝道,龙头拐杖再次重重顿地,仿佛要将那片刻的失态彻底砸碎,“长辈行事,岂容你一个小辈置喙?你父亲镇守边疆,那是他的本分!是朝廷的恩典!何须老身日日挂念?你如今是在质问姜清宁吗?好大的胆子!”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急怒而更加尖刻:“休要东拉西扯,我只问你,月柔那孩子她可是你嫡亲的堂妹,小小年纪,竟被你逼得在房中悬梁自尽!” “若非发现得及时……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要断送在你手里,你的心肠是铁石做的吗?姜家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东西!” 提及姜月柔自缢,姜老太太的情绪显然更为激动,身体都有些摇晃,全靠身边的仆妇死死搀扶。 那仆妇也抬起眼,看向姜清宁的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谴责和恐惧。 “姜月柔自缢?”姜清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中带着疑惑,“祖母此言孙女实在惶恐,更是不解,三婶商氏携女和离,并与平江侯府议定亲事,此事京城皆知,月柔妹妹暂居姜清宁宁阁,亦是三婶所托,为的是避开分家时的纷扰,安心待嫁。” “她如今在姜清宁这里,吃穿用度皆是上乘,行动自由,何来被逼自尽一说?祖母莫不是听了什么以讹传讹的风言风语?” 姜清宁微微向前踏了一小步,目光坦荡地直视着姜老太太。 “再者,若论及逼之一字,孙女倒想问问姜老太太,当日三婶商氏跪在您面前,哭诉三叔宠妾灭妻、纵容外室欺辱正妻,意图谋夺她的嫁妆时,祖母您这位口口声声维护姜家血脉的老封君,可曾出过一言拦过一字?” 姜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如同打翻了染缸,青红交错。 她显然没料到姜清宁会如此直接地提及三房分家前那摊污糟烂事,更没料到姜清宁会知道得如此详尽。 她嘴唇翕动,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 “至于冷血无情……”姜清宁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孙女不敢忘,更不敢忘八年前,就在这京城,就在姜家老宅那间供奉着祖宗牌位的祠堂偏厅里,二叔和三叔是如何苦口婆心地规劝我,能嫁过去是姜家高攀,更是我姜清宁几世修来的福气!” 姜清宁的目光猛地抬起,撞上姜老太太惊疑不定的眼睛,她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淬了冰的恨意。 “当时祖母您就在屏风后面坐着吧?” 姜清宁逼近一步,字字如刀,清晰地送入姜老太太耳中。 “您听着您的两个儿子,为了攀附安平伯府这棵大树,为了替他们自己谋前程填赌债,是如何不顾骨肉之情,硬要将您的亲孙女往火坑里推!” “那个时候,姜老太太您这位最重家族和睦、血脉亲情的老封君,可曾为我说过哪怕一个字?” “可曾为我掀开那扇屏风站出来,斥责过他们一句?!” 最后一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姜老太太耳边。 姜老太太死死盯着姜清宁,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以及被揭穿的羞恼。 “你……你……”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姜清宁。 “反了!反了天了!孽障!姜家……姜家怎么就养出你这等……这等忤逆不孝、心肠歹毒的……” “姜家?” 姜清宁蓦地打断她歇斯底里的指控,声音陡然拔高,清冷如冰泉击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瞬间压过姜老太太的嘶喊。 第一百零五章 撑腰的来了 姜清宁缓缓环视一周,目光扫过宁阁崭新的门楣,扫过门外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 最后落回姜老太太,那因愤怒和难堪而扭曲的脸上。 “祖母口中的这个姜家。” 姜清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是指那个纵容二房嗜赌成性,将祖上几代浴血沙场攒下的田庄铺面输得精光,债台高筑,最后不惜变卖祖产,连祖宗祠堂的祭田都敢偷偷典当出去的姜家。” “还是指那个纵容三房宠妾灭妻、贪得无厌的姜家?” “又或者,”姜清宁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是指八年来,对远在岭南顶着瘴疠蛮烟,为这个腐朽门楣勉强维系最后一丝体面的长子长孙不闻不问,却能在得知二房三房分崩离析后,立刻坐着马车、气势汹汹地堵在另一个孙女门前,不问青红皂白便以毁家之罪横加指责的这个姜家?!” 门外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嗡嗡地响了起来。 姜老太太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胸膛剧烈起伏。 她手中的拐杖剧烈地颤抖着,几次想抬起指向姜清宁,却因极度的气怒而力不从心。 “你……你血口喷人!污蔑尊长!你……”她徒劳地重复着空洞的斥责。 “污蔑?”姜清宁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祖母若觉得是污蔑,大可现在就派人去查,查查二叔名下还有几间铺子几亩田?” “查查三叔那位新抬的爱妾,是不是城西珠宝铺子老板的义女?再查查当年给您治伤的御医诊金是谁付的?” “祖母或许是不知道,您当年病入膏肓,不愿和临行前的长子长孙寻求帮助,却为何突然有神医前来为您诊治?” “那是因为,是父亲临行前恳求我照料您,若非我当时派人去找神医,您或许都熬不过那个冬天。” 姜老太太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瞪着姜清宁,干涩的嗓子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显然知道,姜清宁说的,很可能都是真的。 毕竟她当时病了许多时日,都感觉见到那早死的夫君了,却又忽然被救活。 “这个靠着吸食长房血肉、靠着卖女求荣、靠着祖宗余荫苟延残喘,内里早已被蛀空、烂透了的空壳子,” 姜清宁的声音陡然扬至最高,清晰地盖过所有的议论:“也配称姜家?!” 她的声音充斥着决绝,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宁阁门前炸开。 绝对的死寂笼罩下来,连门外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街坊,此刻都像被扼住喉咙,大气都不敢出。 姜老太太佝偻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布满沟壑的老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灰败如槁木。 老嬷嬷连忙扶住站不稳的姜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双眼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骇人的红丝,难以置信地钉在姜清宁脸上。 那目光里,再没有先前的盛怒,和居高临下的审判,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扒光所有遮羞布后,深入骨髓的震骇。 “姜清宁,你大不敬,你不孝顺,你顶撞祖母,你……”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身边仆妇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老嬷嬷痛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吭声,只拼命用身体,支撑着老夫人摇摇欲坠的身躯。 “敢问祖母,孙女究竟不敬在哪里?”姜清宁毫不畏惧,冷声反问。 “你……你……”姜老太太嘴唇哆嗦着,企图进行徒劳的挣扎。 她想搬出孝道,搬出宗法,可这些曾经无往不利的武器,此时此刻竟然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孽障!你这天打雷劈的孽障!姜家列祖列宗……列祖列宗在上啊!” “你们睁开眼看看……看看这个不肖子孙!她是要……是要掘了我们姜家的根啊!” 她手中的拐杖疯狂地戳打着脚下的青石板,厉声指责着姜清宁的不孝顺。 姜清宁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看着这位年迈的祖母,歇斯底里,状若疯癫,心中早已波澜不惊。 八年岭南的苦寒,清曦心口那道狰狞的箭疤,祠堂偏厅里那令人窒息的逼迫,商氏跪地哭诉时的绝望……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终都化作眼前人,癫狂扭曲的面孔。 “祖母累了。”姜清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紫苏,送客。” 紫苏坚定道:“是,大小姐。” 她冲到门边,对着门外同样吓傻了的车夫和仆妇,厉声道:“老夫人请上车吧!” 搀扶着老夫人的仆妇此刻也早已面无人色,她生怕再待下去会出大事,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扶着老夫人上马车。 “滚开!你们…你们这些奴才…反了!都反了!姜清宁你不得好死!” 姜老太太的咒骂声被车厢的布帘隔断,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拐杖还在车厢壁上不甘地撞击着,发出令人不悦的噪音。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娇蛮的声音响起,成功的呵止了在场人的动作,众人不约而同的循声望去。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宁阁的外面,数十位婢女跟随在后面,一旁的嬷嬷的上前掀开马车门帘,亲手扶着里面的女子走出来。 姜如意眉眼之中闪过得意,蔑视的扫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姜清宁。 “死婆子们,没听到本夫人的吩咐吗?还不快住手!我可是安平伯府的伯夫人!” 此话一出,原本怯懦的仆妇,此刻却像是有了救星一般,连忙扶着姜老夫人钻出帘子。 “如意?是我的如意吗?”姜老夫人连忙上前,不顾姜如意厌弃的目光,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姜如意脸色瞬间僵硬,敷衍的回答:“祖母,是我。” 一旁的嬷嬷将姜老夫人的手抽出来,毫不犹豫的训斥:“放肆!我们夫人如今身怀有孕,亲家老夫人即便想念夫人,也不能如此冲撞上来,若是让夫人受惊该如何是好?” 第一百零六章 新婚两月怀孕三月 “嬷嬷,不可放肆,这位是我的嫡亲祖母。” 姜如意眼中闪过得意的神情,淡漠地对一旁出言训斥的许嬷嬷开口。 姜老夫人眼神闪过惊喜,震惊地开口询问:“如意,你当真是怀了安平伯的孩子?现如今几个月了啊?” “回祖母的话,已经三个多月了,现如今胎像稳固,太医诊脉说我怀的是个男胎呢。” 姜如意说着这话,但眼神控制不住的,朝着姜清宁的身上飘去,其中掩藏着的鄙夷让人无法忽视。 “好!好啊!不愧是我姜家的好孙女!你是个能给姜家撑起门楣的女人!” “祖母说笑了,姜家自然有我父亲兄长撑着,何谈让我一个弱女子撑起家门,不过父兄有事情我自然是会帮衬的。” 姜如意神情矜傲,言语之中闪过得意。 她现如今自从被诊出有孕之后,可谓是被安平伯老夫人,她那个原本颐指气使的婆母,当即转变了态度把她好生生的接了出来,并且态度亲切地送进了清漪院之内。 那个姜清宁从前住着的院子,姜如意嗤笑:“姜清宁,你如今见到远道而来的祖母,怎的不请祖母进去坐坐,反倒是要迫不及待地赶祖母走?” “如意,姜清宁不忠不孝,这种人的院子祖母只是看到一眼,就恨不得自剜双目!”姜老太太眼中闪过嫌恶,撑腰的人就在身后,她此刻充满了底气。 “那祖母看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自剜双目呢?”姜清宁似笑非笑地开口,将老太太直接噎住。 姜老太太不可置信,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她,怒声道:“你!你!放肆!姜清宁…你父亲母亲就是如此教导你的吗?” 不等姜清宁回答,里面赫然冲出一道鹅黄、一道淡青色纱裙的妙龄女子,两人满身的朱钗玉饰,环佩叮当悦耳。 她们手中分别抱着一个水盆,毫不犹豫地对着廊下破口大骂的老妇,直接扬手泼了出去,面前的四人没有一个幸免其难的。 “哗啦——!” “啊!”姜如意被泼了满身的脏水,当场扶着许嬷嬷开始狂吐,“呕——yue——!” 许嬷嬷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在安平伯老夫人身边跟着养尊处优多年,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情况,但是又怕扶着的姜如意意外滑倒,只能忍着反胃的生理情况死死地扶着她。 姜老夫人的话戛然而止,从口中拿出一条烂菜叶子,她感受着身上黏腻的感觉,寻找到两道身影之后怒目而视。 “放肆!姜家就是如此教导你们的吗!” “我呸!你算是个什么东西,那个泥洞里钻出来的老娼妇,竟然敢在我宁阁的门外辱骂我长姐,我今日不把你这满身油性的皮给扒下来,我就不叫姜清曦!” 姜清曦话音落下,毫不犹豫地就要撸起袖子,拎着手中的水盆直接冲上去,对着眼前的几人开始大打出手。 “哎,小妹莫要冲动。”姜月柔连忙揽住她,阴阳怪气地开口,“现在为老不尊的老乞丐多了去,小妹岂能人人都在意,那不是气坏了身子。” “要我说,在我们宁阁的门外挑衅滋事,不若直接报官了当,也让咱们省去了口舌功夫。” 姜月柔似笑非笑,抬手对身后喊道:“来人,把眼前这几个泼皮无赖给我压住,全部送去报官!” 姜清宁嘴角的笑容僵住,这些时日,她就教出来这样的名门淑女吗?怎么一个个的比原本的性子还要霸道? “冷静。”姜清宁上前,分开两人。 姜清宁的手摁在她们的肩上,力道丝毫不轻不重,却让她们难以动弹。 “月柔、清曦、忘了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八年未见的祖母。” “祖母?我有祖母吗?”姜清曦茫然地侧眸,她年纪小,当真是不记得了。 姜清曦循着一道要喷火的目光看去,见到那苍老阴狠的目光,以及满身鱼腥味的老妇,眼神灵活地来回巡视。 “阿姐,祖母不是和祖父一样,早就死了吗,原来咱们还有祖母啊,哪个是啊?” 姜清宁侧脸看她,眼神仿佛要看透自家小妹一样。 “拄拐棍的那个。”姜清宁提醒,并未拆穿她。 “原来是她啊。”姜清曦对上姜老太太的目光,哼笑一声,“祖母?不好意思,我不认!” 姜老太太强忍着情绪,一直在等眼前的两人请安,然后她再顺理成章的训斥她们,却没想等来姜清曦这么一句话,气的她险些一个仰倒直接摔过去。 “姜月柔,你也是要这样对待祖母吗?!” “别忘了,祖母从前待你不薄,更是把你和如意一样,当做掌上明珠对待!” 姜月柔被点名,上前行礼:“姜老太太福安,不过您误解了,我如今随母姓为商,虽然还未更改,但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况且您在意的从来不是我,只不是是您在二房三房的宝贝孙儿罢了,如今我已随母和离,还请姜老太太注意身份。” 姜老太太眼神狠戾:“好!好啊!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把我这个祖母放在心里,那么姜家的族谱留着你们也没用了!” 姜清宁心念一动:“祖母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要把大房和月柔都赶出族谱不成?” “正是!”姜老太太冷哼,“你们不忠不孝,不堪为我姜家子孙后代,我今日便回姜家老宅,让柏舟开宗祠取族谱把你们全部都划出去!” 姜如意眼底划过欣喜,连呕吐都忘了,连忙抓住姜老太太的手腕,殷切道:“祖母,那往后父亲就是姜家的家主了吗?我就是姜家最大的嫡出大小姐?” 姜老太太眼中浮上纵容:“没错,如意,从今往后,姜家再无她们这些人!” “那就多谢祖母善心大发了。”姜清宁点头,带着身边两人行礼。 “多谢姜老太太善心大发!”姜清曦和姜月柔连忙附和,对视的眼中满是笑意。 “你、你们!”姜老太太被这幅态度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可偏生话都说出口了,她不得不履行诺言。 姜如意眼中闪过得意:“姜清宁,不做姜家的子孙,你还拿什么来跟我争?” 姜清宁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抬头对着某处讥讽道:“安平伯看了这么久的乐子,怎的还不出来,把你的新婚两月的夫人,接回家去养着三月多的胎呢?” 第一百零七章 你别那么凶 姜如意得意的嘴脸猛地一僵,不可置信地回头环视一圈,却发现什么没有,猛然生出的心虚感顿时消失不见。 她神情讥讽地看着眼前人:“姜清宁,你莫不是被祖母的决策,给下的失心疯了不成?” 姜老太太用手中的拐杖敲击地面,声含怒意““哼!痴心妄想!难不成你还想让如意的夫婿出来,为你做主不成?!” 姜如意满意,抚了抚肚子:“祖母,姜清宁如今离了我夫婿,可是悔恨得很呢,但安平伯府的夫人永远都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姜如意。” “好孩子,祖母就知道你才是最争气的孙辈啊。”姜老太太满意地点头。 周围的百姓们不由得面带诧异,低声开始窃窃私语。 “不是,他们有病吧?难不成忘记了姜大小姐,早生下安平伯的嫡长子了吗?” “自古家族之争、子嗣之争、朝堂之争、这些富贵人什么都要争,这种正室和继妻的子嗣,自然是更要争夺的。” “按照这么说,姜如意图什么啊?安平伯就算是人中龙凤又如何,他的身边莺莺燕燕一大群,管不好自己的下半身。” “你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因为他是人中龙凤啊……” 姜清宁眼神含笑,看着拐角的巷子处,清冷如碎冰坠地地质问:“荀臣,既然来了,何必躲着当阴沟里的老鼠?我如今的笑话,看得可还尽兴?” 空气凝固了刹那。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牵引着,投向姜清宁视线所及的巷口转角处。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吹过屋檐角铃的细微声响,以及姜如意略显急促的呼吸。 姜如意不相信,脸色僵硬:“怎么可能,他明明是今日休沐太累了,不想出府的啊……”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骤然间难看起来。 荀臣就是不愿意原谅她的过错!即便是她已经为安平伯府怀上继承人,怀上他荀臣的子嗣! 终于,脚步声响起。 荀臣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世家公子的风仪仍在,但脸上那份尴尬和难以掩饰的憔悴,却覆盖了曾经的风流倜傥。 “这是安平伯?怎么感觉少了那么多的意气风发?” “府中继妻和侍妾闹腾的了呗,听说他宁愿住在府衙,都不愿意回府了。” “啧……图什么呢?” “可能图继室年轻会闹腾?” 荀臣目光扫过姜清宁愈发显得清绝冷艳的脸庞,如同被烫到般迅速垂下,最终落在他紧紧牵着的荀莫离身上。 荀莫离穿着一身宝蓝色杭绸小袄,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金锁。 他小脸绷着,打量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几人,神情中带着一种被娇纵惯了的矜傲,以及对母亲姜清宁的陌生与疏离。 “夫君!”姜如意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锐。 看到荀臣牵着荀莫离出现,尤其是看到荀莫离对荀臣的依赖之情溢于言表,一股强烈的嫉妒和愤怒从姜如意心底腾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下意识地抚上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她和荀臣的孩子,是她的唯一。 不就是儿子吗,她姜如意生得更好! 姜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但在听到姜如意失神的低喃时,随即布满阴霾。 她重重一顿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发出沉闷的声响,严厉地看向荀臣:“安平伯,您这是何意?” 她心中警铃大作,荀臣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姜清宁的儿子出现,简直是火上浇油,将她精心策划的局面搅得一团糟! 荀臣微微皱眉,不悦地扫视过去,看得姜老太太眼底满是惊愕,荀臣这是什么意思? 为何会用这种厌恶的眼神看她,她可是长辈! “安平伯,你!”姜老太太张了张嘴。 “呵!”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响起,打破现场的寂静。 姜清曦向前跨了一步,直接挡在姐姐姜清宁身前。 她那双酷似其父姜将军的锐利眼眸,燃烧着熊熊怒火,直直劈向荀臣: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安平伯府的安平伯啊!” “怎么,堂堂伯爷,如今行事倒学起那见不得光的下水道鼠辈了?只敢缩在暗处鬼鬼祟祟地偷窥?” “是后悔了当初为了男子气概、听你那好娘亲的话和离另娶,如今看到我姐姐离了你反而活得更好,心里头抓心挠肝的难受了?还是专程带着你的好儿子来看我们姐妹的笑话,好回去跟你那新夫人邀功请赏啊?”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字字如刀,句句带刺。 荀臣的脸色在姜清曦毫不留情的斥骂下,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握着荀莫离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荀莫离痛呼出声:“爹……疼!” 荀臣猛地回神松开手,下意识地看向姜清宁,希望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波动,哪怕是一丝愤怒也好。 然而,什么没有。 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仿佛在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姜清宁,你看到我就没有半句话想要说吗?” “我和安平伯可有什么好说的?”姜清宁冷声质问。 这种不愿承认的熟悉感觉又来了,就像前几日在刑部的大牢里一样。 姜清宁的眼神,和秦休使用残忍手段审问温子怡的姿态一样,就像是亲密无间的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做了相同的事情一样。 这种认知让荀臣嫉妒不已,他不愿承认自己后悔了。 可尽管从前对姜清宁放过无数的狠话,又听从母亲的话再次娶妻成家。 在这一刻,他深刻地意识到。 他,后悔了。 荀莫离红着眼眶,没一个人哄他,巨大的落差让他忍不住想哭出声。 “哭什么哭,憋回去。”姜清宁皱眉,神情冷漠,“荀莫离,你是个男子汉,不要遇到事就哭。” “他还只是个孩子……”荀臣回神,连忙开口辩解,“姜清宁,你别这么凶,小心吓到孩子了。” 第一百零八章 逐出家门 “凶?敢问安平伯为何把孩子带过来,难不成是想,在我面前和你的新婚妻子,上演一场情比金坚,继子认继母的漂亮戏码?” 姜清宁语气咄咄逼人,丝毫不给荀臣辩白的机会。 “不是,我没有这意思,荀莫离永远都是你的孩子,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结局。” “那你就不要阻拦我教育荀莫离,一个孩子能够教养得怎么身娇肉贵,动不动就喊哭喊疼,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小狼崽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姜清宁杀了他的亲娘。” “不是……”荀臣被姜清宁的直白逼得哑口无言。 姜月柔掩唇,眼波流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方才清曦妹妹言语虽直白了些,倒也道出了几分世情冷暖,不过古人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喜字原该是发自内心的欢悦,只是眼前这位‘君子’的行止嘛……” 她故意拖长调子,目光在荀臣和姜如意之间意味深长地扫过。 “倒让我想起《诗经·召南》里的‘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雀儿辛苦筑好了温暖的巢穴,转眼却被鸠鸟强行霸占,还得意扬扬地在里头鸣唱。” “如今旧主雀儿离巢,纵然心中有所眷念,徘徊于旧巢之外,也只能徒然‘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罢了。” 她微微一顿,唇角的笑意带着冰冷的嘲讽,“只是这迟来的眼泪,究竟是追悔莫及的真情流露,还是惺惺作态的鳄鱼眼泪,可耐人寻味得很了,安平伯,您说是也不是?” 姜月柔引经据典、指桑骂槐,毫不留情的点出荀臣的薄情寡义。 荀臣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确实后悔了。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先后看到姜清宁与秦休狩猎场并肩而立,得知秦休后宫倾力维护姜清宁,更是将姜清宁从温子怡的事件中摘出来后。 那份曾经以为从未存在的情愫,混杂着强烈的不甘、嫉妒和巨大的失落,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心脏处被日夜啃噬。 姜如意身体晃了晃,被身边的许嬷嬷紧紧抓住。 许嬷嬷声音尖锐,似是提醒:“夫人,您可千万要站稳了,老夫人可就等着您这一胎宝贝金疙瘩呢!” 荀臣一怔,母亲警告犹在耳边,字字如锤、 “荀家绝不能再与姜清宁有任何瓜葛,尤其是现在她攀上了秦休,你想害死整个安平伯府吗?” 可他就是忍不住,在毫不犹豫地拒绝厌恶的姜如意之后,姜清宁离开安平伯府那日的容颜,无时无刻的不回荡在脑海之中。 荀臣借着儿子想娘这个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由头,默默地来了。 原只想躲在暗处,悄悄地再看一眼被他亲手推开,如今却活得更加耀眼夺目的女人。 可姜清宁竟然是一眼发现他,这是否代表着,姜清宁对他……还是不一样的? “我……”荀臣的喉咙干哑得厉害,他艰难地吞咽一下,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敢再看姜清宁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能将视线死死锁在荀莫离的头顶。 “是莫离,这孩子近些日子总是夜里哭醒,闹着要找母亲,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 他抬手,似乎想抚摸荀莫离的头以示证明,却被荀莫离下意识地愤怒地偏头躲开。 荀臣的手僵在半空,尴尬更甚。 “我这个做父亲的,看着他这样,于心不忍才带他过来,原是想着或许远远地能让他看一眼就好……” 解释欲盖弥彰,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可笑。 他不敢承认,真正“于心不忍”、真正“茶饭不思”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像个懦夫一样,借着儿子的名义,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悲的、迟来的思念。 姜如意听着漏洞百出的解释,心中醋坛彻底被打翻,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了姜清宁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还有她永远也无法真心接纳的继子荀莫离,都是这个孽种,都是姜清宁这个阴魂不散的贱人! 姜老太太见心中又急又怒,再次将拐杖重重顿地,试图用长辈的威严,强行压下这失控的局面。 “够了!都给我住口!” 她扫过姜清曦和姜月柔,怒斥道:“两个没规矩的丫头,目无尊长,口出狂言,老身还在这里,就敢如此放肆!” “如意如今是安平伯府明媒正娶、三媒六聘抬进去的夫人,更是身怀六甲,为安平伯府开枝散叶的有功之人,是你们的嫡姐,你们竟敢如此对她无礼讥讽?心中还有没有王法,懂不懂纲常伦理?” 她猛地转向姜清宁,拐杖几乎要戳到姜清宁鼻尖,语气更是严厉到极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姜清宁,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纵容出来的好姐妹,不敬尊长,不睦姐妹,言语恶毒,行止无状。” “姜家遭此大难,四分五裂,祖宗基业几乎毁于一旦,老身痛心疾首,思来想去,根源皆在于你,是你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逼得你二叔三叔走投无路!是你不修妇德,招蜂引蝶,引得家门蒙羞!是你纵容刁奴恶仆,欺凌长辈,搅得家宅不宁!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伙同外人,欺辱自家骨肉姐妹,你眼里,可还有半分姜家的祖宗,可还有半分孝道?” 姜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掷地有声道: “家门不幸,出了此等不肖子孙,老身今日便豁出这张老脸,替姜家列祖列宗清理门户,行家法,肃门风!” 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姜清宁姐妹三人: “你们三个从今日此刻起被逐出姜家族谱,不再是姜家子孙,姜家老宅你们休想再踏入一步,姜家的荣辱兴衰也与你们再无半分瓜葛,都给老身滚出姜家,永远不要再回来!” 姜老太太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金科玉律,不容置疑。 第一百零九章 触怒姜清曦 “祖母确定要这么做?”姜清宁似乎是不敢相信,开口询问,“祖母可是真的,要把我们姐妹三个,都赶出姜家的族谱?” 姜老太太扬声:“那是当然,你们顶撞祖母是为不孝,欺辱如意,是为不仁,尔等这品行恶劣的人,怎配继续做我姜家的后代!” “祖母可莫要后悔,若是离开这宁阁的门,您回去当真把族谱上的名字划掉,那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姜清宁轻笑:“祖母,想清楚了?” “早已经想清楚了,反倒是你,绝对没有后悔的余地!” 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快意,仿佛终于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彻底拔除。 周围的百姓顿时哗然,神情之中尽数都是不可思议,窃窃私语的声音嘈杂地响起。 “这老太太是疯了吗?竟然将为国尽忠的大房赶出族谱?” “就是啊,谁不知道姜将军当年是不愿和那些贪官同流合污,才会被针对贬官,流放到那么远的地方。” “没错!她今日的此举和昔日的那些刽子手,又有何区别?”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这些现如今的姜家人,还有着安平伯,怪不得能结亲成为一家人!” …… 姜如意听到正儿八经地逐出族谱的决策,心底终于满意。 这无疑对姜清宁来说是最终极、最严厉的惩罚,这种足以让任何世家子弟如遭雷击,惶恐跪地求饶。 姜如意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扬眉吐气的得意笑容。 她微微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姜清宁,“看吧,姜清宁,你终究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弃妇,没有人会在意你,也没有人爱你。” “而我姜如意,才是最终的赢家,我的父亲很快就是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姜家家主了,姜家的一切都将属于我们。” “嗯,所以呢?”姜清宁冷静地询问。 出乎姜老太太和姜如意,和在场所有看客的意料。 姜如意错愕:“你这是什么态度?”她忍不住看过去。 然而姜清宁的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丝毫的惊慌、恐惧、愤怒或者悲伤,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身姿挺拔如寒风中傲立的青竹。 阳光勾勒出她清丽绝伦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最深处的情绪。 姜老太太眼眸中泛着危险的意味:“姜清宁,难不成你还不满意吗?不仅仅是你,连带着你们大房,都别想继续做我们姜家人!” “呵” 姜清宁唇边的笑意加深些许,目光落在因她的笑容而惊疑不定、隐隐感到不安的姜老太太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清宁请问祖母。”姜清宁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您说要清理门户?可是要将我父亲,那个为姜家挣下赫赫军功、却被您不喜、遭受明升暗贬到岭南瘴疠之地整整八年生死未卜,而您都未曾过问一声的长子?” “以及我兄长、在边关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姜家嫡孙;我这个在姜家老宅被二房三房欺凌算计、嫁入安平伯府八年受尽冷眼、最终和离的长房嫡女。” “要将清边疆受苦八年、至今心有余悸的妹妹;还有月柔妹妹这个被三房当作弃子、最终选择反抗命运、与我们站在一起的苦命人……” 她每点出一个名字,说出一段过往,姜老太太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话让荀臣心头一悸,他忍不住想起自己曾经做的,那些姜家人不知道的过往,那桩草草了结的案件。 如果姜清宁知道……是否会想要杀了他? 就算她没动手,秦休知晓后,或许应该也会动手的吧? “你……” 姜如意脸上的得意僵住,姜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发紧。 周围的空气冷凝。 “祖母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是要代替已逝的祖父……连同我们所有人,”姜清宁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如重锤,“一同逐出姜家族谱?” 她微微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闪烁着洞穿一切伪装的寒光。 姜清宁唇边的讽刺如同实质般倾泻而出,几乎要灼伤姜老太太的眼睛。 “好啊。”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姜老太太和姜如意同时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应该是这样啊,姜清宁的痛哭流涕呢,她的挽留和跪地求饶呢? 紧接着,姜清宁唇角的弧度加深,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清宁,求之不得。” “轰——!”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宁阁门前轰然炸响! “你……你说什么?!”姜老太太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拐杖支撑才没有摔倒。 她指着姜清宁的手指颤抖不已,脸上的皱纹扭曲在一起,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孽障!孽障!你……你竟然,你竟敢……” “姐姐!”姜清曦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清脆响亮的笑声,笑声里充满快意和解脱,“阿姐说得好,我们的确是求之不得。” “这样的姜家,这样的族谱,沾了都嫌脏了我们的手,阿姐只管放心的答应。” “若是父亲母亲知道阿姐这些年受到的委屈,恐怕只会比我们你我更早地做出这件事,哪还轮得他们张牙舞爪地舞弄是非!” 她上前一步,紧紧挽住姜清宁的手臂,眼神挑衅地看向姜老太太和姜如意。 姜老太太浑身一震,怒斥道:“放肆!果然是你那个母亲养的好女儿,当真是她的好女儿啊!我就说萧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部都是孽障!” 姜清曦脸色一沉,眼瞧着被触怒了。 她的声音发冷,带着刻骨的寒意:“老虔婆,给我带着你的宝贝孙女赶紧滚,从今往后我们大房,与你们二房三房恩断义绝,这姜家的污糟气我们姐妹不伺候!” “趁姑奶奶我没发脾气之前,赶紧滚!否则,全部都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 第一百一十章 夹枪带棒 “小妹,别激动,祖母毕竟是长辈。” 姜月柔摁住她的肩膀,盈盈上前,对着姜老太太的方向,姿态优雅地福了一礼。 姜老太太的面色刚缓和一些,下一刻顿时更加难看起来。 姜月柔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诛心: “祖母息怒,清宁姐姐所言,虽直白了些,却是我们姐妹的肺腑之言。” “姜家这潭死水,早已腐朽发臭,沉溺其中,只会同归于尽。” “今日祖母替我们斩断这腐朽的根须,放我们姐妹一条生路,月柔在此谢过祖母‘成全’之恩。” 姜月柔把“成全”二字咬得极重,讽刺意味十足。 同时心中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毕竟母亲虽然带她和离了,可说到底,她还是在姜家的族谱上待着呢。 若非是大姐姐的计谋,恐怕按照这个多年未见一面的祖母的品行,她没准嫁了人之后,还会被狠狠地吸上几番血。 好赌的二伯和亲生父亲,姜月柔光是想一想,就两眼一抹黑。 “反了反了,全都反了天了!”姜老太太气得浑身哆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多年叱咤后宅,她又怎么会看不出姜月柔的举动,但姜老太太当真是被气着了,并且下定决心要将她们都逐出姜家。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祖母,祖母您别动气!”姜如意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姜老太太。 她一边替姜老太太顺气,一边怨毒地瞪着姜清宁三人。 “你们这三个不知好歹的贱人,被逐出族谱是天大的耻辱,你们竟敢如此嚣张,祖母别跟她们废话,我们这就走,让她们自生自灭!” “看她们离了姜家之后,还能得意到几时!” 姜如意心中更慌,姜清宁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这根父亲和三叔的谋策,几乎是完全持着相反的路子来的。 那“求之不得”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得意,只剩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和嫉恨。 姜老太太再待在这里,只会气得提前去见姜老太爷,顿时点头:“走,我们走,这就回去开祠堂……” “站住!”姜清宁冷冽的声音响起。 姜如意扶着姜老太太正要转身离去的动作一僵。 姜清宁目光刺向姜如意抚着小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了然弧度:“姜如意,不,安平伯夫人,在离开之前,有句话奉劝你。” “与其在这里费尽心机,炫耀你那身怀六甲的尊贵身份,不如先找个真正靠得住的大夫,好好看看你的肚子。”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却精准地刺中了姜如意心底。 姜如意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心底没由来的升腾起一抹恐慌。 “你……你胡说什么,姜清宁,你敢污蔑我?你就是见不得我能怀上儿子!”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 姜清宁不再看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堆污秽的垃圾,“带着你的祖母,还有……” 她的目光扫过呆立当场的荀臣,与茫然的荀莫离,“……你安平伯府的人,立刻离开我的宁阁门前,否则怪我不念最后一丝情面,让府衙的差役来‘请’你们走。” 姜清宁语气里,是充满毫不掩饰的威胁和驱逐之意。 “你……你……”姜老太太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能被慌忙赶来的姜家老仆半扶半抱着,踉踉跄跄地朝着马车走去,背影充满狼狈和仓皇,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气势汹汹问罪的架势。 姜如意扶着独自转身,临走前,怨毒的目光像是要将姜清宁三人凌迟。 当她的目光扫过荀臣时,发现他竟然还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姜清宁。 姜如意心中的妒火更是烧得她理智全无,尖声叫道:“夫君愣着干什么,难道夫君还想留在这里,看你这下堂前妻的脸色吗?” 荀臣被姜如意的尖叫声惊醒,猛地回神,姜如意脸色惨白,许嬷嬷满脸的担忧和不认同。 许嬷嬷开口道:“伯爷,您还是快随夫人回去吧,这里说到底,是不欢迎咱们的。” 荀臣看着姜清宁再无半分旧情的侧脸,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 一切都结束了。 他彻底失去了她。 失去了她的人,连最后一点在她心中的位置,也被自己亲手毁得干干净净。 “爹爹……” 荀莫离下意识地往荀臣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荀臣的衣角,“爹爹、母亲,离儿害怕,我们回家吧。” “白眼狼!”姜清曦再也忍不住,指着荀莫离,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才是你亲娘,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亲娘,你竟然……你竟然管那个贱人叫娘?荀莫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姜月柔眼神冰冷:“稚子无辜?我看未必,安平伯府的老夫人果然好手段,这才多久就将亲孙子的心肝都染黑了。” 荀莫离被吓得哭了出来,更加用力地往荀臣身后躲,嘴里不停地喊着:“爹,爹,我要回家,她们好凶,她们是坏人!” 荀臣看着哭闹的儿子,又看看姜清宁那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却依旧强撑着挺直的背影,心如刀绞。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姜清宁,你别讨厌莫离,他到底是你的孩子。” “如果安平伯当真拿我当一回事,就不会在孩子面前,亲口说出我讨厌他这种话,你的言语无形之中在荀莫离的心上,再次加固了我对他不喜的记忆。” “荀臣,我和你走到这一步,你又何尝不是那背后的助推手呢?” 姜清宁神色嘲讽:“现在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 姜月柔连声附和,语气夹枪带棒的:“八年时间都没有捂热一个男人的心,只能说明这个男人眼瞎,府中老娘和贱妾会蛊惑人心,这样的男人谁嫁谁倒霉一辈子。” “当然,大姐姐脱身而出的刚刚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姜家不要你,我要你 荀臣弯腰抱起哭闹的荀莫离,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朝着安平伯府的马车走去。 姜如意狠狠地跺了跺脚,怨毒地剜了姜清宁三姐妹一眼,慌忙追着荀臣而去。 喧嚣散尽,宁阁门前终于恢复宁静。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门外,人群察觉没了乐子,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姜清曦再也忍不住,扑进姜清宁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姜清宁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好了,别哭了。”她声音沉稳,“为了不相干的人掉眼泪,不值得。” 她轻轻推开姜清曦,拿出丝帕温柔地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又对姜月柔点头感谢。 “清曦,月柔,”姜清宁不容置疑道,“从今日起,姜家二房三房,安平伯府,与我们再无瓜葛。” “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我姜家的列祖列宗若有灵……”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姜家老宅的方向,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也该睁开眼看看,是谁,在将姜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姜清曦哽咽:“阿姐,我不是因为他们掉眼泪,我是心疼你这八年的遭遇,如若当年我和母亲没走,你断不会受这么多的委屈!” 姜月柔观察姜清宁的脸色,刚要开口劝解姜清曦,耳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敲打青石板,由远及近。 三人循声望去。 秦休面冠如玉,一身鲜艳夺目的绯色官袍,官袍上用金线精绣着威仪的麒麟补子,昭示着主人显赫的身份,胯下骑着红鬃烈马,正向着宁阁的方向而来。 不消片刻。 马儿在宁阁门前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在空中刨动两下,稳稳落地。 秦休的身形被动作清晰地勾勒出,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绯色官袍完美地包裹着他劲瘦挺拔的身躯,宽肩窄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他的面容是极为深邃俊朗的,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同刀削斧刻,薄唇紧抿,下颌线清晰而冷硬。 最令人心悸的眼睛此刻正紧紧锁在姜清宁身上,一双极其漂亮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此刻里面翻涌着焦急、以及一丝未能及时赶到的深深自责。 姜清宁错愕,她能够看出秦休眼底的情绪。 “你……你怎的来了?”姜清宁轻声询问。 秦休矫健地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气势凛冽,有些无措的站在台阶下。 “不放心你,收到消息,我就来了。”秦休回答,下一刻,他有些局促的解释,“在皇宫伴驾,来得晚了些。” 自从温子怡之后,他派人在宁阁四周日夜循环蹲守,就是担心会出现什么岔子。 方才宁阁外面闹起来,暗卫便在荀臣出现后第一时间通知了他。 姜月柔眼疾手快的拽走姜清曦:“你不是想吃桃花糕吗?刚好院里最晚开花的那棵树,现在花开得正盛,走,二姐姐带你去采花做糕点。” “啊,可是我现在不想……呜呜呜……”姜清曦被强制性带走。 姜清宁的视线追随着她们,眼底带上宠溺的笑意,开口叮嘱:“小心些,别摔了!” 下一刻,属于秦休独有的冷冽中夹杂着的淡淡松墨气息,瞬间将她整个包裹。 姜清宁觉得眼前绯色官袍的衣料一晃,腰身猛地一紧,整个人便被狠狠地拥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受委屈了吗?” 秦休双臂紧紧地箍住了她,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内疚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让姜清宁一阵恍惚。 “没什么,这本就是我姜家的家事,你不出场才是对的。”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失控般的速度剧烈地搏动着,敲打在她的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清宁。”秦休嗓音低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责,“我来晚了……” 姜清宁完全僵住。 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巷子里残留的混乱气息,远处隐隐传来的叫卖声,甚至头顶灯笼被风吹动的轻微摇曳声,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唯一清晰的是,她正被秦休紧紧地抱着。 “我都说了,你不是姜家人,只是我的盟友,这种场面不应该你出席。” 姜清宁预想中的反感、厌恶、挣扎通通没有出现。 她竟然奇异地……没有立刻推开秦休。 秦休的怀抱很紧,甚至腰间的玉带扣有些硌人,他的气息强势地侵入她的感官,非但没有让她不适,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气息。 姜清宁的心,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绷,能感觉到他埋首在她发顶时呼吸的灼热,更能感受到他怀抱中传递出的那份不容错辨的、汹涌澎湃的心疼。 为什么会这样? 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力,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面前,似乎正在土崩瓦解。 “我……”姜清宁试图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我没事,秦大人,你先放开我。” 秦休抬起头,深邃的凤眸紧紧地锁住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姜清宁的脸色有些苍白,唇瓣紧抿,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秋水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焦急的身影,还带着一丝茫然。 “姜清宁,”秦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从今往后,有我在。” “姜家不要你,我要,任何人再敢欺你、辱你、伤你分毫……”他微微停顿,凤眸中寒光凛冽,“我秦休,定让他百倍偿还。” 姜清宁倏然抬眸,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却格外认真的墨色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轻佻与试探,只有一片赤诚的心意,如同最坚固的磐石,压向她摇摇欲坠的心防。 一股暖流伴随着更深的慌乱,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族谱除名 姜府。 马车还未停稳,早已得了信,惴惴不安等在门口的姜柏舟和姜松岩慌忙迎上前。 “母亲,您可算回来了……” 姜柏舟抢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扶刚从马车里探出身,脸色铁青的姜老太太。 “如意也回来了啊,累坏了吧,快,快进府休息,父亲让你母亲为你准备……”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姜柏舟的脸上。 姜老太太用了十成的力气,枯瘦的手掌打在姜柏舟油光发亮的脸上,瞬间留下五道清晰的红痕。 姜柏舟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盛怒的姜老太太:“母亲?” 一旁的姜松岩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累,休息?”姜老太太死死盯着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老身差点被你们那个好侄女姜清宁,活活气死在宁阁门口,你们还有脸问老身累不累?” 她一把推开姜柏舟伸过来的手,拄着拐杖,胸膛剧烈起伏。 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又扫过这栋象征着姜家昔日荣光,如今却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的老宅,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姜老太太的拐杖重重地戳着脚下的青石板,“分家!分家!这就是你们闹着要分家的结果,家不像家,人不像人,姜家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如今连姜清宁那个被休弃的下堂妇,都敢骑到老身脖子上拉屎撒尿,指着老身的鼻子说求之不得被逐出族谱,你们满意了?” “什么?”姜柏舟和姜松岩同时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姜清宁竟然会欣然接受。 姜如意扶着摇摇欲坠的姜老太太,声音带着哭腔:“祖母您消消气,别为了那些不知好歹的贱人气坏了身子。” “父亲,您是没看到,姜清宁和她那两个贱婢妹妹有多嚣张,她们……她们还污蔑女儿……” “没错!”姜老太太怒极反笑,拐杖指向姜柏舟,“你生的好女儿,还没嫁去平江侯府就翅膀硬了,敢伙同外人欺辱祖母和姐妹了。” “姜家的列祖列宗在上,老身今日若不清理门户,肃清门风,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姜家的先人?” 清理门户四个字,如同重锤砸在姜柏舟和姜松岩心头,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母亲息怒,清宁那丫头定是气糊涂了,胡言乱语……”姜柏舟试图挽回。 “胡言乱语?”姜老太太厉声打断他,“老身看她是早有预谋,连同你们那在岭南的死鬼大哥,还有姜月柔那个跟着商氏跑了的小贱种,他们大房一脉早就存了异心要毁了姜家,老身今日就成全他们!” 她猛地挺直佝偻的背脊,枯瘦的手指向祠堂方向,声音决绝: “开宗祠!取族谱!老身要亲自执笔,将这些姜家的祸害、忤逆不孝、败坏门风的孽障,通通从姜家族谱上除名,永世不得归宗!” “母亲不可啊!”姜松岩状似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哥……大哥他毕竟是您的长子,清宁她们也是您的亲孙女啊,族谱除名,这是要断他们的根啊,万万使不得,族老们也不会同意的!” “族老?”姜老太太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刻毒,“老身是诰命夫人,老身清理门户何须他人置喙,谁敢阻拦就是与姜家列祖列宗为敌,开祠!” 姜老太太积威甚重,府中无人敢违逆。 管家战战兢兢地取了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宗祠大门。 姜老太太在姜如意和姜柏舟的搀扶下,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供奉着厚厚族谱的香案前,目光死死盯着那象征着家族血脉的名册。 “取朱砂笔来!”姜老太太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管家颤抖着将沾满朱砂的毛笔递上。 姜老太太枯瘦的手握住那支笔,目光在族谱上快速搜寻着,最终定格在长房那一页。 “姜柏川、萧氏、姜清淮、姜清宁、姜清曦……” 姜老太太眼中恨意加深,握着手中的朱砂笔,毫不留情地划了下去。 猩红的朱砂瞬间覆盖那些墨写的名字。 “还有这个……跟着商氏那个商户女跑了的小贱种姜月柔!” “母亲!”姜松岩看着女儿的名字被划掉,心如刀绞,再次哀嚎出声,却被姜柏舟死死拉住。 “从今日起。”姜老太太掷笔于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环视着祠堂内惊恐的众人,“姜柏川一脉以及姜月柔,与姜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他们的生死荣辱,富贵贫贱,皆与姜家无关,祖宗见证,天地共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苍老却焦急万分的呼喊: “住手!姜吕氏!快住手!使不得啊!” “糊涂!糊涂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等断亲绝脉的糊涂事啊!” 只见几位须发皆白、身着深色绸缎长袍的老者,在仆人的搀扶下,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祠堂。 为首的正是姜家如今辈分最高、已年过八旬的六叔公,以及几位在族中颇有威望的长老。 六叔公一眼就看到了香案上那本摊开的、沾染着刺目猩红的族谱,顿时老眼圆睁,浑身颤抖,指着姜老太太,痛心疾首地怒斥: “姜吕氏!你……你疯了不成?柏川是你亲生的长子,清淮是我们姜家的下一任家主,清宁清曦是你的亲孙女,月柔是姜家三房的血脉……” “你……你怎么能……怎么能擅自将他们除名,你这是要毁了姜家的根基啊,列祖列宗在上,列祖列宗在上,你这是大不孝啊!” 另一位族老也捶胸顿足:“糊涂啊,柏川纵有万般的不是,他也是在岭南为国戍边的将军,清宁那孩子……就算和离了,那也是我们姜家出去的姑娘!” “你这样做,置姜家的颜面于何地,置我们这些老家伙于何地,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姜家,自断臂膀,亲者痛仇者快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得知真相 “颜面?根基?” 姜老太太早已被怒火彻底蒙蔽心智。 面对族老的指责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起来: “姜家还有颜面吗,明明早就被姜柏川那个不孝子,和姜清宁那个不知廉耻的下堂妇丢尽了!” “他们就是姜家的耻辱和祸害,不除之姜家永无宁日,老身这是在为姜家清理门户,肃清门风,你们这些老糊涂懂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老身是姜家辈分最高的长辈,是御封的诰命,老身做事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你们口口声声说姜柏川好,说姜清宁好,那你们怎么不去岭南找他,怎么不去宁阁投靠她,留在这里倚老卖老教训老身,我看你们是收了他们的好处,存心要跟老身作对!” “你……你血口喷人!”六叔公气的胡子直抖,指着姜老太太,话都说不利索了,“姜吕氏!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你今日行此绝情之事,将来必定追悔莫及,姜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绝不会饶恕你!” “后悔?”姜老太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身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早点掐死姜柏川那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没在他娶那个萧氏的时候就把他们赶出家门。” “至于姜清宁那个小贱人,还有姜月柔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逐出族谱,老身只觉得痛快,恨没早点动手。” 她环视着几位气得浑身发抖的族老,眼中充满鄙夷和不耐烦: “你们不是心疼他们吗,不是觉得老身做错了吗,你们有本事就去把族谱改回来,去把姜柏川从岭南请回来当家主,去把姜清宁那个被休的下堂妇供起来,看看她能不能救得了你们,能不能救得了姜家。” “你…你…”六叔公被这番颠倒黑白,恶毒至极的话气得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幸亏被旁边的族老扶住。 另一位年纪稍轻些,脾气火爆的族老实在忍无可忍,看着姜老太太执迷不悟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眼神闪烁的姜柏舟和姜松岩。 猛地拍案而起,怒喝道: “姜吕氏,你口口声声说大房是祸害,说他们毁了姜家,好,那老夫今日就告诉你!真正毁了姜家,掏空了姜家根基的祸害是谁!” 他手指猛地指向了姜柏舟和姜松岩。 “就是你的这两个好儿子,姜柏舟,姜松岩!” “什…什么?”姜老太太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她猛地转头,看向被指着的两个儿子。 姜柏舟和姜松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眼神惊恐地躲闪着。 族老的声音充满悲愤和痛心:“你以为分家是好事?你以为他们分出去是自立门户?狗屁!他们是拿着分到的家产去填那无底洞了!” “他们兄弟俩早就染上了赌瘾,城西的千金坊,城东的富贵楼都是他们的销金窟,姜家分给他们那些田产、铺面、庄子,早就被他们偷偷变卖了大半!” “剩下的也都被他们抵押给了当铺和地下钱庄,利滚利,债台高筑,姜家几代积攒下来的家底,都快被他们败光了,你现在住的这老宅…怕是也…也快保不住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姜老太太的头顶炸响。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姜柏舟和姜松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说的是真的?你们…你们在赌?还…还变卖了家产?” “母…母亲…我…”姜柏舟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不是的母亲…是他们污蔑…”姜松岩吓得语无伦次。 “污蔑?!” 族老气的冷笑,从袖中猛地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狠狠摔在姜老太太面前的香案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 “你自己看!这是他们典当田契、铺契的凭据,这是地下钱庄催债的条子,上面白纸黑字,还有他们按的手印!” “连你当年陪嫁的那套赤金镶宝石头面,都让你这好儿子姜柏舟偷出去当了,也就你还蒙在鼓里,还在为这两个蛀虫清理门户,你清理的是姜家最后的脊梁,留下的是两条吸血的蛀虫!” 姜老太太颤抖着手,抓起那叠纸。 熟悉的田庄铺面名称,刺眼的典当金额,高得离谱的利息,还有她无比珍视,只在重大场合才会佩戴的赤金头面的当票。 她一张张地翻看,枯槁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每看一张,她的脸色就灰败一分,那些她以为分家后,还能支撑姜家二房三房体面的家产。 那些她以为牢牢掌握在儿子手中的基业…竟然早已化为泡影。 变成了赌桌上转瞬即逝的筹码,变成了地下钱庄利滚利的欠条。 族老怒气冲冲:“老太太怕是早已经忘记,你的诰命夫人的名号,到底是哪个儿子带给你的!” “龙生龙凤生凤,偏生你这一窝,生了两个烂地里的臭泥鳅,拖累了光宗耀祖的嫡长子全家!” “这家分的好!分得好啊,姜家承了柏川这么多的恩情,早该放他们全家自由了!” “噗——!” 一口腥甜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地从姜老太太口中喷出。 猩红的血点溅落在香案上,溅得到处都是。 “祖母!”姜如意吓得尖叫起来。 “老太太!”众人一片惊呼。 姜老太太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 她偏疼了一辈子的两个儿子,竟然是掏空姜家根基的蛀虫。 她厌恶、驱逐的长子一脉,反而是姜家仅存的、未曾玷污门楣的清白与骨气。 她亲手划掉了姜家最后的希望和脊梁,却把两条毒蛇留在了身边。 列祖列宗……她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啊! “啊……呃……”姜老太太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猛地向后一仰。 “咚!” 姜老太太的身躯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老太太!” “母亲!” “快!快叫大夫!” “掐人中!” 祠堂内瞬间乱作一团。 姜柏舟和姜松岩扑到母亲身边,哭天抢地,也不知是真的悲痛还是恐惧。 姜如意吓得手足无措。 族老们看着这混乱的一幕,看着地上那本染血沾污的族谱,皆是摇头叹息,老泪纵横。 完了。 姜家,这次是真的完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剖白 宁阁。 温暖的烛光透过精致的纱罩,在花厅内洒下柔和的光晕。 姜清曦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靠在软榻上,由姜月柔用温热的帕子小心地替她敷着眼睛。 “清曦,别想了,为那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掉眼泪,不值当。”姜月柔轻声劝慰。 她比姜清曦更早看清世态炎凉,对荀家的行为早觉齿冷,今日对这番场景并不意外。 姜清宁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 她静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大脑中想到秦休,姜清宁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心口产生让她有些慌乱的悸动,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就在这时,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紫苏恭敬地开口:“大小姐,秦大人来了。” 姜清宁一愣,当即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外。 院子里,秦休去而复返,穿着一身玄色暗云纹的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肩宽腿长。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侍从。 姜清宁抿唇,侧身道:“快进来吧,跑着一趟做什么。” 姜清曦和姜月柔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我让厨房做了些安神压惊的汤羹点心,你们折腾了一天,想必也饿了。” 秦休的声音低沉平稳,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姜清宁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侍从将托盘上的几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百合羹,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摆好,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多谢秦大人。”姜清宁微微颔首致谢,动作优雅从容。 但微微低垂的眼睫,泄露了她此刻面对秦休时,那份尚未平息的心绪不宁。 “哇!好香!谢谢秦世子!” 姜清曦闻到食物的香气,暂时从悲伤中抽离,拉着姜月柔凑到桌边。 她虽然性子直,但也知道秦休此刻出现意味着什么,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秦休的目光在姜清宁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姜清曦和姜月柔,语气温和: “不必客气,今日之事让你们受惊了,以后宁阁这边我会加派人手护卫,不会再有不相干的人来打扰。” “有秦世子在,我们才不怕呢!”姜清曦一边小口喝着甜羹,一边真心实意地说道。 在她心里,秦休可比那个薄情寡义的荀臣,和姜家那些糟心亲戚可靠多了。 虽然前阵子,她对秦休意见颇深,还斩钉截铁地和阿姐说他是骗子吧。 姜清曦有些心虚地转移视线。 姜月柔也柔声道:“多谢世子费心。” 秦休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姜清宁身上,带着询问的意味:“姜清宁,关于老宅那边……” 他消息灵通,姜老太太回府后开宗祠除名,没过多久又被气晕厥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他耳中。 思来想去,秦休还是选(从)择(心)来看一看姜清宁。 姜清宁端起一碗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声音平静无波: “意料之中,她既已说出清理门户的话,依她的性子必会立刻付诸行动,划掉便划掉吧,求仁得仁。” 姜清宁眼底闪过玩味,在姜家的暗线第一时间传回消息,她比姜家外的任何人,都要早知道这件事。 秦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微动。 这份决绝和坚韧,让他心疼,更让他敬佩。 他沉吟片刻,道:“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脱离了那潭腐水,你们姐妹才能真正展翅高飞。” “岭南伯父和兄长的消息,我一直在留意,若有进展,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提到远在岭南的父亲和兄长,姜清宁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她看向秦休,真诚地道:“多谢大人费心。” “分内之事。”秦休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话一出,一时间,花厅内只剩下轻微的碗勺碰撞声,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姜月柔眼波流转,看了看安静喝羹的姜清宁,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姐姐的秦休,心中了然。 她轻轻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姜清曦使了个眼色:“小妹,这羹好喝,我再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点心,你要不要一起?” “啊?哦!好啊好啊!”姜清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放下碗站起身,“我也去,秦世子,姐姐,你们慢慢聊!” 话音未落,她便拉着姜月柔,脚步轻快地溜出了花厅,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花厅内瞬间只剩下姜清宁和秦休两人。 姜清宁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休看着灯光下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因为喝了热羹而显得红润了些许。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静谧绽放的幽兰,散发着坚韧交织的美,让他移不开眼。 “姜清宁。”秦休打破沉默,声音沙哑,“方才在门口…是我唐突了。” 姜清宁搅动羹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说她不在意?那太虚伪。 说她很生气?似乎…也没有。 秦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那点忐忑反而消散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距离不远不近,足以让她感受到他专注的目光。 “我并非有意轻薄。”秦休的声音很认真,含着剖白心迹的郑重,“只是当我得到消息,知道她们去了宁阁,知道荀臣也带着孩子在场。” “我从未如此心慌过,我怕你受委屈,怕你被那些污言秽语中伤,怕你独自承受那些伤害,我恨自己为何没能再快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到你站在那里,面对那些豺狼,依旧挺直脊梁,说出求之不得的时候,我既心疼又敬佩,清宁,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还要耀眼。” 姜清宁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终于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星海的凤眸里。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秦休,给我时间 秦休眼里有毫不掩饰的心疼,有敬佩,更有一种她无法忽视的滚烫情愫。 “秦大人。”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叫我秦休。”秦休打断她,语气温和坚持,“在你面前,我只是秦休。” 姜清宁的心猛地一跳,被他话语中那份亲昵和专注烫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又被他牢牢锁住。 “清宁,”秦休的声音温柔,“我知道荀臣带给你的伤害很深,我也知道,你对情爱之事恐怕早已心灰意冷,我不敢奢求你现在就接受我什么,但请你相信,我对你的心意绝非一时兴起,更非怜悯。” 他的目光坦诚而炽热:“我倾慕你的坚韧聪慧,敬佩你的果敢决绝,更心疼你一路走来的不易。” “我想守护你,想为你遮风挡雨,想让你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男子都如荀臣般薄情寡义。” “你不必立刻回应我什么,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同行的机会。” 秦休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凝,带着一种沙场征伐的凛冽决心:“无论是姜家那些跳梁小丑,还是安平伯府的蝇营狗苟,又或是奉国公府林衡那条毒蛇……所有曾伤害过你、意图伤害你的人,我秦休在此立誓,必让他们付出代价,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这番告白,远比在门口的承诺更加直白炽热,也更加沉重。 姜清宁彻底怔住。 手中的羹碗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她看着秦休近在咫尺的,写满了认真与执着的俊朗面容,听着他那掷地有声的誓言,只觉得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该拒绝的。 她应该像以往对待任何试图靠近她的男子一样,用最冷静疏离的态度划清界限。 她好不容易才从婚姻的泥沼中挣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独立自主的生活,怎么能再轻易陷入另一段可能带来束缚和伤害的关系? 可是…… 为什么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看着他眼中那份赤诚和坚定,她的心会跳得如此之快? 为什么被他拥抱时,她竟没有产生预想中的厌恶? 是因为今晚她太脆弱了吗? 是因为荀莫离的背叛让她急需一个依靠吗? 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秦休这个名字,秦休这个人,早已以渗透进她冰封的心? “我……”姜清宁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看着秦休那双充满了期待,又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眸,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为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低不可闻的回应: “我……需要时间。” “秦休,给我时间。” 不是拒绝。 不是接受。 而是……需要时间。 这简单的四个字,对于防备心极重的姜清宁来说,已然是前所未有的松动和让步。 秦休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言喻的满足,充斥着秦休的心。 他知道,对于姜清宁而言,能说出需要时间,而不是直接拒绝,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无论如何,这代表着姜清宁,已经向他敞开心扉。 “好!”秦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克制着想要拥抱她的冲动,郑重点头,笑容如同破开阴霾的阳光,照亮了他深邃的五官。 “我给你时间,清宁,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会恪守本分,绝不越雷池一步。” “我会用我的行动,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着她:“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宁阁的护卫我会安排好,你放心,有任何事随时让人去隔壁找我。” “嗯。”姜清宁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但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轻轻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秦休不再多言,带着满心的激荡和巨大的满足,转身离开了花厅。 他知道,今晚的这一步,至关重要。 他播下的种子,终于在那片看似坚硬的冻土上,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相信,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真诚,终有一天,他能融化那层坚冰,真正走进她的心里。 花厅的门被轻轻带上。 姜清宁独自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羹汤,却毫无胃口。 秦休的话语,炽热的目光,郑重的誓言,滚烫的拥抱……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心乱如麻。 她需要时间,来理清楚这一切事情的发展。 姜清曦和姜月柔从廊下现身,两人对视一眼,眸中全都是对自己听到八卦内容的震惊。 “在外面鬼鬼祟祟那么久,还不进来?”姜清宁清冷的声音响起,泛着揶揄。 姜清曦一惊,震惊开口:“阿姐是如何得知,我们在此处偷听的?” 姜月柔茫然地摇了摇头,更是不知道:“我也不清楚,或许是咱们方才笑得太大声了?” 话音未落,姜清宁迈步走出花厅,径直地转身走到二人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角落,毫无大家闺阁小姐风范的两人,只觉得她们在自己的雷点上上蹿下跳。 “你们……八卦好听吗?\"她似笑非笑地问。 “好……唔唔唔……”姜清曦刚要开口,就被姜月柔察觉不对,直接捂住嘴拦住。 她笑容温柔,眼中满是诚恳:“不好听,一点都不好听,大姐姐,我们刚来,什么都没听到呢。” “是吗?”姜清宁轻笑一声,“真的不是从来都没走?” “绝无欺瞒啊大姐姐。”姜月柔语气坚定。 姜清宁开口唤道:“紫苏。” 下一刻,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廊下走过来,恭敬地行礼请安:“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秦大人已经离府了。” 姜清宁颔首,语气平淡地吩咐:“你去小厨房问一问,方才可见到了两位小姐。” 她话音一转,阴冷地开口:“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在骗我,只会有严重的后果。” 姜清曦和姜月柔震惊的瞪大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不儿,还能这么玩?说好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 流言和秦休的行动 姜家老太太回京城后在宁阁外闹了一通, 而后又在宗祠内,悍然将长房连同三房已和离商氏之女姜月柔,一并逐出族谱的消息, 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京城炸开了锅。 不过一夜之间,此事便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其热度甚至盖过近日边关的零星战报,和某位官员纳妾的风流韵事。 “听说了吗?姜家那位老诰命,昨儿个开了宗祠,把在岭南戍边的姜将军和他那三个顶顶出色的儿女,还有三房那个和离出去的小姐,全从族谱上划掉啦!”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在茶馆里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真的假的?那可是嫡长子一脉啊,姜将军为国戍边,听说在岭南那瘴疠之地都熬了七八年了吧?” “他那大女儿姜清宁,虽然和离了,可人家现在住着宁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秦国公世子都高看一眼!这……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满脸不可思议地摇头。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提着鸟笼的老者捻着胡须,一脸痛心疾首,“百年世家,最重的是什么?是传承!是血脉!是人才!姜将军一脉那是姜家真正的顶梁柱啊。” “就算远在岭南那也是姜家的门面,那老太太是糊涂油蒙了心肝了,竟做出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我看姜家气数尽了。” “嘿嘿,你们懂什么。”一个消息灵通的闲汉挤眉弄眼地插嘴, “我表舅的二姨夫在姜家当差,听说啊是二房那位嫁到安平伯府当继室的姜如意撺掇的,那位夫人跟宁阁那位可是死对头。” “再加上老太太偏心二房三房是出了名的,长房那位姜将军不得老太太喜欢,连带着他的子女也跟着遭殃,这回是彻底撕破脸了。” “啧啧,真是造孽,那姜老太太不是一直住在庄子上清修吗,怎么突然跑回来干这种糊涂事,莫不是被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气昏头了?” “气昏头?我看是报应!”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撇撇嘴,“她偏疼的那两个宝贝儿子听说是赌棍,把分家的家产都快输光了,连老太太的陪嫁头面都偷出去当了。” “老太太划完族谱才知道这事,当场气得吐血晕过去了,现在姜家老宅乱成一锅粥,债主都堵上门了!真是活该!” “天爷!还有这事?真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所以说,做人要积德!心偏了,老天爷都看着呢!” “那宁阁那位姜大小姐,还有她妹妹们,被逐出族谱岂不是成了无根浮萍?” “无根浮萍?笑话。”书生嗤笑一声,“人家有本事,有宁阁那么大的产业傍身,还有秦国公世子明里暗里的照拂,日子过得比在姜家那烂泥潭里不知好多少倍。” “我看被逐出族谱对她们反倒是好事,没准人家心里正偷着乐呢。” “秦国公世子?”闲汉眼睛一亮,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对对对!说起这个,你们发现没。最近秦世子往宁阁跑得可勤了!” “我今早还看见他身边的亲随,提着一个三层的大食盒,上面印着百味斋的标记,那可是京城顶贵的点心铺子,那香味儿隔老远都闻得见!” “何止是点心。”另一个茶客也来了兴致,“前几日我路过宁阁后巷,看见秦国公府的下人正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搬花,都是些名贵的牡丹,这体贴劲儿,要说秦世子对姜大小姐没点意思,鬼都不信!” “可……可山阳郡主怎么办?”有人压低了声音,“那位平王府的掌上明珠,为了等秦世子,二十岁了都还没嫁人!” “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对秦世子情根深种,前段时间平王府宴席,秦世子为了护着姜大小姐,好像还下了郡主的面子,这……这新欢旧爱的,岂不是要打起来?” 老者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样,“山阳郡主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可秦世子是什么人,那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煞星。” “他认定的事情,天王老子来了也未必能改,再说姜大小姐那气度那手腕是寻常闺秀能比的?” “被休弃和逐出族谱又如何,照样活得风生水起,世子这眼光毒得很!” “可郡主那边……能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感情的事,强求不得。只是可怜了郡主一片痴心……” “唉,这京城啊,又要热闹了!” 宁阁。 姜清宁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项产业事务,教导妹妹们管家理事,仿佛昨日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然而,秦休的存在感,却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强势地渗透了进来。 每日清晨,宁阁的门房必定会收到一个精致的食盒。 有时是百味斋刚出炉的各色点心,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玫瑰酥酪、杏仁佛手……花样从不重复,且都是姜清宁姐妹偏好的口味。 有时是江南快马送来的时令鲜果,荔枝、杨梅、枇杷,颗颗饱满; 有时是滋补的羹汤,用料考究,火候精准,一看便知是出自国公府名厨之手。 没有只言片语,只有食盒上属于秦国公府的徽记。 起初,姜清曦还会好奇地猜测今日又是什么花样,姜月柔则含笑不语。 姜清宁则表现得很平静,只吩咐下人收好,按需分给众人。 但紫苏等心腹丫鬟却发现,大小姐用这些点心和水果时,眉宇间似乎比平日柔和些许。 除吃食,宁阁的护卫力量也明显增强。 明面上有国公府调来的精悍护卫轮班值守,暗地里更有秦休精心安排的暗卫潜伏。 姜清宁出行,无论是查账还是赴宴,明里暗里都有人严密保护,确保她不会受到任何骚扰。 甚至有一次,姜清宁乘坐的马车车辕在闹市意外断裂,还未等她下车查看,几个看似路人的精壮汉子便迅速出现,干净利落地更换了备用的车辕,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秦休也来得更频繁,但极有分寸,大多时候是借着商议正事的由头。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异变陡生 这些时日里。 秦休或是带来岭南的最新消息,或是告知姜清宁太子党蛛丝马迹。 “奉国公府是太子陆乘的外祖家,若是想要让林衡付出应有的代价,必须将他们连根拔起。”秦休面色严肃。 “秦大人想要一举两得?”姜清宁询问。 秦休侧眸:“人都是无往不利的,我不愿欺瞒你,奉国公府终归会走到这一步。” “秦休,你可以选择相信我。”姜清宁能敏锐地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深处,那份不容错辨的灼热与关切。 感情如同战场,需要步步为营,容不得半点冲动。 秦休的诚意,她看到了,也感受到了,但她还需要更多的观察。 树欲静而风不止。 姜清宁想要低调处理产业事务,却有人偏偏不让她如愿。 这日。 姜清宁带着紫苏和几个得力管事,前往位于西市繁华地段的凝香阁查账。 凝香阁是她名下最赚钱的产业之一,主营胭脂水粉、香料精油,以其独特的配方和上乘的品质,深受京城贵妇闺秀的喜爱,口碑极佳。 查账进行得很顺利,掌柜和账房都毕恭毕敬。 “半月后宫中会爱作珍珠妆,脂粉选牡丹做底料。”姜清宁环视店铺,低声提醒。 “东家慢走,您放心,必定不会辜负您的悉心嘱托。”掌柜满脸笑容。 “嗯。” 姜清宁颔首,走到店铺门口。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用布巾包着头脸的妇人,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手里高举着一个印着凝香阁标记的白玉胭脂盒,凄厉地哭喊着扑到姜清宁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姜大小姐您行行好救救民妇吧,求您给条活路啊。”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周围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姜清宁脚步一顿:“你是何人,有何冤屈,起来说话。” 话虽如此,她的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因为妇人非但不起来,反而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力道大的额角很快见红印。 随即,她猛地扯下包着脸的头巾。 “我去!”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抽气声。 只见那妇人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肿流脓的可怕疹子。 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整张脸惨不忍睹。 妇人指着手中的胭脂盒,声音充满绝望:“民妇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的钱,才在您家买了这盒最贵的胭脂,就想着能让自己好看点…” “谁知道谁知道用了才三天,脸就变成这样了,呜呜呜……郎中都说治不好了,我这张脸全毁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姜大小姐,您家的胭脂有毒,您要给我个说法啊!” 妇人凄厉的控诉瞬间引爆围观人群。 “天,凝香阁的胭脂有毒?” “我的老天爷,那脸…太吓人了,这还能好吗?” “不会吧?凝香阁的东西我用了好几年了,一直挺好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脏东西,没听说是最贵的吗,越贵越坑人!” “就是,姜家刚被逐出族谱,名声本来就臭了,现在又出这种事…” “啧啧,看来这姜大小姐做生意也不地道啊!” “赔钱!必须赔钱!还要报官!”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姜清宁。 凝香阁的掌柜和伙计都吓傻了,脸色煞白。 紫苏气的浑身发抖,护在姜清宁身前,厉声呵斥:“休得胡言!凝香阁的胭脂都是经过严格查验,绝无问题,定是你自己用了别的不干净的东西,或是体质特殊,休想污蔑我们小姐!” “污蔑?”那妇人哭嚎得更凶,“我这张脸就是证据,大家都看看凝香阁是怎么害人的!” “姜清宁,你这个黑心的奸商,你害我毁容,你不给我活路,我今天就死在你店门口!”说着就要往旁边的石柱上撞去,被眼疾手快的围观者拉住,场面更加混乱。 姜清宁站在原地,脸色冷若冰霜。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妇人高举的胭脂盒,以及周围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刻意煽动情绪的面孔。 姜清宁心中冷笑。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过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针对她个人和她产业的构陷。 目的就是要彻底搞臭她的名声,让她在京城无法立足,甚至可能牵连到刚刚起步的宁阁其他产业。 幕后黑手…… 心思急转,姜清宁已然有了对策。 她抬手,示意紫苏和激动的掌柜伙计安静。 她声音瞬间压过现场的嘈杂:“肃静!” 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姜清宁看向那哭嚎的妇人,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你说你的脸,是因用了凝香阁的玉肌桃花粉所致?” “是!就是它!”妇人举起盒子,斩钉截铁。 “好。”姜清宁点点头,“凝香阁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若真是我家胭脂的问题,我姜清宁绝不推诿,该赔的赔,该治的治,倾家荡产也会给你个交代。” 她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但是,若有人蓄意构陷,栽赃嫁祸,妄图以这等下作手段毁我清誉,坏我产业……”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妇人和人群中那几个煽动者。 “我姜清宁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定要揪出幕后黑手,让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那妇人和几个煽动者被她目光扫过,心头都是一寒,眼神有些闪烁。 “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姜清宁朗声道,“紫苏!” “小姐!”紫苏立刻上前。 “即刻去京兆府衙门报官,就说有人在我‘凝香阁’门前恶意构陷,毁谤商誉,请府尹大人派仵作和医官前来验看,再请几位京城德高望重、精通医理的大夫一同前来会诊。” “让他们好好地查一查,验一验,这胭脂盒,还有这位大婶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着官府和诸位街坊的面,验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紫苏领命,转身就要走。 “不,不能报官!”那妇人一听报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姜清宁顿住,转头看她:“哦?大婶受了伤,偏偏不愿意报官?” 第一百一十八章 郡主现身 “大婶您别怕,我这是让婢女紫苏,亲自去请京兆府衙的同知大人, 同知大人最是光明磊落,清正直白,有他在,定然能够断个是非曲折,还我们清白!” 姜清宁扬声说出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仿佛看透了这场预谋。 妇人浑身一颤,抬手指着她半晌,才开口反驳:“你们官商勾结,去了官府,我……我还有命吗?!” “姜清宁,你想杀人灭口,大家快看啊,她要害我,她心虚了!” “她不敢验就是她的胭脂有毒,是她害了我,老天爷你开开眼,让这黑心的奸商遭报应吧!” 她一边哭天抢地,一边死死抱住紫苏的腿不让她离开,状若疯癫之态。 那几个煽动者也趁机再次鼓噪起来: “对!不能报官!官府肯定偏帮有钱人!” “就是!看她心虚了吧!” “可怜啊!被毁了容还要被逼死!”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 就在围观人群被弄得疑心再起之时。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气势充满威严:“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挡着本郡主的路了!” 人群瞬间自动向两旁分开。 只见一队衣着光鲜,训练有素的王府侍卫开道,簇拥着一辆华丽的宝车缓缓驶来。 车帘被侍女掀起,一位身着绯红织金宫装,容貌明艳照人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李幼薇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目光淡淡扫过混乱的现场。 最后落在了被围在中心,依旧挺直脊梁的姜清宁身上,以及那个抱着紫苏腿哭嚎的妇人脸上。 她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参见郡主!”围观百姓纷纷跪下行礼。 凝香阁的掌柜伙计慌忙跪倒。 姜清宁微微屈膝行礼。 “免礼。”李幼薇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金丝团扇,目光落在妇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恶,“这脸是怎么回事?大清早的在闹市哭嚎,扰人清静。” 那妇人被李幼薇的气势所慑,哭声都小了许多,只是抽噎着,不敢再放肆哭喊。 姜清宁平静地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妇人的指控和她要求报官验看的提议,以及妇人激烈抗拒的反应。 “哦?”李幼薇听完,红唇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姜清宁和那妇人之间转了转。 “用了胭脂毁了容,还不敢报官,这倒是有趣。” 她踱步上前,走到那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脸上的溃烂。 那妇人被她看得浑身发抖,眼神躲闪。 “本郡主瞧着,你这症状倒不像是寻常的胭脂过敏。”李幼薇慢悠悠地说道,“倒像接触了某些烈性的毒物,或是服用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那妇人猛地一哆嗦,眼神更加慌乱:“没…没有!民妇只用了她家的胭脂!什么都没吃!郡主明鉴啊!” “是吗?”李幼薇轻笑一声,不再看她,转而对自己的侍女吩咐道,“去,把王太医请过来,正好他今日随本郡主出府,让他给这位大婶瞧瞧,这脸到底是怎么弄的。” “是,郡主。”侍女领命,很快从后面的马车里请下一位须发皆白,提着药箱,气度沉稳的老者。 “王太医?”人群中有人惊呼,“是太医院的王院判?” 王太医上前,先对李幼薇和姜清宁拱手行礼,然后仔细查看起那妇人的脸。 他看得非常仔细,甚至还用银针挑取了一点脓液,放在鼻下嗅了嗅,又让不敢不从的妇人张开嘴看了看舌苔。 片刻之后,王太医直起身,朗声道:“回禀郡主,姜大小姐,经老夫查验,此妇人脸上的溃烂红肿,并非外敷胭脂水粉所致。” “什么?!”人群哗然。 王太医继续道:“其症状虽看似严重,但溃烂处边缘整齐,流出的脓液带有特殊的腥甜之气,且她舌苔发青,脉象浮滑中带着一丝迟涩。” “此乃典型的番木鳖中毒之相,此毒药性猛烈,若外敷接触皮肤确会引起红肿溃烂,但绝无如此快速且集中爆发于面部之理,且她脉象显示毒素已入脏腑,分明是接连口服所致,绝非仅仅外敷胭脂所能造成。” 王太医的话如同惊雷,彻底揭穿了真相。 “口服中毒?” “不是胭脂的问题?” “难不成是她自己吃了毒药来陷害凝香阁?”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怀疑的目光瞬间从姜清宁身上转移到了那个妇人身上。 妇人瘫软在地,抖如筛糠,嘴里喃喃:“不…不是…我…我没有…” 李幼薇冷冷一笑,金丝团扇指向妇人:“好一个刁妇,竟敢服毒自残,构陷他人,还污蔑到凝香阁头上,真是胆大包天!” “来人!将这刁妇还有刚才那几个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东西一并拿下,送去京兆府让同知大人好好审审,看看到底是谁指使的!” “遵命!”侍卫们扑上前,将吓瘫的妇人和人群中那几个试图溜走的煽动者揪出来,捆了个结实。 真相大白。 围观人群看向姜清宁的目光纷纷不好意思。 “原来真是冤枉姜大小姐了!” “我就说嘛,凝香阁的东西用了那么久都没事。” “这刁妇太可恶了,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多亏了郡主和王太医,不然姜大小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郡主真是明察秋毫!” 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风波尘埃落定。 风波平息,人群散去。 王府侍卫押着人犯前往京兆府。 凝香阁门前恢复了秩序,但气氛仍有些微妙。 “多谢郡主仗义执言,出手相助。”姜清宁走到李幼薇面前,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真诚。 这份情,她承了。 无论李幼薇出于何种目的,今日确实帮了她大忙,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李幼薇挥了挥团扇,示意她不必多礼。 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姜清宁,眼神复杂,带着探究,不甘,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哼。”她轻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依旧是那副矜贵傲娇的模样,“少来这套,本郡主可不是为了帮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两人交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凝香阁的招牌,语气带着点别扭: “不过是恰好路过,看不得有人在本郡主眼皮子底下耍这种下三滥的把戏,脏污了京城的地界罢了,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姜清宁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坦诚: “你姜清宁,虽然出身…嗯,现在也没什么出身了,但好歹也是凭自己本事在京城站稳脚跟的人。” “被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构陷,未免也太丢我们女子的脸了,本郡主看不过眼顺手戳穿,免得让人觉得我们京城贵女都是些没脑子的蠢货,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泼脏水。” 这番话说得既傲娇又直接,甚至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姜清宁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位山阳郡主性情直率,爱憎分明。 虽然言语带刺,但心性并不坏,甚至…有些可爱。 “郡主说的是。”姜清宁从善如流,语气平和,“无论郡主初衷为何,今日援手之恩清宁铭记于心,日后郡主若有需要清宁效劳之处,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李幼薇撇撇嘴,金丝团扇轻轻摇着:“谁要你效劳了?本郡主金尊玉贵,用得着你?” 话虽如此,她眼神却瞟了一眼凝香阁内琳琅满目的货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不过…你店里的东西,真有那么好?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夸?” 姜清宁心中了然,莞尔一笑:“郡主若不嫌弃,不妨移步店内,清宁亲自为您介绍几款适合郡主肤质的养颜秘方,都是凝香阁的镇店之宝,用料天然,效果显着,绝不会让郡主失望。” 李幼薇眼睛亮了亮,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矜持:“哼,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本郡主就勉为其难进去看看吧,正巧走累了,讨杯茶喝。” 说着她便抬步向店内走去,脚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侍女惊讶得瞪大双眼,连忙跟上去,内心唏嘘:公主啊,几步路您就累了?山阳郡主的威严何存啊! 姜清宁笑着跟上,吩咐紫苏:“去备最好的云雾茶,用我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 凝香阁内室,檀香袅袅,驱散了方才门外的喧嚣。 紫苏奉上雨过天青的茶具,碧绿的云雾茶汤在薄如蛋壳的瓷盏中氤氲着清香。 姜清宁亲自为李幼薇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态度平和自然,带着世家浸润出的优雅从容,如同招待一位寻常的尊重客人。 李幼薇端起茶盏,姿态依旧矜贵,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店内陈设和姜清宁推荐的几款养颜珍品,只觉得每一样都包装精美,用料考究。 “这款雪肌凝露,以天山雪莲为主料,辅以多种珍稀草本精华,于清晨洁面后取三滴轻拍,有极佳的润泽提亮之效,尤其适合郡主这般天生丽质,只需稍加养护便能容光焕发的肌肤。” 姜清宁拿起一只小巧的白玉瓶,声音清润地介绍着。 李幼薇接过,拔开瓶塞轻嗅,一股清洌纯净的冷香沁入心脾,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她虽贵为郡主,宫中御赐的香膏脂粉无数,但姜清宁推荐的这些,似乎别有一番天然纯净的韵味,更合她心意。 “嗯,闻着倒是不错。”李幼薇矜持地点点头,将瓶子递给身后的侍女收好,又指了另外几样,“这个,还有那个,都包起来吧。” 姜清宁微笑应下,示意紫苏去包装。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香浮动。 李幼薇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姜清宁沉静的侧脸上,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说起来,今日带王太医出来,倒并非刻意为你解围,只是习惯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秦国公夫人…也就是秦休的母亲,当年生他时遭了大罪,产后血崩,险些…这些年身子骨一直不算硬朗,内里亏虚得厉害,畏寒怕风,需得仔细将养。” “太医院里,王太医最擅调理妇人气血虚亏之症,所以每月初七,我都会请王太医过府为秦夫人请一次平安脉,细细调方,这一请便是三年多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话语里蕴含的关怀,却重若千钧。 姜清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懂了李幼薇的弦外之音。 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用三年多不间断的默默的付出,表达着对秦休最深沉的爱屋及乌。 这份心意,纯粹而厚重。 “郡主仁心,三年如一日,悉心照料国公夫人,此等至孝至善之心,实在令人感佩。” 姜清宁放下茶盏,看向李幼薇的目光充满真诚的敬意,没有丝毫的虚伪或同情,“秦国公夫人能得郡主如此挂念,亦是福气。” 李幼薇抬眸,对上姜清宁清澈坦荡的眼神,微微一怔。 她预想过姜清宁可能的反应,可能会尴尬,可能会警惕,甚至可能带点胜利者的怜悯,却独独没想到是这般纯粹的欣赏与肯定。 这让她心中那点因吐露心事而升起的别扭和酸涩,竟奇异地淡去了几分。 “什么仁心不仁心的。”李幼薇别过脸,用团扇轻轻扇着风,掩饰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傲娇,“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秦夫人性子温和,待我极好,我…我也乐意去看看她。” 她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直直看向姜清宁:“喂,姜清宁。” “郡主请讲。”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趟秦国公府?”李幼薇问得有些突兀,但眼神却很认真。 “正好王太医也在,让他也给你瞧瞧?我看你脸色也有些苍白,想必是近日被那些糟心事烦扰的,秦夫人见到你…或许也会高兴。” 她顿了顿,补充道:“反正听说你那宁阁,就在秦国公府隔壁,顺路得很。” 第一百二十章 震惊她的喜好 这个提议出乎姜清宁意料。 姜清宁沉吟片刻,去见见那位被李幼薇如此敬重的秦国公夫人,或许也能更了解秦休几分。 况且,李幼薇的这份坦荡,她无法拒绝。 “郡主盛情,清宁却之不恭。”姜清宁起身,郑重一礼。 李幼薇见她答应,似乎松了口气,眼中也掠过一丝轻松:“那就走吧。” “郡主稍待片刻。”姜清宁叫住她,对紫苏低声吩咐了几句。 紫苏立刻领命出去。 不多时,紫苏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回来,同样的还有几份礼盒。 “这是?”李幼薇有些疑惑。 “给清曦和月柔带的。”姜清宁微微一笑,解释道,“小孩子心性,吃点甜的总能开心,况且去拜访国公夫人,总要给长辈带些礼物才是。” 她打开食盒,拿起一串糖葫芦和一小包精致的荷花酥,递给李幼薇身后的侍女。 “郡主若不嫌弃可以尝尝,城西桂香斋的点心虽不及宫中御膳精巧,胜在用料实在,刚出炉的荷花酥酥脆香甜,糖葫芦也是京中一绝。” 李幼薇目光落在那一串串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她贵为郡主,饮食起居自有严格规矩,这等市井小吃,在人前是绝对禁止触碰的。 但此刻看着那诱人的红色,闻着空气中隐隐传来的酸甜香气,她竟忍不住悄悄咽了下口水。 侍女有些为难地看着郡主,又看看姜清宁。 姜清宁将李幼薇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笑道:“郡主尝尝也无妨,偶尔为之也是雅趣。” 她语气自然,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亲和力。 李幼薇犹豫一下,终究没抵住诱惑,对侍女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侍女这才接过,小心地用干净帕子托着。 看着姜清宁为妹妹们细心准备点心的样子,李幼薇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轻声道:“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 她是王府独女,虽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却无兄弟姐妹相伴,那份热闹与亲密,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 车厢内空间宽敞,布置奢华舒适。 李幼薇终究还是没忍住,趁着车厢内只有姜清宁,抬手剥开糖葫芦外面包裹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酸甜冰凉的糖衣混合着山楂的微酸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好吃吗?”姜清宁的声音带着笑意。 李幼薇吓了一跳,慌忙把剩下的糖葫芦放起来,强作镇定地哼了一声:“尚可!也就…比宫里的蜜饯果子差那么一点!” 姜清宁轻笑出声,并不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李幼薇沉静下来,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姜清宁,我承认,我很喜欢秦休,喜欢了很多年。” 她的语气坦荡,没有羞涩,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但我李幼薇也有我的骄傲,喜欢一个人是我自己的事,我对他好,对秦夫人好,是因为我心甘情愿,不是想以此要挟他什么。” “他若心仪于我,我欢喜,他若…心有所属,”她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姜清宁,眼神清澈,“我虽会难过,但也不会死缠烂打,更不会因此去为难他喜欢的人,那太掉价了,也…辱没了我这份心意。” 姜清宁彻底怔住了,看向李幼薇的目光充满难以置信和敬意。 李幼薇看似是一位骄纵的郡主,内心竟是如此通透豁达,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气度与风骨。 在感情上,她比许多自诩深情的男子都要磊落坦荡。 “郡主……”姜清宁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由衷的赞叹,“您仁德高义,心胸之开阔,清宁自愧不如。” “少拍马屁!”李幼薇被她认真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耳根却更红了,小声嘟囔道,“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罢了。” “要不是…要不是因为他,姜清宁,我觉得我们俩,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姜清宁的心湖再次被触动。 她勾起温暖的笑容:“郡主,不是或许。” 李幼薇猛地转回头,眼中带着询问。 “我们现在,不就已经是朋友了吗?”姜清宁迎着她的目光,笑容真诚而明亮,“能得郡主为友,是清宁的荣幸。” 李幼薇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明媚的眼睛里满是喜悦。 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傲娇的话,最终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马车内的气氛,因为这番坦诚的对话而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融洽。 “喂,姜清宁,”李幼薇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主动打破沉默,“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书啊?《女诫》《内训》那些吗?你喜欢穿什么衣衫首饰,用什么妆容?” 她实在很难想象姜清宁这样能开铺子、斗刁妇、被秦休倾慕的女子,会像寻常闺秀一样捧着女则女训。 姜清宁微微一笑,坦然道:“《女诫》《内训》幼时也读过,但更常翻的是《孙子兵法》《吴子》《六韬》《尉缭子》这些兵书战策,闲暇时也爱看《水经注》《齐民要术》《梦溪笔谈》一类,对山川地理、农事工技、奇闻异事也颇有兴趣。” 她顿了顿:“妆容是日常的,毕竟我开脂粉铺子,至于衣饰偏好简洁大方,以舒适得体为重,颜色多选素雅沉稳的,如月白、天青、紫色、蓝色、粉色也有,不过不多,我穿衣款式主要根据手中成衣铺里的实兴款式来。” “首饰更喜玉的温润,或银饰的清雅,金的太过张扬,用得少,发簪一支素玉或银簪足以绾发,不喜繁复堆砌。” 她认真回答李幼薇的问题,言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李幼薇听得目瞪口呆,樱唇微张,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姜清宁惊呼: “你…你…你若是男儿身,是不是还打算上阵杀敌,或者去考个状元郎回来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拜访秦国公府 这看书的偏好…哪里像个闺阁女子? 简直比她那些在国子监读书的堂兄们还要有野心! 姜清宁被她的反应逗笑:“郡主说笑了,清宁以为,便是女子,文韬武略俱全,亦非坏事。“ ”安邦定国、运筹帷幄,未必是男儿专利,女子立于世间,更需有野心,非是争权夺利之野心,而是掌控自身命运、活出广阔天地之雄心。” “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护想护之人,行想行之事,不依附,不屈从。”她语气平和,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掌控自身命运…活出广阔天地…”李幼薇喃喃重复着,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激流冲击着她的认知。 从小到大,她被教导的都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宗室贵女,如何相夫教子,如何维护家族体面。 从未有人告诉她,女子也可以有“野心”,也可以追求“广阔天地”。 姜清宁的话,如同在她固化的思维上,凿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令人向往的光。 李幼薇喃喃道:“你说得对,凭什么女子就只能困于后宅?凭什么我们就不能有更广阔的天地?” 她心神激荡,思绪翻飞。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 “郡主,姜姑娘,秦国公府到了。” 秦国公府的气派自不必说,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因是郡主驾临,又有王太医同行,门房早早得了信,中门大开,管家带着仆役恭敬地候在门前。 李幼薇满身郡主的雍容仪态,在侍女搀扶下优雅下车。 姜清宁紧随其后,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郡主万安,姜姑娘安好。”秦国公府的管家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礼数周全,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姜清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秦伯不必多礼。”李幼薇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微微颔首,“夫人今日精神如何?王太医来了,正好请脉。” “有劳郡主挂心。”秦管家躬身道,“夫人今早起来略有些咳嗽,近日的确精神有些不济,此刻正在暖阁歇着,世子爷也在夫人跟前侍奉汤药。” 秦休也在? 姜清宁心中微动。 “知道了。”李幼薇点点头,带着王太医和姜清宁径直向内院走去。 国公府内庭院深深,抄手游廊曲折通幽,处处透着百年勋贵的底蕴与庄重。 府中下人训练有素,见到郡主和姜清宁,皆屏息垂首,恭敬行礼。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向阳的暖阁,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门口侍立着几个衣着体面的大丫鬟,见到李幼薇脸上都露出真心的笑容,显然对她极为熟悉和欢迎。 “郡主来了!”一个圆脸的大丫鬟打起帘子,声音带着喜意,“夫人刚还念叨您呢!” 临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倚靠着一位中年妇人。 她穿着素雅的藕荷色云锦常服,脸色是尚在病中的苍白,眉眼间满是倦怠。 姜清宁看到秦国公夫人的庐山真面目,一时之间不由得愣住。 这位夫人,竟然是前些时日,随着她去京兆府衙,帮着说话撑腰的夫人。 怪不得当日秦休看到她,神情颇为有些不对。 不是姜清宁自恋,但却似乎是明白了,秦国公夫人为何装作其他身份贵夫人的原因了…… 她的身侧,一身墨色常服的秦休正半跪在榻前的小杌子上,手里端着一只温润的白玉碗,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着碗中的汤药,正低声哄劝着母亲喝药。 听到动静,秦休转过头来。 看到跟在李幼薇身后走进来的姜清宁,他深邃的凤眸中闪现出惊喜的光芒,随即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迅速放下药碗,站起身:“母亲,郡主和…姜姑娘来了。” 李幼薇含笑行礼:“幼薇见过夫人,我又来看您啦。” 姜清宁随之行礼:“姜家清宁见过秦国公夫人,夫人安好。” “幼薇来了?”秦夫人听到李幼薇的声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姜清宁身上,坐直身子颔首道:“姜小姐。” 她原本是很满意姜清宁的,并不介意她的那些过往,甚至让在深宫中的爱女时不时召见,但是姜家这些时日里闹出的笑话着实多了些,加上近来生病,倒是没时间关注二人的感情动态了。 “夫人快别动。”李幼薇快步上前,很自然地接过秦休刚才的位置,坐在榻边的小杌上,握住秦夫人有些冰凉的手。 “您感觉怎么样,咳嗽可好些了?王太医来了,让他给您仔细瞧瞧。” “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劳你总惦记着。” 秦夫人拍拍李幼薇的手背,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姜清宁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虚弱: “姜姑娘快请坐,休儿,还不给姜姑娘看座?” “夫人安好。”姜清宁上前,依礼福身,姿态恭谨而不失大方,“冒昧前来打扰夫人静养,是清宁的不是。” “无妨的。”秦夫人笑了笑,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沉静秀美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早就听休儿提起过姜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快坐下说话。” 无论如何,在李幼薇的面前,她还是要给李幼薇几分薄面的,倒不如装作是初见。 对于李幼薇她着实喜爱,但奈何秦休对她并无感情,秦国公夫人就把她当干女儿养着,平日里送的东西不少。 秦休亲自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绣墩,放在榻前不远不近的位置。 姜清宁谢过,端坐其上,背脊挺直,仪态无可挑剔。 王太医上前为秦夫人请脉,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秦休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姜清宁身上移开,眼神里的关切和欲言又止几乎要溢出来。 秦夫人将儿子那点心思尽收眼底,心中微叹。 她看向姜清宁,语气温和地问道:“姜姑娘,方才听休儿匆匆提了一句,说你在铺子门口遇到了些麻烦,可受了惊吓,没伤着吧?” “劳夫人挂心,只是些小人构陷的把戏,幸得郡主和王太医及时援手,已真相大白,并未伤及清宁分毫。” 姜清宁声音平静,将事情简单带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心有怀疑 “那就好。”秦夫人松了口气,看向李幼薇的目光更加慈爱,“幼薇这孩子心善又热心肠,多亏有她。” 李幼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夫人谬赞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王太医,夫人脉象如何?” 王太医收回手,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夫人脉象细弱,沉取无力,仍是气血两虚、心脾不足之象。” “今日又添了些许风寒,引动旧疾,故有咳嗽乏力。” “待老夫调整下方子,重在益气固表,温养心脾,汤药需按时服用,更要切记静养,切勿劳神忧思。” 他提笔开了方子,交给秦府的丫鬟去抓药煎煮。 李幼薇仔细记下王太医的嘱咐,又转头对秦夫人道:“夫人,正好王太医在,不如让他也替姜姑娘瞧瞧?我看她今日脸色也不太好,想必是受了惊扰。” 秦夫人应允。 王太医便转向姜清宁。 姜清宁本无大碍,但也不好推辞,伸出手腕。 王太医诊脉片刻,便道:“姜姑娘脉象弦细略数,是心绪不宁肝气略有郁结之象,并无大碍,稍加调养放宽心怀即可,老夫可开一剂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茶饮方子,姑娘闲暇时泡饮即可。” “有劳王太医。”姜清宁致谢。 诊脉完毕,秦夫人精神有些不济,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李幼薇便示意王太医先到外间歇息。 秦休低声吩咐丫鬟好生伺候母亲,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姜清宁。 “清宁,今日让你受惊了。”秦休走到姜清宁面前,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自责和心疼,“是我疏忽,未能…” “大人言重了。”姜清宁打断他,抬眸迎上他满是关切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意外难防,世子无需自责,况且有郡主在,一切已安然化解。” 她目光扫过贵妃榻上闭目休息的秦夫人,又看了看一旁看似在欣赏博古架上玉器,实则竖着耳朵的李幼薇,心中微动。 她走到李幼薇身边,轻声道:“郡主,方才在凝香阁包的点心,不若趁新鲜让侍女拿进来?” “夫人精神不济,或许吃点甜软的能舒服些。” 李幼薇眼睛一亮,立刻吩咐侍女去取。 侍女很快将食盒提了进来。 姜清宁亲自打开食盒,先取出一小碟酥皮层层分明,散发着荷花清香的荷花酥,又拿出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用干净的小碟子盛着,端到秦夫人榻前,轻声道: “夫人,这是郡主特意为您带的,桂香斋刚出炉的荷花酥,清甜不腻,这糖葫芦更是酸甜开胃,您尝一口可好?” 秦夫人睁开眼,看到那红艳艳的糖葫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怀念。 随即看向李幼薇,笑容带着几分了然和心疼: “幼薇有心了,难为你还记得…我年轻时,也爱吃这个。” 她说着,示意丫鬟扶她稍稍坐起,就着姜清宁的手小咬一口细细品味,露出笑意,“嗯,甜。” 李幼薇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仿佛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她拿起一块荷花酥,小口吃着,完全没了在人前的拘束。 秦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难得舒展的眉头,再看着姜清宁细心照料的身影,觉得心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填满。 气氛温馨而融洽。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走进暖阁,脸色有些凝重。 先是对着秦休和秦夫人几人福了福身,然后快步走到秦休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禀报几句。 秦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凤眸中寒光乍现,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李幼薇和姜清宁都察觉到异样,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秦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开口道:“母亲,府中有些急务需要处理,我去去就回。” 秦夫人自然应允:“好,你快些去,这里有母亲在呢。”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姜清宁,眼神复杂,带着歉意和一丝未及言说的情绪,匆匆转身跟着管事快步离去。 秦夫人望着他的背影,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儿就缺个可心人照顾了。” “会有的。”李幼薇低声附和,看着秦休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姜清宁则端坐原位,垂眸看着手中茶杯里沉浮的茶叶,心中一片清明。 能让秦休瞬间变脸,甚至顾不上礼节的急务,在这京城之中,恐怕与那几方势力脱不了干系。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眸色深沉如夜。 从秦国公府出来时,暮色已四合。 李幼薇的马车先将姜清宁主仆送回宁阁。 临别时,李幼薇掀开车帘,看着站在府门灯笼下的姜清宁,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侧脸沉静而坚定。 “喂,姜清宁,”李幼薇唤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谢谢你。” 姜清宁微怔:“郡主何出此言?” “谢谢你给夫人带的点心,也谢谢你…”李幼薇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让我觉得,做朋友…也挺好的。”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点别扭,但眼神却真挚明亮,“过几日平王府的花房里有几株异域奇花开了,我下帖子给你,带你去看,可别推辞!” 姜清宁莞尔一笑,心中暖流涌动:“郡主相邀,清宁荣幸之至,定当赴约。”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幼薇笑盈盈地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中。 回到宁阁,姜清曦和姜月柔早已翘首以盼。 看到她们最爱的点心和糖葫芦,两人欢呼雀跃。 姜清宁回到书房,紫苏奉上热茶,又端来一小碗王太医开的安神茶饮。 书房内烛火通明。 姜清宁并未立刻休息,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将今日凝香阁门口那妇人的特征,几个煽动者的可疑之处、以及幕后黑手指向姜如意的线索一一列出。 她写得很快,条理清晰,字迹清隽有力。 “小姐,您怀疑是二房?”紫苏在一旁研磨,忍不住问道。 “除了她,还有谁有如此动机和手段?”姜清宁笔下不停,声音冷冽。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书房密谋 “安平伯府虽不算顶级权贵,但动用几个市井泼皮,买通一个走投无路的妇人服毒构陷,还是做得到的。” “白清漪也有可能,但她的手段更倾向于后宅阴私,这般当街闹事的粗暴方式,不像她的手笔。” “姜如意恨我入骨,又急于在安平伯府立足,用这种毒计一石二鸟,既能毁我名声产业,又能打击秦休对我的关注,最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她写完,将素笺递给紫苏:“收好,明日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找之前相熟的捕头,将今日王太医的诊断记录和郡主侍卫拿下的人证口供一并送过去。” “重点查查那妇人的背景,近期接触过什么人,有什么银钱往来,还有那几个煽动者。” “嫁入安平伯府不代表高枕无忧,这次,我要让姜如意偷鸡不成蚀把米。” “是,小姐放心!”紫苏接过素笺,小心收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就喜欢看小姐运筹帷幄的样子。 “另外,”姜清宁端起安神茶饮,轻轻吹了吹,“卫斋那边,秦休今日虽未明说,但走得如此匆忙,想必是那边有了新动静。” “你让张嬷嬷那边也盯紧些,尤其是温子怡接触过的药铺、当铺、或者一些三教九流之地,一个敌国的长公主要在京城活动,必然需要钱财和人手,不可能毫无痕迹。” “是,小姐!”紫苏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姜清宁叫住她,沉吟片刻,“让张嬷嬷想办法查查平江侯府,姜月柔与他们的婚约,我总觉得这速度太快了些。” “平江侯府到底是勋贵之家,为何会接受一个和离还带着女儿的商户女,这背后没准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牵扯,亦或是隐私。” 姜月柔目前表现可靠,作为她的人,必须要嫁到好人家。 紫苏心中一凛,郑重点头:“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书房内只剩下姜清宁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凉风迎面,让她有些纷乱的头脑清醒不少。 蛰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太子党,以及图谋颠覆的前朝遗孤… 千头万绪,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交织,将她裹胁其中。 几日后。 书房灯火通明。 紫苏奉上热茶,无声地退下,将空间完全留给案几两端的两人。 秦休一身墨色常服,衬得面容愈发冷峻。 他将一份誊抄的卷宗推至姜清宁面前,声音低沉而直接:“时机已到,林衡,该死了。” 姜清宁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眸,对上秦休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他说得如此直白,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但毫不掩饰的杀意却让她心头微震。 “好。”她放下茶盏,声音清冷,没有丝毫犹豫。 杀林衡,为清曦讨回那一箭之仇,是她蛰伏至今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你打算如何做?” 秦休指尖点了点卷宗:“奉国公林崇这些年仗着皇后和太子,手伸得太长,盐税、漕运、军需采买,处处皆有他林家贪墨的影子,陛下并非不知,只是……” “只是需要林家来制衡你秦国公府,以及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姜清宁接话,语气平静地陈述。 她虽未入朝堂,但这些年经营的密网,早已将京中乃至朝堂的暗流涌动,探知得七七八八。 “不错。”秦休颔首,目光更深沉了几分,“陛下登基之路…并不光彩。“ “先帝驾崩疑云重重,三位藩王虽被老国公暗中送往封地,得以保全性命,但心中怨恨难平,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寻找机会。” “祖父临终前,将这段秘辛告知家父与我,并嘱托务必守住社稷安稳,避免更大的动荡。” 他点到即止,并未详述先帝之死的具体内幕,但登基不光彩几个字,已足够姜清宁猜到些许。 “所以陛下对兵权,对任何可能威胁他皇位的力量,都极为敏感。” 秦休顿了顿,觉得姜清宁应该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他沉声道:“姜家当年便是因为锋芒太露,又恰逢北境暂时平定,失去了被需要的价值,才被陛下默许,由急于攀附林家和太子等人构陷定罪,迅速清洗出局。” 姜清宁的心猛地一缩。 怪不得这几个月以来,无论如何都查不到,这等秘史,只会由皇室专门的人严加看管。 虽然她早已猜到父兄被贬岭南必有隐情,甚至隐约怀疑是皇权倾轧的结果,但亲耳从秦休口中听到如此清晰的脉络,一股恨意瞬间席卷上心头。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秦休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痛恨,继续道: “陛下如今对奉国公府的不满日益加深,只是苦于没有确凿且足以动摇其根基的罪证,也忌惮彻底拔除林家后,失去对朝局的平衡。”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递上这把刀,并且让这把刀足够锋利,足以让他下定决心,且无法再犹豫。” “制造罪证?引他入彀?”姜清宁迅速收敛情绪,思路清晰地询问。 “是。”秦休展开一张简易的京城布局图,指尖落在城南一片区域,“这里是林家在京城最大的私盐仓库,也是他们侵吞官盐,偷税漏税的最大窝点,我已掌握部分账册和关键人证,但还不够致命,我们需要一场‘意外’。” 他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三日后,京城巡防营例行换防,其中一队负责南城门的副将,是林家安插的人。” “我已买通其手下一名不得志的校尉,届时会有一批官盐在运输途中遭遇暴雨,道路泥泞,车辆倾覆,部分盐包不慎落入附近一条废弃的沟渠,这条沟渠,恰好连通着林家那个秘密仓库的后墙暗渠。” 姜清宁眸光一闪:“你要让这批官盐,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林家的仓库?坐实他们不仅偷税漏税,更胆大包天,盗窃官盐?” 第一百二十四章 父子针锋相对 “不止。”秦休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批盐车里,只有表面几袋是真正的官盐,下面是掺了大量沙土,与掺了少量毒物的假盐。” “一旦这些盐流入市场,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民怨沸腾,而源头就在林家仓库。” 他看向姜清宁,低声继续:“同时我会安排御史台那位刚正不阿的周御史,在意外发生的第二天清晨,恰巧路过那条沟渠,发现盐渍痕迹,顺藤摸瓜。” “秦休,亏得你是忠臣。”姜清宁由衷赞叹。 环环相扣,既制造了无法辩驳的物证,又埋下足以激起民愤,让皇帝无法再姑息的祸根。 秦休的布局,狠辣精准,直击要害。 “我手下有人可以配合,确保那名校尉的行动万无一失,并在意外发生后,第一时间将林家仓库守卫换防的漏洞透露给周御史的人。” “如此甚好。”秦休眼中欣赏更浓,“此计若成,林崇不死也要脱层皮,林衡作为林家唯一的嫡子,必然受到牵连,但仅凭这些未必能立刻要他的命,陛下或许会将他继续下狱以儆效尤,但最终可能只是流放或圈禁。” 他看向姜清宁,眼神锐利,“你要的,是彻底的了断。” 姜清宁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是,我要他死,为我妹妹那一箭偿命,而且必须死在我手里。” “那么,就需要一个契机,让他在狱中合理地死去。” 秦休声音笃定,“林崇此人刚愎自用,性情暴躁,得知仓库出事,况且儿子林衡尚在狱中。” “他必定方寸大乱,若再有人不经意地在他面前透露,林衡在狱中不思悔改,反而口出狂言,将一切罪责推给父亲,甚至辱骂林崇老迈昏聩才连累了他…” 姜清宁立刻明白:“父子反目?林崇盛怒之下前往探监,父子在狱中大吵一架,随后林衡羞愤交加或畏罪而暴毙。” 姜清宁沉思,这几乎是完美的脱身计,既能达成目的,又能将杀人的嫌疑转嫁到奉国公本人身上。 “正是。”秦休点头,“林衡一死,无论林崇如何辩解,他都难逃逼死亲子的嫌疑。” “太子陆乘与林衡关系亲厚,得知舅舅惨死,外祖父难辞其咎,必会与林崇反目。” “林家内部一旦分裂,皇后夹在父亲与儿子之间必定焦头烂额,再加上私盐、毒盐、偷税的重罪证据确凿,奉国公府这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离倾倒也就不远了。”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姜清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就按此计行事,仓库那边我的人会确保意外如期发生。” “至于狱中…”她眼中闪过寒芒,“林衡的命,由我亲自去取,软骨散和三日醉,我已备好月余。” “你早已经预料到如今这一步?”秦休问。 “没错。”姜清宁敛眸。 秦休对她真诚,她为何不能暂时选择相信,对他真诚以待。 秦休深深地看着她,没有多问。 姜清宁不愿意对他告知所有,他也不逼迫,因为人都有秘密,他做不到强行逼迫心爱之人。 他沉声道:“我会安排好一切,狱卒可以替换成你的人,半个时辰足够你行事。” “多谢。”姜清宁郑重道。 秦休摇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清曦那一箭我亦感同身受,更何况…”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翻涌的情愫已足够清晰。 两人都清楚这为说出来的话语。 “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秦休起身,独自走出书房,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姜清宁垂眸,用微不可察的声音低喃道:“秦休,此事若成,我或许真的考虑可以嫁给你。” 三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城南官道。 林家的盐车意外倾覆,几袋官盐滚落废弃沟渠。 翌日清晨,周御史如同神助般发现痕迹,顺藤摸瓜一举查获林家私藏的大量官盐,人证物证确凿,整个京城震动。 皇帝勃然大怒,在朝堂上将奏折狠狠摔在奉国公林崇脸上,痛斥其贪得无厌,目无王法。 林崇面如死灰,跪地辩解,却苍白无力。 皇帝当即下旨,查封林家所有相关产业,主事之人一律下狱彻查。 首当其冲的,就是在大牢之中关了半个月的林衡。 消息传来,奉国公府一片愁云惨雾。 林崇如同困兽,四处奔走求告,往日里依附林家的官员却纷纷避之不及。 太子陆乘在宫中急得团团转,数次求见皇帝为舅舅求情,都被挡了回来。 皇后林氏以泪洗面,苦苦哀求皇帝念及骨肉亲情,皇帝却只冷冷甩下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林衡。” 林崇脾气愈发暴躁。 就在此时,一个忠心的老仆在给他奉茶时,不小心透露探监时狱卒传出的消息: 世子爷在狱中怨气冲天,大骂父亲无能连累了他,说要不是父亲这些年贪得无厌又不知收敛,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还诅咒父亲老不死。 “逆子!孽障!”林崇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他唯一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在生死关头竟如此怨恨他辱骂他,巨大的失望瞬间吞噬林崇的理智。 当夜,林崇不顾劝阻闯入天牢。 昏暗潮湿的牢房内,林衡形容狼狈,早已不复往日的风流倜傥。 看到父亲,他眼中闪过希冀,起身扑到栅栏前喊道:“爹,你救我出去,我是被冤枉的,爹你快想办法啊,我不想死在这里!” 林崇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想起老仆转述的那些怨毒之言,痛恨涌上心头,仅存的一丝理智也荡然无存。 他指着林衡的鼻子,破口大骂:“冤枉?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若非你平日授人以柄,怎会落到如此田地!我林家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毁在你这个不孝子手里!你还敢怨我,骂我老而不死,你这个畜生!” 林衡被骂懵了。 他何时骂过父亲老而不死? 第一百二十五章 林衡死 他失去冷静,口不择言地反驳:“可那些不都是你默许的吗?没有你在背后撑着我如何敢现在出了事,你就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你是我爹啊!”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林崇气得浑身哆嗦,手指颤抖地指着林衡,“好!好!我林崇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就等着在这里烂掉吧!” 林崇气血上涌,眼前发黑,猛地拂袖转身冲出牢房。 如此是非不分的儿子,就当做是弃子又有何妨?! 就当他林崇从未生过这个儿子! “爹!” 林衡这才感到后悔,但奈何一切为时已晚,亲生父亲早已决定将他舍弃。 林崇离开约莫半个时辰后。 一道纤细灵活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避开几处明暗哨卡,目标明确地出现在关押林衡的牢房外,像一座雕塑正对着林衡。 看守此处的狱卒早已被秦休的人调换,此刻正背对着牢房打盹。 姜清宁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袍,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林衡忽然间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直觉不对的他疑惑地抬起头,只见牢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影此刻正站在门口。 “谁?”林衡警惕地问,声音嘶哑。 姜清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欣赏他被逼到绝境的美景。 这双眼睛…林衡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挣扎着想起身靠近看清楚,低声笑道:“你是谁,是否是我爹后悔了,让你来接我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就在这时,姜清宁动了。 她身形如电,瞬间闪入牢内,沾满强力软骨散的手帕,精准地捂住了林衡的口鼻。 林衡惊恐得瞪大双眼,下意识想要动用武力顺便挣扎呼救,却发现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连手指头都难以动弹。 这个人绝对不是林家的人! 察觉到这个念头,林衡拼命地想要逃跑个呼救。 姜清宁松开手帕,居高临下地看着软倒在地的林衡。 “不用白费力气,这里都是我的人。” “林衡,你死罪难逃。” 她冷漠地扯了扯唇角,缓缓扯下脸上的蒙面巾。 “清宁?”林衡听到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开口询问。 可是姜清宁只是闺阁女子,哪来的机会进入牢狱? 待看清眼前人的面容,林衡选择性忽视她的话,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迫不及待的开口: “你是来救我的?清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快带我出去,等我出去,我立刻八抬大轿娶你为妻,让你做世子夫人,做未来的国公夫人!” 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充满的希冀。 姜清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恶心。 “林衡,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报仇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瓷瓶,猛地拔开瓶塞。 下一刻,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 林衡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他意识到了什么,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别…别过来!我爹可是奉国公!你难道想被诛九族吗?” 他想后退,却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姜清宁单手捏住小瓷瓶,另一只手捏住林衡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 “林衡,事到如今,乖乖赴死,还能少受些折磨。” 她眼神冰冷地将瓶中的液体,毫不犹豫地尽数灌入林衡口中。 “唔…咳咳咳!”林衡被呛得剧烈咳嗽,苦涩的液体顺势滑入他的喉咙。 “为…为什么?”林衡痛苦地喘息着,满眼痛恨“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为何…” “真心?”姜清宁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窟里捞出来的,“林衡,你可还记得几个月前,你夜巡期间自清离职排查京城,明明是为了偷摸离开耍懒,却撞到一幕刺杀场景,为了救荀臣和他心爱的白清漪,而用尽全力射出的那一箭?” “都说奉国公府林衡天生神力,我如何不能防着点,先探清楚你有多少底细,否则京城平白死一个人,若是牵连到我妹妹该怎么是好?” 姜清宁歪了歪头,眸中清澈真挚。 林衡瞳孔猛地收缩,似乎想起了什么。 “想起来了吗?”姜清宁冷笑。 “那一箭,差点射穿我妹妹的心脏,若非我发现动静出门查看,或许清曦早已命丧黄泉,我届时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自责之中,事到如今,我接近你,就是为了亲手报仇的这一天。” “等你失去一切,跌落尘埃,在你以为看到希望的时候,再亲手将你推入地狱,让你尝到锥心刺骨的绝望。” 林衡彻底僵住。 那晚他射箭时,确实看到那个刺客身形纤细,像是个女子,但因为禁军陈情是男人而放下猜忌,原来…原来那是姜清宁的妹妹。 巨大的欺骗感和恐惧让他目眦欲裂。 一个女子为了复仇能做到如此地步,他想要逃出去用姜清宁抵罪,但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一切都晚了。 “姜清宁,你…你好狠…” 他怨毒地盯着姜清宁,黑色的血丝开始从他的眼角、鼻孔、嘴角缓缓渗出,模样可怖至极。 他挣扎着想扑上来,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最终,他头一歪,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看着姜清宁的方向,彻底没了声息。 姜清宁冷漠地看着他断气,确认再无生机。 她站起身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擦拭捏过他下巴的手指,仿佛在拂去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翌日清晨。 “不好了!林世子…林世子他…他暴毙了!”狱卒惊恐的喊叫声响起,骤然间划破天牢上方的天空。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飞遍整个京城。 奉国公世子林衡,在奉国公林崇探监,父子激烈争吵之后当夜,于狱中羞愤交加,急怒攻心而暴毙身亡。 死状凄惨,七窍流血。 整个京城哗然。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木已成舟 “听说了吗?奉国公昨夜去天牢把儿子活活骂死了!” “啧啧啧,真是狠心啊!那可是他唯一的嫡子!” “能怎么办?私盐毒盐,证据确凿,眼看要牵连整个林家,奉国公这是弃车保帅啊!” “什么弃车保帅,分明是恼羞成怒!听说林世子死前大骂他爹无能呢!被亲爹逼死,真是造孽!” “林家完了!嫡子都死了,奉国公这心狠手辣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蔓延,所有人都在议论奉国公林崇的心狠手辣、逼死亲子。 没有人怀疑到其他,所有人都认为是林崇为了保全自己和家族,亲手断送了儿子的性命,以图平息圣怒。 东宫。 太子陆乘听到噩耗,如遭五雷轰顶。 他与舅舅林衡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一向疼爱舅舅的外祖父,会做出这种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陆乘双目赤红,猛地冲出东宫,直奔奉国公府。 国公府内,一片缟素,哀声阵阵。 林崇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灰白,双目无神地坐在灵堂前,看着儿子的棺椁,心如死灰。 他还在为儿子的死因惊疑不定,反复回忆昨夜探监的细节,总觉得哪里不对。 儿子的咒骂虽然难听,但似乎…并未到能气死人的地步? 就在这时。 一声暴喝响彻灵堂:“林崇!” 陆乘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指着林崇的鼻子,声音因愤怒和悲痛而扭曲: “是你,是你害死了舅舅!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为了自己的权势地位,为了怕被舅舅牵连,竟然亲手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你还是不是人?” 林崇被外孙这劈头盖脸的指控砸懵了,随即是滔天的愤怒和委屈: “太子殿下在胡说什么,衡儿是我的亲骨肉,我怎会害他!他是…他是自己…” “自己什么,自己把自己气死吗?” 陆乘根本不信,他此刻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指着林崇的鼻子大骂: “狱卒都听见了!昨夜你在这里对着舅舅破口大骂,骂他不肖,骂他畜生,不是你是谁?” “你为了向父皇表忠心,为了保住你国公的爵位,不惜拿亲生儿子的命去填,你好狠的心,我母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舅舅真是死不瞑目!” “你…你…”林崇听着外孙字字诛心的指责,看着他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想起惨死的儿子,想起自己一生的心血可能付诸东流。 悲痛交加之下,他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紫胀,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国公爷!”府中下人惊恐尖叫,乱作一团。 陆乘看着外祖父吐血晕厥,也愣住了,但随即被更大的愤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凉淹没。 他看也不看倒地的林崇,转身冲出了灵堂,留下身后一片混乱和哀嚎。 陆乘带着满腔悲愤冲回皇宫,刚踏入东宫太,迎面就撞上得知儿子在国公府所作所为,匆匆赶来的皇后。 “逆子!”林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啪!” 她不等陆乘开口解释,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陆乘的脸上。 陆乘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后,你打我?为了那个逼死舅舅的老匹夫,你打我?” “住口,那是你外祖父!” 林皇后心痛如绞,一边是生死未卜的父亲,一边是口出恶言的儿子。 “你舅舅的死因尚未查明,你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跑去国公府大闹,还把你外祖父气得吐血晕厥,你…你简直不孝不悌!” “我不分青红皂白?”陆乘的愤怒彻底爆发,他指着宫外奉国公府的方向,嘶吼道,“是他亲口承认骂了舅舅,是他探监后舅舅就死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逼死了舅舅,母后,你到现在还护着他?舅舅的命在你眼里,还比不上林家那点权势吗?”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林皇后气得几乎晕厥,“那是你外祖父,他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为了权势他连亲儿子都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陆乘口不择言地吼道:“我看母后你也被权势蒙蔽了眼睛,你们林家都是冷血无情的怪物!” “孽障!”林皇后气得眼前发黑,扬起手又想打。 陆乘却猛地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失望和叛逆: “够了!从今往后,我的事不用你管,林家的事也与我无关!” 留下狠话,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东宫。 “乘儿!你给我回来!”林皇后看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巨大的打击让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惊慌失措的宫女们扶住。 “娘娘!娘娘!” 一夜之间,奉国公府世子暴毙,国公吐血晕厥,太子与皇后反目… 一连串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惊涛骇浪,将整个京城彻底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漩涡中心。 宁阁之内,却异常平静。 姜清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皇宫方向隐约的灯火,听着紫苏低声汇报着外面的消息。 “姑娘,奉国公吐血晕厥,太医说急怒攻心,中风之兆,怕是难好了。” “太子与皇后娘娘在宫中大吵,太子摔了玉佩,愤然离去,皇后娘娘也晕倒了。” 姜清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大仇得报的快意并未如期而至,心中只有一片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她想起妹妹清曦苍白的脸,父兄远在岭南的艰辛,姜家的分崩离析。 林衡的死,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隔壁秦国公府的方向。 秦休必定在着手开始对林家残余势力的打击,奉国公府算是倒了。 但对太子一党的压制,乃至更深层次的朝堂博弈,都才刚刚拉开序幕。 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棋差一着,便是万劫不复。 木已成舟,退无可退。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姜清宁拢了拢衣襟,低叹道:“紫苏,我累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得知真相 宁阁。 书房窗纸上映着两个对坐的身影。 秦休将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林衡死了,奉国公府根基动摇,但这只是开始。”秦休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清宁,你真正的仇人,从来就不完全是奉国公林崇。” 姜清宁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那个木盒,直觉告诉她,里面装着足以颠覆她认知的真相。 秦休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封颜色发黄的信笺,以及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玄铁令牌。 “八年前,你父兄被构陷通敌,明升暗贬至岭南瘴疠之地。” “表面上看,是奉国公府嫉妒姜家在北境立下的赫赫战功,又因姜家不愿依附太子,故而联合依附林家的朝臣,尤其是当时急于攀附林家,又与你姜家有姻亲关系的荀臣,主导了这场构陷。” 秦休拿起那枚玄铁令牌,指腹划过冰冷的纹路,“这令牌,是当年负责构陷姜家、传递铁证的死士身上搜到的,它属于内卫司。” “内卫司?”姜清宁瞳孔骤然收缩。 内卫司,皇帝手中最神秘,且最锋利的刀,只效忠天子一人,行监察、暗杀、构陷之事于无形。 姜家被贬,竟有内卫司参与其中…… “奉国公林崇,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刽子手,真正下令构陷你父兄,欲除之而后快的,是龙椅上那位看似宽厚仁慈的九五至尊。” 姜清宁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支撑在案几上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几乎要嵌入坚硬的木纹之中。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嘶哑,“陛下…陛下当年还嘉奖过我父兄平定北境之功…” “嘉奖?”秦休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讽刺。 他拿起一封发黄的信笺,展开,上面是荀臣的笔迹,但内容却让姜清宁如坠冰窟。 “看看这个,这是荀臣当年秘密呈递给内卫司指挥使的密信,信中,他详细‘写了如何利用与你姜家的姻亲关系,如何在你父兄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伪造的书信放入你父亲的书房暗格。” “引导搜查的官员发现,利用京城舆论,将桀骜不驯,不敬权贵的罪名死死扣在你姜家头上,让那些曾经敬佩你父兄的官员和百姓,在铁证和奉国公府的压力下无法反驳。” “荀臣在信中写道:姜家父子,刚正不阿,素来不结党营私,唯一弱点便是顾念亲情,臣以姻亲之便,常出入姜府内院书房重地,姜家上下待臣至诚,毫无防备,此计能成全赖陛下圣明,洞察姜家功高震主之隐患,亦赖奉国公府威势压制朝野杂音。’” “功高震主…毫无防备…姻亲之便…”姜清宁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想起了当年荀臣温文尔雅的模样,想起他每次来姜家时,父亲欣慰的目光,兄长爽朗的笑声,母亲待他如亲子般的关怀…… 原来这一切的信任和亲情,都被他当成刺向姜家最致命的武器。 原来那看似情深意重的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是皇帝用来麻痹姜家,卸下他们防备的诱饵。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姜清宁强行压下,眼底布满血丝。 她恨,恨皇帝的猜忌狠毒,恨奉国公的落井下石,更恨荀臣,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利用她的感情,利用姜家的信任,亲手将她的至亲推入深渊。 她咬牙切齿:“我要荀臣死!” 秦休静静地看着她发泄,没有阻止。 直到姜清宁的呼吸稍微平复,他才沉声开口,补充道: “不仅如此,皇帝选择让荀臣主理此案,还有一个更阴毒的目的。” “荀臣是你的丈夫,由他亲自查实并定罪自己的岳家,这在天下人眼中,是何等的大义灭亲与公正无私。” “皇帝就是要利用这层关系,彻底堵住悠悠众口,让所有人都以为,连姜家的女婿都铁面无私地指证,那姜家必然是罪无可赦。” “荀臣,他不仅是那把捅向姜家的刀,更是皇帝用来粉饰太平,掩盖自己卸磨杀驴的最好工具。” “好一个皇帝,好一个荀臣。”姜清宁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她看向秦休,“你除这些外还查到了什么,我想要知道全部。” 秦休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有。” 他拿起木盒中最后几封密信和几份陈旧的卷宗。 “这是八年来,我暗中查访当年构陷案的直接参与者,经手人,以及部分被林家或皇帝灭口者的亲属,旧仆留下的血书和证词。” “指向内卫司、奉国公府以及荀臣的铁证链,已基本完备,此外奉国公府这些年在林崇的把持下,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强占民田、私通敌国的罪证,更是罄竹难书,林崇他逃不掉。” 姜清宁目光扫过那些染血的证词,和触目惊心的卷宗,心中的恨意炽烈。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平静:“我明白了,秦休,多谢你告知我这一切。”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秦休郑重道,“姜家之冤,亦是国之不幸。” “铲除奸佞,拨乱反正,本就是我等应为之事。”他顿了顿,看着姜清宁苍白的侧脸,眼中掠过担忧,“清宁,复仇之路凶险,皇帝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我知道。”姜清宁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不会莽撞。” “秦休,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奉国公府该彻底清算了,至于荀臣。” 她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我会亲自料理。” 秦休看着她眼中的寒光,知道劝解无用,只能沉声道:“好,你务必小心,荀臣此人阴险狡诈,且安平伯府如今与姜如意绑在一起,更添变数。” “跳梁小丑罢了。”姜清宁语气轻蔑,随即正色道,“你也多保重自身安危,皇帝既然能对姜家下手,对掌控兵权,又手握他登基隐秘的秦国公府,只会更忌惮。” “奉国公府倒塌,秦国公府没有互相制衡的存在,要么再扶起来一个国公府,要么就是迫不及待的清算。” 第一百二十八章 畏罪自尽 秦休心头微暖,深深看了她一眼:“放心。”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宁阁门外的夜色中。 送走秦休,姜清宁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紫苏!” “大小姐。”紫苏应声而入,看到姜清宁脸上未干的眼泪,“大小姐,您怎么哭了?” “我没事,将此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岭南!”姜清宁将密信封入特制的蜡丸,郑重交到紫苏手中。 “是!”紫苏双手接过蜡丸,眼神无比坚定。 “另外,”姜清宁的声音冷得像冰,“手下人分出两队精锐,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给我盯死安平伯府!” “荀臣,姜如意,安平伯老夫人,他们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哪怕是起夜,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我要荀臣在无尽的恐惧中,一步步走向我为他准备好的地狱。” “奴婢遵命!”紫苏领命,迅速消失在门外。 书房内,只剩下姜清宁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荀臣,你欠姜家的债,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还了。” 秦休行动迅速。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大门,在深夜被手持秦国公令牌的亲兵叩开。 秦休亲自坐镇,将八年来暗中调查,早已梳理清晰的,关于奉国公林崇及其党羽的如山铁证,尽数移交。 其中不仅包括刚刚查获的私盐毒盐、偷税漏税、侵占民田等重罪,更包含了数桩被尘封多年的血案、冤案。 七年前,户部侍郎因上书弹劾奉国公强占江南良田,全家十七口于返乡途中遭遇山匪,无一幸免,现场遗留的箭矢,正是军器监特供,唯有林家亲卫能使用的制式。 五年前,一名知晓林家与北狄走私军械内情的边关押粮官,在回京述职途中醉酒失足坠入护城河溺亡,其妻女随后自缢身亡。 三年前,林崇看中京郊一位富商祖传的温泉庄子,强买不成,竟指使爪牙诬陷富商之子奸杀民女,屈打成招,最终富商家破人亡,庄子落入林家之手。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罄竹难书。 每一件都有详实的人证、物证,相互印证,铁证如山。 秦休没有给任何人反应和运作的时间。 证据移交的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大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刑部衙役、大理寺差官等。 在秦休亲自调度指挥下,如同天罗地网,将偌大的奉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 奉国公府内,一片绝望。 灵堂的白幡尚未撤去,林衡的棺椁还停放在那里。 府中下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者比比皆是。 往日里依附林家的门客,此刻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生怕被牵连。 林崇枯坐在儿子的灵柩前,一夜之间,他原本只是灰白的头发已变得雪白一片,浑浊的眼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死气沉沉的灰败。 昨夜外孙的斥责、儿子的惨死、已经彻底击垮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人。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国公爷不好了,外面全是官兵,把府里围死了,秦国公亲自带着三法司的人闯进来了,说是奉旨查抄……” 林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眼里最后一丝光芒熄灭。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儿子冰冷的棺椁,又看了看灵堂外的晨曦微光。 “呵…”他笑出声,充满无尽的悲凉和自嘲,“好一个秦休,好一个皇帝,卸磨杀驴,鸟尽弓藏,报应!都是报应啊!” 他明白了。 林衡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是皇帝做的一个局,一个彻底铲除他林家的局。 他林家和当年的姜家一样,都不过是皇帝用来平衡朝局,用完即弃的棋子。 “国公爷,我们该怎么办啊?”管家老泪纵横,匍匐在地。 “怎么办?”林崇喃喃自语,“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还能怎么办?” 他猛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许久,他才止住咳嗽,喘息着地对管家道:“去…去把我书房暗格里…那壶醉生梦死…拿来…” 管家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国公爷!您…” “去!”林崇厉喝一声,“与其被押入天牢,受尽屈辱,被那些曾经匍匐在我脚下的蝼蚁审判,不如我自己了断,给老夫体面!” 管家看着林崇眼中不容置疑的死志,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悲泣着叩了个头,踉跄着跑了出去。 很快,他捧着一个精致的玉壶回来,壶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香。 林崇颤抖着接过玉壶,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衡的棺椁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死去的儿子,还是在骂自己。 随即,他拔开壶塞,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将壶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砰!” 玉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林崇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脸色迅速由灰败转为青紫,他死死地瞪着皇宫的方向,最终整个人僵硬地倒在了儿子林衡的棺椁旁。 当秦休带着三法司的官员,在亲兵的护卫下,踏破奉国公府朱红的大门。 一路畅通无阻地闯入灵堂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昔日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奉国公林崇,身着素服倒在独子林衡的棺椁旁,七窍流血,已然气绝身亡。 秦休的脚步在灵堂门口微微一顿,冷峻的目光扫过林崇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漠然。 他身后的官员们则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惊骇莫名。 “奉国公…畏罪自尽了?”刑部尚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秦休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国公林崇,自知罪孽深重,畏罪服毒,已伏法,即刻查封奉国公府所有产业、文书、人员,一干人等押入大牢听候审讯,府内所有财物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是!”禁军和差役们高声应答。 第一百二十九章 皇后觐见 秦休最后看了一眼灵堂内那对父子的尸体,转身大步离开。 宁阁的阁楼上,姜清宁凭栏而立,远远眺望着奉国公府方向。 紫苏快步走来,低声禀报林崇饮鸩自尽。 “死得太便宜他了。”她的声音很轻,就像一阵风,“下一个,该轮到荀臣了。” 奉国公府被抄,林崇畏罪自尽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京城激起千层浪。 皇后林氏悠悠转醒时,已是翌日清晨。 太医小心翼翼地为她施针用药,宫人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脸色苍白,往日保养得宜的容颜,此刻布满憔悴痕,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茫然过后,迅速变得决绝。 “什么时辰了?”林皇后的声音嘶哑。 “回娘娘,卯时三刻。”贴身大宫女红着眼眶回答。 林皇后挣扎着坐起身,不顾宫女的劝阻,“替本宫更衣,早朝开始了,本宫必须要去。” “娘娘凤体违和,太医说现在需要静养…”宫女犹豫劝解。 “更衣!” 林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取素服来,凤袍凤冠都取来。” 宫人们不敢再劝,手脚麻利地伺候林皇后梳洗。 当明黄凤袍和九凤衔珠冠被小心翼翼地捧到面前时,林皇后眼中没有半分留恋。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冰凉的珍珠和繁复的金线,最终她亲手将凤冠摘下,又将凤袍脱下,叠放整齐置于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之中。 她换上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布袍,长发仅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挽起,褪去了所有华饰。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家族巨变彻底击垮,失去一切的女人。 “随本宫去金銮殿。” 皇后捧着沉重的托盘,一步步走出凤仪宫。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晨光熹微,映照着她苍白的侧脸和那身刺目的素白。 一路行来,沿途的宫人侍卫无不骇然跪倒,不敢直视。 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偶在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奉国公府的倒台,虽是他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结果。 但林崇的自尽,林衡的暴毙,尤其是秦休以雷霆手段,直接查抄国公府并翻出无数陈年旧案。 将林家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做法,让他感到强烈的忌惮,秦休展现出的对证据的掌控,超出了他的预料。 朝臣们分列两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太子陆乘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眼底布满血丝和深重的懊悔。 昨日在奉国公府和母后面前的失控,事后想来让他心惊胆战。 他恨外祖父的狠毒,更怨父皇的无情,但内心深处对母后的担忧和愧疚也深重不已。 他偷偷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只觉得那张曾经威严的脸,此刻充满了陌生。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 “何事惊慌?”皇帝不耐地皱眉。 “皇后娘娘脱簪待罪,身着素服跪在殿外,恳求…恳求觐见陛下!”太监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脱簪待罪?” “皇后娘娘这是…”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和厌烦。 她这是要做什么,以退为进,博取同情,还是想要搅乱朝堂? “荒唐!” 不等皇帝开口,御史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已经率先出列,义正辞严地高声道: “陛下!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成法,皇后娘娘身为国母更应恪守本分!” “如今身着素服脱簪跪于朝堂之外,成何体统!此乃胁迫圣听,扰乱朝纲!臣请陛下严旨斥责,命皇后娘娘速回后宫!”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几位文臣立刻跟着站了出来,言辞激烈,仿佛皇后此举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太子陆乘看着殿外方向,片刻之后,他猛地出列,撩袍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急切和恳求: “父皇!母后凤体欠安,昨日更是因儿臣不孝而晕厥,她此刻跪于殿外必有万分紧要之事,求父皇念及夫妻情分,念及母后多年操持后宫之辛劳,允母后觐见一面!臣愿代母后领受任何责罚!” 龙椅上的皇帝眼神冰冷,看着跪在下面的太子,心中只有更深的厌弃。 这个儿子冲动愚蠢,关键时刻只知感情用事,不堪大任。 气氛僵持,皇帝要顺势拒绝之时。 一道绯色的身影沉稳地跨出一步,秦休微微躬身:“陛下,皇后娘娘脱簪待罪姿态已极低,其所求者无非是面圣陈情,论所陈何事,陛下圣心独断便是。” “然皇后毕竟是国母,若长久跪在殿外受百官瞩目,传扬出去,于陛下仁德之名,于我朝体统,恐更有损。” “臣秦休,恳请陛下允准皇后娘娘觐见。” 秦休话音刚落,承延也立刻出列,跪倒在地:“臣承延附议,皇后娘娘此举虽有不妥,然事必有因。” “陛下广开言路,兼听则明,即便娘娘所言有失,陛下圣裁即可,拒之门外反易生流言蜚语。” 紧接着,向来对林家跋扈不满的平江侯站出来,拱手道: “陛下,秦国公与承大人所言有理,皇后娘娘身份尊贵,既已至此不如一见,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变幻莫测。 秦休的话,点中了他的软肋。 他极重名声,此刻若强硬拒绝,皇后长跪不起,闹得满城风雨,对他这个仁君的形象确实不利。 而秦休、承延、平江侯三人表态,代表着朝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尤其是秦休,刚刚扳倒林家,风头正劲,其态度不得不考虑。 权衡利弊只在瞬间。 皇帝最终缓缓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罢了,宣皇后进殿。” “宣皇后娘娘觐见——!”太监尖厉高亢的传唱声穿透殿门。 第一百三十章 满门覆灭 众人循声望去。 一道素白身影捧着凤袍凤冠的托盘,一步步踏入金銮殿。 刹那间,殿内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林皇后的身上。 没有往日的雍容华贵,没有凤冠霞帔的威仪。 此刻的皇后林氏,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衣,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住,未施脂粉,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只有她虚浮而坚定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她走到御阶之下,距离龙椅尚有十步之遥,方才停下脚步。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林皇后三跪九叩。 素白的布衣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凄凉,却又带着撼动人心的悲凉。 林皇后最后一叩拜起身,额头已是一片青紫,隐隐渗出血丝。 她双手捧着那沉重的托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 “罪妇林氏,教父无方,治家不严,致使父弟林崇、林衡,目无王法,贪赃枉法,构陷忠良,草菅人命,犯下滔天罪孽。” “此皆罪妇身为林氏女,未能规劝父兄,约束亲族之过,罪妇无颜再居后位,玷污皇家清誉。” “今罪妇自请废黜皇后之位,收回凤印,贬为庶人,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只求陛下念在罪妇侍奉多年,未曾有大错处,留我林氏一门无辜稚子一条生路。” 说到最后,林皇后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哀求。 “母后!” 陆乘听到废后二字失声惊呼,他只知道母后是来请罪的,却万万没想到母后竟决绝到要自请废后。 他猛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眼中充满哀求:“父皇!母后何辜,外祖家之罪岂能尽归母后一人,求父皇开恩留母后一命!” 陆乘此刻是真的慌了。 他以为父皇最多是斥责母后,剥夺她掌管后宫的权力,却没想到母后直接将自己逼到绝路。 朝堂之上陷入一片死寂。 林皇后这决绝的请罪和废后请求,让人震惊于她的刚烈。 皇帝的脸色在林皇后说出废后二字时,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 这正是他想要的。 林家已倒,留着这个林家女做皇后,对他属意的继承人四皇子陆雍都是障碍。 眼神转到陆乘的身上,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林家倒台,太子这个流着林家血脉的储君,就是最大的隐患,他怎么可能留下后患。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用眼神极其隐晦地扫了眼站在文官前列的几位心腹大臣。 当即。 斥责皇后干政的老御史再次站出来,声音洪亮,充满了义愤: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皇后娘娘虽自请废后,然其父林崇罪孽滔天,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更是奉国公府外孙,与那林衡朝夕相处亲密无间,东宫之中唯一的林良娣便是林氏贵女。” “林家所做之事太子殿下岂能真的一无所知,依老臣看,太子殿下此言名为求情,实则是想为林家余孽开脱,此乃包庇之罪!” “正是!” 吏部侍郎立刻跟进,言辞犀利:“太子殿下与林衡关系莫逆朝野皆知,林衡仗势欺人,横行不法之时,太子殿下非但未曾劝阻,反而多有纵容!” “如今林家事发,太子殿下便想撇清关系,将罪责尽数推给已死之人,再以母子之情裹胁陛下,其心可诛!” “臣以为,太子殿下对此事绝不可能毫不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臣附议!” “太子殿下难辞其咎!” 一时间,数位大臣纷纷出列,将矛头直指陆乘。 秦休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是要借林家倒台之势,彻底废掉太子,他不动声色,并未发言。 林家倒了,太子废了,朝局将重新洗牌,这对他后续的计划未必是坏事。 平江侯等人也沉默着,事涉储位,谁也不敢轻易表态。 林皇后伏在地上,听着那些大臣们对儿子一句句诛心的指控,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果然如此,她的好夫君不仅要废了她,更要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废掉她的乘儿,将林家连同他们母子,连根拔起,不留一丝余地! 她太了解他了。 凉薄、自私、猜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几十年的夫妻,她早已看透了他。 自己今日这番请罪,这番自请废后,在他眼里恐怕只是跳梁小丑的表演,是给他递上的除掉她们母子的最好借口。 皇帝看着下面群情激愤的场面,心中满意。 他正欲开口,坐实太子的罪名,顺势废储。 林皇后缓缓抬起头,额头的血迹刺眼,她看向被大臣们围攻的儿子,眼中充满无尽的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陛下,诸位大人,我儿陆乘年少气盛,或有失察之处。” “然林家之罪皆系林崇父子所为,与我儿无涉,若论罪责皆因我林氏血脉而起。” “罪妇林氏愿以一身性命,抵偿林家罪孽。“ ”只求陛下念在父子一场,留我儿一条生路!” 她再次重重叩首:“罪妇甘愿受死!只求陛下开恩!” “母后!不要!” 陆乘明白了,母后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他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殿前侍卫死死拦住。 皇帝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这个贱人竟敢以死相逼,让他这个皇帝背上逼死发妻的骂名,还要让他放过太子这个隐患。 休想! “一派胡言!”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皇后!你身犯大错,不思己过,竟敢在金銮殿上妄言生死,以命要挟于朕!” “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祖宗法度?”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禁军统领服饰的将领冲入大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 “启禀陛下!奉国公府急报!奉国公全府上下已于半个时辰前,在府内灵堂饮下毒酒自尽身亡!”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刑法 “爹!娘!” 皇后眼前一黑,鲜血从口中溢出,染红了胸前的素衣。 “母后!” 陆乘不顾一切地挣脱侍卫,扑过去抱住倒下的皇后。 “太医!快传太医!”陆乘绝望地喊道。 然而,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下面抱着皇后,状若疯狂的太子,只觉得无比碍眼。 “陛下!林家满门主犯已畏罪自尽,此乃天意昭彰,然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其罪难逃,请陛下圣裁!” 陆乘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龙椅上的皇帝。 他全明白了,什么父子亲情,什么君臣之义,全都是狗屁! 他的好父皇从始至终想要的就是他们母子的命,他是要彻底抹掉林家的一切痕迹,为他那个心爱的秦贵妃和四皇子铺路。 “哈哈哈哈!” 陆乘抱着昏迷的母亲,突然疯狂大笑,笑声中充满无尽的绝望。 他指着龙椅上的皇帝,声音嘶哑: “我的好父皇,好一个圣明君主,好一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陆禀!你终于如愿了,林家倒了,外祖父死了,舅舅死了,现在你连我母后也不放过,连我也不放过是不是!” “放肆!逆子!你敢直呼朕名?!”皇帝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 “放肆?” 陆乘毫不畏惧:“我今日就放肆了又如何,你摸摸你的良心,这些年你做了多少亏心事?” “为了你这身龙袍,你弑父篡位,为了你的江山稳固,你猜忌忠良,构陷功臣!” “姜家满门忠烈,为你戍守北境,立下赫赫战功,结果呢?被你卸磨杀驴,明升暗贬,扔到岭南等死!” “就因为他们功高震主,就因为你怕,你怕我外祖家势大,怕我母后和我威胁你的皇位,如今林家到了你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要了,迫不及待地要对我们母子下手了!” 满朝文武无不骇然变色,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从未有人敢如此赤裸裸地在金銮殿上说出来。 “住口!你这孽障!给朕住口!”皇帝气得脸色青紫,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陆乘却仿佛豁出去了,将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愤尽数倾泻: “还有三年前北狄叩关,镇北军主帅请求增援粮草军械的奏报雪片般飞来,你刚愎自用听信谗言,认为边将在夸大敌情意图索要钱粮!” “是你压下了所有求援奏报,扣拖延了运往前线的粮草军械,结果云州、朔州、凉州三城接连失守,数万边军将士浴血奋战却因粮草断绝,兵甲残破而全军覆没!” “数十万百姓惨遭屠戮,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笔血债该算在谁头上,你敢认吗,你配坐在这龙椅上吗?你就是个昏君!暴君!刽子手!” “噗!” 龙椅上的皇帝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龙椅上栽倒下来。 鲜红的血液喷溅在明黄的龙袍和身前的御案上,触目惊心。 “陛下!” “护驾!快护驾!” 殿内瞬间乱成一团!太监宫女惊慌失措地涌上去搀扶皇帝。 “逆子…逆子…” 皇帝脸色灰败地捂着剧痛的胸口,指着下面抱着皇后,一脸疯狂和快意的陆乘,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怨毒。 “给朕拿下这个忤逆不孝,诽谤君父的畜生!废黜其太子之位!打入东宫终生幽禁!无朕旨意永世不得出!” “还有皇后林氏…”皇帝喘着粗气,看着昏迷不醒的发妻,眼中只有厌恶,“废黜后位褫夺一切封号,打入冷宫终生幽禁,至死不得出!” “父皇!你不得好死!”陆乘高声喊道。 一场震动朝野的废后废储风波,在父子反目,血染金銮殿的惨烈场景中落下帷幕。 皇后林氏被废,终生幽禁冷宫。 太子陆乘被废,幽禁东宫,形同囚徒。 显赫一时的林家,彻底烟消云散,只留下无数唏嘘。 秦休站在武将班列中,冷眼看着这皇家倾轧的闹剧,心中毫无波澜。 皇帝吐血,太子被废,皇后幽禁。 朝堂的天彻底变了。 宁阁。 姜清宁很快便收到宫中这场惊变的所有细节。 当听到陆乘在金銮殿上控诉皇帝弑父,构陷姜家,以及三城失守的血债时,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皇帝的罪孽远比她以为的更加深重。 岭南的父兄,北境枉死的将士,三城被屠戮的百姓,或许还有更多。 “紫苏,安平伯府的情况如何了?”姜清宁侧眸问道。 安平伯府。 凝香苑,安平伯夫人姜如意的居所,金玉满堂,熏香馥郁。 “啪!” 一声清脆的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伴随着女子压抑的痛哼。 白清漪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跪在冰冷坚硬的花砖地上。 她背对着主位上的姜如意,裸露的后背肌肤白皙细腻,此刻却交错着几道新鲜的血痕,在周围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姜如意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贵妃榻上,一手抚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细长的牛皮鞭。 她妆容精致,眼神却淬着毒,含着施虐后的快意。 “贱婢,跪直了!” 姜如意声音尖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不过是个爬床的下贱玩意儿,也配在本夫人面前装可怜,夫君当初真是瞎了眼,竟被你这种狐媚子勾引!” 白清漪的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却依言挺直了脊背,低垂的眼眸深处,有无尽的怨毒疯狂滋长。 爬床?呵,若非那日姜如意自己算计荀臣下药,又怎会阴差阳错让她得逞? 她不过是顺势而为,抓住这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罢了。 可这却成了姜如意日日磋磨她的借口。 她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而姜如意却一次就怀上了荀臣的孩子。 “怎么?哑巴了?” 姜如意见她不吭声,心头火起,扬手又是一鞭。 “呃!” 白清漪身体猛地一颤,一道新的血痕斜斜覆盖在旧伤之上,火辣辣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第一百三十二章 白清漪的阴谋 白清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痛楚来提醒自己清醒。 “夫人息怒!” 旁边侍立的一个小桃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白姨娘身子弱,求夫人开恩,饶了她这次吧……” “滚开!” 姜如意一脚踹开桃儿,嫌恶地瞪着她。 “你也是个吃里扒外的贱蹄子,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打!” 她看着白清漪背上交错的血痕,看着那隐忍却依旧清丽动人的侧脸,心中的嫉恨难以收敛。 凭什么这个低贱的表妹能得了荀臣的几分怜惜? 凭什么她还能有那样一张勾人的脸?而自己费尽心机才怀上这个孩子,却还要日日提防! “两个时辰,跪满!” 姜如意丢下鞭子冷冷地命令,随即又抚上小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本夫人要去用安胎药了,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姜如意在丫鬟的搀扶下施施然起身,走向内室,临走前还不忘丢给白清漪一个充满恶意的眼神。 直到姜如意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小桃才敢爬起来,连滚爬爬地扑到白清漪身边,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后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姨娘您怎么样,疼不疼,奴婢这就给您上药……” 她声音哽咽,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偷偷藏起来的金疮药。 冰凉的药粉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刺骨的痛,白清漪的身体又是一阵紧绷。 小姚一边小心翼翼地撒药,一边忍不住低声哭诉:“夫人她太过分了,日日这样折磨您,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白清漪微微侧过头,看着小桃哭红的眼睛和满是心疼的脸。 在这个吃人的府邸里,桃儿是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她抬手轻轻拂去桃儿脸上的泪珠,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别哭傻丫头,这点伤死不了人。” “可是……”小桃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心疼得无以复加。 白清漪打断她,眼神锐利起来,压低声音问:“桃儿,我让你做的事可曾懈怠?” 小桃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恐惧。 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颤抖着回答:“没有,奴婢每日都按姨娘吩咐的,在夫人晨起的那碗安胎药里加了那东西,一次都不敢落下。” 白清漪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声音更低:“很好,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若被第三个人知道,不仅是我,你,还有你在乡下的爹娘和弟弟都活不成。” 小桃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奴婢知道,奴婢死也不敢说,可是姨娘,那药真的不会被人发现吗?万一……” “没有万一。” 白清漪的声音斩钉截铁:“那东西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混在安胎药里,便是宫里的太医也未必能察觉。” “况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她姜如意不是仗着这个孽种耀武扬威吗,那就让她好好养着,养得越大越好!” 她也是偶然得知姜如意这个孩子的真相。 那日荀臣中药与姜如意厮混后,姜如意回到府中唯恐不能一次中,立刻服下了极其霸道的坐胎药。 若非如此,姜如意又怎会因祸得福,在小佛堂静心祈福时被诊出喜脉,被安平伯老夫人当成宝贝疙瘩一样风风光光地接了出来。 彻底断绝白清漪最后一丝的希望。 既然她白清漪此生注定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那么与其让姜如意生下荀臣的孩子,日后骑在她头上,或者让那个已经记在姜如意名下的白眼狼荀莫离继承一切,不如釜底抽薪。 姜如意不是想母凭子贵吗? 她就让她贵到极致,让那个孩子在她肚子里长得健壮无比,大到生产之时足以要了她的命,即便是不死也要残废。 到时候安平伯老夫人为了保住孙子,必定会选择保小,而她白清漪作为府中唯一有名分又温婉贤淑的女人,自然是最合适的抚养人选。 只要孩子在她手里,再寻机除掉碍事的姜如意,被扶正为继室夫人便指日可待。 想到此处,白清漪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背上的鞭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她承受着姜如意日复一日的凌辱,就是为了等待那个致命时刻的到来。 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姜如意皱着眉,看着丫鬟端上来的那碗黑漆漆的安胎药。 自从怀孕后,这苦涩的药汁就成了她每日的噩梦。 “夫人,药好了,太医说了,得趁热喝才有效。”大丫鬟春杏小心翼翼地劝道。 姜如意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放下吧。” 她端起药碗,看着碗中倒映出自己略显浮肿的脸,心中更是烦躁。 怀孕的辛苦,荀臣的日渐冷淡都让她心绪难平。 她捏着鼻子,正要将药灌下去,眼角的余光瞥见珠帘外,那个依旧跪得笔直,后背染血的素白身影。 一丝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 她故意将药碗端得更高些,让白清漪能清楚地看到,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难当,姜如意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春杏连忙递上蜜饯。 她含了一颗在嘴里,压下那股恶心感,目光却始终盯着珠帘外的白清漪。 白清漪低垂着头,仿佛对一切都无知无觉。 然而在姜如意看不到的角度,她的唇角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期待的弧度。 白清漪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疯狂恨意和炽热野心,尽数掩藏在低垂的睫毛之下。 深夜,凝香苑偏院的简陋厢房内。 光线昏暗,白清漪趴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背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细棉布。 小桃正含着泪,小心翼翼地给她已经清理过伤口的背上,涂抹着气味清凉的药膏。 “嘶……”药膏触碰到最深的伤口,白清漪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姨娘,您忍着点。” 小桃心疼得手都在抖,哽咽道:“这伤怕是又要留疤了,夫人她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她想起白日里鞭子抽下去的狠厉,就觉得不寒而栗。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安胎药 “留疤又如何?” 白清漪格外冷静道:“皮囊而已,重要的是活着,活得比那些想让你死的人更好。” 小桃的手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小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姨娘,我们真的要那样做吗?那毕竟是一条命啊,万一被发现了……” 白清漪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小桃,吓得小桃瞬间噤声,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 “一条命?她姜如意磋磨我,想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不是一条命?” “小桃,记住,在这深宅大院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慈手软死的就是我们!” 她看着小桃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语气稍微放缓:“你是我从人牙子手里救回来的,你的爹娘,你的弟弟,还在乡下靠着我每月让人送去的银钱过活。” “小桃,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只有按我说的做我们才能活下去,才能有出路。” “等将来我成了这府里的女主人,你就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你的家人我也会好好安置,否则……” 小桃猛地打了个寒战,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是豁出去的颤抖:“奴婢明白了,奴婢都听姨娘的,奴婢会小心的,绝不让任何人发现。” 白清漪这才满意地重新闭上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嗯,继续上药吧。” 小桃颤抖着手,继续涂抹药膏。 松鹤堂。 安平伯老夫人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如今她养得面容富态,看着就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和算计。 心腹嬷嬷周妈妈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老夫人,凝香苑那边夫人今日又动了气,罚白姨娘跪了两个时辰,还动了鞭子。”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起,语气带着不满: “如意这丫头怎么如此沉不住气,怀着身子的人最忌动怒,那白氏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妾,值得她这样大动肝火?万一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周妈妈连忙道:“夫人也是气不过那白氏狐媚惑主,不过老奴瞧着夫人用完安胎药后气色尚好,应当无碍,只是那白姨娘背上的伤……” “哼!”老夫人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刻薄,“一个贱婢,皮糙肉厚的打几下算什么?只要不伤着脸,不耽误她日后伺候臣儿,随如意折腾去,眼不见为净。” 在她眼里,白清漪不过是个玩意儿,一个用来拴住儿子的工具,只要姜如意肚子里的金孙没事,白清漪是死是活她并不真正关心。 “老夫人说的是。” 周妈妈连忙附和,随即又压低声音,“只是夫人这胎怀相似乎,太医说胎儿似乎比寻常月份大了些,夫人自己也总说腰酸背痛得喘不过气。” 老夫人闻言非但没有担忧,浑浊的老眼反而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大了些好啊!这说明我孙儿长得壮实,是个有福气的,酸点痛点怕什么,女人生孩子哪有不遭罪的?” “告诉太医用好药,务必给我把孙儿养得白白胖胖的,至于如意生产时若真有什么万一,记得告诉稳婆保小,无论如何,我安平伯府的嫡孙绝不能有失!” “是,老奴记下了。”周妈妈心头一凛,连忙应道。 她知道在老夫人心里,姜如意这个儿媳妇的分量,远不及她肚子里那个尚未出世的嫡孙。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 荀臣阴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外面的风言风语,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依附的大树倒了,京城的天也变了。 而这一切变化的背后,似乎总有一个他既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烦躁地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冷风灌入,吹散心头的郁气。 翌日。 药罐里的安胎药咕嘟咕嘟翻滚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狭窄的灶房角落。 小桃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抖索着将手伸进去袖袋的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纸包展开,里面是些近乎无味的灰白色粉末。 她屏住呼吸,手腕却抖得厉害,粉末簌簌落下,大半撒在炉台边沿,只有一小部分落入了翻滚的褐色药汁里。 小桃心跳如擂鼓,慌忙用手指胡乱搅了几下,滚烫的药汁烫得她一缩手,指尖瞬间红了一片。 她顾不得疼,手忙脚乱地将炉火调小,又用抹布狠狠擦掉炉台上的痕迹,直到看不出一点异样,才虚脱般地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药熬好了吗?” 一个粗使婆子探头进来,狐疑地打量着小桃惨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 “怎么这副鬼样子?仔细点!夫人的安胎药可马虎不得!” “好…好了,嬷嬷,这就好。” 小桃猛地站直,慌乱地找出一个天青色的细瓷碗,舀了满满一碗药双手捧着,脚步虚浮地朝的正房走去。 姜如意斜倚在贵妃榻上,两个小丫鬟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揉捏着肿胀的小腿。 “夫人,安胎药来了。” 小桃的声音细若蚊蚋,将药碗高举过顶跪下。 姜如意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那碗药一眼,随即厌恶地皱紧鼻子: “又是这劳什子苦水,闻着就恶心,端下去倒了!” 她烦躁地挥手。 旁边侍立的丫鬟连忙上前,带着讨好的笑劝道: “夫人,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这药每日必得按时服下,方能使小少爷长得更康健壮实呢,老夫人也日日惦记着,说小少爷在您肚子里这般出息都是夫人的功劳,这药可万万断不得。” 姜如意盯着那碗药,半晌才极其勉强地伸出手:“拿来,磨磨蹭蹭的存心想惹我生气是不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她夺过药碗,几乎是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而后嫌恶地用帕子狠狠擦拭着。 第一百三十四章 贵妃召见 小桃一直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地砖上的膝盖,听着头顶的吞咽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姜如意将空碗重重搁在托盘里,目光扫过小桃单薄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笑: “怎么,白氏那个贱人挨了鞭子,让你这小蹄子也跟着魂不守舍了,可是心疼你主子了,连侍奉本夫人都不愿意了?” 小桃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奴婢不敢,婢只是担心夫人身体,怕这药太苦。” “少在这儿假惺惺!” 姜如意厉声打断,激动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更白了几分。 “滚回你主子那儿去,告诉她好好养着她那张狐媚子的脸皮,等本夫人顺利诞下嫡子腾出手来,再好好疼她!” “是,夫人。”小桃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退出去。 安平伯老夫人捻着佛珠,听着周妈妈低声回禀凝香苑的情形。 “夫人还是嫌药苦,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过好歹是喝下去了。”周妈妈觑着老夫人的脸色,小心措辞。 老夫人闭着眼,手指一颗颗捻过光滑的檀木珠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由着她闹,怀着我荀家的金孙,这点脾气算什么,只要药喝下去就行,那白氏可还老实?” “白姨娘那边倒是安静,一直闭门养伤,小桃那丫头看着吓得不轻,从凝香苑出来时脸白得像纸。” “哼,没用的东西。” 老夫人嘴角向下撇了撇,嫌弃道:“打几鞭子就吓破了胆,当初卖身进府就该知道这深宅里是什么地方,只要那张脸没破相,能拴住臣儿的心,旁的都是小事。” “太医今日来请脉怎么说?” 周妈妈连忙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张太医私下跟老奴说,夫人这胎怀相确实有些奇特,脉象略显沉滞浑浊,胎儿比寻常月份大了不止一圈。” 她直起身子,佛珠也忘了捻,“去告诉张太医,人参、鹿茸、燕窝,库房里最好的补品只管用,务必给我把孙儿养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的。”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荀臣的心口被堵得喘不过气。 京城的风向变得太快了,这两日林府上下连只狗都没能幸免,抄家、灭门、九族流放……这些消息日日盘旋在勋贵圈子中。 “啪!” 荀臣烦躁地将笔扔下,几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 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散了书房里令人窒息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扶着窗棂的指节发白。 殿内,名贵的龙涎香丝丝缕缕。 凤穿牡丹屏风前,秦贵妃慵懒地倚在铺着雪白狐皮的贵妃榻上。 她穿着最时新的绛紫宫装,裙摆用金线密密绣着百鸟图案,发髻高耸,一支赤金点翠衔珠九尾凤钗斜插,凤口垂下的东珠流苏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那双深邃凤目里流转的精光。 她指尖的丹蔻深红,轻轻点在手中那只薄如蝉翼的定窑白瓷茶盏上。 “清宁,” 秦贵妃的声音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姜清宁身上。 “有些日子没传你入宫了,本宫这里倒是冷清了不少。” “本宫那傻弟弟,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连给本宫请安都匆匆忙忙的,你可知他忙些什么?” 姜清宁端坐在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素缎衣裙,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几道极淡的银线缠枝莲纹,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一头乌发简单地绾了个单螺髻,簪着一支素银扁簪,清减得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听到问话,她眼睫微垂,目光落在自己捧着的茶盏里。 澄澈的茶汤中几片碧螺春的嫩芽沉沉浮浮,如同她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她沉默一息,才抬起眼,迎上秦贵妃的目光,声音清冽平静:“回娘娘,秦大人所行之事自有深意,臣女不敢妄加揣测。” “不敢揣测?”秦贵妃轻笑出声。 “那本宫告诉你,本宫那弟弟为了替你扫清这块绊脚石,可是眼都不曾眨一下,雷霆手段,干净利落,连陛下都赞他虎父无犬子。” 姜清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秦贵妃的话撕开了那层看似平静的帷幕,将秦休为她所做的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殿内一时寂静。 秦贵妃满意地看着姜清宁的脸色,再次开口,添了几分推心置腹般的意味: “清宁,本宫与你投缘,也不愿兜圈子,如今林家这根刺已除,你父亲在岭南的压力自会消减许多。” “本宫那弟弟秦休对你如何,想必你心中自有衡量,他为你做到如此地步,其心可昭日月,今日召你前来,本宫就是想亲耳听听你的意思,你意下如何?” 姜清宁感到喉头有些发紧。 她无法否认,自己对秦休是有情愫了。 然而,她成了孤女,父母兄长远在瘴疠之地,鞭长莫及,生死前程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她孑然一身,如浮萍飘零。 国公府是我朝最顶尖的勋贵门庭之一,权势煊赫,如日中天。 秦贵妃已是后宫实质上的至尊,四皇子陆雍圣眷正浓,秦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又是多少高门贵女梦寐以求的青云梯。 这真的是她能攀附的吗? 她指尖冰凉,缓缓抬起眼,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娘娘厚爱,臣女惶恐。” “秦世子龙章凤姿,人中龙凤,待臣女之心意赤城,臣女并非草木,岂能无知无觉?只是……” 她深吸一口气:“臣女如今孑然一身,无枝可依,家门不幸,父母兄长远戍岭南前程未卜。” “臣女唯恐自身微贱,福薄缘浅,徒惹非议,更恐连累世子清誉玷污国公府门楣,高攀二字,实不敢当。” “孑然一身,不敢高攀……” 秦贵妃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仔细审视着姜清宁的表情,忽的轻笑。 “罢了,你这丫头心思重,顾虑也多,本宫今日召你来本是想叙叙旧,倒惹得你这般为难。” 第一百三十五章 秦休赶来 她话锋一转,语气家常而随意:“说起来岭南的荔枝贡快到了吧,往年总嫌路途遥远,送到京中已失了鲜甜。” “本宫幼时最是贪嘴,今年也不知是否能尝个鲜。” 姜清宁微微一怔,顺着秦贵妃的话头微笑:“回娘娘,岭南湿热,荔枝确比京中早些成熟。” “然路途遥远,纵是快马加鞭,送到京中也恐风味略减,可与各国进贡的新鲜瓜果相比,不过是寻常之物。” 她不是没尝试过经商让商队走去岭南,但中途路途艰险多年来匪盗猖狂不说,光是之间耗费的人力物力都是寻常商队难以承受的,更没有岭南那边的车队接应,艰难之际。 更不要说从岭南运来的荔枝,即便是早熟的,运过来也多半坏了。 “寻常之物?”秦贵妃挑眉,“本宫听闻那里山高林密,多瘴气毒虫,百姓生活颇为不易,清宁你却觉得荔枝是寻常之物?” “皇家有皇商专门走特殊的渠道运送,而一般的岭南荔枝商,却不会费尽千辛万苦地将岭南送来京城,如今匪盗猖獗人命更是重要,所以清宁觉得与人命相比荔枝更是寻常。” “你倒是颇有见解,这番言论倒是让本宫刮目相看,不曾想你对地方经商还有如此的了解,倒是不愧是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的奇女子。” 秦贵妃夸赞一番,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 “本宫记得没错,你今年才二十有四,和承元倒是一般大的?” “贵妃娘娘好记性,不过清宁是二月二的生辰,秦大人是十月十一,倒是比清宁小上几个月。” “哦?你不喜欢比自己小的男子?还是单单说不喜欢承元?” 姜清宁顿了下,斟酌着开口:“娘娘,两者并不能混为一谈,寻常男子像秦大人如此年纪,便已经建功立业的更是屈指可数,秦大人是国之栋梁,清宁岂敢对他讨厌。” 秦贵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端起茶盏,随口吩咐侍立在侧的掌事大宫女: “去看看,世子今日可当值,若是在府里叫他即刻进宫一趟,就说本宫新得了几味好茶让他来品品,顺便接个人。”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下首的姜清宁。 宫女心领神会,立刻垂首应道:“是,娘娘。” 姜清宁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心头无名地泛起一阵紧张感。 “贵妃娘娘,其实不用秦大人接的,贵妃娘娘若是疲累了,清宁便先行告退。” 姜清宁放下茶盏起身,恭敬地行礼道。 “不必麻烦,送你出宫一趟是送,承元来了之后送他也是送,若非你们二人相熟,本宫也不会贸然开口了。” “……是。”姜清宁无奈,坐了回去。 秦贵妃不再说话,只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掠过殿门的方向,带着看好戏般的玩味。 未过许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砰!” 紧闭殿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撞开,殿内烛火仿佛都被这股劲风震得晃了晃。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挟骤然闯入,映入眼帘的是二人最为熟悉的面孔。 秦休显然来得极其匆忙,甚至来不及更换身上的绯红色官服,急切的神情衬得他的容颜此刻愈发面冠如玉,眼尾甚至都泛着红意。 在见到林氏一族服毒自杀的尸体时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却是真的慌了神色,生怕他的心上人误会了什么。 他目光灼灼地盯在姜清宁身上,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姜清宁,你可还好?” “我?秦大人,我能有什么事啊?” 姜清宁被迫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双眼。 高座之上。 秦贵妃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良久,大脑似乎是转了过来弯。 感情承元这小子,是觉得她故意在逼迫他未来的妻子呢? 她优雅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好了。”秦贵妃的声音响起,带着纵容。 她的目光掠过下方的男女,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承元,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何时能改改?” 她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眼神却并无多少恼意,声音倒是更温和了几分,“清宁丫头怕是让你吓着了,瞧瞧,茶都泼了。” 她朝侍立在姜清宁身侧微微颔首。 青黛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对姜清宁柔声道:“姜姑娘,奴婢带您去偏殿整理一下衣裙可好?” “多谢。” 姜清宁这才发觉,衣裙不经意间被自己泼湿了。 “贵妃娘娘,臣女去去便回。” “好了,快去吧。”秦贵妃微笑颔首。 天水碧的裙裾掠过光洁的地砖,晕染在上面的深色茶渍格外显眼。 直到姜清宁的身影消失在侧殿的珠帘之后,秦休的目光才缓缓收回。 “现在满意了?” 秦贵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调侃:“当着本宫的面就敢如此放肆,也不想想人家姑娘家脸皮薄不薄?” 秦休恭敬行礼:“臣失仪,请娘娘责罚,然臣之所以如此鲁莽,不过是担心之责。”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秦贵妃。 “阿姐既已召她入宫相询,想必也知她心中顾虑,无非是姜家除名,父兄岭南,自觉孤苦无依,恐连累于我,更惧门楣之论。” “然这些在臣眼中皆非障碍,更非她之过。” 秦贵妃凤目微挑:“哦?不是障碍?” “你可知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秦家?如今林家倒了,皇后太子被废,前朝后宫谁不知道本宫是命定的皇后,可谁曾问过本宫当年愿不愿意入宫?” “娶一个被宗族除名,父兄仍在岭南戴罪效力的女子为正妻,父亲那里,宗族长老那里,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寻把柄的人,你待如何?” “父亲与宗族,自有我去分说!” 秦休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至于旁人?” “谁敢置喙?林家父子尸骨未寒,想必足够让一些人,学会把舌头收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只怕你不要我 秦贵妃静静地看着这个从小乖巧长大,如今却已锋芒毕露,气势迫人的弟弟。 他眼中是认定便绝不回头的狠绝。 秦贵妃缓缓靠回柔软的狐裘引枕上,敛眸扶额轻叹,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释然。 “本宫那时候,要是有人能护着本宫就好了。” 秦休心口一疼,酸涩道:“阿姐,如果那时我长大些,能担得起秦国公府的重担就好了。” “你那是才十岁。”秦贵妃轻笑,“阿姐知道,阿姐就是有感而发,阿姐不怪你的,更不怪秦氏所有人。” “阿姐,您要熬到头了。” “罢了。”她摆了摆手,目光投向侧殿的方向,珠帘轻晃,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凡是你心意已决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本宫今日也算替你把话挑明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去走。”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秦休脸上,带着一丝告诫: “这丫头心思重,心防更重,你今日这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若是不管不顾地喊一嗓子,也能把她逼到墙角,烈火烧冰小心适得其反,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地解开心结,才是你该费心思的地方,左右强扭的瓜不甜。” 秦休眼中的锋芒收敛几分,染上一丝沉郁的晦暗。 他当然知道她心防重如铁壁,更知道今日自己的举动,无异于暗中挑明两人关系的冲动之举。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臣明白,谢阿姐成全。” 偏殿暖阁内,熏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 青黛手脚麻利地取来一套崭新的,同样素雅却用料上乘的月白色宫装衣裙,又端来温水巾帕。 “姜姑娘,您看这套可合心意?”青黛声音温和。 姜清宁接过温热的湿帕,擦拭着裙裾上的茶渍。 深色的水痕顽固地晕染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青黛见她神思不属,便体贴地接过帕子,蹲下身亲自替她擦拭,一边温言道: “姑娘莫慌,世子爷的性子向来如此,对娘娘也是这般直来直往的,并非有意唐突姑娘,世子爷待姑娘的心意,阖宫上下连我们这些做奴婢的都瞧得真真儿的。” “您是没见着,外头雨那么大,世子爷刚才冲进来那会儿,袍子下摆都湿透了,想是得了娘娘传召,马不停蹄就赶来了,连衣裳都顾不上换……” 心口某个地方,被这认知狠狠撞了一下,紧接着便是无休止的恐慌。 前不久刚下定的心,如今反倒是不愿面对了。 她孑然一身,如何敢承他这般的炽热? “姑娘,好了。”青黛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思。 裙裾上的茶渍已被尽力处理过,依旧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她替姜清宁换上月白的宫装,素净的颜色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那份清冷疏离,此刻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愁绪,如同雨后初荷,惹人怜惜。 “娘娘和世子爷还在正殿等着姑娘呢。”青黛轻声提醒。 姜清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镜中的女子眼神依旧清冷,只是眼尾微微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正殿里,气氛已然不同。 秦贵妃已移步到一张铺着锦绣桌围的紫檀圆桌旁,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 秦休则站在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殿门方向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阴沉的雨幕,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回头循声望去。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灼热,在姜清宁脸上停顿片刻,而后匆忙移开,落在她新换的月白衣裙上。 秦贵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凤目含笑,带着了然。 她亲自执起玉壶,斟了两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玉杯中荡漾,清香四溢。 “清宁快坐下压压惊,承元你坐,杵在那里当门神干什?”她语气带着揶揄。 秦休依言走到桌边,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依旧锁在姜清宁身上。 姜清宁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走到秦贵妃指定的位置坐下。 秦贵妃慢悠悠地开口:“这茶是今春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陛下赏了本宫一些,尝尝看。” 姜清宁端起茶杯浅浅啜饮,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秦休的目光,带着一种滚烫的探寻。 那目光让她如坐针毡,心乱如麻。 殿角的鎏金珐琅自鸣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次轻响都敲在姜清宁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秦贵妃打量沉默的两人之后,放下茶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 “时辰也不早了,宫门快要下钥。” 她看向秦休,语气温和:“承元送清宁出宫吧,宁阁与秦国公府相邻,务必将她安全送到府上。” 秦休立刻起身,躬身应道:“是,娘娘。” 姜清宁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屈膝行礼:“臣女告退,谢娘娘赐茶。” 秦贵妃微微颔首:“去吧,你们路上小心。”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宫殿。 官道两侧的石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寂静的只能听到两人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秦休高大的身影走在她斜前方半步,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沉沉地笼罩着两人。 就在这时,秦休脚步忽然顿住。 姜清宁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宽阔的后背,慌忙停住脚步,抬头看他。 秦休转过身,宫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愈发深邃。 他低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眼眸在夜色中更加幽深复杂,仿佛深处翻涌着沉寂的暗流。 “姜清宁,岭南的瘴气没能要我的命,京城的明枪暗箭也杀不死我。” 姜清宁疑惑地抬眸,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脊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宫墙。 “姜清宁,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 “我没在怕……”姜清宁后退一步,背脊贴在墙上。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姜清宁,我只怕你……不要我。” 第一百三十七章 镇北王世子贺宁 姜清宁下意识地转身朝着宫门方向走去,手中那柄素面油纸伞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撞落,跌在湿冷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惊愕抬眼,瞬间撞入秦休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他手中撑着一柄玄色大伞,伞面宽阔,不容分说地将她头顶那片冰冷的雨幕彻底隔绝。 “你……”姜清宁刚吐出一个字,脚步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猛地抵上了冰冷的宫墙。 秦休紧跟着逼近一步。 高大的身躯将她牢牢困在伞下,和墙角的方寸之地。 “想逃?”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在雨声和伞布的阻隔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姜清宁紧绷的神经上,“姜清宁,你以为说一句不敢高攀,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出了她的打算。 “秦大人请自重。”姜清宁声音清冷,“臣女已言明……” “言明什么?孑然一身?” 秦休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更多的却是压抑的怒火,“这些鬼话,骗骗你自己便罢了!” 他猛地俯身,强烈的侵略气息压下来,阴影瞬间将她完全覆盖,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姜清宁瞳孔骤缩,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几乎是本能的抬手,猛地捂住他即将落下的唇。 掌心传来他唇瓣温热的触感,还有那灼热的呼吸喷在指缝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麻痒。 她死死地抵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下颌的皮肤里。 秦休的动作顿住。 “秦休,你胆敢!”姜清宁冷声。 秦休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 他空着的左手猛地抓住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姜清宁闷哼一声,双手被他一只大手轻易地攥住,反剪着摁在了宫墙上。 姜清宁的手腕被钳制住,动弹不得。 “秦休!你疯……”她的惊呼被彻底堵了回去。 秦休另一只撑着伞的手纹丝不动,稳稳地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姜清宁因惊怒而微张的唇。 不是温存,不是试探。 是一个充满掠夺、宣告和惩罚意味的吻。 滚烫的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蛮横地汲取着她唇齿间所有的气息,也吞噬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斥责和抗拒。 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感,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姜清宁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唇上传来的滚烫,霸道和那令人窒息的掠夺感无比清晰。 她拼命地扭动着头颅想要挣脱,双手在他铁钳般的大掌下徒劳地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 恐慌在胸腔里疯狂冲撞,逼得她眼眶发热。 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征服擂鼓。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无比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姜清宁几乎要窒息,挣扎的力气也渐渐耗尽,秦休才缓缓抬起头松开她,结束了这个漫长而霸道的吻。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发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而炽热未退,里面翻涌着更深的欲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依旧牢牢地攥着她的双手,将她禁锢在墙壁与胸膛之间,伞下的空间充斥着暧昧气息。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目光锁住她水光潋滟的眼眸,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 “姜清宁,你听清楚了。” “你只能嫁我。” “否则你嫁张家,我便屠张家;你嫁李家,我便戮李家;这满京城、满天下,你看中谁家,我便让他阖族上下,鸡犬不留!” 姜清宁猛地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愤怒,更添了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悸。 她红着眼眶脱口而出,带着玉石俱焚般的挑衅: “如果我说,我要嫁给这当朝的天子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伞下的空气仿佛凝固。 秦休眼眸猛地一沉。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姜清宁心悸地倒抽一口冷气,却倔强地迎视着他眼中骤然掀起的愤怒。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秦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疯狂的笑容。 他低下头,逼近她的耳畔,滚烫的气息灼烧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清晰中带着无所畏惧的狂悖: “那我就是反了这天,又如何?”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攫住她惊愕的视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姜清宁,你只能是我的!”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秦休!”姜清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愤怒,“你这人好不讲道理!” “道理?”秦休冷笑一声,“我只要你,这就是我秦休的道理!” 两人在这狭小的伞下空间里,如同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个眼神疯狂偏执,一个泪眼屈辱愤怒,激烈地对峙着。 就在这时。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声,突兀地从不远处的雨幕中传来。 姜清宁和秦休同时一震,猛地循声望去。 宫道拐角处,一盏明亮的琉璃风灯被高高挑起,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光晕下,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静静伫立在雨中。 那人身姿如松,气度沉凝,玄色锦袍的样式虽简洁,用料与做工却极显贵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俊朗的五官在灯影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深邃的凤眼。透过雨丝平静地望向伞下纠缠的两人。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此人身后半步,竟垂手侍立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太监服的宫人。 正是当今皇帝身边最得信任。权势煊赫的御前大总管王德顺王公公。 王公公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恭敬笑容,目光在伞下的秦休和姜清宁身上飞快地扫过,尤其在姜清宁微乱鬓发,红眼眶和被秦休紧攥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那笑容便更深了些,透着一股意味深长。 镇北王之子,贺宁,字无忧。 奉旨回京,今日刚由王德顺亲自引着入宫觐见,此刻正由王公公亲自送出宫门。 第138章 想逃 贺宁目光平静,掠过秦休泛着毫不掩饰占有欲的眼眸,最终落在姜清宁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面上无波无澜,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雨丝沙沙,宫道上一时寂静得可怕,琉璃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秦休攥着姜清宁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却并未完全放开,依旧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将她半护在身后,迎向那两道审视的目光。 王德顺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他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哎哟,原来是秦世子和姜姑娘,这雨夜路滑,二位这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打了个转,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贺宁没有说话,在姜清宁狼狈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秦休。 姜清宁用力甩开秦休终于松动的手,踉跄着弯腰捡起地上自己那柄被雨水浸湿的油纸伞,指尖冰冷颤抖,几乎握不住伞柄。 “王公公,贺世子。” 秦休言简意赅:“宫道湿滑,姜姑娘不慎跌落了伞,本官正欲相助。” “哦?相助?”王德顺脸上的笑容不变,“世子爷真是古道热肠。” 姜清宁只觉得那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对着王德顺和贺宁的方向,匆匆屈膝行了一礼:“臣女告退。” 说完也不等回应,撑开自己那把湿漉漉的伞,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而去,单薄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 秦休的薄唇紧抿成直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收回目光,转向王德顺和贺宁,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离与淡漠:“本官也告退。” 话音落下,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姜清宁消失的方向追去,很快融入雨夜。 宫道上,只剩下王德顺和贺宁。 王德顺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终于缓缓收起,眼中精光闪烁,低声对身旁沉默的贺宁道:“世子爷您瞧见了?这位姜姑娘可真是位妙人,秦世子对她那真是情根深种,不惜冲冠一怒啊,当初在平王府那可是……” 贺宁望着空无一人的宫道尽头,雨幕重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影。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王公公,夜雨寒凉,还是早些回宫复命吧。” 他没有接王德顺的话茬,仿佛对刚才所见所闻毫无兴趣。 王德顺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堆起那副恭敬的笑容:“世子爷说的是,老奴这就送您出宫门,请。” 他侧身让路,姿态放得极低。 贺宁微微颔首,撑着伞,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宫门走去。 翌日,金銮殿。 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面沉似水,目光扫过下首跪地听封的新贵。 “……镇北王世子贺宁,忠勇可嘉,着授正三品按察司使,望卿勤勉王事,不负朕望,钦此!” “臣贺宁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贺宁的声音清朗沉稳,不卑不亢。 他一身崭新的三品孔雀补服,更衬得身姿挺拔,他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御阶下百官各异的神色。 皇帝看着阶下这年轻而沉稳的将门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镇北王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乃国之柱石。 如今其子入京授以要职,既是对镇北王的安抚与信任,亦是制衡某些勋贵的一枚妙棋。 尤其昨夜王德顺回禀宫道所见,更让他觉得这步棋走得及时。 然而,就在众臣以为封赏已毕,即将山呼万岁时,贺宁却并未退回班列。 他再次躬身,朗声道:“陛下,臣尚有一请,望陛下恩准。” 皇帝微微挑眉:“哦?贺爱卿还有何请?但说无妨。” 贺宁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御座,声音清晰而坚定, “臣贺宁,恳请陛下赐婚。” “臣愿聘镇守岭南之姜柏川将军嫡长女姜清宁为妻,望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 满朝文武,无论是勋贵还是清流,无不面露惊愕,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大殿。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齐刷刷地射向站在文官班列前端的秦休,以及殿中躬身请旨的贺宁,还有后方脸色青白交加的荀臣身上。 “姜清宁?那个被姜家除名、父兄远在岭南戴罪效力、前几日才传出与秦国公世子秦休在宫中纠缠不清的孤女?” “镇北王世子,新晋的正三品按察使司,前途无量,竟在第一次正式面圣的朝堂之上,当众求娶这样一个女子为正妻?” “疯了!简直疯了!” 皇帝脸上的满意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休。 秦休的脸色在贺宁话音落下的瞬间阴沉不已,他抬步就要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万万不可!” 一个急促的声音抢在秦休之前,猛地从文官班列中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正四品佥都御史荀臣面色涨红,额角青筋跳动,已然大步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贺世子此言差矣,那姜氏清宁实乃不堪为世子良配,臣当年一时糊涂娶其为妻,然其性情乖戾,不敬婆母,心胸狭隘,善妒成性,臣忍无可忍方与之和离,此等弃妇岂能配得上贺世子门楣?” 在看到贺宁竟然也觊觎姜清宁的那一刻,一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卑劣快感彻底冲昏他的头脑。 他不能让她攀上贺宁这棵比秦休也不遑多让的高枝。 荀臣的话令满朝哗然,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鄙夷,齐刷刷地聚焦在荀臣身上,又扫向贺宁和脸色铁青的秦休。 荀臣声音深沉:“此女早已非完璧之身,她为臣诞育过嫡长子荀莫离,生育之实不可抹杀,贺世子年轻有为,身份贵重,岂能娶此等失贞弃子之妇为正妻,这简直是辱没门楣,有损朝廷体面!” 第139章 强吻 在雨声和伞布的阻隔下,显得格外清晰。 秦休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姜清宁紧绷的神经上。 “姜清宁,你以为说一句不敢高攀,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出了她的打算。 “秦大人请自重。” 姜清宁声音清冷,“臣女已言明……” “言明什么?孑然一身?” 秦休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更多的却是压抑的怒火,“这些鬼话,骗骗你自己便罢了!” 他猛地俯身,强烈的侵略气息压下来,阴影瞬间将她完全覆盖,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姜清宁瞳孔骤缩,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几乎是本能的抬手,猛地捂住他即将落下的唇。 掌心传来他唇瓣温热的触感,还有那灼热的呼吸喷在指缝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麻痒。 她死死地抵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下颌的皮肤里。 秦休的动作顿住。 “秦休,你胆敢!”姜清宁冷声。 秦休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 他空着的左手猛地抓住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姜清宁闷哼一声,双手被他一只大手轻易地攥住,反剪着摁在了宫墙上。 姜清宁的手腕被钳制住,动弹不得。 “秦休!你疯……” 她的惊呼被彻底堵了回去。 秦休另一只撑着伞的手纹丝不动,稳稳地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姜清宁因惊怒而微张的唇。 不是温存,不是试探。 是一个充满掠夺、宣告和惩罚意味的吻。 滚烫的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蛮横地汲取着她唇齿间所有的气息,也吞噬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斥责和抗拒。 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感,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姜清宁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唇上传来的滚烫,霸道和那令人窒息的掠夺感无比清晰。 她拼命地扭动着头颅想要挣脱,双手在他铁钳般的大掌下徒劳地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 恐慌在胸腔里疯狂冲撞,逼得她眼眶发热。 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征服擂鼓。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无比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姜清宁几乎要窒息,挣扎的力气也渐渐耗尽,秦休才缓缓抬起头松开她,结束了这个漫长而霸道的吻。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发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而炽热未退,里面翻涌着更深的欲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依旧牢牢地攥着她的双手,将她禁锢在墙壁与胸膛之间,伞下的空间充斥着暧昧气息。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目光锁住她水光潋滟的眼眸,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 “姜清宁,你听清楚了。” “你只能嫁我。” “否则你嫁张家,我便屠张家, 你嫁李家,我便戮李家, 这满京城、满天下,你看中谁家,我便让他阖族上下,鸡犬不留!” 姜清宁猛地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愤怒,更添了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悸。 她红着眼眶脱口而出,带着玉石俱焚般的挑衅: “如果我说,我要嫁给这当朝的天子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伞下的空气仿佛凝固。 秦休眼眸猛地一沉。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姜清宁心悸地倒抽一口冷气,却倔强地迎视着他眼中骤然掀起的愤怒。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秦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疯狂的笑容。 他低下头,逼近她的耳畔,滚烫的气息灼烧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清晰中带着无所畏惧的狂悖: “那我就是反了这天,又如何?”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攫住她惊愕的视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姜清宁,你只能是我的!”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秦休!” 姜清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愤怒,“你这人好不讲道理!” “道理?” 秦休冷笑一声,“我只要你,这就是我秦休的道理!” 两人在这狭小的伞下空间里,如同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个眼神疯狂偏执,一个泪眼屈辱愤怒,激烈地对峙着。 就在这时。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声,突兀地从不远处的雨幕中传来。 姜清宁和秦休同时一震,猛地循声望去。 宫道拐角处,一盏明亮的琉璃风灯被高高挑起,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光晕下,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静静伫立在雨中。 那人身姿如松,气度沉凝,玄色锦袍的样式虽简洁,用料与做工却极显贵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俊朗的五官在灯影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唯有一双深邃的凤眼。透过雨丝平静地望向伞下纠缠的两人。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此人身后半步,竟垂手侍立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太监服的宫人。 正是当今皇帝身边最得信任,权势煊赫的御前大总管,王德顺王公公。 王公公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恭敬笑容。 目光在伞下的秦休和姜清宁身上飞快地扫过,尤其在姜清宁微乱鬓发,红眼眶和被秦休紧攥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那笑容便更深了些,透着一股意味深长。 镇北王之子,贺宁。 奉旨回京,今日刚由王德顺亲自引着入宫觐见,此刻正由王公公亲自送出宫门。 贺宁目光平静,掠过秦休泛着毫不掩饰占有欲的眼眸,最终落在姜清宁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面上无波无澜,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雨丝沙沙,宫道上一时寂静得可怕,琉璃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秦休攥着姜清宁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却并未完全放开,依旧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将她半护在身后,迎向那两道审视的目光。 王德顺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他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哎哟,原来是秦世子和姜姑娘,这雨夜路滑,二位这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打了个转,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第140章 请旨 贺宁没有说话,在姜清宁狼狈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秦休。 姜清宁用力甩开秦休终于松动的手,踉跄着弯腰捡起地上,自己那柄被雨水浸湿的油纸伞,指尖冰冷颤抖,几乎握不住伞柄。 “王公公,贺世子。” 秦休言简意赅:“宫道湿滑,姜姑娘不慎跌落了伞,本官正欲相助。” “哦?相助?” 王德顺脸上的笑容不变,“世子爷真是古道热肠。” 姜清宁只觉得那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她对着王德顺和贺宁的方向,匆匆屈膝行了一礼:“臣女告退。” 说完也不等回应,撑开自己那把湿漉漉的伞,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而去,单薄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 秦休的薄唇紧抿成直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收回目光,转向王德顺和贺宁,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离与淡漠:“本官也告退。” 话音落下,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姜清宁消失的方向追去,很快融入雨夜。 宫道上,只剩下王德顺和贺宁。 王德顺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终于缓缓收起,眼中精光闪烁,低声对身旁沉默的贺宁道: “世子爷您瞧见了?这位姜姑娘可真是位妙人,秦世子对她那真是情根深种,不惜冲冠一怒啊,当初在平王府那可是……” 贺宁望着空无一人的宫道尽头,雨幕重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影。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王公公,夜雨寒凉,还是早些回宫复命吧。” 他没有接王德顺的话茬,仿佛对刚才所见所闻毫无兴趣。 王德顺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堆起那副恭敬的笑容:“世子爷说的是,老奴这就送您出宫门,请。” 他侧身让路,姿态放得极低。 贺宁微微颔首,撑着伞,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宫门走去。 翌日,金銮殿。 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面沉似水,目光扫过下首跪地听封的新贵。 “……镇北王世子贺宁,忠勇可嘉,诏授正三品按察司使,望卿勤勉王事,不负朕望,钦此!” “臣贺宁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贺宁的声音清朗沉稳,不卑不亢。 他一身崭新的三品孔雀补服,更衬得身姿挺拔,他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御阶下百官各异的神色。 皇帝看着阶下这年轻而沉稳的将门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镇北王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乃国之柱石。 如今其子入京授以要职,既是对镇北王的安抚与信任,亦是制衡某些勋贵的一枚妙棋。 尤其昨夜王德顺回禀宫道所见,更让他觉得这步棋走得及时。 然而,就在众臣以为封赏已毕,即将山呼万岁时,贺宁却并未退回班列。 他再次躬身,朗声道:“陛下,臣尚有一请,望陛下恩准。” 皇帝微微挑眉:“哦?贺爱卿还有何请?但说无妨。” 贺宁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御座,声音清晰而坚定, “臣贺宁,恳请陛下赐婚。” “臣愿聘镇守岭南之姜柏川将军嫡长女姜清宁为妻,望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 满朝文武,无论是勋贵还是清流,无不面露惊愕,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大殿。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齐刷刷地射向站在文官班列前端的秦休,以及殿中躬身请旨的贺宁,还有后方脸色青白交加的荀臣身上。 “姜清宁?那个被姜家除名、父兄远在岭南戴罪效力、昨日传出与秦国公世子秦休,在宫中纠缠不清的孤女?” “镇北王世子,新晋的正三品按察使司,前途无量,竟在第一次正式面圣的朝堂之上,当众求娶这样一个女子为正妻?” “疯了,简直疯了!” 皇帝脸上的满意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休。 秦休的脸色在贺宁话音落下的瞬间阴沉不已,他抬步就要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万万不可!” 一个急促的声音抢在秦休之前,猛地从文官班列中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正四品佥都御史荀臣面色涨红,额角青筋跳动,已然大步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贺世子此言差矣,那姜氏清宁实乃不堪为世子良配, 臣当年一时糊涂娶其为妻,然其性情乖戾,不敬婆母,心胸狭隘,善妒成性, 臣忍无可忍方与之和离,此等弃妇岂能配得上贺世子门楣?” 在看到贺宁竟然也觊觎姜清宁的那一刻,一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卑劣快感彻底冲昏他的头脑。 他不能让她攀上贺宁这棵比秦休也不遑多让的高枝。 荀臣的话令满朝哗然,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鄙夷,齐刷刷地聚焦在荀臣身上,又扫向贺宁和脸色铁青的秦休。 荀臣声音深沉:“此女早已非完璧之身,她为臣诞育过嫡长子荀莫离,生育之实不可抹杀, 贺世子年轻有为,身份贵重,岂能娶此等失贞弃子之妇为正妻,这简直是辱没门楣,有损朝廷体面!” 贺宁从胸腔中发出一声嗤笑,带极了嘲讽:“荀御史此言,恕贺某不敢苟同。”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贺宁的身上,纷纷震惊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公然和皇帝信赖的安平伯争吵。 是了,荀臣虽然只是正四品的京官,可身上还挂着安平伯的伯爵位,还比贺宁年岁大差不多十岁,到底是新人需要谨慎一些。 可他们转而一想,贺宁是谁? 那是镇北王贺赢宠爱无边的独子,那是幼时连皇帝的胡子都敢扯断的贵人。 荀臣? 一个半路出家,会治水赈灾的文臣罢了,到底只是平民出身,祖上不过是三代为进士罢了。 贺宁微微侧身,面向跪在地上的荀臣,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姜姑娘与荀御史和离乃是陈年旧事,个中是非曲直,非外人所能置喙, 荀御史作为前夫吃足了其中的好处,哪有转过头来去败坏女子名节的?” 第141章 惊惧 这算是指着荀臣的鼻子,骂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了。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望着荀臣的目光陡然变得深沉。 这人是当年的参与者之一,为了功臣能毫不犹豫地,抛弃对荀家百般扶持的岳丈,转过头来将其置于死地。 难免……他如今不会再次生出反叛之心啊。 “然贺某听闻,姜姑娘自和离后,凭己身之力经营商贾,所制胭脂水粉香药,深得京中贵妇淑女赞誉,其品性能力可见一斑,此等女子何来不堪之说?”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清晰而坚定: “至于姜姑娘曾生育一事,贺某其实并不在意,女子生来非注定要在后宅之中相夫教子, 我的母妃镇北王妃二十多年来手握长枪,是至今都能上战场杀敌的女中豪杰。” 殿内再次哗然,连龙椅上的皇帝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不愧是贺家啊…… 荀臣更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贺宁,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贺宁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平静地说道: “贺某今年二十,姜姑娘年长贺某四岁,贺某以为女子阅历丰富,更知情理,懂得持家。” “至于生育,贺某常年在北疆军中,深知生命之可贵,亦知女子生育之苦楚艰难,姜姑娘曾为人母,其坚韧慈爱之心,贺某敬佩。” “此乃过往经历无损其品性高洁,更非其过错,贺某心悦于她,愿以正妻之位迎娶,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的一番话,掷地有声,坦荡真诚,面上温和的笑意都让人忘记他笑里藏刀,刀刀割人心的阎王性子。 并不在意四字,炸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这贺宁竟如此离经叛道? 荀臣被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噎得面红耳赤,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梗着脖子强辩: “贺大人这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她性情乖张,不敬尊长,若嫁入王府,如何侍奉婆母,如何执掌中馈?” “姜清宁入我荀家八年,从未孝敬婆母,用心教养过孩子,更是从未对我温柔妥帖过,贺大人若是一意孤行只会悔之晚矣!” 贺宁安静地听完荀臣的话,嘴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荀御史多虑了,家父镇守北疆常年戍边,家母镇北王妃亦随父王居于北疆王府,母妃性情豁达爽朗,曾对臣言道,只盼臣早日觅得心仪之人成家立室。” “至于儿媳性情如何,只要品性端方,与臣心意相通,能相互扶持,便是佳妇,王府中馈自有规矩章法,母妃亦非拘泥刻板之人。”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心已决,求娶姜氏清宁非一时冲动,实乃深思熟虑,姜将军镇守岭南,劳苦功高,其女品性端淑,坚韧聪慧,与臣堪称良配,恳请陛下玉成!” 一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既化解荀臣泼来的所有脏水,又表明自己的坚定心意,更将姜柏川的功绩抬了出来,隐隐暗示皇帝需顾念边将之心。 满朝文武,一时竟被这新晋按察使司的沉稳气度,与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鸦雀无声。 荀臣跪在地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所有言语,在贺宁的坦荡面前,都显得卑劣可笑,如同跳梁小丑。 整个金銮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看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荀臣,又看看殿中意志坚定的贺宁,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脸色晦暗不明的秦休身上。 这盘棋…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威严和玩味:“贺爱卿所求事关重大,但姜氏女身份着实特殊,此事容朕再思量思量。” 散朝的钟声敲响,百官如同潮水般涌出殿门,低声的议论嗡嗡作响,目光或明或暗地在前面几道身影上扫过。 秦休脚步极快,绯色的官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脸色沉郁,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秦大人请留步!” 一个急切中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自身后追来。 秦休脚步猛地顿住,侧过半边脸,冰冷的眼神骇人至极。 追上来的是吏部郎中,平日里惯会钻营。 他此刻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秦大人息怒,息怒啊,那贺宁不过是个边关回来的莽夫,仗着父荫才得此高位,竟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那荀臣,什么东西,也敢在朝堂之上狂吠,秦大人您……” “滚。” 秦休冷声呵斥,眼神中的杀意弥漫。 郎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再说,灰溜溜地躬身退到了一边。 秦休不再理会,继续大步向前。 然而,没走几步,又一道身影拦在前方。 荀臣看着眼前的秦休,竟强自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上前: “秦大人看到了,姜氏就是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祸水,先是勾搭秦大人,现在又攀上了贺宁,如此朝秦暮楚着实不堪为秦大人良配,不如你我联手……” 他话音未落,秦休猛地转头盯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翻涌着骇人的阴沉。 荀臣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震,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荀御史,”秦休的声音冰冷刺骨,“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你诋毁她一个字。” 他倾身逼近荀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道,“我不介意让你去乱葬岗,陪陪林家父子。” 荀臣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然紧缩。 前几日还煊赫无比,转眼间就身首异处的父子,荀臣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明白其中的恐怖。 然而让他最为惊惧的不是这个。 此时脑海中一个念头正在疯狂弥漫,难不成秦休他都知道了? 他是在警告自己? 还是在威胁自己? 恐惧瞬间让荀臣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第142章 宁阁 若是姜清宁知道当年的事情,他可就半分没了机会。 姜清宁会恨他一辈子。 “微臣不知道秦大人在说什么,微臣府中还有要事,先行告退,秦大人慢走。” 话音落下,荀臣转身便走,不过几息之间便没了踪影。 秦休看也没看他的身影一眼,径直向前走着,但周身散发的寒意却比之前更盛。 “秦大人。”身后传来一声含笑的低唤。 秦休一顿,直接转过了身,冷冷的看着笑意盈盈的贺宁。 贺宁挥手让身后的王公公离开:“公公不必送了,我幼时与承元相熟,今日恰巧想与他聚一聚,昨日面见陛下都没有和承元好好聊一聊。” “你说是吧,承元?” 秦休冷漠地看着他,薄唇动了动:“你若是只会说这些话,那我们之间更可以当做是老死不相往来,亦或是政敌。”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贺宁摊手,和王公公道了声再见,朝着秦休的身影大步追去。 他身高腿长加上年轻气盛,几步就追上了秦休。 只是秦休对他的嫌恶,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周遭的官员面面相觑,似乎是不理解贺宁这又是做哪一出。 王公公看着两人前后消失在宫门的背影,眼中的了然却是诸多。 如今贺宁回京述职第一件事,便是与秦休争抢看上的女人,无形之中所有人都清楚了,这两人绝对是政敌关系。 并且皇帝会坐收渔翁之利。 而秦休方才更是挑明了,不介意和贺宁昨政敌,反倒是让王公公在意料之中。 秦休从小没受过委屈,天之骄子仿佛就是为这个人而生的,十四岁便能上阵杀敌,如今十年过去更是炽手可热,背后是秦国公府和秦贵妃,四皇子陆雍,自身官居正三品大理寺卿的要职。 皇帝原本想为他升一升职位,却因为林崇满门交代了而戛然而止。 如今姜清宁之事,没准还是他秦休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受挫。 “秦休,你这是在怪我?” 贺宁语含笑意,懒洋洋地跟在秦休身边。 “你回来要做什么?”秦休沉声问。 “看不出来吗?当然是做你的敌人,你想要什么我便抢什么,你在意的我都要得到。” 贺宁低笑一声,对着秦休眨了眨眼,其中的危险意味不言而喻。 秦休安静地注视着他,良久之后,没由来地轻笑一声:“抢?贺宁,你能跟我抢走什么?” “我的东西,到死都是我的,我的人,死也要与我同穴,你?毛都没长齐的存在,我劝你莫要做无知之事。” 贺宁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良久,他对着秦休即将消失在宫门的背影喊道:“秦休,那就等着瞧,不出三日,姜清宁必定心甘情愿地做我贺家妇!” 肉眼可见的,秦休的背脊一顿,但是并未回头去看。 走出宫门。 青之立刻迎了上来,低声道:“大人,姜姑娘昨夜回府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摔了一套茶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动静不小。” 秦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那样清冷自持的人,是觉得被他冒犯之后,而羞愤还是屈辱? “备马,去姜府!” 秦休猛地睁开眼。 他必须要立刻看到姜清宁,他等不了了。 无论姜清宁的心如今是否在他身上,但他们命中注定就是要结为夫妻的,秦休从前这么觉得,如今只是更加觉得。 三日,他只需半日,向姜清宁提亲。 与此同时,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朝着镇北王府的路上而去。 车厢内,贺宁闭目靠在柔软的引枕上,脸上神色淡淡,仿佛方才朝堂之上发生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而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似乎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对面的心腹幕僚周先生捋着山羊胡,眉头紧锁,低声道:“世子,今日此举是否太过凶险?” “那姜姑娘身份敏感又与秦世子牵扯甚深,您当众求娶无异于烈火烹油, 陛下怕也是存了观望和利用之心,秦世子那边恐怕更是已视您为眼中钉了。” 贺宁缓缓睁开眼,沉静的眸子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低沉平缓: “父亲临行前嘱我京城水深步步惊心,若遇事当以本心为舵,以不变应万变,但镇北王府不惹事亦不怕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帘。 “姜柏川将军忠勇戍边,其女无辜受难被荀家折辱,然其品性坚韧,贺某求娶一为本心所向,二为表明立场。” “父亲远在北疆,陛下多疑,朝中暗流汹涌,秦家势大依附者众。” “今日我求娶姜氏便是告诉陛下,也告诉这满朝文武,我镇北王府行止由心,不攀附不畏缩,至于秦世子……” 贺宁唇角勾起:“他若真如传言中那般在意姜姑娘,今日在殿上为何一言不发?那是他背后不止是有姜清宁一人,他爱姜清宁,却也在意秦家人。” 周先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贺宁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 宁阁。 正院内室,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苦涩清香。 姜清宁背对着门口,她换下了月白宫装,穿着一身靛蓝衣裙,背影挺得笔直地站在窗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事要禀报。 姜清宁闭上眼,低声询问紫苏:“外头怎的如此热闹?今日这京城可发生了何事?” 紫苏抿唇,艰难道:“昨日镇北王世子贺宁自北疆归来,今日于金銮殿上被皇帝册封为正三品按察司使,意为将人彻底留在京城为官,但镇北王世子领了职位之后,竟向陛下求了一道赐婚旨意……” “脸色这么难看,难不成是和我的赐婚旨意?” 姜清宁低声询问,下意识地抬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开小小的水花。 这几日总是阴沉沉地下雨,天气似乎没好过。 “是。” 紫苏猛地闭上眼,心碎不已。 她比谁都要清楚,姜家大房应该对皇室产生的仇恨,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 但是皇帝若是在此时赐婚,姜清宁却依旧没办法拒绝。 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巅峰,若是想要复仇,那只能翻了这天。 第143章 嫁我 “收拾干净,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不见。” 紫苏含泪应下,连忙叫来小丫鬟一起收拾地上的狼藉。 急促的马蹄踏碎了宁阁外的宁静。 秦休翻身下马,绯色官袍的衣角飞扬,发上身上早被雨水浸湿,而他只是目光如炬地投向紧闭的府门。 同时,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一件事。 镇北王世子贺宁当朝求娶被姜家除名、父兄远戍岭南、且与秦国公世子纠缠不清的姜清宁。 这惊世骇俗的消息,被有心人以最快的速度传播,急速地在勋贵府邸、茶楼酒肆间疯狂流传。 “听说了吗,贺世子,正三品按察司使,竟要娶那个姜氏!” “疯了吧,她可是和离过的,据说还生过孩子!” “荀御史亲口在朝堂上反驳的,还能有假?” “啧啧,一个弃妇,先是攀扯秦世子,如今又搭上贺世子,可真是好手段!” “也不尽然,贺世子亲口说赞她坚韧聪慧呢。” “哼,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什么?” 百姓见到秦休出现,纷纷聚拢在宁阁的门外。 姜清宁的名字,几乎是瞬间成了京城最受争议的谈资。 秦休的脸色在听到隐约传来的议论声时,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 他无视那些窥探的目光,大步上前,用力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门房脸。 “秦世子?” “我要见姜清宁。” 秦休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世子殿下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禀报紫苏姑娘。”门房应了声,严严实实地关上府门。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府门被从里面打开。 紫苏迈步走出,恭敬地行礼:“世子殿下,今日大小姐不见客。” 秦休皱眉,沉声道:“我有话要与她说,还请紫苏姑娘通融一下。” 紫苏飞快地摇头,声音坚定:“世子殿下恕罪,我家姑娘说了,今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秦休的眉峰狠狠一蹙,深吸一口气,恳求地道:“你去告诉她,若她不想嫁给贺宁就让我进去。” “我秦休愿以国公府世子夫人之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迎她入府,绝不负她!” 紫苏为难地看着他,鼓起勇气低声道:“世子殿下,大小姐早料到您会这么说,放心借让奴婢告诉您,若是让她嫁给您,她不愿,但若是嫁给贺世子,倒不是不可以。” 秦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紧盯着紫苏,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紫苏被他看得心悸,微颤着挺直背脊,似乎在表达话中的真实意思。 许久。 秦休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自己的马匹走去。 青之和青冥连忙上前牵马,看着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大人,您……” “紫苏姑娘,我家大人他……”青之忍不住看向紫苏。 紫苏用力地摇头,眼圈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飞快地关上了门。 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宁阁内一片黑暗,主屋窗棂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映着窗纸上一个清瘦孤寂的剪影。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院中。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触及院中青石板的瞬间。 “咻!” 一道凌厉至极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射秦休面门。 秦休到底是沙场锤炼出的本能,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身。 “嗤啦!” 冰冷的金属擦着他上臂的衣料飞过,带起一串细小的血珠。 剧痛传来,是擦伤,若非他反应神速,此刻那暗器已钉入他的咽喉。 秦休心中警铃大作,瞬间从浑噩中惊醒,猛地抬头看向主屋方向。 “登徒子!看剑!” 一声清脆的怒喝响起,伴随着一道身影如轻燕般从主屋的窗口飞掠而出。 身法灵动迅捷,那身影在空中漂亮翻身,稳稳落在院中的石桌上,手中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直指秦休。 借着朦胧月光,秦休看清了来人。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间与姜清宁有五六分相似。 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是怒火和鄙夷,正是姜清曦。 “是你?!” 姜清曦看清秦休的脸,更是怒不可遏,“秦休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看错了你,竟敢半夜三更翻墙,来闯我姐姐的闺阁!” “若非今日我缠着要和长姐同睡,是不是就被你得逞了?无耻之徒!” 她手中长剑嗡嗡作响,剑尖距离秦休不过咫尺,凌厉的剑意让秦休不得不后退。 “小妹住手!不得对秦大人无礼!” 主屋的门被推开。 姜清宁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衫走了出来,长发简单地拢在身后,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清冷。 她的目光扫过秦休臂上渗血的伤口,又落在妹妹寒光闪闪的剑尖上,最终定格在秦休那张狼狈的脸上,眼神复杂难辨。 “长姐!他……” 姜清曦忿忿不平,剑尖依旧指着秦休。 “把剑收起来。” 姜清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回房等我,我与他说几句话。” 月光下,姜清宁与秦休相对而立,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 夜风拂过,吹动姜清宁素色的外衫衣角,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沉重。 秦休的目光紧紧锁在她清冷的脸上,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的厉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姜清宁,嫁我。” “你若点头,明日卯时,秦国公府的聘礼定会铺满这宁阁的院落,我秦休在此立誓,此生唯你一人,绝不负你。” 这句话带着卑微的祈求。 然而,回应他的,是姜清宁毫无波澜的冰冷声音: “秦休,我不愿意。” 秦休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庭院里只剩下风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秦休才从齿缝间挤出干涩的声音,带着濒临破碎的绝望:“为什么?” 第144章 见面 姜清宁抬起眼,那双清洌的眸子在月光下如同寒潭深水,清晰地映出秦休痛苦的身影,却不起一丝涟漪: “秦休,与你在一起顾虑太多,秦国公府树大根深,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贺宁今日朝堂之举绝非偶然。” “陛下急召镇北王世子回京,甫一入朝便授以要职,更在此时求娶一个身份敏感,与你牵扯不清的女子,秦休,你真看不出这是陛下在落子吗?” “贺宁就是陛下悬在你秦家头顶,用来制衡甚至斩断你秦家羽翼的那把刀,我若入你秦家,便是将自己、将岭南的父兄都绑上了你秦家这艘船,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她顿了顿,目光更冷:“从今日起,你我的合作关系到此为止,奉国公林家之事,明日宁阁自会备上厚礼相谢,此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她决然转身,朝着亮起灯光的房门走去,背影挺直而孤绝,没有丝毫留恋。 就在她的脚即将迈过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秦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挽留: “姜清宁,如此急迫地与我划清界限……你,是想要谋逆吗?” 她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下一刻,她豁然转身。 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此刻如同淬毒般,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秦休被这眼神刺得心脏骤缩,一股灭顶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难以置信的哀伤。 他望着她眼中那令人心寒的杀意,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声音干哑破碎,带着卑微的哀求: “即便你真有此心,我秦休亦会倾尽全力相助,只求你不要推开我……” 姜清宁眼中的杀意缓缓敛去,只剩下彻骨的疏离和漠然。 她望着他,如同望着一个陌生人,红唇轻启:“秦大人,请自重。” 话音落,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迈进门槛,反手关上房门。 秦休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庭院里,望着紧闭的房门,仿佛失去灵魂。 月光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久,他才踉跄着转身,一步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翌日。 当京城百姓还在为昨日的八卦津津乐道时,宁阁紧闭的大门,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贺宁派来的心腹敞开。 一抬抬扎着红绸,分量十足的礼箱,流水般被抬进宁阁的院落。 绫罗绸缎、珍玩古器、名贵药材……琳琅满目,几乎堆满宁阁四进的院子,仿佛无声地宣告着,镇北王府的诚意与势在必得。 这一幕,与昨日秦休被拒之门外孤身离去的凄凉,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瞧见没,贺世子的人进去了,还带了这么多聘礼。” “啧啧,姜氏好手段啊,昨日还吊着秦世子,今日就攀上更高的枝了。” “看来是选定了贺世子了,秦世子……唉真是……” “我就说这女人不简单,看这阵仗!”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如同沸水,羡慕、嫉妒、鄙夷的目光几乎要将宁阁淹没。 厅堂内,下人早已屏退。 贺宁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气宇轩昂。 他端坐在客位,目光落在主位上那抹清冷如霜的身影上。 姜清宁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接受着贺宁的审视,姿态端庄而疏离。 贺宁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伦、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寒霜的脸,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不同于前日傍晚雨幕中的远观,此刻近看,她身上那种清冷孤高与端庄温婉奇异融合的气质,对他来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他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细微的欢喜,这初见的惊艳,着实让他震撼。 姜清宁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亮光,心中一片了然。 她微微抬手示意:“都下去吧。” 侍立一旁的紫苏等人立刻躬身退下,厅堂内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 贺宁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赏: “姜姑娘,昨日朝堂之上,贺某唐突,然心意拳拳天地可鉴,今日略备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姜清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眼神太过通透,让贺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世子殿下。” 姜清宁的声音清洌,没有任何客套寒暄,直指核心,“殿下昨日金殿求娶,今日重礼登门,如此声势浩大,不惜将清宁置于风口浪尖,仅仅是为了心意拳拳吗?” 贺宁一怔,没想到她如此直接。 他正色道:“自然,贺某对姑娘一见倾心,真心求娶。” 姜清宁勾唇:“殿下此言,或许连自己都未全然信服吧?殿下奉旨回京,陛下授殿下正三品按察司使之职,位同秦休,殿下可知陛下为何急召殿下入京,又为何偏偏在此时,将殿下推到这风口浪尖之上?” 贺宁眼神微凝,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 姜清宁开口,字字清晰,敲打在贺宁的心上。 “秦家势大,根深蒂固,陛下早有忌惮之心, 殿下之父镇北王手握重兵,雄踞北疆,于陛下而言,是倚仗,亦是悬顶之剑。” “如今陛下召殿下回京授以要职,名为重用实为质子,亦为制衡秦家之利刃, 而殿下昨日当众求娶于我一个与秦休纠缠不清、被姜家除名、父兄远在岭南的孤女, 殿下以为陛下心中作何想,满朝文武作何想,秦休又作何感想?” 贺宁脸色微变,看着姜清宁。 “殿下此举,无异于主动踏入陛下精心布下的棋局,将自己置于与秦休针锋相对的第一线,成了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显眼的那把刀。” “陛下乐见其成,殿下所求的赐婚,或许很快便能如愿。” “因为这桩婚事本身,就是陛下用来敲打秦家、分化勋贵、稳固帝权的一步绝妙好棋。” 第145章 置腹 贺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并非愚蠢之人,然姜清宁这抽丝剥茧的分析,将他那点少年意气的一见倾心,和表明立场的心思瞬间击得粉碎。 他之前便隐隐有所察觉姜清宁的不同,却远不知眼前这女子看得如此透彻。 姜清宁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恢复了清冷疏离的姿态: “所以世子殿下,您的真心与陛下的棋局孰轻孰重?您所谓的求娶于我而言,是福是祸?” 她淡笑,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这天下为局的棋盘上,你我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殿下好自为之,娶与不娶都随你。” 贺宁脸色变得凝重无比,甚至透着一丝被看透的狼狈。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厅堂内一时只剩下街道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两相对比反倒更衬得室内死寂。 “棋子……” 贺宁轻笑了声,“姜姑娘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家父镇守北疆数十载,浴血奋战,只为拱卫大周疆土,保境安民, 陛下倚重,授以重任,乃是君臣相对,我贺家世代忠良,天地可鉴, 此番入京,亦是奉旨报效朝廷,何来质子、棋子之说?至于求娶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姜清宁清冷的侧脸。 “贺某虽不敢言全无私心,但亦是真心实意,愿以正妻之位相待,护姑娘周全。” “忠良?” 姜清宁唇角那抹极淡的讥诮再次浮现,字字如刀,直刺贺宁。 “殿下,忠良二字,从来不是靠自诩,而是看君王如何想,看朝局如何变。” 她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贺宁动摇的眼神: “令尊镇北王,功勋卓着,手握雄兵,镇守北疆门户,确为大周柱石, 然功高震主,古来皆然,殿下可曾想过,为何令尊在北疆数十年,陛下从未召其回京述职? 为何殿下甫一成丁,陛下便迫不及待下旨召殿下回京,名为恩典,实为羁縻, 令尊在北疆一日,手握重兵一日,殿下在京中便一日是陛下手中的人质,令尊若有异动,殿下性命堪忧,此其一。” 父亲多年未归京。 他年少时也曾疑惑,却只当是军务繁忙,陛下信任。 后来长大之后在军师的教导下,反倒是认清了现实,但没想到,如今竟然被姜清宁赤裸裸地点破。 姜清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其二,北疆战事当真如殿下所知那般年年告急,片刻离不得令尊坐镇吗?” 她不等贺宁回答,便自问自答,“北狄铁骑虽强,然自令尊镇守以来,大小战役不下百次,早已将其主力打残,边境线稳固推进百里, 近五年来,北疆可有真正威胁国本的战事?无非是些小股流寇骚扰,以令尊之能,麾下猛将如云,何须他本人寸步不离坐镇? 陛下年年以北疆不稳为由拒召令尊回京,其用意殿下如今还不明白吗,非是不能回,而是陛下不愿他回,更不敢让他回!” “其三,殿下以为陛下授您按察司使之职,恩典与秦休同掌刑狱,整纲纪,当真是看重您的才干?” 她冷笑一声,“我倒是觉得,陛下看重的是你镇北王世子的身份,是将你置于秦休同等位置, 秦休掌刑部多年,根深蒂固,羽翼渐丰,陛下早已忌惮, 如今给予殿下职位,便是要在刑名之事上,竖起一杆能与秦休分庭抗礼的大旗,让你们互相牵制,互相消耗, 而陛下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而你贺宁从踏入京城那一刻起,就已经是陛下棋盘上,用来对付秦家、平衡朝局的那颗最显眼的棋子。” “至于你昨日求娶于我……” 姜清宁的目光扫过满院刺眼的聘礼,带着一丝冰冷的怜悯。 “更是正中陛下下怀,我姜清宁,一个被家族除名,父兄在岭南看似戴罪实则手握兵权,又与秦休有诸多纠缠的女子,被你这位新晋的、用来制衡秦家的世子当众求娶, 殿下,这难道不是将陛下制衡之术推向高潮的绝妙一步吗?陛下会乐见其成,因为这场婚事一旦成功,首先便是对秦休及其背后势力的沉重打击, 其次,将我这个麻烦推给你贺家,陛下既能安抚岭南的父兄,又能用我父兄牵制你贺家,更将你贺家彻底推到了秦家的对立面, 你贺家、秦家,两大手握重兵的勋贵,从此势同水火,互相制衡,陛下便可高枕无忧,而你贺宁不过是陛下这盘棋局里,一颗被精心安排、身不由己的过河卒子。” 忠良? 君臣相对? 报效朝廷? 少年意气的一见倾心? 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贺宁安静地坐在原位置,但心里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这当做姜清宁是没有雄心壮志的女子,只懂得内宅或者是商贾之术。 未曾想眼前的女子竟然懂谋略、识兵法,亦懂帝王制衡之术。 他引以为傲的镇北王府世子身份,是悬在父亲头顶的利剑。 他新得的高官显爵,是皇帝用来挑起内斗的毒饵。 他自以为坦荡的求娶,更是将自己和整个镇北王府,都推入了皇帝精心设计的角斗场中心。 这些都被姜清宁看了个清楚,让贺宁误以为自己就是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走在被人算计之中。 他盯着依旧端坐、神色清冷如霜的姜清宁,声音冷凝: “你怎会知道这些,你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洞悉朝堂秘辛和帝王心术?” 姜清宁心头一跳,她熬了一整夜想出来的朝堂局势,却好似并没有说动贺宁分毫。 他似乎比她想的,还要有分寸,而没准这一切,反而是在贺宁的掌控之中,跟着他的棋局走一样。 或许,唯一的变数,只是她也说不准。 姜清宁平静地迎视着他审视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殿下忘了?我父也曾是陛下倚重的边将,我兄长姜清淮亦是少年英才, 若非朝堂倾轧,构陷不断,我姜家大房何至于如今被除名宗祠,父兄远戍烟瘴之地,生死未卜?” 第146章 启奏 “从云端跌落泥沼,从勋贵贵女沦为被家族唾弃的孤女,殿下,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疆场上的兵刃, 而是这金銮殿上的唇枪舌剑,是那龙椅上翻云覆雨的手,见惯了生死,看透了倾轧,这些帝王心术、朝堂制衡的把戏,又有何难猜?”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贺宁的脸上,是近乎悲悯的了然: “令尊镇北王雄踞北疆数十年,功高不赏,反而被陛下以北疆不稳为由牢牢按在边关,连亲子都被召为人质, 殿下以为令尊当真不知其中关窍吗,恐怕他比谁都清楚, 他激流勇退请旨永镇北疆,甘愿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甚至默许殿下您入京为质,为的是什么? 不是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为了保全贺家满门,为了在陛下那日益深重的猜忌之心下寻得生机,殿下父亲的选择才是真正的明哲保身之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厅堂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喧嚣似乎也远去了。 贺宁低着头,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依旧意气风发,甚至带上了隐含的笑意。 “姜姑娘,依你之见,贺某如今该如何自处? 姜清宁微微诧异贺宁的反应,心中却是为偏向和他合作,而产生了更深的坚定。 “殿下如今,已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按察司使之位是陛下所授,亦是悬顶之剑,做得好,是分内之事,做得不好,便是授人以柄,至于求娶之事。”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贺宁。 “陛下既乐见其成,殿下若此时反悔,便是自打耳光,更会引来陛下猜忌, 认为殿下与秦休或有勾结,或是心向镇北王,不甘为质,骑虎难下莫过于此。” 进是陷阱。 退是深渊。 “那难道就只能任由陛下摆布?”贺宁波澜不惊。 “摆布?” 姜清宁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却带着冷冽锋芒的笑意,“殿下,棋子亦可反制棋手, 关键在于殿下是否愿意跳出意气,真正看清这盘棋局的本质,为自己,也为镇北王府,谋一条生路。” 贺宁面上的笑意不在遮掩,更为轻松:“请姑娘明示。” 姜清宁的目光变得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想要的,是秦家与你贺家互相牵制,殿下要做的,便是顺着陛下的心意,扮演好这把制衡之刀的角色。 秉公执法,不偏不倚,该查秦家时,便拿出真凭实据去查,该办秦家时,便拿出雷霆手段去办, 唯有如此,才能取信于陛下,让他觉得你是一把好用的刀,暂时不会对殿下和镇北王府下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贺宁复杂的神色。 “殿下若真心想护我,或者想利用这桩婚事做些什么,那便更要坐实它,陛下赐婚你便欣然接受,将我娶入王府,置于你的保护之下,陛下想用我牵制岭南父兄,想用我激化你与秦休的矛盾,殿下何不将计就计?”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酷: “将我留在身边,殿下便有了一个天然地,陛下无法轻易动用的人质,陛下若想对岭南动手,便需顾忌殿下手中之质, 同时殿下也可借这桩婚事,暗中观察岭南动向,甚至在必要之时,成为沟通岭南与北疆的一道隐秘桥梁, 陛下想让你我成为他制衡的棋子,殿下何不借此,为自己织一张护身的网?” 贺宁听得心惊肉跳,一改初见时的印象。 姜清宁的提议很是大胆,将一场充满算计的联姻,瞬间转化为一场更宏大,更危险的博弈。 这需要何等的胆识和心机? 他看着眼前女子清冷如霜的眉眼,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她不是在寻求庇护,她是在主动入局,甚至试图掌控棋局。 “你可知如此行事,风险有多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姜清宁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 “殿下,从被父兄远戍岭南的那一刻起,我姜清宁便已在万劫不复的边缘, 与其坐以待毙,任人鱼肉,不如放手一搏,至少能拉几个垫背的。” “殿下,可要与我合作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室内的寒意。 贺宁久久地凝视着姜清宁,心中翻江倒海。 父亲的自保,皇帝的猜忌,秦休的威胁,自身的困境,还有眼前这女子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惊人的心机。 一切的一切,都将他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选择口。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姜清宁,深深一揖,姿态前所未有的郑重: “姜姑娘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贺宁受教了,今日之言贺宁铭记于心,这盘棋,贺某奉陪到底!” 金銮殿的晨钟敲碎了拂晓的沉寂,余音在空旷宏大的殿宇间嗡嗡回荡。 百官依序鱼贯而入,依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和靴履踏过金砖的轻响,汇成一股沉闷压抑的暗流。 龙椅之上的陆禀,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挡了他大半面容。 只余下两道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个臣子的头顶。 最终落定在武将队列前端,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镇北王世子贺宁。 贺宁身着正三品按察司使的绯色官袍,腰间束着象征武职的金带,身姿笔挺如北疆不折的白杨。 身上似乎还带着朔风的凛冽,与边关烽火的硝烟气息。 贺宁周身的气势,与殿内熏炉里袅袅升起的,过分甜腻的龙涎香气格格不入。 侍立在御座旁的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凝固的空气:“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贺宁已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清晰利落的一声轻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第147章 猜忌 他双手高举象牙笏板,声音沉稳有力:“臣,贺宁,有本启奏!” “奏来。” 陆禀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贺宁微微垂首,姿态恭敬,目光却沉稳地抬起,直视御阶: “臣蒙圣恩,授以按察之职,督察百官,肃清吏治,此乃陛下信重, 臣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然,臣今日所奏,非为公事,乃为私情。” 他略作停顿,殿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交织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臣倾慕姜氏清宁已久,其品性高洁,坚韧不拔,臣心折之至,恳请陛下隆恩浩荡,赐婚于臣与姜氏清宁,以全臣一片赤诚之心!” 压抑的低语声瞬间如沸水般在殿内炸开。 “怎的一日不成,还要请奏两日吗?” “贺大人还不放弃?那姜清宁到底有什么好?” “安平伯府那点糟污事,谁人不知?” “姜清宁和离不过数日,带着嫁妆住进了宁阁,早已是京城最大的谈资。” 如今这位新贵、手握重权的镇北王世子。 竟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天子的面,数次公然求娶一个刚刚和离的妇人? 这简直石破天惊! 勋贵队列中,几位老臣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神色鄙夷; 文官那边,也有人微微摇头,面露不以为然。 而在这片骤然升起的喧嚣中心,另一个人却静得可怕。 秦休就站在贺宁斜后方不远,一身绯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如同寒潭深水。 他握着玉笏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只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寒意。 让离他稍近的几个官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陆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是一种看到棋子精准落入预定位置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微微侧首,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过秦休的侧脸,又落回贺宁身上。 那点细微的笑意迅速扩大,最终化为一阵洪亮的、甚至带着几分畅快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一片赤诚之心!” 陆禀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朕记得,当年你父王在北疆,亦是性情中人,贺卿家今日此举,颇有乃父之风,痛快!” 昨日之事他并非没有耳闻,贺宁在被他拒绝之后,竟然丝毫不气馁,直接将无数的礼品送到了宁阁。 他抚掌,金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殿内因震惊而生的死寂。 “少年慕艾,英雄难过美人关,人之常情。” 他略作沉吟,“姜氏其父兄亦是国之干城,虽远在岭南,忠勇可嘉,其女能得贺卿如此倾心,想必有其过人之处。” 他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目光灼灼地锁定贺宁: “既然贺卿心意已决,一片赤诚可昭日月,朕岂有不成全之理?此乃佳话,朕,准你所请!” “陛下圣明!” 贺宁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急怒响起,是勋贵一系的老臣,他显然对姜清宁再嫁贺宁极为不满,试图劝阻。 “嗯?” 陆禀淡淡地瞥过去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将那老臣后面的话噎了回去,脸色涨红,讷讷不敢再言。 陆禀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宽和的笑容,对着贺宁道: “贺卿放心,朕即刻便命人拟旨,你与姜氏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待择定吉日,朕亲自为你二人主婚!” “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宁撩袍,郑重下拜。 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一丝冷意顺着肌肤蔓延开,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滚烫的火焰。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这桩以婚约为名的利刃,终于借由这金銮殿上最高权力者的手,淬火成形。 “平身。” 陆禀抬了抬手,目光掠过阶下百官。 在秦休那依旧纹丝不动,却寒意更甚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若无他事,今日便……” “臣有本奏!” 贺宁再次开口,声音沉稳依旧,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锐利。 “臣初掌按察司,深感责任重大,陛下命臣督察百官,肃清吏治,臣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有密报, 直指户部左侍郎王焕之,于江南漕粮转运、修筑河堤款项中,上下其手,贪墨数额之巨,触目惊心,证据在此,请陛下圣裁!”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备好的奏折,双手高举。 户部左侍郎王焕之,那可是秦贵妃一系的得力干将,更是秦休在朝中钱粮运作的重要臂膀。 贺宁此举,哪里是奏本? 分明是当众向秦休,及其背后势力,投出的第一支淬毒的利箭,矛头直指其根基。 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向了那个红袍身影。 秦休抬眼看向贺宁,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浓厚的杀意。 他没有说话,但那无形的压力,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贺宁毫不避讳地迎上秦休的目光,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 他高举奏折的手臂,稳如磐石。 陆禀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精光。 他看着阶下无声对峙的两人,如同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好戏。 贺宁这把刀,果然够锋利,也够听话。 既然如此,他何不多给贺宁一些恩典?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冰冷:“呈上来!” 司礼太监小跑着接过贺宁的奏折,恭敬地呈递到御前。 陆禀并未立刻翻阅,只是将那奏折拿在手中,仿佛掂量着其分量,也掂量着朝堂上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户部左侍郎王焕之,掠过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秦休,最终落回,面色淡然的贺宁身上。 最终缓缓道:“此事,朕知道了。” 第148章 查案 陆禀眼眸深沉地扫视大殿,沉声道: “贺卿忠心体国,朕心甚慰,着大理寺、刑部,会同按察司,严查此案,务必水落石出,不得姑息!” “臣,遵旨!” 贺宁再次躬身,声音铿锵。 “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脚步匆匆,仿佛急于逃离这风暴的中心。 唯有贺宁与秦休,隔着涌动的人潮,目光在空中再次碰撞。 一个锐意进取,锋芒毕露; 一个深不可测,寒意凛然。 无形的硝烟,已然弥漫开来。 散朝的百官们纷纷低语躲避,贺宁面上含着淡笑,走向巍峨深沉的宫门。 他步履沉稳,绯袍掠过一道冷冽的光。 然而,未及踏出那象征权力巅峰的朱红门槛。 一名身着内侍省服色、神态恭谨却眼神精干的太监,已悄然拦在了前方,拂尘微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贺宁耳中: “贺大人请留步,陛下口谕,御书房召见。” 贺宁脚步一顿,面上不显波澜,心中却如明镜。 方才朝堂上那场戏码,皇帝看得分明。 此刻的召见,既是安抚,更是掌控。 他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引路。” 引路太监的脚步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几近无声。 唯有贺宁腰间玉带的轻微碰撞,在这过分寂静的回廊里,敲击出规律的轻响,如同他此刻冷静计算的心跳。 御书房内,光线被厚重的明黄帷幔滤去大半,显得有些幽深。 陆禀已换下繁复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家常的赭黄常服,坐在巨大的紫檀御案之后。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旁,随意地放着一柄通体无瑕的白玉如意,温润的光泽在幽暗中格外醒目。 贺宁趋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臣贺宁,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 陆禀的声音比在朝堂上随意了些,目光却依旧带着审视,落在他身上。 “贺卿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是让朕看了一出好戏啊。” 他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柄冰凉的玉如意。 贺宁依言在太监搬来的紫檀绣墩上坐了半边,姿态恭谨:“臣惶恐,臣只是尽忠职守,不敢有丝毫欺瞒陛下之心。” “尽忠职守?” 陆禀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你这份‘忠’,可是直接烧到了秦休的眼皮子底下,王焕之,那是他钱袋子上最要紧的一颗扣子,你这一刀,够快,也够狠。” 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错辨的敲打,“不过,贺卿啊,朕让你回来,是让你来做朕手中的利刃,去削一削某些人过长的枝蔓,可不是让你这把刀,一上来就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秦休是什么人?执掌刑狱,手握重兵,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玉面修罗’,你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就这般锋芒毕露,就不怕…刀折了?” 贺宁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坦荡,带着恰到好处的锐气,与一丝青年人的耿直: “陛下明鉴,臣久在北疆,深知军情如火,容不得半分拖延推诿,按察司之职,贵在雷厉风行, 王焕之贪墨漕粮河工款,证据确凿,此等蠹虫,一日不除,则国库一日受损,黎民一日遭殃, 臣若因畏惧权贵而瞻前顾后,迟滞不报,岂非辜负陛下信重?至于秦大人……” 他略作停顿,语气沉稳,“臣行事光明正大,所奏皆有实据,若因秉公执法而得罪于人,此乃臣之本分,亦是陛下设立按察司之深意,臣不惧。” “好一个‘本分’!好一个‘不惧’!” 陆禀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放下玉如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贺宁身上。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在这京城里,光有锐气,不懂审时度势,只会死得更快。” “朕需要一把能杀敌的刀,不是一把还未见血,就先把自己崩断的刀。”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帝王的威压。 “贺宁,你要记住,朕能把你从北疆召回,赐你高位,予你权柄,让你得偿所愿娶那姜氏女, 同样也能让你一无所有,你的荣辱生死,只在朕一念之间,这柄刀握在谁的手里,由谁说了算,你可明白?”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刺破空气,直抵贺宁心间。 贺宁立刻离座,再次深深拜下,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震动与警醒: “陛下训诫,如雷贯耳,臣愚钝,只知一腔热血报效君父,思虑不周,险酿大错,陛下提点之恩,臣铭感五内, 臣这把刀,是陛下所赐,自当为陛下所用,为陛下所握,绝不敢有半分僭越私心,日后行事,定当谨遵圣意,谋定后动,绝不再鲁莽行事。” 看着贺宁伏低的身姿,和幡然醒悟般的话语,陆禀眼中的冷厉稍缓。 他需要的就是这把刀的锋利,但更要这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贺宁此刻的驯服姿态,让他满意。 “嗯,明白就好。” 陆禀的声音恢复了平缓,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起来吧,朕信你是个聪明人,秦休那边你今日,算是彻底把他得罪了, 此人睚眦必报,心机深沉,你务必小心应对,至于王焕之的案子,朕已下旨由三司会审, 你按察司牵头,但如何审,审到什么地步,何时收网……”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要懂得分寸,更要懂得,看朕的眼色行事,明白吗?” “臣明白,臣定当谨遵圣谕,把握分寸,以陛下之意为旨归!” 贺宁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顺无比。 “好了。” 陆禀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你与姜氏的婚事,朕既已金口玉言,便不会更改,旨意稍后即下,能安抚住姜家那个女儿,也算你为朕分忧了,下去吧。” “臣告退,多谢陛下隆恩!” 贺宁行礼,恭敬地退出御书房。 第149章 赐婚 御书房的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阳光重新落在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但贺宁眼底深处,方才那份惶恐瞬间褪尽,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皇帝的恩威并施,他听得真切。 这盘棋局,他既是棋子,也要做执棋之人。 而与姜清宁的盟约,正是破局的关键一步。 翌日清晨。 一队身着宫装、神色肃穆的内侍,手捧明黄耀眼的圣旨,在禁军护卫下,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威严的声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镇北王世子贺宁,英姿俊朗,忠勇可嘉,新授按察司使,国之干城,正三品武将姜柏川之女姜氏清宁,淑慎性成,柔嘉维则,虽经变故,贞静犹存, 朕闻贺宁倾慕姜氏之心甚笃,情真意切,特顺天意,遂人情,赐婚于贺宁与姜氏清宁,择吉日完婚,着礼部协理。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慎持家,勿负朕恩,钦此!” 宦官的宣旨声,在宁阁前厅里回荡。 跪在香案前的姜清宁,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那卷沉重的圣旨,指尖冰凉。 “臣女姜氏,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了几句“恭喜姜小姐,贺喜世子”的场面话,目光却忍不住的,在这位名动京城的和离妇身上多停留了几瞬。 实在是太过平静了。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丰厚的赏赐离去,留下满京城喧嚣的议论。 圣旨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京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这桩惊世骇俗的赐婚。 “听说了吗?圣上给镇北王世子和那个姜氏赐婚了!” “哪个姜氏?安平伯府那个刚和离的?” “可不就是她,啧啧,真是邪了门了,一个和离妇,先是引得秦国公世子神魂颠倒,这才几天?又让刚回京的镇北王世子当朝求娶,连圣上都成全了!” “邪门?我看是狐媚手段了得,安平伯府那点事谁不知道?姜家倒了霉,她在荀家守了八年活寡,这一和离,倒像是枯木逢春,一下子攀上两棵参天大树!” “攀?我看未必,秦国公世子秦大人何等人物,听说这三天,姜氏连门都不让秦大人进了,秦府的人去宁阁,吃了好几回闭门羹,这分明是甩了秦大人,攀上更高的高枝儿贺世子了!” “嘶……这姜氏,好狠的心,好大的胆,秦大人那是什么人,她怎么敢?” “怎么不敢?没看圣旨都下了,贺世子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新贵红人,手握按察司,风头正劲,姜氏这是押对了宝,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哼,我看未必长久,贺世子少年英雄,一时被狐媚子迷了眼罢了,她一个二嫁之身,无根浮萍,真以为能坐稳镇北王世子妃的位置?” “就是,等着看吧,秦大人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些眼红贺世子的,看姜氏不顺眼的贵女们,啧啧,这宁阁的门槛,怕是要被踩烂了。” 不出意外。 姜清宁这个名字,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也最饱受争议的谈资。 宁阁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庭院深处,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树静静伫立。 树下,姜清宁换了一身家常的细棉布衣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她手中拿着一把银亮的修枝剪,正专注地修剪着梅树旁,一株半人高的盆栽红梅。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 剪刀锋利的刃口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一截多余的、略显羸弱的细枝应声而落,掉在铺着青苔的地上。 “小姐……” 紫苏匆匆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虑和欲言又止。 外面那些沸反盈天的议论,她听得心惊肉跳。 “说。” 姜清宁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凝在梅枝的走向上。 “山阳郡主来了。” 紫苏的声音低了下去,“马车就停在门外,郡主她脸色很不好看,说要立刻见您。” 姜清宁修剪的动作微微一顿。 山阳郡主李幼薇,是这唯一对她释放过些许善意的京城贵女。 她放下剪子。 该来的,总会来。 她神色平静,拿起一旁素白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了些许草汁的手指:“请郡主到水榭花厅,备雪顶含翠。” 宁阁的水榭花厅,临着一方小小的莲池。 夏日时节,池中荷叶盛开,厅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然而,这清雅和沉静,被一阵急促,带着怒意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砰!” 花厅的湘妃竹帘,被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猛地掀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幼薇疾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鲜艳的茜红色织金牡丹纹宫装,云鬓高挽,珠钗璀璨。 本该是明媚照人的模样,此刻那张芙蓉面上。却罩着一层寒霜,柳眉倒竖。 一双漂亮的杏眼里,燃着两簇愤怒与不解的火焰,直直射向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的那个素淡身影。 “姜清宁!” 李幼薇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被欺骗和背叛的尖锐。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清宁缓缓转过身。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脸色依旧平静,如同无风的湖面,只是那双看向李幼薇的眼睛,深不见底。 “郡主大驾光临,清宁有失远迎。” 李幼薇被她这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彻底激怒。 她几步冲到姜清宁面前,因为激动,胸脯微微起伏,镶着珍珠的鞋尖,几乎要踩上姜清宁的裙裾。 “别跟我装糊涂,我问你,为什么要答应贺宁,为什么要接那道赐婚圣旨,你明明心里装着的是秦休!” 第150章 棋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和委屈: “这三天京城都传遍了,秦休他那样高傲的一个人,不顾京城的流言蜚语,一次次放下身段来宁阁找你。” “可你呢,闭门不出就算了,连句话都不肯递出来,让他一直苦等。” “姜清宁,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李幼薇越说越激动,眼中泛起水光:“我看得出来,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那眼神……” 她哽了一下,似乎无法准确描述,秦休眼中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那是他从未给过任何人的,连我都没有,我李幼薇是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可我知道,他眼里心里只有你姜清宁一个,我认,我甚至都打算退出了,我不想再夹在你们中间像个笑话。” 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猛地吸了一口气,死死盯着姜清宁的眼睛: “可你都做了什么,你转身就攀上贺宁,一个刚回京,权势煊赫的镇北王世子,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要离开秦休,要把他像块破抹布一样扔掉?” “姜清宁,我真的看不懂你,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朋友了,可我现在发现,我根本就没看透你,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李幼薇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她死死地盯着姜清宁,胸口剧烈起伏。 姜清宁静静地站着,承受着李幼薇所有的愤怒、不解和指控。 窗外的光影投在她素淡的衣襟上,摇曳着萧索的轮廓。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激动的李幼薇,如同深潭底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几不可察的涟漪,但转瞬又被更深的幽暗吞没。 她缓缓抬起手,没有理会李幼薇的质问,而是伸向旁边小几上,刚由知秋奉上的茶盏。 “郡主。” 姜清宁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将李幼薇的喘息声压了下去。 她没目光低垂,落在茶盏中那几片碧绿舒展,缓缓沉浮的叶片上。 “你说你看得懂秦休,也看得懂我?”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暖意却丝毫透不进她眼底的冰凉。 “八年前的冬天。”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父兄为大乾在漠北浴血拼杀,九死一生,换来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捷报入京,举国欢腾, 可等待他们的,不是凯旋的荣耀,不是应得的封赏,而是权贵的针对,陛下一道体恤功臣,恩泽岭南的圣旨。” “体恤?多好笑的两个字啊。” 姜清宁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半分笑意,含着刻骨的讽刺。 “岭南烟瘴之地,蛮荒未开,明为升迁,实为流放,圣旨下达,谁都不容置喙,昔日交好的朝臣无一人求情, 母亲为了不让我父兄孤立无援,自请带着年仅七岁的幼妹清曦,随夫随子同赴岭南,从此与我骨肉分离,天涯永隔。”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李幼薇脸上。 目光平静依旧,却像淬了寒冰的针,直刺人心。 “郡主生于锦绣,长于深宫,可知岭南瘴气是何滋味?” “郡主可知那蛮荒之地,蛇虫鼠蚁横行,缺医少药,一个风寒便能夺人性命,而我的家人,在那里熬了整整八年。”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握着杯壁的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姜清宁的目光从李幼薇震惊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声音里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苍凉。 “我愚蠢信了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我信了荀家那句两家通好,必护姜氏周全的承诺, 为了这份愚蠢的信任,为了那点可笑的婚约,我独自留在这豺狼环伺的京城,替我母守着萧家留下的最后一点嫁妆, 在姜府那吃人的后院里,跟我那两位好叔叔、跟我那慈祥的祖母周旋,为了保住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殚精竭虑,步步惊心, 那八年,我在安平伯府的清漪院,郡主你以为我在做什么,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等着荀臣那点微末的垂怜吗?可笑啊。” 她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我在熬,像一块被丢在角落里的石头,日复一日地熬着,忍着他们的冷眼,受着他们的刻薄,接着他们的算计, 只因我父兄被贬,姜家失势,只因我是他们眼中,是为寻求安平伯府庇护才提前嫁过去的,可以随意轻贱地累赘!” 姜清宁声音平静,一点一点地扒出自己血淋淋的过往。 “那些年支撑我的,除了那点必须守住的嫁妆,就只有岭南辗转打听来的只言片语,每一个字,我都刻在骨头里。”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积压了八年的寒意,与痛楚都压回心底。 看向脸色已然发白,眼中愤怒被惊愕,和一丝茫然取代的李幼薇。 “郡主问我为何答应贺宁?为何不理会秦休?” 姜清宁微微侧首,窗外的天光勾勒出,她清瘦而坚毅的侧脸轮廓上,唇角似乎弯了一下,说出的话语却分外清醒与决绝。 “因为情爱是这世间最无用,也最奢侈的东西,它填不饱流放岭南亲人的肚子,挡不住京城豺狼的獠牙,更暖不热那龙椅上,一道旨意便能让人骨肉分离,家破人亡的帝王心肠!” “在我姜清宁的棋盘上,情爱连一颗边角余子都算不上。” 她的目光锐利,直刺李幼薇心底。 一声刺耳的碎响,猛地打破花厅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幼薇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如纸,再无半分方才的骄矜与愤怒,只剩下巨大的惊骇和茫然。 漂亮杏眼里的火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窥见深渊般的恐惧。 姜清宁她不是攀附权贵,她不是移情别恋,她眼中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儿女情长,风花雪月。 她看到一个冰冷残酷的棋局,而那执棋的手,指向的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李幼薇不敢再多想下去。 第151章 心动 “郡主告知我,若你是我,你会怎么选择?” “可是,这根你选不选择秦休,有什么关联?” “剩下的,郡主当真想要听吗?” “……” 李幼薇一顿,方才被姜清宁引导,联想到的结果,已经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之后的,自己当真是有胆量继续听下去吗? “我只问你,你是否当真不愿意再选择秦休?” “我以为我表达的已经够明显了。”姜清宁底叹一声,“郡主金枝玉叶,和我这种人攀扯,恐怕只会让陛下误解,往后你我还是不要再接触的好。” 李幼薇瞬间红了眼眶,“姜清宁,你是也要舍弃我?” 姜清宁摇头:“清宁是不想让郡主,将来陷入两难的境地。” 李幼薇浑身一震,她眼中的泪水盈了满眶。 “放肆!你怎么和郡主说话的?!”侍女大怒,上前训斥。 “退下!” 李幼薇底呵一声,最后看了眼平静的姜清宁,再也忍不住似得,转身提着裙摆跑走。 “郡主!郡主您的等等我们!” 侍女们一惊,连忙跟在李幼薇的身后跑走。 紫苏上前,心疼的看着姜清宁:“大小姐,您当真做好决定了吗?事情不是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或许?” 姜清宁摇头:“没有或许,既然做了,就要从一始终。” 犹豫就是给敌人见缝插针的机会,她容不得败北。 李幼薇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在上午听到皇帝赐婚旨意的时候,得知全程姜清宁并无不悦,甚至乐意接受旨意,并且这几天一直对秦休视而不见。 她无疑是不理解的,清楚姜清宁不是攀龙附凤的人,况且贺宁除了比秦休年轻两岁,别的倒也都差不多。 可在方才姜清宁的一番言论之下,她罕见的迟疑了,甚至在姜清宁让两人保持距离的时候。 不同于来时的愤怒,她更多的是难过。 在这个京城之中,除林皇后所出的大公主陆娇之外,她没有任何值得交心的朋友,姜清宁算是第二个。 方才恍惚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悲伤大于愤怒。 宁阁外。 李幼薇停下脚步,伫立在原地,看着台阶下的秦休,风光霁月,年轻权臣,功高震主。 她无疑是喜欢秦休的,可现在她不想喜欢了。 李幼薇擦去眼泪,仪态端庄的走到秦休面前:“秦休,我不想喜欢你了。” 秦休敛眸,向身后伸手,青之眼疾手快的递上帕子。 他递到李幼薇面前:“郡主金枝玉叶,本就有更好的人选,秦休心有所属多年,注定不是郡主的另一半,还望郡主此后珍重。” 李幼薇听到这话,心底忽然释然了。 她轻笑一声,止住哽咽,颔首道:“秦休,可惜了,姜清宁到最后都没选择你,你秦休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我走了出来,你却估计走不出来了。” 话音落下,李幼薇越过秦休,抬步走向马车。 侍女们追上她的身影,扶着李幼薇上马车,而后,平王府华贵的马车浩浩荡荡的离去。 秦休盯着宁阁紧闭的大门,眼底搅弄着深沉的风云与诡谲。 青之垂头丧气的回到秦休身边,叹气道:“大人,还是一样的结果,姜大小姐并不愿意见您。” “无妨。”秦休垂眸,转身道,“回去吧。” 秦国公府。 书房。 秦休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是各州的舆图,他单手拄着下巴,沉思着下一步的发展。 青之和青冥对视一眼,互相让对方上前。 青冥不耐,开口问:“大人,事到如今,干脆抢亲吧?” 秦休看了他一眼,其中的嫌弃意味十分明显。 “陛下的赐婚旨意上,并没有言明大婚的日期,只是让内务府赶工,说明陛下心里还有别的打算,甚至将我和贺宁都笼罩了进去。” 青之头都要炸了:“那我们现在要如何,总不能站着等着刀架在脖子上吧?” 秦休闭眸:“派去岭南的人有消息了吗?” 青冥连忙上前:“还没有,估计是快了。” 秦休点头:“让人加快进程,姜伯父他们必须加紧回来了,否则一朝变天,便是生死一念之间。” 青冥眼中闪过惊愕:“是,属下这就让人加快速度。” 话音落下,他连忙转身而出。 半月后。 宁阁。 贺宁看着眼前娴静煮茶的姜清宁,眼底的笑意弥漫出来。 “这样宁静的日子,倒是我从前在北疆之时,从未想象过的。” 姜清宁面色淡然,为他斟茶道:“世子殿下莫非是心急了,在催我?” 贺宁和姜清宁对视,接过茶盏道:“毕竟姜小姐传来的密信,让我不敢不加快进程起来。” 刀就架在镇北王府的脖子上,试问谁敢每日安眠? “殿下不必担忧,一切有我。”姜清宁轻笑,似乎很是愉悦他的反应。 “我发现,自己当真是看不懂你。” 贺宁陈述事实,他眼中早没了当初对姜清宁初见时的惊艳,只有对合作盟友的欣赏与纯粹喜欢。 “我打算明日上朝之时,与陛下青之,让姜伯父姜大哥和伯母回京,岭南八年功绩,足以抵消从前的‘罪过’。” “不妨赌一赌,是我先成功,还是秦休先成功?” 姜清宁饮茶的动作一顿,遮去眼底的情绪,轻笑道:“好啊,看是我的动作快,还是你的动作快。” “赌什么?” “千金楼?” “你的产业?” “殿下聪慧。” 贺宁诧异片刻,最终无奈摇头道:“和你比,我当真是太差劲了。” “姜清宁,还好你不是男子,否则京城的儿郎,一个都比不过你。” 他语气真挚,并无半分的掺假。 姜清宁含笑:“我很满意自己,不用殿下数次重复。” “你总能把别人的好意拒之门外。” 贺宁无奈,他还要开口,下一刻,被一声清脆的女声止停。 “阿姐!我们回来啦!”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姜清曦戴着帷帽,开心的跑入花厅,身后跟着一身粉色锦裙的姜月柔。 “小妹你跑慢些,小心摔着!”姜月柔刚喊完,隔着帷帽,看到坐在上首的男子。 “见过世子殿下。”姜月柔行礼,而后拉着姜清曦连忙拐出去。 贺宁微愣,看着离去的身影,心口那处微震。 第152章 请旨 金銮殿。 贺宁一身绯袍,立于阶下,脊背挺直,朗声道: “陛下,臣与姜氏得蒙天恩赐婚,不胜惶恐感激,然婚姻大事,尤重亲长见证, 臣父远在北疆为国戍边,自不敢以私废公,唯臣之未婚妻姜氏清宁,其父兄姜柏川、姜清淮奉旨镇守岭南多年,劳苦功高, 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姜将军父子回京述职,一则全臣与清宁成婚之礼,二则令姜氏骨肉团圆,以彰陛下仁德体恤之心!” 贺宁话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周遭一片寂静。 细微的议论声涌动,无一不在表明: 这贺宁,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荀臣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上前一步,恭敬道: “陛下,贺大人此言差矣,姜家父子奉旨镇守岭南乃是陛下天恩,岭南虽远亦是国之重地,岂能因儿女私情擅离职守?” 他刻意提高声调,目光扫过周围,带着明显的引导意味。 “况且姜氏清宁已是再嫁之身,其父兄归来与否,于婚礼体面又有何增益,贺大人少年意气莫要被私情蒙蔽因小失大,耽误了朝廷正事!” 贺宁依旧直视前方,声音沉稳:“荀大人此言恕臣不敢苟同,姜将军父子镇守岭南八载,克尽职守,未曾有失, 如今岭南局势平稳,陛下召其回京述职,既是对功臣的体恤,亦是朝廷对戍边将领应有的关怀, 至于清宁,臣敬重她坚韧品性,其父兄乃国之功臣,能得他们见证臣与清宁大婚是臣之幸,亦是陛下恩泽所至的佳话,何来因小失大之说?” “你!” 荀臣被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好了。” 陆禀终于开口,打断争执。 他目光在阶下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队列前方一直沉默的秦休身上。 “秦爱卿,” 陆禀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征询意味,“你执掌刑狱,兼管天下刑名,对各地官员任免调度亦多有见地。” “依你之见,贺卿所请,召姜家父子回京述职可行否,于岭南边防可有妨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休身上。 这位权倾朝野的秦国公世子,手握刑部与大理寺,更是曾令北狄闻风丧胆的杀神,还与姜清宁有着扑朔迷离的绯闻。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等秦休的回答。 秦休缓缓抬起眼睑,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平视着前方的御阶。 他手持玉笏,姿态恭敬而疏离,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回陛下,臣以为,官员述职乃朝廷常例,亦是陛下考校臣工、体察下情之良策, 姜家父子镇守岭南多年,勤勉有加,陛下若念其戍边辛劳,恩旨召还,于理于法,皆无不妥。” 他微微停顿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才继续道: “至于岭南边防,姜将军父子治军有方,根基已固,其麾下将佐亦多历练有成,只要调度得宜,选任得力副将署理军务,当不致动摇根本。” 这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听起来,他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像是在为贺宁的提议提供依据。 然而,他那过于平静的语气,落在陆禀耳中,却透出另一层意味。 秦休似乎在暗示,姜家父子在岭南的影响力已经形成,离开一阵子也无妨,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走了也好的意味? 陆禀冕旒下的目光微微闪动,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 秦休的态度模棱两可,甚至有些微妙的不情愿。 这与他预想的有些不同,但更合心意。 看来贺宁在朝堂上对王焕之的弹劾,以及与姜清宁的赐婚,已经彻底激怒秦休,两人之间的裂痕已深。 秦休不愿看到姜家父子归来,成为姜清宁乃至贺宁的助力,这很合理。 皇帝心中那点因为秦休未明确表态支持而起的疑虑,瞬间被贺秦反目的笃定所取代。 他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互相制衡,才是他想要的局面。 至于姜家父子,陆禀脑中飞快闪过八年前的旧事。 姜柏川当年手握重兵,确实功高震主。 但如今,兵权早已被自己巧妙地收回,奉国公林崇倒了,兵权更是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姜家父子在岭南八年,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如同被斩断根系的浮萍,当年那些旧部,死的死,散的散,调离的调离,早已不成气候。 京城更是人事几番更迭,他们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回来也好,正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让贺宁和秦休去斗,也省得在岭南天高皇帝远。 想到这里,陆禀心中大定。 他脸上的笑容显得越发宽和,却没有立刻应允贺宁。 “贺卿一片孝心,体恤未婚妻情有可原,秦爱卿所虑亦是老成持国之言。” “姜家父子戍边有功,朕亦时常念及,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慎重,“岭南虽安终究是边陲重镇,姜氏父子乃定海神针,骤然离任,地方军务交接,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慎。” 他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终落在贺宁身上,带着安抚意味:“此事容朕思虑周全,与兵部、吏部再行商议,过两日再议,贺卿放心,朕定会给你和姜氏一个交代。” “谢陛下体恤!” 贺宁立刻躬身谢恩,面上依旧是感激之色。 皇帝果然不会轻易松口,这拖延既是试探,也是权衡。 “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街市喧嚣,人流如织,各色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汇成一片生动的市井画卷。 一辆素雅的青帷马车,在熙攘的人群中缓缓前行。 车内。 姜清宁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种沉静清冷的气度。 姜清曦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色织长裙,头上戴着精巧的珍珠发钗,紧紧依偎在姜清宁的身边,似乎惹了长姐生气在讨好。 姜月柔放下车帘,转过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前面就是锦玉阁了,听说他们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的头面,还有江南最新的点翠工艺,三公子最是风雅,我……” 第153章 逛街 姜月柔说到未来夫婿,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红霞更盛。 “平江侯府多年来威望很高,族中更是有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你嫁过去之后只有享福的日子,这样想着我也可以放心了。” “我还听说虞升这段时日里,一直在亲力亲为地忙着婚宴,可见他对你的上心。” (一直追更的宝子可能疑惑虞升,刚回去改的,因为作者写着写着,发现林升跟奉国公府一个姓了,那边都灭门流放三族了,所以改了一下,平江侯府姓虞,后续戏份还蛮多的哈,ps:埋了很多坑,大家都还记得吗[偷笑]?) 姜月柔耳畔越来越热,羞涩地低下头,“阿姐,你先别说了,若是他婚后真的以诚待我,那我必然不会让他失望的。” 如果真能与虞升携手到老,那她这前十几年吃的苦,便当真是值得了,先苦后甜也莫过于此了。 姜清宁看着她明媚的笑容,眼中染上一丝暖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今日定为你挑几件称心如意的压箱底的陪嫁,锦玉阁是阿姐的生意,今日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就是了。” 姜月柔红了眼眶:“多谢大姐姐,若不是你当初内外接应,或许我当真是要一根白绫吊死……” 话还没说完,姜清宁抬手抵住她的唇,摇头道:“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新娘子就应该开开心心的。” “没错,柔姐姐,阿姐说得对,况且阿姐对我们好,我们也会对阿姐更好的。” 姜清曦偷笑,眼底的期待不可掩饰。 姜清宁低头看向依偎着自己的小妹,声音放得更柔,“你还未及笄,不好诸多打扮,待会儿给你选几朵漂亮的珠花,好不好?” “好,我要蝴蝶的、蜻蜓的、珍珠的,那些好看的阿姐都买给我好不好!” 姜清曦激动的立刻仰起脸,用脆生生的语调回答,眼里满是期待。 马车在锦玉阁气派热闹的大门前稳稳停下。 早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恭敬地引着这三位尊贵的女客入内。 “东家您来了,今日可是来查账的?”伙计看到她腰上的令牌,顿时更加俯首帖耳。 “只是来选些首饰罢了,刘掌柜人呢?” 姜清宁环视一圈,看到热络的宾客和推销伙计,眼底闪过满意。 “掌柜得在二楼接待宾客,小的这就去喊掌柜的!”伙计连忙弓腰道。 “不必麻烦了,我记得你是刘掌柜的徒弟,就由你来接待她们二人吧。” 姜清宁想到刘掌柜的话,开口给他一个机会。 伙计激动道:“是!小的这就让人给您上茶水,两位小姐这边请。” 姜清宁颔首,转身环视她收益最好的首饰铺,心中满意至极。 锦玉阁不愧是京城顶尖的首饰铺子,内里空间轩敞,装饰奢华却不落俗套。 紫檀木的多宝格上陈列着各色珍宝,金玉翡翠,珍珠玛瑙,在柜台上的大件更是流光溢彩,硕大的夜明珠在烛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脂粉香气,来往都是贵妇人和大家小姐,出手阔绰不已。 姜清宁暗暗点头,思忖着让人查一查这是什么香粉,她的脂粉铺子里竟然没有,必须要最快时间内搞出更好的品来上架。 她回头看去。 姜月柔被一套镶嵌着硕大东珠,工艺繁复华丽的赤金头面吸引了目光,拉着姜清曦凑在柜台前细细观看,伙计立刻拿出来给她试戴。 姜清宁缓步踱着,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璀璨的饰物,神色并无太大波澜。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刺耳的斥骂声响起。 “下贱胚子,眼皮子浅的东西,看什么看,这也是你能肖想的?”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腌臜货色,给我滚远点,别污了本夫人的眼!” 傲慢的声音是从二楼临窗的贵宾区传来的,语气鄙夷地让人不禁哽了下。 姜清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步走上一旁的台阶,站在拐弯的梯带上,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华贵蜀锦,腹部高高隆起的年轻妇人正叉腰站着。 她妆容精致,满头珠翠,因着神情愤怒而显得面容有些扭曲。 巧了,姜清宁微微挑眉,这正是她的好堂妹姜如意。 下一刻,她的眼神一顿,向着姜如意的肚子上看过去。 她已怀胎七月,但那肚子却大得惊人,如同揣了个巨大的球,与她略微浮肿的四肢都能形成怪异的对比。 面前被她指着鼻子骂的,是一个穿着水蓝色细布衣裙、身形单薄、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女子。 女子容貌清丽,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风韵,此刻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正是白清漪。 白清漪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似乎是一支成色不错的玉簪。 她显然只是想看看,却招来姜如意不堪入耳的辱骂。 周围已有不少夫人小姐被这动静吸引,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夫人息怒,妾……妾只是……”白清漪声音带着哭腔,怯懦地试图辩解。 “只是什么,天生的贱骨头,以为爬上了我夫君的床,就能飞上枝头了,我呸!” 姜如意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白清漪脸上,她猛地扬起手,“我叫你看,我叫你勾引我夫君!” 眼看她的巴掌就要狠狠扇在白清漪脸上。 白清漪仿佛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想往后躲闪,目光慌乱地扫过一旁,正好与刚刚走上二楼,目光沉静看过来的姜清宁撞了个正着。 然而她清楚地看到,姜清宁的目光并未停在自己的脸上,而是落在姜如意异常硕大孕肚上,眉头紧锁,似乎要开口。 白清漪的瞳孔骤然一缩。 姜清宁她看出来了? 巨大的惊恐涌上心头,瞬间令白清漪忘记躲闪。 她猛地侧身一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姜清宁的视线。 这个突兀而明显的遮挡动作,在姜如意看来无异于一种挑衅。 “贱人!你还敢挡?” 姜如意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白清漪苍白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白清漪整个人都被打得一个趔趄,踉跄着撞在旁边陈列首饰的紫檀木架上。 锦盒脱手飞出,里面的玉簪摔落在地,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第154章 因果 刘掌柜的心都跟着跳起来了,望着被摔断的极品玉簪,心疼得仿佛在滴血。 “哎哟,安平伯夫人您这……这这这……我的玉簪啊!” 刘掌柜圆润的脸瞬间苍白不已,恨不得跟着玉簪扑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碰到姜如意的面前。 “安平伯夫人,您瞧这……” “不就是一根玉簪吗?我安平伯府买不起还是怎么着?就记在安平伯的账上,待会儿一块付钱!让我先教训这个小贱人一顿!” 刘掌柜一听有人付钱,立刻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地闪身龟缩在一旁,眼神瞟到姜清宁,瞬间一亮。 白清漪脸上疼得要命,耳边是姜如意低贱她的话语。 她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浮现的五指印触目惊心,一缕鲜血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淌下。 “啊!” 周围响起一片贵妇小姐们的惊呼,夹杂着低低的议论和鄙夷的目光。 “天哪,这安平伯夫人也太凶悍了吧?” “当众打人,还是打一个妾室,这不有失体统吗?”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正头夫人,打个小妾怎么了,你没看那贱妾还想挡着夫人。” “啧啧,安平伯夫人这脾气可真是火爆,她肚子里可还怀着金疙瘩呢,也不怕动了胎气。” “哼,瞧她那肚子大的,看着就吓人,怕不是双胎吧?” “快看,那不是姜家大小姐,她怎么也在这?” 姜如意听着周围细碎的议论,猛地扭头,果然看见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的姜清宁。 “姜清宁?” 姜如意声音愤怒,眼中似乎要喷火,“你来干什么,怎么,也是来看我的笑话吗,还是来看这个贱人如何勾引我的夫君?” 她挺着那硕大的吓人的肚子,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手指颤抖地指向姜清宁,又愤愤地看向狼狈伏在地上,捂着脸颊无声流泪的白清漪。 姜清宁没有理会姜如意的叫嚣。 她的目光落在姜如意的腹部,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晰,眉头越蹙越紧。 白清漪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正好对上姜清宁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不行, 她绝不能让姜清宁说出来, 白清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姜如意脚边。 不顾脸上的剧痛和屈辱,死死抱住姜如意的腿,仰起满是泪痕和指印的脸,哀声哭求: “夫人息怒,都是妾的错,是妾不懂规矩,求您看在腹中公子的份上,千万保重身体,妾这就走!” 锦玉阁门外。 荀臣闭眸坐在马车之中,他如今只要一回到府中,姜如意就会找各种肚子疼为借口,让他忍着厌恶陪着她,偏生母亲还一味地纵容姜如意,委屈了自己。 想到这里,荀臣的脸色难看至极,心中无比的后悔,本就因朝堂上贺宁的咄咄逼人,还有皇帝的拖延而心烦意乱。 他垂眸沉思着,却被马车外激烈的讨论声吸引。 听到姜如意三个字,他眉眼狠狠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快速走下马车,拨开门口聚集看热闹的人群,大步走了进去。 刚一踏入富丽堂皇的大厅,抬步走上二楼,眼前的一幕就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姜如意正挺着肚子,如同市井泼妇般叉腰怒骂眼前人,满脸的刻薄与狰狞让他不敢相认。 地上跪着白清漪半边脸红肿不堪,嘴角带血,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正死死抱着姜如意的腿,哭得凄惨无比。 荀臣感受到周围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看到站在不远处,神色清冷的姜清宁。 姜清宁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夫君?” 姜如意看到荀臣,被他脸上厌恶的神情吓住,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声音有些颤抖。 白清漪浑身一僵,抱着姜如意腿的手松开,转身看向荀臣,泪水流得更凶,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荀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姜如意的肚子,又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白清漪,眼前猛地一黑。 “姜如意,你好得很!” 荀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安平伯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还不给我滚回去!” 他咆哮出声,顾不得任何体统,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锦玉阁的大门。 “荀臣,你干什么去,你回来!” 姜如意心头涌现出巨大的恐慌,还没来得及迈步,腹中骤然传来的剧烈绞痛让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夫人!” 白清漪惊呼,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僵住,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眼睁睁地看着姜如意沉重的身子摔倒在地。 “我的肚子好痛!” 姜如意蜷缩在地上,一滩刺目粘稠的鲜红在她的裙下洇染开来。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 “啊!血!是血!” “天啊!她这是要生了?” “快,快叫大夫!” “不对,快去请稳婆!” 整个锦玉阁二楼瞬间乱作一团。 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夫人小姐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后退避让。 白清漪跌坐在一旁,捂着自己红肿的脸颊。 她看着地上痛苦翻滚、身下不断涌出鲜血的姜如意,脸上血色褪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姜清宁不动声色地将两个妹妹护在身后,遮住她们的视线。 她对身边强作镇定的知秋低声道:“带月柔和清曦从侧门走,立刻回府。” 姜清宁紧紧抓住姜清宁的衣角,身体微微颤抖。 姜清宁还以为她是害怕,刚要开口安慰她。 她仰起脸,眼睛里满是惊惶和不解:“阿姐,她会死吗?我听说你当年生荀莫离的时候大出血,是不是比她还要痛?你是怎么熬过来的?阿姐,我心疼你。” 话音落下,她已然哽咽,眼泪豆大地掉下来,泣不成声。 姜清宁垂下眼眸,抬手拂去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 她轻声开口,带着令人心悸的平静:“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她选的路,结局早已注定。” “阿姐活到现在,不正是说明阿姐是个有福之人吗?” 第155章 善人 姜清宁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喊大夫,再将人送回到安平伯府之中。 “刘掌柜,其余的都交给你了,这是他们自己闹事导致的果,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我们锦玉阁的头上。” “是,掌柜的放心,我一定会按照您的吩咐行事。”刘掌柜忙道。 姜清宁颔首,转身看着两个妹妹:“今日冲撞见红不吉利,咱们先回去。” 她又看向姜月柔:“回去阿姐带你们去库房选料子,让人花了花样子再做,定会给你风风光光的压箱底。” 姜月柔脸色隐隐发白,眼瞧着就是被姜如意大出血的模样吓到了。 “阿姐我没事,不过是首饰罢了,就是如意流了太多血,我心里实在害怕。” “别担心,我们先回去。” 姜清宁懂她话里的意思,心底微沉,女人只要成婚生子,就会走这么一遭。 只要怀孕,危险就无处不在,她当年可是切身的经历。 翌日。 安平伯府。 姜如意在鬼门关挣扎了一天一夜,耗尽所有力气,才将那在她的孩子生出来。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怀孕的肚子硕大,但孩子出生时却瘦弱得像只小猫。 稳婆抱着哭声微弱的孩子出来时,连声道夫人命大,是个男胎。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我的嫡孙到底是出生了。“ 安平伯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抱过孩子,但只一眼,眼底的喜悦便被冲淡了七分。 “这孩子瘦小如此,能养活吗?” 稳婆颤颤巍巍道:“本就是早产儿,仔细将养三月,等待足月了,便会好养上许多的。” 安平伯老夫人这才满意点头:“我这儿媳本就是有福气的,太医,如意的身子什么时候能恢复,还能生孩子吗?” 太医刚出来,就听到这话,没好气地叹气: “夫人怀胎本就过度损耗了身子,如今早产,经此一劫,已是油尽灯枯,再难恢复,更遑论生育?” 一时间,众人都明白了,虽然姜如意她活了下来,却已是残破之躯。 “无妨,一个也行,到底是安平伯府的嫡孙,我亲自教养长大就行了。” 安平伯老夫人神色淡淡,抱着孩子进房去了。 荀臣面色淡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切斗与自己无关一般。 荀莫离紧紧抿唇坐在一旁,打从姜如意生产开始,便没人注意到他了,他好饿,好渴,好想睡觉。 偏院。 白清漪得知消息,恨得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 “可惜我日日费尽心思,在姜如意的安胎药里加的那些料,分量明明足以让她生不下来或是难产,竟然这般都没能要了这贱人的命!还让她生下了儿子!” 小桃怯懦的抬头,心里虽然疑惑药不都是她去下的吗,但表面上却不敢反驳。 “姨娘别灰心,如今这贱人的身子已经毁了,伯爷更是不会待见她,只要姨娘抓住机会笼络住伯爷的心,不愁没机会翻身的。” “我倒是想!可惜表哥自从纳了我之后,却没再碰过我!” 白清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眼中翻涌着浓烈的不甘和怨毒。 荀臣坐在太师椅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回想起母亲怀中孱弱的孩子,心头没有半分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烦躁。 这孩子的来历,无时无刻地都在提醒他当初的不堪。 荀莫离低着头,小小的身躯绷得紧紧的,手指用力绞着衣角,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难过和失落。 荀臣看着这一幕,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宁阁。 紫苏一路飞快地跑回院子里,脸上的解气分外明显,见谁都能给半个笑脸。 “小姐!姜如意早产生了个男婴,瘦弱不已都被老夫人抱去自个院子里养着了,还有姜如意的身子已经彻底毁了,太医都说她已经油尽灯枯了!” 姜清宁一顿,“自作孽不可活,她当初做了那么多恶事,到底是报应在自己的身上了。” 话音落下,她陷入沉思,身边都是喜悦的神情,姜清宁却无半分笑意。 “岭南的家书还没消息吗?” 姜清宁蹙眉,心底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张嬷嬷摇头:“小姐心急了,往常都要两三月才能一个来回,现如今才一个多月,怕是还在回程的路上。” 姜清宁捂着心口,抬头看着她:“嬷嬷,我这心里总觉得慌乱,就像是要发生什么似的。” 张嬷嬷连忙安慰:“小姐别怕,许是自己吓自己,咱们这么多年,眼瞅着就要熬出来,决计不会失败的。”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嬷嬷你亲自去让人……” 姜清宁摇头,伸手示意张嬷嬷上前,倾身侧耳嘱托起来。 一月后。 满月宴如期而至,安平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荀莫离穿着崭新的袍子,被乳母牵着,像个精致却失魂的木偶,穿梭在道贺的人群中。 他偷偷觑着父亲荀臣,对方笑容得体,眼神从未真正落到他身上。 终于寻到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荀莫离挣脱乳母的手,小小的身影灵活地钻过人群,溜出喧嚣的伯府。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一路竟然真的跑到了宁阁紧闭的大门前。 “开门!开门!” 他用力拍打着门环,声音带着哭腔。 门房探出头,看到是他,脸上难掩惊讶:“小公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要见……那个女人,你快放我进去。” 荀莫离仰着头,眼中蓄着泪水。 姜清宁正在看岭南传来的密信,听闻荀莫离独自跑来求见,眉头微蹙却还是让人招他进来。 她走到前厅,看到厅中显得格外无助的小小身影。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更瘦了些,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惶然。 荀莫离看到她,小嘴一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想回去了,祖母只喜欢弟弟,爹爹也不看我,他们都不喜欢我,你能让我住在这里吗?” 他仰起头,眼里带着希冀。 姜清宁静静地看着他,淡漠开口: “荀莫离,我不是救世主,更不是大善人。” 第156章 打她 荀莫离是安平伯府的嫡长孙,他的苦痛,是他父亲荀臣和整个伯府酿成的苦果。 她与荀家的恩怨早已清算干净,一丝一毫的牵扯都是多余,更可能成为将来棋局中的破绽。 “所以,不能。” 姜清宁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犹豫,“紫苏,去安平伯府,告知门房,请他们立刻派人来接回小公子。” 荀莫离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小小的身体晃了晃,脸色一片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安平伯府,荀臣听着门房的叙述,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狠狠瞪了一眼找不到荀莫离的奶娘,转身拂袖离去。 不多时,荀臣亲自赶来。 他看到站在厅中默默流泪的儿子,又看到主位上神色淡漠的姜清宁,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强压着怒意,上前一把拽住荀莫离的胳膊。 “她早就不要我们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快跟我回去!” 荀臣抱起挣扎哭喊的荀莫离,头也不回地离开宁阁。 姜清宁手中动作微顿,眼前的账本倒是半点也看不下去了。 张嬷嬷叹气:“小姐,莫要后悔就好。” 姜清宁勾唇:“嬷嬷,狠心是一次次的失望和伤痛堆积而出的,荀莫离找我收留是因为整个京城,他的外祖父外祖母不在,父亲母亲或是阿兄在,我便不是他的首选。” “况且他的本性难改,与其养一个未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反咬自己一口的孽障,倒不如当我没有生过他。” “这样,反倒不会徒增麻烦和怨恨。” 姜清宁眼底一片清明,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模样。 几日后,商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姜月柔一身华丽的大红嫁衣,端坐在闺房中,娇艳的脸庞上是待嫁的羞涩,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 她母亲商氏因与姜松岩和离,此次婚宴便由商府操办。 姜清宁作为长姐,也是姜月柔最信任亲近的人,这几日便一直住在商府陪伴。 夜晚,红烛摇曳。 姐妹俩并排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说着体己话。 姜月柔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声音细若蚊呐地问:“大姐姐,成婚到底是什么感觉?” 姜清宁侧过身,看着姜月柔头一次如此纯真羞涩的模样,心中难得地涌起一丝暖意和怅惘。 她想起自己当初嫁给荀臣时的懵懂与期待,清漪院里八年的冰冷孤寂,最终都化为此刻的清醒与漠然。 姜清宁的声音带着回忆,“因人而异吧,若遇良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自是人间乐事,若遇人不淑……”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姜月柔的手。 “平江侯府三公子是个温润知礼的读书人,家风也清正,月柔你本性柔顺,只要守住本心,不卑不亢,日子不会差。” 这份坦诚,反而让姜月柔紧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依偎在姜清宁身边,直到沉沉睡去。 第二日,吉时已到。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姜清宁亲手为姜月柔盖上红盖头,扶着她,在商氏含泪不舍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顶华丽的花轿。 姜清宁站在商府门口,看着花轿在吹吹打打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热闹散去,商府恢复宁静。 姜清宁回到宁阁,推门而入,一股久违的寂静扑面而来。 偌大的庭院,只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阿姐。”清脆的声音打破沉寂。 姜清曦不知何时站在廊下。 十五岁的少女,身姿已见挺拔,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束着软剑,眉眼间英气勃勃,眼神却带着对姐姐独有的依恋和关切。 “不是说要去庄子上跑马,怎的现在就回来了?”姜清宁含笑,柔声询问。 “突然想阿姐了,我就回来了。 她走到姜清宁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阿姐的。” 姜清宁微微一怔,侧头看着姜清曦明媚而坚定的脸庞。 心中那点空寂瞬间被填满,她反手握住妹妹微凉的手,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姜如意虽然捡回一条命,但终日缠绵病榻,形容枯槁,再不见往日半分跋扈。 老夫人一颗心全扑在那病弱的金孙身上,对她也只是敷衍地问候。 荀臣更是没再踏足她的院子,表达出对她的厌弃和冰冷。 “白清漪?你来做什么?真当本夫人不能处置你了?” 姜如意淡漠地看她一眼,侧身猛地低咳几声,帕子上沾染几分血丝。 “我自然是来看看夫人身子如何,好在小公子没养在夫人的身边,倒是让夫人少了几分劳累。” 姜如意嘲讽一笑:“你会如此好心?青天白日的说什么鬼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看着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女人,白清漪心中的恨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这种愚蠢的女人能占着安平伯夫人的位置,生的孽种能得到老夫人的宠爱, 而她白清漪耗尽心血,却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妾,要日日忍受这贱人的拖累。 “夫人说笑了,我对待夫人一向最是忠心不过的。”白清漪受伤道。 一个阴冷的念头在她心底逐渐的盘旋成形,与其让姜如意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霸占着她想要的名分,不如直接送她一程,也省得她碍眼,更能断掉老夫人和表哥最后一点念想。 那孩子体弱,离了亲娘,万一养不活还能跟着下去,如若养得活就想办法过继到自己名下。 到时候……儿子和夫君,一切不都是她的了? 恶念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燎原。 “夫人该喝药了,我来亲自侍奉夫人喝药。” 白清漪眉眼含笑,坐在床榻旁,温柔地端起药碗,仔细吹凉将瓷勺放在姜如意唇边。 “啪!” 耳光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碎片声,将寂静的屋内热闹起来。 白清漪跌坐在地,没想到姜如意都病成这个模样了,竟然还能有力气打她? 第157章 交易 “你哪来的力气打我?” 白清漪捂住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姜如意,心底竟是有些惧意,情不自禁地想要后退。 “白清漪,真当本夫人看不出你的那些弯弯绕绕吗?” “我母亲和府中的妾室斗了那么多年,真当本夫人是什么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娇小姐?” “本夫人告诉你!我即便是死!也依旧是安平伯府的正室夫人!是荀臣的正房娘子!真当本夫人看不出你眼里的算计吗?啊?!” 姜如意身子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艰难地撑在床帮上,眼神凶狠,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真当是疯了不成!你要死就快点死啊!占着这个身份做什么?!” 白清漪早在进房的时候,就把凝香院的下人都支了出去。 现如今姜如意身子不好,随时都有可能油尽灯枯,这些都是所有人人尽皆知的。 白清漪作为荀臣的表妹,当初更是被他从京兆府衙保下来,谁都觉得她会是安平伯下一任夫人。 “你想让我死?我偏不死,我到死都要占着这个身份,本夫人才不是姜清宁那个窝囊废,自己的儿子交给别人养,我儿子这一生都只能有我这一个娘亲!” 姜如意冷笑一声,看着白清漪的脸色千变万化。 随后她眼神一转,脸色逐渐变得青白,眼神转到窗外急速走过的身影上,姜如意气急攻心猛地突出一大口鲜血。 哀戚的指着白清漪:“我左右都要死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再活一段时间?” “我只是想要再看看我的安儿,你连着都不能允许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 白清漪被姜如意喷了满身满脸的血,看着她的模样,总觉得这个招数有些熟悉,心中暗道一句不好。 “碰!” 白清漪心里咯噔一下,撞上姜如意暗笑得逞的眼神。 “表妹,我真没想到,你本质上是会这样的女子。” 卧房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充满威压地走进。 荀臣看着眼前的一幅景象,心已经沉到了河底。 姜如意脸色灰败地趴在床上,周遭和地面上都是她吐的鲜血。 白清漪站在她的面前,口中方才还在说着质问猖狂的话语。 妾室逼死继室正房夫人,若是传出去,他荀臣还要不要脸面了? “表哥?” 白清漪转身,看着荀臣怒气冲冲的模样,心底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连忙扑上去,紧紧抓着荀臣的胳膊,急切地开口:“表哥,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当真不是我,我没有要逼死她!” 荀臣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表妹,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白清漪如坠冰窟:“表哥……你不相信我?” “事已至此,解释无用。”荀臣闭上眼睛,低喝道:“来人!” 竹息立刻闪身而入,拱手道:“大人?” 荀臣看了眼姜如意:“让人将白姨娘带下去,禁闭到夫人身子痊愈为止,另外将凝香院所有的丫鬟婆子重打三十大板,全部赶出府去,换一批新的来。” 竹息心底泛起惊涛骇浪,垂头道:“是!” 他转身去唤人,白清漪泪流满面地被人拉了出去。 姜如意缓缓地出了一口气,被陪嫁丫鬟扶好躺下,将身边的血迹全部清理干净,从始至终荀臣坐在一旁一言未发。 “事已至此,你可还满意?” 荀臣蹙眉,房间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看来姜如意到底是毁了根基,怕是油尽灯枯。 “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妾室诬陷主母,刁奴欺主,我身子不好做不了什么,夫君为了我处置了他们,妾身感激都来不及呢。” 姜如意语气淡淡,看着荀臣的眼底早没了爱意。 许是多年前在姜府一眼定情,但一晃当真嫁给他,姜如意反倒是后悔了。 后悔为了嫁给荀臣,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就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好在还能喘口气,她要为自己的孩子谋个好归宿才行。 “当初夫君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吧,咳咳……可夫君还是任由白清漪污蔑我,把我关紧小佛堂一关就是两月。” 姜如意唇边浮现出笑意:“或者说,无论是我还是姜清宁,只要是夫君不喜欢的女人,夫君都会纵容她被欺负被诬陷,凶手眼睁睁地就在眼前,夫君还是会纵容凶手。” “不知道我说的,是否戳中了夫君的心?” “夫君,你本性自私,只爱自己,所有能影响你利益的人,你都能毫不犹豫地除去。” “我新婚夜被你关入小佛堂是如此,姜清宁当初对你没有利益是如此,我大伯和大堂哥被你当做青云梯是如此,荀臣,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毫无君子风度的男人。” 姜如意安静地叙说着这一切,直到话音落下,荀臣安静地看了她许久,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奉国公林衡死地翌日,我在你的书房外听到了你和竹息的谈话。” “怎么?夫君觉得我知道了这一切,想要对我除之而后快吗?” 荀臣站起身,走到姜如意的面前,眼神冰冷:“你当真我不敢?” “你敢。” 姜如意掩唇猛地一阵咳嗽,抬起虚弱苍白的脸,扯出一抹冷笑:“你自私自利,虚伪至极,我怎么可能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段时日,你一直在伪装自己嚣张跋扈?就是为了从我手里逃过去?” “是啊,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毕竟我让你颜面扫地,可我何尝不是舍弃声誉嫁给你,为你生儿育女呢?” “我爱你,又怎么会让你生命扫地,只要夫君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保证那件事绝对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 “你想要什么?” 良久,荀臣冰冷无比地开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姜如意毫不畏惧的抬头,眼底满是果然如此的笑意。 “很简单的,我只需要和夫君你做一个交易。” 第158章 宁来 宁阁。 姜清宁安静地侍弄花草,紫苏疾步走入花坊。 “小姐,姜如意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果然都被赶出去了。”紫苏行礼道。 “她不是个傻的,只是太相信爱情,太相信荀臣的表象。” 姜清宁勾唇:“吩咐人进去吧,白清漪那边要添把火,记住,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紫苏眼里闪过兴奋:“是,奴婢这就去办。” 深夜。 白清漪安静地坐在房内,门外守着两个身强体壮的粗使婆子。 “真是晦气,还以为她会成为伯爷的继夫人呢,没想到夫人三言两语就让她被关禁闭了。” “谁说不是呢,亏我还招人花了五两银子,进到这里当婆子,就想着辉煌腾达,谁能想到……” “还夫人病愈再放出来,谁不知道夫人就要不行了。” “嘘,小点声,要是让夫人的陪嫁丫鬟听到了,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两人的语气嫌弃不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屋内烛火昏暗,小桃躺在外间休息,白清漪身形单薄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快速消瘦的容颜。 她的双手颤抖不已,那是被行刑之后没有及时处理的后遗症,这半个月来,她日日都要被打二十手板。 现如今双手掌心红肿,早没昔日的白皙。 听着门外婆子的话语,白清漪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哎呦!我的肚子突然好疼!” “不对,我也是,不会是晚膳的菜是坏的吧?我就说味道不对!” “你先去我先去,还要守门呢……” “左右她也不敢跑出来,一起去不就行了,反正天黑我自己也挺害怕的……” 两个婆子痛苦地捂着肚子,着急忙慌的朝着茅房跑去。 片刻之后。 白清漪面无表情地拉开房门,手中紧紧捏着一个瓷瓶,她朝着凝香院的方向走去,背影逐渐融入黑暗之中。 “咳咳咳……” 姜如意咳嗽得痛不欲生,稍没忍住就是几口鲜血吐出。 青儿眼含热泪:“夫人,奴婢明日去请了二夫人过来吧,您的身子实在是要撑不住了。” 姜如意漱口之后躺回去,气息微弱:“不许去,姜府只会利用我最后一丝价值,小妹这个月及笄,我不能让她走到这个火坑之中,母亲性格外强中干,面对父亲只能是趋炎附势。” 青儿哽咽:“可是您的身子……” 姜如意扯了扯嘴角,脸色苍白:“再等等,她既然敢给我下毒,就绝对不会放弃给我一击毙命的机会,我等着和她同归于尽。” “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对你诸多打骂,我只求你等我死后,若是留在府中就把我的嫁妆拿了去,替我好好照顾荀莫安。” “明明是我的孩儿,我却一面都没见到过。” 青儿连连点头,擦去满脸的泪水,转身去小厨房之中端药。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轻声推开,随之而来的是轻微的脚步声。 姜如意没听到青儿开口,缓缓转头枯瘦的脑袋,向着门外看去,竟是浮现出一抹笑意:“你终于来了啊。” 白清漪眼神发冷:“夫人身子不好,妾来送夫人远离痛苦。” 她快步上前,打开药瓶,捏着姜如意的下巴就要把毒药灌进去。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青儿手中的药膳掉在地上,她扑上去阻拦:“快来人啊!白姨娘发疯了!她要杀了夫人!” 姜如意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竟然也没阻拦,任由喉咙之中被灌进去半瓶毒药。 几个婆子惊醒连忙跑进来,手中力道极大地扒着白清漪,猛地将她压到跪在地上。 “姜如意!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你敢陷害我!” 白清漪神情癫狂,指着姜如意痛骂。 姜如意被青儿摁着催吐,满是血丝的眼神扫到白清漪之时,其中只有解气和释然。 “我即便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我让你死都不能有抱养我儿的念头!” 姜如意笑容痴狂,解气不已地喊道。 宁阁之中,姜清宁得知这件事,只是淡淡的开口:“棋子可以再进一步了。” 姜如意的身体本就如同风中残烛,哪里经得起这般暗中毒害? 不过半月光景,她仅存的那点生气便被迅速抽干,整个人迅速地衰败下去,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连说话都变得极其困难。 一日深夜,姜如意气息忽然急促起来,蜡黄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 她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死死盯着床顶的帐幔,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床沿。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守夜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 “姜清宁,我要见姜清宁!” 姜如意竟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三个字,眼神涣散中透着令人心悸的执拗和怨毒,“叫她来,我要见姜清宁……” 丫鬟连滚爬爬地去禀报。 荀臣被惊动,披衣赶来。 看着床上回光返照,却死死吊着一口气不肯闭眼的姜如意,荀臣心中夹杂着烦躁和荒谬。 他阴沉着脸,对身边竹息道:“去宁阁请姜氏过来,就说夫人不行了,想见她最后一面。” 宁阁。 “小姐,安平伯府来人,说姜如意快不行了,非要见您一面。” 紫苏进来禀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小姐您要去吗?” 姜清宁正对着一盘残局,指尖捻着一枚黑玉棋子,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缓缓落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去,为何不去?” 她抬起眼,眸中漠然,唇角微勾,“能亲眼看着一个恨我入骨的人油尽灯枯,带着满心不甘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样的场面,错过岂不可惜?” 她放下棋子起身,“备车。” 安平伯府。 老夫人抱着襁褓坐在外间垂泪,姜家二房姜松岩、二夫人以及姜老太太闻讯赶来,挤在床边哭天抢地,一片混乱。 荀臣看着床上形销骨立的女人,觉得无比厌烦。 姜清宁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出现,与哭天喊地的一群人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误入污浊泥潭的一捧新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姜清宁恍若未见,径直走到床前。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姜如意脸上。 曾经艳丽张扬的脸此刻枯槁凹陷,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第159章 遗愿 “姜如意,如你所愿,我来了。” 姜清宁含笑,和姜如意对上视线,丝毫没有恐惧之情。 “姜清宁,你终于来了啊。” 姜如意喉咙沙哑,瘦可见骨的手指猛地抬起,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却刚抬起到半空之中便没了力气。 “你倒是愿意来,可惜我就要死了。” 姜清宁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漠然道:“姜如意,这一切都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姜柏舟猛地拍案而起:“姜清宁!你这个孽障!你在说什么鬼话,她可是你的嫡亲堂妹!” “嫡亲?堂妹?” 姜清宁嗤笑:“敢问姜家主,你们姜家可有谁把我当做是姜家人?” “孽障!背弃祖宗的东西!我姜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东西啊!” 姜老太太气得将拐杖在地上驻的咚咚作响,怒气冲冲地指着姜清宁怒骂。 “姜老太太,我可不是姜家人,还是说姜家没了倚仗的女儿,想要胡乱攀亲戚?那也要问问我身后的镇北王府同不同意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姜家人面色缤彩纷呈,纷纷想起几月前的那天,姜清宁早就不是姜家人了。 在姜老太太的一意孤行之下,姜清宁所在的大方,还有前不久嫁给平江侯府三公子,成为三少夫人的姜月柔,都不是姜家人了。 姜清宁更是鲤鱼跃龙门,一跃成为镇北王府未来的世子妃,和贺宁关系亲密,一面之缘就让贺宁两次朝堂请旨赐婚。 “你大逆不道!” 姜柏舟怒不可遏:“即便是被姜家除去族谱,你也永远摆脱不了是姜家的血脉这件事,你一辈子都要跟姜家绑在一起!” “放肆!”姜清宁猛地将花瓶达到地上,成功地震慑现场的人。 “我是镇北王府世子妃,谁敢忤逆!” “你还没嫁人呢?这就摆上铺子了?”姜老太太气笑了,“你真当那镇北王世子是什么痴情人,天底下的男人有哪个是当真靠谱的?他只是喜欢你的相貌罢了!” “姜清宁,你已经不年轻了,再过几年镇北王世子被新鲜女子夺了性质,你还是只能靠娘家!” “哦?本世子倒是不知道,姜老太太何时这么了解本世子了?” 一道矜贵高傲的声音响起,一双长腿先后迈入房内,将房内火药点燃似的气氛顿时凝固住,所有人惊愕地看着来人。 姜清宁丝毫未动,等着身后人走到自己的身边。 贺宁一身锦衣玉袍,腰间悬挂着顶级玉佩,气质斐然,身高腿长,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姜老夫人吧?本世子今日当真是开了眼了,没想到本世子这还没成亲呢,就被人扣上了一顶风流的帽子。” 贺宁语气一转,陡然间变得严肃起来:“看来本世子当真是太久没回京,让人觉得镇北王府是好欺负的了!” 姜老太太乃至姜松岩都双腿一软,险些给气势凌厉的贺宁跪下。 姜柏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上前解释:“世子殿下误会了,我们当真是没有这个想法啊,只是您不理解姜清宁的为人,她此人实在是不忠……” “住口!” 贺宁怒喝一声,抬脚将姜柏舟踹到地上,声音仿佛是淬了毒的刀子,刀刀割人心。 “姜清宁如何自有本世子亲眼看到,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畜生胡言乱语,本世子的未婚妻已经和姜家恩断义绝,你们谁再敢胡乱攀亲戚,本世子就奏请陛下,看看到底诛九族的时候谁会带上姜清宁!” 这话一出,姜柏舟都顾不上哀嚎了,浑身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地看着贺宁。 姜清宁侧眸,看着站在自己身边呈保护状的贺宁,眼底闪过讥讽的神色。 姜家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趋炎附势,只畏强权。 “都给我出去!”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姜二夫人猛地转身站起来,眼神凶狠地盯着丈夫、婆婆、小叔子们。 “你发什么疯?!”姜柏舟浑身一震,被吓到似的怒问。 “姜柏舟!你的女儿都……你现在满眼可曾有自己的女儿一下?如意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姜二夫人眼眶通红,泪流满面道:“我的孩子就要死了,可是你们可曾看过她一眼,可曾问过她难不难受?” “你、你、还有你!你们的眼中都只有利益!如意做不成安平伯夫人了,你们就转头想要攀上姜清宁和姜月柔?” “可惜啊,人家早就有了强大的靠山,还被你们亲手逐出了族谱!我要是你们早没脸没皮了!” 姜如意躺在床上,眼角的泪水顺着母亲的话,一齐滑落入发髻之中,隐匿于无形之中。 姜柏舟的面色登时难看不已,下意识去看气息微弱的姜如意,眼底深处浮现出懊悔。 他不过是想要抱怨几句,结果却跟姜清宁吵了起来,如今当真是懊悔不已。 “咳咳……母亲,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要跟姜清宁说。” 姜如意大喘气几次,强撑着精神对姜二夫人开口:“我不想让母亲看着我走,我现在太丑了,最后的时间就让我跟姜清宁说几句话吧。” 姜清宁站在原地,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最终是哭得崩溃的姜二夫人强势赶走所有人。 她走上前道:“从前你欺辱我,炎日的夏衫、冬日的炭火、房内的首饰、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凡是你想要的,就都会拼尽全力抢走。” “我抵抗也只会换来你更深的嘲讽,你们都嘲笑我是个父母兄长不要的女子,嘲讽我是被人嫌弃的女人,在我出嫁后迫不及待地舍弃我。“ “姜如意,我不欠你们的,反倒是你欠我许多,我不会答应你任何的遗愿。” 姜清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如果我说,我知道荀臣的秘密呢?” 姜如意闭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灰白难看的笑容。 “我拿这个向你交换,你可愿完成我的遗愿?” 第160章 密信 姜清宁眼底来了兴致,虽然荀臣一直在被她调查,但现摆在面前的秘密,不要白不要。 “得知了荀臣的秘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姜清宁出声询问。 自从调查荀臣之后,她查到一些关于荀臣的隐秘,以及他的手段,彻底知道此人并非这几十年来表达出的光风霁月。 荀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 姜如意安静地看着她,面上挂着恬静的笑容。 姜清宁左思右想,的确没想到理由。 “我替他除了一个人,他自然乐意与我做交易。” 姜如意有些急切,极为艰难的吐字:“姜清宁,你究竟……愿不愿意,与我合作。”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的身子和你脱不了关系!白清漪是着了你的道才给我下药的吧?她给我下毒也是你刺激的!” “不。” “她给你下毒是我刺激的,在这之前,和我无关,我是单纯地想要你们鱼死网破。” “为了荀莫离?” “为了我自己。” 姜清宁敛眸,这些年白清漪没少磋磨她,她在安平伯府的苦头,全部都有白清漪的手笔。 她简直是死里逃生,她活着了,那白清漪就别想全身而退,她必须付出代价。 “我嫁给荀臣,这么顺利,也是你的手笔吧?” 姜如意扯了扯嘴角,露出嘲讽的笑。 她自从入安平伯府之后,才知道安平伯府的规矩在荀臣的手中,是多么的森严,可她却偏偏那么凑巧地就能收买嬷嬷和丫鬟,给荀臣下药。 而白清漪能赶过来成为荀臣的女人,也少不了姜清宁的手笔。 “这安平伯府里,到底有你多少的人?” “空口无凭,哪来的证据?”姜清宁矜傲地询问。 况且,即便是她一直在助推又如何,是她要让荀臣名誉扫地,一点点地承受当年她承受过的那些又如何? 这些都是荀臣应得的报应,是姜如意、白清漪、安平伯老夫人的报应。 “荀臣没了,你的儿子要怎么办?” “从小就不孝的儿子,我又怎么会继续当成亲生儿子教养?”能替他找个平凡人家,就已经算是姜清宁积德行善了。 姜如意终于死心,可她不甘心,她的安儿不能没人照顾。 “荀臣逃不掉,那姜家更逃不掉了吧……” 姜清宁淡笑不语。 “姜清宁,我好恨你。” 姜如意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不甘,“我从小就恨你,凭什么好父亲、好母亲、好兄长、好妹妹、都是你的!连荀他当初心里也有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充满嫉妒:“我爹是个赌鬼、我哥是个废物、他们把姜家败光了、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去争去抢……” “我费尽心机讨好祖母,讨好荀家,好不容易成了伯府夫人,可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空。” 她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充满绝望,“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连这个孩子都守不住。” “姜清宁你凭什么还能清清白白,还能攀上镇北王世子,凭什么!我不甘心!不甘心!” “我要和你做交易,我要我的儿子好好活着,我和那些姜家人不同,我是个好母亲,我爱我的孩子!” 姜如意声嘶力竭,她绝对要保住孩子的命,但荀臣被姜清宁记恨上了,姜家未来绝对保不住。 她只能求到往日最看不起的女人面前。 姜清宁冷漠地看着她:“姜如意,你的骄傲不允许你像我求饶,我有没有替仇人养孩子的打算。” “若是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强求,毕竟我当初早已不是任人揉搓的姜清宁,你的如意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姜清宁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外走去。 即便她想知道荀臣的秘密,但是断没有和仇人交换的打算。 “即便是大伯和大堂哥是因为他,才被贬去岭南的,你也没有半分的犹豫和恨意吗?” 姜如意着急起来,拼尽全力从床上爬起来,朝着姜清宁的方向低声喊道。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姜清宁侧眸,冷笑道。 “还有!” 姜如意咬牙,她已经看清楚了姜清宁的态度,她是真的没有在开玩笑,这个女人比她想的要心狠多了。 “我从他的书房外偷听到,荀臣和前朝废太子的遗腹子卫斋,开始了书信往来,他们想要……谋反。” 姜如意低声道,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既然护不住儿子,那就让荀臣给她们母子一起偿命! 谋反是诛九族的死罪,谁都逃不掉! 姜清宁顿住,眸光微闪,转身看向姜如意:“我凭什么相信你?” 姜如意靠回去坐着,含着泪笑了声:“我梳妆台的第二层抽屉里,有我偷出来的密信,上面有他们交谈的消息,你一看便知。” “收起你最后的狐疑吧,我是将死之人,我对荀臣不作为的恨意,远比你要高得多。” 姜清宁沉默着走向梳妆台,按照她的话果然摸出来一封厚厚的信封,看来荀臣早在几月前,就已经和他们联系了。 “我相信你。”姜清宁回答。 但看着对方眼底浮现的希冀,依旧道:“可我不会帮你护着儿子,你和荀臣的孩子,在我面前没有任何的情分可言。” 毕竟他的父母,都是自己深恶痛绝的存在。 “能让他和我一起死,我就满足了。” 姜如意看着姜清宁把信封收起来,恍惚了一瞬,朝着窗外伸出手,痴痴地笑道:“姜清宁,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最后一个“心”字吐出,姜如意如同耗尽了所有生命。 姜如意那双死死瞪圆的、充满无尽怨恨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手臂颓然垂落,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死不瞑目。 “吱呀”一声。 姜清宁将房门从里面打开,她面色淡漠的走出,和贺宁道:“没事了,我们走吧。” 在场人的脸色纷纷有些不好,快步朝着房内走去。 “如意!我的儿啊!”姜二夫人扑到女儿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嚎出声。 第161章 三人行 一时间,屋内哭喊震天,乱作一团。 姜清宁站在这一片混乱中面无表情。 姜如意的怨恨,在她心中掀不起半分波澜。 原来,这么多年的针锋相对,处心积虑地陷害刁难,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婚姻和性命,根源竟只是源于嫉妒。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她姜清宁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父兄流放,母亲幼妹远赴烟瘴,自己在后宅挣扎求生,在安平伯府受尽冷眼…… 在姜如意眼中,竟成了值得嫉妒的拥有,这荒谬绝伦的逻辑,让姜清宁连最后一丝对死者的怜悯都彻底消散。 她冷冷地牵了牵嘴角,弧度里只有彻骨的寒意。 再没有看这混乱污浊的场面一眼,她转身,决绝地向外走去。 贺宁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罕见地未发一言。 紫苏连忙跟上,小脸气得通红,低声愤愤道:“小姐,她落到这个下场,全是她自己作……” 话音未落,紫苏的声音戛然而止。 宁阁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安平伯府侧门外。 而马车旁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秦休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静静地望向刚刚走出府门的姜清宁。 四目相对。 秦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疲惫与厌倦。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平稳,清晰地传入姜清宁耳中: “棋局之外,可还有方寸之地,容得下一盏热茶?” “当然,秦大人与世子一同来宁阁吧。” 姜清宁捏到袖中的密信,心中略微思忖几分,颔首答应道。 秦休眼底闪过希冀,但在听到后一句的时候,显然失望了下来。 贺宁听到自己也能去宁阁,顿时雀跃,站在姜清宁身边,维持未婚夫的体面。 “秦世子不必与我们未婚夫妻二人客气,往后若是想要喝一盏热茶,大可与我说一声,咱们一起来宁阁叙旧。” 姜清宁不欲多言,抬步走下台阶,朝着马车走去,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呼唤声: “姜清宁……”荀臣跟了出来,在望到她身旁的两个男人时,顿时愣在原地。 “荀大人,若是无事,我们就要走了。” 姜清宁清冷的声音响起,转身冷漠地看着荀臣,眼底的不喜表达得分外明显。 荀臣抿唇,鼓足勇气开口道:“如今姜如意已死,白清漪不日就要被赶去乡下庄子,莫离整日要娘亲,安儿也尚在年幼,你若是……” “没有若是,我根本不想。”姜清宁毫不犹豫地打断,语气冷淡。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乃至未来,我都不想与你有半分瓜葛,光是你我的名字被人一起提出来,都会让我觉得有够恶心的。” 话音落下,姜清宁毫不犹豫的转身,贺宁顿时反应过来,比身边人快了一步,扶着姜清宁上了车。 他眼神阴冷地警告道:“荀大人,若是还想在刑部混下去,大可继续骚扰我的未婚妻,前提是荀大人不想名誉扫地,家破人亡的话。” 荀臣脸色难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宁上车,他的眼神给到秦休,却在下一刻感受到被毒蛇缠绕的窒息感。 “你……” “秦休,你就这么喜欢姜清宁吗?她如今可是贺宁的未婚妻!” 马车内,姜清宁眉眼一颤,敛眸遮去眼底的情绪,宽袖中交叠的手却下意识地逐渐攥紧。 “聒噪。”马车外响起冷漠的二字,随后门帘被人掀开,秦休钻进来坐在姜清宁的右侧。 贺宁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人,这个和他抢未婚妻的男人。 “秦世子,未免太过于不仗义了吧?” 贺宁的眼神明摆着,就是一副‘我拿你当兄弟,你竟然想抢我夫人’的眼神。 “多谢夸奖。” 秦休淡漠道,就像丝毫不知道‘厚脸皮’三字怎么写的,正襟危坐,接下了这份‘赞誉’。 紫苏站在马车外面,看着荀臣难看不已的脸色,矜傲道:“安平伯,请让一让,我家小姐和两位世子殿下要回家了。” 荀臣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紫苏,恍若没了灵魂的男人,奈何紫苏丝毫不惧,冷哼一声将他撞开,高呵道:“回宁阁!” 马车缓缓向前方行驶,饶是姜清宁这般心性淡薄的人,都感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尴尬。 “对了,方才姜如意死前,交给我一沓密信,说是荀臣最大的秘密。” 姜清宁开口,从袖中掏出厚厚的一沓信封。 左右两边的男人,分别将目光挪到姜清宁的手上,而后默契地伸出手要接过。 姜清宁眉头跳了跳,闭了闭眼,亲手打开一人给了几封,自己留了几封拆开查看。 不过片刻之后,姜清宁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下意识地和秦休对视一眼,两人虽然惊讶,但之前的合作经验,让他们很快就了然起来。 贺宁倒抽一口冷气:“这荀臣还当真是不知悔改,一次不行,现如今竟还想要新帝的从龙之功。” “只可惜,他从的这条究竟是龙,还是烂地里的泥鳅,都犹未可知。” “你需要我做什么?”秦休问她。 “秦世子当真是好人,我这个未婚夫都没发话呢,你倒是主动想要帮助我的未婚妻。”贺宁酸溜溜地开口。 “贺世子英明神武,断不会和这些小事计较的吧?”秦休抬眼,和他对视。 “你倒是把我捧得挺高。”贺宁阴阳怪气,眼刀子直射出去。 “多谢夸奖。”秦休勾唇。 姜清宁抬手,让两人的注意都回到自己身上,无视秦休肉眼可见的失落,对贺宁道:“陛下那里,还需要你多上奏,请旨加快婚期,至于理由……你随意发挥,但必须尽快让我父兄回京。” “你确定要这么做了?”贺宁挑眉,和她打哑谜。 “不,我想到了更加绝妙的主意。”姜清宁含笑,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那我呢?”秦休问她。 姜清宁看了他一眼:“今日宁阁一别,在朝堂上大力打压贺宁,京城的舆论有我,但如何让陛下不要怀疑,就要看二位的演技了。” 第162章 计划 秦休俊朗的面容浮现出笑意:“定不辱使命。” 姜清宁点头,随即眉头紧蹙:“卫斋和傅伯谦那里,可有了消息?” “不出我们所料,他们果然去了云泽水寨,并且已经在寨主面前亲自验证身份,如今被云泽水寨奉为座上宾。” “不怕敌人多,就怕敌人蠢。” “恐怕卫斋和傅伯谦,事到如今还以为,凭借着一堆水匪,就能在这乱世之中翻手风云。” “这风云如何搅弄,也要看我们同不同意。”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含笑隐秘的笑意。 “二位,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贺宁张了张嘴,半晌终于成功的插上话了。 “前朝遗孤的事情,听说过了吗?” 姜清宁看向他,开口问道:“还有北狄长公主,这三人原先都是在我府上生活,隐姓埋名,暗中联系各自的旧部。” “若非察觉不对,派人一直跟随,恐怕这三人任何一人成功,姜家都不复存在了。” “我听说过这三人的名号,前不久将你的事情都打听了一番,但此刻你亲口说出来,我才完全相信。” 贺宁语气诚恳:“既然北狄长公主已死,北狄这些年养兵蓄锐,恐怕消息传回北狄,他们会以此为借口起兵攻打我大乾。” “你说的没错,但现如今,有更好的筹码捏在手中,便不需要再如此劳心费力,兴师动众了。” 姜清宁思忖片刻:“荀臣如此迫切的想要改变现状,但清楚自己被姜如意捏着把柄,即便是她已经死了,但荀臣依旧会夜不能寐。” “恐怕等姜如意的葬礼结束,他最先清算的就是姜家二房和三房,到时候谁都不要出手相助,否则就是诚心给我姜清宁找气受。” “你放心,虽为同性,但非同族谱。”贺宁当即点头,“我绝对不会乱来的。” 秦休淡淡的看他一眼,对姜清宁道:“我的态度依旧和从前一样,只要你不喜欢的,我都不会去做。” 贺宁极其不雅观的翻了个白眼,心想恐怕他们三人的长辈们,若是知道他们正在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恐怕都会冲过来将他们的耳朵拧掉。 与此同时。 秦国公府。 秦国公和秦国公夫人花前月下,却是忽然背后一凉,齐齐打了个寒颤。 岭南。 悲春伤秋思念女儿\/妹妹的三人,坐在桌前看着一大桌子的饭菜,以及身旁女儿\/妹妹送的成箱补品,心底却没忍住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北疆。 镇北王策马回府,和镇北王妃刚一见面,两人对视一眼,镇北王接过贺宁快马加鞭让人送来的赐婚圣旨,将信件一览无余的看完,夫妻二人眼底浮现出担忧的情绪。 “大小姐,秦世子,贺世子,宁阁到了。”紫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三人的思绪吸引回来。 贺宁和秦休抱臂对视,分别想让对方先下去,秦休对贺宁的眼神示意无感,侧眸看向一旁的马车帘子。 真的是够了。 姜清宁闭眸握拳,起身毫不犹豫的朝着外面走去,身后的两人顿时站起身,挣着要先出来。 紫苏一言难尽的望着晃动不已的马车,艰难的开口:“大小姐,秦世子和贺世子这是?” “他们两情相悦。”姜清宁淡漠道,提着裙摆走上台阶,“紫苏,关门,谁也不见。” “哎!奴婢这就来了!”紫苏回神,连忙跟上姜清宁的身影。 她跳进高高的门槛内,对两个门房疯狂挥手,示意赶快把大门关上。 秦休和贺宁听到姜清宁冷情的声音,顿时急的要出来,内心分别有各自的小九九。 “让开!姜清宁是我的未婚妻!圣旨赐下的!” “圣旨呢?没看到。” “秦休!你这个老油条!” “贺世子若是没什么大事,就先回府吧。” 秦休暗中用力,将年少轻狂的贺宁逼退,掀开门帘两步跳下马车,抬头的瞬间宁阁的府门随之关闭。 “两位殿下,我们大小姐疲累了,今日谢绝见客!” 门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秦休握了握拳,眼神阴冷的看着跳下马车的贺宁。 贺宁觉得好笑:“秦世子这是图什么呢?倒不如一开始就让我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先下马车,也省的连宁阁的府门都进不去了。” 秦休没给贺宁一个眼神,转身朝着隔壁的秦国公府走去,只留下一句冷漠无情的话:“贺世子倒是她的未婚夫,也没见被人特别待遇给请进去,看来这分量也不过如此。” 贺宁被气笑了:“不出三月,就是我和她的大婚,届时一定请秦世子,好好地喝上几壶喜酒沾沾喜气!” “来人,备马,回镇北王府,本世子要收拾一番进宫,亲自去内务府监督大婚仪式!” 贺宁猖狂的开口,丝毫不把自己合作伙伴的身份当真。 秦休冷笑一声,快步走到秦国公府的大门,抬步走进去,冷声让人把大门关上。 青之在他的身后气愤不已:“贺世子实在是太过分了,您好不容易能和姜大小姐接触一会儿,就这样被他给毁了,奴才看贺世子就是成心与您作对的!” 谁说不是呢。 哪家好友会一回京,就强抢他人的心悦之人,饶是青之,都觉得这件事实在是不靠谱极了。 “青之,慎言,有些话你心里清楚便行了,但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是,青之知错了。”青之委屈的开口。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朝着两人的方向快步走来。 秦休站在原地,看着管家,眼神带着询问。 管家恭敬地上前,行礼道: “世子殿下,夫人让您回来之后,去一趟正院,夫人有话要问您。” “知道了,我这就去。”秦休颔首。 秦休穿过府邸中曲折蜿蜒的长廊,心中五味杂陈。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他的衣襟上,为他本就冷峻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柔和,却也掩不住眼底不易察觉的忧虑。 步入正厅,一股淡淡的熏香袅袅升起。 秦休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正院的门。 第163章 长生 秦国公夫人端坐于紫檀圈椅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她看着面前沉默如山的儿子秦休,他依旧是那副挺拔冷峻的模样。 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垂于身侧,指节用力隐隐泛白的手,无声地泄露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承元……” 秦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心疼与无奈,“宁阁那边母亲都听说了,这半月你又去了三次。” 秦休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一下,目光落在面前地摊上的纹路上,没有开口回答。 “母亲知道你心里苦。” 秦国公夫人的声音放得更柔,“那孩子,母亲也是真心喜欢过的,沉稳,聪慧,骨子里有股韧劲儿。” “当初母亲请大师合过你们的八字,大师说是天作之合,鸾凤和鸣的命格,母亲也以为她会是你的良配,是我们秦家的福气。”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惋惜,“可如今她已经接了镇北王府的赐婚圣旨,贺宁对她是势在必得,承元,人这一生,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等不起,我们秦家也等不起一个心不在你身上、即将嫁作他人妇的女子。” 秦休缓缓抬起眼,看向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秦国公夫人看不懂的情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郁。 “母亲,我明白。” 最终,他只吐出这三个字,再无多言。 秦国公夫人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终究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 直到夜半更深,秦国公风尘仆仆地从宫中回府。 他并未去后院,而是径直来到秦休的书房,沉声道:“承元,随为父来。” 幽静的亭下。 秦烈屏退左右,烛光下,他威严的面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有一份凝重。 “今日在宫中当值,听到些风声。” 秦烈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近日常召太医院院判密谈,时间一次比一次长,虽不知具体内容,但陛下近日气色亢奋异常,眼神却时有恍惚。” “为父观陛下言行,似乎对长生之术兴趣日浓。” 秦休眼神骤然一凝。 长生? 皇帝陆禀正值壮年,为何突然痴迷此道? 联想到父亲所说的气色亢奋却眼神恍惚,一个不祥的念头瞬间闪过。 恐怕是龙体有恙,且非寻常小疾。 秦烈看着儿子瞬间锐利的眼神,微微颔首,点到即止:“为君者,一念之差,可动国本,你身处要职掌刑狱重权,更需时刻警醒洞察先机,莫要被眼前儿女情长蒙蔽了双眼。” 这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儿子知道了。” 秦休沉声应道,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清明与锐利。 他明白了父亲的暗示。 回到自己院中的书房,烛火通明。 秦休静立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如同蛰伏的猛兽。 皇帝的身体状况,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这未必不是转机。 一个能让他重新掌握主动,甚至为姜清宁铺路的转机。 “青之,青冥。”他沉声唤道。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传令下去,” 秦休的声音冰冷而决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动用所有暗线,不惜一切代价,在三日之内,给我找到真正懂得炼丹之道的能人异士!记住,要真才实学,更要忠心可用!” 三日后,早朝。 当秦休出列,恭敬地献上两名身着道袍、仙风鹤骨的老者,并言明此二人乃精研上古丹方、有驻颜延寿之能的云游真仙时,整个金銮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贺宁站在武将队列前端,看着秦休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警铃大作。 秦休这几日声势浩大的,竟是在暗中搜寻此物,他这是要投皇帝所好啊。 陆禀原本略显疲惫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如同久旱逢甘霖。 “秦爱卿,此话当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臣不敢妄言,陛下可一试便知。”秦休垂首,姿态恭谨。 当晚,陆禀便在数十位太监的试毒下,服下其中一名道士当场开炉炼制的第一枚九转还丹。 丹药入腹,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神清气爽之感。 次日清晨,陆禀揽镜自照,竟觉得自己眼角的皱纹都似淡了几分,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 “神丹!果然是神丹!”陆禀狂喜,龙颜大悦。 早朝之上,陆禀欣喜不已,上朝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道士,以及一旁恭敬垂首而立的秦休,眼中的满意更甚,不愧是他宠爱的秦贵妃的胞弟,他膝下四皇子的亲舅舅。 一旁的王德顺受到眼神示意,顿时双手捧着圣旨,站到一旁高声朗读圣旨: “陛下有旨!加封两名道士为护国真人,赐紫金道袍,敕令在皇宫内苑专门开辟丹房,供其居住炼丹! 首功之臣正三品大理寺卿秦休,恩宠备至,朕宠信有加,今更是献上真人,令朕龙颜大悦,擢升为正二品刑部尚书,加封太子少傅!” 王德顺念完圣旨,朝野震动。 沉寂月余的秦休一朝献丹,便重获圣眷,权势更胜从前。 不仅压过了之前风头正劲的贺宁,更是将太子少傅这等清贵显职揽入怀中,朝堂上的众人对视一眼,心中逐渐有了计较。 后宫。 “……特赐贵妃秦氏执掌后宫之权,着四皇子陆雍搬去养心殿于朕膝下教养,钦哉!” 前朝后宫届时如此,一时间,秦休府邸门前车水马龙,恭贺之人络绎不绝。 世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上。 而贺宁岂能坐视秦休独占鳌头? 他立刻调动镇北王府在北疆的势力,甚至不惜动用按察司的暗线,更加疯狂地搜罗所谓的丹道高人。 短短数日,又有数名仙师被贺宁送入宫中。 第164章 四皇子 皇帝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每日服用不同仙师炼制的仙丹,只觉精神愈发亢奋,处理政务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对秦休与贺宁的进献更是龙心大悦,赏赐不断。 两人在朝堂上看似针锋相对,争相献媚,实则在皇帝眼中,已成了他追求长生的两柄得力药铲。 在一次贺宁又献上延寿紫金丹后,陆禀心情大好,随口问道:“贺爱卿献丹有功,可有所求?” 贺宁立刻抓住机会,再次躬身恳求:“臣蒙陛下厚爱,不敢贪求,唯愿陛下体恤臣之私心,恩准岭南姜巍父子回京述职。” “臣与姜氏清宁婚期将近,若能得父兄见证,实乃臣与清宁毕生之幸,亦显陛下仁德泽被四海。” 陆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又是姜家父子……他目光扫过下方垂手肃立,面无表情的秦休。 秦休自献丹升官后,对姜家之事似乎彻底漠然,再无只言片语。 看来贺宁此举并未得到秦休的默许,两人之间的裂痕确实深了。 想到姜家父子在岭南八年,兵权早已被自己肢解消化,京城势力更是荡然无存,回来也不过是两只无牙的老虎。 加之贺宁如今献丹有功,一味拒绝,恐寒了忠臣”之心。 陆禀沉吟片刻,虽未立刻应允,但语气已松动许多:“贺卿孝心可嘉,此事容朕再思量一二。” 他话锋一转,带着安抚,“不过爱卿献丹有功,朕赐你南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另加黄金千两,以资嘉奖!” “臣,叩谢陛下隆恩!”贺宁朗声道谢,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皇帝依旧在拖延,但他知道,种子已经再次种下,离发芽不远了。 下朝后,贺宁径直前往宁阁。 “陛下虽未应允,但态度已松动。” “看来这仙丹的效力,果然能迷住圣心。” 贺宁将朝堂之事告知姜清宁,眼中带着一丝讽刺。 姜清宁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闻言神色平静无波:“意料之中,狗总要喂饱了,才肯听使唤。” “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皇帝的身体靠这些虎狼之药支撑,外强中干,随时可能崩塌,必须在他彻底沉迷追求长生,朝纲彻底混乱之前,拿到最致命的东西。” 她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紫苏,暗一那边进展如何?” 侍立一旁的紫苏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小姐,暗一回来了,有重大发现。”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中,正是姜清宁秘密培养了三年、精于追踪刺探的暗卫首领暗一。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管:“主子,幸不辱命,查清了荀臣与江南云泽水寨卫斋之间的全部勾连,除了之前截获的书信,还有更直接的证据!” 姜清宁接过铜管,取出里面一卷薄如蝉翼的密笺,和几份按着手印的供状。 她迅速浏览,冰冷的脸上渐渐凝起一层寒霜。 密笺上详细记录荀臣如何通过傅伯谦,搭上了盘踞在云泽水寨的卫斋。 荀臣以手中掌握的京城防卫漏洞为筹码,承诺在卫斋起事时提供内应,换取日后的从龙之功和显赫地位。 而那几份供状,则来自被暗一秘密抓捕的傅伯谦的心腹,以及荀臣府中一个负责秘密传递消息的管事。 供词相互印证,详细描述荀臣看到秦休和贺宁,因进献道士而获得丰厚封赏后眼红心热。 他竟与卫斋密谋,由卫斋方面提供精通特殊丹方的道士,再由荀臣以个人名义进献给皇帝。 他们所图,便是让皇帝在仙丹的幻觉中慢性中毒,加速其死亡。 而密谋中提及的特殊成分,赫然便是剧毒的朱砂和极易令人成瘾,最终摧毁神智的五石散! “好一个荀臣,好一个卫斋,弑君篡位,狼子野心!”贺宁看完,眼中杀机毕露。 姜清宁合上密笺,指尖冰凉,眼中却是一片燃烧的冰焰。 她看向暗一,声音冷冽如刀:“做得很好,立刻安排我们的人,在荀臣找到道士之前将其调换,要确保送进宫的道士是我们的人,丹药也要‘安全’。” “是!”暗一领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消失。 数日后,志得意满的荀臣,果然机缘巧合地寻到一位隐居山林、丹术通玄的长春子道长,并迫不及待地将其进献给正沉迷丹药,来者不拒的皇帝陆禀。 陆禀服下长春子炼制的丹药,只觉飘飘欲仙,精神百倍,仿佛回到了三十岁鼎盛之年。 狂喜之下,龙颜大悦,当即将荀臣从正四品的佥都御史,一举提拔为正三品的副都御使。 荀臣一时风头无两,俨然成了继秦休、贺宁之后,皇帝面前最新的红人。 皇宫内苑的丹房日夜炉火不熄,紫烟袅袅。 陆禀沉浸在仙丹带来的幻觉中,对朝政越发懈怠,奏章堆积如山,只对源源不断送来的仙丹兴致勃勃。 御花园中。 秦休一身绯色官服,与一位到他肩膀高的少年并肩前行。 “殿下,近日来陛下的身体如何?”秦休低声询问。 “舅舅放心,父皇身体无恙,近日来更是更甚百倍,比之雍儿年幼之时更加的强健有力。” 陆雍十三岁的年纪,已经从废太子陆乘那里,懂得了如何藏拙做一个崇拜父皇,乖巧懂事的好儿子。 “舅舅放心,您和母后的话雍儿从始至终都记在心上,一刻都不会忘记。” 陆雍一身明黄色的服饰,眉眼间威严已经显现,让人看之心神一震。 秦休颔首:“殿下是臣与贵妃娘娘最忌挂之人,只有四皇子安好,贵妃娘娘与臣乃至整个秦国公府才能安心,若殿下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少言多听,回去问娘娘,或是微臣皆可。” 陆雍拱手道:“舅舅即是雍儿的舅舅,更是父皇任命给雍儿的老师,尊师爱长,此乃人之本性,雍儿断不敢忘。” “嗯,回去温书吧,晚些微臣还要考教殿下。” “是,学生告退。”陆雍恭敬的拱手,转身离开。 青冥上前:“大人?” 秦休抬手:“慎言。” 第165章 阴郁男 转眼间,月底,万寿节。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金銮殿上,百官朝贺,高呼陛下万岁。 陆禀高坐龙椅,身着明黄龙袍,容光焕发,精神矍铄,全然看不出已是知天命之年,倒真像是返老的还童一般。 他志得意满地接受着群臣的阿谀奉承,目光扫过阶下恭敬献礼的秦休、贺宁、荀臣等人,只觉自己掌控乾坤,长生可期。 姜清宁作为贺宁的未婚妻,镇北王府未来的世子妃,随贺宁一同入宫贺寿。 她一身符合身份的华贵宫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冰冷。 姜清宁看着龙椅上那个红光满面,眼神却隐隐透着一丝虚浮亢奋的帝王,心中冷笑更甚。 这年轻三十岁的表象之下,是丹毒正在悄然侵蚀的腐朽内囊。 “清宁。”一个带着歉意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姜清宁侧目,是山阳郡主李幼薇。 她今日打扮得明艳照人,看向姜清宁的眼神却带着真诚的愧色。 贺宁安慰身边人道:“我听说你们是好友,去吧,郡主找你定是有话要说的。” 姜清宁点头:“我先出去一会儿。” 话音落下,她和李幼薇并肩走到殿外,行至一处寂静的假山附近。 “前些日子是我偏激了。”李幼薇低声说道,声音诚恳,“回去后我仔细想了很久。” “你……真的很不容易,这些年独自扛着那么多事,被京城那些人那样无端地非议指责,却依旧能走到今天……我为我之前那些冲动的话向你道歉。” 姜清宁看着李幼薇清澈坦荡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她见过太多虚伪的面孔,李幼薇的这份歉意,是少有的真诚。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和:“郡主言重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李幼薇见她没有拒人千里,眼中露出释然和欣喜,主动挽起她的手臂:“那我们……还是朋友?” “嗯。” 姜清宁轻轻应了一声。 在这步步惊心的宫闱之中,一个真诚的盟友,总好过一个潜在的敌人。 两人相携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廊下叙话。 李幼薇不再提秦休,只聊些京中趣闻和岭南风物,姜清宁也难得地放松了些许紧绷的心弦。 “我听说你阿兄当年是赫赫战功的武将,少年英姿,恐怕比之秦休还要更加英武不凡。” “郡主喜欢武将?” “谁不喜欢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我从小就立志嫁给一个大英雄,但不瞒你说,我怕母妃打断我的腿,所以一直没敢说过。” 李幼薇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眼中闪过狡黠。 姜清宁哑然失笑:“其实……我阿兄更像是一个文臣,他光风霁月,穿着一袭白袍,往那一站,就像是画卷上的人。” 李幼薇眼前一亮:“那你阿兄回来了,你可千万要下帖让我去玩,我还没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呢。” 姜清宁想到将来,不仅带上一抹温柔的笑。 “好啊,等我阿兄回来,我定要日日请你来玩,还要让阿兄请我们和小妹一起去百味斋吃点心!” 不远处,一座繁茂的紫藤花架阴影下,秦休与承延静静地伫立。 承延看着廊下言笑晏晏的姜清宁和李幼薇,又看看身边好友那深沉,却始终胶着在姜清宁身上的目光,忍不住低叹一声: “不甘心吧?” 秦休的视线没有半分移动,薄唇紧抿,过了许久,才从喉间溢出一声回应:“……嗯。” “那为何……”承延不解。 以秦休如今的权势地位,若真想强求,未必没有一丝机会。 秦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帮她完成心愿,比我的不甘心更重要。” 承延看着好友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愫与隐忍,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再也说不出劝慰的话。 两人沉默地伫立片刻,如同两尊融入夜色的雕像,最终在无人注意时悄然转身离去。 姜清宁与李幼薇聊了许久,正欲离开廊下去寻贺宁,一道带着刻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清宁。” 荀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一身崭新的绯色朝服,衬得他意气风发,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看向姜清宁,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炫耀。 副都御使的官职让他自觉跨越了巨大的阶层鸿沟,终于有足够站在她面前的身份。 荀臣自认为现如今的他,与贺宁相比,都只差在了年纪上面,甚至贺宁只是一个毛头小子罢了。 而秦休在赐婚的那日,就已经彻彻底底地输给了贺宁,没有了与他一战的资格。 “万寿节宫宴,真是热闹非凡,我为官多年,但常年在外治水,反倒是第一次入宫参加万寿街。” “多日不见,清宁可看到我的变化?” 荀臣刻意走近一步,试图靠近,“许久不见,清宁风采更胜往昔,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目光扫过李幼薇,带着一丝暗示。 姜清宁的脚步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荀臣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 眼神毫无波澜,如同在看路旁一块碍眼的石头,带着居高临下的忽视。 她甚至连一个字都吝啬给予,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仿佛眼前之人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对着身旁的李幼薇微微颔首示意:“郡主,我们走吧。” 说完,她挽着李幼薇,径直从荀臣面前走过,衣袂飘拂,带起一丝微凉的风,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荀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极其难看,如同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他升了官,成了天子新宠,满以为能让她另眼相看,却换来比从前更加彻底的漠视。 这种被踩在脚下的感觉,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怒火中烧,却也更让他心底那股得不到的渴望疯狂滋长。 他死死盯着姜清宁和李幼薇离去的背影,眼中翻涌着执念。 “姜清宁,你绝对会后悔今日的。”荀臣恨恨咬牙。 刚要拂袖离开,一个端庄雍容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荀臣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第166章 要回京 来人身着繁复庄重的宫装,发髻高挽,插着象征身份的九尾凤钗,面容保养得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只是那双凤眸深处,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幽怨与不甘。 长公主陆彤,前废太子陆宸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荀大人。” 长公主的声音矜持疏离,目光落在荀臣脸上,“今日宫宴,大人风采卓然,深得皇兄器重,真是可喜可贺。” 她口中说着恭贺,语气却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荀臣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微臣荀臣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隆恩浩荡。” 他态度恭谨,心中却瞬间警铃大作。 这位长公主,身份尊贵却处境微妙。 当年废太子被诛,其党羽被清洗殆尽,唯有这位胞妹因是女流,加之其驸马早逝无子,才得以保留长公主封号居于京城,实则形同软禁。 她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宫宴,今日突然主动找他搭话…… “皇兄隆恩,自是福泽深厚。” 陆彤勾唇,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处,宫殿之内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陆禀,眼神深处是刻骨的冰冷与恨意,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只是本宫近来听闻,江南云泽之地似乎颇有些不安分的传闻,不知荀大人身为副都御使,督察百官,可曾有所耳闻?” 荀臣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长公主怎么会突然提及云泽? 她知道了什么?是试探,还是……? 他强自镇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慎重:“回殿下,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奏报,近来并无提及云泽有重大异动。” “不知殿下所闻是何等传闻,臣定当详查。” 陆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抬手拂过旁边的牡丹花瓣: “传闻终究是传闻,就像这牡丹,开得再艳,根须若烂了,终究是空中楼阁,风一吹也就散了。” “荀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她抬起眼,凤眸直视荀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本宫倒是觉得,有些根埋得深些,反而能等到春暖花开之时。” 荀臣的心跳如擂鼓。 长公主这番话,是在暗示废太子一脉未绝,还是在警告他? 他顺着话头,模棱两可地应道:“殿下高见,根深方能叶茂,只是时移世易,前朝旧根若想在这新土中存活开花,只怕难如登天。” 陆彤闻言,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被悲凉的笑意取代。 她不再看荀臣,目光投向远处喧嚣的宫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送入荀臣耳中: “是啊,难如登天,可天也有变的时候,荀大人你说对吗?” 她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本宫在这深宫,看了一辈子花开花落,有些花看着是败了,可那花籽指不定就落在哪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只待一场春雨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扶着身旁宫婢的手仪态万方地转身离去。 留下荀臣一人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心中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长公主陆彤她绝非无意提及,她这是在向他抛出橄榄枝?还是在设下致命的陷阱? 他看着长公主消失在灯火阑珊处的背影,又想起姜清宁冰冷漠然的眼神,一股寒意与一股难以言喻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微微颤抖。 这盘棋局,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也更加诱人。 宁阁。 书房,夜已深沉。 烛火跳跃,将伏案疾书的身影投在素白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峭。 姜清宁眉目凝肃,指尖蘸着朱砂,在一卷绘有北狄舆图的羊皮卷上落下最后一笔。 窗外晚风呜咽,卷起庭院落叶的簌簌声,掩盖不住书房内凝重的气息。 暗一、暗二、暗三……她精心培养三年的暗卫首领,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垂手肃立在她面前等待指令。 “此信,三日内必须送达北狄左贤王阿史那图真手中。” 姜清宁将一封用北狄王庭秘语写就,封着火漆的信笺递给暗一。 烛光映着她清冷的侧脸,眸底深处是燃烧的冰焰。 “告诉他,他所求的内应已准备就绪,大乾皇帝沉溺丹药,朝纲混乱,边防空虚,正是他挥师南下一雪前耻的绝佳时机。” “是!”暗一接过信笺。 “暗二,”姜清宁目光转向另一人,“你即刻南下,联络云泽水寨卫斋,告诉他长公主陆彤这条线已由荀臣搭上,但此人心思难测需加倍谨慎。” “他蛰伏多年,复起的机会就在眼前,待北狄狼烟四起,京城震动,便是他趁乱打出废太子旗号收拢旧部的最佳时机,让他务必在三个月内积蓄足够力量,兵锋直指京城。” “是!” “暗三,”她的目光最后落定,“你负责接应岭南,传讯给父亲和兄长,岭南军务,即刻秘密交接给副将陈铎,而他们则是即刻整装,以述职之名启程回京!” “路线、接应,我会另派专人安排,务必隐秘迅速!” “是!” 一墙之隔,秦国公府,书房内,灯火同样未熄。 秦休负手立于窗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穿透沉沉夜色,落在隔壁的墙上。 他闭着眼,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与无奈。 “主子,”青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姜小姐身边暗卫调动频繁,恐怕要有大动作。” 秦休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子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 他太了解她了。 沉寂只是风暴的前奏,她所有的隐忍,都在为那最终的一击蓄力,而此刻这力恐怕已蓄到了极致。 “传信过去。” 秦休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告诉她,京城非岭南,天子脚下耳目众多,欲速则不达,莫要冲动行事。” 青冥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带回的消息让秦休的眉头锁得更紧。 “主子……信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青冥尴尬道:“紫苏姑娘说姜小姐正在处理要事,无暇理会无关琐事。” “无关琐事……” 秦休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第167章 探书房 在姜清宁的心中,难不成他连求知都不配了? 秦休心口隐隐作痛,却深知她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 秦休转身对青冥道:“守住院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话音未落,他抬步走出书房,身影消失在院内。 烛火猛地摇曳一下。 姜清宁眼神骤然一厉,手指在书案下的凸起处毫不犹豫按。 “谁?” 声音刚响起,三枚细针快速从书架缝隙中射出。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一道身影飞快避开三枚毒针,针尖擦着他玄色锦袍的袖口掠过,钉入后方的墙壁,发出三声轻响。 烛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秦休站在阴影处,眉目深邃,站在原地,玄色的袖口处赫然被划开一道细微的口子。 “秦大人好兴致。” 姜清宁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他袖口的破损,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堂堂秦国公世子,正二品刑部尚书,太子少傅,深夜擅闯女子闺阁书房,这行径倒与市井采花贼颇有几分神似。” “秦大人连我这最后的清静之地,也容不得了吗?” 她字字如刀,带着淬毒的寒意,狠狠扎向秦休。 秦休看着眼前这张清冷绝艳,却写满疏离与敌意的脸,心中被这嘲讽浇得透心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沉静地迎上她:“你明知道我不是,若真是,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他向前一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我为何而来,你心知肚明,宁阁暗卫频繁调动,你真当这京城可以随心所欲,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秦休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姜清宁袖中的手指瞬间攥紧,面上毫不显露:“秦大人耳目果然灵通,怎么,大人是要来替皇帝兴师问罪了?” “兴师问罪?” 秦休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带着坦诚,“你明知我不是……为何要把我推开?” “我若真想阻止你,今夜来的就不会是我一人,更不会站在这里,问你一句为什么,我只想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如此不惜一切,甚至引狼入室,你可知北狄铁骑若真南下,边关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那卫斋不过是个被野心家利用的傀儡,一旦事成,卫斋第一个清算的就是这些冲锋陷阵的有功之臣,为了让家人回来,你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姜清宁,为什么不愿意再等等我,我……我说过会帮你,便不会半途而废。” 秦休眼中满是痛惜和忧虑,欲言又止说出的话,更带着几分自我讥讽的意味。 许久,姜清宁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中多了几分肃杀:“秦休,在你眼中,我姜清宁便是那般不顾苍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描绘着北狄舆图的羊皮卷,指尖用力点在标注着王庭的位置上,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的,从来不是引狼入室,更不是让北狄铁蹄踏破我大乾河山。” 她目光转向秦休,冷静道:“我要的是一场足以震动朝野,让京城上下风声鹤唳的狼烟。” “佯攻?” 秦休心中猛地一松。 “我已与北狄左贤王阿史那图真达成密约,他出兵十万陈兵于京城西北百里外,做出全力攻城之势,但只围不攻制造出京城危在旦夕的假象。” 她指尖划过舆图,落回京城: “与此同时,我早已通过秘密渠道,将京城布防的弱点和皇帝沉迷丹药、朝堂空虚的情报,泄露给阿史那图真,他信以为真,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必会全力配合这场佯攻,内外夹击。” “届时皇帝和满朝文武必然被北狄大军吸引,所有力量都将调往西北方向防御。” “而第二步,就是我需要你在指挥防御时,意外遭遇北狄精锐刺杀重伤昏迷,生死不知。” “你这位国之柱石一旦倒下,朝中能统兵御敌的将才还有谁,贺宁是战功赫赫的镇北王世子,便是皇帝唯一,也是不得不用的选择,他必被紧急任命为统帅,赶赴野狼峪前线退敌。” “贺宁抵达前线后,会按照计划在关键时刻意外失踪,主帅失踪前线必然大乱,实则贺宁会金蝉脱壳秘密南下,接应我父兄以及母亲。” 秦休听着她的计划,愣了半晌,抿唇道:“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在第一次暗示我的时候,你就想要这么做了。” “没错!” 姜清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待朝野陷入一片混乱恐慌之际,我父亲兄长将率领旧部以勤王护驾之名,光明正大地进入京城。” “兵锋所指,非为谋反,只为清君侧,诛昏君,为八年前含冤流放,为天下被丹药所祸的黎民百姓讨一个公道!”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秦休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令尊令兄他们愿意?” “信早已送出。” 姜清宁眼中坚定,“此仇不报,此恨难消,秦休,你告诉我,除此之外还有何路可走?” “难道要我们继续隐忍,看着那昏将这江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看着更多忠良被贬黜,看着更多百姓被盘剥?”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秦休心上。 皇帝沉迷长生,朝政日非,忠良遭贬,奸佞当道。 若再隐忍下去,国将不国。 姜清宁此举,看似疯狂,实则是在绝境中,搏一个浴火重生的机会。 秦休沉默。 她的计划虽然凶险万分,却已是目前最快的路径。 他凝视着姜清宁因倔强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无奈妥协。 “计划很周密。” “北狄佯攻之事,我会暗中配合,确保其声势足够浩大,绝不真正威胁边民。” 秦休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沙哑,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此事凶险,步步杀机,我秦休愿为你手中之刃,为你铺平前路,扫清障碍。” “只求你莫要再瞒我,至少别让我靠猜测和夜探,才能知道你下一步要踏向何方。” 第168章 入宫 烛火在姜清宁眼中跳跃,映着秦休那双翻涌着千言万语的眼眸。 那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一种酸涩的微颤自心尖蔓延开。 她看着他伸到半途又因克制而僵硬收回的手,喉间竟有些发哽。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却带着尘埃落定的承诺,“不再瞒你。” 秦休眼底深处那沉郁的暗色,似乎被这简短的承诺拂开了一丝光亮。 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刻入骨髓,最终只是用尽所有自制力,低低地叮嘱:“夜深了,好生歇息。”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融入窗外浓重的夜色,书房内只留下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冷松香气息。 脚步声消失之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紫苏端着安神汤,和姜清曦一同走了进来。 姜清曦目光扫过姐姐略显苍白的脸和桌上摊开的北狄舆图,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阿姐,他走了?下一步我们做什么?” 姜清宁闭了闭眼,将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微澜压下。 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寒潭,只剩下毕露芒与掌控棋局的决绝。 “下一步,” 她的指尖重重点在羊皮卷上标注着京城的位置,声音冷冽如冰,“该让这宫墙之内,也热闹起来了。” 秦国公府,书房。 秦休并未歇息。 他坐在书案后,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字迹却透着一股凌厉。 墨迹未干,他唤来青之:“明日卯时三刻,将此信交予西华门当值的黄公公,他知道该给谁。” “是。”青之接过信笺,神色凝重地退下。 翌日,金銮殿。 朝会在陆禀亢奋的仙丹妙论中结束。 秦休随着下朝的人流步出宫门,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无人注意,西华门附近,一个看似寻常洒扫的老太监,袖中悄然滑过一枚蜡丸,精准地落入一名垂首疾行的小太监手中。 蜡丸几经转手,最终出现在掌事宫女春莺的掌心。 春莺屏退左右,恭敬地将蜡丸呈给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正漫不经心拨弄着一串极品东珠的秦贵妃。 秦玉容慵懒地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雍容华贵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复杂的心疼,随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痴儿……当真是个痴儿……” 她将信递给侍立在一旁,面容沉静却眼神锐利的少年。 陆雍接过信,迅速看完,少年老成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底深处是一闪而逝的算计。 他起身对着母亲恭敬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母妃,此事交给儿臣去办,定不负母妃与舅舅期望。” 秦贵妃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四岁,心思却深沉得让她这个母亲都时常感到心惊的儿子,恍惚了一瞬。 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去吧,务必干净利落。” “儿臣遵命。” 陆雍再次行礼,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杀伐之气。 殿内只剩下秦贵妃和心腹钱嬷嬷。 良久,秦贵妃才幽幽开口,带着一丝自嘲和茫然:“嬷嬷,你说雍儿他像不像他父皇,这份绝情……” 钱嬷嬷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不敢接这诛心之言,只低声道:“娘娘多虑了,四殿下只是心思重了些,也是为了娘娘和国公府的将来着想。” 秦玉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她扶着钱嬷嬷的手站起身,目光扫过镜中依旧美艳却难掩倦意的容颜:“更衣,本宫……亲自去给陛下送一份大礼。” 养心殿内,龙涎香混合着丹药的甜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陆禀靠在软榻上,面色红润得不自然,眼神却有些涣散,正听着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唾沫横飞地讲解着新炼制的九转金丹之妙处。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内侍通传。 陆禀精神似乎一振:“快宣!” 秦贵妃袅袅娜娜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垂首敛目,身姿窈窕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宫装,容貌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一股楚楚动人的怯意,如同含苞待放的桃蕊。 “臣妾参见陛下。” 秦贵妃盈盈下拜,笑容温婉,声音柔媚,“听闻陛下近日操劳,臣妾心中甚是不安,这不,特意寻了个可心的人儿来,给陛下解解乏。” “江桃,还不快给陛下请安。” 她说着,轻轻将那少女往前推了半步,自己则凑近陆禀耳边,吐气如兰,低语了几句。 江桃乖巧行礼,言行举止满是妩媚:“桃儿见过陛下~” 陆禀的目光瞬间黏在那少女身上,眼中浮现出光彩。 他哈哈一笑,龙颜大悦,伸手便将江桃揽入怀中:“爱妃果然深知朕心,江氏甚好,就留在朕身边伺候吧。” 江桃娇羞地依偎在帝王怀中,眼波流转间,与秦贵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接下来的七日,养心殿夜夜笙歌。 江桃凭借年轻鲜嫩的姿色和刻意迎合的媚态,牢牢霸占了皇帝的恩宠。 七日后,一道圣旨颁下,册封江桃为江美人,赐居来福宫。 消息传出,后宫一片哗然,暗流汹涌。 “镇北王世子未婚妻,姜氏清宁,奉贵妃娘娘懿旨,入宫请安。”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一个时辰后。 姜清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随着引路宫女步入这金碧辉煌的宫殿。 还未进入正殿,便已听到里面莺声燕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火药味。 绕过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殿内暖香袭人,珠翠环绕。 位份较高的妃嫔分坐两旁,淑妃、贤妃赫然在列,两人一个艳丽逼人,一个温婉端庄,此刻却难得地同仇敌忾,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话语却如刀子般锋利。 “哟,秦姐姐可真是贤惠大度,自己颜色正好,倒巴巴地给陛下送新人,这份胸襟妹妹们可真是学不来呢!” 淑妃捏着丝帕,掩唇轻笑,眼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第169章 筹码 贤妃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盏盖子,声音温温柔柔,却字字扎心: “可不是嘛,咱们秦姐姐出身高贵又深明大义,知道陛下日理万丹,怕陛下劳神,自然要寻些新鲜解语花来替陛下分忧,只是这江美人……听说连着七日承恩雨露,这身子骨,可还受得住?” 她话里话外直指江美人狐媚惑主,更暗讽秦贵妃年老色衰,只能靠献媚固宠。 下首坐着的低阶嫔妃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生怕被两位高位娘娘当枪使。 殿内的气氛正僵持着,太监再次通传:“虞美人、江美人到!”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门口。 只见一身鹅黄宫装,容貌明艳的虞美人款步而入,她出身平江侯府,眉宇间自带一股傲气。 而她身后半步,跟着的正是新晋得宠,一身粉嫩宫装娇怯动人的江美人。 两人一出现,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也成了淑妃、贤妃眼中活生生的靶子。 “呵,虞妹妹这腿脚倒是快。” 淑妃冷笑一声,目光在虞美人和江美人之间扫视,“这么快就搭上新贵了?看来平江侯府的家教就是识时务啊。” 虞美人柳眉一竖,毫不示弱地回敬:“淑妃娘娘说笑了,妹妹不过是瞧着江妹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带她来给贵妃娘娘请个安,尽尽心意罢了。” “倒是娘娘您,火气这般大,莫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陛下又去了哪位新鲜妹妹那里?”她故意把新鲜二字咬得极重,直戳淑妃痛处。 “你!”淑妃气得脸色发青。 贤妃在一旁凉凉地补刀:“虞妹妹这张嘴啊,还是这般伶俐,不过这宫里的路光靠嘴皮子可走不稳,有些人啊以为攀上了高枝儿,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眼看一场唇枪舌剑就要升级,屏风后传来环佩叮当的轻响。 姜清宁站在屏风后,将殿内的明枪暗箭尽收眼底,心中却是疑惑与不安。 秦贵妃为何要宣她入宫? 又为何让她看到这后宫倾轧的一幕? 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姜清宁抬眸,对上秦贵妃含着安抚笑意的凤眸。 “不必担心。” 秦贵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本宫那傻弟弟,所求不过是你平安顺遂,能在这盘棋局里,多一层护身的筹码。” 她拿起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稳稳簪入高耸的发髻,镜中的人瞬间华光四射,威仪天成。 “至于筹码是什么……”她站起身,扶着钱嬷嬷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深意,“随本宫出去,你就知道了。” 秦贵妃拍了拍姜清宁的手背,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转身仪态万方地走向屏风出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雍容:“好了,妹妹们都到了,倒是本宫怠慢了。” 随着秦贵妃的身影出现在正殿,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凝滞。 淑妃、贤妃脸上的讥讽迅速收敛,换上了恭敬得体的笑容,连同虞美人、江美人和一众低阶嫔妃,纷纷起身垂首敛目,动作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声音汇成一片柔顺的洪流: “臣妾\/嫔妾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秦贵妃身后,那个随着她一同出现、一身素雅宫装却难掩清冷风华的女子身上。 姜清宁站在那里,如同喧嚣浊流中一株遗世独立的青莲,瞬间成为这修罗场中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秦贵妃容含笑抬手:“都起来吧。”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姜清宁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与看重,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这位便是镇北王世子贺宁的未婚妻,姜家的大小姐姜清宁,陛下万寿节那日诸位妹妹想必都见过了,今日宣她入宫,是本宫瞧着这孩子温婉知礼心中喜欢,特召来陪本宫说说话。” 她轻轻拉过姜清宁的手,将她带到众人视线中心。 “姜家……”贤妃低喃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淑妃更是目光灼灼。 秦贵妃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她握着姜清宁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清宁这孩子,父兄虽远在岭南为国戍边,但忠勇之心天地可鉴,陛下亦是时常念及姜将军父子劳苦功高,如今她即将嫁入王府,本宫想着这京城里总该有更多长辈疼惜着才是。” 淑妃和贤妃心中同时冷笑。 秦贵妃这是在明晃晃地为姜清宁张目,更是要借她们这些长辈的势,将姜清宁推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而这位置背后代表的,是姜家父子那可能回归的兵权,是与镇北王府联姻带来的滔天权势。 秦贵妃的目光扫过淑妃和贤妃,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诸位妹妹说,是不是这个理?” 姜清宁站在秦贵妃身侧,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灼热目光,心中豁然开朗,却又瞬间沉入冰冷的深渊。 她明白了。 秦贵妃今日的宣召,为的不是别的,正是要借这后宫无数双眼睛和背后的势力,将她背后的姜家父兄,彻底变成这盘棋局上最显眼的筹码。 谁能在皇帝面前为姜家父子说上话,谁能将他们从岭南解救出来,谁就是姜家的恩人,谁就能顺势搭上镇北王府。 秦贵妃是在用整个后宫做局,逼着所有觊觎这份力量的人下场角逐,将水彻底搅浑。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看着淑妃贤妃眼中闪烁的贪婪与算计,虞美人、江美人等人复杂的神色。 姜清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眸迎向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 对着满殿宫妃行礼,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臣女姜清宁承蒙贵妃娘娘厚爱,愧不敢当,父兄戍守边陲,乃臣子本分,不敢言功,清宁蒲柳之姿得蒙天恩许嫁王府已是惶恐,今日得见诸位娘娘金面实乃清宁之幸。” 第170章 怎么了 她顿了顿,仪态温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回秦贵妃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清宁深知自身微末,唯此婚约尚算几分筹码,若能为父兄归途略尽绵薄,为陛下分忧,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殿内瞬间寂静下来。 淑妃、贤妃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姜清宁竟然是直接的把自己归类为筹码,难不成当真是被逼到无路可走了? 秦贵妃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激赏与心疼。 姜清宁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雪中傲然独立的青松。 她不是不清楚这句话讲出来后的含义。 但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枚筹码的价值,以及拿起它所需付出的代价。 这棋局,她姜清宁,落子了。 淑妃笑容僵硬,想到家中侄女先后两个夫婿,都被姜清宁抢走,顿时火冒三丈。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姜家女,你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只是这筹码的分量,也得看握在谁的手里。” “贵妃抬举你是娘娘心善,可你也莫要真把自己当盘菜,区区一个二嫁之身,仗着几分姿色攀上了镇北王府,就敢在这宫里大放厥词,当这后宫无人了不成?!” 她的话尖酸刻薄,甚至将战火引向一直作壁上观的虞美人和江美人: “还有你们,一个侯府女,一个靠献媚上位的玩意儿,也配在这里与本宫平起平坐,虞氏,你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哑巴了?还是说真以为攀上了某棵大树,就能一步登天了?” 贤妃依旧端着温婉的架子,只是声音也冷了下来: “淑妃姐姐息怒,何必与一个小辈置气,没得失了身份,姜姑娘,本宫念你年轻气盛口不择言,不与你计较你的自大。” “只是这后宫之地最忌妄言,这话传到陛下耳中,怕是要引来滔天大祸,你父兄远在岭南,你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意气连累了家人前程。” 虞美人被淑妃点名,气得俏脸通红,胸脯起伏,正要反唇相讥,却被姜清宁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 她看着姜清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不知为何,心中翻腾的怒火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只余下浓浓的不忿。 江美人身为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儿,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 被淑妃当众斥为玩意儿,又被贤妃言语里的威胁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小脸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底打转,求助般地看向上首的秦贵妃。 “够了!” 秦玉容缓缓站起身,凤眸含威,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淑妃和贤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本宫还坐在这里,在这后宫之中,何时轮到旁人来替本宫教训本宫的客人了?” 她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淑妃,你身为四妃之首,言辞刻薄如市井泼妇,对着本宫请来的客人恶语相向,你的规矩体统呢?” “贤妃,你句句劝解字字提醒,可本宫听着,怎么倒像是在拿姜将军父子的前程安危,来威吓一个小姑娘?” “怎么,岭南戍边八载的忠臣良将,在贤妃妹妹眼里,倒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用以胁迫其女眷的把柄了?” 她每说一句,淑妃和贤妃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秦贵妃的目光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江美人身上,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江美人,抬起头来,陛下喜欢你是你的福分,记住你的本分是安心侍奉陛下,莫要被那些闲言碎语乱了心神。至于旁人说什么玩意儿……”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淑妃,“否则,今日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再对陛下亲封的美人,口出如此不敬之言。” 淑妃和贤妃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至极,却再不敢轻易开口,低阶嫔妃们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秦贵妃这才重新看向姜清宁,脸上恢复了些许温和,眼神深处依旧带着深意: “清宁,你也看到了,这宫里啊风言风语总是难免的,你只需记住本宫宣你入宫,是真心喜欢你这孩子,想与你说说话,至于其他……”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全场,“自有本宫为你做主,今日你也乏了,早些出宫歇息吧,改日得空再来陪本宫说话。” “臣女谢贵妃娘娘回护之恩。” 姜清宁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声音平静。 秦贵妃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这枚筹码已被高高挂起,后宫各方势力都已看清。 她不再看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地转身,随着引路宫女向宫外走去。 宫门外,阳光带着几分暖意洒落。 姜清宁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外界的光线,也试图驱散方才殿内带来的阴冷和窒息感。 “清宁。”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姜清宁抬眼,只见贺宁一身绯色麒麟朝服,身姿挺拔地站在不远处。 他显然是刚下朝,特意等在这里。 阳光落在他俊朗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眼神明亮,驱散了几分她心头的阴霾。 “贺世子。”姜清宁微微颔首,走了过去。 “宫里可还顺利?” 贺宁与她并肩而行,刻意放慢了脚步,声音压低,带着关切。 “今日秦贵妃那里的阵仗,恐怕不会小了,淑妃和贤妃那两个没为难你吧?” 姜清宁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些口舌之争,贵妃娘娘在场,她们还翻不起浪。” 贺宁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和了然: “秦贵妃今日特意宣你,又当着后宫众人的面如此抬举……是想把你彻底推出来,让所有人都盯着你背后那块肥肉了?” “嗯。”姜清宁没有否认。 她侧头看向贺宁,“世子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贺宁坦然一笑,眼神锐利:“意料之中。” “秦休沉寂月余,突然重获圣眷,又在这当口让他姐姐把你推至风口浪尖,若说没有图谋,谁信?” “他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让所有觊觎姜家力量的人都浮出水面互相撕咬,他秦家才好浑水摸鱼,坐收渔翁之利。” 他顿了顿,看向姜清宁的目光带着一丝深意,“清宁,秦休此人心思深沉如海,他对你或许有几分真心,但在家族利益面前,这份真心能占几分,你切莫被他迷惑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姜清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贺宁的话,如同冰锥一般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但贺宁的话没错,秦贵妃今日之举何尝不是秦休不再隐瞒之后,对她进行的另一种形式的利用? 将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不仅将她放到明面上不易被世人猜忌,又能对秦休暗中出手有所帮助。 她心中一片冰凉,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世子提醒的是,清宁心中有数。” 贺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疏离,识趣地不再多言。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上了马车,转过一个街角,一阵诱人的甜香扑鼻而来。 街边,百味斋的幌子在风中招展,门口排着长队。 “对了,”贺宁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重新挂上爽朗的笑容,招呼人停了马车,几步走到百味斋的柜台前,“差点忘了,听说这家新出的栗子酥和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极好,清宁你带回去尝尝,也给小妹也带些。” 他动作利落走入人群之中,开口地指挥掌柜的包了好几大包精致的点心盒子,而后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中,不由分说地塞到姜清宁身后的紫苏手里。 姜清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递过来点心时自然爽朗的笑容,心中那点因秦休而起的冰冷和戒备,竟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贺宁的关心,或许带着联姻的考量,但至少是摆在明面上的。 “多谢世子。”她看着贺宁的眼睛,认真地看了片刻,才示意紫苏接过。 贺宁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道:“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们快回去吧,我看你也累了。” 回到宁阁,那股甜腻的糕点香气随着走动弥漫开来。 姜清宁刚踏入庭院,一道红色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从廊下跃出,带着清脆的笑声扑到她面前。 “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姜清曦一身火红的劲装,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练完功。 她小脸明媚,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十五岁少女特有的活力与英气。 此刻的她像只小猎犬般,鼻子用力嗅了嗅,目光瞬间锁定紫苏手里捧着的点心盒子,惊喜道:“呀,百味斋的点心!是栗子酥和桂花糕吗?阿姐你真好!” 她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姜清宁轻轻拍开:“先去净手,都是你的,急什么。” 看着妹妹灿烂无邪的笑容,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姜清宁心中那沉甸甸的阴霾,此时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姜清曦吐了吐舌头,乖乖跑去洗手。 很快又跑回来,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拿起一块栗子酥满足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阿姐,宫里好玩吗?贵妃娘娘找你做什么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看似随意,那双酷似姜清宁的明亮锐利的眼眸,却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姐姐的神色。 姜清宁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嗅着清甜的香气,看着妹妹无忧无虑的吃相,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复杂。 “清曦,”姜清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思,“如果阿姐告诉你,有人想帮你,却可能在不经意间,把你推到更危险的境地……你会怎么选?” 姜清曦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栗子酥的碎屑,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属于少女的天真烂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洞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姐姐,仿佛在分辨她话语里每一个细微的情绪。 片刻后,她放下手中的点心,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动作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的利落。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姜清宁面前,微微仰起脸,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姐姐,声音清晰而冷静: “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在岭南,阿爹和阿兄教我的第一课就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帮,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是裹着蜜糖的刀子。” “推到危险境地……或许是因为那人觉得,只有足够危险的地方,才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他觉得你有能力应对那危险?” 她歪了歪头,眼神像只机敏的小豹子:“阿姐,你是在说……秦家那位世子吗?” 姜清宁微不可查的一顿,没想到姜清曦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姜清曦看到她的表情,顿时明白自己猜对了,叹了口气坐在姜清宁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阿姐,其实我们更希望你幸福,只要你能够开心,父亲母亲和兄长都会开心的。” 姜清曦的话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姜清宁心情顿时复杂难辨,眼前闪过的是秦休一次次关心的眼眸,可想到快十年未见,终日思念的家人,她竟然能够生生的把这份松动修补好。 “阿姐没事,你放心吧,阿姐不会让自己不开心的。”姜清宁拍了拍她的手,看着欲言又止的姜清曦,抬手把一块糕点塞到她的嘴里。 “阿姐!你…又…耍来!”姜清曦嘴巴鼓鼓囊囊的,艰难的捂着嘴道。 她最喜欢吃点心,不舍得把糕点掉下来。 “快吃吧你,这可是贺世子亲自去百味斋买的,竟然都符合你的口味,果然是年纪小的能玩到一起去。” 姜清宁嘴角的笑容刚浮现,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弧度竟是直接僵在了那里。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姜清曦看着没有继续说下去的话,不解询问。 第171章 矿山 姜清宁细细回味,蓦然惊觉,贺宁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为清曦挑选的糕点要多上几分,这不经意间的偏爱,让人不容忽视。 姜清宁的心头不禁泛起一阵微妙的波澜,她意识到贺宁或许已对她的妹妹,悄然生出了异样的情愫。 然而回想起两人唯一的交集,不过是上月在姜清宁的院子里的匆匆一面,怎就足以让一颗心悄然倾斜? 这份突如其来的忧虑如同乌云蔽日,让姜清宁的心情瞬间沉重起来。 世间情感复杂多变,尤其是这深宅大院之中,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念及清曦单纯无邪,姜清宁心中五味杂陈,决定要保护好这个妹妹,不让她轻易涉足这情感的漩涡。 “没什么,阿姐不过是一时出神。” 姜清宁望着姜清曦,眼神中既有温柔也有坚定:“曦儿,阿姐有件事要与你说,一个月后便是你的及笄之礼,阿姐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尽量少出门,尤其是宁阁有外男来访时,更是要避而不见。” “你放心,阿姐都是为了你好,日后你自会明白这一切。” 姜清曦闻言,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却敏锐地捕捉到阿姐语气中的严肃。 她虽不明所以,但深知阿姐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自己好,于是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容,甜甜地应承道: “阿姐放心,曦儿明白了,这段时间曦儿就乖乖待在房里,学习琴棋书画,等着及笄礼的到来。” “虽然可能是琴棋书画顺从我吧……”姜清曦忧愁的叹气。 望着妹妹那纯真无邪的笑容,姜清宁心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能为清曦筑起一道暂时的屏障,让她少受一份伤害。 夜已深沉,在檐下灯笼晕开的光晕里微微发亮。 整个院落一片静谧,唯有脚步声轻轻叩在青石板上。 姜清宁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目光投向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棂。 窗纸后透出一点微弱而稳定的暖黄烛光,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白日里她离开时,妹妹那满口应承绝不出门的清脆声音犹在耳边,此刻看着那点静谧的光,姜清宁绷紧了一整日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无论如何,妹妹的安危,是她此刻最不容有失的底线。 “小姐,可要传膳?” 紫苏迎上来,眼中担忧。 姜清宁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低声道:“不必了,备热水吧,乏得很。” 紫苏应声退下。 姜清宁独自步入内室,当卸下步摇,褪去外衫,温热的浴汤包裹住疲惫的四肢百骸时,她才真正允许自己沉静下来。 水汽氤氲,模糊了铜镜中那张过于清丽也过于冷硬的面容。 思绪如烟,丝丝缕缕飘散开去。 翌日清晨,天边初露鱼肚白,姜清宁身披一袭淡雅晨雾织就的斗篷,踏上前往京城郊外五十里之外的路途。 山路蜿蜒,林木葱郁,晨风轻拂,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新与凉意,似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即将沸腾的暗流。 那座矿山,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三年前一次偶然间以非凡眼光购得的财富之源,更是她心中一片未被尘世污染的净土。 那时她一介女流之姿在商海中浮沉多年,凭借过人的智慧与胆识,将这片看似荒芜的山脉化作滚滚金银,为自己赢得足以撼动朝野的雄厚资本。 然而她并未止步于此,而是秘密在此地招募并培养了一支安慰,他们个个身手不凡,忠诚不渝。 时光荏苒,如今的矿山已非昔日可比,它不仅是姜清宁韬光养晦的基地,更是她磨砺兵马蓄势待发的战略要地。 在这片被岁月雕琢的山谷间,住着绝大多数士兵,皆是姜清宁父兄姜柏川与姜清淮当年的旧部。 想当年姜家二将威名赫赫,镇守边疆,功勋卓着,却因皇权沉浮,一朝被贬从此风光不再。 随着姜家势力的衰微,那些曾誓死追随的将领们也未能幸免,或遭贬谪或心灰意冷辞官归隐。然而,在这看似绝望的时刻,姜清宁的坚韧照亮了他们的心房。 这些年,当他们逐渐得知这位姜家小姐在京城中的种种艰难与不屈,一股难以言喻的忠诚与热血在胸中沸腾,他们纷纷放弃安逸不远千里主动前来投靠,誓要守护这位心中有着大义的人。 “即便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直至造反,我们亦在所不辞!” 句句掷地有声的誓言,回荡在山谷之间,震撼人心。 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决绝,那是对姜清宁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也是对不公命运的一次次挑战与抗争。 思绪回归。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通往谷底的蜿蜒石道上时,不知是谁率先发现了她,一声激动到变调的呼喊划破山谷的喧嚣:“大小姐回来了!” 刹那间,山谷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 “大小姐!” “是大小姐!” “大小姐回来了!” 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奔涌汇聚,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们猛地停下动作,齐齐转身目光炽热的投向那高处的身影。 营房内涌出更多的人,有须发花白的老兵,有健壮如山的汉子,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一张张被山风和劳作刻下印记的脸上,此刻都洋溢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激动与喜悦。 “大小姐安好!” “我等恭迎大小姐!”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 姜清宁站在高处,迎着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声浪,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灼热的情感烫了一下,微微震动。 她抬起手,缓缓压下。 “诸位。”二字一出。 那山呼海啸般的喧腾,竟奇迹般地在她这个简单的动作下,迅速平息下去,只余下无数双热切的眼睛,无数颗激烈跳动的心。 姜清宁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脸庞。 这些都是她父亲姜柏川、兄长姜清淮当年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袍泽,是曾用血肉之躯彼此守护的兄弟们。 第172章 试炼 父兄被构陷贬谪,远戍苦寒之地,这些将士们也被朝廷逐渐边缘,甚至被迫辞官归乡,散落天涯。 是她用意外获得的矿山作为根基,将他们重新聚拢。 这些人一条心的拖家带口地来到这里,在这里扎根练兵。 姜清宁深吸一口气,山谷清冽的空气带着铁锈与泥土的味道涌入肺腑。 她清朗的声音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叔伯兄弟,清宁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 姜清宁压下心头的澎湃,与几位核心将领迅速进入议事书房。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墙面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尤其是通往北疆苦寒之地的漫长路线,被朱砂笔重重勾勒出来。 “诸位叔伯,”姜清宁站在舆图前,开门见山,声音沉静而有力,“时机将至。” 这几个月以来,姜清宁利用京城错综复杂的权贵关系网暗中运作,贿赂关键人物,在吏部与兵部安插钉子,利用矿山庞大的产出积累财富,通过隐秘渠道换取精良的军械粮草,联络北疆策动当地官员,为父兄可能的归途扫除障碍,甚至借助京城勋贵子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转移部分精锐力量。 “大小姐。” 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最老的老将军陈镇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山: “粮草军械可已备足,北疆可有万全把握,京城内外的眼线能否保证消息的及时传递?” 姜清宁含笑一一详细作答,条分缕析,数据清晰。 她展示的不仅是缜密的计划,更是这三年呕心沥血,步步为营积累下的雄厚资本。 几位老将听着,脸上的凝重渐渐被欣慰所取代。 议事结束,老将军陈镇看着姜清宁,眼中满是长辈的慈爱和激赏,抚须笑道: “大小姐这运筹帷幄的本事,颇有老帅当年之风。” “走,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让那群小崽子们也开开眼,见识见识我们姜家真正的枪法!” 姜清宁连日紧绷的心神难得地松快了一瞬,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锋芒: “也好,许久未曾活动骨头都要锈了,正好也看看叔伯们操练的成果。” 当姜清宁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手握通体暗金的长枪出现在校场时,偌大的场地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摇旗呐喊之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大小姐!大小姐!” “必胜!” 姜清宁握紧手中沉甸甸的金枪,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瞬间压下所有喧嚣,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场边几位摩拳擦掌的将领,微微颔首:“哪位叔伯先来指教?” “我来!” 赵莽性子最急,第一个按捺不住,抄起一柄厚背开山刀便大步流星踏入场中,声如洪钟,“大小姐,老赵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猛虎下山,厚重的刀锋撕裂空气,带着沉猛的劲风,当头劈下。 毫无花哨,纯粹是战场上以力破巧,一往无前的杀招。 姜清宁瞳孔微缩,足尖一点,身形不退反进,如同游鱼般贴着那呼啸的刀光侧身滑过。 手中金枪并未硬撼,枪身一抖,枪尖化作一点迅疾无比的寒星,直刺赵莽因发力而略显空门的肋下! “好快!”场边有人惊呼。 赵莽经验老到,刀势虽猛却留了三分回旋之力,见状爆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拧,沉重的刀身竟在半空中诡异地划了个弧线,险之又险地格开那刁钻的枪尖。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同时退开半步。 “痛快!”赵莽虎目放光,战意更盛,刀势展开,大开大合,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姜清宁手中的金枪却灵动起来。 她不再硬碰,身形在刀光缝隙中飘忽穿梭,步法精妙绝伦,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又似苍鹰掠地。 那杆金枪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枪影重重,每一击都精准地击打在赵莽刀势转换的节点上,角度刁钻,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逼得赵莽不得不回防,又不至于伤其分毫。 场外数万双眼睛看得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赵莽的刀势固然威猛无俦,刚猛绝伦,但姜清宁那看似轻灵飘忽,实则蕴含着惊人控制力与洞察力的枪法,更让人目眩神迷。 五十余招转瞬即过。 赵莽的刀势渐渐被牵引,他额头见汗,气息也粗重起来。 姜清宁一声清叱,抓住赵莽的换气间隙,金枪陡然加速,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赵莽持刀的手腕上。 一股巧劲透入,赵莽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柄沉重的开山刀竟险些脱手。 他踉跄后退一步,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点微红的印记,又惊又佩,随即哈哈大笑,抱拳道: “大小姐枪法通神,老赵服了!这身功夫,老帅见了也得夸一句青出于蓝!” 场外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与喝彩。 “大小姐威武!” “好枪法!” 姜清宁收枪而立,气息只是略有些急促,脸上并无骄矜之色,对着赵莽微微颔首:“赵叔承让。” 夕阳熔金,将整个山谷染上一层壮丽的血色。 最后一位挑战者也终于在姜清宁的枪势下,被逼得弃剑认输。 持枪而立的玄色身影上。 汗水浸湿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劲装勾勒出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形,然而此刻没人会怀疑这具身躯里蕴含的力量。 姜清宁环视全场,目光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她缓缓抬起手中金枪,枪尖斜指被晚霞烧红的苍穹,朗声道:“诸位!”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 “我姜家枪非为逞凶斗狠,昔日护的是身后黎民百姓,守的是家国疆土,今日我姜清宁在此立誓!”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面孔,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如同金铁交鸣,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此枪所指,必为父兄洗雪沉冤,此枪所向,必护我袍泽家小周全,此枪所往,必不负诸位今日追随之热血赤诚!” “无论前路是荆棘遍地,还是刀山火海,清宁在此与诸位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短暂的死寂。 随即,欢呼声响起: “愿随大小姐!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夕阳余晖落在姜清宁挺直的脊背上,将那玄色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她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金枪,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 车轮碾过官道,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现,华灯初上,车马粼粼,驶入城门。 马车在府门前稳稳停住。 姜清宁撩开车帘,就在她准备弯腰下车的瞬间,一道突兀的身影闯入视线。 荀臣等在宁阁门前的石阶下,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府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衬得他面容越发温润如玉,只是那温润之下隐藏着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看到马车停稳,立刻上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声音柔和:“你回来了,小心些,我扶你。” 姜清宁的动作顿在半空。 她甚至懒得再看荀臣那张虚伪的脸,无视伸到面前的手,腰肢一拧,玄色的裙裾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轻盈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矫健,与荀臣伸出的手,稳稳错开。 荀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第173章 她动手了 在姜清宁的眼中,荀臣现如今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是粘板上待宰的鱼肉,两人之间连最后一丁点的相助之谊都没有。 面对这种阴险狡诈的奸诈小人,她只会将对方直接一击命中,彻底打入地狱。 “你当真与我没有半句话要说了么,我们之间到底有过莫离。”荀臣神色痛苦地开口。 姜清宁眼神冷漠:“你还有脸跟我提孩子?荀莫离长成如今这副模样,你负全责,我早已与他断了母子情分,断亲书都由同知大人坐镇写成了。” 荀臣惊愕一瞬,疾步上前:“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不对,我是说我到底是莫离的父亲,这事儿总该知会我一声才是……” “现在不是知会你了?荀大人还有何事?” 姜清宁神色不耐,转身和他对视:“荀臣,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就算不顾及我们八年的夫妻情分,但八年前到底是我帮了姜家,就算是看在曾经的情谊上,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好好说完?” 荀臣眸底暗沉,提到当年之事时,下意识地闪过一抹心虚。 呵。 “好啊,那你说,我听着。”姜清宁讥讽一笑,颔首道。 荀臣双拳紧握,挣扎半天道:“如今安平伯府外表浮华,实则内里空虚极了,库房亏虚,母亲想要做生意,但短短一月之间就赔了五千两白银,我想让你帮忙带安平伯府做生意。” “你放心,最后挣到的银子,待我百年之后都会放到莫离的手中,他才是我的嫡长子……” 荀臣觉得屈辱,他本不想来找姜清宁,但姜清宁如今做生意的名头极大,他也是多方打听,才知道姜清宁似乎远比表面看着更加聪颖。 这么多年以来,他竟然都没有发现姜清宁的真面目,错把珍珠当鱼目,一错再错。 且姜清宁是镇北王府注定的世子妃,纵横商界,人人都要给她七分薄面,荀臣如今想要入股做生意,第一想到的就是姜清宁。 但他拉不下面子求情,只能托出母亲承下亏空的名头,到时候和姜清宁合作挣了钱,再好好地给母亲打几套首饰。 荀臣自信地拿出自己的筹码,两人之间有一个孩子,姜清宁即便是为了孩子,也会给自己几分薄面,想到这里他的眼底不禁生出几分笑意。 “清宁,你是极为清楚我的,我当年敢冒大不韪帮助姜家,让二房三房死里逃生,如今定不会违背承诺。” “呵~”姜清宁轻嗤,一声突兀的笑声打断荀臣的滔滔不绝。 姜清宁没由来觉得好笑,荀臣脸色难看,瞧着她讥讽的神情,心底不由得生出一抹恐慌出来。 “清宁,你笑什么?” “当然是在笑你,白日做梦了。”姜清宁矜傲道,“是我做的。” “你说什么?”荀臣满头雾水。 “什么是你做的?” “你那五千两,是我做的。” 姜清宁声音清冷,语气坚定的陈述道。 “荀臣,你拿什么脸面,在骗了我之后,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是你帮了姜家?” “在你当年毫不犹豫地承下林崇放出的钩子时,可曾想过会有被我发现的一天?” 姜清宁迈步朝着他迈进,一言一行毫不留情,荀臣被面前强大的气势震撼,忍不住踉跄着后退,内心掀起波涛骇浪。 “你……怎么会……” “不对,究竟是谁在你耳边说了耳旁风,当年明明是我,明明是我救的姜家!” “呵,承了我的恩情这么多年,倒真以为自己做了好事了?当然是你的好妻子姜如意告诉我的啊,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姜清宁勾唇,泛起一个阴冷的神情。 荀臣如坠冰窟,姜如意死的这段时间,他被威胁被迫把白清漪送去庄子上囚禁,终身不得出。 但身旁一直相安无事,再加上查不出什么,就真的以为姜如意只是寻了由头,将他哄骗了去。 “是那日?”荀臣瞠目结舌,而后咬牙道,“是姜如意死的那日,怪不得她临到死都要撑着一口气!原来是想把我拖入地狱!” “姜清宁,你当真信了她的鬼话不成,她可是平白欺辱了你一年,欺负你没有父母庇护!” 姜清宁好笑,荀臣竟然知道,但作为夫婿,他却从未尽到应有的职责。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荀臣想到一件事,整个人如坠冰窟。 若是姜清宁知道了……她知道了他……那恐怕只有同归于尽这条路了。 “你的命太贱了,旁的我毫不知情,怎么?你有别的把柄落入姜如意的手中,荀臣,你可真是活该啊。” 姜清宁讥笑道:“当年我父兄之事全是有你诬陷,在他们的书房放入虚假的证据,害得我们一家人分离整整八年多。” “荀臣,我不仅要拿你的五千两,我还要让你整个安平伯府,都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姜清宁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面色紧绷,心底却松了口气的荀臣。 荀臣如今在官场人人攀附,姜然是好一阵都没收到过这种冷落了,他几步上前抬手就要抓住姜清宁的肩膀,却被眼前人敏锐地察觉到闪身躲过。 荀臣眉眼一紧,望着她轻盈灵动的身法,下一刻出手猛地要去扣她的肩膀。 姜清宁侧眸,眼神凌厉:“找死!” 几乎是顷刻之间,玄色的衣裙闪过,姜清宁踢腿朝身后踹去,荀臣下腹一紧连忙躲过。 下一刻姜清宁已经闪身到他的身旁,抬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将人猛地扣住提起,几拳下去将荀臣打得面色苍白,被丢到地上的时候猛地突出一大口鲜血。 荀臣头晕目眩地蜷缩在地面上,从小腹处传来骨裂的疼痛,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安平伯,这是恼羞成怒,要灭口吗?”姜清宁似笑非笑地站在他面前。 荀臣缓了许久,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人。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会武功的?” 姜清宁的这几招看似简单,却把多年坚持习武健身的他,打得吐血到爬不起来,这等伸手,绝非常人能及…… 第174章 报复回去 姜清宁是习武之人的这个结论,让荀臣几乎是忘记疼痛。 “有什么意义呢?或许安平伯早就忘了,我从一开始就是武将之女,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荀臣内心产生巨大的惶恐,艰难地伸出手抓住姜清宁的裙摆,吐血道:“不,不是这样的,你是世家嫡女,怎会是如此粗鄙之……” 下一秒,姜清宁猛地将裙摆抬脚扯回来,俯身紧紧扼住荀臣的下巴,鲜红的血液染到她的手上,绽放出绮丽的纹路。 “粗鄙?那娶了粗鄙之人女儿的你,又算是什么呢?” “荀臣,你好脏啊。” 姜清宁手中发狠,荀臣痛地叫出声,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下巴被姜清宁卸了。 她抬手拔下头上的发簪,狠狠插入荀臣的心口下三寸:“这一下,是我还给你这八年的情谊,剩下的我们慢慢算账。” “呃……”荀臣疼得发颤,一口鲜血喷出,洒在姜清宁脸畔上。 “小姐,擦一擦吧,可别被脏污之人气坏了身子。”紫苏恭敬地递上帕子,眉眼未抬,和姜清宁做了一样的姿态。 姜清宁抬脚将荀臣踹出几丈的距离,转身接过帕子,擦拭着双手道:“让人将他扔回安平伯府,别死在宁阁外面,脏了风水。” 紫苏应声道:“是,大小姐。” “你们两个,过个把时辰,再去寻了推车将人丢回去,别脏了地界儿。” 门房笑容灿烂,人也跟着硬气十分,连声附和:“紫苏姐姐放心,咱们定会把握好分寸的。” 姜清宁朝着后院走去,紫苏快步跟上,面上这才浮现担忧:“小姐,咱们将安平伯伤了,若是寻常人查到什么,是否对我们的计划……” “荀臣不会说的,他只会背地里想要除了我,毕竟我一旦和贺宁成婚,背后便不止父兄,还有镇北王府这个得力助手。” “荀臣此人虚伪狡诈极好面子,就算是杀了他,他都不会说出今夜在我这里吃了亏。” “是,小姐辛苦了,奴婢这就去让知秋备水,您赶忙沐浴除除晦气。”紫苏心满意足地开口,行礼后朝着丫鬟房走去。 姜清宁目不斜视,走到房间前,察觉到一股逼近的气息,脚下一顿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房间内昏暗无比,却和她离开时产生了差距,里面有一股血腥味,若非常年习武之人,并不会察觉到这若有所悟的气息。 她状似自然的缓步走到圆桌旁,为自己倒了杯水,看着杯沿旁细微的粉末,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发凉的茶水饮下,下一刻头晕目眩地倒在桌旁,气息平稳,却不能动作。 三息之后。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内室房梁而落,抬步朝着姜清宁走去,手中的弯刀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凌厉,黑影站定在姜清宁的身旁,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朝着她纤细的脖颈落去。 下一刻,姜清宁猛地起身抬脚踹在桌上,借力朝着身后退去,一手撑着房门稳住身形,一手摸向腰间抽出闪着寒光的软剑。 几道寒光闪过,弯刀落在地上,黑影不可置信地捂住脖颈,身子失力跪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汹涌地流出来。 “好!” 一道喝彩声从门外响起,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和鼓掌声,姜清宁听着门外的朗笑,抬手抓住逐渐失温的黑影肩颈朝着门外丢去。 下一刻,破门声响起,门外一袭锦衣黑袍的男人顿住,黑影从破碎的门板中冲出来,朝着他冲过来。 两道黑色身影的暗卫出现,挡在锦袍男的面前,将黑影朝着一旁踹去。 “不愧是武将之女,这些年做个内宅妇人,倒是委屈你的伸手了。” 锦袍男一顿,随后打开手中的折扇,边摇边笑道:“皇妹,可还识得皇兄?” 姜清宁迈步走出房内,神色清冷地望着面前眉眼深邃,带有异域风情的年轻男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擅闯他人府宅,可做好留下性命的准备?” “哎~皇妹说笑了,这几月以来皇妹时常与皇兄传递书信,难不成皇兄还会骗你不成,这话可真让皇兄伤心呀~”锦衣男笑容灿烂,望着姜清宁的神情亲切无比。 “呵,说什么鬼话,拿命来!” 姜清宁冷喝一声,抬剑朝着男人飞身而去,六个暗卫落在她的面前,姜清宁眼神一凌,毫不犹豫地翻身后退。 “这位先生,是否过分了?” 锦衣男摇头:“不愧是庶妃的女儿,有中原人的警惕心,不过也是,你一出生北狄王庭就改朝换代了,皇妹自然是不记得幼时的事情了。” 姜清宁神情难看:“自讨苦吃。” 她不再犹豫,飞身朝着面前的六个暗卫冲过去,招式凌厉,招招下了死手,以一己之力逼得六人齐齐后退。 慕容沣眼底一亮,虽然还没下了百分百的信任,但面前这个女人所表现出的狠毒,让他坚信这绝对不是中原人。 中原人怯懦不堪,姜家人世代忠君爱国绝不会教出叛国的女儿,除非本性就是极恶的,像他们家的血脉。 “好了住手吧。” 慕容沣缓缓开口,六个暗卫齐齐停下,即便被收不回剑的姜清宁伤到,都没有喊出声。 “你究竟要干什么?我的人被你怎么样了?” “你说的是自己的‘妹妹’?还是你的婢女和嬷嬷们?”慕容沣没说一句,姜清宁的神色就冷三分。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慕容沣,父王为了入主中原,特意为我们北狄王庭改了慕容的姓氏。” 慕容沣神色矜傲,满身的通华之气让人难以忽视。 姜清宁嗤笑:“慕容?你们倒是有野心,大乾往上数的靖国慕容氏当年可是开创了先河,你们北狄王庭又有几分底气,能和中原比?” “不用故意刺激皇兄,虽然我父王灭了你的父王,让你母妃难缠而亡,但北狄王历代如此,这是北狄的命运。” “你若是有本事,大可以回北狄之后,杀了我的父王,自己称王。”慕容沣不以为意道。 第175章 引狼入室 姜清宁笑容瘆人:“你说我是北狄长公主,我的父母死在你父王的手中,那血债还需要血偿才对。” “你若真有胆魄,真有诚意助本宫复国……” 她微微倾身,凑近慕容沣,冰冷的吐息拂过他的耳廓,“不如你即刻返回北狄王庭,替本宫杀了他,用他的人头,做你登上王座的踏脚石,届时你为王,本宫为长公主,你我联手共掌北狄,再挥师南下踏平大乾岂不快哉?” 她的话语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慕容沣的心脏。 慕容沣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姜清宁近在咫尺的脸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枚棋子,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锋利,也更加难以掌控。 姜清宁直起身,不再看慕容沣那变幻不定的脸色,转身走向内室破碎的房门,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语在暮色中回荡: “想好了,再带着你的诚意来吧。” 短暂的死寂后,慕容沣非但没有震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显得格外阴鸷诡谲。 慕容沣拊掌,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皇妹当真是胆魄惊人,皇兄佩服。” 他上前一步,无视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着站在原地的姜清宁。 “父王的生死在皇兄眼中,远不及那王庭的宝座诱人,他老了,昏聩了,守着祖宗留下的基业却不敢进取,只有我慕容沣,才能带领北狄铁骑,踏碎大乾的河山,重现昔日荣光!”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甚至带着一种炫耀:“正因如此,皇兄才会瞒着父王,暗中寻访皇妹多年,才会得知皇妹踪迹后,不惜以身犯险,亲率精锐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城,只求与皇妹共谋大业!” 他张开双臂,玄色王袍在暮色中如同展开的蝠翼。 “皇兄带来的绝非区区几个探子,城外三十里野狼峪,皇兄麾下三千最精锐的北狄狼骑已悄然驻扎,只待皇妹一声令下,便可化作撕碎大乾京畿防线的尖刀!” 三 姜清宁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慕容沣的胆大妄为和手中掌握的力量,远超她之前的预估,这疯子竟真敢带兵潜入大乾腹地。 慕容沣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震动,心中得意更甚,笑容也越发张扬:“皇妹如今可还怀疑皇兄的诚意与实力?” 姜清宁面上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不信任,她微微侧身,避开慕容沣那过于侵略性的目光,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与审视: “三千狼骑?听起来倒是威风,只是慕容沣,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这一面之词?你既能瞒着你父王来找我,焉知他日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转头就把我卖给大乾皇帝?” “皇妹!”慕容沣被她接连的质疑弄得有些焦躁,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知道此刻不能逼急了这个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院墙阴影处,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 紧接着,被堵着嘴捆的结结实实的紫苏、知秋还有张嬷嬷,被几个蒙面的北狄暗卫推搡着押了出来。 三人看到院中的情形,尤其是姜清宁脚边那具刺客尸体和破碎的门板,眼中满是惊恐和担忧,拼命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皇妹你看。” 慕容沣指着三人,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笑容,“您的忠仆毫发无损,方才不过是怕她们惊扰了皇妹处理家务事,皇兄才让人‘请’她们去旁边歇息片刻。” “如今误会解除,自然完璧归赵。”他一挥手,暗卫立刻割断绳索,取下堵嘴的布团。 “小姐!” “姑娘!” 紫苏三人立刻扑到姜清宁身边,惊魂未定地上下打量她。 姜清宁看着慕容沣,眼神冰冷依旧,但那份浓烈到实质的敌意和杀气,似乎收敛了些许。 她并未对慕容沣的“善意”表示感激,只是冷冷道:“三皇子倒是会做人情。” “皇妹言重了。” 慕容沣见好就收,知道今日已无法获得姜清宁完全的信任,但他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 他优雅地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容重新变得慵懒:“今日叨扰皇妹,是皇兄唐突了,皇兄先行告退,明日再来与皇妹详谈合作事宜。” 他刻意加重了合作二字,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姜清宁。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几个暗卫立刻上前,麻利地抬起地上那具刺客的尸体,如同处理一件垃圾。慕容沣带着他的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迅速消失在宁阁庭院的阴影之中,只留下满院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紫苏带着哭腔,拉着姜清宁的衣袖。 “那北狄蛮子好生无礼,竟敢……”知秋气得小脸通红。 张嬷嬷拍着胸口后怕不已:“这都什么事啊。” 姜清宁看着身边惊魂未定的三人,心中那股翻腾的杀意缓缓平复。 她轻轻拍了拍紫苏的手背,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无妨,不过是几只不开眼的虫子罢了,让大家都出来,先把院子和屋子收拾干净,血迹清理掉,破损的门窗明日找匠人来修。”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众人见她如此镇定,慌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连忙应声,各自忙碌起来。 打水的打水,清扫的清扫,收拾碎木的收拾碎木。 宁阁很快恢复了秩序,只留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一时难以彻底驱散。 姜清宁独自走到庭院角落的凉亭下,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 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地如同喧嚣的战鼓,可她的心却异常寂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桌冰凉的桌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一切都在按着她的规划,一步一步地推进。 第176章 狠狠反击 北狄的狼已至,引狼入室的计划,成功了大半。 慕容沣的野心和实力,也暴露无遗。 秦休那边……岭南的棋,也该动了。 只是这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半个时辰后,一道轻灵如燕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院墙外翻入,稳稳落在凉亭前。 姜清曦一身夜行衣,小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薄汗,眼神却锐利明亮。 “阿姐。”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慕容沣带着人,抬着尸体径直出了城,一路往西北方向去了,速度极快,中途没有停留,看方向确实是野狼峪。” “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远远跟着,发现他们入峪前峪口暗哨密布,警戒森严,远远不止他说的三千人,看营盘规模和巡弋骑兵的数量怕是翻倍都不止,阿姐,这北狄三皇子藏得够深。” 姜清宁心头一凛。 慕容沣果然没说实话,这疯子,竟带了如此重兵潜入,野心昭然若揭。 “知道了。” 姜清宁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眼中寒芒闪烁,“小妹辛苦了,回去歇息吧,这几日你只需远远盯着野狼峪的动静,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她看着妹妹,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记住你的安全最重要,绝不可靠得太近,更不可暴露行踪,北狄狼骑的斥候绝非等闲。” “阿姐放心,我有分寸。”姜清曦用力点头,眼中满是自信和坚定。 看着妹妹轻巧离去的身影融入夜色,姜清宁独自坐在凉亭中,夏夜的微风拂过,带着庭院里未散尽的血腥气。 她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谋划在脑海中再次细细推演。 慕容沣的狼骑是猛虎,亦是双刃剑。 用好了,可成破局关键,用不好便是引火烧身,反噬己身。 翌日,晨光熹微。 姜清宁已收拾妥帖,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窄袖骑装,墨发简单束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带着知秋和紫苏,准备出府去城郊的几处田庄和铺面收账。 宁阁的马车刚驶离府门不远,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 突然,前方巷口被七八个身着满脸横肉,手持棍棒的家丁堵住。 他们神色凶恶,眼神不善地死死盯着驶来的马车,如同盯着猎物的鬣狗。 “吁!”车夫连忙勒住缰绳。 马车刚停稳,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便从斜刺里冲出,堪堪停在姜清宁的马车旁。 车帘猛地掀开,安平伯老夫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露了出来。 她在家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下了车,头上的珠翠因她急促的动作而叮当作响。 “姜清宁你这个扫把星!祸害!” 安平伯刘夫人指着姜清宁的马车,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刻骨的怨毒。 “每次你一出现,我们安平伯府就要鸡犬不宁,如今我儿荀臣昨夜又浑身是血,人事不省地被人丢在伯府门外,大夫说肩胛骨碎裂失血过多,险些就救不回来了!” 她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声音却愈发凄厉: “不是你这个毒妇动的手,就是因为你招惹了祸事,害他在来找你的路上遭遇了埋伏,无论如何,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你这个克夫克子的丧门,今日老身定要替天行道替荀家清理门户,来人!给我把这个贱人抓起来,拖回去按族规沉塘浸猪笼!” “放肆!” 紫苏和知秋气得浑身发抖,立刻跳下马车挡在姜清宁车前。 紫苏怒斥道:“老夫人您休要血口喷人,荀大人受伤与我们小姐何干,分明是他自己……” “住口,小贱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安平伯刘夫人厉声打断,根本不听辩解,对着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抓住那个祸害,连这两个不懂规矩的贱婢一起拿下,撕烂她们的嘴!” 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闻言,立刻挥舞着棍棒,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他们得了主子的死命令,下手毫不留情,棍棒带风,直取紫苏和知秋。 “小姐小心!”两个丫鬟吓得花容失色,却依旧死死挡在车前。 就在棍棒即将及身的瞬间。 一直静立车旁,冷眼旁观的姜清宁动了。 她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双手快如闪电,瞬间扣住紫苏和知秋的后衣领,将她们轻轻一带,稳稳地护在自己身后,动作行云流水。 紧接着,面对迎面砸来的数根棍棒。 她脚下步伐玄奥,身形如穿花蝴蝶般灵动,看似惊险万分地避开所有攻击,实则一切尽在掌握。 在避开第一波攻击的刹那,她右手精准地劈手夺过冲在最前面那个家丁手中的木棍。 姜清宁眼神冰寒,手腕一抖,那根寻常的木棍在她手中仿佛化作了一柄长剑。 “咔嚓!” “啊!” “噗通!” 骨骼碎裂声、凄厉惨叫声、身体重重倒地的闷响声,瞬间在僻静的巷子里响彻。 不过呼吸之间,八个气势汹汹手持棍棒的家丁,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秆,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地。 有的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臂哀嚎,有的捂着碎裂的膝盖打滚,有的直接被点了穴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满是痛苦和惊骇。 整个巷子,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家丁们痛苦的呻吟和哀嚎。 安平伯老夫人脸上的怨毒和得意彻底僵住,化作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地盯着那个手持木棍,立于场中,月白骑装上连一丝褶皱都未曾多出的清冷女子。 她会武? 她竟然有这么好的武功? 她嫁入安平伯府八年,在清漪院里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她竟然一直深藏不露? 自己竟从未察觉?!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安平伯刘夫人的心脏。 她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指着姜清宁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如同开了染坊。 姜清宁随手将沾了点血迹的木棍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第177章 计划进行 她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家丁,和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安平伯老夫人。 “老夫人。” 姜清宁声音清冷,如同山涧寒泉,清晰地传入安平伯老夫人耳中,以及周围闻声赶来的零星路人耳中。 “管好你自己,也管好安平伯府的人,再有下次……” 她微微停顿,目光冷冷地扫过安平伯老夫人那张惨无人色的老脸,剩下的话语无需出口,眼神中的警告与肃杀,已足以让安平伯老夫人如坠冰窟。 “我们走。” 姜清宁不再停留,带着满眼崇拜的紫苏和知秋,从容地登上马车。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离这片狼藉的战场,只留下满地哀嚎和呆若木鸡的安平伯老夫人。 福满斋二楼临窗的雅间,门扇一合,隔绝了楼下探究好奇的视线。 空气里弥漫着酱肘子和八宝鸭的浓郁香气,但桌旁三人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一桌刚上的佳肴上。 贺宁提起筷子,夹了块清爽的藕片放入姜清宁面前的碟中,动作自然体贴:“清宁,尝尝这个,爽口。” 他的目光温和,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三日后宫宴,陛下点了名,要我带着你和清曦一同赴宴,这是入秋以来第一场大宴,宗室勋贵、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到场,阵仗不小。” 秦休没动筷,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落在姜清宁沉静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姜清宁的目光在雪白的藕片上停留一瞬,很新鲜,切得薄厚均匀,旁边还点缀着一粒鲜红的枸杞。 她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姜清曦捧着同样一碟藕片,小口小口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贺宁……总能把妹妹喜欢的零嘴记得很清楚。 一丝极淡的冷意在她眸底深处掠过,快得让正放下心来的贺宁毫无所觉。 她伸出象牙箸,夹起藕片,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清甜爽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抬眼看向贺宁,语气平稳无波:“宫宴是个不错的机会。” 秦休搁下茶盏,瓷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短促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用餐宁静。 他眉头拧起,声音压得更低:“慕容沣既已疑心,宫宴人多眼杂,更是龙潭虎穴,你当真有把握?”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对你,未必没有暗中留意。” “无妨。” 姜清宁放下筷子,拿起素白的帕子按了按唇角,动作从容不迫。 “他试探我接招便是,宫宴正好让他看场戏,也省得他整日里猜疑不定。”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我会安排妥当,宫宴之上,会有舞姬献艺,近身行刺。” 她目光扫过贺宁和秦休骤然凝重的脸,继续道,“同时琼华殿东南角的斗拱后,会埋伏一名弓箭手,不求一击必杀,只要让陆禀狼狈不堪,惊魂难定,让他先尝尝恐慌的滋味。” 雅间内一时落针可闻。 窗外街市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帷幕,变得遥远模糊。 贺宁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凝重。 秦休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盯着姜清宁,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贺宁低声重复,喉结滚动了一下,“风险太大,一旦失手,追查起来……” “所以需要接应。” 姜清宁打断他,目光沉静地看向二人,“舞姬出手,无论成败必死,弓箭手一击之后,无论是否得手,必须立刻撤离。” “我需要你们的人,在宫宴混乱初起时,于西华门外的宫墙夹道接应那个弓箭手,务必确保他能无声无息地消失。” 秦休点头,言简意赅:“夹道交给我,西华门戍卫有我的人,可制造半刻钟的空隙。” 贺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也郑重应下:“好,混乱一起,我会设法吸引部分侍卫注意,为秦休那边争取时间。” 他眼中忧色难掩,“你置身其中,更要万分小心。” “我自有分寸。” 姜清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鸭,神态自若,“吃饭吧,菜要凉了。” 三日后,宫宴。 暮色四合,巍峨的宫墙在夕阳余烬中投下阴影,如蛰伏的巨兽,一辆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碾过平整的宫道,驶入森严的宫门。 车帘掀动间,珠翠生辉,环佩叮当,暗香浮动。 车帘掀开,先紫苏利落地放下脚凳,紧接着,一只缀着圆润东珠的绣鞋稳稳踏出,随后姜清宁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她今日的打扮极尽庄重,一身紫色宫装在暮色中流转着深沉内敛的华光,裙裾上用极细的金银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西番莲纹,行走间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墨发绾成高髻,正中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石步摇,两侧对称插着几支赤金镶翡翠的华盛,耳垂上一对红宝耳坠,衬得她肌肤胜雪,容色惊人,令人不敢逼视。 紧随其后下车的姜清曦,则完全是另一种光景。 十五岁的少女,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一身娇嫩的鹅黄色缕金云缎长裙,发上簪着几朵小巧的粉色绢花并几支珍珠小簪,灵动活泼。 姐妹俩一出现,宫门口等候入内的众多女眷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姐姐…”姜清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扯了扯姜清宁的袖子。 姜清宁神色微动,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视线,无喜无怒,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清宁,清曦。”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贺宁与秦休并肩走来。 贺宁一身宝蓝色麒麟纹锦袍,玉冠束发,温文尔雅。 秦休则是一身玄色暗云纹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两人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 贺宁的目光落在姜清宁身上时,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惊艳之色,随即又看向娇俏的姜清曦,笑容温柔:“等久了吧,我们进去。” 第178章 乱作一团 姜清宁将贺宁那细微的眼神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有劳。” 秦休则只是对姜清宁略一点头,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人汇合,由宫人引着,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步入灯火通明、乐声悠扬的琼华殿。 琼华殿内早已是冠盖云集。数百盏宫灯将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统一宫装的宫女太监们穿梭如织。 御座高高在上,尚空着。 阶下左右两侧按品级高低设满了席位,宗室亲王、勋贵重臣及其家眷均已入座,表面一派升平景象,实则暗流涌动。 姜清宁一行人的到来,再次引来不少侧目。 姜清宁泰然自若地在席位上坐下,贺宁与秦休的位置在对面稍靠后些的臣子席列中。 姜清宁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整个大殿,极其隐晦地落在大殿东南角的殿顶飞檐阴影处。 收回目光,她端起面前宫女斟好的香茗,浅浅啜了一口,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眸中翻涌的暗潮。 时间悄然流逝。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通禀:“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殿内数百人齐齐起身,垂首躬身,动作整齐划一,鸦雀无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禀缓步踏入琼华殿,秦贵妃一身正红宫装,满头珠翠,艳光四射。 “诸位爱卿平身,宴会继续。”陆禀抬手示意,与秦贵妃一同落座。 舞姬应声出场,随着乐声翩翩起舞,几首舞曲之后,为首身着桃红色舞衣的舞姬,足尖猛地一点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高阶之上的陆禀。 她宽大的水袖翻飞,一道森冷的寒光自袖中暴射而出,直刺陆禀心口,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护驾!!!” 几乎是同时,殿内负责护卫的禁军统领目眦欲裂,急切地高声呼喊。 殿内的热闹被打破,惊呼声、杯盘落地碎裂声、女眷的尖叫声瞬间炸开。 陆禀脸上的笑容僵住,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到底是帝王,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猛仰,脚步踉跄着想要后退闪避。 那抹寒光几乎是贴着他的龙袍前襟掠过,“嗤啦”一声,划开了明黄的锦缎。 “陛下!”秦贵妃花容失色,想要扑上去却被宫人撞开。 “嗖!” 破空声响起。 一道乌黑的箭影,精准无比地射向陆禀因后仰而暴露出的脖颈。 陆禀瞳孔骤缩,巨大的死亡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甚至能看清那箭上淬着的冷光,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连最本能的闪避都忘了。 “陛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陆禀侧后方扑出,御前侍卫统领用自己的身体,义无反顾地撞向那支毒箭。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闷响,温热的血,溅了陆禀满脸满身。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侍卫统领胸前和口中涌出,瞬间染红明黄的织金地毯,他双目圆瞪,死死盯着那箭射来的方向,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被这接踵而至的刺杀惊呆,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陆禀呆立在原地,脸上身上溅满了滚烫粘稠的鲜血,明黄的龙袍被撕开一道口子,狼狈不堪。 他浑身不可抑制的颤抖着,眼神涣散,充满劫后余生的巨大惊恐和茫然。 刚才一瞬间,他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有刺客!殿外放箭!抓刺客!” 禁军统领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声音嘶哑,带着破音,“封锁大殿!任何人不得擅动!保护陛下!快!” 殿内瞬间乱成一锅滚沸的粥。 场面混乱不堪。 姜清宁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穿过混乱奔逃的人群,落在被重重保护圈围住,狼狈不堪的陆禀身上。 他脸上的惊恐是如此清晰,那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死亡阴影笼罩,惊慌失措的凡人。 姜清宁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带着兴味。 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下一步计划可以更进一步了。 混乱持续小半个时辰。 琼华殿内外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个被当场格杀的舞姬和那支毒箭,以及东南角飞檐上找到的痕迹外,再无其他刺客踪影。 那放冷箭的弓箭手,如同人间蒸发。 陆禀被惊魂未定的内侍和太医簇拥着,暂时移驾到琼华殿后方的暖阁中压惊、更衣、诊治。 殿内一片狼藉,血迹被迅速冲刷掩盖,空气中残留的腥气久久不散。 宫宴自然无法再进行下去,但陛下未发话,谁也不敢擅自离宫,众人只得惊魂未定地留在原地,或在宫人引导下前往偏殿暂歇。 姜清宁借口更衣,由一名小太监引着,离开琼华殿主殿区域。 宫道两旁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喧嚣褪尽,只剩下远处隐隐传来的侍卫们搜捕巡查的呼喝声。 穿过一道月亮门,步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引路的小太监在前方低着头疾走。 就在拐过一个弯,将主殿的灯火和喧嚣彻底抛在身后的刹那,一股带着压迫感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姜清宁脚步微顿。 前方引路的小太监毫无所觉,继续往前走。 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从廊柱的阴影里直接凝结出来,突兀地挡在了姜清宁面前。 玄色常服衬得来人肩宽腿长,面容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牢牢锁定姜清宁。 正是废太子,陆乘。 紫苏心头一紧,下意识挡在姜清宁身前,被姜清宁止住。 陆乘的目光在姜清宁那身华贵依旧、不见半分凌乱的紫色宫装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回她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薄唇微启,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中响起: “姜大小姐,真是好手段。” 姜清宁抬眼,迎上他的眸子。 第179章 合作再加? 夜风拂过,发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姜清宁脸上绽开一个极淡的笑,她缓缓抬起手,姿态慵懒随意地抚摸着发髻间的赤金簪,指尖在金簪冰冷的纹路上轻轻摩挲着。 “不及大皇子。”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的本事炉火纯青。” “昔日金銮殿直呼父皇姓名,以那样的形式保自己一命,以此达到在外戚死绝后,依旧留住身家性命,甚至在这皇宫之中埋藏人手。” “大皇子的手段,才是顶顶好的,想必定然的奉国公……啊不、是畏罪自杀的林家真传。” 陆乘脸色一沉,望着姜清宁的眼神闪过一瞬间的杀意,但很快便收了回去。 “秦贵妃宠冠六宫多年,妄图一个没宫斗过的女人,是绝对拔不出孤埋藏的钉子。” “姜清宁,做个交易如何?你想让你父兄从岭南回来,孤想要这皇位,不若我们合作,你身后有秦休和贺宁,只要我们练手,绝对能够谋得大位。” “臣女觉得不好,事成之后,大皇子再和当今陛下同样的做法,那臣女当真是成了害了所有人的罪魁祸首了。” 姜清宁眼神凌厉,指尖在金簪尖锐的尾端微微停顿,动作充满无声的警告。 陆乘眼神骤然一深,眸底暗流汹涌,唇角的玩味笑意却更深了些。 “孤可以做出承诺……” “啊!!!” 一声惊恐脆弱的哭腔响起,猝不及防地打断了陆乘的话。 姜清宁心口一颤,豁然转头。 陆乘微微蹙眉,循声望去。 回廊死寂,远处偏殿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姜清宁不再看陆乘一眼,猛地提起裙裾,转身朝着尖叫传来的方向而去。 “是二小姐!”紫苏惊呼,当即紧跟而上。 陆乘站在原地轻笑,几乎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无妨,一次不成,还有第二次……” 他望着姜清宁瞬间远去的背影,眼中的玩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捉摸的幽暗。 偏殿距离这条回廊不算太远,只隔着一个栽满枯树的小庭院。 此刻,庭院另一头的偏殿门口已然乱作一团。 “发生了何事?为何我听到了我妹妹的叫喊声?” 姜清宁冲到这里,连忙询问一旁的宫人。 几个守在外面的低阶宫女太监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指着殿内语无伦次:“黑衣人……掳走了……姜二小姐……” 姜清宁快步上前,殿门大敞着,里面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茶具和几盘点心,一片狼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姜清宁扶着门框,身形一晃直接晕了过去。 皇城刺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席卷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交头接耳,面上交织着后怕。 “听说了吗,琼华殿血溅御座,陛下差点就……”卖炊饼的老汉压低了嗓子,眼睛瞪得溜圆,比划着抹脖子的动作。 “可不是,听说那舞姬的匕首离陛下心口就一寸,御前统领那么大的个子,噗嗤一声就给毒箭射穿了,血喷得老高!”旁边的闲汉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吓死个人哟,这太平盛世的,宫里怎就进了刺客?禁军都是吃干饭的吗?”挎着菜篮的妇人拍着心口,一脸惊魂未定。 “嘿,安平伯府那位少夫人,姜家大小姐知道吧?”话题很快转向了新的焦点。 “知道知道,听说宫宴上她妹妹,姜家那位二小姐就在偏殿被歹人掳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造孽啊,姜大小姐当场就急火攻心晕死过去,抬回宁阁都三天了,水米未进就吊着一口气,贺世子衣不解带地守着,人都瘦脱了形!” “啧啧,这姜大小姐也是命苦,刚跳出安平伯府那个火坑,眼看就要嫁给贺世子当世子妃享清福了,转头妹妹又丢了,自己还病成这样……这心脉受损,可是要命的大症候,怕不是红颜薄命……” “谁说不是呢?真是世事无常,老天爷不开眼啊……” 无数的流言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肆意流淌。 与此同时,皇宫的气氛比民间更加压抑十倍。 琼华殿的血迹早已被无数遍冲刷,龙涎香浓得几乎化不开。 皇帝寝宫,重重明黄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陆禀穿着松垮的寝衣,半倚在巨大的龙床上,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小盒,盒盖开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散发着甜香的赤红色丹药。 “陛下,该服丹了。” 一个身着灰色八卦道袍,留着三缕长须、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手持拂尘,恭敬地立在龙床边,带着令人心安定的力量。 陆禀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渴望。 他毫不犹豫地将三颗丹药一股脑倒入口中,直接干咽下去。 丹药入腹,未过片刻,一股暖流迅速扩散,仿佛驱散些许恐惧。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身体松弛下来,但眼神深处的惊惶却像烙印挥之不去。 “青阳仙师,你说朕真的能得长生吗?”陆禀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依赖。 “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只要心诚,勤修大道,辅以金丹妙药脱胎换骨,霞举飞升指日可待。” 青阳子垂眸,语气笃定,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 “好………好……” 陆禀喃喃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仙师,修炼无为心法需静心凝神不理俗务,朕近日心绪不宁,朝政……” “陛下圣明。” 青阳子微微躬身,“大道自然贵在清静,俗务缠身徒耗真元有碍修行,雍王殿下仁厚稳重,可代陛下分忧,陛下只需在关键处掌舵即可,待陛下神功大成龙精虎猛再亲理朝政,方是社稷之福。” 陆禀昏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旋即被对长生的狂热渴望,和死亡的巨大恐惧压倒。 第180章 深夜谈判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传朕口谕,即日起一应奏章先送雍王处,由雍王陆雍与内阁共议,紧要大事再报朕知。” 侍立一旁的王德顺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深深躬身:“老奴遵旨。”他知道,这帝国权柄的天平,在血与丹药的催化下,已开始无声地倾斜。 宁阁。 庭院深深,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院中下人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昏迷不醒”的主子。 内室,重重锦绣帷幔低垂,光线昏暗。 宽大的拔步床上,姜清宁安静地躺着。 她脸色苍白如雪,毫无血色,唇瓣干裂,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俨然一副心脉受损,命悬一线的病弱模样。 “小姐,荀臣那边有动静了。” 紫苏的声音压得极低,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塞入姜清宁藏在锦被下的手中。 “他书房暗格里的京城布防图,昨夜被拓印了一份,信鸽刚飞出安平伯府后角门,就被我们的人射下来了。” 姜清宁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展开纸条。 上面是荀臣熟悉的字迹:“布防图已得手,子时换防间隙角门可入,京城守卫空虚机不可失,速发兵合围京城,宫门自有内应开启。” 姜清宁心中冷笑,这蠢货被卫斋几句空头许诺和,所谓的从龙之功就迷了心窍,竟真敢偷盗京城命脉的布防图。 他以为卫斋登基后,会放过他这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功臣?只怕是兔死狗烹的第一道菜。 “取笔墨。”她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知秋立刻从床榻暗格中,取出特制的笔墨和一张与荀臣所用一模一样的信笺。 姜清宁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 她接过笔凝神片刻,笔尖落下,模仿着荀臣的字迹,分毫不差。 “卫兄,时不我待,陆禀惊弓之鸟沉迷丹药不理朝政,雍王监国根基未稳,禁军连日搜捕已露疲态,京城人心惶惶,此乃天赐良机何须再等,当速发雷霆之兵合围京城,迟则生变,若卫兄尚存疑虑吾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臣荀臣顿首跪拜。” 她吹干墨迹,将纸条卷好,递给紫苏:“用荀臣的备用信鸽,原路发回给卫斋,京城布防图的拓印副本送到贺宁手上,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紫苏领命退下。 “小姐。”知秋端上一碗温热的参汤,低声道,“宫里传来消息,秦大人送进去的那位玄诚道长,昨日已成功接近丹炉,将我们准备的丹混入了陆禀日常服用的丹药中。” “那药的药性缓慢,但会逐步侵蚀神智放大恐惧,与青阳子的药相辅相成,一旦剂量累积到临界,再受强烈刺激神仙难救,所有经手的记录,最终都会指向荀臣送去的道人。” 姜清宁接过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冷得像冰渣:“告诉玄诚,陆禀每日服用的丹药再加一颗。” “是。”知秋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整座院落。 万籁俱寂,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带着回响。 子时刚过。 床榻上,姜清宁倏然睁开眼。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拔步床前丈许之地。 玄色常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在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映照下,半明半暗。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精准地锁定床榻上沉睡的女子,带着洞察一切的精芒和一丝冰冷的玩味。 慕容沣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 “皇妹。”慕容沣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装病示弱扰乱视听,于病榻之上运筹千里之外,将整个京城乃至皇宫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好手段。” 姜清宁缓缓坐起身,动作带着久病的虚弱,却丝毫不显慌乱。 她拉过一件素白的外袍披在肩上,乌黑的长发垂落,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她抬眸,迎上慕容沣那双在黑暗中灼灼逼人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三皇子谬赞,若非三皇子当日坐山观虎斗,清宁这点微末伎俩又如何能成事?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指尖不经意地拂过枕边,那处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玲珑,镶嵌着米粒大小珍珠的耳坠。 正是姜清曦失踪那晚,遗落在偏殿的唯一饰物。 慕容沣的目光在那枚小小的耳坠上极快地掠过,眸底深处暗流微动,快得难以捕捉。 他向前踱了一步,玄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砖,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本王蛰伏多日,并非惧他陆禀的城门锁钥,不过是想看清皇妹这盘棋究竟下到了哪一步。” 他停在床榻五步之外,“如今看来,皇妹不仅搅乱了京城这一池浑水,连江南水泽里的蛇鼠也尽在掌控。” “荀臣那蠢货被皇妹当成了探路的卒子,只待卫斋那前朝余孽按捺不住,一头撞进皇妹早已备好的天罗地网,而陆禀每日服下的恐怕不止是长生丹,更是催命符吧?” “还早,最少还要再经历三次刺杀,才能彻底击破陆禀的心防,让他彻底崩溃。” 他顿了顿,锐利的视线紧紧攫住姜清宁的眼睛:“本王只问一句,皇妹承诺过的何时启幕?” “你要清楚,我比你更想要陆禀去死。”姜清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两人一坐一立,气势上姜清宁竟然丝毫不低于对方,甚至隐隐比之更加强势。 内室烛火幽微,慕容沣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前,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姜清宁完全笼罩,泛着强大的压迫感。 姜清宁倚在床头,素白的外袍衬得她脸色愈发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然而她那双抬起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急什么?”姜清宁轻嗤一声。 第181章 心存怀疑 “三皇子的心急我明白,只是火候未到,陆禀如今是惊弓之鸟,宫禁森严如铁桶,贸然再刺不过是徒增几条人命,打草惊蛇。” 慕容沣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眼神锐利如刀锋:“哦?那依皇妹之见,何时才是火候?” 姜清宁苍白的唇角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待我父兄的船,驶入通州码头。” 慕容沣眼神一凝,锐利的目光射向姜清宁:“姜柏川,姜清淮?” “陆禀的圣旨拦得住忠臣良将,却拦不住归家的路。” 她抬起眼,“如今时机将至,他们已在归途,走的是最快的水路,不日便将抵达通州。”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慕容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笃定: “三皇子可知,姜家父子手握重兵,戍守南疆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陆禀刻薄寡恩,自毁长城,早已令边军将士心寒,而我……” 她微微一笑,“已利用姜清宁这个身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更许以重振姜家门楣,洗雪沉冤之诺,姜家父子已决意为我所用。” “皇妹竟能策反姜家父子?”慕容沣的声音低沉下去,“此非易事,姜柏川此人本王略有耳闻,刚直不阿,忠君之念根深蒂固……” “忠君?”姜清宁嗤笑一声,打断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恨意。 “忠的可是那个夺他兵权、构陷他通敌、将他全家流放岭南、害他爱女身陷囹圄生死不明的昏君?” “三皇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当忠义换来的只是猜忌、构陷和家破人亡时,再坚固的信念也会崩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姜家父子的心早已冷了,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能带着他们向陆禀讨还血债的人,而我恰好能给他们这个希望,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他们的孩子,而非旁人。” 她直视着慕容沣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待我父兄归来,重掌兵权,立足京城,再不济也会让陆禀夜夜难寐。” “这刺杀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为三皇子日后入主中原,扫清最大障碍的序曲,三皇子以为如何?” 内室陷入一片死寂。 慕容沣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他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上看不出神情。 良久,低沉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好,皇妹之谋鬼神莫测,本王心悦诚服。” “此局,本王入,皇妹放手施为,北狄在京城及关外所有暗线、人手、资源皆听凭皇妹调用,本王承诺必助皇妹完成这计划,让陆禀在龙椅上生不如死!” 他向前一步,微微倾身,靠近床榻,声音冰冷杀伐决断: “皇妹只需告知,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点燃这第一把火,本王的麾下随时待命,可化为皇妹手中最锋利的匕首。” 姜清宁迎着他迫近的目光,毫无惧色。 “三日后。” “在陆禀略微的缓过神后再行刺杀,让他再次陷入绝望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好,三日后,本王自然会派人助皇妹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慕容沣转身,抬步离开。 “三皇子不考虑住在京城?”姜清宁看着高大的背影,语气清冷的发问。 “住在敌人的地盘,只会让本王夜不能寐。” 慕容沣并未回头,商量完事情之后的语气慵懒。 房内归于寂静,紫苏和知秋推门而入,一人端着热水盆,一人端着汤药。 “大小姐,该喝药了。”紫苏上前,将汤药递给姜清宁,随之的还有一道纸条。 姜清宁端过养身的汤药一饮而尽,将碗递给紫苏,摊开纸条浏览上面的信息。 “清曦那里动向如何了?” “二小姐已经前往通州,估摸着路程,已经走上了水路。” “很好,这种时候,她去接应父兄,才是最好的安排。” “皇宫之中呢?秦休和贺宁的进展如何?” 姜清宁接过知秋递来的热帕子,轻轻擦拭着问道。 紫苏低声道:“大小姐放心,方才二位还先后传来的信,宫中的丹药剂量会按照您的安排加重,秦大人说雍王插手了这件事,但他会担起雍王入局的所有后果。” 知秋接过帕子,抬步走到门外,关上房门,和房梁上的暗一对视一眼,几不可查地点头。 “他倒是放心自己的外甥,皇子弑父,有什么模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龙椅上的这位当年不就是这样抢来的皇位。” 姜清宁呵止:“好了,这种话不能多说,你和秦休传信吧,就说一旦出了任何岔子,这件事没完。” 紫苏忙道:“是,小姐放心。” 话音落下,紫苏给姜清宁掖了掖被角,看着她闭上眼睛之后,起身离开这里。 城外。 “殿下,这位长公主当真能够相信吗?”暗卫低声询问。 “能相信如何,不能相信又如何,左右本王都来了这京城,那便必须要做出功绩,才能回去和太子一争。” 慕容沣眸光闪过讥讽,就因为他的母妃也是中原人,当年因为貌美被父王强占生下他和四妹,可却在父王的后宅之中处处低人一头。 那可达王后宁愿抱养一个婢女所生的孩子,让父王立为太子,都不愿意抚养他,父王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前朝后宫如今站位分明,可他身后的得力之人一个都没有,如今能培养几千精锐,还全靠他这些年不辞辛劳。 暗卫忙道:“殿下乃是真龙之子,定能一定乾坤,夺得最终之位!” 慕容沣冷笑:“继续去查,当年她流落中原,又怎会如此巧合地被那嬷嬷替换成姜家女?这之中定然有阴谋存在。” 暗卫一凌:“殿下是觉得,她不是长公主?” 慕容沣一个眼神扫过去,冰冷无比:“不该问的不要问,若是让她得到消息,合作终止,本王要你的命!” “是,属下这就去查!” 三日后。 凤撵浩浩荡荡地停在养心殿外,秦贵妃扶着宫女的手走下凤撵。 王德顺走出殿外,看到秦贵妃已经走上台阶,狠辣地瞪了眼两旁的太监,提着袍子快速跑上前。 “哎呦,贵妃娘娘来了,奴才该死,竟没得到通传!” 第182章 全家造反 秦贵妃斜睨了眼王德顺,笑道:“王公公照料陛下辛苦,本宫不过是见陛下多日未进后宫,心中担忧,这才来探望。” “本宫贸然前来,不会打搅陛下休息吧?” 王德顺忙躬身:“陛下方才午睡醒来,娘娘里边请,陛下见到贵妃娘娘必定心中欢喜。“ 秦贵妃勾唇,在王德顺殷勤的伺候下走入养心殿内。 未过一会儿,王德顺走出养心殿,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凌厉,抬脚就冲两旁的太监一人一脚,将其踹个仰躺。 “没心眼的狗东西,贵妃娘娘来了也不通传,眼睛长着有什么用,不如挖了省事!”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啊!” 四个太监听到这话,连忙爬起来跪着磕头。 “一人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这次就给你们长个记性,下次眼睛都别想要了!” 王德顺气不打一处来,冲着禁军挥手,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四人便被捂着嘴拖了下去。 不远处,四个新人补到禁军之中。 王德顺观察一圈入目可见的地方,将守卫森严的养心殿映入眼中,方才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入殿内。 “陛下一连多日未进后宫,姐妹们可都担心陛下的龙体呢,这才让臣妾先带头来一趟。” 秦贵妃趴在陆禀身旁,被他揽在怀里,垂眸遮去眼底的不耐,语气温柔亲昵。 陆禀一连服用了小半月的丹药,此刻觉得体内精力无限,隐隐有重返三十岁时候的感觉,看着三十多岁正值妩媚风情的秦贵妃,顿时心痒难耐。 “贵妃啊,朕这些时日忙着跟着道长修行,冷落后宫是朕的不是,朕今夜就去你的宫里。” “陛下~那臣妾等着您,只是您一定要雨露均沾才行啊,臣妾可不想一人独大,让后宫之中的姐妹们寒了心。” 陆禀被秦贵妃哄得大笑,揉捏着她的手道:“那明日朕就去江美人那里,定不会让贵妃为难的。” “江美人能得陛下喜欢,是她的福分。” 秦贵妃眼底闪过暗芒,声音更加温柔道。 …… 秦国公府。 “孽障!还不跪下!” 秦国公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风光霁月的儿子。 就在几息前,他从小疼爱,寄托着所有期望的嫡子,和他坦白自己要造反,甚至进程已经进行一半了。 秦国公夫人眼前一黑,但仍然强撑着镇定,紧紧地握着太师椅的扶手。 “承元,你和母亲如实说,你是不是为了……” 秦休跪在二老的面前,自从坦白之后,就一声不吭地接受着秦国公的怒斥。 直到此时,他才抬头,神情冷清道:“母亲,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阿姐和四皇子依然在其列,和姜清宁无关。” “你还说不是因为她!母亲都没有提她的名字!” 秦国公夫人脑中天旋地转,要不是坐在椅子上,她都觉得自己能一下子摔倒在地。 “谁?承元要造……咳,是因为谁?” 秦国公察觉到母子二人的话中之意,顿时转身看向自家妻子。 秦国公夫人有话难言,但饶困不住秦国公自己想到。 “坊间这半年来的消息……不是谣传?!”他愕然。 “你怎的才反应过来啊?那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又怎么会是谣传呢!”秦国公夫人无语。 “那姜清宁……她可是贺宁的未婚妻啊!你……你这孩子……” 秦国公结巴地指着面色清冷倔强的秦休,半天说不出难听的话来。 毕竟当初春猎上,他是见到过姜清宁的箭术的,况且他们武将之女,又怎么会是先前流传的那种妒妇呢? 可姜清宁是别人的未婚妻,两次都没轮到他儿子……总不能强抢吧……那可是武将之女啊。 秦国公夫人抿唇道:“这么多年我也不瞒你了,那姜清宁就是承元的心上人,他这么多年不愿意娶妻,连山阳郡主都看不上,不就是因为姜清宁已经嫁人生子,所以不愿意将就。” “前阵子我原以为姜清宁和离了,我们承元能够挣一挣把人娶回来,谁曾想从天而降一个贺宁,把好好的亲事给抢走了。” “我原本都去寺庙找大师算了,说他们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段姻缘,难不成还要等贺宁和姜清宁和离,才能轮得上咱们家儿子?” 秦国公夫人陷入沉思,百般不得其解。 秦国公听着夫人的陈述,再也说不出话来,默默地坐下,半晌道:“那就只能造反了……” 此话一出,秦国公夫人侧眸,秦休抬头,母子二人齐刷刷地盯着秦国公。 “咳。”秦国公尴尬地一捋短须,眼神飘忽道,“比起将武将赶尽杀绝的那位,本国公还是更想要一个儿媳。” “万一这姜清宁日后能够得到大造化,你抓紧机会凑上去,得到青睐,将人抢回家里也不是没可能。” 是要一生安稳,还是秦家断后,秦国公觉得自己比谁都看得清楚。 无论如何,秦家的根不能在他掌家的时候断了,况且姜家女的父兄都是极好的,这样的父母又怎会教不好孩子呢。 “这事就这样定了,你阿姐和雍儿那里知会一声,不要凡事都抢个第一,紧要关头把贺家小子推出去顶罪才是真的……” 秦国公夫人脸色一沉,抬手给了他一下:“这话传到镇北王耳中,你们还想再大打出手不成?” “好了你,还跪着呢,没瞧见你爹都发话了,他既然支持你,母亲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求一点,若是不成,你们决不能被牵连进去。” 秦休立即起身,坚定道:“父亲母亲放心,此事本不需我们做什么,我只需要父亲从现在开始告病,卧床不起。” 秦国公和秦国公夫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宁阁。 秦休翻墙而入,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已经做过千百遍一样。 “哟,没想到秦大人还有翻墙做采花贼的时候,倒是让贺某刮目相看啊。” 贺宁抱臂站在墙下,长身玉立,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模样。 秦休转身,面色淡定地从他身旁路过:“聒噪。” 第183章 想不到标题ing…… 贺宁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敛去,望着秦休的眼底冷光乍现。 “秦大人好大的架子。”话音未落,墨蓝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裹胁着凌厉劲风,直取秦休后心, 秦休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劲风集体的瞬间猛地侧身,贺宁的指尖擦着他玄色的背部布料掠过,带起嗤啦一声轻响。 秦休脚下未停,腰身拧转,右肘狠狠撞向贺宁肋下,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两人一触即分,又瞬间纠缠在一起,没有兵刃,纯粹的拳脚相搏,却招招凶险劲气四溢,贺宁身法灵动诡谲,指掌翻飞间皆是刁钻狠辣的招式。 秦休大开大阖,势沉力猛,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战场淬炼出的血腥杀气。 落叶被二人激烈的动作卷起,满园落叶纷飞,看起来就让下人们头疼。 “够了!” 一声清冷的低喝,瞬间止住二人的动作。 内室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姜清宁披着一件素色锦缎斗篷,乌发未绾,随意垂落肩头,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双眸子清冷得惊人。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两个骤然停手,却依旧剑拔弩张的身影,以及那被他们搅得一片狼藉,落叶断枝铺了满地的院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轮廓,带着无形的威压。 贺宁率先收回招式,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锐利:“清宁你醒了,是这莽夫吵到你了?”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秦休。 秦休无视贺宁,他站直身体,目光直直落在姜清宁脸上,眼神似乎在无声地控诉某人的过分行为。 姜清宁没有理会贺宁的调侃,她走下台阶,绣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环视着这如同被飓风扫过的庭院,面色沉静如水,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看来二位精力很是旺盛。”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既如此,也别闲着,紫苏,知秋。” “奴婢在。”两个身影立刻闪出。 “取两把扫帚来。” 姜清宁的目光落在贺宁和秦休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二位既然在我这院子里活动开了筋骨,想必也不介意再活动活动,将这满园落叶打扫干净。” 贺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秦休看着姜清宁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抿紧了唇,没有敢出声反驳。 紫苏和知秋动作麻利,很快取来两把崭新的竹枝大扫帚,忍着笑,分别塞到贺宁和秦休手中。 于是,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权倾朝野的秦世子与威名赫赫的贺世子,一人持着一把大扫帚,在宁阁的庭院里,默默地清扫满地狼藉的落叶和断枝。 姜清宁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庭院角落的凉亭。 知秋早已在亭中石桌上摆好红泥小炉、银丝炭、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一罐上好的雪顶含翠。 她解下斗篷递给紫苏,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 素白的手指拈起茶匙,舀出碧绿的茶叶投入温热的壶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水汽氤氲,茶香开始在庭院里弥漫。 阳光温和,凉亭暖炉,素手烹茶,美人如画,若忽略掉亭外那两个挥舞着扫帚的苦力,这场景堪称岁月静好。 未过许久,两人熟练之后,快速地打扫干净院落,朝着姜清宁走过来。 贺宁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肃的锐利:“你打算何时动手,陆禀刚被吓破胆,如今身边护卫比铁桶还严。” “正因为刚受惊,才最容易草木皆兵。” 姜清宁将第一泡茶汤缓缓注入茶海,动作优雅,眼神却冷冽如霜,“惊弓之鸟,再受一击才够刻骨铭心,一次不够,就两次,三次直到他彻底崩溃。” 她将两盏清澈碧透的茶汤分别推到石桌对面,抬眸,目光在贺宁和秦休脸上扫过:“就今晚。” “今晚?” 秦休眉头紧锁,“时间太紧,如何布局?” “淑妃的永和宫。” 姜清宁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嗅着茶香,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陆禀被贵妃娘娘哄出养心殿,去了江美人处几日如今心神稍松,此时若他宠爱的淑妃派人盛情相邀,你们说他会不会去?” 贺宁眼神一亮:“淑妃其父是吏部尚书陈元礼,陈老狗当年可是构陷姜伯父通敌案的主笔之一,二皇子陆祯更是仗着母妃得宠,在朝中处处与雍王为难,拉拢了不少墙头草。” “不错。” 姜清宁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陈元礼老奸巨猾,当年构陷我父兄他递的刀笔最狠,淑妃在后宫仗势欺人,陆祯觊觎储位已久,这一家子早就该清算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敲击:“今晚买通永和宫负责传话的小太监,让他请陛下务必移驾淑妃处,王德顺还需要借机支开。” “永和宫内,我来安排妥当。”秦休点头。 “但这还不够像谋逆。”贺宁沉吟道。 “自然不够。” 姜清宁眼中寒光闪烁,“参汤下毒,小太监行刺都要安排妥当,场面越是混乱之际,越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刺杀。” “我们既要让淑妃有口难言,让陈元礼体验一下有口难言的结局。” 贺宁瞬间明悟:“嫁祸陆祯弑父夺位?” “没错,我要让陈家所有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陈尚书家中,你打算如何做?”秦休开口询问。 “自然是他们当年怎么对待我父兄的,如今我就要一笔一笔的全部还回来啊。” 姜清宁眉眼弯弯,笑容温和中夹杂着杀意。 “只有让他们体会到切实的愿望和痛苦,才能明白下辈子要做个好人才是。” “这是我准备的通敌叛国的罪证,届时会让人放入陈元礼的书房之中,还有他和府上幕僚,来往官员们买卖官位的证据,全部都在其中,真真假假,掺杂着的才是最真的。” 第184章 想不到标题+1 宁阁。 空气中弥漫着清洌的茶香,姜清宁未着披风,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乌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简洁的白玉簪。 她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张微缩的永和宫布局图,线条精细,连几处隐秘的角门和侍卫换防的间隙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烛光跳动,映着她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 一只不起眼的信鸽稳稳落在窗沿上,紫苏熟练地解下鸽子腿上绑着的细小铜管,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纸条。 姜清宁接过信封,指尖展开,是秦休刚劲短促的笔迹:“一切已安排妥当。” 姜清宁指尖在几个字上轻轻划过,眼中寒芒一闪即逝。 她提笔蘸了遇水即消的墨汁,在一张同样大小的素笺上飞快写下:“子时三刻行动,切记,注意安全。” 墨迹未干,她已将纸条卷好,重新塞入铜管,系回信鸽腿上。 信鸽扑棱一下翅膀,再次融入窗外无边的黑暗。 做完这一切,姜清宁拿起另一份密报,目光落在名单上几个被朱砂圈出的名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贺宁那边……”她声音低低响起。 窗边的知秋立刻回身,低声道:“小姐,贺世子半个时辰前已离府,暗卫回报,他带着人已潜进陈府。” 姜清宁微微颔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陈元礼,当年你构陷我父兄通敌的刀笔字字诛心,今夜就用你满门的血,来祭奠我姜家蒙受的冤屈。” 陈府高墙深院,巡夜的家丁懒洋洋地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动,哈欠连天,浑然不觉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内院。 贺宁一身夜行衣,完美融入阴影之中。 避开一队打着哈欠的护卫,贺宁如鬼魅般闪到书房窗下。 窗棂紧闭,他取出一根的铜丝探入锁孔,手腕极其轻微地抖动几下。 “咔哒。”一声轻到几乎不存在的脆响。 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贺宁身形一缩滑了进去,两名暗卫紧随其后,一人留在窗外把风,另一人迅速关上窗户。 书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陈年书墨和檀香的味道,贺宁避开桌椅摆设,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他目标明确地拉开左侧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按照姜清宁的嘱托,这是陈元礼存放重要私信和尚未归档奏疏草稿的地方,贺宁从怀中摸出几份早已准备好的书信放入进去。 做完这些,贺宁犹嫌不足。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书案,最终落在砚台下压着的一叠普通公文上。 他抽出最下面一份看似无关紧要的文书,在末尾空白处,用一支蘸了陈元礼常用松烟墨的笔,飞快地添了几行小字:“……成败在此一举,吾孙登基之日,尔等皆是从龙功臣。” 墨迹未干,他又将这份公文原样塞回最底层,用沉重的砚台压好。 “头儿,好了。” 负责搜查另一处暗格的暗卫低声禀报,手中拿着几本看似普通的账册,“按您的吩咐,这几本盐银和丝绸的账册里,夹了几张北狄王庭特有的金箔礼单,还有一小包北地才产的金丝燕窝。” 贺宁满意地勾起唇角,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冰冷:“很好,我们撤。” 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关好窗户抹去一切可能留下的细微痕迹,迅速隐没在陈府深沉的夜色里。 永和宫。 淑妃一身桃红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焕发。 她正对着菱花镜,宫女小心翼翼地簪上一支赤金点翠钗,镜中的眉眼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一丝紧张。 今夜若能哄得陛下高兴,或许就能为祯儿定下这门亲事,父亲在前朝的运作,祯儿在陛下面前的乖巧,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娘娘,陛下真的会来吗?”宫女忐忑道。 “闭嘴!”淑妃柳眉一竖,随即又压下火气,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本宫亲自派人去请,陛下岂会不来,快去,把那琉璃盏再擦拭一遍,务必晶莹剔透,还有参汤要一直温着,温度要刚刚好!” “是……”宫女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下。 永和宫外,夜色如墨。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陛下驾到!” 淑妃听到声音,激动地走出寝殿,朝着宫外而去,在见到陆禀的时候忍不住眼眶一红。 “陛下,臣妾好些时日没见到您了,臣妾好生委屈,陛下只喜欢新人都不喜欢臣妾姐妹这些旧人了呢。” 陆禀被太监搀扶着,脚步还有些虚浮,脸上带着疲惫。 他刚从江美人处过来,被秦贵妃哄着在梅林走了几圈,心神稍松,听到淑妃派人来请,贵妃还体谅淑妃的不易让他来一趟。 只是没想到,他下了轿子就听到了这话。 “淑妃,今日可是贵妃劝朕来的,你莫要说一些让朕不开心的话来。”陆禀开口,命令道。 淑妃一哽,老老实实地行礼道:“是,臣妾误会贵妃姐姐了,都是臣妾的不是。” 陆禀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人,向着老成稳重的二皇子陆祯,心里对淑妃这话的介怀稍稍淡了几分。 “快起来吧,一直跪着像什么话,不怕奴才们看了笑话。” “陛下!臣妾就是知道您舍不得责罚臣妾呢。” 淑妃打起精神起身,巧笑倩兮,扭着水蛇腰上前,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臣妾都期待您来好久了,咱们今日就别提旁的了,好不好嘛~” 陆禀语气淡淡的嗯了声,被淑妃趁机挽着他的胳膊,将人把正殿里面带。 “臣妾前些时日途径辛者库,偶遇一位长相绝色的宫女,但又不敢贸然仅献给陛下享用,于是特意把人带到永和宫学规矩,想必用不了月余就能出现在陛下面前了呢。” 陆禀被淑妃勾起兴趣,饶有兴味的朗笑开口:“你向来是挑剔的,能让朕的淑妃开口夸的,想必的确是一位绝色美人,那朕就是多等几日又有何妨!” 第185章 参汤 淑妃遮去心中的酸楚,亲自扶着陆禀坐在首位,声音哽咽中带着思念道: “陛下许久未来臣妾这里,臣妾记得您爱吃臣妾做的龙井虾仁,您尝尝这味道如何?” 陆禀回忆道:“贵妃年幼时就爱吃这道菜,自从秦国公府的厨子死后,这个世上就再没人能做出贵妃爱吃的龙井虾仁了,朕当年为了让贵妃开怀,的确曾寻过无数的名厨入宫做菜。” 淑妃一哽:“那陛下快尝尝味道如何,若是陛下吃着喜欢,臣妾明日便亲自做了,送到贵妃姐姐的宫中去。” 一旁的试毒太监上前,将每道菜挨个试了一遍,淑妃维持着笑容,起身为陆禀布菜。 陆禀执筷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点头道:“味道的确不错,但应当不是贵妃的口味。” 淑妃脸色微僵,继续夹菜道:“那陛下尝尝别的,这道菜臣妾再好生学学,日后没准不能呈到贵妃姐姐的面前。” “嗯。”陆禀淡淡地嗯了一声,眼角微抬,打量着淑妃道:“朕记得,你许久不曾穿这个颜色的衣服了,如今仔细一看,倒是有几分当年的风姿。” “陛下喜欢就好。”淑妃双颊一红,娇羞开口道,“只是臣妾有陛下日日陪伴,但祯儿身边却一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都没有,臣妾只要想到就会心中担忧不已。” “那淑妃的意思是?” 陆禀放下筷子,沉声道:“淑妃如此说,心中难道已经有了人选?” 淑妃心中喜悦,满心满眼都是儿子陆祯,忍不住激动道: “倒是不用陛下特意赐婚,臣妾想九月便是三年一度的选秀,届时臣妾的侄女悦儿会参加选秀,悦儿是臣妾嫡亲的侄女,悦儿与祯儿青梅竹马,若是能够和表妹喜结连理,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啊。” 陆禀听着淑妃毫不收敛,甚至越来越猖狂的话语,脸色顿时难看不已,猛地将筷子一摔。 顿时,现场哗啦一声全部跪倒一片,宫女太监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生怕皇威发泄到他们的身上。 前朝后宫,最忌讳的莫过于牵连甚广,淑妃此举无异于在陆禀的雷点上蹦跶。 淑妃浑身一颤,妩媚的神情顿时变得苍白不已,眼底浮现出恐惧,想到儿子陆祯多年隐忍,却始终输给陆雍一等。 她起身跪下,倔强地抬头,红着眼眶哭诉道:“陛下!祯儿已经弱冠三年,臣妾只是想要祯儿身边有个贴心人照顾,臣妾绝无旁的心思啊。” 陆禀目光沉沉地审视着眼前人,他经历过无数兄弟夺嫡,自己更是因为……才夺得这皇位,成为大乾的主人。 堂堂九五之尊,只有坐过无上之巅的高位,才会如此渴望长生,忌惮子女势大。 而不让他的四个儿子成为当年的他,才会至今没有令其娶亲,陆乘当初不过是迫于林崇和林皇后的影响,才会答应选秀前为他举办选妃宴。 曾经因为林家和陆乘倒台刚放下心的陆禀,现如今心中的猜忌再次疯狂涌现,秦氏一脉放手兵权,秦休为了他的大业尽心竭力,贵妃深受宠爱,最小的儿子陆雍更是惊才绝艳。 可若非青阳子仙师劝解,他却也绝对不会把权力,这么早的放手给陆雍,并且册封为雍王。 但他除了被废的长子陆乘,还有两个长成的儿子,淑妃所出的二皇子陆祯,与贤妃所出的三皇子陆栖。 这段时日太过于精心跟随仙师修炼,竟是对他们有了松懈之心。 “陛下,祯儿同岁的男子膝下已有子嗣,可他不仅连妻都没娶,就连个侧妃侍妾都没有……”淑妃哽咽,跪在地上道。 陆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道:“既然淑妃心疼孩子,那朕就为他赐下一门婚事。” 淑妃脸色一喜,感激之言还未说出口,就被陆禀接下来的话惊得五雷轰顶。 “来人!” “陛下。”小太监连忙爬跪上前,恭敬应声道。 陆禀扫了眼压抑着喜悦的淑妃,沉声道:“传朕旨意,二皇子陆祯人品贵重,着赐……礼部尚书嫡女为二皇子妃,婚期就定在年后,令三皇子陆栖今年也已弱冠,赐陈尚书嫡女陈悦为三皇子妃,与二皇子同日成婚!” 话音落下,陆禀挥袖坐回去,望着淑妃的神情冷漠。 淑妃跌坐在地,愣神地看着陆禀,反应过后后怕大于一切,在宫女急切的神情下连忙俯身行礼:“臣妾替祯儿多谢陛下赐婚!” 此时此刻,熏香氤氲都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淑妃面色带着的灰败,精神恹恹,见好就收的她微微抬头,观望着陆禀的神色。 这种时候还是要老老实实的才行,否则如今赐给对家贤妃的侄女还好,若是再赐个秦家的同族女儿当侧妃,那才是要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起来吧。”陆禀脸色稍稍稳住,沉声道。 “陛下。”淑妃声音甜腻娇柔,“您连日受惊龙体欠安,臣妾瞧着真是心疼坏了,特意命人寻了上好的百年老参,亲手熬了这盅参汤。” 她将白玉盅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参香顿时弥漫开来。 “臣妾还特意请教了伺候仙师的小道童,说这汤里的几味辅料,与陛下日常服用的仙丹相辅相成,最能固本培元安神定惊,陛下不若用一些吧?” “哦?” 陆禀的兴致被勾了起来。 如今他对长生、仙丹这些字眼毫无抵抗力。 尤其这参汤香气扑鼻,又是淑妃亲手所熬,那份被体贴关怀的虚荣心瞬间盖过心底残存的狐疑。 他脸上露出笑容,“爱妃有心了,那便端来给朕尝尝。” 侍立在旁的宫人立刻躬身,小心翼翼端起白玉盅。 淑妃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喜色,面上却愈发温柔,伸手就要亲自接过喂给陆禀。 “陛下且慢!” 一声尖厉急促的呵斥,在殿门口响起。 王德顺办完差事匆匆赶回,刚踏进殿门,一眼就瞥见淑妃正要给陆禀喂汤。 他老脸瞬间变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个老人,竟是一把拦住了宫人递汤的手。 “王德顺,你放肆!” 第186章 事成 淑妃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惊得花容失色,随即勃然大怒,柳眉倒竖,指着王德顺厉声呵斥: “本宫亲自为陛下熬的参汤,你也敢拦?眼里还有没有本宫,有没有陛下?” 王德顺却毫不退缩,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坚持。 他根本不看淑妃,一双老眼紧紧盯着陆禀,声音异常郑重:“陛下的龙体为重,宫中刚经大变,人心叵测,入口之物尤其是汤药羹食,按祖制必得先行验看,老奴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请陛下容老奴一试!”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字字句句打在陆禀那根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曾经濒死的窒息感瞬间又涌上心头,陆禀脸上的笑容僵住,柔和的神色被惊疑取代。 他看着淑妃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艳丽脸庞,再看看王德顺毫不退让的态度,猜忌从心底悄然滋生。 “淑妃啊,稍安勿躁,王德顺说得有理。” 陆禀声音干涩,眼神闪烁不定,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近在咫尺的参汤,“你且验来。” “陛下?!”淑妃又惊又怒,不可置信,这参汤可是她亲手熬的,怎么可能会出问题。 “陛下,臣妾当真是有苦难言,这汤可是臣妾亲手熬煮,在小厨房一直盯着的,这里面的百年人参可都是祯儿亲自寻来的!” “验!”陆禀猛地提高声音,顿时惊惧不已,神情烦躁。 王德顺不再犹豫,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盒,打开取出一根细长锃亮的银针。 他动作沉稳,在淑妃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将那银针缓缓探入白玉盅温热的参汤之中。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根银针上。 淑妃的呼吸变得急促,袖中的手被气得微微颤抖。 然而,仅仅数息之后,异变陡生。 那原本亮如明镜的银针,浸入汤液的部分,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如同被墨汁浸染。 “啊!”端着汤盅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白玉盅“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滚烫得参汤四溅,黢黑的银针在破碎的瓷片和污浊的汤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陛下您瞧!这是剧毒!” 王德顺目眦欲裂,指着地上黢黑的银针,再看向不可置信的淑妃,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后怕而尖厉到破音。 “淑妃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参汤中下此剧毒,意图谋害陛下!来人啊!将这毒妇拿下!” “不!不是我!陛下!臣妾冤枉!” 淑妃吓得魂飞天外,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尖叫辩解,“是有人陷害,是有人要害臣妾,陛下明鉴啊!” 殿内外的太监侍卫被这惊变骇得目瞪口呆,此刻听到王德顺的命令,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几个太监不由分说地将哭喊挣扎的淑妃死死摁在地上,任她如何嘶喊冤枉。 陆禀看着地上那根黢黑刺目的银针,再看看被摁在地上状若疯妇的淑妃,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才那点温情瞬间化为无边的恐惧和暴怒,他猛地从软榻上跳起来,看也不看地上的淑妃,如同躲避瘟疫般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就朝殿外冲去。 “陛下!陛下小心!”王德顺见状,也顾不上淑妃,连忙跟上护驾。 陆禀惊慌失措地冲出正殿,夜风一吹,让他打了个寒战,头脑却更加混乱。 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重重护卫的养心殿,他脚步虚浮,踉跄着走下台阶。 旁边廊柱的阴影里,一个原本低眉顺眼,毫不起眼的小太监猛地蹿出,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就死死抓住了陆禀龙袍的衣袖。 “啊!” 陆禀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惊恐地回头,正对上小太监充满仇恨的眼睛。 “昏君!去死吧!” 小太监嘶吼着,从袖中抽出匕首狠狠朝着陆禀的心口捅去,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陆禀吓得魂飞魄散,小太监的力气大得惊人,让陆禀无法摆脱,眼看就要被匕首刺入胸膛。 “陛下!” 千钧一发之际,紧跟着冲出来的王德顺惊呼,竟是不顾一切地撞向陆禀。 “噗嗤!” 匕首狠狠扎进了王德顺的侧腹,鲜血瞬间染红了深色的太监服。 王德顺发出一声痛哼,身体剧颤,却死死挡在陆禀身前。 小太监一击不中,猛地拔出匕首,直扑被撞得摔倒在地,惊恐万状的陆禀。 这一次,匕首狠狠划向陆禀的脖颈,令他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挡。 “嗤啦!” 锋利的匕首瞬间割裂了明黄的龙袍袖口,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袭来,陆禀惨叫出声。 “咻!” 一道乌黑的箭影,自宫门方向射来。 箭镞精准无比地狠狠贯穿了小太监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前扑的身体,猛地向后倒飞出去。 小太监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胸口颤抖的箭羽,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徒劳地抽搐两下身体轰然倒地,双目圆瞪,瞬间毙命。 陆禀瘫坐在地,手臂剧痛,鲜血染红半边身子,脸上身上溅满鲜血,狼狈不堪,惊恐到极致。 他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茫然地抬起头,顺着那一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高大的宫门处,一人玄甲披风,身姿挺拔,手持长弓,如同战神般屹立在清冷的月光下。 秦休目光扫过现场,脸上满是自责,大步流星地上前,单膝重重跪倒在陆禀面前,声音沉痛: “臣秦休护驾来迟,令陛下受惊负伤,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秦……秦爱卿……你来了朕就放心了……” 陆禀哆嗦着嘴唇,看着跪在面前的秦休,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眼前却是一阵天旋地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朕……”陆禀闷哼一声,两眼翻白,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晕厥过去。 第187章 拜访埋线 陆禀遇刺昏迷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暗流汹涌的京城,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一夜之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的议论都围绕着同一个话题:皇帝陛下还能醒过来吗?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听说了吗?东市鸿运赌坊新开了盘口!”一个脚夫蹲在街角,神秘兮兮地跟旁边卖炊饼的嘀咕。 “啥盘口?”卖炊饼的凑近了些,炉火映着他好奇的脸。 “赌咱们陛下。” 脚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下次遇刺是啥时候,还有下一个被掀翻的是三皇子和他娘贤妃娘娘,还是四皇子和秦贵妃娘娘那头?” 卖炊饼的倒抽一口凉气,随即眼中也冒出光:“乖乖,这都敢赌?赔率咋样?” “嘿,三皇子陆栖那边一赔二,都说这位殿下素来有贤名,他娘贤妃娘娘也是出了名的低调,亲舅舅尚书大人平日里更是门都不怎么出,看着像没啥把柄……可谁知道呢?” 脚夫咂咂嘴,“四皇子陆雍那边一赔一点五,秦贵妃娘娘眼下看着风头正劲,雍王殿下也管着事,而且人家外戚势大啊……啧啧,树大招风啊,赌坊都觉得他那边悬乎点儿。” 类似的议论,在京城无数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酵。 宁阁,内室。 姜清宁着一件素绒的浅碧色家常单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白玉素簪。 她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仿佛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与她毫无干系,实则那双落在书页上的眸子,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 紫苏进来垂首立在榻前,声音平稳:“小姐,宫里传来确切消息,陛下仍未苏醒,但御医说脉象已趋平稳,暂无性命之忧。” 姜清宁翻过一页书,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划过,未置一词。 紫苏继续道:“淑妃陈氏被秦贵妃娘娘下令,囚禁于永和宫偏殿,由禁军和内侍省共同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 “二皇子陆祯殿下,在其府中惊闻消息欲入宫觐见,刚至宫门便被秦大人带人拿下,现已押入天牢,秦大人同时派人查封了二皇子府和永和宫,正在严密搜查内外。” 听到秦大人三个字,姜清宁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看了紫苏一眼。 “搜查可有结果?” “有。” 紫苏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据内线回报,在二皇子书房暗格中,搜出多封与朝中数位官员往来的密信,内容涉及结党、攻讦雍王殿下、甚至暗示储位归属。” “在永和宫淑妃寝殿的妆奁夹层里,发现了几张数额巨大的不明银票,和一份誊抄涉及部分官员考评升降的名单,笔迹与吏部存档有相似之处。” 姜清宁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陈元礼这只老狐狸,果然没少为他的好外孙铺路。” “这些实证足以在陆禀醒来后,给二皇子和陈家钉上最后一颗棺材钉,看来秦休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陈尚书府那边呢?”她问。 “秦将军已亲自带兵包围了陈府,此刻应正在仔细搜查。”紫苏咬字分外清晰,意有所指。 “很好。” 姜清宁合上手中的书卷,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将书随手放在榻边小几上,动作不疾不徐,然后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袖口。 “备车。” “该进行下一步了。” 平江侯府位于城东,虽不及秦国公府煊赫,却也是世代簪缨的清贵门第,府邸占地广阔,庭院深深,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 姜清宁的马车在侧门停下。 早已得了拜帖,等候多时的三少夫人姜月柔亲自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锦缎褙子,梳着端庄的妇人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忧虑。 “大姐姐来了,快请进。” 姜月柔上前,亲热地挽住姜清宁的手臂,声音轻柔,“母亲和侯爷在花厅等着呢。” 姜清宁任由她挽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侯府气派的门楣,以及庭院中肃立的仆从,看她一身穿着知晓姜月柔当真过得还不错,方才微微颔首:“有劳妹妹。”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环境清幽、陈设雅致的花厅。 上首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平江侯虞林。 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锦袍,手中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神色看似平静,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身旁坐着一位面容和善,衣着华贵的侯夫人。 下首陪坐的,是侯府世子虞衡,一位三十许气质沉稳的男子。 “清宁见过侯爷,侯夫人,世子。” 姜清宁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姜大姑娘不必多礼,快请坐。” 虞林抬了抬手,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侯夫人也含笑点头示意。 虞衡则起身还了半礼。 侍女奉上香茗。 花厅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虞林手中佛珠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气氛略显凝滞。 姜月柔坐在姜清宁下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缩着,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她偷偷觑了一眼上首的公公,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的姐姐,只觉得这花厅的空气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最终还是虞林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姜清宁脸上,开门见山: “姜姑娘今日登门,想必不是单纯来探望月柔这丫头的吧?如今京中风声鹤唳,陈家顷刻覆灭,淑妃母子沦为阶下囚,姑娘选在此时来访,意欲何为?” 这番话单刀直入,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姜清宁并未被这气势所慑。 她端着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动作从容地抬眸,迎上虞林锐利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 “侯爷明鉴,清宁此来确为要事,如今朝局如何侯爷比清宁看得更清。” “陛下昏迷,储位空悬,二皇子倒台,三皇子、四皇子谁能笑到最后?各方势力角逐,暗流汹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观察着虞林的神色,见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陈家为何倒得如此之快,侯爷浸淫朝堂多年想必心中自有判断,这绝非偶然,而是有人布局步步紧逼。” 虞林脸色沉了下来,眼神更加锐利:“姜姑娘是在暗示什么,又或者说是在威胁老夫?” “清宁不敢。” 姜清宁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静,“清宁只是陈述事实,并想给平江侯府指一条更稳妥的路。” 第188章 好,答应你 “哦?” 虞林挑眉,带着一丝冷峭,“愿闻其详。” “四皇子陆雍,有秦贵妃和秦国公府鼎力支持,如今更是在陛下昏迷期间主持部分朝务,看似占尽先机。” “然树大招风,外戚势大历来为帝王所忌,更为朝野清流所诟病,此次陈家覆灭,秦家获利最巨,看似风光,实则已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 “三皇子陆栖素有贤名,其母贤妃娘娘低调谨慎,其背后亦有文官清流支持,根基深厚,绝非易与之辈,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姜清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虞林的心湖。 “侯爷您呢?”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视虞林,“平江侯府世代清贵,从不参与夺嫡之争,方能保得家族长久安稳。这是虞家立身之本。” “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风暴已起,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侯府看似中立实则如同走在悬崖边缘,无论三皇子、四皇子哪一方最终得势,一个始终不曾明确表态的平江侯府,在他们眼中是墙头草还是潜在的隐患,尤其当新帝登基需要立威、需要巩固权力之时……”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寒意,让花厅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侯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眼中露出忧色。 世子虞衡眉头紧锁,姜月柔更是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了帕子。 虞林盯着姜清宁,眼神变幻不定,心中满是忌惮:“姜丫头,你这是在危言耸听,我虞家世代忠君,不结党,不营私,只忠于龙椅之上的天子。” “新帝登基,只要我虞家安分守己何来祸患,反倒是你!” 他猛地加重语气,带着质问,“你如今与贺家、秦家牵扯不清,卷入这滔天漩涡,你今日来此究竟想拉我虞家做什么,我又凭什么认为你能保我虞家满门?” 面对虞林的怒火和质问,姜清宁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掌控力。 “凭我知道三年前漕运总督贪墨案中,那批最终消失无踪,价值百万两的官盐,其最终流向的几处关键私仓及其地契的副本,如今并不在户部存档,而是在侯爷您书房暗格里,那本《道德经》的夹页之中。” 话音落,如同惊雷炸响。 “你!!!” 虞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指着姜清宁的手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那桩被他动用无数关系,耗费巨大代价才勉强压下去,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陈年旧案,姜清宁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就算如此,那地契……她怎么可能知道藏在哪? 姜月柔讶异的望着姜清宁,没想到当初大姐姐竟然真的调查出这些,她下意识的紧紧握着太师椅的两旁扶手,心脏在胸腔之中疯狂跳动。 不会的,大姐姐既然让她放心嫁,那绝对是不会坑骗她的。 回想到姜清宁当时淡然的面色和语气,姜月柔咬牙一狠心,躲避了侯夫人无助求助的目光,只是眼眶红通通的似乎有难言之隐。 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端坐着、面色平静无波的年轻女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同时他也明白了,姜清宁她不是来商量的,她是来摊牌的! 世子虞衡惊疑不定,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失态,又看向姜清宁,眼中充满深深的忌惮。 那桩旧案,他隐隐有所耳闻,却从未想过会与自家有如此致命的牵连。 “不知道平江侯考虑的如何了?” 姜清宁仿佛没看到虞林的惊骇失态,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从容,却令人心头发毛。 “侯爷不必如此惊惶。” 她声音平稳,带着安抚意味,“清宁今日登门,并非要揭侯府的疮疤,更非落井下石,恰恰相反,清宁是来送药的。” “送药?” 虞林声音干涩,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扶着椅背艰难地坐了回去。 短短几息,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眼中锐气尽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不错。” 姜清宁微微颔首:“那桩旧案是悬在侯府头顶的利剑,陈家为何倒得如此之快,因为他们的罪证被人适时地送到了该送的地方,清宁能知道侯府的利剑所在,自然也能让它永远消失。” 虞林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死死抠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条件呢?” 他死死盯着姜清宁,“姜姑娘需要我虞家做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药的代价必然沉重。 “很简单。” “平江侯府,只需做一件事……” 虞林一愣。 这条件听起来似乎太轻了? “接下来无论朝堂之上发生何事,无论三皇子、四皇子如何明争暗斗,无论谁家倒台谁家崛起,甚至无论龙椅上最终坐着的是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虞衡,“平江侯府上下所有人,只需谨记忠君体国,不结党,不营私这九个字,不站队,不表态,不参与,不议论,做你们虞家世代该做的纯臣,如同磐石岿然不动。” “这……” 虞林眉头紧锁,这要求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在将来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稍有不慎,就会被各方视为眼中钉。 “侯爷不必疑虑。” 姜清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清宁要的就是侯府这块中立的招牌,这招牌越稳固,对某些人而言才越有价值也越安全,至于如何做到真正的沉默……” 她目光转向世子虞衡,“世子殿下为人持重想必已有分寸,闭门谢客称病不朝,约束子弟谨言慎行,这些侯府应当驾轻就熟。” 虞衡接触到她的目光,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是唯一的生路。 姜清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虞林,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 “只要侯府做到,清宁保证那桩旧案的所有痕迹,包括那几份地契副本会彻底消失,从此这世上再无任何东西能威胁到平江侯府的安稳,这笔交易侯爷觉得如何?” 虞林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一边是世代清誉和满门性命,一边是未来莫测的凶险。 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眼前的女子,早已将刀架在了虞家的脖子上。 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疲惫: “好,老夫……答应你。” 第189章 拿出证据 “平江侯府,自此唯姜姑娘马首是瞻,保持沉默。”虞林颓然闭上眼,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姜清宁脸上并无得意神色,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她微微颔首:“侯爷是聪明人。”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并未直接递给虞林,而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一点诚意。”她语气平淡,“侯爷可以先看看这个。” 虞林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轻飘飘的信封。 他抽出里面几张泛黄切边缘有些磨损的纸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和几个模糊的私人印鉴拓印,还有一小片绘制粗糙的仓库方位草图。 内容确实涉及三年前的漕运,提到了那批官盐的原始调拨记录和几个经手小吏的画押,甚至隐约指向了某个已被处决的漕帮小头目……但最关键的具体仓廪位置和最终流向,以及与他虞林直接相关的银钱往来证据,丝毫未提。 然而,这已经足够了。 这些碎片,如同拼图最边缘的一角,虽然无法拼出全貌,却无比确凿地证明了,对方手中掌握着能置他于死地的核心秘密。 对方能拿出这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就意味着那致命的中心必然在其掌控之中。 虞林的额头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握着那几张纸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飞快地扫完,再抬头看向姜清宁时,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和挣扎彻底湮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敬畏和恐惧。 他此刻无比确信,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拥有翻手为云覆手雨,轻易决定他虞家生死存亡的恐怖能量。 “侯爷看完了?”姜清宁语气依旧平淡,“这些东西侯爷自行处置便是,是烧是留,皆由侯爷。” 她轻描淡写,仿佛给出的只是几张废纸。 虞林却如同握着烧红的烙铁,闻言立刻像是丢掉什么极其污秽可怕的东西一般,猛地将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哪里还敢留下?恨不得立刻将其化为飞灰! “多……多谢姑娘……”他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侯爷并不要误会我是故意拿捏你们的短处,反而应当感念我的好才是,若不是我偶然间查到一些东西,再顺藤摸瓜的找到这些东西,恐怕早在几个月前虞家所有人已经化作灰飞烟灭。” 姜清宁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扯谎的意味。 虞林却是立刻想到一个人,那个满脸络腮胡,狼心狗肺,心思比天还要大的男人。 “王柳言是吗?”姜清宁侧眸,放出一个令虞林和虞衡心神安定的消息。 “侯爷和世子放心,若不是这东西的原主消失,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和各位商量事宜了。” 虞林绷紧的心彻底放下,起身拱手道:“姜姑娘的救命之恩,我虞家满门没齿难忘,自此,我虞某彻底无二心!” “无妨,我们本就是亲家,互帮互助本是应该,我妹妹清曦至今失踪,月柔是我唯二的妹妹,她从前吃了许多苦,若不是侯夫人对待儿媳宽容大度,美名传遍京城,我也不会动了调查的心思,才简介和侯爷达成合作。” 侯夫人一惊,没想到他们虞家至今安然,甚至找到靠山的原因,竟然是出自她的身上。 姜月柔心底一酸,大姐姐至今都在为她说好话,出嫁那日就是如此,还为她添了三千两的陪嫁。 姜清宁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和她对上视线之后紧张的大气不敢出的姜月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今日叨扰侯爷、夫人和世子了,清宁与月柔妹妹许久未见,还有些体己话想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毕竟我今日明面上的由头,还是来探望妹妹的。” 侯夫人早已被方才的交锋吓得心神不宁,此刻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看向丈夫。 虞林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安排。 侯夫人立刻起身,强笑道:“应当的,应当的,你们姐妹自去说说话,月柔,带你大姐姐去你院里坐坐,好生招待。” “是,母亲。”姜月柔连忙起身,屈膝应下,声音克制住颤抖。 姜清宁起身,对着虞林和虞衡微微颔首:“侯爷,世子,清宁告退。” 虞林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虞衡则起身还礼,神色复杂地看着姜清宁随着姜月柔离开花厅。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花厅,走在侯府曲折的回廊下,姜月柔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但后背依旧一片冰凉。 她引着姜清宁走向自己居住的院落,三房的院子不算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清静。 进了正屋,屏退左右侍女,只留下心腹丫鬟在门外守着。 姜月柔亲自给姜清宁斟了杯热茶,手指还有些微颤。 她看着姜清宁平静地接过茶盏,忍不住低声道:“大姐姐……方才真是吓死我了……父亲他……” “无事。”姜清宁打断她,抿了口茶,“侯爷是明白人,知道该如何选择,倒是你,”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姜月柔略显苍白的脸上,“在侯府这些天过得可还顺心,虞升待你如何?” 提到丈夫,姜月柔神情缓和了些,露出一丝无奈却真实的浅笑:“劳大姐姐挂心,不过是过日子罢了,夫君他性子温和,没什么大志向,读书习武都只是平平,公婆对他也没多大指望,只求他安安分分,平安喜乐就好。” “我嫁过来,打理好院子里这点事,伺候好公婆夫君,日子倒也清静,比起许多人家,已是享福了。”她这话说得实在,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炫耀,带着平淡知足。 姜清宁静静听着,点了点头:“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已是福气,现如今的世道,多少钟鸣鼎食之家,说倾覆也就倾覆了。” “侯府这般清贵门第,能求得一个稳字,已是难得。” 第190章 掉包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你放心,我与你说的合作永远算数,只要虞家如方才承诺的那般,保持该有的沉默,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反悔,虞家的命脉只会烂在我肚子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姜月柔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她用力点头,语气坚定:“我明白!大姐姐放心!我会尽快完成你交代的事!” 她指的是暗中留意侯府与三皇子一系未被虞林告知的秘密,这是她们在姜月柔订婚前,姜清宁与她达成的更深一层的交易。 “嗯。”姜清宁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姐妹二人又闲话了些家常,仿佛刚才在花厅那番交锋从未发生过。 期间,侯夫人还派人送来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水果,态度比之前更加殷勤周到。 不知不觉到了午膳时分,姜月柔自然留饭,膳食不算极其奢华,但样样精致可口,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用膳时,气氛缓和了许多。 姜月柔替姜清宁布了一道清蒸鲈鱼,似想起什么,语气带着些真实的关切问道:“大姐姐,今日怎么不见清曦妹妹同来?她素来爱热闹的,外面那些传言难道……” 她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声音低了下去,“说她被歹人掳走,可是真的?” 姜清宁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淡:“她没事,人已经找回来了,只是近来京城不太平,我让她借此去城外别庄小住些时日,清净清净。” 姜月柔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可吓坏我了,我还想着,再过月余就是清曦妹妹的及笄礼了,我连礼物都早早备下了,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的蝴蝶展翅步摇,做工精巧极了,她定然喜欢,若是错过可太遗憾了。” 姜清宁抬眼看了看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有心了,她及笄前会赶回来的,礼物你安心备着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姜月柔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 午膳用完,又稍坐了片刻,喝了盏消食茶,姜清宁便起身告辞。 姜月柔亲自将她送出三房院落,又一直送到侯府大门处,看着她上了安平伯府的马车,目送马车驶远,这才转身回府,脚步都轻快了些。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 车内,姜清宁靠着软垫闭目养神,紫苏安静地侍坐在一旁。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车辙声,街道两旁的喧闹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时间一点点过去。 姜清宁缓缓睁开眼,撩开车窗的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天色似乎有些不对,街道两旁的景物也变得陌生起来,不再是回安平伯府该经过的繁华市井,反而越来越偏僻,房屋低矮,行人稀少。 “紫苏。”姜清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冷意。 “小姐?”紫苏立刻警觉。 “看看外面,到哪儿了。” 紫苏闻言,立刻凑到车窗边,仔细向外看去。 这一看,她脸色骤变。 “小姐!不对!这……这不是回府的路!这像是……像是往西城门的方向!”紫苏的声音带着惊疑,“而且这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姜清宁眸光一凛:“停车!” 紫苏立刻探身向前,用力敲击车厢前壁,提高声音喝道:“停车!快停车!” 然而,外面的车夫仿佛聋了一般,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一甩鞭子。 “啪!”鞭声清脆刺耳。 拉车的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奔跑的速度骤然加快,车厢剧烈地颠簸起来。 “小姐小心!”紫苏惊呼,连忙扶稳姜清宁。 姜清宁稳住身形,眼中寒光大盛,她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通往车夫位置的厚重门帘。 冷风骤然灌入车厢,将她的长发吹得翻飞。 只见驾车之人,根本不再是来时那个熟悉的老车夫,而是一个穿着普通灰色短打,用布巾蒙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陌生汉子。 那汉子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与姜清宁冰冷的目光对个正着,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猛地又是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马车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朝着前方已然在望的,洞开的西城门冲去。 城门口稀少的行人发出惊呼,慌忙躲避。 紫苏脸色煞白,失声道:“小姐!车夫被调包了,我们出城了!” “稳住别慌,先探查清楚。” 姜清宁紧握主紫苏的手,眼梢发冷的探查着周围,心中已经生出无限的念头,猜测到底是谁注意到她并且终于忍不住要陷害了。 “小姐,难不成是平江侯府?”紫苏咬牙道,“我呸,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姜清宁摇头:“不,不会,不会是他们。” “你到底是谁?!要带我们去哪里?!”紫苏死死的扒住车窗框,朝着那蒙面车夫厉声喝问。 那车夫恍若未闻,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反手又是一记响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马匹吃痛,嘶鸣着将速度提到了极致,车厢几乎要散架般剧烈摇晃。 “啊!”紫苏惊呼一声,假装被这剧烈的晃动甩得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车厢内壁摔去。 姜清宁适时地伸手,看似慌乱地一把扶住她,两人顺势跌坐在柔软的坐垫上,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冷静无比的眼神。 “救命!救命啊!”紫苏继续朝着车外凄声呼喊,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微弱而徒劳。 前方那蒙面终于发声:“省点力气吧,这荒郊野岭喊破了喉咙也没用,老实待着!” 呼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马车狂奔的轰鸣和风声。 姜清宁和紫苏依偎在一起,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因极度恐惧而啜泣,实则是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路程。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马车颠簸得让人几欲呕吐之时,速度终于缓缓降了下来。 最终,在一阵马匹响鼻和蹄子刨地声中,彻底停住。 车外传来那车夫跳下车的脚步声,以及他压低嗓音的禀报:“大人,人带到了。” 车内,姜清宁和紫苏立刻身体一软,头歪向一边,双眼紧闭,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彻底摆出了一副昏迷不醒的姿态。 姜清宁的一缕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脸颊,更添几分柔弱可怜。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马车帘子被人一把粗暴地掀开。 第191章 欺骗 傍晚昏暗的光线投入车厢,照亮了里面昏迷主仆二人的惨状,姜清宁倒在车厢之中,发髻松散脸色苍白。 她隐约地感觉到帘子外站着两个人,两道身影被夕阳投在车厢之内。 一个是那易容改装成为车夫,一路上冷漠至极,现如今伸手掀起车帘的竹息。 另一个,正是穿着一身藏蓝色锦袍,仿佛被琐事缠身,一直眉头紧锁的荀臣。 荀臣的目光落在车厢内不省人事的姜清宁身上,他脸色骤然间变得难看,猛地扭头对身旁人低吼道:“竹息,谁让你把人打晕的?我只是让你把人请来!” 竹息愣了一下,看着里面昏迷的两人,又想起一路颠簸和之前听到的惊恐呼喊,下意识便以为是自己驾车太猛将这两个娇弱女子吓晕了过去。 他连忙单膝跪地,垂头请罪:“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属下只是……只是想尽快赶到,未曾想她们如此不经……” “罢了!”荀臣烦躁地打断他,脸色难看地挥挥手,“晕了也好,省得麻烦,下次手脚干净点。” 他不再理会请罪的竹息,抬脚便要踏上马车,似乎想亲自将昏迷的姜清宁抱下来。 他弯下腰,朝着姜清宁伸出手。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姜清宁衣襟的刹那。 原本昏迷不醒的姜清宁,眼眸倏地睁开,里面哪有半分昏沉柔弱,其中分明含着寒冽的杀机。 她藏在袖中的右手快如闪电般伸出,指尖一根细长尖锐,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银簪,死死抵在了荀臣的咽喉之上。 簪尖刺破皮肤,一丝殷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与此同时,原本瘫软在旁的紫苏也骤然起身,身形矫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尖狠狠顶在荀臣后腰命门之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紫苏心头冷漠,她自从小姐被掳走之后,对外就下定决心学习武艺,现如今能够使出几招的确不会引人怀疑。 荀臣的身体瞬间僵直,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被脖颈和后腰传来的冰冷刺痛感彻底冻结。 他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目光冰冷如刀的姜清宁,以及身后散着凛冽杀气的紫苏。 “你……你们……”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咽喉被制的压迫感,而变得沙哑。 “闭嘴!”姜清宁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慢慢退下去!” 银簪和匕首的威胁下,荀臣丝毫不敢妄动。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只能依言,极其缓慢的,一步步倒退着挪下了马车。 姜清宁和紫苏紧贴着他,亦步亦趋,手中的武器始终未曾离开他的要害半分。 双脚踩上实地,姜清宁和紫苏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这是一处极为偏僻的地界,马车停在一座荒凉的二进院落前面。 暮色四合,四周荒无人烟,只有风声呜咽。 院门外守候着的几个婆子丫鬟,见到她们二人的举动之后,纷纷吓得尖叫起来。 “闭嘴!”竹息飞快呵斥,制止了混乱的场面。 姜清宁的目光与紫苏极快地交汇了一下,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荀臣,”姜清宁手中的银簪又往前送了半分,声音寒彻骨髓,“你这是做什么,绑我到此意欲何为?” 荀臣感受到喉间加剧的刺痛,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哑声道:“清宁……你别误会……我并非想伤害你。” “我只是想请你来此暂住几日,有人一直在暗中窥伺你,甚至可能对你不利,我得到消息他们可能会对你下手,我只是想用你引蛇出洞,将那些宵小之辈一网打尽,护你周全……”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急切的辩解。 姜清宁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目光扫过一旁虎视眈眈,手已按上刀柄的竹息,又看向荀臣: “引蛇出洞?就凭你和他?” 她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荀臣被她这眼神和语气激得发笑,在姜清宁紧紧地注视下,他紧绷的神色反而松弛了些许,甚至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自然是……不止的。” 他话音未落。 只听周围破风声骤起。 院墙后和周遭半人高的草丛中,瞬间蹿出十几道黑色的身影。 这些人个个身手矫健,目光凶悍,手持利刃,顷刻间便将姜清宁和紫苏,以及被她们挟持的荀臣团团围住。 姜清宁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握住银簪的手似乎也微微颤抖起来,眼神中透出惊惧和难以置信,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吓住了。 荀臣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那抹得意和掌控一切的笑容终于不再掩饰地扩大。 他感受着依旧抵在喉间的银簪,语气却变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戏谑:“清宁,你看到了吗?我这次带了足够的人手,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是为了看住这个院子,不让你有任何的机会溜走。” “放下武器吧,我们好好谈谈,我发誓,绝不会伤害你。” 姜清宁死死盯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武者,又看看被自己挟持却仿佛有恃无恐的荀臣,嘴唇紧抿,眼中充满了挣扎和不甘,仿佛在努力地认清现实。 她沉默了半晌,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若放下武器,岂非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你宰割?” “我荀臣对天发誓。”荀臣立刻接口,语气显得无比真诚,“若你放下武器,我必以礼相待。绝不会伤你分毫。” “你放心,我只是请你在此小住几日,待风波过去我亲自送你回府,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他的眼神灼灼,带着迫切。 姜清宁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心理挣扎。 许久,她像是终于被说动,抵在荀臣咽喉的银簪,一点点地垂落下来。 就在银簪彻底离开荀臣皮肤,她手臂垂下的那一瞬间。 一直如同毒蛇般蛰伏在侧,全身肌肉紧绷的竹息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右手并指如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狠狠劈砍在姜清宁纤细的后颈之上。 与此同时,他左腿重重踹在正欲挥匕刺来的紫苏手腕上。 两声短促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姜清宁和紫苏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最后的光彩瞬间涣散,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92章 处置 荀臣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细微的伤口和沁出的血珠。 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人,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收起手刀的竹息挥了挥手:“把人带进去,看好她们,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是!” 竹息冷漠应声,将昏迷的姜清宁和紫苏拖向院子里。 荀臣站在原地,直至日暮落下,周遭归寂与黑暗之中。 竹息侍立在一边,恭敬的等候着荀臣的吩咐。 “回府,给江南传信,可以行动了。” 良久之后,荀臣终于转身,朝着马车上走去。 “是,属下即刻去办!”竹息当即拱手,翻身上马,率先朝着京城而去。 夜半时分。 昏迷的姜清宁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迷茫的双眼,从床上爬起来,望着雅致的房间布局心中冷笑一声。 这倒是和她住了八年的清漪院一个布局,荀臣到底是还对她存有妄想。 可惜,从知道一切的那一刻起,她对待荀臣,从始至终想要的,就只有荀臣的性命了。 紫苏听到内室的动静,快步从外间走进来,上前道:“小姐,门窗都已经被人从外面封死了,晚膳刚被他们热了送进来,先用膳吧,奴婢查验过了,无毒。” 姜清宁点头,穿上鞋子走到外间,坐在饭桌前道:“荀臣何时走的?你的伤势如何了?” 她昏迷前见到,竹息踹了紫苏一脚。 紫苏摇头,安慰道:“小姐放心,奴婢无妨,并未伤到骨头,荀臣天刚黑就走了,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到了京城。” “不怕他不到,反倒是只有这样,才能完美的完成我们的计划,接下来的时日,就让我们静待狗咬狗的戏码吧。” 姜清宁神色淡漠,自在的拿起碗筷开始用膳。 紫苏抿唇一笑:“要不了多久,老爷夫人就要带着大少爷和二小姐回京了。” “是啊,就要全家团聚了。” 这场赌局,她放上了所有的筹码,所以,必须要赢得漂亮。 京城。 宁阁。 两道身影默契的翻墙出现在宁阁之中,秦休和贺宁面对面站在两边的院墙下,遥遥相望。 暗一听到动静现身,望着一左一右的两人,转身走上台阶,敲响张嬷嬷的房门。 他一向不喜欢说话,还是把交流的任务交给张嬷嬷吧。 “嬷嬷,他们来了。”暗一敲门道。 “来了来了,你啊,还是这么不喜欢说话。” 张嬷嬷无奈的拉开房门,对着秦休和贺宁分别行礼道:“二位大人,小姐说荀臣已经行动,二位也要抓紧下一步的计划了,江南离京城快马加鞭不过一月的路程,时间紧迫,无比要万无一失。” “嬷嬷让她放心,京防守位已经被我牢牢掌握在手中。”贺宁自信道。 秦休上前道:“她可有事,嬷嬷能否告知我她的去向?” 张嬷嬷摇头:“小姐实在一个极为安全的地方,只有待在那里,才能让她完全‘置身事外’,接下里还需要贺世子明日上朝禀奏一件事……” 翌日。 金銮殿。 陆禀闭眸坐在龙椅之上,这是他阔别多日再一次上朝,然而朝堂已经进行了天翻地覆的血洗。 三日前淑妃下毒行刺被阻止,他昏迷两日才被青阳子的仙丹救醒,一醒来秦休和贺宁就分别将调查完的证据承在他的面前。 贺宁背地里已经是他的人,陆禀自然比对秦休更相信一些,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陈淑妃及其母家这些年实在是猖狂至极。 “朕竟然不知道,这个朝堂何时该姓陈了!” 天子一怒,血流千里。 文武百官当即跪了满地,高呼:“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陆禀气的胸膛起伏,眼神在底下的秦休、贺宁、三皇子陆栖、雍王陆雍的身上挨个扫过,而后望着他们的母族,眼神明灭不定。 “秦休,你来说这些时日调查的证据吧!” 陆禀沉声喊道,语音未落,秦休已经应声起身出列,恭敬的行礼之后,从朝服袖中掏出奏折展开朗读了起来。 随着他每一句话的落下,朝臣们的背脊就更加弯曲几分,待他一字不差的全部讲完,胆小的官员面前已经有汗水流淌出的小河。 “……这些就是微臣与贺大人这些时日里,调查出的所有陈氏一族买卖官位,结党营私,意图推拒淑妃行刺,二皇子陆祯……弑父上位的所有证据。” “现如今三皇子和陈尚书等已经被贺大人捉拿入天牢,淑妃娘娘被贵妃娘娘禁足永和宫,听候陛下处置。”秦休恭敬地跪下,挺直背脊拱手道。 陆禀被‘弑父’二字狠狠刺痛,虽然当年知晓内情的老臣都已经死得贬的差不多了,但他依旧无法忘却能让自己名声扫地的场景。 “淑妃毒杀朕未遂,赐鹤顶红,由贵妃亲自监刑,死后五马分尸,丢入乱葬岗。” 满朝文武百官俱是一震,然而一切都还没有完。 陆禀一字一句道:“陈氏九族全部问斩,二皇子陆祯罪无可恕,着其剪去头发,在陈氏九族问斩与淑妃行刑之后自尽!” “陛下英明!” 随着陆禀话音落下,满朝文武俱是齐刷刷的伏地高呼,无一人敢抬头。 陆禀长久闭眸,忍住胸腔之中的腥甜,良久之后,他抬眸看向秦休:“今日为何没见秦国公上朝?” 秦休直起身,恭敬道:“陛下,家父今日旧伤复发,陛下专攻道学,家父特意让微臣不要叨扰陛下,雍王殿下和贵妃娘娘皆赐下太医院王院判,只说让先将养着,毕竟家父年纪大了。” 王院判是他的人,陆禀点头。 看来的确是身子骨不好了,这样也好,知晓当年之事的人,即将又要少了一个。 等秦国公驾鹤西去,就是他处置那些远在千里外,苟延残喘的兄弟之时。 “无妨,国公身体为重,稍后朕会赐下补品,你一同带回去给国公养身体。”陆禀语气淡淡。 “是!微臣替家父多谢陛下厚爱!”秦休行礼道。 贺宁看准时机,出列道:“陛下,臣有旨请奏!” 第193章 贤王 陆禀一顿,神情莫测:“哦?爱卿有何事禀报?” 贺宁闻言撩袍跪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悲愤:“陛下,臣有本奏,臣之未婚妻姜氏清宁,于昨日前往平江侯府探亲,归途之中,竟于京城之内光天化日之下,遭歹人绑架,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臣昨夜动员全府上下搜寻整夜,毫无线索,恳请陛下念在姜家满门忠烈,念在臣一片赤诚的份上,派遣禁军协助搜寻救清宁于水火。” “什么?!” 陆禀闻言,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狰狞。 他刚经历了宠爱的妃嫔与儿子的背叛和刺杀,现在居然连臣子的未婚妻都在京城里被人绑了? 这简直是在他脸上狠狠扇耳光,是对他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陆禀暴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结果震得自己手臂伤口一阵剧痛,更是火上浇油。 “京城脚下,天子眼前,竟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贼人猖獗至此,视朕如无物吗?查!给朕彻查!贺宁!” “臣在!” “朕准你所奏,着禁军副统领拨调一队人马由你调遣,全城搜寻姜氏下落,务必给朕将人平安找回来!” “臣,叩谢陛下!”贺宁重重叩首。 陆禀余怒未消,阴沉的目光在殿中扫过,最终落在了最前列站在角落,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显得唯唯诺诺的三皇子陆栖身上。 看着他那副谨小慎微、与世无争的样子,再想到他那个贤王的名头,陆禀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邪火。 “陆栖!”他冷声喝道。 三皇子陆栖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儿…儿臣在。” “你素来清闲,不是常以仁厚、贤德自居吗?” 陆禀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姜家姐妹失踪一案,贺爱卿一人恐力有未逮,朕命你协同贺宁一同督办此案,给朕用心去找,若是找不回来朕唯你是问。” 陆栖脸色一白,心里叫苦不迭,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找着了,未必有功;找不着,或是出了什么意外,绝对是大过。 他刚想找个理由推脱。 “臣代清宁,谢过三殿下。”贺宁却抢先一步,声音洪亮地打断了他可能的推诿,直接替他谢了恩,堵死了他的退路。 陆栖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生生咽了回去,看着贺宁感激的眼神,心里恨不得骂娘,面上却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叩首道:“儿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协助贺世子寻回姜家姑娘。” “退朝!” 陆禀没心思再理会这些,烦躁地一挥袖子。 旁边新提拔上来,战战兢兢伺候的大太监连忙尖着嗓子宣布。 看着陆禀被簇拥着离开的背影,众臣这才如同捡回一条命般,松了口气,却无人敢交谈,纷纷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大殿。 长长的宫道上,贺宁步履匆匆,面色沉郁,仿佛依旧沉浸在未婚妻失踪的焦虑之中。 “贺世子,请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贺宁脚步一顿,回头,只见三皇子陆栖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和善笑容。 “三殿下。”贺宁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因焦虑而产生的不耐。 陆栖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状似关切地叹了口气:“姜大姑娘之事本王听了亦是心焦,京城近来确实不太平,贺世子放心,本王既奉旨协理定会加派人手全力搜寻。” 贺宁看了他一眼,眼神晦暗:“有劳殿下费心。” 陆栖摆摆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贺宁的脸,试探着问道:“只是不知这搜寻的力度和方向,贺世子可有何特别的要求?” “毕竟,姜大姑娘在世子心中分量几何,也关乎本王该如何调配人手不是?” 他这话问得含蓄却直指核心,就差表明询问,姜清宁值不值得自己动用隐藏的力量。 贺宁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陆栖。 他脸上所有的焦虑和沉郁在那一刻似乎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坚定。 他直视着陆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殿下,姜家女是臣此生唯一想娶之人,她若安好臣便安好,她若有三长两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臣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陆栖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决绝震了一下,心头微凛。 他立刻明白姜清宁在贺宁心中的地位,逆鳞向来触之即死。 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连忙道:“世子用情至深令人动容,本王明白了,本王定会竭尽所能助世子早日寻回佳人。”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同为男人的感慨,语气暗含令人不易察觉的挑拨: “说起来秦休似乎对姜大姑娘也……只是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秦休一番苦心终究是徒劳无功。” 贺宁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复杂,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陆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多谢殿下,臣先行一步,还需去安排搜寻事宜。” “世子请便。”陆栖满意地点头。 贺宁转身快步离开,背对着陆栖的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一丝嘲弄。 而陆栖站在原地,看着贺宁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或许这对他来说并非完全是坏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也朝着宫外走去,心里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尽心尽力地去办好这桩父皇硬塞过来的差事。 马车上。 贺宁闭眸假寐,军师在一旁神情莫测。 “世子殿下,您对待姜家大小姐,当真是信任至极。” 这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股令人牙酸的嫉妒之情。 贺宁闻言,睁开眼睛,失笑:“你何时也曾在意这些了?若是父王听到,恐怕会笑掉大牙。” 军师神神叨叨的抱臂道:“”若是镇北王,知晓世子殿下回到京城之后,做出的这一番翻天覆地的掉头买卖,恐怕才会是真的惊掉脑袋。” “安排你的事情可办妥了?”贺宁没了打趣的心,问道。 “殿下放心,早已准备妥当。”军师拱手道。 第194章 十万兵马 北狄,美人美酒,衣香鬓影,却驱不散慕容祈眉宇间的焦躁与寒意。 他攥紧了手中秘密送来的绢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信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迹,语气却如冰锥般刺人: “三皇子骁勇,三千铁骑已发,欲抢先机直指京城,太子若迟恐非但京城易主,届时瓮中之鳖未知为谁。” 寥寥数语,如同毒蛇钻入慕容祈的心窍。 慕容沣竟然只带三千人就敢直奔大乾京城,是狂妄自大,还是与那姜清宁有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密约,竟有如此把握。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慕容祈被排除在外,甚至可能成为被算计的目标。 “好个慕容沣,竟敢暗算孤。” 慕容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站起身,将绢信凑到炭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仿佛也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绝不能坐视慕容沣成功,大乾必须是他的囊中之物,而慕容沣也必须成为他的阶下囚。 “备马,入宫。”慕容祈厉声下令,声音急切。 片刻之后。 年迈的北狄王正看着边境送来的羊皮地图,眉头紧锁。 大乾近年虽显颓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绝非易与之辈。 “父王!”慕容祈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急声道,“儿臣有紧急军情禀报!” 慕容信抬起头,看着神色仓皇的长子,有些不悦:“何事如此惊慌,失了太子的体统。” “父王,儿臣刚得到确凿消息,慕容沣竟私自调动三千铁骑,已直奔大乾京城而去,他这是要抢先下手,独占攻克大乾都城的不世之功。”慕容祈语速极快,刻意忽略了消息来源。 “什么?” 慕容信闻言,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扬,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沣儿他竟如此莽撞,三千人就想攻打大乾京城,他这是去送死。” “父王,三弟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既然敢去定然有所依仗,或许他已与大乾内部之人勾结里应外合。” 慕容祈趁机火上浇油,“若真让他侥幸成功拿下京城,届时他携此滔天之功回归,军中威望必将如日中天,父王……到时我国中人心将向着谁?”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慕容信的痛点。 他年事已高,最忌惮的就是儿子们功高震主,尤其是这两个同样出色,却彼此不服的儿子。 慕容沣若真立下这等不世奇功,太子的地位恐怕…… 慕容信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幻,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即便如此亦不可轻举妄动,大乾京城墙高池深,守军数万,岂是三千骑兵所能撼动?沣儿此举多半是徒劳无功,甚至可能损兵折将挫我军锐气。” “此时若再兴大军,万一战事不利我国力损耗,周边虎狼之辈必趁虚而入,此事容后再议。” “父王!” 慕容祈急了,他没想到父王如此保守。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三弟已先行一步,我们若再不行动就真的来不及了。“ “父王,儿臣愿亲率大军,不仅为夺取京城,更要将那擅自行动险些坏我国大事的慕容沣擒回,交由父王发落,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糊涂!”慕容信猛地一拍桌案,“十万大军岂是儿戏,粮草辎重,动员调度,岂是三五日可成,一旦开战便无回头之路,我北狄虽强尚未到能一口吞下大乾之时,此事不必再提!” 慕容祈的心彻底凉了半截,眼看功亏一篑,他急得额头冒汗,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父子对话的北狄王后。 北狄王后虽然是他的养母,但胜似亲母。 王后接收到儿子的眼神,心中了然。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王,祈儿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慕容信看向王后,眉头依旧紧锁:“王后也认为该出兵?” 王后缓缓起身,走到慕容信身边,柔声道:“大王,沣儿年轻气盛行事确然莽撞,但祈儿顾虑的也并非空穴来风。” “如今消息已然传来,无论沣儿成败,我北狄都已无法置身事外,若沣儿败了损的是我北狄的兵将,折的是我北狄的威风。” “若他万一成功了,”她顿了顿,观察着慕容信的神色,“大王试想,一个能凭借三千铁骑攻克大乾京城的皇子,归来之时将是何等声势?届时恐非国之福气。” 她的话比慕容祈说得更加委婉,却更深地触动了慕容信内心最深处的担忧。 王后继续道:“祈儿身为太子,国之储君思虑更为周全,他愿亲自领军,一则为扬我国威,抓住这或许是天赐的良机。” “二则也是为大局着想,收拾可能出现的残局,将擅自行动的沣儿带回,避免我北狄内部因此而生出嫌隙祸端,于公于私都应允了他才是。” 她轻轻将手搭在慕容信的手臂上:“大王,祈儿一向稳重并非冒进之人,他既提出此请必是有了相当的把握,更何况我北狄十万铁骑兵锋正盛,大乾如今内忧外患,京城守备未必真有传说中那般坚固。” “此时若不出手,待大乾缓过气来,或是被其他势力觊觎,我北狄岂不坐失良机?即便事有不谐,以我大军之威全身而退当无问题。” 王后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软化着慕容信坚硬的拒绝。 他看着神色焦急却隐含期盼的长子,又想到那个一向不服管教,屡立军功次子可能带来的威胁,心中的天平究竟是倾斜了。 长时间的沉默后,慕容信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罢了……罢了……就依你们吧,太子,本王予你十万兵马速战速决,切记若事不可为,不可强求,务必保全实力退回国内,至于沣儿……尽量生擒回来。” 慕容祈闻言,心中狂喜,几乎要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他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王所托,必取京城,擒慕容沣,扬我北狄国威!” “去吧……”慕容信闭上眼,不再多看。 慕容祈强压着兴奋,恭敬地行礼退出书房。 一出宫门,他脸上的恭敬瞬间被志在必得的锐利所取代。 “传令!”他对早已等候在外的心腹将领厉声道,“点兵,召集各部族首领,即刻来太子府议事,三日之内,十万大军必须开拔!” “是了,太子殿下。”心腹将领应诺,立刻飞奔而去。 第195章 螳螂捕蝉 第三日黎明,天色微熹,北狄王庭外的广阔草原上,十万大军已然列阵完毕。 慕容祈拔出腰间宝刀,刀锋直指南方,高声喊道: “将士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随我出征!” “吼!吼!吼!”十万大军发出怒吼,声震原野,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铁蹄踏碎清晨的宁静。 旌旗招展,长矛如林,北狄最精锐力量的庞大军队,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直奔大乾边境而去。 慕容祈位于中军,望着前方滚滚烟尘,嘴角勾起一抹冷厉而志在必得的笑容。 “慕容沣,我的好弟弟,你可要撑久一点,等着为兄来接你。” 慕容祈率十万北狄铁骑开拔的消息,如同草原上骤然腾起的狼烟,顷刻间便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传向了南方。 深夜。 大乾边境,京城外百里,慕容沣军中大帐。 烛火摇曳,映照着慕容沣阴晴不定的脸。 他刚刚接到来自北狄王庭密探的飞鸽传书,寥寥数语,却让他掌心沁出冷汗。 “太子慕容祈,奉王命率十万精锐已出王庭,方向正南。” 慕容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慕容祈此举,名为协助,实为抢功,更可能是…黄雀在后。 “好一个慕容祈。”慕容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王爷?” 帐下心腹将领见他神色骤变,不由出声询问。 慕容沣将字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声音冷得像冰:“我们的好太子殿下,带着十万大军来了。” 帐内几位将领闻言皆是一惊。 他们都是慕容沣的心腹,深知两位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 “太子此时前来,恐怕来者不善,王爷,我们……” 慕容沣抬手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他的目标一是京城二是本王,我们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岂能因他而退,必须要进行别的办法了,我们必须在慕容祈赶到之前拿下京城,只要京城在我手中,慕容祈这十万大军便是无根之木。” 他必须更快,原本缜密的计划被打乱,此刻已容不得半分犹豫。 与此同时,京城外,一座院落内。 姜清宁并未入睡,她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晦暗的夜空,指尖一枚温润的玉佩无意识地被摩挲着。 暗一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禀报:“主子,北边传来消息,北狄太子慕容祈已率十万大军南下。” 姜清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知道了,慕容沣那边呢?” “三皇子应是也已收到消息,其部下已经整装待发,不过还是只有三千人。” “狗急跳墙了。” 姜清宁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满意,“也好,让他们兄弟俩都再快些。” 她转过身,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京城都布置妥当了?” “按主子吩咐一切就绪,只是同时引两条饿狼入室,是否太过凶险?”暗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姜清宁笑了笑,那笑容冰冷而艳丽:“不凶险,如何能荡清这淤积多年的腐泥,不让他们都以为胜券在握,如何能让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最关键的那道门。” “不要忘了,荀臣那边几乎也在同时行动,三方兵马只要有两方撞上,我们必能坐收渔翁之利。“ 姜清宁眼底寒光闪过,满是志在必得的坚定。 “对了,陆禀那边呢?” “今日服了药,一直昏睡。” “嗯,很好,下去吧,继续盯紧,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暗一躬身,再次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之中。 又两日。 慕容沣的铁骑几乎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终于兵临潞州城下。 潞州乃京城北方最后一道像样的门户,一旦突破,京城便将无险可守。 城头上,守将脸色发白,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北狄精锐,一看看出这远非往日那些滋扰的匪盗可比,让人心惊胆战。 慕容沣勒马阵前,并不急于攻城,扬声道:“城上守将听着!本王乃北狄慕容沣!大乾皇帝昏聩,奸佞当道,民不聊生!本王此次兴兵,只为清君侧,匡扶天下!” “若开城投降,本王可保尔等及满城百姓无恙!若负隅顽抗……” 他冷笑一声,身后的军队极其配合地开口,声震四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冲天的杀气席卷城头,守军士卒无不股栗。 守将强自镇定,喝道:“慕容沣!你北狄蛮族安敢犯我大乾天威,我等深受皇恩岂能降你,有本事就来攻!” 慕容沣眼中寒光一闪,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正要挥手下令强攻,一骑快马却从后方疯狂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嘶声喊道:“王爷,太子殿下大军已至百里之外,旗号直指我军侧翼。” “什么?!”慕容沣勃然变色,猛地扭头。 百里?怎么可能这么快?!慕容祈难道是飞过来的吗? 慕容祈根本就是要趁他与大乾守军鏖战之时,从侧翼给他致命一击,将他慕容沣和潞州守军一起一口吞掉。 此刻他腹背受敌,身前是据城而守的大乾军队,身后是虎视眈眈,实力远超自己的太子亲军。 “王爷!怎么办?”部下将领们都慌了神,局势瞬间逆转,他们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慕容沣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退,一退前功尽弃,还会被慕容祈追着打,死无葬身之地。 他也不能全力攻城,否则慕容祈瞬间就能将他击溃。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划过脑海。 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传令!后军变前军,左营右营就地依托地势构筑防线,严防太子军突袭,中军随我来!” 部下愕然:“王爷?不攻城了?” 慕容沣不答,策马来到潞州城下,高声道: “城上的人听着,本王改主意了,本王深知尔等忠义不忍多加屠戮,真正的祸患乃是我身后即将到来的北狄太子慕容祈,此人残暴不仁,若他攻破潞州必行屠城之举。” 这话一出,城上和城下的人都愣住了。 慕容沣继续高声喝道:“慕容祈乃我国中篡逆之徒,意图弑父杀弟,此次前来一为夺我战功,二为屠戮大乾百姓以立威,本王愿与尔等暂息干戈,你我联手先共御外敌慕容祈,待击退此獠,潞州是战是降再由尔等决定如何?” 潞州守将彻底懵了,完全搞不懂这些北狄人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若两支军队先后攻城,潞州必破无疑。 若能与其中一支暂时妥协,先对付更强的另一支,这是绝境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虽然与虎谋皮,但…… 守将还在犹豫,慕容沣已厉声道:“没时间了!若等慕容祈大军合围,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开门,本王只带亲卫入城,与你细谈联防之事,大军可暂退三里!”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风声呼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守将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北方地平线上,似乎已经能看到扬起的尘烟。 终于,守将一跺脚,嘶哑地喊道:“开侧门请殿下入城,其余军队依约后退三里!”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的声响,打开一道缝隙。 慕容沣毫不犹豫,一夹马腹,带着数十名精锐亲卫冲入潞州城。 城门在他身后迅速关闭。 第196章 黄雀在后 几乎就在同时。 慕容祈听着探马回报,眉头紧锁:“什么?慕容沣入了潞州城?守军还开门迎他?他们联手了?” 在他预想中,慕容沣此刻应该正和潞州守军杀得两败俱伤才对。 身旁谋士沉吟道:“太子殿下,此必是沣王的缓兵之计,他定然是许以重利,或是以我大军为威胁,暂时说动了守将。” “好个慕容沣,倒是小瞧你了。” 慕容祈冷笑,“区区潞州小城加上慕容沣那点残兵败将,岂能挡我十万雄师?今日本太子便要这潞州城,和我的好弟弟一起灰飞烟灭。” 潞州城内,府衙大堂。 “你此话当真,击退慕容祈后你当真愿退兵?”守将死死盯着慕容沣。 慕容沣面色平静:“将军,眼下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慕容祈若胜你我都难逃一死,先活下去再说其他。” “本王可对长生天起誓,若违此约,人神共弃。” 他心中冷笑,誓言是对活人有用的东西。 只要解决掉慕容祈,这潞州城,还不是囊中之物? 守将将信将疑,但城外震天的喊杀声,士兵的惨叫声不断传来。 “报!北狄太子军攻势凶猛!东门告急!” 守将猛地站起:“暂且信你一回,请王爷速派麾下精锐协防!” “自然!”慕容沣也站起身,眼中寒光闪烁,“本王亲卫皆可上城助战,此外,本王有一计或可重创慕容祈……” 城外,慕容祈志在必得,指挥大军正待加派精锐一举破城。 突然,潞州城门洞开,一支精锐骑兵狂飙而出,为首的正是慕容沣。 “擒杀慕容祈!”慕容沣怒声吼道。 “保护太子!”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箭矢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暂时压制了攻城的敌军。 战场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 慕容沣孤注一掷,确实打了慕容祈一个措手不及,两支北狄最精锐的部队,在大乾的城池下疯狂地绞杀在一起。 慕容沣武艺高强,悍不畏死,带着亲卫左冲右突,竟真的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远远已经能看到慕容祈。 “慕容祈,拿命来!”慕容沣目眦欲裂,拍马挺枪便刺。 慕容祈大惊,没料到慕容沣如此疯狂,竟敢亲自出城突袭,慌忙举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两人胯下战马同时嘶鸣着后退几步。 兄弟二人第一次正面交手,眼中都充满对彼此的杀意。 “我的好弟弟,你这是自寻死路。”慕容祈狞笑,挥刀再砍。 “找死的是你。”慕容沣咬牙接话。 周围的厮杀更加惨烈,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慕容沣的突袭虽然凶猛,但毕竟兵力悬殊,眼看就要被源源不断的太子亲卫包围。 就在此时。 一支规模不大的黑衣骑兵,突然从战场侧翼的树林中杀出。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脸上覆盖着面具看不清面容,但其手段凌厉无比,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战场局势瞬间改变,让慕容祈后军大乱。 “哪里来的军队。”慕容祈又惊又怒。 面具将领直冲慕容祈所在,口中发出清冷的厉喝:“太子慕容祈弑父篡位,其罪当诛,杀!” 慕容祈气得差点吐血:“胡说八道,给我杀了他!” 谣言一旦种下,效果是致命的。 慕容沣忙喊:“慕容祈你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众将士随我诛杀此逆贼!” 慕容祈腹背受敌,忙在将领的护卫下逃窜。 城头上,潞州守将看着城外戏剧性的一幕,目瞪口呆。 这些北狄人自己竟然先打起来了? 而且还爆出如此惊天的内幕? 他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更加忧虑。 “将军,我们……”副将迟疑地问道。 守将猛地回过神,眼神闪烁,眼下或许是机会,是趁乱出击还是固守待变。 就在他犹豫之时。 慕容沣见慕容祈后撤,勒住战马扬声道:“多谢阁下援手,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是哪一路英雄?” 那面具将领勒马停住,抬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冷若冰霜的脸庞露了出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正是姜清宁心腹暗卫大统领夜枭。 “殿下别来无恙。” “是姜清宁派你来的?”慕容沣沉声问道。 “主子料到太子殿下或有异动,特命我暗中策应殿下。” 夜枭语气平淡,“太子慕容祈弑父篡位罪证确凿,请殿下速整兵马平定叛乱。” 慕容沣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个女人远在京城,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操纵着千里之外的战局,将他们兄弟二人都玩弄于掌心。 但…… 慕容沣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悲愤之色:“什么?大哥他竟然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多谢将军告知,本王定当清理门户以慰父王在天之灵!” 他转向麾下将士,声音沉痛而激昂:“众将士都听到了,太子慕容祈弑父篡位,天理不容,我等乃北狄忠良,岂能屈从于此等逆贼,随我讨逆,诛杀慕容祈!” “诛杀慕容祈!” 就连城头上的潞州守军,听到这番对话,也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北狄内乱至此,对他们而言,似乎是好事? 慕容沣信心大增,向着慕容祈后退的方向追击而去。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眼看太阳西沉,慕容祈心中升起一丝恐慌和绝望。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从他收到姜清宁的信开始,他就一步步落入这个陷阱,父王的死绝对和那个女人有关。 “太子殿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下一刻,一支黑羽长箭带着破空之势直射而来,穿透慕容祈的胸膛。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而后一头从马上摔了下去,再无气息。 慕容沣勒马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不敢想和他斗了这么多年的慕容祈,就这样死在夜枭的黑羽箭下。 这一仗他赢了,赢得出乎意料。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夜枭,只见她干练的收了弓箭,面色淡漠地指挥手下清点俘虏,收缴兵器,仿佛早已习惯。 “将军……”慕容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夜枭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殿下请尽快收拢降卒稳定局势,另外与主子的合作还请殿下千万别忘。” 巨大的诱惑和机遇就摆在眼前,但慕容沣却感到一丝寒意。 这一切,似乎都早已被那个远在京城的女人计算好了。 慕容沣终于颔首答应:“待整点好一切,本王就会向京城进攻。” 潞州。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副将茫然。 守将深吸一口凉气,看着城外正在收拢降兵,实力反而大增的慕容沣,苦涩地道:“还能怎么办?开门……请降吧。” 至少,眼下这位似乎还讲点道理? 第197章 出征 “太子慕容祈,勾结大乾逆贼,意图弑父篡位,其罪当诛!” 慕容沣扫视四周,声音满是威严和杀伐之气,“本王奉父王密令,清君侧正国纲,尔等皆是我北狄勇士,莫非欲从逆贼,叛国求荣?” 片刻后,不知是谁率先扔下了兵器,单膝跪地,高呼:“三皇子殿下千岁,臣等愿效死力!” 兵器落地声、甲胄摩擦声、跪地叩拜声此起彼伏,最终汇成山呼海啸般的效忠之声:“愿效死力,殿下千岁!” 慕容沣冰冷的目光扫过臣服的军队,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指向大乾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大乾皇帝陆禀,昏聩无能,残害忠良,致使朝纲混乱民不聊生。” “此乃天赐良机,我北狄的勇士们,随本王直取滁州马踏中原,用战功来换取你们应得的荣耀和封赏!” 十万大军如出闸洪流,在慕容沣的带领下,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 仅仅出兵一日之内,滁州城投降,不费吹灰之力。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又如同被人刻意操纵着,以惊人的速度传回大乾京城。 第三日,连下三城的噩耗如同接连三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金銮殿的文武百官的心头上。 “报!滁州失守!” “报!泾阳失守!守将殉国!” “报!平岭关失守!北狄先锋距京城已不足三百里!” 一道道染血的军报,身负重伤的驿卒拼死送入朝堂,每一次呼喊都如同丧钟敲响,震得满朝文武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不足三百里?” 龙椅上的陆禀猛地站起身,身体剧烈摇晃,眼中充满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滁州守军是干什么吃的,北狄哪来的十万大军,边关为何毫无预警?” “陛下,当务之急是派兵迎敌啊。”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北狄蛮夷,来势汹汹,必须即刻派遣大将率军阻截,否则京城危矣。” “大将,哪还有大将。” 陆禀几乎咆哮,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秦国公重病不起,贺宁……贺宁还在找他那个不知道死哪里去的未婚妻,你们告诉朕,谁能领兵?谁能?!” 他的目光疯狂地在殿下扫视,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争权夺利的文臣武将,此刻都深深低下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出去就是送死。 一时之间顶多调动五万兵马,对抗十万北狄铁骑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禀的视线扫过一圈,最终落在唯一还站得笔直,面色冷峻的秦休身上,以及站在文官队列中,同样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平江侯虞林身上。 “秦休!” 陆禀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急促,“朕擢升你为正一品镇北将军,总领京城兵马,即刻调集五万…不,三万兵马出城迎敌,务必给朕将北狄蛮夷挡在京城百里之外!” “虞林。”他又指向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平江侯,“朕任命你为副将辅佐秦将军,还有你那个儿子虞升是吧?朕记得他也在军中历练,授先锋军校尉,你们父子一同随军出征,为国效力的时候到了。” 这道命令简直如同儿戏。 临时擢升,仓促凑兵,让一个勋贵子弟和久疏战阵的老侯爷去对抗十万虎狼之师。 满朝文武皆露骇然之色,却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秦休面无表情地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冷如铁:“臣,领旨!” 虞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身后的儿子虞衡死死扶住。 虞升更是脸色惨白,但看着父亲和兄长,想到新婚不久的妻子姜月柔,也只能咬着牙跟着出列,声音发颤:“末将领旨。” 陆禀根本不管他们是否情愿,仿佛下了命令就能安心一般,连连挥手:“快去调兵,绝不能让蛮夷靠近京城。” 秦休不再多言,起身深深看了眼龙椅上惊慌失措的帝王,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金銮殿,衣摆在身后荡开凛冽的弧度。 虞林和虞升白着脸的同僚注视下,踉跄着跟了出去。 秦休带兵离京后,京城的气氛更加压抑,仿佛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悬着一把利剑。 陆禀彻底成了惊弓之鸟,将自己关在层层守卫的寝宫里,连朝会都免了,只觉得看谁都想害他。 “立刻宣贺宁进宫!”他对着太监吼道。 很快,一身风尘仆仆,面带焦虑的贺宁被引了进来。 “臣,参见陛下。” “贺爱卿平身,快平身。”陆禀几乎是扑过来,抓住贺宁的手臂,声音发抖,“城外情况如何,秦休可能挡住,朕这心里实在不安得很。” 贺宁脸上适时地露出沉重和无奈:“陛下,北狄势大,兵力三倍多于我,秦将军虽勇但恐独木难支,臣方才还在搜寻清宁的下落,听闻……”他语气一顿,显得更加忧心忡忡。 “听闻什么?”陆禀紧张地追问。 贺宁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臣听闻北狄此次进军如此迅猛,皆因其统帅慕容沣用兵极其诡诈狠辣,非寻常将领能敌,我大乾如今能与之抗衡者,恐怕唯有……” “唯有谁?”陆禀眼睛一亮,急不可耐。 “唯有远在岭南的……姜柏川姜将军及其子姜清淮。”贺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姜柏川?” 陆禀愣住了,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复杂和尴尬。 那是被他亲手构陷、明升暗贬、流放岭南近十年的旧将,如今却要他去请回来? 贺宁仿佛没看到他的不自然,继续恳切道:“姜将军镇守南疆多年,威名赫赫,用兵如神,少将军姜清淮更是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若他二人能回京领兵必能击退北狄,保我大乾江山无恙啊陛下。” 陆禀心动了。 强烈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但他随即又垮下脸:“可是岭南距此万里之遥,一来一回至少需两月,只怕届时……” 只怕京城早就姓慕容了。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贵妃娘娘、雍王殿下求见!” “快让他们进来!” 秦贵妃和四皇子陆雍快步走了进来。 秦贵妃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一丝疲惫和忧色,陆雍则是一脸忧国忧民的沉痛。 “陛下\/父皇万福金安。” “爱妃,雍儿,你们来得正好。”陆禀急急道,“贺爱卿正建议朕召姜柏川父子回京抗敌,可这路途遥远……” 第198章 汇合 秦贵妃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等她开口,陆雍却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此事或可解。” “哦?雍儿有何良策?”陆禀急切地问。 陆雍看了一眼贺宁,这才对陆禀道:“回父皇,约莫一月前儿臣监国时,曾收到岭南节度使转呈的姜将军奏疏。” “奏疏中提及姜将军思女心切,又恰逢贺世子与姜大姑娘即将大婚,故请求能否提前数月进京述职,也好一家团聚,顺便…咳咳,商议婚事。” “儿臣想着姜家劳苦功高,此乃人之常情,便自作主张批允了,算算日程若他们接到旨意后即刻动身,走最快的水路,此刻恐怕已过兖州地界,最多再有半月便能抵达京城了。” 这番话如同天籁之音,砸在陆禀头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哪还顾得上追究陆雍自作主张,哪还顾得上那点思女心切的由头是否牵强,他只知道救星马上就要到了。 “好!好!好!”陆禀激动地连连拍案,脸上放出光来,“雍儿你做得对,做得好!真是朕的好儿子,深得朕心,朕后继有人啊!” 陆雍连忙躬身,语气惶恐又谦卑:“儿臣不敢当,只要父皇不怪罪儿臣擅自做主便好。” “不怪罪,朕怎么会怪罪。” 陆禀大手一挥,兴奋地踱步,“快,雍儿,你立刻亲自出宫派人…不,还是你亲自带一队禁军精锐,快马加鞭前去迎接姜家父子吧,务必确保他们一路平安,尽快抵达京城。” “告诉他们,朕……朕以往多有误会,只要他们能击退北狄保住京城,朕必定为他们加官进爵重重有赏!” “儿臣遵旨!”陆雍压下眼底的暗流,恭敬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一旁的秦贵妃看着儿子领了这么个危险差事,又被陆禀这般轻易地推出去,心中对陆禀的怨恨几乎要满溢出来,指甲深深掐入手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温婉笑容。 兖州地界,运河之上,一艘快船正破浪而行。 船头,立着两人。 一人年约五旬,鬓角微霜,面容刚毅,眼神沉静如古井,正是被贬岭南多年的镇南将军姜柏川。 他身旁的青年,二十七八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与姜柏川有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和沉稳,正是其子姜清淮。 船舱帘子掀开,一位气质雍容,虽经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昔日风华的中年妇人,端着一壶热茶走出。 姜夫人萧氏看着丈夫和儿子凝望远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宁儿在京城如何了,还有曦儿那丫头,说是去找宁儿,这么久也没主动传个消息……” 姜柏川回过头,接过妻子手中的茶壶,沉声道:“放心,宁儿聪慧,定能照顾好自己,至于曦儿,那丫头机灵得很,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忧色却并未散去。 岭南消息闭塞,他们对京城的巨变所知有限。 就在这时,姜清淮忽然指着前方岸边:“父亲,母亲,你们看那是不是曦儿?” 只见前方码头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身形娇俏的少女正跳着脚,用力地朝着他们的船只挥手,脸上洋溢着灿烂急切的笑容,不是姜清曦又是谁? “曦儿!”萧夫人又惊又喜,几乎落下泪来。 船只迅速靠岸。 姜清曦如同乳燕投林般扑了上来,一把抱住萧夫人:“娘!爹!哥哥!我想死你们了!” 一家团聚,自是欢喜无限。 但很快姜柏川便察觉出不对,小女儿独自在此,定然是京城出了大事。 回到船上,屏退左右,姜清曦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无比严肃。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将这数月间姜清宁如何设计扳倒安平伯府、如何与北狄慕容沣虚与委蛇、如何策划宫宴刺杀和永和宫嫁祸、逼迫皇帝、设计被荀臣绑架,以及最重要的北狄慕容沣已率十万大军连破三城、兵临京城下的消息,原原本本的和盘托出。 每一件事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姜柏川、姜清淮和萧氏的心上。 三人听得面色剧变,当听到姜清宁孤身一人周旋于虎狼之中,甚至此刻身陷险境时,姜柏川一拳狠狠砸在船舷上,虎目泛红:“是爹没用,是爹连累了宁儿,让她一个女儿家受这等苦楚磨难。” 姜清淮更是眼泛泪光,咬牙切齿:“荀臣狗贼,慕容沣蛮夷,竟敢如此欺我妹妹。” 萧夫人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搂着小女儿,身体不住颤抖。 然而当听到姜清宁所有的谋划,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将他们从岭南救回,为给他们洗刷冤屈,不惜以自身为饵搅动天下风云时,震惊和心痛又化为难以言喻的骄傲和酸楚。 “宁儿她竟然……” 姜柏川声音哽咽,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将,此刻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被贬之后,扛起姜家大旗、试图撬动整个王朝格局的会是他的嫡长女。 “爹,娘,哥哥!” 姜清曦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姐姐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慕容沣兵临城下,皇帝无人可用必然要倚仗我们姜家,这是我们姜家重回朝堂洗刷冤屈的最好时机,也是唯一能救姐姐的机会。” 她看向父兄,语气斩钉截铁:“姐姐的意思是,请父亲和哥哥务必以最快速度赶赴京城接过兵权,但不是真的为陆禀卖命死战,而是掌控局势与姐姐里应外合。” 姜柏川与姜清淮对视一眼,父子二人眼中同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和决绝。 所有的颓唐和愤懑在这一刻被彻底扫空,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战意和为家人拼出一条血路的坚定。 “好!” 姜柏川声音沉如洪钟,带着沙场宿将的凛然杀气,“传令下去,全速前进,昼夜兼程,奔赴京城!” “是!” 姜清淮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去传达命令,背影挺拔如出鞘利剑。 萧夫人紧紧握着姜清曦的手,看着丈夫和儿子瞬间被点燃的模样,眼中泪水未干,却露出了欣慰而骄傲的笑容。 姜家的虎旗,终究还是要由姜家人自己重新扛起来。 第199章 离开 京城外,院落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愈发孤僻清冷。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冲开弥漫的尘土,戛然停在紧闭的大门前。 车帘猛地被掀开,荀臣跳下车,一身藏蓝锦袍衣摆沾满尘土,往日的温雅从容荡然无存,眼底充满阴鸷。 “开门,快开门!”竹息用力捶打着厚重的门板。 门内传来婆子警惕地询问:“谁?” “是我。”荀臣现身,神色冰冷。 门闩拉动的声音响起,大门开了一条缝隙。 荀臣走进院子,扫视道:“她呢?” 婆子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连忙跟上,低声道:“大人,人在里面厢房,一直很安静。” 荀臣不等说完,大步流星直奔主屋东厢房,砰地一声推开门。 “你这是做什么?”紫苏上前阻拦。 “滚开!”荀臣将她扔出去。 屋内,姜清宁临窗而坐。 窗外是荒凉的景色,她手中拿着一卷书,姿态娴静,听见破门之声方才缓缓抬眸望来。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沉静如水,没有丝毫被囚禁的惊惶或无助,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看得荀臣心头莫名一悸。 荀臣下意识正襟,平静地走到她的面前,沉声道,“跟我回京城,这里不能待了。” 姜清宁的目光在他狼狈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回书页上,语气平淡无波:“荀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将我绑来的是你,如今要送我回去的也是你,莫非是觉得这院子太过清苦,想换个地方关我?” 她的冷静和嘲讽像一盆冷水,浇得荀臣有些发懵,随即涌起一股恼羞成怒:“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北狄慕容沣已经打过来了,兵锋距离此地不过百里,恐怕这里马上就要变成战场,你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我没想到卫斋那边还没动静,北狄会突袭大乾,而秦休带了区区三万人出城迎战,根本就是去送死,贺宁被皇帝圈在宫里当看门狗,现在京城防卫由那个废物三皇子陆栖暂管,此时把你带回安平伯府谁也发现不了。” 姜清宁终于再次抬眼,眸光清冷,带着一丝玩味:“关回安平伯府?荀臣,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早已和离?” “和离又如何?” 荀臣猛地拔高声音,眼中泛起血丝,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你永远都是我荀臣的女人,是离儿的母亲,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只有跟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等卫斋和傅太傅的大军一到拿下京城,这天下就要变了,到时候我就是从龙功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秦休、贺宁他们都会被我踩在脚下任凭我处置。” “清宁,以前是我错了,是我被白清漪那个贱人蒙蔽委屈了你,看在离儿的份上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安平伯府的女主人,将来会是更尊贵的……”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荀臣沉浸式的幻想。 姜清宁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 那双冰冷的眸子直视着他,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荀臣,你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你以为和卫斋那种前朝余孽勾结,就能搏一场泼天富贵,你以为将我像只金丝雀一样关起来,就能抹杀过去的一切,让我对你感恩戴德重续前缘?”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他所有虚伪的妄想,“你从头到尾都在自欺欺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和谁对弈,更不知道你早已是别人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荀臣被她的话刺得脸色青白交加,羞怒交加:“你闭嘴,你懂什么,我这一切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 姜清宁逼近一步,眸光锐利如冰锥,“为了你的野心,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自尊心,你以为掌控了我就能证明你赢了秦休和贺宁,荀臣你醒醒吧,从你选择与虎谋皮的那一刻起,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 两人无声对视。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最终的结局,是谁输谁赢。” 荀臣冷笑,自觉窥视出姜清宁的意图。 “清宁,我劝你不要白费功夫,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但若是你执意心属秦休或贺宁,我将来自有处置你的手段。” “报!”一声慌张的呼喊骤然从院外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大人不好了,好像是北狄的先锋骑兵,已经出现在十里外的官道上了,好多骑兵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什么?”荀臣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怎么会这么快?秦休的三万大军是纸糊的吗?” 家丁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不知道啊大人,外面都乱了,逃难的人说秦将军的队伍刚出城没多久就遇到了北狄主力,一触即溃,现在溃兵正往城里逃呢!” 荀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扭头,看向依旧平静的可怕的姜清宁:“立刻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伸手就要去抓姜清宁的手臂。 姜清宁却轻轻巧巧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的目光越过荀臣,望向窗外昏沉的天色和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马蹄轰鸣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走?”她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字眼,“荀臣,你觉得现在还走得了吗?” 荀臣心神大乱:“你什么意思?” 姜清宁缓缓转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的意思是,”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盟友卫斋恐怕来不及救你了,而把你和我困在这里的可不是北狄的骑兵。” 话音未落,院外的马蹄声陡然加剧,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让荀臣心头发冷。 “啊!” 院外负责看守的护卫惊叫声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不是北狄人?”荀臣脸色煞白,猛地扑到窗边朝外望去。 数十道黑影从院墙外而入,他们身手矫捷,出手狠辣果决,像是专业的杀手或死士。 几乎是眨眼之间,荀府带来的那点护卫便被以碾压之势清除干净,竹息武功高强,勉强支撑了几招就被数道黑影联手围攻,很快倒地不起。 整个院落,迅速被这群突如其来,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控制。 荀臣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背靠着墙壁,惊恐地看着那些黑衣人如同潮水般涌入院子,迅速封锁所有出口,然后朝着他所在的厢房逼近。 “你们是谁,是卫斋的人吗,我是荀臣,是自己人。”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喊道。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脸上带着狰狞的鬼面面具,闻言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根本懒得回答他。 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眼睛,直接锁定一旁静立不动的姜清宁。 荀臣瞬间明白,他们的目标是姜清宁。 就在这时,鬼面首领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两名黑衣人走向荀臣。 “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大乾安平伯,我……” 荀臣的声音戛然而止,被一记重重的手刀劈在后颈,眼前一黑软软的瘫倒在地,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拖到了一边。 最后昏迷前,荀臣只能依稀听到黑衣人的对话。 “属下来迟,让主子受苦了。” “无妨,来的时机刚好。” 姜清宁静静地看着了眼彻底昏迷的荀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带路吧。” “那这人……?” 摘下面具的夜枭侧身让开道路,做出请的手势。 姜清宁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褶皱的衣袖,看也没看地上昏迷的荀臣一眼,迈步从容地走出这间囚禁她数日的厢房。 第200章 她的出现 战场。 三日内。 秦休率领的大乾三万兵马,在慕容沣率领的十万北狄铁骑连绵不绝的冲击下,已经逐渐开始摇摇欲坠。 整整三日。 依靠着地势和秦休完美地指挥调度,这支仓促拼凑起来的军队,竟然真的硬生生扛住了北狄十万大军一波比一波勇猛的进攻。 营寨前的壕沟早已被尸体填平,栅栏破损不堪,箭矢几乎消耗殆尽,每一个士兵脸上都带着疲惫、血污和近乎麻木的坚韧。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不已。 副将平江侯虞林,这位养尊处优多年的老勋贵,此刻甲胄染血,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忧惧。 他捧着最新的粮草册簿,声音干涩:“秦将军,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两日,伤兵营已人满为患,药材早已用尽,每日都有伤员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去。” 秦休坐在简易的沙盘前,指尖按在代表己方阵营、已被无数红色小旗半包围的简陋木块上,久久未动。 他脸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凝固的血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只是深处潜藏着无法掩饰的沉重。 他站起身,走出营帐。 夕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得一片凄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伤兵的呻吟声、战马的悲鸣声不绝于耳。 “虞升。”秦休开口,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 “末将在!”同样一身狼狈的虞升立刻上前。 “你带一队还能行动的人马,护送重伤员先行撤回京城。”秦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同时向京城催粮,告诉他们若再无粮草补给,前线将士无需北狄刀兵自会溃散。” “末将遵命!”虞升抱拳,立刻转身去安排。 虞林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又看向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将军,恕老夫直言,此战我们当真还有胜算吗?” 秦休的目光投向北方北狄大营连绵的灯火,那里如同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再次扑来。 他沉默了片刻,脑中闪过离京前夜,姜清宁沉静的眼眸,以及她那句清晰的交代,“像模像样地打一场,然后‘重伤’退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不知是在回答虞林,还是在告诉自己: “有。” 虞林看着他坚定的侧脸,最终将所有质疑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翌日。 天刚蒙蒙亮,凄厉的号角声和喊杀声便如同惊雷般炸响,北狄大军再次发动进攻,而且攻势远比之前更加凶猛。 “报!将军!北狄主帅慕容沣亲自率中军精锐压上来了!”将士连滚爬进中军帐,声音带着绝望的惊恐。 秦休瞬间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只有冰冷的战意,他一把抓起靠在榻边的长枪,披甲而出。 帐外,已是喊杀震天。 北狄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慕容沣一身玄色铠甲,手持长刀,坐镇中军,指挥若定。 “稳住,弓箭手压制左翼,长枪阵前顶,虞林,带你的人补上右翼缺口。” 秦休沉声吩咐,而后翻身上马,亲自带领亲卫队冲杀到最前线,长枪如龙,所过之处北狄士兵人仰马翻。 主将的悍勇提高士气,大乾士兵们嚎叫着,用血肉之躯死死抵住敌人的冲击。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正午。 太阳高悬,炙烤着血腥的大地。 大乾军队的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小,伤亡急剧增加。 慕容沣的嘴角已经勾起胜利在望的笑容,更多的北狄生力军投入战场,完成对秦休残部的合围。 秦休挥舞长枪的手臂也已酸麻不堪,身上添了几道新伤,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士兵和层层叠叠围上来的北狄敌军,脑中再次闪过姜清宁的话。 “看来,我这场戏演得够真了,真到要把自己交代在这里了。” 他心中苦笑,却并无太多恐惧,只有一丝未能亲眼看到她计划成功的遗憾。 就在此时。 北狄大军的外围侧后方,毫无预兆地陷入混乱。 紧接着,一道凌厉威严的女声响起,清晰地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大乾姜家军在此,北狄蛮夷,休得猖狂!” 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战场侧翼的高坡之上,一骑如火般骤然出现。 马上女子身穿金甲,阳光下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头盔之下的面容清丽绝伦,眉宇间英气逼人,她手持红缨长枪,枪尖寒芒吞吐,直指北狄中军。 在她身后,黑色的姜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旗帜之下,是密密麻麻、阵列严整的精锐骑兵。 他们如同凭空出现的天兵天将,马蹄踏碎大地,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地凿入北狄大军的侧后方。 为首金甲女将一马当先,长枪舞动如梨花纷飞,所过之处北狄士兵如同割草般倒下,竟丝毫不逊于任何久经沙场的猛将。 “是…是姜字旗?” “姜家还有人吗?” “十年前就是被姜家人打得不得不求和,现如今怎么还有姜家人在!” 被围困的秦休,在看到那抹耀眼金色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猛地爆开狂喜和难以言喻的震撼。 真的是她。 如同绝望深渊中照进的一束光。 秦休只觉得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里,猛然涌出一股全新的的力量。 他猛地举起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的怒吼:“援军已至!将士们!随我杀!” “杀!!!”绝处逢生的大乾残兵们,爆发出惊人的勇气,跟着他们的主帅,向着外围的北狄敌军反击。 此刻,慕容沣脸上的从容和冷笑早已消失不见,他死死盯着高坡上那道金色身影。 “姜、清、宁!” 慕容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握着长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好一个北狄‘长公主’,好一个里应外合!” 他猛地一夹马腹,挥刀指向姜清宁的方向,声音愤怒:“所有人都去拦住她,给本王把她碎尸万段!!” 第201章 回京 “姜清宁,本王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你今日必定血染战场!” “所有人!继续围攻大乾主将秦休,将其速速拿下!本王要他的人头!” 慕容沣怒不可遏,策马更快地冲向秦休,誓要先杀了秦休,再除了这个胆敢欺骗他的姜清宁。 秦休被他下令用车轮战消耗体力,现如今已经两个时辰过去,秦休必然已经是强撑着的模样,只要他几招下去必定人头落地。 姜清宁目光瞬间锁定被北狄精锐重重围困的秦休,以及正亲自带兵冲杀向秦休的慕容沣。 “秦休,撑住!”清叱声穿透战场喧嚣。 姜清宁一夹马腹,千里驹如同离弦之箭射出,手中长枪化作点点寒星,精准无比地挑飞挡路的北狄士兵,所过之处北狄将士全部人头落地。 “掩护大小姐!” “杀啊!杀灭北狄敌军!” 她身后的五千姜家军更是悍勇无比,阵列严密,冲击力惊人,竟以少胜多,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北狄军阵中撕开一条血路。 “秦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慕容沣长刀直刺,刀刀朝着秦休的命脉刺去。 秦休提枪挡住,慕容沣招式凌厉,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饶是秦休用尽全部力气撑住,都被他伤了腰腹一刀。 “呃……”秦休喉间腥甜,一口血吐出。 “本王说了,今日是你的死期!” 慕容沣正志在必得,忽觉侧翼有异,回头便见那金色身影如入无人之境般杀来,顿时又惊又怒:“来人,给本王拦住她!” 姜清宁隐藏实力至今,就连私兵都敢养这么多,他不敢想姜清宁还有多少杀招等着他,饶是已经疑惑她这一番操作的最终目的,都无法遮掩慕容沣心底对姜清宁的一丝惧意。 然而一切都迟了。 姜清宁马快枪急,已然闯到近前,眼见慕容沣长刀就要劈向力竭的秦休,她挥舞长枪后发先至,直刺慕容沣持刀的右臂肩胛。 “铛”的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慕容沣只觉一股巨力从刀柄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长刀险些脱手。 他骇然失色,万没想到姜清宁一介女流,竟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和精妙的枪法。 趁他吃痛后退的瞬间,姜清宁枪尖一摆,格开周围刺来的几柄长矛,左手伸出将几乎脱力的秦休猛地拽起,拉到自己马背上。 “抱紧我!”她低喝一声,不容秦休反应,长枪再次舞动,将追来的北狄士兵逼退。 慕容沣捂着渗血的胳膊,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被戏耍和击伤的暴怒:“姜清宁,你好得很!” 姜清宁根本不理他,调转马头,长枪向前一指:“姜家军随我杀!” 五千精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以姜清宁为锋矢,再次朝着北狄中军发起了反冲锋。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特别是姜清宁悍不畏死的冲杀,原本濒临崩溃的大乾残兵士气大振,纷纷发出怒吼跟着反扑。 慕容沣胳膊受伤指挥不便,又见姜清宁带来的这支军队战斗力远超预期,己方阵脚已乱,再战下去恐损失过大,只得咬牙切齿,万分不甘地嘶吼:“撤,鸣金收兵!” 北狄退兵的号角声响起,黑甲兵士如同来时一般迅速退去。 姜清宁并未令人深追,抬手止住队伍,冷声道:“弓箭手三轮齐射,送他们一程!” 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立刻上前,箭雨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又收割了一波落在后面的北狄士兵性命,直到对方退出射程之外。 “清点战场,救治伤员,搜剿敌军遗留兵甲!”姜清宁下令,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秦休,还能撑住吗?”姜清宁侧眸询问。 “……能。”秦休低声回答,生生地忍住腰间鲜血直流的伤口疼痛,双手紧紧圈着姜清宁的腰身。 话音落下,她这才策马,带着身后依旧紧抱着她腰身,意识已有些模糊的秦休返回大营。 营寨门口,刚带人从另一侧战场退下来的虞林,看到金甲浴血,马背上还驮着秦休的姜清宁,惊得目瞪口呆。 他瞬间想起日前在平江侯府,姜清宁那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手段,再对比眼前这英姿飒爽,于万军从中安然退下且带回主将的女将风姿,心中巨震,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 幸好,虞家选择了顺从,否则来日,他当真会万分后悔之前的错误决定。 “姜……姜……”虞林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姜清宁利落地翻身下马,同时小心地扶下几乎站不稳的秦休:“侯爷,先搭把手。” 虞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和亲兵一同扶住秦休。 这一靠近,才闻到秦休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里。 “秦将军这是怎么了?”虞林骇然,连忙上前扶住秦休。 “腰腹受伤,快传军医!”姜清宁言简意赅。 几人匆忙将秦休扶入军帐,军医赶来剪开甲胄和里衣,才发现他腹部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流着血,周围红肿不堪,皮肉翻飞。 姜清宁看着军医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眉头紧蹙。 她吩咐虞林:“侯爷,麻烦你立刻安排人手清扫战场,加强巡逻警戒,预防慕容沣夜袭或反扑,我带来的粮草和药材就在后方,立刻分发下去,让将士们先饱餐一顿,伤员尽快用药。” “是,老夫这就去办!”虞林此刻对姜清宁已是心服口服,连忙领命而去。 走出帐外,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内那道忙碌的金色身影,心中依旧震撼难平。 这位做了八年安平伯夫人,看似柔弱的女流,竟是如此一位深藏不露的巾帼女英雄。 姜家人才辈出,果真名不虚传。 与此同时,京城之外,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与四皇子陆雍顺利汇合。 姜柏川与姜清淮父子,虽经满身风霜却脊背挺直,眼中精光内敛,一身杀伐之气难以完全掩盖。 双方皆是心知肚明,无需过多寒暄。 “殿下。”父子二人下马行礼。 “老将军,少将军,一路辛苦,父皇已在宫中等候多时。”陆雍言简意赅。 “那臣等这便随殿下入宫觐见。”姜柏川颔首道。 几人仅用眼神交流,便已达成默契。 第202章 弥补过错 姜清曦带着母亲萧氏告别几人,一条路返回宁阁。 马车里,姜清曦握着母亲的手,才有时间将这几月来京中变故、祖母将大房从族谱除名、长姐姜清宁隐忍筹谋一点点夺回产业的事情细细道来。 萧氏听得泪流满面,心痛如绞,又为女儿的坚韧聪慧骄傲不已。 “娘,别哭了,现在我们都回来了,阿姐知道了肯定高兴的很。”姜清曦安慰道。 萧氏重重点头,擦干眼泪,目光变得坚定:“对,回来了,以后再没人能欺负我的宁儿和曦儿。” 萧氏眼底冷光闪过,那姜老妇和荀老妇竟然敢趁她不在,如此欺辱她的女儿,待一切事了,她定然要带着丈夫儿子给长女讨回公道! 还有荀臣那个狗娘养的,谁都别想好过! 皇宫,养心殿外。 陆禀不顾帝王仪态,亲自在殿门口翘首以盼。 秦贵妃陪在一旁,温言软语地安慰着,心中却对皇帝这般作态鄙夷不已,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显得情深意重。 “爱妃啊,还是你最好,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朕。”陆禀感慨道,拍了拍秦贵妃的手,“等这次难关过了,朕便册你为后,雍儿也是最好的孩子。” 秦贵妃心中冷笑,面上却受宠若惊:“陛下言重了,臣妾与雍儿只愿陛下安康,大乾江山永固。” 陆禀见着秦贵妃不骄不躁,心中更是满意自己的决定,况且他若是得了长生,那就是仙人,这凡人的世界自然要交给自己最喜爱的儿子。 正说着,远处传来陆雍的声音:“父皇!姜老将军和少将军到了!” 陆禀立刻望去,只见姜柏川父子随着陆雍大步而来。 父子二人虽着布衣常服,却难掩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势。 “爱卿啊,朕终于等到了你们!” 陆禀竟主动迎上前几步。 “罪臣姜柏川\/姜清淮,叩见陛下!”姜家父子撩袍便要跪下行大礼。 “爱卿快快请起!快请起!”陆禀连忙亲手虚扶,脸上堆满了愧疚和急切,“往日之事是朕误信谗言委屈你们了,如今国难当头,二位爱卿能不计前嫌星夜驰援,朕心甚慰啊。” 姜柏川却不肯起,沉声道:“陛下,先以国事为重,一路上雍王殿下已向臣等说明军情紧急,北狄蛮夷犯我疆土,臣等身为大乾武将守土有责,臣姜柏川携臣子姜清淮请旨即刻领兵出征驰援秦将军,不胜北狄誓死不归!”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忠勇可鉴。 陆禀听得心神激荡,几乎要老泪纵横,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好,朕准奏,准奏!” 他连声道,“朕已从各处调集五万精锐,粮草军械一应俱全,皆由爱卿调度,望爱卿早日击退蛮夷扬我国威!” 五万? 姜柏川和姜清淮心中冷笑,京城明明还有更多兵马,这些时日调度回来的就不止五万,这些剩下的兵马用于何处他们都心知肚明。 皇帝终究还是怕了。 心中想着,但他面上却一片感激的神色:“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只是……” 陆禀听到他的话,神色纠结起来。 …… 当日,姜家父子点齐兵马,带着从陆禀那里敲诈来的超额粮草医药,浩浩荡荡开出京城,奔赴前线。 陆禀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军队,心中百感交集。 对身旁的陆雍道:“雍儿你看,姜家终究是忠臣啊,是朕当年糊涂了……” 陆雍目光微闪,状似无意地轻声道:“父皇乃天子,天子岂会有错?” 陆禀诧异:“哦?那皇儿的意思是?” 陆雍信誓旦旦:“定是当年有奸臣蒙蔽圣听,构陷忠良,儿臣那时年幼,虽不知具体,但想来姜老将军若能早得父皇如此信重,我大乾南疆何至于……” 他话未说尽,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陆禀的内心,勾起了陆禀最深处的一丝心虚和愧疚。 第二日,金銮殿。 满朝文武尚不知姜家已复起领军,只见龙椅上的陆禀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猛地将一堆早已准备好的陈旧卷宗摔在地上,声音如同寒冰:“朕昨夜翻阅旧案,惊觉当年镇南将军姜柏川所谓谋逆一案漏洞百出冤屈重重,全系一干奸佞小人构陷忠良,蒙蔽于朕!” 满朝哗然,尤其是那些曾参与构陷或落井下石的官员,顿时面无人色。 “吏部侍郎张敏,御史中丞王焕,兵部郎中李贽……” 陆禀一口气点了十几个名字,皆是当年积极参与此案,如今在朝中也颇有地位的官员。 他怒声道:“尔等欺君罔上,残害忠良,罪无可赦,来人!将这群乱臣贼子给朕拖出午门,斩立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 话音未落,一众早已事先准备好的侍卫冲进大殿,将那些面如死灰的官员拖了下去。 顷刻间,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伏地,浑身冷汗直冒的望着几乎被清洗一空的金銮殿。 陆禀看着空了许多的朝堂,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后怕还是发泄后的虚脱。 他坐在龙椅上,喃喃道:“朕……朕也是被蒙蔽的……没错,朕也是被蒙蔽的。” 这样一来,姜家父子回来只要嘉奖有功,就一定不会心存怨念了吧? 退朝后。 养心殿内。 陆禀心神不宁,脑海之中都是方才朝堂至上的场景,时而觉得自己做得对,时而又后悔手段太过酷烈。 那些到底都是他苦心培养起来的臣子,斩首流放是否太过残忍了…… 贺宁与陆雍对视一眼,立刻上前。 贺宁痛心疾首:“陛下圣明,微臣觉得此等奸佞皆是死有余辜,若非他们姜老将军何至于被贬岭南多年?我大乾何至于有今日边患之危?陛下此举乃是拨乱反正。” 陆雍也道:“儿臣觉得贺大人说的对,父皇无需自责,清除奸佞朝堂方能清明,姜老将军若知陛下如此为他主持公道,必定更加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两人一唱一和,很快便将陆禀那点微不足道的后悔冲刷得一干二净,反而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比正确,英明神武的大事。 “雍儿说得没错,贺爱卿说得对。”陆禀连连点头,仿佛找到了安慰,“朕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给忠臣平反。” 他安慰自己许久,内心突然觉得一阵空虚,连忙高声呼喊:“来人,传青阳子仙师,朕要听他讲道,静心凝神!” 贺宁和陆雍对视一眼,齐齐弯腰行礼,后退几步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贺大人若是有事可自行出宫离去,本王为你放一天假。”陆雍露出与实际年龄不符的老成语气,眼中是意有所指的笑。 贺宁面露犹豫:“可是陛下这里……”他并未忘记姜清宁的嘱托,并且日日都在完成任务。 可方才得知她回来了,此刻贺宁心底到底有些隐隐欲动。 “放心,有母妃和本王在,皇宫断然不会出事。”陆雍意味深长。 贺宁颔首,抱拳道:“多谢雍王殿下,臣这就告退!” 第203章 痴笑 北狄大营。 慕容沣肌肉紧绷,额角青筋跳动,但比伤口更痛的,是那被彻底愚弄和践踏的愤怒与屈辱。 姜清宁的脸在他脑中反复出现,从最初北狄长公主身份的试探,到后来的合作承诺,再到战场上直取他性命的一枪。 一切的一切,根本就是个精心编织的骗局,他慕容沣从小到大自诩聪明,竟从头到尾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什么里应外合,什么共谋大乾,她根本就是要借他的刀搅乱大乾朝堂,为她姜家重回权力中心铺路。 而他,却傻乎乎地带着十万大军,成了她棋盘上最锋利也最可笑的一颗棋子。 “放肆!” 极致到愤怒的他猛地一挥左臂,将身旁案几上的药瓶尽数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 军医和帐内亲卫吓得扑通跪地,瑟瑟发抖。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慕容沣嘶吼道,面目狰狞。 帐内瞬间只剩他一人。 慕容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受伤的右臂因激动而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新换的纱布。 退意悄然缠上他的心。 姜清宁的叛变,意味着他出兵的借口成了一个天大笑话,父王到底是真的死了,还是这根本就是姜清宁做局要除掉他。 如果此刻退兵回到北狄,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恐怕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已经打到大乾京城之下,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绝不能就此罢休。 只要拿下京城擒杀陆禀,占据这富庶之地,他就有足够的资本,和所有质疑他的人抗衡。 还有姜清宁,那个欺骗他重伤他的女人,他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来人!”慕容沣猛地朝帐外吼道。 亲卫统领立刻躬身入内。 “传令下去。”慕容沣的声音充满杀意,“各部整顿兵马救治伤员,两日之后黎明时分全军突袭,目标大乾主营,给本王拿下姜清宁和秦休的人头,告诉他们此战有进无退,畏战者杀无赦!” “是!”亲卫统领心头一凛,不敢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慕容沣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远处大乾营寨的点点灯火,眼中满是怨毒和决绝。 姜清宁,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就算这是一局死棋,本王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与大狄大营的压抑不同,大乾营寨此刻虽然依旧肃杀,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生机。 姜清宁带来的粮草和药材发挥了巨大作用,炊烟袅袅,米饭和肉汤的香气驱散了将士们连日来的饥饿与绝望。 军医们得以施展手脚,伤员们都得到了及时的救治。 姜清宁雷厉风行地处理完人员安置、巡逻警戒等一应事务后,已是深夜。 她褪下染血的金甲,只着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朝着秦休的军帐走去。 帐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秦休安静地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了许多。 昏睡中的他褪去平日里的冷峻,眉宇舒展,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薄而优美,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与俊美。 姜清宁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柔和地勾勒着他的轮廓,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 这人生得当真是极好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姜清宁自己都微微一怔。 八年来,她见惯了人冷着脸、拧着眉的模样,何曾如此仔细安静地打量过男子。 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姜清宁想起秦休每每望向自己时,难以完全掩饰的关切,以及深藏的她一直不敢去深究的情感。 每一次都让她心弦微动,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大仇未报,前路未卜,姜家风雨飘摇,她哪有什么资格去触碰这些风花雪月? 她只能将自己包裹在坚冰和算计之中,一步步朝前走。 可如今……父亲和兄长即将归来,慕容沣已成困兽,大局将定,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丝。 看着眼前这个为她,为大乾浴血奋战,此刻重伤躺在这里的男人,姜清宁心中那片冰湖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人生在世,不过寥寥数十年。 家人团圆,大仇得报之后,若能得一知心人,平安喜乐,或许……才是真正的圆满。 她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更加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痴然。 就在这时,榻上的秦休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爆开的微响。 姜清宁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还恰好撞破自己方才那般痴看的模样,心中顿时一慌,如同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几乎是瞬间便移开了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她强作镇定,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秦休刚刚醒来,视线还有些模糊,脑中一片混沌。 腹部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提醒着他之前的恶战的确存在,然而眼前这张令他朝思暮想,此刻带着明显关切的脸庞,却让他恍如梦中。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因为伤重产生幻觉,或是依旧陷在昏迷的梦境里。 否则,一向对他疏离冷淡的姜清宁,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怎么会坐在他的榻边? “我这是还在做梦吗?”他声音干涩嘶哑,显得极为不确定,“不然,怎么会看到你这样看着我……” 姜清宁闻言,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那丝异样,转回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你不是在做梦,慕容沣已被你我联手率军击退,暂时不会来犯,粮草和药材我都带到了,将士们正在休整,你安心养伤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你放心,父亲和兄长不日便会率领援军赶到,届时我们便可商议,如何将慕容沣这支军队彻底留下。” 听到姜柏川和姜清淮即将到来。 他试着动了动,想要坐起来:“我没事,军情紧急,不能耽搁,我们现在就可以……” “躺好。”姜清宁立刻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阻止他起身。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透着一丝关切,“伤口才处理过,你想让它再裂开吗,计划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养好精神再说。” 掌心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他肩膀的温热和绷带的触感,两人俱是一顿。 秦休被她这带着嗔怪的命令和触碰弄得愣住了。 他抬眸,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姜清宁。 这不是梦,她真的在照顾他,关心他的伤势。 本以为此生无望的奢求,竟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照进了现实。 他乖乖地不再动弹,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眨不眨的,贪婪地望着她。 秦休眼中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感,震惊、不确定、小心翼翼、以及再也无法掩饰的汹涌澎湃的期望。 姜清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收回手,站起身:“你先躺着,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说完,姜清宁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秦休几乎要凝在她背影上的目光。 秦休独自躺在榻上,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感受着腹部伤口传来的,似乎都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的疼痛,嘴角缓缓地勾起弧度。 希望如同死灰复燃的野火,在他心底疯狂地蔓延开来。 第204章 请君入瓮 帐外夜风凛冽,寒意刺骨。 姜清宁快步走出秦休的营帐,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微微发烫的脸颊和慌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方才帐中扰人的对视,以及秦休那句恍然的做梦驱散出脑海,走到药罐旁将汤药倒出来,心中却有些犹豫要不要再回去。 “将军?”两道诧异的声音同时响起。 姜清宁抬眸,只见青之和青冥二人正巡营路过,看到她独自站在冷风里,脸上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您怎么在这儿站着?我家将军他……”青之诧异问道。 姜清宁立刻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将手中端着的药碗递了过去:“秦将军已经醒了,这药你们送进去看着他喝了,他伤势不轻需要静养,若无要事不必打扰。” 青之连忙双手接过尚温热的药碗,和青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姜大小姐竟然亲自给将军端药,还吩咐得如此细致。 但他们不敢多问,恭敬应道:“是,属下明白。” 看着二人转身进了秦休的营帐,姜清宁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步伐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纷乱。 营帐内。 秦休早已挣扎着起身,甚至不顾腹部的剧痛,简单擦拭了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强撑着端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帐门方向,耳根微微发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期待。 脚步声响起,他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正襟危坐,假装全神贯注于书卷之上。 帐帘被掀开。 “将军,该喝药了。”是青之的声音。 秦休抬眸,看到只有青之和青冥二人端着药进来,他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他放下书卷,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呢?” 青之将药碗奉上,恭敬回道:“回将军,姜小姐吩咐属下等伺候将军用药,她已经回自己帐中休息了。” 秦休沉默地接过药碗,看着黑褐色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情和关切只是他重伤后产生的幻觉。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不再犹豫,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将空碗递给青之,他所有期待都已消失不见。 “青之,青冥。” “属下在!” “你们二人,即刻秘密返回京城。” 秦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青之,你去见贵妃娘娘,将前线战况、姜小姐率军来援以及姜老将军即将抵达的消息如实禀报,请娘娘安心,并务必稳住宫中局势。” “青冥,你回国公府告知父亲我一切安好,让他继续病着,无论京城传出任何风声,皆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等我与姜老将军回京后再议。” “是!属下遵命!”二人领命,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出帐,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再次恢复寂静。 秦休独自坐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忍着伤口的抽痛缓缓走到帐边,轻轻掀开一道缝隙,望向对面那座同样亮着烛火的营帐。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要透过那层厚厚的帐布看到里面的人。 直到对面帐中的烛火,倏地一下熄灭,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秦休在黑暗中伫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帐帘,回到榻上。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重新被点燃后却无处安放的期望。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翌日,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凝重。 姜清宁坐在主位之侧,秦休强撑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坐在主位,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下首坐着副将虞林以及几位幸存的将领。 “慕容沣新败又受了伤,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秦休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军虽得姜小姐援兵,但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仍不足北狄一半,若其倾巢而来拼死一战,局势依旧凶险。” 虞林眉头紧锁:“将军所言极是,而且我军粮草虽得补充,但伤员众多战力折损严重,需得早做谋划以防万一。” 众将领皆面露忧色,帐内一时沉寂。 硬碰硬,胜算渺茫。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 “报!”帐外亲卫高声通报。 “进。” 帐帘被掀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 前面的夜枭身形高挑,面容隐在暗影之中,气息冰冷,后面跟着身形高大的暗一。 帐内众将领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两人身上,面露惊疑,虞林更是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佩剑。 唯有姜清宁和秦休面色不变。 夜枭径直走到姜清宁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毫无波澜:“主子,北狄营内暗探传回密报,慕容沣已下令于后日黎明时分集结所有兵力发动总攻,目标直指我军主营,誓要取您与秦将军首级。” 暗一也同时向姜清宁躬身:“主子,沿途哨探已确认消息可靠性极高,慕容沣杀了不少提议撤退的将领,军心已有浮动,但其决心不容小觑。” 帐内所有将领瞬间哗然,人人脸色大变。 虞林更是失声道:“后日,这如何来得及布置?” 在一片惊惶的目光中,姜清宁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慌,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静和决断。 她看向帐内众人,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来得正好。” 众人皆愕然地看着她。 姜清宁目光转向暗一,命令道:“暗一,你立刻带一队轻骑以最快速度南下,与我父兄大军汇合,将慕容沣的进攻计划告知他们,令他们即刻改变路线,全速迂回至北狄大军侧后翼埋伏,待慕容沣主力尽出,与我军前线接战之时,形成合围包抄之势。” “是!”暗一毫不迟疑地领命转身,迅速离去。 姜清宁转身,面对众人:“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制定,如何请君入瓮,将慕容沣这十万大军,尽数留下的计划了。” 第205章 包抄合围 信上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写满了姜清宁的计划。 姜柏川抚摸着信纸,眼中既有对女儿身处前线险境的担忧,更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姜清淮更是眼眶微红,咬牙道:“父亲,要不就按宁儿说的办,我们姜家,是时候一起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姜柏川颔首:“放心,为父就是有些感慨罢了,计划就按照宁儿说的做。” 姜清淮打破凝固的氛围,含笑打趣:“父亲可是老脸汗颜了,如今一切都需要爱女为自己规划详尽?” 姜柏川侧眸,眼底警告意味十足:“敢打趣自己老子?回去再罚你,全军掉头!出发!”他高声喊道,策马回头。 大军悄然向着姜清宁指定的,慕容沣大军侧后翼伏击地点急速迂回。 两日时间飞速流逝。 第三日,黎明时刻,大乾主营之外,万籁俱寂,只有呼啸的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是无数双紧绷的眼睛和屏住的呼吸。 营寨之内,看似松懈,实则每一处阴影后都埋伏着蓄势待发的士兵。 姜清宁罩着深色斗篷,与面色依旧苍白的秦休并立于营门内的暗影中,静静等待着。 “来了。”秦休耳廓微动,压低声音。 远处,低沉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可闻,北狄的先锋骑兵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直扑大乾营寨的外围巡逻队。 “杀!” 几乎没有给巡逻队任何反应时间,北狄先锋便已挥刀砍杀而来。 “就是现在!” 姜清宁猛地甩掉斗篷,翻身上马,长枪直指前方:“将士们!随我杀敌!” “杀!”秦休同时怒吼,强忍着腹部的剧痛,挥剑策马。 营寨栅栏被猛地推开,埋伏已久的大乾士兵悍然冲出。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猛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青之与青冥各率一队精锐骑兵,从侧翼狠狠夹击而来,瞬间便将冲在最前面的北狄先锋部队拦腰截断,包围起来。 北狄先锋将领根本没料到会遭遇如此迅猛的反击和埋伏,阵脚大乱,大乾士兵憋屈了数日,此刻得了命令,又有主将亲自冲锋,个个如同下山猛虎,奋勇无比,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不过一个时辰,北狄这支万人先锋队,便被尽数剿灭在主营寨门前,尸横遍野。 五十里外,北狄主大营。 慕容沣在王帐内焦躁地踱步。 派出的先锋队早已过了约定传回消息的时间,却音讯全无,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再派军队时,帐外突然传来凄厉的惊呼和混乱的喊杀声。 “报!王爷!不好了!大乾主帅秦休……秦休亲率大军突袭我军北侧大营,攻势凶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什么?!” 慕容沣大惊失色,猛地冲出王帐,只见北面营地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秦休?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还敢主动出击?!” 惊怒交加之下,慕容沣方寸大乱,厉声嘶吼:“集结,立刻全军集结,给本王顶住,全军围攻,一定要杀了秦休!” 他匆忙披甲上马,亲率中军主力,疯狂地朝着北侧营地方向冲去。 战场上,一片混乱。 秦休确实带了一支人马在猛攻北狄营地,但更像是牵制和骚扰,慕容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乱军中冲杀的玄甲染血的身影,不是秦休又是谁? “秦休,你竟没死!”慕容沣策马冲上前,又惊又怒。 秦休挥枪扫开一名北狄士兵,抬眼看向慕容沣,脸色虽白,眼神却冷冽如刀:“托你的福,那一刀秦某铭记于心,今日特来感谢!” 他刻意咬重“感谢”二字,语气带着冰冷的杀意。 慕容沣气得几乎吐血,不再多言,挥刀便朝着秦休猛攻过去,两人顿时缠斗在一起,双方大军也彻底绞杀成一团。 不远处的高坡上,姜清宁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看到慕容沣的主力已被成功吸引至北侧,并且与秦休部激烈交战,她抬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落!” 早已埋伏在山坡两侧的士兵得到命令,猛地砍断绳索。 轰隆隆! 无数巨大的滚木礌石如同山崩一般,沿着陡坡呼啸而下,精准无比地砸入正试图从西面增援慕容沣主力的北狄军队之中。 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北狄援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横祸砸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阵型瞬间崩溃,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 正在与秦休交手的慕容沣听到侧后方传来的巨大动静和惨嚎,心中猛地一沉。 他奋力逼退秦休一招,抽空回头望去,正好看到山坡上那道金色的、如同神只般冷漠俯瞰战场的身影。 “姜清宁,又是你。”慕容沣咬牙切齿,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慕容沣瞬间如坠冰窟,心知自己再次中计了,这又是姜清宁彻头彻尾的陷阱,而且他的军中出现了叛徒。 果然,下一刻姜清宁令旗再动。 夜枭与暗一率领着两支精锐骑兵,从西侧如同尖刀般狠狠插入已被礌石砸懵的北狄援军侧翼,彻底切断了慕容沣与西面军队的联系。 短短半个时辰,西北两路退路皆断。 慕容沣看着姜清宁和秦休那运筹帷幄、步步紧逼的姿态,再看看自己陷入重围,开始显露慌乱的军队,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终于淹没了他。 “突围,向东南方向突围,大军随本王撤退,快撤退!” 他声嘶力竭的大吼,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和王图霸业,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必死的局面。 主帅率先喊出撤退,本就士气受挫的北狄军顿时军心彻底溃散,原本还算顽强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士兵们纷纷掉头,争先恐后地朝着东南方向亡命奔逃,战斗力骤降。 姜清宁见时机已到,自高坡上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亲兵牵来的千里驹背上,长枪一指慕容沣溃逃的方向:“追!拿下慕容沣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杀!”大乾军队士气如虹,朝着溃逃的北狄军追杀而去。 姜清宁一马当先,长枪所过之处北狄士兵纷纷倒地,她的目光锁定着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疯狂逃窜的慕容沣。 一名对慕容沣忠心耿耿的北狄副将见状,咆哮着挥刀拦在姜清宁马前:“保护王爷,快走!” 姜清宁眼眸微眯,寒光乍现,根本不与他废话,动作快如闪电,狠辣精准,不过三招两式,那副将便被她一枪挑落马下当场毙命。 第206章 团聚 “将军威武!” 姜清宁身后的大乾士兵见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追杀北狄士兵追杀得更加勇猛。 姜清宁与同样率军追来的秦休汇合,两人极有默契地并不立刻擒杀慕容沣,而是如同猫捉老鼠般,不断压缩着慕容沣的逃窜空间,消耗着他身边最后的亲卫,更是将他逼得心神俱裂,狼狈不堪。 “撤退!快撤退!” 慕容沣如同丧家之犬,不顾一切地命令军队护着他朝南狂奔。 就在此时。 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前方突然又杀出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为首的正是平江侯虞林及其三子虞升。 “慕容沣!哪里逃!” 虞林挥剑大喝,虽然武功不算顶尖,但此刻仗着人多势众,也是气势十足。 慕容沣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接战,连忙调转马头,朝着唯一可能还有生路的东方亡命飞逃。 身后的北狄士兵越来越少,不断被追击的大乾军队分割,包围,剿灭。 “调转方向!快啊!” 慕容沣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疯狂地抽打着战马,朝着东方玩命的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似乎渐渐远去。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见所有追击的大乾士兵,竟然都停在了原地,不再追赶。 他们纷纷面向东方,然后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崇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恭迎姜老将军回朝!!” “恭迎姜少将军回朝!” 这呼喊声如同山呼海啸,震撼着整个战场。 慕容沣的心脏仿若骤然停止跳动,一股绝望瞬间将他彻底冻结,他僵硬地回头看向前方。 沉重整齐到仿佛要踏碎山河般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由远及近地清晰传来。 地平线上,首先出现的是一面迎风猎猎招展,巨大无比的黑色“姜”字大旗,旗帜之下是密密麻麻,阵列森严的精锐骑兵。 队伍的最前方,两骑并排而行。 左边人年约五旬,鬓角微霜,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不怒自威,正是镇南将军姜柏川。 右边的青年将领,英姿勃发,眉宇间与姜柏川极为相似,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其子姜清淮。 姜家父子终于到了,他们恰好堵死了慕容沣东逃的最后一条生路。 姜柏川锐利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面无人色的慕容沣以及他身后惊慌失措的残兵败将,没有任何废话,手中长刀向前一指,声音如同雷霆炸响: “众将士听令!北狄蛮夷犯我疆土,杀无赦!” “给老夫拿下北狄主帅慕容沣!” “杀!”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慕容沣不甘的嘶吼,他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会败得如此彻底。 困兽犹斗。 “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竟是不顾一切地一夹马腹,挥舞着长刀朝着姜柏川父子的方向反冲过去,企图做最后一搏,哪怕只能换掉一人。 然而,就在他冲出的瞬间。 “咻!” 一道极其尖锐的利器破空声,自他身后的方向骤然响起。 三支黑羽箭狠狠地射入慕容沣的后心。 慕容沣前冲的身影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的漆黑箭镞,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他整个人带离马背。 慕容沣艰难地回过头,视野已经开始模糊涣散,在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依旧保持着挽弓射箭姿势的金色身影。 姜清宁缓缓放下手中的强弓,冰冷的目光穿越战场,与他涣散的瞳孔对上一瞬,眼底毫无波澜。 “姜、清、宁……”慕容沣张了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眼中的疯狂和不甘彻底凝固。 下一刻,他的身体一歪,重重地摔落马下,溅起一片尘土。 北狄军主帅慕容沣殒命。 那些负隅顽抗的北狄士兵,亲眼见到主帅被杀,又看到如同神兵天降的姜家父子,最后一丝战意彻底崩溃。 “投降!我们投降了!” “别杀了!我们愿降!” 哭喊和求饶声此起彼伏,残存的北狄士兵纷纷扔下武器,跪地乞降。 战场之上,渐渐平息下来,唯有硝烟和血腥味依旧弥漫。 姜清宁策马,缓缓走向东方,姜柏川和姜清淮也同时策马向前。 父女、兄妹,三人隔着渐渐平息的战场和跪满一地的北狄降兵,遥遥相望。 姜柏川看着女儿那身染血的金甲、坚毅的脸庞,虎目之中,水光一闪而逝,最终化为无比的骄傲和欣慰。 姜清淮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朝着妹妹用力地点了点头。 姜清宁勒住马,望着终于团聚的父兄,望着这片由他们姜家亲手挽回的河山,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缓缓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笑容。 北狄覆灭,山河无恙,家国仍在,亲人团聚。 这一切的牺牲与算计,终究是值得的。 大乾军营,将士们在做着最后的收整,如今拿下北狄十万兵马,就是破了北狄的精血,没有二十年绝对无法恢复当下的战力。 “宁儿!” “阿妹!” 两道兴奋的男音同时响起,令站在军营中央的人背脊狠狠一震。 “父亲,大哥!” 姜清宁转头,和两人对视,激动地朝着前方跑去,被面前的人抱了满怀。 “宁儿…你受苦了……”姜柏川紧紧抱着女儿,鼻腔酸涩,心中满是喜悦与感慨。 “阿妹,这么多年……不,你从前经受的事情阿兄和父亲都知道了,你放心,此次收兵回京,阿兄和父亲定然要为你讨回公道!” 姜清淮望着神色之中满是坚毅,早已不是当初稚嫩面庞的女孩,狠狠地侧过头抹去眼眶之中的湿润。 姜柏川听到这话,顿时松开姜清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忍不住老泪纵横:“宁儿,是为父对不住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建功立业攒下功绩重回京城,还需要我的女儿苦心钻营才能助为父和你兄长母亲回京,为父……” 姜清宁眼中闪过暗芒,警惕地扫视四周,而后拉着姜柏川和姜清淮回到自己的营帐。 秦休顿了下想要跟上,被夜枭和暗一闪身出现在营帐门口两侧阻拦。 “秦将军,请不要打扰我家主子一家团聚的时刻。”夜枭声音冷漠。 “哎你!”青之瞪眼,不可置信。 “青之,回去。”秦休开口喝道,深深地看了眼营帐,转身朝着中帐走去。 营帐之内。 姜清宁跪地,高声道:“父兄,请听宁儿一言。” 第207章 得知 姜柏川与姜清淮俱是一惊,姜清淮连忙要扶:“宁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姜清宁却坚持跪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父亲:“父亲,哥哥,经此一战,北狄暂退,我姜家看似重获圣眷风光无限,但请父亲哥哥细想,龙椅上那位当真值得我姜家再次效死忠吗?” 帐内气氛瞬间一凝。 姜柏川眉头缓缓锁紧,沉声道:“宁儿,你的意思是?” “陆禀昏庸无能,猜忌成性,宠信奸佞,沉迷丹药,更是弑父弑兄,篡位夺权的无道暴君!” 姜清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姜柏川和姜清淮心上。 “八年前,我姜家满门忠烈是何下场?若非女儿侥幸筹谋,父亲与哥哥此刻仍在岭南瘴疠之地,我与妹妹在京中受人欺凌,若我们依旧愚忠,助他平定此次危机,焉知他不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我姜家难道还要再走一遍八年前的老路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姜柏川与姜清淮心神巨震。 他们何尝不知陆禀为人? 只是忠君思想根深蒂固,从未敢往“不忠”的方向去想。 姜清淮呼吸急促:“宁儿你打算如何?” 姜清宁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清君侧,换贤能!” 姜柏川目光锐利如电:“贤能?你指的是四皇子雍王陆雍?宁儿,若我们推雍王上位,但陆禀尚在,这与当年陆禀弑父篡位又有何区别?我姜家岂不成了乱臣贼子?” 老将军最重名声,对此极为顾忌。 姜清宁似乎早料到父亲会有此一问,从容道:“父亲所虑女儿明白,所以女儿已与秦贵妃暗中达成盟约,仁君绝不可背负弑父之名。” “陆禀那里自然由女儿去办,会让他‘名正言顺’地退位或……驾崩,而雍王陆雍的皇位,必须来得光明正大,是顺理成章的继承,而非篡逆。” 她顿了顿,继续道:“因此,回京之后,我们姜家表面上必须是坚定的‘保皇党’,是陆禀的忠臣,感激他的‘平反之恩’。” “但暗地里,我们与秦家、与雍王,同在一条船上,唯有如此,方能既保全我姜家声誉,又能真正立足朝堂,不再受制于人!” 姜柏川与姜清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 他们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姜清宁不仅想到了这一步,甚至已经暗中布局,与宫中最得势的秦贵妃结盟,将一切都算计到了。 沉默良久,姜柏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重的责任。 他伸手将女儿扶起,声音沉重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断:“宁儿,你比父亲看得远,想得深,这八年来,苦了你了。” 姜清宁顿了下,沉声询问:“那父亲的意思是?” “既然你已谋划至此,我姜家自然与你共进退,为父这把老骨头,就再为你,也为姜家,搏上一回!” “父亲,我就知道您会同意我的。”姜清宁眼眶微热。 尽管八年未见,可她当初与父母家人的相处,让自己明知道家人的性格和对她的疼爱,如今父兄能为了她的决策,一起造反,就足以能够证明一切。 “还有我。”姜清淮立刻道,清俊男人用力拍了拍胸膛,“阿妹你只管吩咐,刀山火海,大哥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 姜清宁含笑点头,笑容明媚,此时此刻心中的坎接触,紧接着又道:“还有一事,前朝废太子遗腹子卫斋,父亲哥哥可知?” 姜柏川点头:“略有耳闻,听闻一直在江南一带活动,心怀叵测。” “不错。”姜清宁冷声道,“此前他与荀臣勾结,已被我与秦休设计逼退至江南云泽水寨,但荀臣贼心不死,早已暗中向江南传信,若我所料不差此刻卫斋与其师前朝太傅傅伯谦,恐怕已在率军前来‘勤王’的路上了,他们是想趁京城空虚,浑水摸鱼,谋得皇位。” 姜清淮闻言,眼中顿时闪过兴奋好战的光芒:“来得正好,父亲,妹妹,这件事交给我,我亲自带兵在半路恭候这位前朝余孽,定将他们一网打尽,正好借此军功,让我姜家更快在京城站稳脚跟。” 姜清宁含笑颔首:“如此最好,有大哥出马,定然万无一失。” 解决了外患,姜清宁又微微蹙眉:“还有一事需斟酌,我此次率军现身,近十万将士有目共睹,回京之后陆禀必定召见封赏,但他生性多疑,定会追问我这支军队从何而来,为何一直隐匿京城附近……需得想个完美的借口,打消他的疑虑。” 姜柏川抚须沉吟:“确实棘手,可说是我旧部?但人数对不上,且一直隐匿……” 姜清淮也皱眉苦思。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夜枭冰冷的声音:“主子,秦将军在外求见。” 帐内三人话语一顿。 姜柏川与姜清淮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姜清宁,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复杂。 姜柏川轻咳一声,道:“让秦将军进来吧。” 他随即又看向女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解释道:“宁儿,有件事或许你不知,这八年来,我与你兄长在岭南……若非秦休那孩子多次暗中派人护送粮草医药,又借剿匪之名屡次南下相助,我姜家恐怕撑不到今日,只是曦儿年幼,这些事从未让她知晓,怕她藏不住事反惹祸端。” 姜清淮也接口,语气复杂:“是啊,宁儿,秦休他对你……唉,总之你与他之间若有什么误会,或许……” 姜清宁愣住。 她从未想过,在她苦苦支撑京中局面的同时,远在岭南的父兄竟一直受到秦休的暗中庇护和帮助,难怪父亲和哥哥方才看她的眼神那般奇怪。 她正心绪翻涌,不知该如何回应父兄的话时,帐帘被掀开,秦休走了进来。 秦休已换下战甲,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只是脸色依旧因失血而有些苍白。 第208章 下一步 他进入帐内,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姜清宁,见她无恙,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随即,秦休恭敬地向姜柏川和姜清淮抱拳行礼:“秦休见过姜老将军,姜少将军。” 秦休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是对长辈的尊敬。 姜柏川连忙虚扶:“秦将军不必多礼,此番多亏你与宁儿并肩作战,方能击退强敌。” 秦休垂眸:“老将军言重,此乃秦休分内之事。”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似乎想对姜清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姜清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几分关切和无意地看向姜清宁,问道:“对了宁儿,说起来你与那镇北王世子贺宁的婚事是否是真的?我们此次回京还是借了你们即将大婚,思女心切这个由头,如今战事已了,回京后是否就要筹备大婚了?” 姜清宁顿时尴尬得无以复加,不敢去看秦休瞬间僵住的背影和父兄探究的目光。 她想要解释她与贺宁只是权宜之计的合作关系,并非真情实意。 然而话到嘴边,看到秦休那骤然紧绷的侧脸和周身瞬间冷冽下来的气息,她心中莫名一慌,到口的话竟变成了含糊其辞:“……此事……此事等回京之后再议把,届时我自会与贺世子相见,大婚之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为妙。” 秦休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指节泛白。 他眼底那丝微弱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脊挺得更加笔直,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像。 姜清宁看着秦休那冷漠疏离的背影,再回想父亲方才所言他八年来的暗中相助,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阵阵,松动不已。 一种复杂又带着一丝莫名悸动的情绪,在姜清宁的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姜柏川与姜清淮将姜清宁的窘迫,秦休的骤然沉默尽收眼底。 两人之间的这情形,哪里像是即将大婚的喜悦? 分明是…… 帐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异常微妙和凝滞。 父子二人皆是历经世事眼光毒辣之人,方才几个眼神交汇,已然让他们心中了然。 这秦休恐怕对宁儿早已情根深种,绝非普通盟友那般简单。 而宁儿与那贺宁的婚约……看来内情复杂,绝非表面那般你情我愿。 父子二人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儿女情长的时候。 姜柏川轻咳一声,打破了帐内诡异的沉默,将话题拉回正事:“秦将军此时过来,可是有何要事?” 秦休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过身,面容已恢复一贯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化开的郁色。 他拱手道:“回老将军,战场已基本清扫完毕,降兵也已初步整编,我估算大军最快明日便可拔营回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清宁,继续说道:“只是北狄主帅慕容沣虽死,但其部族主力犹在,王庭如今群龙无首,正是混乱之时,若此时回京虽是大功一件,但难免放虎归山,他日恐再生边患,反之若我们能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北狄王庭,此等开疆拓土永绝后患之不世功勋,于姜家而言方是真正立足朝堂,无人可撼动的根基。” 姜清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向秦休。 这想法竟与她不谋而合,她接下来正欲提出此事。 姜柏川抚须沉吟,眼中精光闪烁。 姜清淮更是跃跃欲试:“秦将军所言极是,父亲,机不可失,若能拿下北狄,我姜家便是国之柱石,朝中定无人敢再置喙半句。” 姜柏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姜清宁:“宁儿,你以为如何?” 姜清宁迎上父亲的目光,斩钉截铁道:“秦将军思虑周全,女儿亦作此想,北狄必须打下来,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出我姜家的威风。” “好。”姜柏川一拍大腿,下定决心,“那便如此趁势北上,直捣黄龙。” 决策已定,接下来便是如何施行。 秦休再次开口,语气沉稳:“老将军,少将军,姜小姐,此番北上乃旷世之功,必由姜家主导,然京城之内陛下经此大变必然惊疑不定,若姜家大军迟迟不归恐其又多生猜忌,甚至暗中掣肘。” 他看向姜柏川,言辞恳切:“秦休愿先行一步,押送慕容沣首级及部分重要俘虏返回京城,向陛下禀明前线大胜以及我军乘胜追击,为国开疆之决心。” “如此,既可安陛下之心,彰显姜家忠君为国绝无二意,亦可为大军后续粮草辎重调度争取时间,免除后顾之忧。” 姜清宁闻言,心中再次一动。 秦休此举,可谓思虑极其周详,完全站在姜家的立场上,将最可能引起陆禀猜忌的风险主动揽了过去,为他们北上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姜柏川与姜清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与一丝对秦休的欣赏。 姜柏川颔首:“秦将军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如此便有劳秦将军了,京城之事全权托付于你。” “秦休定不辱命。”秦休抱拳,郑重应下。 这时,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姜清宁。 北上是姜家男儿之事,她一个女子,是随军北上,还是…… 姜清宁没有丝毫犹豫,朗声道:“我自然是随父兄一同北上,姜家儿女岂能临阵退缩?” “我姜清宁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姜清宁不仅是安平伯府的和离妇,更是能上阵杀敌,为家族挣下功业的姜家好女儿。” 她语气坚定,目光灼灼,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英气与傲然。 秦休看着她熠熠生辉的侧脸,心中虽有一丝失落与担忧,却更添出几分钦佩与难以言喻的倾慕。 他比谁都明白,姜清宁从来就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 他压下心头情绪,点头道:“既如此,京城之事交给我,北上征战刀剑无眼,望姜小姐务必保重。” “多谢秦将军。”姜清宁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头微涩,低声道:“你回京路途……也多加小心。” 第209章 回朝 翌日黎明,大军拔营,兵分两路。 姜柏川三人率领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向北狄王庭方向进发,战旗猎猎,马蹄声震天动地。 秦休带着一支精简的小队,押送着装有慕容沣首级的木盒以及一批北狄高级俘虏,朝着相反的京城方向,快马加鞭而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远去,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金色身影,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决然转身。 几日后。 秦休风尘仆仆地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臣秦休,奉旨平叛,幸不辱命,现已将北狄主帅慕容沣首级带回,北狄大军主力已被击溃,残部望风而逃。” 说着,亲兵将那个沉重的木盒呈上打开,慕容沣的头颅赫然在内。 满朝文武顿时发出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随即便是巨大的哗然和议论。 龙椅上的陆禀,先是吓得往后一缩,待看清那确实是慕容沣的首级后,他猛地站起身,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好好好,秦爱卿,你果然是我大乾的栋梁,姜家父子呢,他们何在,朕要重重赏赐你们!” 秦休垂首,按照事先与陆雍对好的说辞,沉声道:“回陛下,姜老将军与少将军本欲即刻回京复命,但四皇子殿下高瞻远瞩,认为北狄新败王庭空虚,正是一举平定边患,扬我国威之天赐良机,故殿下已代陛下传令,命姜老将军父子暂缓回京,乘胜追击,直取北狄王庭,此刻想必姜家军已深入北狄腹地。” 陆禀闻言一愣,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陆雍。 陆雍立刻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确是此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能一举拿下北狄,父皇之功业必将远超历代先皇,故儿臣斗胆先行下令,还请父皇恕罪!” 话音落下,他满脸儒慕地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父分忧”的急切。 陆禀此刻正被巨大的胜利冲昏头脑,只觉得儿子说得极有道理,拿下北狄是何等功业。 他顿时龙颜大悦,连连摆手:“雍儿何罪之有,做得好,做得对,就依你所言,让姜家父子给朕狠狠地打,打下北狄朕重重有赏!” “父皇英明!”陆雍高声应道,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锐光。 这时,秦休再次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奏,臣已寻回姜大小姐姜清宁和二小姐姜清曦。” “哦?姜清宁姐妹找到了,在何处找到的?”陆禀此刻心情极好,顺口问道。 秦休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回陛下,姜家两位小姐并非失踪,而是被其前夫安平伯荀臣暗中绑架,囚禁于京城外一处偏僻院落之中,若非姜老将军父子途中意外发现线索将其救出,只怕此刻仍身陷囹圄。” “什么?!”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荀臣他竟然做出如此卑劣之事!” “绑架发妻?这简直骇人听闻!” “难怪姜小姐一直杳无音信!” “这究竟是要仇杀还是情杀?老夫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丑闻!” “绑架前妻与前小姨子,当真是狼心狗肺!” 陆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震怒。 姜家现在可是他的大功臣,荀臣居然敢动姜家的人,还是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荀臣这个混账东西在哪里,给朕把他押上来,朕要亲自……”陆禀气得浑身发抖,冷声怒道。 秦休打断道:“陛下息怒,荀臣已被姜老将军拿下,现由臣押送回京,已打入天牢候审,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臣奉命搜查安平伯府时,意外发现了一些东西,似乎与荀臣通敌叛国之事有关,兹事体大,臣不敢擅专,只能上奏由陛下恩准处理。” “且姜小姐乃直接受害者,姜老将军父子亦即将立下不世之功,臣以为不如待姜家全员回京后,再一同审理此案,也好让姜家亲眼看着仇人伏法,以示陛下天恩浩荡。” “通敌叛国?” “荀臣也通敌叛国了?” 这四个字如今几乎成了陆禀的梦魇,他听到这个词就头皮发麻,又是一个他曾经信任的臣子。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晕厥过去。 他扶着龙椅,手指颤抖地指着下方,声音嘶哑破碎:“又是通敌叛国,朕的朝堂、朕的朝堂难道就是个筛子吗,怎么尽是些包藏祸心的逆贼!!”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席卷了他。 他不敢想象,若是没有姜家、没有秦休,没有贺宁、那他的江山是不是早就被这些蛀虫啃噬殆尽了。 “查,给朕严查!” 陆禀歇斯底里地吼道,“至于荀臣,就把他给朕关在天牢最底层,日日用刑,但是别让他死了,等着姜柏川回来,朕要让他亲眼看着这个逆贼被千刀万剐!” “臣,遵旨,陛下圣明!”秦休垂首领命,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金銮殿上,群臣噤若寒蝉,心中无不凛然。 金銮殿外,文武百官散朝之后窃窃私语。 “荀家这下是彻底完了。” “而姜家的声势,经此一事,必将如日中天,再也无人能挡。” “恐怕这朝堂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半个时辰后,秦休走出养心殿,看着等候在外的贺宁和秦贵妃等人。 “阿姐。”秦休上前道。 “回来就好,你可知本宫前几日听闻你受伤,吓得……”秦贵妃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 “阿姐放心,无视,姜小姐来得及时,姜老将军和姜少将军包围之势也非常完美,臣弟不会出事的。” 秦休望着秦贵妃泛红难掩关切的目光,心中的柔软仿佛被触碰一下,他有关心自己的家人,为了让家人过上没有后顾之忧的生活,这件事还需继续努力。 “如此甚好,父亲母亲恐怕在府中等候已久,他们也收到了你受伤的消息,若是忙完了就早些回去,别让他们担忧。” 秦贵妃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眼中的担忧转为凌厉:“雍儿可还在里面?” “雍王殿下一直陪伴在陛下身侧。”秦休恭敬道。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也会累,本宫就去面见陛下了,你们先回吧。” 话音落下,秦贵妃扶着宫女的手,转身朝着养心殿门走去。 秦休与贺宁并排行礼,直到秦贵妃身影消失不见,方才起身对视。 第210章 回府 朱红的宫墙下,两个高大的身影并排走着,中间的距离几乎能够再走一个人。 来往的宫女太监行礼,望着两人的背影,只想着果真和传闻之中的一样不亲近。 “清宁可嘱托你给我带话了?” 贺宁突然出声,眼尾带着笑意问道。 “……” 秦休侧眸和他对视,眼中的不屑分外明显。 “并无。” “真假?”贺宁顿住,看向他询问道。 然而只需一瞬间,他就能看出秦休眼底的嘲弄,和对他行为的不屑与鄙夷。 “秦大人这是在怪我请旨赐婚,抢先你一步?”贺宁轻笑,将手背到身后,面色如沐春风,“可惜,输了就是输了,她这辈子注定是我贺家妇,这等福气秦大人是无福消受了。” “不想死,就住口。”秦休面色淡漠的出声警告,仿佛丝毫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但身后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骨节处隐隐泛白。 “呵,无趣。”贺宁耸肩,继续超前走着。 秦休深吸几口气,调整好情绪,跟在他的身后不远处。 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到皇城外,秦休翻身上马,刚要离去,贺宁的马车停在他的身旁,掀开窗帘问他:“清宁当真没嘱托我什么?” 秦休斜眼,声音冷漠:“你若是无事,就去再巡视几次城门,小心半夜有人突袭,让贺大人丢了这一身绯红官袍。” 话音未落,秦休策马扬鞭,绯红色的身影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贺宁噗嗤一笑,忍俊不禁,双肩都在抖动。 军师无奈地用羽扇遮脸,半晌才问他:“世子殿下小心惹火烧身,今日的秦大人,未必不是殿下的来日,到底未来是要做姻亲的关系。” 贺宁无奈道:“没办法,看到秦休这半死不活的模样,本世子就想要逗逗他。” “去城西,老地方。”他掀开马车帘子,吩咐车夫道。 “属下遵命。”车夫应声,调转马车方向。 最近姜清曦和萧夫人爱吃城西新开的桂芳斋的点心,贺宁日日下朝都会亲自买了送去。 军师望着含笑的贺宁,轻咳几声提醒:“世子殿下,二小姐可还没及笄呢。” 这话的意思就是:“做个人行不行,小心被人当成流氓处置。” 贺宁面色一黑:“本世子也方弱冠,自然不会是那种下九流的做派。” 秦休能等姜清宁那么多年,他贺宁自然不会输给他,不过是等待罢了,他贺宁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现在要做的,就是除尽姜清曦身边,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所有矛头。 “殿下别忘了,您和二小姐的嫡姐,可还是有着婚约的姐夫呢。”军师一脸你说的都对的神情点头,下一刻说出让贺宁再度黑脸的话。 “殿下不用解释,属下知晓,殿下一切都是为了大局。” …… 秦国公府。 秦休的马在府外急停,他望着在府门外等候的母亲,心底的开心升出几分。 “承元,你可算回来了。”秦夫人看着儿子,老远就激动得不能自已,现如今赶忙扑上去。 “母亲听说你受伤了,身子可还好,是哪里伤了?” 秦夫人上下打量着秦休,见他面色除了难看几分,苍白几分,倒是看起来一切正常。 秦休握住母亲的手,宽慰道:“母亲放心,姜大小姐援兵来的及时,亲自将儿子从北狄军包围之中解救了出来,现如今已经没有大碍。” 秦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随母亲回府,你父亲可等着呢。” 有了秦休先前的坦白,这段时日无论朝野如何动荡,秦国公都是一副将死之相的容颜,终日在床榻上躺着扮病。 “好,儿子随您回府。”秦休应答,抬眸扫了眼隔壁宁阁的府门,敛去眼底的失落,随着秦夫人进府。 一路走过长廊,身边没了那么多双眼睛,秦夫人方才彻底松懈下来。 “想必你早就收到了消息,姜老将军一家回来了。” “儿子在战场上已经见过老将军和少将军,还是当年那副精神奕奕的模样。”秦休低声应答。 秦夫人侧眸看了眼状似多思的儿子,勾了下唇,语气幽幽道:“这段时日里你领兵打仗,母亲和你姐姐却也没有闲着。” 秦休疑惑的抬头:“母亲的意思是?” 秦夫人满脸骄傲道:“隔壁宁阁的萧夫人,清宁的母亲,这段时日里母亲一马当先,直接抢过京城所有的夫人,和萧夫人成为了交心好友,几乎是日日都去拜访。” “你姐姐更是以体谅忠臣家眷为由,每隔两日就召萧夫人进宫叙话赏赐。” “承元你在前线带兵打仗,母亲却更不忍心你一生孤苦,你放心,待到姜家父子大胜回京,咱们就使手段退了清宁和贺宁的婚事。” “届时清宁身边没了碍眼的未婚夫,只需你抓紧几分,不愁夺不下佳人的芳心。” 秦夫人没说的是,她已经为儿子如何用计退姜清宁的婚事,和如何挤到她的身边,赶走到时候无数的对手,写下了整整上百页的计划。 秦休罕见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握拳轻咳道:“母亲费心了。”他没有拒绝秦夫人的好意。 秦夫人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对嘛,喜欢的就要去争取,世人只看结果,不问历程,只有得到了,才是最终的赢家。” “母亲……”秦休有些汗颜,低声提醒。 “好了,母亲不说就是了,你还不好意思起来了。”秦夫人含笑,走进主院内。 “见过夫人,见过世子爷。”下人们行礼。 “都下去吧,世子来给国公爷请安,闲杂人等不得打扰国公爷休息。”秦夫人沉声吩咐。 “是。”众人行礼,依次退下。 留了忠心的奴仆守门,秦夫人与秦休进入房内。 秦国公早就等得花都要谢了,此时听到门外的声音,觉得简直是仙乐入耳,他穿着换上的新衣正襟危坐。 “父亲,儿子回来了。”秦休下跪行礼,“让父亲担心了。” 秦国公颔首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没事才是最好的。” 话虽如此,但他从秦休进房后就开始上下打量,见他行走举动无碍,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想到一件事,他开口问道:“对了,为父记得你……” 第211章 不会 “为父记得你与山阳郡主之间?” 秦国公斟酌着询问,神情之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神情。 秦休再次跪地道:“父亲,儿子与山阳郡主之间并未任何私情,从一开始,儿子就从未对山阳郡主表明过真心,更是一直拒绝。”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身姿凛然,带着正气。 “那你还需要和山阳郡主早日说清楚才是,这些时日里你在外出征,幼薇多次带着补品和太医上门为你父亲诊治,如此贤名在已经在京城都传遍了……” 秦夫人原本想等私下里和儿子说的,没想到丈夫嘴一溜直接说了出来,这当真是让她汗颜,赶忙开口找补。 “毕竟……隔壁还住着萧夫人与二小姐呢。”秦夫人无奈道。 萧夫人虽然不是爱八卦的人,但也是在李幼薇拜访,下人来宁阁禀报的时候听到过的,就怕她多想。 秦休眼底淡漠:“是,儿子明白,父亲母亲放心,明日我就会去向山阳郡主说清楚。” “如此便好。”秦夫人满意点头。 一家三口又聊了片刻,秦休方才脱身回到自己的世子院,青之和青冥跟着他走进书房。 “大人,如今还要防着卫斋等人的突袭,那荀臣是个嘴硬的,不知是真的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还是满肚子里憋着坏水想要拉我们同归于尽,竟是半句话都不肯透露出来。” 青之苦恼的开口,偏生这人他还不好下手,着实为难。 秦休转身,脑海之中闪过他从姜清宁手中接手狼狈不堪的荀臣时候的场景。 荀臣满身尘土,衣衫破败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许多,但却都没有伤及真正的筋骨。 这样想来,他倒是有了处置的办法。 “就用特别研制的那套刑法,按照敌国暗探的形式来处置,不要让他自尽死了,但也不要让他这段时日太过好过。”秦休冷声吩咐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青之眼前一亮,立刻转身离去。 秦休望着他的背影离去,半晌开口道:“青冥。” 青冥连忙上前,跪地行礼:“属下在!” 秦休侧眸道:“你亲自第一队人马出城,朝着江南的方向而去,卫斋此行浩浩荡荡,但江南水寨人马居多,即便对方都熟悉水性也只能策马而来,一旦发现人马动向立刻飞书传信回来。” 青冥凌然道:“是!属下遵命!” 话音落下,他快速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吹响从袖中拿出的哨子。 书房内归于宁静,秦休看着西窗外的青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全部都是姜清宁一身金甲,在阳光下策马而出冲到他面前的场景。 “姜清宁,一路平安。”秦休闭眸低喃。 北上路上。 军队暂缓修整,姜清宁下马走到河边洗脸,微凉的水冲到脸上,因家人相聚澎湃的心情反倒是暂时平静了下来。 此仗打完,就能回去了。 想到回京,脑中就控制不住地出现秦休的模样。 姜清宁无奈:“姜清宁,你疯魔了不成,怎的一路上脑中都是他的身影。” 姜清淮刚靠近妹妹的身后,就听到她状似出神的低喃。 “什么身影?宁儿,你脑中都是贺宁的身影吗?”他突然出声,吓了姜清宁一大跳。 “阿兄,你怎的走路都没声音呢。”姜清宁回头看去,声音清冷的抱怨,却能听出一丝娇憨音。 姜清淮悠长地叹息一声,走到姜清宁的身边坐下,若有似无地抱怨道:“不是阿兄走路没有声音,是宁儿的心中有了人,所以没有意识到身边走进了人。” “宁儿还没告诉阿兄呢,你的脑中是谁的身影?贺宁的?先前面圣的时候在陛下身边见了他一面,倒是和儿时有几分差距。” 姜清淮屏息,半晌道:“可阿兄觉得你不会是喜欢贺宁的那种人,他的为人太过纯粹,反倒是增添了幼稚,而你会和这样的人合作,但绝不会真正的倾心以待。” 姜清宁定定地与姜清淮对视,轻笑道:“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阿兄,我的确不喜欢他,但仅限于感情上的不喜,除此之外他无可挑剔。” “可如今我和父亲回京,注定会手握兵权,所以陛下断断不会让我们姜家和同时手握重兵的镇北王府联姻,你很聪明,应该会事先想到这一点,所以能够肆无忌惮地与贺宁合作。” 姜清淮神色凝重:“宁儿,这八九年来你受的苦楚兄长无法忘却,父母亦然,可我们如今回来了,那定然会为你撑起一片天。” “你要知道,你如今是有家的人,你可以任性,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大不了我们就反了这天,也要让你快活。” 姜清宁心神一震,没想到阿兄会这么快的,就和她如此推心置腹,心中的冰冷一点点被温热包裹。 “……阿兄放心,我都明白。”她含笑道。 “那你心中的人,是秦休,对吗?”姜清淮觉得铺垫了许久,也能直接引入正题了。 “阿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和他不过是相识一场,并没有互相心悦之意。”姜清宁侧眸不认。 姜清淮似笑非笑道:“可他却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你,心悦你,否则怎么会公私不分的多次帮助我们,还亲自年年跑岭南,前几年更是赶都赶不走的帮我们除匪患,他为此早些年可受了不少伤,身上估计大大小小的疤痕不少。” “如此真心,若不是有所图谋,怎么会为根本不熟的人做到这种地步,我和父亲这几日左思右想,才确定了秦休他是喜欢你。” “但因为你已经嫁作人妇,所以一直隐忍着,他这些年身家清白,除了听说身边有个山阳郡主喜欢他之外,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秦家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规矩。“ “秦休如此喜欢你,待你嫁过去,断不会受委屈的,咱们一家人也能放心。” “阿兄!”姜清宁急切打断,怎的就扯远了。 “阿兄知道,我成过婚,有过孩子,和离闹得也很难看,且我心思深沉步步为营,走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阿兄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和他并不合适。” 姜清宁收回视线,冷声继续道:“我此生只想咱们一家团聚,别的是想都不会想了,阿兄和父亲若是有和他做姻亲的打算,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第212章 表明真心 “你啊,阿兄不逼你了,旁地等回京再说吧。” 姜清淮看着姜清宁一副态度坚决的模样,悠悠地叹气,安抚她几句起身,朝着姜柏川走去。 万籁俱寂,身侧只有微风吹过。 姜清宁却是冷静不下来,她靠近河面,上面映衬着自己的容颜,此刻女子白嫩的脸颊微微泛红,一副惊慌娇羞的模样。 一股恼意涌上心头,姜清宁捡起石子掷入水中,泛起一阵阵涟漪。 宁阁。 “萧夫人晌午好,我又来叨扰萧夫人了。”秦夫人笑意盈盈地走进主院,在丫鬟的带领下进入正房。 “秦夫人哪里的话,夫人能来,我的日子倒是没有那么无趣了。”萧夫人连忙放下账本起身,亲自上前迎着秦夫人。 二人双手交握,搀扶着朝着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姐姐可觉得我常来日子吵闹了?姐姐也知道,我这辈子就这么一双儿女,长女入宫为妃,长子至今没个婚事,我连含饴弄孙都做不到,只能来吵闹姐姐了。” 秦夫人亲热的握住萧夫人的手,连坐下来都不肯松开,照常地哭诉一番自己的孤单可怜。 萧夫人对此非常赞同:“这话我倒是非常明白,我儿清淮如今二十七岁,至今不愿意娶亲,我与家主也是因此愁白了头发。” “倒是秦世子,近日我出门倒是听说了与山阳郡主之间的一些往事,想必只待世子真正意识到郡主痴情,夫人便能够要不了多久就含饴弄孙了。” “姐姐这话我曾经何尝没有想过,可姐姐猜怎么着,前些时日我忍不住拿着这事去问那不孝子,他却说自己早些年就痴情一人,即便嫁人已嫁作人妇,他都要为其守身终生不娶,我这心啊,当真是……呜呜呜。” 秦夫人捏起帕子沾了沾眼角,声音哀戚,好不难过。 萧夫人到底是京城长大的,经历过的事情从前并不少,这几句话就明白了秦夫人的意思。 她抽回手,温婉含笑道:“我从前战场上策马杀敌,与家主一见倾心后来不顾劝阻成婚,诞下三个儿女,倒是能够体谅秦世子爱而不得的真心。” 下一刻,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有些缘分,终究是有缘无分,若是强求反倒是增添孽缘,就像清淮至今不远娶亲,我与家主虽然着急上火却也不敢真的说什么,好在宁儿她又找到了喜欢的人,贺宁还能请了陛下赐婚,倒是真切的缘分。” 秦夫人没听到想听的,心知萧夫人这里还需时日攻克,连忙讪笑几句,扯开话题道:“姐姐说的是,对了,我今日来主要还有一个原因,曦儿过不了几日就是及笄礼了,只是宁阁上下并无动员,是打算等姜将军他们回来再办?” 萧夫人颔首,笑容中带了几分宠溺:“没错,我曾问过曦儿,她却说一家人不能团聚,即便是办了也不会开心,干脆等她的姐姐和父兄回来,再一起办得了。” “当真是个好孩子,让人省心,那姐姐到时可要先派人通知我一声,我可是第一个排队要为曦儿插簪的。”秦夫人含笑道。 萧夫人感激道:“能得夫人为曦儿插簪,那才是这孩子的福分。” 秦夫人抿唇含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日怎的没见曦儿?我听说京城新增了家游湖戏耍的花船,咱们今日不如去见见世面?” 萧夫人犹豫片刻,想到终日无聊的被她拒在府里的姜清曦,含笑应道:“这也好,我这就让人去传曦儿。” 城西曲河。 三人在嬷嬷与家丁的护卫下,向着拥挤的人群中前去。 “果真是胜仗打完了,百姓方能够更好地安居乐业。”秦夫人感叹。 “是啊,古往今来人们厌恶打仗,殊不知有时只有打了这场仗,方能换来几十年的安宁幸福。”萧夫人有感而发道。 姜清曦边听她们说话,一边指挥紫苏和知秋去买点心,不一会儿手中就塞满了糖葫芦和糖人等零食。 萧夫人无奈道:“少吃一些,小心牙疼。” 姜清曦做了个鬼脸:“母亲胡说,我都是要及笄的人了,怎么会吃些点心就牙疼,我现如今可是一个小大人!” 这话逗得一群人发笑,纷纷宠溺地望着姜清曦。 下一刻,她们的眼前出现两道身影。 秦夫人状似诧异:“这不是承元吗?他的身边……是山阳郡主?” 萧夫人循声望去,果真看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身边跟着一个华服少女,模样看起来十分般配。 她想到夫君与长子的猜测,心中嗤笑他们想多了,这秦休分明就是与山阳郡主正在接触,怎么与和离不久的宁儿互相倾慕呢。 “母亲,我们跟上去看看吧?”姜清曦眉眼一转,心中觉得秦休当真是花心,先前还对阿姐爱而不得呢,转头又勾搭山阳郡主。 呸,死渣男! “这不好吧?”萧夫人摇头。 “嗐,这有什么不好的,再说了我这个亲生母亲都想看看儿女的八卦,姐姐和曦儿只管跟上我就行,被发现了就说是我想看的。” 秦夫人眉眼一转,当即应声,下一瞬不顾萧夫人的惊愕,拉着二人就快步跟了上去。 花船上。 秦休与李幼薇相对而坐,他面色冷漠地为二人倒茶,一言一行守礼有度,言行举止没有丝毫的暧昧。 李幼薇宽袖下的双手紧握,低头不敢去看秦休的眼睛。 毕竟自己前些时日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瞎了眼,再也不喜欢秦休了,结果趁人家不在,转头就去看了秦国公与国公夫人。 “郡主请喝茶。”秦休声音清冷,眼底满是冰寒。 “……嗯。”李幼薇不敢抬头,连忙端过茶盏,小心翼翼地问道,“秦休,你喊我来,可是有何事?” 秦休并未打量她,敛眸道:“秦某认为郡主很是清楚,这些时日秦某感恩郡主对家父的照顾,但秦某认为自己说得很是清楚,你我之间并无可能。” “是,的确是这样没错。”李幼薇尴尬道。 秦休抬眸,直视她:“那还劳烦郡主解释一下,京城之中的这些谣言是从何处而来?” “郡主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秦休喜欢的人只有姜清宁,多年来从一始终,且从未改变。” 第213章 义女 外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厢房之内却与外面的喧嚣靡靡之音格格不入,气氛压抑得仿佛能凝出水来。 秦休未等到她的回答,却没了对立而坐的耐心,此刻秦休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流淌的灯河,背影挺拔却透着冷硬。 他身后,李幼薇局促不安地坐着,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可是她却非常理解秦休的心思。 京城近日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皆传她李幼薇对秦国公世子秦休痴心一片,甚至在他带兵出征期间,以未来儿媳的姿态日日前往秦国公府,悉心照料病重的秦国公,陪伴忧心忡忡的秦国公夫人,贤惠得令人称道。 这些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刚刚班师回朝,正为姜清宁之事心烦意乱的秦休耳中。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艘花船上,秦休近乎审问般的邀约。 李幼薇明白这日或早或晚都会来的,但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秦休第二日就来质问她了。 “郡主,”秦休终于转过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迫得人喘不过气,“近日京城传闻,想必郡主也有所耳闻,秦某很是好奇,郡主如此频繁出入我国公府,甚至代行子媳之责,究竟意欲何为?” “郡主方才也说了,你什么都明白,但还是这样做了,并且引起人人误解,不是吗?” 李幼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能怎么说?难道实话实说,说自己这些年追着秦休跑,追着追着,竟对他的家人产生了真挚的亲情? 觉得秦国公威严又慈祥,秦国公夫人温柔又絮叨,像极了她母亲的模样? 这话说出去,莫说秦休不信,只怕全京城的人都会觉得她李幼薇疯了,或是为了攀附如今鼎赫的秦家,什么离谱的借口都编得出来。 可若不解释清楚……看着秦休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此刻隐含薄怒的眸子,李幼薇只觉得心惊胆颤,仿佛下一秒对方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她生吞活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目光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地看向秦休: “秦世子,你千万别误会,我……我承认,这些年我是跟着你跑了不少地方,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去国公府去得勤了,与国公爷和夫人相处得久了……我是真心将他们二位当成了自己的长辈,自己的家人看待。” 她语气真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国公爷病重我自是担忧牵挂,前去探望侍奉是出于晚辈的孝心,绝无他意!” “夫人她……她又总是惦念你在外安危,心中焦虑无人诉说,从前才会常常唤我过府相伴,现在的我对待夫人亦是这个意思。” “秦休,我李幼薇对天发誓,京城那些流言蜚语绝非我所愿,更非我刻意引导,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泛起一丝复杂的红晕,却依旧坚定地说道:“我知道世子心中倾慕之人是清宁,清宁姐姐是我最好的姐妹,即便……即便她如今与贺世子有婚约在身,但我看得出来,她心中亦有世子。” “我李幼薇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也懂得朋友之义,姐妹之情,我是绝不会、也从未想过要趁人之危,介入你们之间,请世子务必信我!”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而恳切,几乎将一颗心剖开来给人看。 静静地听完这番话的秦休愣住了。 他预想了李幼薇可能会狡辩,会哭泣,甚至会借着流言顺势要挟,却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傻气却真挚无比的告白。 她竟是因为……把父亲母亲当成了家人?还……看出了他与清宁之间的情愫? “你觉得清宁她……也对我有情愫?”秦休眼睫微颤,说出了这句话。 “自然!”李幼薇察觉到他的语气转变,立刻站起身,坚定不已的发誓道:“清宁对你的情谊,我自然是看的真真切切的,你知道的,清宁她在京城就我一个好朋友,我自认为是很了解她的。” 就在此时,画舫雅间的屏风后,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秦国公夫人捂着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愧疚,她身边,同样前来“捉奸”的萧夫人和姜清曦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 她们原本听闻流言,又见秦休单独约见李幼薇,看秦夫人八卦,也是生怕闹出什么不好收场的事情才答应悄悄跟来,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惭愧,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萧夫人和姜清曦走在一旁,望着“六神无主”的秦夫人,她看向女儿,眼中带着警告:“这话你倒是没和母亲说过,秦世子喜欢你阿姐?” 姜清曦心虚不已:“不是母亲说的吗?阿姐和贺世子要成婚了,自然是不能再有旁的流言蜚语,否则阿姐的名声不好,女儿这才没有提出来的。” 萧夫人冷笑一声:“那你当真是会瞒,回去在收拾你!” 现如今,萧夫人和好姐妹秦夫人听了关于双方儿女的八卦,只觉得秦夫人比自己都要尴尬。 她连忙松开挽着女儿的手,上前安慰:“夫人别多想,如今秦世子和山阳郡主之间没有情愫,倒是我们意外的事情,但儿女的缘分来的巧妙,早晚都会有的。” 秦夫人心中偷笑,面上确实一副惭愧难堪的模样,她苦笑道:“姐姐不必安慰我了,我倒是不知道这逆子竟然对……对清宁有了心思,可如今清宁和贺世子已经订婚,姐姐放心,我自然是会好好看着这个逆子,让他不要去打扰清宁和贺世子之间的。” 萧夫人愣了下,她不是这个意思,连忙开口:“不是,夫人放心,我并无此意。” 秦夫人摇头道:“我知道姐姐是个良善人,甚至教导的清宁和清曦都是个好孩子,清淮虽然未见面,但我也知道他是个少年英才,已经想要为他做媒相看了,可如今这逆子的心思暴露出来,我却是没有脸面在姐姐的面前。” “不,夫人不必如此的。”萧夫人急忙道。 “姐姐不必安慰我了,我这会儿子身子有些不适,就先行回府了,姐姐和清曦好好逛逛,这些时日都没出来过。” 秦夫人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捂着脸,不顾萧夫人的劝阻,心虚委屈夹杂的上了马车。 萧夫人站在原地,感慨道:“秦国公府当真都是一群良善之人。” 姜清曦嘴角抽搐几下,“母亲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花船之内。 秦休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中的冷意和质疑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和缓和:“原来如此,如今看来秦某狭隘,误会了郡主的一片赤诚之心,言语冒犯之处,还请郡主海涵。” 李幼薇见他信了,顿时长长松了口气,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解释清楚了就好,世子不怪罪我给您添麻烦就好,至于京城那些流言……世子放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绝不会再让这些无稽之谈困扰世子!” 秦休看着她那如释重负,甚至急着要大包大揽去解决麻烦的模样,心中那点剩余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反而觉得这姑娘耿直得有些可爱,若是他有个嫡亲的妹妹,恐怕也是这副模样。 他摇了摇头,道:“流言之事,郡主不必费心,秦某自有办法,让他们再也无从说起。” 李幼薇似懂非懂,但见秦休神色笃定,便也乖巧点头:“那……那就好。” 是夜,秦国公府。 秦休将与李幼薇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父母。 秦夫人方才已在偷听得八九不离十,回府之后也是将一切告诉了秦国公,夫妇二人此刻更是感慨万千。 秦夫人拭了拭眼角:“原来是这样……这孩子,竟是个如此重情重义的……倒是我们,枉做小人,错怪了她一片真心。” 秦国公也抚须叹息:“幼薇这孩子,性子是跳脱了些,但心地纯善,这些年,也确实难为她了。” 秦休见状,顺势提出心中想法:“父亲,母亲,既然郡主将二老视为亲人,二老也怜惜她,而京城流言皆因她频繁出入府邸而起,不如……父亲母亲便认下她这个女儿如何?” “认作女儿?”秦国公夫妇一怔。 “正是。”秦休点头,“正式认郡主为义女,昭告京城,如此一来,妹妹关心兄长父母,侍奉病中长辈,乃是天经地义,任谁也无法再编派半句不是。” “郡主得了名分,日后在京中也多一份倚仗,而儿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也能清清白白,毫无挂碍地去追寻心中所愿。”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秦国公夫人。 她与丈夫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同。 “好!”秦国公一拍桌子,“就依休儿所言!认下幼薇这个干女儿!我秦家,正好缺个女儿疼!” 翌日,秦国公府欲认山阳郡主李幼薇为义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再次哗然,但这次的议论却全然变了风向。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山阳郡主那是真性情,是把秦国公和夫人当自家爹娘孝顺呢!” “啧啧,这下好了,认了干亲,名正言顺!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山阳郡主这可是因祸得福了!有了秦国公和秦贵妃做靠山,这日后……谁娶了她,不得当宝贝供着?” “可不是嘛,秦国公府和郡主府这就算是彻底绑一块儿了,强强联合啊!” 流言不攻自破,转而变成了对李幼薇的称赞和羡慕。 几日后。 认亲仪式办得并不盛大却十分隆重。 在众多亲友的见证下,李幼薇身着盛装,向端坐上的秦国公和夫人行了标准的奉茶礼,改口称了义父、义母。 秦国公夫妇笑着接过茶,赐下了丰厚的见面礼,一枚象征秦家身份的玉佩,当场佩戴在了李幼薇腰间。 宫中的秦贵妃与皇帝陆禀得知此事,也颇为欣慰,陆禀主要是觉得能拉拢宗室与秦家,于稳固朝局有利,于是二人特意赐下了不少宫廷珍宝作为贺礼,美其名曰为义妹增添嫁妆。 如此一来,几家皆是颜面有光,和和美美。 一场原本可能掀起风波的桃色流言,转眼间变成了一桩彰显情义、稳固权势的美谈。 半月之后。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姜清宁耳中。 姜清宁正在营帐查看地图,听闻夜枭禀报此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松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李幼薇对秦休并无男女之情,如今这般处理,倒是皆大欢喜。 “郡主是个通透爽利的人。”她淡淡评价了一句,便不再多言,继续低头看地图,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然而,在她对面坐着的姜清淮,却敏锐地捕捉到妹妹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和唇角那抹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眨眨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宁儿,秦休这下可是‘清清白白’了哦?你打算什么时候……” “大哥。”姜清宁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看来大哥的战报看完了,军队也练了,那看来就是太闲了。” “宁儿这样,小心日后没有夫婿喜欢。”他小声吐槽。 “我就是我,何须夫婿的喜欢。”姜清宁声音清冷的接话。 姜清淮立刻缩回脖子,不敢再调侃姜清宁,心里却暗自嘀咕:看来宁儿对秦休,也并非全然无意嘛。 他这个大伯哥,恐怕回了京城,也是要被各处明争暗抢的。 外头阳光正好,洒在营帐之中,一派宁静祥和。 “报!!!”士兵冲进来,打破了此时的宁静祥和。 “什么事?”姜清淮收了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沉声望去。 “启禀少将军……” 第214章 连克七城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 北境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接连飞入京城。 “报!!姜老将军、少将军、姜大小姐率军连克三城!北狄王庭望风而逃!” “报!我军已收复全部失地!兵锋直指北狄腹地!” “报!北狄遣使求和,愿割让漠南千里草场,称臣纳贡!” 最后一道捷报传入金銮殿时,整个朝堂彻底沸腾。 连克七城,逼降北狄,这是大乾立国以来都未曾有过的赫赫武功。 率先回京禀报详情的先锋虞林、虞升父子,跪在殿中,声音洪亮地述说着姜家父子如何运筹帷幄、姜清宁如何身先士卒、将士们如何用命搏杀…… 每一桩每一件,都听得满朝文武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龙椅上的陆禀,激动得面色潮红,手指紧紧抓着龙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 随着虞林话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过于兴奋甚至有些头晕目眩,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搀扶。 “好,好,好,天佑我大乾,天佑朕之江山!” 陆禀声音颤抖,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姜家父子……不,是姜柏川一房满门,皆是我大乾的忠臣良将,虞林,虞升,你们父子亦是功臣,朕要重赏,重重有赏!” 虞林虞升连忙叩首:“臣等不敢居功,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姜老将军指挥若定!” “都有功,都有功!”陆禀大手一挥,意气风发,“传朕旨意,虞林晋爵一等侯,虞升授骁骑将军,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今日满朝文武,皆赏半年俸禄,朕要与天下同庆!”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几乎要掀翻大殿,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和得到赏赐的兴奋。 就在这片欢腾的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质疑。 一名御史大夫出列,先是向陆禀行礼,然后目光转向虞林,语气严肃地问道:“虞侯爷,方才听您所言,姜大小姐姜清宁亦在军中,且亲自上阵杀敌?” 欢庆的气氛微微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名御史身上。 虞林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坦然道:“正是,姜小姐骁勇善战,谋略过人,于万军之中击伤慕容沣,于我军士气提振极大,功不可没。” 那御史闻言忽然转身面向陆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腔调:“陛下!臣要弹劾姜清宁!弹劾她欺君罔上,心怀叵测,大不敬之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陆禀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陆禀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那御史慷慨陈词,“姜清宁身怀如此高强武艺,却在京城潜伏多年,伪装柔弱欺瞒陛下,欺瞒满朝文武,欺瞒天下人!” “此其心机之深沉可见一斑,如此包藏祸心之人,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巾帼英雄女将军,若让此等欺世盗名、心术不正之徒手握兵权立于朝堂,那才是我大乾真正的祸患,真正的完蛋啊陛下!” 他这番话说完,自己都觉得义正辞严,等待着陛下的震怒和同僚的附和。 然而,他预想中的场面并未出现。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几乎所有大臣,包括一向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言官们,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秦休、贺宁、陆雍三人原本已准备出列驳斥,此刻察觉异样却都暂时按捺下来,冷眼旁观。 果然,短暂的寂静后,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荒谬!简直荒谬透顶!” “李御史!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姜家满门忠烈,姜小姐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救社稷于危难,怎到了你口中就成了包藏祸心?” “就是!先不说姜小姐的外祖萧家,本就是世代将门,其母萧夫人当年亦是名动京城的巾帼英雄!” “虎父无犬子,将门无弱女!姜小姐会武艺,那是家学渊源,天经地义!” “难不成武将家的女儿,就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我看你才是其心可诛!在此危言耸听,扰乱朝纲!莫非真是北狄派来的奸细?” 群情激愤,唾沫星子几乎要将那李御史淹没,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李御史完全没想到,自己一番忠言,竟会引来如此众怒。 陆禀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一边倒的怒骂,再看看那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李御史,原本起的一丝疑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反感和愤怒。 陆禀拂袖怒道:“姜清宁是萧家的外孙女,是姜柏川的女儿,她会武功怎么了,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之前隐藏或许只是女儿家不便显露而已,如今国难当头,人家挺身而出立下不世奇功,你这蠢货居然在这里质疑人家心术不正!” “朕看你简直和那个勾结北狄、绑架发妻的荀臣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坏人!” 李御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陛……陛下?” 陆禀越想越气,猛地一拍龙案,指着那李御史怒喝道:“闭嘴你这蠢材!满口胡言乱语,扰乱朝堂,动摇军心,我看你才像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来人!扒了他的官服,夺去他的功名,给朕轰出京城,永不录用!” “陛下!陛下饶命!臣是一片忠心啊陛下!”李御史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被侍卫拖了下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迅速平息。 秦休、贺宁、陆雍三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轻松和了然。 果然,在家国大义和绝对的功勋面前,任何宵小之辈的诋毁,都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堪一击。 早朝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陆禀虽然处置了那御史,但心情依旧极好,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回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秦贵妃早已等候在此,亲手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参汤,巧笑倩兮:“臣妾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北境大捷,实乃陛下洪福齐天。” 陆禀心情正好,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拉着秦贵妃的手笑道:“爱妃来得正好,朕正要与你商量。” 第215章 大胜回京 “姜家立下如此大功,朕定要重重封赏。” “尤其是那姜清宁,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识武功,朕心甚慰啊,爱妃觉得,朕该如何赏她?” 秦贵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算计。 她故作沉思状,柔声道:“姜小姐此番确是奇功一件,巾帼不让须眉,寻常金银赏赐恐显俗套,也配不上她的功劳,臣妾愚见,不如陛下届时册封她一个郡主之位,享亲王女待遇,并可自行择婿婚嫁,以示陛下天恩浩荡,不拘一格降人才?” “自行择婿?”陆禀愣了一下,“可她不是早已与贺宁订下婚约,况且内务府不是早已在筹备他们的婚事了,若是反悔,只怕镇北王府和姜家那边……” 秦贵妃微微一笑,笑容温婉,话语却如绵里藏针:“陛下圣明,顾虑周全,只是陛下请想,姜家如今手握重兵威震北狄,镇北王府贺家亦是世代掌兵镇守一方。” “若这两家联姻,强强联合,兵权过于集中,恐非朝廷之福,也易引来朝臣非议,陛下虽仁厚,却也需平衡之道不是?” 秦贵妃望着陆禀的神情,斟酌着开口:“当然,陛下龙恩浩荡,自是不惧这些,但总归要多些考量,况且,臣妾听闻秦休那孩子,似乎对姜小姐也……” “实在是不满陛下,臣妾弟弟秦休也喜欢姜清宁,若不是陛下当初赐婚,没准儿姜清宁可就是咱们自家人了,那陛下再恩赏自家人到头来不都是咱们自己的吗?” 她话未说尽,却恰到好处地点醒了陆禀。 陆禀顿时恍然,姜家和贺家都是兵权在握的将门,若真成了亲家,那还了得? 他之前光顾着高兴,差点忘了这茬。 反倒是秦休,一回京就主动上交了兵符,表现得忠心耿耿毫无野心。 若是能将姜清宁指给秦休,既能施恩于姜家,又能平衡贺家,还能笼络住交出兵符的秦休及其背后的秦国公府,简直是一举数得。 陆禀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看向秦贵妃的眼神充满了赞赏:“爱妃果然聪慧,深得朕心,就依爱妃所言,先重重赏赐姜清宁,至于她和贺宁的婚约……” 他思索片刻,沉声道:“朕再慢慢设法周旋,总归要名正言顺地解决了才好,爱妃也可先悄悄准备着,若秦休那小子真有此心,朕成全他又何妨?” 秦贵妃心中冷笑,面上却笑得愈发温柔甜蜜,依偎进陆禀怀中:“陛下圣明,陛下体恤臣子,实乃千古明君。” 陆禀被捧得飘飘然,搂着温香软玉,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高明。 秦贵妃和他温存片刻,借口处理宫务先行离开,还让人提前召了江美人前来,如今一前一后的正好是接替上了。 “陛下,贵妃娘娘对您可真好,臣妾一个外人都觉得陛下和贵妃娘娘夫妻情深呢。”江美人眉目含情,温柔地为陆禀捏肩道。 “贵妃入宫快二十年了,还诞育了雍王,身后的秦国公府满门都是个忠心耿耿的,贵妃对朕更是倾心多年。” 陆禀非常受用,联想到江美人说的夫妻情深,他倒是想起来了之前答应贵妃的。 若是此战胜利,他就会立贵妃为皇后,虽然贵妃觉得是玩笑话没有当真,但他总不能君无戏言不是? “来人!研磨!朕要发下圣旨!” 兴奋之下,陆禀当即挥袖传人研磨铺纸,挥笔写下一道圣旨,册封秦贵妃为皇后。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瞬间传遍整个皇宫,继而震撼了整个京城。 谁都没想到,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刻,陛下竟会突然册后,还是这位圣宠不衰的秦贵妃。 秦贵妃……不对,现在是秦皇后了。 接到圣旨时,她跪在地上,恭敬谢恩,垂下的眼眸中却是一片冰冷和一丝嘲讽。 恩宠? 不过是权衡之术下的棋子罢了。 她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这后位。 这仅仅只是开始,不过她的雍儿,距离那张龙椅,又近了一步。 半月后,京城万人空巷。 通往皇宫的主道两侧,早已被翘首以盼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当姜字帅旗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整个京城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凯旋的大军盔明甲亮,旌旗招展,虽经苦战,却个个精神抖擞,带着百战雄师的凛然杀气。 队伍最前方,姜柏川、姜清淮父子并辔而行,老将军威严沉稳,少将军英姿勃发,引得无数人赞叹。 然而,人群中最为瞩目的,却是紧随其后那匹神骏白马上的身影。 姜清宁。 她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骑射服,墨发高束,未施粉黛,却明艳得不可方物。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身姿挺拔地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欢呼的人群,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快看!那就是姜大小姐!” “天啊!真真是巾帼英雄!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听说她一人一枪就杀的北狄蛮子哭爹喊娘!” “姜家满门忠烈!是我们大乾的守护神啊!” 百姓们欢呼雀跃,手中执着的鲜花如同雨点般向她抛来,几乎淹没了整条街道。 她的风采和功绩,早已通过说书人和茶馆闲谈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此刻亲眼得见,更是引发了狂热的崇拜。 欢呼声一直持续到皇宫之外,姜家父子三人下马,在无数崇敬的目光中,大步踏入宫门。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的陆禀,早已笑得合不拢嘴。 “臣姜柏川\/姜清淮\/姜清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人跪地行礼,声音洪亮。 “爱卿平身,快平身。” 陆禀亲自起身虚扶,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热情和赞赏。 “三位爱卿劳苦功高,为我大乾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早已将之前对姜家功高震主的那点忌惮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满心都是开疆拓土,青史留名的喜悦。 “此前朕已封赏虞林虞升父子,今日,朕更要重重封赏你姜家满门!”陆禀声音高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216章 恩封 “姜柏川听封!” “老臣在!”姜柏川跪地行礼,神情严肃。 “朕加封你为镇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见君不跪,另在南大街赐下镇南王府,允许爱卿另立门户。” “老臣多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清淮听封!“ “臣在!”姜清淮声音清冷,神情肃穆。 “朕封你为靖北侯,领兵部尚书衔,总督京畿兵马。”陆禀顿了下,思索道,“至于你的婚事……朕就先不赐了,允你自行婚娶。” 毕竟他和贵妃已经决定,想办法把姜清宁赐给秦休了。 “臣领旨,多谢陛下!”姜清淮松了口气。 “萧氏教女有方,深明大义,特赐一品诰命夫人,享双俸。” “多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人齐齐行礼高呼道。 “姜清宁听封!” “臣女在。”姜清宁垂眸,遮去眼底的冷漠。 陆禀的目光落在姜清宁身上,带着一种格外复杂的欣赏。 “尔虽为女子,然忠勇无双,智谋超群,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功在社稷。” “朕特封尔为宸华郡主,享亲王女待遇,见官高一级,日后婚事废兴尽可自行决断。”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冷哼一声:“朕听闻某些人有眼无珠,竟将明珠弃于尘埃,逐出族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今日朕便亲自为你正名,从今往后,宸华郡主之荣耀只属于你姜清宁,与你那糊涂祖母、刻薄叔父,再无半点干系!” 这番封赏,不可谓不厚重。 尤其是对姜清宁的册封和姜柏川一家另立门户的恩准,更是前所未有之恩宠,满朝文武皆露惊容,但想到姜家的泼天功劳,又觉得理所应当。 “臣\/臣女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姜家三人再次跪谢。 陆禀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爱卿们一路劳顿,想必也辛苦了,今日先行回府休息,明日朕在宫中设庆功宴,再与爱卿们同乐!” “谢陛下!” 三人行礼告退,在一众羡慕敬畏的目光中,从容走出金銮殿。 经过工部的解释,南大街的御赐府邸还在紧锣密鼓地重建修缮,至少年底才能入住。 姜柏川和姜清淮对此毫不在意,他们更愿意回到姜清宁一手经营,充满她生活气息的宁阁。 一家人浩浩荡荡回到宁阁门口,刚下马,恰逢传旨太监宣读完毕封萧氏为一品诰命夫人的旨意,从府内走出。 那太监见到姜家父子三人,连忙满脸堆笑地上前行礼问安,说了无数恭维话,这才离去。 踏入宁阁大门,早已等候多时的萧夫人和姜清曦立刻迎了上来。 一家人终于真正团聚,自是百感交集,有说不完的话。 萧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她瘦削却精神奕奕的脸庞,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清曦更是叽叽喳喳,围着姐姐问个不停,眼中满是崇拜。 姜清宁享受着家人的温暖,心中一片柔软。 深知父兄旅途劳顿,便笑着打断:“母亲,父亲和哥哥一路奔波想必都累了,先各自回房梳洗休息片刻吧,晚上我们再好好说话。” 萧夫人拭泪道:“好好好,好孩子,那咱们先回去好好休息。” 众人这才散去,回到各自早已安排好的,依旧保持着八年前习惯的院落中休息。 姜清宁回到自己的主院,紫苏和知秋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汤和干净衣物。 氤氲的水汽中,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舒适地喟叹一声,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张嬷嬷在一旁伺候着,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低声禀报着这段时间京城的动向。 “小姐,您离京这段日子,宫里出了件大事,陛下册封秦贵妃为皇后了。”张嬷嬷语气凝重。 姜清宁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闪过一丝锐光:“哦,这么快?” “是。”张嬷嬷继续道,“圣旨下达后,秦国公府满门荣宠,秦国公虽依旧病着,但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府中,最重要的是秦大人被加封为正二品太子少师。” “太子少师?”姜清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现如今大乾并无储君,陛下却急不可耐地给秦休加封一个太子少师……嬷嬷,这意味着什么?” 张嬷嬷低声道:“意味着储君之位,几乎已默认为四皇子雍王殿下。” “秦皇后、秦国公府……秦休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国舅爷了,陛下这是在为雍王铺路,也是在平衡各派,拉拢自身势力。” 姜清宁重新闭上眼,靠在桶沿上。 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却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陆禀这一步棋,既在预料之中,又比她预想的更快。 看来京中的局势,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了新的变化,秦休竟然如此轻易就交出了兵权,换了一个虚衔,这不像他的风格。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夜枭的声音:“主子。” “进。”姜清宁淡淡道。 夜枭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隔着屏风禀报:“主子,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已经发现卫斋和傅伯谦的踪迹。” 姜清宁眉梢微挑:“他们倒是命大,还没望风而逃,藏在何处?” 夜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们并未远遁,而是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藏匿在京城西郊废弃多年的排水渠附近,那里地势宽阔错综复杂,阴暗潮湿极易藏身,也难怪之前搜捕多次都未能发现。” 姜清宁闻言,轻轻笑出了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还真是贼心不死,又故技重施,看来他们对京城这张宝座,依旧念念不忘啊。” “主子,是否要立刻调集人手,将其一网打尽?”夜枭请示道。 以他们现在掌握的力量和情报,剿灭这股前朝余孽,易如反掌。 然而,姜清宁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她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现在抓了他们,不过是碾死几只老鼠,最多让陆禀再高兴一下,赏赐我们些金银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热的水面,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让他们先藏着,最好是藏得再好一些。” “本郡主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或许可以用这几只老鼠钓出更大的鱼,演一出更精彩的戏。” “吩咐下去,严密监视,但不必打草惊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他们。” 姜清宁的声音不容置疑:“我要让他们在最适合的时候,发挥最大的作用。” “是。”夜枭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屏风后,水声轻响。 姜清宁缓缓从浴桶中站起身,水珠沿着她光滑的肌肤滚落。 紫苏和知秋立刻上前为她披上柔软的寝衣。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宁阁庭院中熟悉的景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小姐,可以用膳了。”紫苏恭敬地上前道。 “好戏,才刚刚开始。”姜清宁轻笑一声,转身朝圆桌走去。 第217章 宫宴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宁阁静谧的庭院中。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下秋虫偶尔的低鸣。 姜清宁并未深睡。 或许是连日奔波后的精神亢奋,或许是心中装着太多事,在榻上辗转反侧许久,最终索性起身,随手拿起一件素色披风裹上,推开房门。 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照亮了院门外那道如松柏般伫立的玄色身影。 “秦休?”姜清宁下意识低喃出声。 他似乎在那里站了许久,肩头已沾染了夜露的微凉。 听到开门声,他倏然回头,望向月光下那抹纤细的身影。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没有言语,却有无声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如同月下暗涌的潮汐,清晰可辨却又小心翼翼。 姜清宁脚步微顿,随即缓缓走下台阶,与他相望。 “你……” “你……” 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暧昧。 “你先说。”姜清宁微微偏过头,耳根在月光下透出淡淡的粉色。 秦休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他向前一步走到姜清宁面前,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清站在台阶上的她。 月光勾勒出她清丽的轮廓,那双总是冷静沉着的眼眸,此刻映着月辉,仿佛藏着万千星辰,也映着他的倒影。 他望着她,目光专注灼热,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直白地问道:“姜清宁,我有没有机会?”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暧昧与试探。 姜清宁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并且不加掩饰地问出这句话。 她怔住了,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随即又如同擂鼓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垂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沉默每多一秒,秦休眼中的光亮便黯淡一分,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以为这便是她的答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苦笑,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声音低沉:“我知道了,打扰了。” 说完他决然转身便要离开,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就在他转身抬脚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如同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定住了他的脚步。 秦休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 姜清宁低着头,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还没告诉你答案,怎的就走了?” 秦休猛地转身,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颤抖:“清宁……你……你的意思是?” 姜清宁终于抬起头,脸颊绯红,那双星辰般的眸子里却不再有躲闪,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承元,我仔细想过了。” 她唤了他的字,这是极少有的亲昵。 “人生在世,譬如朝露,若因畏惧,因顾虑而错过真心所求,此生必留遗憾。” “与你并肩作战,与你心意相通都很美好,但唯有和你在一起,此生才不算是虚度,我愿意和你一起,共创一个属于我们的未来。” 秦休几乎喜极而泣,眼眶瞬间泛红,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澎湃的情感,猛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 姜清宁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颊埋在带着他气息的胸膛。 月光下,两人紧紧相拥,无声胜有声。 所有的试探与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许久,秦休才稍稍松开她,却依旧不舍得放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依旧带着激动的颤音:“好……清宁,我秦休此生定不负你,定与你携手共创未来。”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剩下彼此的倒影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等我,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秦休语气坚定。 “好,我等你。”姜清宁含笑答应。 又温存片刻,秦休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的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沐浴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送走秦休,姜清宁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角依旧带着未曾消散的笑意。 与秦休的盟约让她心中安定,也更坚定了她要走的路。 她不想再等了。 “夜枭。”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唤道。 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主子。” 姜清宁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声音冰冷而决断:“计划提前,明日我要卫斋和傅伯谦那群老鼠,混入宫中刺杀陆禀。”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问,只道:“是,属下会安排得天衣无缝,只是陆禀的性命?” “陆禀必须重伤,但不能死。”姜清宁语气毫无波澜,“他若现在就死了,这出戏反而不好唱了,我要他吊着一口气,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众叛亲离,如何一步步走向终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意和算计:“而且这份救驾的功劳,我要让它落在我兄长姜清淮头上,让他借此机会亲手拿下卫斋和傅伯谦的人头,就用这些前朝余孽的血,当作我姜家正式回归京城,重掌权柄的第一份贺礼。” “属下明白!”夜枭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庭院中,又只剩下姜清宁一人。 她抬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目光幽深而坚定。 翌日,皇宫内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盛大的庆功宴设在琼华殿,文武百官携家眷盛装出席,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龙椅上的陆禀心情极佳,多喝了几杯,面色红润,笑声不断。 姜家众人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备受瞩目。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殿中央的舞姬水袖翻飞,乐声靡靡。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时。 一名低着头端着酒壶的内侍,在靠近御座为陆禀斟酒时,猛地扔掉酒壶,自袖中抽出一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向陆禀的心口。 第218章 成功 一切发生得太快。 周围的侍卫、太监,甚至离得最近的姜柏川、秦休等人,都因这毫无预兆的发难而慢了半拍。 “噗嗤!” 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在靡靡乐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惊恐和痛苦,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几乎完全没入自己胸膛的匕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护驾!” 尖叫声响起。 刺客一击得手,还想拔出匕首再刺。 “护驾!”坐在陆禀身侧的秦皇后反应极快,她凤目圆睁,猛地拔下发髻上的金簪,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扎进了刺客的脖颈中。 “呃。”刺客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秦皇后毫不手软,猛地拔出金簪,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了她一脸一身。 刺客捂着脖子踉跄后退,随即被反应过来的侍卫乱刀砍倒在地。 而陆禀已然面色惨白如纸,胸口鲜血汩汩涌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恰好被惊魂未定的秦皇后接在怀里。 “陛下,陛下,陛下你醒醒,不要睡。”秦皇后抱着气息微弱下去的陆禀,眼泪瞬间涌出。 “啊!杀人啦!” “救命啊!” “护驾!快护驾!” 殿内的官员家眷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顿时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 人们推搡着想要逃离宫殿,场面彻底失控。 紧接着。 “谁都不许动!” “违者当场杀无赦!” 大批身着杂乱甲胄,却手持利刃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两人,正是前朝废太子遗腹子卫斋与其师前朝太傅傅伯谦。 卫斋脸上带着疯狂而得意的笑容,长剑一指殿内慌乱的人群,声音尖厉:“陆禀昏君已死,这大乾的江山该物归原主了,所有人给本王听着,跪地投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姜清宁,秦休,你们两个可让本王苦等啊!本王这就去拿下你们的人头,祭奠本王这几个月逝去的名声!” 傅伯谦也捻着胡须,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高声附和:“天命已归我主,尔等还不速速……” 他的话音未落。 “咻!咻!咻!” 三道破空声自殿外某处精准无比地袭来。 卫斋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三支力道惊人的黑羽箭便狠狠洞穿了他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卫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殿外箭矢射来的方向,口中鲜血狂涌,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傅伯谦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喊什么,却被蜂拥而上的叛军踩踏在地,瞬间没了声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殿门口,姜清淮手持一张巨大的长弓,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如冰,缓缓放下手臂。 他身后是如同神兵天降,阵列森严,杀气腾腾的姜家精锐。 姜清淮目光如电,扫过殿内,声音如同寒冰落地:“乱臣贼子,意图谋逆,罪不容诛,给我全部拿下,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杀!” “拿下叛军!” “保护陛下!” 姜家军齐声怒吼,扑向群龙无首,早已吓破胆的叛军。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冲入殿内的叛军或被斩杀,或跪地投降。 殿内的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弥漫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啜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被秦皇后紧紧抱住,已然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陆禀。 “快传太医,传太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陆禀抬往最近的养心殿。 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火速召来,战战兢兢地涌入养心殿内诊治。 琼华殿的百官和家眷们,也惊魂未定地簇拥到了养心殿外,鸦雀无声地等待着消息,空气中弥漫着巨大的不安和恐惧。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终于,养心殿的门被推开。 太医院院判和一脸悲戚,衣衫上还沾着血迹的秦皇后走了出来。 院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陛下、陛下被逆贼匕首刺中心脉,伤势极重,虽……虽暂用金针吊住一口气,但心脉已损,回天乏术…只怕…只怕时日无多了……”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养心殿外所有文武百官瞬间面色惨白,纷纷跪倒在地,发出震天的哭嚎声。 一时间,悲声四起,仿佛天要塌下来了。 就在这时,贺宁从人群中站出,声音清晰而沉痛:“陛下重伤,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太子未立,国本空悬,当此危难之际,唯有中宫嫡出,贤名在外的四皇子雍王殿下可暂理朝政,稳定人心,主持大局,以待陛下康复或早定国本!”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让所有人的哭声一滞。 百官们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扫过站在贺宁身旁,一脸悲恸却难掩威严的秦休,手握兵权的姜柏川和姜清淮,最后落在被点到名,一脸震惊惶恐的四皇子陆雍身上。 所有官员心中瞬间明镜似的。 陛下眼看不行了,秦皇后、秦国公府、姜家、贺家……这些最顶级的权贵已经站在一起共同拥立雍王。 此刻谁敢说个不字? 短暂的死寂后,以几位重臣为首,所有文武百官极其默契地再次俯首,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养心殿内外: “贺大人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请雍王殿下以社稷为重,暂理朝政,主持大局!” “请雍王殿下监国!” 陆雍站在众人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惶恐,连连摆手推辞:“不可不可,父皇尚在医治,本王年少德薄,岂敢……” “雍王殿下!”秦休上前一步,声音沉痛却坚定,“此乃国难当头,非殿下不足以稳定人心,延续国祚,请殿下万勿推辞!” “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姜柏川、姜清淮同时躬身。 在众人“苦苦哀求”之下,陆雍这才“勉为其难”地站出来,眼中含着“悲痛”的泪水,沉重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诸位大人厚爱,江山社稷为重,本王便暂代这监国之职,必竭尽全力稳定朝局,以待父皇康复!” 第219章 请旨赐婚 “雍王殿下圣明!” 百官跪地高呼,俯首帖耳。 秦皇后环视四周,眉眼之中的冷冽再也无法隐藏,这么多年的隐忍,终于即将到头了。 凤仪宫。 “都坐下喝杯茶吧,也劳累一整天了。” 秦皇后坐在上首颔首道,左右两侧的首位是陆雍与秦休,贺宁坐在陆雍的下首,姜清宁坐在秦休的下首。 五人神色淡定地喝茶,仿佛方才丝毫没有经历过一场,大乾险些改朝换代的经历。 “宸华郡主,你说本宫能等到结果吗?”秦皇后望向姜清宁,凤眸之中带着询问。 姜清宁自然懂得她的话中之意,于是起身行礼道:“皇后娘娘请放心,兄长此行,必将拿下乱臣贼子。” 秦皇后满意地点头:“既如此,那便等着吧。” 秦休眼梢微抬,望向与姜清宁对立而坐的贺宁,心中的介怀却是轻了些许。 “皇后娘娘,臣女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皇后娘娘做主。” 姜清宁察觉到秦休的视线,了然一笑,起身行礼道。 “哦?郡主但说无妨。”秦皇后似有所感,开口道。 姜清宁恭敬道:“臣女与贺世子相处许久发觉,也许我们二人之间并不合适,贺世子也是如此想的,所以臣女恳请皇后娘娘做主解除臣女与贺世子的婚约。” 秦皇后看向一旁:“贺大人,你也是这样觉得的?” 贺宁心中激动,听到秦皇后唤他,连忙收敛神色,起身跪在姜清宁身旁道:“启禀皇后娘娘,微臣也是这样觉得的,臣恳请皇后娘娘,解除臣与宸华郡主的婚约。” 秦皇后眼底的笑意弥漫出来:“陛下昨日便在大殿上下令允宸华郡主日后自行废兴婚事,那本宫便应允你们二人,就此,你们二人的婚约就算解除了。” 姜清宁与贺宁齐声道:“臣\/臣女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言尽于此,贺宁起身回到位置,姜清宁还跪在原地道:“皇后娘娘,臣女还有一事,想请皇后娘娘同意。”话音落下,她侧眸和秦休对视一眼,眼底带着宠溺的神情。 秦休的呼吸骤然一紧,眼底透露出丝丝缕缕的紧张,捏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掌下意识的泛白。 “说罢。”秦皇后了然。 “臣女想请皇后娘娘,为臣女与秦国公府世子殿下秦休赐婚,臣女倾慕秦大人许久,心怀爱慕,想与其共度一生。” 姜清宁话音未落,秦休已经起身撩袍,跪在她的身侧,拱手道:“皇后娘娘,臣愿意!” 下一刻,殿内充满了揶揄的笑声,人人脸上都带着打趣的笑容。 秦皇后抬手道:“都起来吧,你们两个都如此了,本宫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刚好内务府的婚仪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就借着为陛下冲喜的名头,就近择个良辰吉日为你们办了吧。” 原本定的良辰吉日是下月初八,秦皇后这话的意思,就是为秦休快速做完婚服,趁机让钦天监算个最快的日子办了。 毕竟,陆禀现如今体内的丹毒,被匕首上的毒素引出来,如今只是外强中干之征兆,即便是所有的丹药汤药下腹也顶多再熬一个月。 秦休和姜清宁对视一眼,含笑道:“谨遵皇后娘娘安排!” 陆雍站起身道:“那侄儿就先提前恭喜舅舅和舅母了。” 掌事嬷嬷走进来道:“皇后娘娘,姜少将军求见。” 两人连忙起身回到位置上,让开位置。 “夸请进。” 门帘被宫女应声拉开,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走进殿内。 姜清淮行礼道:“臣姜清淮见过皇后娘娘,启禀皇后娘娘,乱臣贼子贤妃,三皇子陆栖皆已拿下,叛党卫斋、傅伯谦等全部伏诛!” 他的话音落下,现场的五人顿时纷纷带上了轻松的笑容。 秦皇后道:“靖北侯不愧是我朝的忠臣,侯爷惊才绝艳,乃我大乾第一猛将是也,靖北侯为我大乾除去叛党与乱臣贼子,本宫定会亲自禀明陛下,重重有赏。” 姜清淮恭敬道:“多谢皇后娘娘!” 深夜。 天牢。 “宸华郡主!” “宸华郡主安好!” “下官参见宸华郡主!” 一道道恭敬请安行礼的声音响起。 姜清宁身着华丽的宫装,走在阴暗的天牢之中,面对众人的请安,她神色冷清地颔首:“免礼,本郡主来见个故友。” 狱卒自然知道姜清宁说的是谁,连忙冲到最前面,点头哈腰道:“罪犯荀臣就关在这里,郡主里面请。” 荀臣身着囚服,衣衫褴褛地靠在监狱之中,听到外面的声音,他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遮挡住半张带着血迹的脸。 “嘎吱”一声。 牢房的门被打开。 “竟然是你。”荀臣嗤笑一声,倚靠着墙壁,神情阴鸷。 “看来卫斋和傅伯谦败了,你都当上宸华郡主了,姜清宁,你当真是好计谋啊,蒙骗了我们所有人。” 姜清宁站在他的面前,神色看不出悲喜:“荀臣,你如今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怨不得旁人。” “怨不得旁人?哈!当初是谁非要嫁给我?又是谁做主定下荀姜两家的婚约!”荀臣扶着墙,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姜清宁,你可真自私啊,成婚八年的丈夫可以不要,亲生的孩子可以不要,只要你的父母家人!” “他们究竟给了你什么,让你能够不惜毁了一切,还要走到这一步?”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荀臣的脸上,让他扭曲的面容瞬间凝固。 “八年冷院不算,我父兄长达十年的岭南风霜,我母亲和小妹十年没回过京城,我们全家分别十年,荀臣,这一切都是你作恶在先,如今的一切都是你的报应。” 姜清宁冷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和秦休成婚了。” 荀臣暴怒:“姜清宁,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你果然还是攀上了贺宁与秦休,你才是最该死的!你才是最该死的,亏我还想与你重修旧好!” “啪!” “啪!” “啪!” “啪!” 几个响亮的耳光下去,姜清宁甩了甩手,嗤笑道:“无能的男人,最终只会像疯狗一样狂吠。” “荀臣,你最终还是会失去一切。” “我自幼被你母亲教导,生来就要做一个合格的荀家妇,我姜清宁自认做到了极致,可你们都是怎么对我的?” “这些年你的漠然,你母亲和白清漪的欺辱,荀莫离被养废成为纨绔,我姜氏大房所遭受的这些,都是你这个罪魁祸首导致的,你有什么脸面来指责我?” 姜清宁望着荀臣浮肿不堪的面容,心中才真正有了一些解气。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但我会让你这个骄傲的安平伯失去一切,让你母亲跟着你日日乞讨。” “你会终日被人唾弃,我还要让人日日跟着你,看着你拿个破碗乞讨,乞讨不到东西就饿着渴着,连自杀都无法自己做主。” “荀臣,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于你的孩子们,自然会有平民百姓去领养,我姜清宁不像你荀臣,做不到对无辜的弱者视若无睹。” 话音落下,姜清宁转身离去。 身后,荀臣不可置信地大喊:“姜清宁!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第220章 大结局 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这一日的京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十里长街铺红毯,万户门窗全都贴满双喜字。 宁阁至秦国公府的道路两旁,早已被前来观礼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宁阁内,人来人往,更是喜气洋洋。 姜清宁端坐在梳妆台前,一身繁复精美的大红嫁衣,金线绣出的凤凰于飞图案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贵不可方物。 萧夫人亲自为女儿梳头,口中念着吉祥的祝词,眼眶却忍不住泛红,既不舍,更为女儿苦尽甘来感到由衷的喜悦。 姜清曦在一旁帮着递首饰,看着姐姐盛装的模样,眼中满是惊艳。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萧夫人的声音温柔而略带哽咽,将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嵌东珠的凤凰步摇,小心翼翼地插入姜清宁高耸的发髻中。 镜中的姜清宁,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朱唇一点,面若桃花。 往日眉宇间的清冷被今日的柔美与娇羞所取代,美得惊心动魄。 “阿姐,你今天真美。”姜清曦由衷赞叹。 姜清宁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幸福而安宁的笑意。 这一刻,她不是运筹帷幄的宸华郡主,不是沙场喋血的女将军,只是一个即将嫁与心爱之人的新嫁娘。 吉时已到,外面迎亲的乐声越来越近。 “新郎官来咯!” 府门大开,一身大红喜服更显身姿挺拔的俊朗非凡的秦休,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紧张,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被萧夫人和姜清曦搀扶出来的,盖着大红盖头的身影上,瞬间再也移不开眼。 按照礼仪,姜清淮上前,在妹妹面前蹲下:“宁儿,哥哥背你上轿。” “好,阿兄。”她轻点头道。 姜清宁伏在兄长宽厚温暖的背上,由他一步步稳稳地背出府门,送上那装饰得极其华丽的花轿。 “起轿!”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秦休翻身上马,意气风发,亲自引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绕着京城最主要的街道缓缓而行。 一路上,欢呼声和花瓣彩纸纷纷扬扬地落下,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这对新人大婚的喜悦之中。 队伍行了三圈,最终停在秦国公府气派的大门前。 鞭炮震天响,喜乐奏到最高潮。 秦休下马,正要按照礼仪射轿门,迎新娘下轿。 突然。 荀臣衣衫褴褛地带着荀莫离冲到秦国公府外,跪倒在花轿前,然秦国公府乃至宁阁四周的大街处处挂满红绸。 如今荀臣被废黜爵位,抄没家产,沦为乞丐。 而姜清宁一身凤冠霞帔,端坐于迎亲的花轿之中。 十里红妆,是他从未给过她的。 荀臣忍不住上前:“娘子,为夫来接你回家了。” 荀莫离哭喊道:“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骑着高头骏马的新郎官上前,眉眼肆意张扬:“是何人如此不长眼,敢跟本世子和秦国公府抢世子夫人!” 姜清宁隔着红绸,勾唇浅笑,清冷的声音传出轿帘:“莫离,我不是你的娘亲了,荀臣,你被永久踢出局了。” “清宁,清宁!”荀臣不可置信,紧紧扒着花轿,声音凄厉绝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离儿的份上,你看在我们多年夫妻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清宁,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对离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围观百姓惊讶,议论声顿时响起,秦国公府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护卫立刻上前要驱赶。 花轿的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微微掀开一角。 姜清宁并未走下轿,甚至没有完全露出面容,清冷平静的声音从轿内传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荀臣,你我夫妻情分,早在你默许你母亲欺辱于我,在你为攀附权贵构陷我父兄,甚至在你将我绑架囚禁之时,便已恩断义绝,荡然无存。” “如今你我只是陌路,今日是我大婚之喜,莫要自取其辱,带着你的儿子离开吧,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轿帘落下,再无动静。 “不,清宁,你不能这么狠心,离儿他是你的……” 荀臣还要开口,却被周围的百姓的唾骂声淹没。 “呸!不要脸的东西!还敢来纠缠郡主!” “快滚吧!别脏了郡主大喜的日子!” “真是晦气!” 护卫们不再客气,粗暴地将哭喊挣扎的荀臣和吓哭的荀莫离拖离现场,两道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太久,喜乐再次奏响。 秦休面色冰冷地看着荀臣被拖走的方向,眼中寒芒一闪而逝,随即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温柔的笑意,走到轿前,恪守礼仪,小心翼翼地将姜清宁从花轿中牵出。 跨火盆,迈马鞍…… 一系列仪式后,新人终于步入喜堂。 堂上高坐着秦国公夫妇,以及作为女方高堂的姜柏川与萧夫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满堂宾客的祝福声中,二人郑重行礼。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再次达到顶点。 秦休一把将姜清宁打横抱起,姜清宁还未来得及惊呼,就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被秦休抱着大步朝着世子院的新房走去。 新房内,红烛高燃,布置得喜庆而温馨。 秦休用喜秤轻轻挑开大红盖头。 烛光下,姜清宁含羞带怯的容颜彻底显露,美得让秦休呼吸一窒。 “清宁……”他喃喃唤道,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 没等他说更多,外面就传来好友们吵嚷着闹洞房的声音。 秦休无奈,只得柔声对姜清宁道:“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姜清宁微笑着点头。 秦休刚离开不久,姜清宁正准备让侍女帮自己卸下些沉重的头饰,却没想到房门又被推开,秦休去而复返。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姜清宁诧异。 秦休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还带着酒意,眼神却异常清亮灼热。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我实在等不及了,那些酒让他们喝去吧,清宁,我……” 他看着她,目光虔诚而炽热,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我秦休在此对天起誓,此生定不负你,必爱你、敬你、护你,与你白首偕老,生死不离。” “从此以后,你的喜乐是我的喜乐,你的忧愁是我的忧愁,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听着他这番毫不掩饰,发自肺腑的海誓山盟,姜清宁眼中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承元,我信你,过往种种譬如昨日,从今往后,轻舟已过万重山,等待我们的只有美好的将来。” 两人相拥而立,红烛映照着终成眷属的有情人,满室温馨。 七日后,皇宫丧钟长鸣。 重伤不治的陆禀驾崩。 举国哀悼。 四皇子雍王陆雍,在先帝“遗诏”及百官拥戴下,顺利登基,改元“永熙”,尊生母秦皇后为太后,移居慈宁宫。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朝局在秦休、贺宁、姜柏川、姜清淮等重臣的辅佐下,迅速稳定下来。 北狄臣服,边关暂宁,国内百废待兴,却充满了新的希望。 姜清淮在姜清宁与秦休的大婚上,与李幼薇产生一面之缘,和性情爽朗大方的李幼薇看对了眼,两家已经开始走动说亲,好事将近。 而镇北王世子贺宁,将满腔热情投入到对刚补办完及笄礼,明媚活泼的姜清曦的追求中,整日想着法子逗小丫头开心,闹出不少笑话。 阳光正好,洒在修缮一新的宁阁庭院中。 姜清宁与秦休携手而立,看着院中嬉笑打闹的妹妹和无奈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的贺宁,不远处是正在下棋的父亲与即将成为亲家的平王,另一边是母亲萧夫人与婆母秦夫人笑着闲聊。 院外传来李幼薇欢欣的笑声,定是和姜清淮一起逛街回来了。 姜清宁侧眸,和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对视,轻笑道:“还好,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秦休坚定地回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开口道:“我会在你身旁。” 所有的阴谋算计,血雨腥风都已过去,轻舟驶过万重山。 未来正如姜清宁所言,一片光明美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