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总助不想修罗场》 第1章 万人迷总助不想修罗场作者:山有影文案cp:闷骚社畜人夫特助攻x缺德吐槽怪混邪医生受陈方旬是狗血霸总文里,众多霸总的助理。他的工作对象包括但不限于强取豪夺型、高岭之花型、老房子着火型、温润如玉型、阴郁病娇型……工作时遇见的剧情包括但不限于真假少爷之争、“小妈”文学、白月光替身……总而言之款式多样,局势极其复杂。但这些和陈方旬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冷静理智,严谨高效,只想做好本职工作还房贷,有储蓄早日退休。但某一日,狗血文的战火还是烧到了这位最强工具人身上。温润如玉型霸总握住他的手温柔说:“方旬,他们给不了你要的。”高岭之花型霸总放下身段恳求:“陈方旬,你为何不能看我一眼?”强取豪夺型霸总将他抵在墙角,双目通红后悔万分:“我从来没想到你才是他!”除此之外霸总的回国白月光看他的眼神也不一般,卧病在床也要向陈方旬倾诉衷肠。莫名其妙上个班被卷进修罗场的陈方旬:……我好想逃。就在战火连天,硝烟四起的时候,白月光的病床旁响起一声嘲笑。此人正是霸总们的医生发小齐元霜。狗血文的经典工具人,主要负责吐槽,缺德看热闹,说点经典台词,工作清闲还是个富二代。最重要的是,他对陈方旬的抓马人生很感兴趣。“诶,你和我走,我送你一套房,还给你开工资怎么样,工作清闲朝十晚五双休不加班,十四薪,上七险二金。”齐元霜戳戳陈方旬,“陪我看热闹就行。”陈方旬给修罗场的诸位全都交了辞呈。#这破班谁爱上谁上,我要辞职不干了阅读指南:1.主攻文,玩一种很新的万人迷2.1v1深陷修罗场但只想工作的特助攻和缺德看热闹鹈鹕属性的医生受3.双初恋轻松小甜饼4.欢乐喜剧人,其实是篇看似正经但沙雕的故事5.大家都很疯,正常人在本文中属于珍惜物种,且看且珍惜6.本文又名:“炮火连天”中的真挚爱情7.陈方旬的口号是“我要下班!!!!”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甜文 万人迷主角:陈方旬,齐元霜 ┃ 配角:傅长阙,沈敬玄,宁善渊,谢逐青,楼万霄 ┃ 其它:一句话简介:深陷修罗场的总助只想工作立意:好好工作自力更生第1章 姜京月原本是来捉奸的。“我想中间可能出现了什么误会。何总是一位很专情的人,我负责的工作内容多在公司事务上……”面前西装革履,戴着银边细框眼镜的男人抬眼看他,将摩卡推到他的面前。映入眼帘的那只手肤色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浮起的青筋脉络都显得格外性感。的确是一位很有“风情”的助理。姜京月失神地摇了摇头,呆呆地注视男人沉静的眼睛:“的确是误会……”那双桃花眼被掩在镜片之后,多情便化作了淡然,显出几分禁欲来。好友义愤填膺同他发消息,说他的未婚夫何思言身边最近多了一位助理,长相很有几分“风情”。“京月,何思言居然敢偷腥到把狐狸精光明正大放在身边,你可要给狐狸精一个教训!”他被好友发来的合影气昏头脑,怒气冲冲就来找狐狸精对峙。劈头盖脸就是一个耳光,然而手在半空便叫对方轻而易举拦下,连怒火都在三言两语间被对方平息。他们对坐在咖啡厅内,那位助理给他点了杯完美契合他口味的咖啡,没有半分叫他不快之处。甚至愿意耐心听他的抱怨。“陈助理,这次是我鲁莽,打扰到你工作真不好意思。”姜京月蹙眉同男人道歉,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他的唇边痣上,“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帮忙,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将一张带着香气的名片推到男人面前,笑得有些羞怯,眼神却是大胆直白。陈方旬推了推眼镜,面带笑意看着姜京月,妥帖接下了他的名片。“姜先生客气了,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他起身,送一步三回头的姜京月离开,直到对方上了车,车辆驶离他的视野内时,他才将嘴角挂着的笑回落,面若冰霜。陈方旬,男,三十一岁,工作是总裁助理。很多个霸总的助理。刚才那位扬言来教训他这只“狐狸精”的,是本月第十八个,同样给联系方式的也是第十八个。被他接住未遂的耳光还是第十八个。是一份看似背景板,但因他的身份变得高危的职业。总是会有莫名其妙的恨海情天要素叠加在他身上。陈方旬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雇主们只把他当做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平时大多时候都在发疯,注意力并不在他的身上。他只要做好他的分内之事就好。这也是他这份助理工作得以维继的重要原因。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生活在一本剧情很混乱的霸总小说里,毕竟从他一个人干了好多个霸总助理的活就能看出。这个毫无常识的作者想必把所有背景板总裁助理的名字都写成了“陈方旬”。不过鉴于他名校毕业,多年助理工作的经验,他有能力处理一切混乱的状况。于是那十八个耳光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他工作过程中的小意外而已。但还是很让人烦心。陈方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思索是否应该辞去何总的助理这一职务。他能预感到接下来的麻烦。有西装暴徒之名的黑色rs7汇入车流,陈方旬单手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驱车右拐,在空旷无车的大路上,将车速逼近超速边缘。他在生死极限中冷静希望,接下来不要再出现任何意外情况。不然他是真的很想很想——让这个世界爆炸。-“我想要求婚。”何思言坐在桌前,十指交叠置于桌上,眼神深沉地望向在他面前站得笔直的陈方旬。陈方旬垂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尽职尽责问道:“姜先生更倾向中式还是西式风格?”何思言缓缓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不是。”一个合格的霸总助理总是会给雇主足够多的选择,于是陈方旬神色平静地又报出几种求婚方案:“海洋风,旅行风,乐园风,音乐节风,户外野营风,朋友聚会风,宴会风,您和姜先生更喜欢哪一种?”这些都是他做惯的事情,毕竟霸总们只需要说一句“陈助,把方案拿来”就够了。何思言又摇了摇头。陈方旬冷静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沉声且耐心地问道:“您还有什么别的顾虑么?”“不是姜京月。”陈方旬:“?”何思言抬起头看向陈方旬,目光灼灼:“我要向亦文求婚。”陈方旬:“……”姜亦文,姜家最近找回来的真少爷。“就这么办。方旬,你替我去准备求婚戒指,还有亦文的生日礼物,我想在那天给他一个惊喜。”何思言拍板果决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陈方旬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句话。姜京月虽然成了假少爷,但他和何思言的婚约可没有风声传出来要解除。这位假少爷在姜家照例受宠。何思言求婚是爽快,但底下给他准备的下属难保不被迁怒。陈方旬望向落地窗外的澄澈晴空,世界还是那么和平。他在心中遗憾地叹了口气,一推眼镜问道:“您和亦文少爷的感情进展如何?”何思言古怪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记得你在感情问题上一窍不通。”陈方旬:…… 第2章 骂的真脏。 “亦文少爷的性格应当不喜欢太过招摇的求婚方式,您在他的生日宴上求婚,总归不够……完美。”陈方旬顿了顿,对他说。 先把人稳住,别真发疯,他在心里想,挑个好时机就辞职。 反正他的雇主能集齐百家姓,少这么一位何总,房贷月供也还的起。 姜亦文的生日宴是姜家特意准备的,不但有过生这层含义,还有姜亦文认祖归宗的意义在里头。 后者才是重中之重。 何思言这个和姜京月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在姜亦文生日当天和人求婚,简直是把姜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你说的对……”何思言若有所思道,“没想到你还挺在行嘛,这么熟练,有对象?” 他一脸八卦地看着陈方旬,直接转了话题。 办公室内像是平地起风,某种古怪的氛围盘旋在他们身侧。 陈方旬平静与何思言对视,回答滴水不漏,是雇主们都喜欢的答案:“没有恋人。” 没有谈恋爱,自然不会因为这些恋情耽误工作。 “这样啊——”何思言拖长音说,打量着他。 陈方旬曾是他父亲的助理,这次他来自家公司工作,他爸特意让陈方旬来做他的助理。 是位工作能力格外强悍的“辅佐大臣”。 这点在他与陈方旬配合工作的过程中有了深刻的证明。 陈方旬不过做他助理短短一周,他就有了深切的、不能放陈方旬离开的想法。 随时给出反馈,守口如瓶,又能猜中他心思完美执行所有命令的下属,谁会不喜欢? 更别提还有张出众的脸。 放身边当花瓶都够赏心悦目。 就是有时候会莫名其妙消失,这点不大好。 不过他也并不计较,毕竟陈方旬的工作效率足够弥补他缺位的时间。 何思言凝视着陈方旬冷淡的眉眼,最后又望着他的唇边痣,忽地说道:“方旬,我听说唇边痣又叫福禄痣,吃喝不愁,天生好福气。” 陈方旬低笑一声,回了这句打趣:“我倒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 一枚痣罢了,寓意不过是人加的,好不好命又由不得这枚痣。 何思言不再抓着他的唇边痣不放,反而对他说:“周六和我一起参加亦文的生日宴,戒指和礼物记得带好。” 他摆摆手,示意陈方旬去准备。 陈方旬点点头,退出总裁办。 关上办公室的门时,他再一次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周六辞职刻不容缓。 - 姜亦文的生日宴被安排在傅氏旗下的君冕酒店,陈方旬带着钻戒和礼物,先去找何思言。 他今日还陪同另一名雇主参加会议,因此并没有同何思言一起出发。 钻戒与礼物在他到达酒店时,由专人与他交接,他看了眼时间,分毫不差。 何思言并没有在宴会厅与休息室内出现,陈方旬没找到雇主,但却收到了何思言的一条短信,让他去酒店的花园。 他这才知晓这位何总的位置。 前往花园的路上,陈方旬右眼皮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妙的事情要发生。 他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眼皮一跳一跳。 频率高到连他都要信“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种民间禁忌话语。 可能只是最近工作时间超过二十个小时,用眼过度精神状态不太好的原因。 陈方旬给自己做了解释,抬手按了按眉心,还是停下从口袋里拿出眼药水往眼睛里滴了滴。 确认眼睛没有任何不适后,他前往酒店花园。 “亦文……明明与我有婚约的……应该是……”隐隐约约的话语传来,声音很是熟悉。 陈方旬脚步一顿,精准计算距离后,收回脚步,沉默地站在了繁茂的树木枝叶之后。 面前的身影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今日生日宴的主角姜亦文,和他那位雇主何思言面对面站着。 何思言扯着姜亦文的手腕,褪去往日的嚣张跋扈,满脸深情:“救了我的那个人分明是你,而不是姜京月,是他取代了你的位置,我们的婚约才是正确。” 姜亦文皱着眉想抽回自己的手:“何思言,你和姜京月早有婚约,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何思言道:“亦文,那我们之间的感情难道都不作数吗?” 陈方旬皱了皱眉,何思言说的话显然超出了他的已知信息。 姜亦文和何思言的感情是什么时候有苗头的? 他不太习惯有什么信息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信息的掌控格外重要,尤其是对他这种有众多雇主的助理来说。 记住每位雇主的喜好生日,重要节假日送礼要求,雇主们家人的信息,各种合作方信息都是很重要的事情,一个小细节出问题,工作就是一连串的麻烦,后续问题解决更加烦心。 姜亦文和何思言的信息有误,他还要进行修正。 就在他推测姜亦文和何思言的感情问题时,何思言与姜亦文的交谈又到了新的地步。 “我和你有什么感情可言?我有喜欢的人,何思言,你认错人了。”姜亦文甩开何思言的手,退了半步。 “你有喜欢的人?是谁?!”何思言上前一步逼问道,姜亦文沉声道:“比你成熟稳重就是——”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有问题!” 陈方旬耳边炸响满是怒气的声音,他手一颤,辞职信飞进了草稿箱。 姜京月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直接往姜亦文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很响亮,震慑全场。 陈方旬:…… “嘶——”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惊到了陈方旬。 他提着戒指和礼物,脸上罕见地冒出了一点茫然。 怎么还有人? 第2章 陈方旬试着找出那道吸气声的主人,然而不远处三人的对峙又进入了新的阶段,他只能先把注意力放在那三个人身上。 随时观望情况,还要绞尽脑汁想维持和平的方案。 何思言的父亲曾是他的雇主之一,他甚至在上一周作为姜家现任掌权人的助理,陪同出席了一场行业会议。 陈方旬心里并没有燃起烦躁,浮现的反而是工作内容陡增的疲累和茫然。 人在突然得知自己多了很多事,又因为过于混乱不知从何下手时,总是会放空大脑一瞬的。 他只是想好好上个班,作为社畜的要求已经很低很低了,怎么还能多出无数意外状况。 “姜京月,你不要在这里发疯!”何思言一把揽过姜亦文,攥住姜京月的手腕甩开他。 姜京月难以置信道:“我发疯?何思言,和你有婚约的人是我,不是他姜亦文!今天那么多宾客到场,你却和他在这里拉拉扯扯私会,你把我的颜面放在哪儿?!” 何思言皱着眉看向姜亦文红肿的面颊,姜京月戴着戒指,一个巴掌下去,姜亦文脸上浮肿一条鲜红的血痕。 姜亦文躲开何思言的手,略略后退半步,显然不想和他有过近接触。 姜京月的威胁在前,姜亦文的回避在后,何思言夹在中间,独断蛮横的本性再也克制不住。他步步逼近姜京月,怒极反笑道:“好啊,既然你这么说,只要我和亦文光明正大就行。” “姜京月,我要和你取消婚约。” 树后的陈方旬沉默地闭上了双眼。 “混乱的三角关系啊。”空气里慢悠悠飘出来一句话,应该就是先前那道倒吸冷气声音的主人。 陈方旬蹙了蹙眉,四处张望片刻后,在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中,默默抬起了头。 树杈里,一个男人坐姿随性,在枝叶间探出头,伸手和他打了个招呼:“下午好啊。” 陈方旬:“……” 他脸上常年的镇定自若与社交性微笑险些没绷住,化成一片空白。 男人坐起身,手臂有力吊住枝干,轻而易举从树上翻身一跃而下,身姿轻盈落在陈方旬面前。 “哥们,也看热闹呢?”男人很是自来熟地同他搭话,视线直白地在他的面上滑过。 陈方旬能敏锐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浅淡的唇边痣上。 那枚小痣生在他的嘴角左下侧,其实并没有特别显眼,但与他见面的每一个人,注意力总会被那枚唇边痣吸引。 他实在不理解。 男人生了张很清爽的面孔,嘴角噙着笑,显出几分明媚的少年气来。他双手插兜,站姿松松垮垮。陈方旬快速在脑子里把近千张熟悉的面孔都扫了一遍,没有这样一张脸。 “并不是。”他谨慎地摇了摇头,男人了然地盯着他,视线依旧直白专注。 陈方旬心里闪过一丝狐疑,然而又是平地一声惊雷,打破了他的狐疑:“姜京月,我连给亦文的求婚戒指都准备好了,现在就让我助理送来!” 陈方旬猛地回头,何思言面上带着快意,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手机系统自带的铃声响亮而又清晰,发声源格外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正在响的手机,陈方旬面无表情看向何思言,在何思言呆滞,姜京月难以置信的目光,姜亦文讶异的神情,以及男人戏谑的“哇哦”声里,接通了电话。 “何总。”他镇定道。 手里的礼物袋在听见何思言那句话时就已经强势地塞进了那个陌生男人的手中,他只负责接听电话。 第3章 “方、方旬,”何思言磕磕绊绊喊他的名字,分明现下场合最尴尬的人应该是陈方旬,但对方一脸淡然,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模样,反倒让他产生了一丝尴尬。 更别提,陈方旬还是他爸的派来的“辅政大臣”。 尴尬不过一瞬,他被姜京月激怒,火气还没散,根本不想留面子,接着电话刻意道:“我让你准备的戒指呢?” 陈方旬脸色不变,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余光里,姜京月咬着牙看向他,眼神里却带了希冀,目光如同前几日见他时一样。 “老何总在找您。”他对何思言道,“亦文少爷的生日宴要开始了。” 给不给戒指都不行,给另一种回答。 “今天毕竟是亦文少爷的生日。”陈方旬平静道,在生日两字上加了重音,着重提醒何思言今天的场合。 他的重音终于让何思言从方才急躁的状态里脱离,骤然冷静道:“你说得对,亦文的生日要紧。” 男人靠着树,挑眉看向陈方旬,手指勾着那只礼物袋晃了晃。 陈方旬瞥了他一眼,下意识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不要掺和进三角关系。 何思言挂断电话,转身看着姜亦文留了红痕的面颊:“这脸——” 生日宴要开始了,姜亦文作为主角,脸却有个巴掌印,叫人看了不免横加猜测。 陈方旬摁了摁眉心,手机拿在手上已经开始联系医生和化妆师。 “我没事。”姜亦文拂开何思言的手,“回宴会厅要紧。” 他在外流落多年,早就习惯这样的伤痛,一个巴掌而已,还不至于太严重。 “这怎么行?我找医生过来!”何思言显然对此很不满,拿出手机就给何家的家庭医生打电话。 “自信成长有你相伴,leap frog,快乐的一只小青蛙,leap frog……” 诡异的氛围里,一首小跳蛙以雷霆之势刺破平静,靠在树边的男人面对四双沉默的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外壳花里胡哨的手机,朝他们招招手:“我的,我的。” 陈方旬:…… 他学着陈方旬的样子接通电话:“你的医生发小齐元霜,找我有何贵干?” 何思言攥紧手机,方才的怒火因为他彻底崩盘,语气里带了点不太明显的崩溃:“过来给亦文看看脸。” “好嘞,记得给钱。” 齐元霜挂断电话,经过陈方旬旁边时朝他抛了个媚眼,这才溜达到姜亦文身边,挑起他的下巴瞧了眼:“先回酒店冰敷。” 他问姜亦文,面上带了几分认真:“有没有耳鸣?” 姜亦文沉默地摇摇头。 何思言一听要冰敷,强势揽过姜亦文的肩膀要带他回酒店,被后者一把推开。 他只好跟在人后头,把助理医生,正牌未婚夫都忘在了脑后。 姜京月眼眶通红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用力吸了吸鼻子。 一张纸巾递到他的面前。 他抬起头,陈方旬站在他面前,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多了点人情味。 “谢、谢谢……”姜京月接过那张纸巾,忽地语出惊人:“陈助理,为什么我的结婚对象不是你……” “恩将仇报啊……”齐元霜小声嘀咕一句。 沉浸在恋情重大失败的悲痛情绪中的姜京月根本没听见那句嘀咕,抓着陈方旬的手不放。 “我不过一个普通的助理,您值得更好的选择。”陈方旬恭敬道,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 姜京月听着他的话,不知道想到何处去,暗自喃喃,眼神却逐渐明亮:“更好的选择……你说得对,我有更好的选择。” 陈方旬垂眸看着他,怕他想不开再说什么炸裂发言,又劝道:“姜总和傅夫人还在等您,花园风大,先回去吧。” 他送姜京月进了酒店,并没有与他同行,以免被看出问题。齐元霜优哉游哉走到他旁边,问道:“陈助,汗流浃背了吗?” 陈方旬不带情绪地打量他,方才透露的人情味仿佛是经过缜密计算才能展现出来的成品。 这位何思言的医生发小是个性格跳脱的人,他没办法用精确合适的方式和对方相处,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用惯常的社交面具对待他。 更别提他目前尚且不清楚齐元霜的真实身份。 现下便又是那副平静模样:“多谢齐医生帮忙解围。” “不客气。”齐元霜把礼物袋重新还给他,应话应得很自然。他看着陈方旬那张冷淡精致的面容,忽地摸下巴道:“陈助,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天下相似的人众多,大众脸而已,齐医生也许在哪儿见过类似的脸。”陈方旬没顺着接话,反而颔首道:“我还有工作在身,先离开了。” 他转身进了酒店,齐元霜愣神几秒,望向他有些冷冰冰的背影,低笑了一声,走另一侧的电梯去宴会厅。 看戏的时候,他没错过陈方旬手机上模版化的辞职信。 明明能直接爆发,却还是强行压抑住自己,以冷静温和的方式,处理自己作为莫名其妙加入三角关系中不稳定第四角带来的小危机,让乱七八糟的三角关系稳定下来。 挺有意思的。 - 陈方旬重回宴会厅时,何思言和姜亦文已经分开了,何思言站在老何总身边,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总之在老何总身边他暂且发不了疯,陈方旬提着礼物,走向站在姜家父母身边的姜亦文。 他接下来的任务,是把何思言让他准备的生日礼物交给姜亦文,交完今天这场就算暂时告落。 陈方旬的右眼皮又开始跳,很显然迷信的民间禁忌又在提醒他。 用眼过度。 他再一次和自己解释,同姜家父母打招呼:“姜总,傅夫人。” 姜亦文脸上的浮肿已经被处理过,应当是直接找酒店处理的,至于用的什么理由,陈方旬不感兴趣,也不在乎。 姜家父母脸色不大好看,只不过见陈方旬来,还是笑道:“方旬,你来了。” “我是来替小何总给亦文少爷送礼的。”陈方旬将礼物交到姜家佣人手中。 里面的钻戒他已经提前取出来,不会夹带私货出问题。 姜亦文抬眼看向他,有些怔愣。 陈方旬的右眼皮又是一跳。 “爸,妈!”姜京月像只过分欢快的鸟雀,飞进姜家父母的怀中。见他到场,姜家父母面上的笑都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姜亦文在他们身侧,无形中像是被隔开。 “啊,陈助理也在?”姜京月打完招呼,又像是之前没见过陈方旬似的,和他打招呼。 陈方旬点点头:“京月少爷。” “京月,你和方旬认识?”姜总见姜京月打招呼如此熟稔,好奇问道。 姜京月的眼里带了点笑意:“当然,陈助理那么优秀,谁会不认识呢?” 他朝陈方旬眨了眨眼,语气像是在和父母介绍未来的对象。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有些想滴眼药水。 用眼过度。 他努力和自己解释,强行压下心头不妙的预感。 第3章 好在陈方旬和自己解释后,跳动的右眼皮仿佛得到了安抚,不再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于是那句民间禁忌也就发挥不了多少效用。 姜京月也只是用暧昧的语气刻意夸了那么一句,并没有顺着话继续,反而带着挑不出错处的笑容询问正在走神的姜亦文:“哥哥是不是不认识陈助理?” 他们彼此都对方才争执的情况心知肚明,这种时候便越要遮掩,姜亦文垂下眼睫,收敛眼中的恍惚:“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姜总拍拍他的肩膀,道:“陈方旬,我的助理。你们以后说不准还会有相处的时候。” 毕竟姜亦文身为姜家的真少爷,姜家父母就算不怎么喜欢他,明面上的功夫也还是要做到位,让姜亦文进公司工作是必然。 陈方旬身为姜总的助理,两个人在工作场合有往来,简直再正常不过。 “如果有机会,还要请陈助多指点。”姜亦文一直是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听见姜总的话后,忽然开口道。 姜京月半眯着眼,几乎难掩眼中的不快:“陈助工作应该很忙吧?” 陈方旬温和摁下暗火:“工作上的事,谈不上指点。” 姜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也是该好好指点,你的经验可比这两个毛头小子不知道多出多少!” 陈方旬随口应付雇主的夸赞,适当从自谦里表露出一点傲气来,又将话题转移到了姜总自己身上。 傅夫人被自家子侄叫走,姜京月懒得和姜亦文维持表面情谊,压低声阴森道:“你要是想要垃圾,我可以白送你,别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姜亦文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不要那么旺盛。还有,我也不是垃圾回收站。” - 生日宴开始后,陈方旬就在找机会离开。 说实话他有相当一部分雇主其实是不知道他为众多老板效力,虽然有时候撞上了,那些不清楚的雇主也不会怎么样,可真发生那种情况还是有些尴尬的。 但姜总今晚显然兴致很高,养子同何家的婚约没出纰漏,流落在外的亲子也找了回来,纵然有不少矛盾,大场面下总归是其乐融融。 兴致一高,就想把自己能干得力的下属介绍给合作伙伴与老友。 陈方旬是真的不想去,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雇主多,其实也意味着他的人脉很广。 物理意义的很广。 真介绍了,场面很尴尬。 姜总比他要矮不少,硬要勾着他的肩膀,陈方旬迫不得已,半弯着腰陪同雇主,还要找借口说服对方别真的带着他去四处见他的其他老板。 “姜总,我还有方案未提交……”陈方旬压低声,在姜总耳边道,然而这位雇主显然喝了不少酒,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偶尔也要放松放松,小陈,你就是太紧绷了!” 如果你们不添乱,我也不用那么紧绷。陈方旬面无表情地想。 他的思维常年保持一种“时刻准备战斗”的想法中,因为很难预料到他酷爱发疯的老板们到底会在下一秒干出什么灭绝人性的垃圾事来,事情发生的下一秒,他作为助理就要准备abcd等众多收拾烂摊子的方案。 这种高压的工作环境里,陈方旬想不紧绷都难。 他的精神状态依旧超乎常人稳定,与发疯的世界格格不入,已经能窥见他的平心静气。 第4章 眼见姜总要带他去见老何总,让老何总夸夸他这位能干的得力下属,陈方旬再也不想采用委婉的说辞,只想逃离这种人为制造的老东家和现东家大战。 然而还没开口,另一只手臂横空出世,揽过他,轻松将他从姜总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齐元霜勾住陈方旬,吊儿郎当地对姜总道:“姜叔,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动了,您老别耽误年轻人享受生活啊!” 陈方旬转过头与齐元霜对视,镜片后的桃花眼里,难得多出一丝惊讶。 齐元霜笑眼弯弯,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小霜啊!你今天怎么有空出门了?”姜总问道,齐元霜一张口就是胡说八道:“今天是姜叔你的好日子嘛,我这个做小辈的哪能不来?” “诶你这小子,什么好日子!” 齐元霜懒得掰扯,朝姜总挥挥手,干净利落把陈方旬拐走。 离开老板的视线后,陈方旬礼貌拿开齐元霜的手,同他道谢:“多谢齐医生。” 他还是不适应肢体接触。 平日里能躲开便躲开,和所有人都保持社交距离,从思维到身体都保持一种疏离感,才让他有舒适的感觉。 今天的肢体接触已然完全超标。 “说点好听的感谢一下?”齐元霜语气散漫,对陈方旬随口说道。 陈方旬露出社交性微笑:“齐医生很会说笑。” 齐元霜从善如流:“开个玩笑。”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金色的灯光璀璨夺目,落在香槟里像是闪烁的珠宝。 齐元霜很自来熟地往陈方旬手里塞了一碟柠檬芝士蛋糕:“不客气。” 陈方旬骤然被塞了一碟蛋糕,垂眸看了眼腻乎的奶油和芝士,微微蹙了蹙眉,就听齐元霜对他说:“你脸色很苍白哦,吃点甜的补充能量比较好。” 齐元霜指指蛋糕,又虚空点点他苍白的面颊。 不是用眼过度,是身体疲劳。 陈方旬盯着那碟蛋糕,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冒出来这个念头。 右眼跳灾这个是过不去了。 高压工作带来的是不规律的作息与饮食习惯,这点他很难掌控,只能适应。 陈方旬一直以为自己早就进化掉了睡眠,但事实证明人还是要睡觉休息吃饭的。 他今天忙上忙下,心力交瘁,但滴水未进。 齐元霜倒是眼尖发现他状态不对。 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多谢。” 他拿着叉子,将那碟蛋糕吃了。奶油加了柠檬,味道并没有那么腻,但对陈方旬这个只吃减脂餐,并不喜欢甜食的人来讲,已经是格外糊嗓子的食物。 勉强吃完那碟蛋糕后,陈方旬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脑子运转速度有所加快。 果然刚刚面对姜总时产生的一瞬不快是因为没有摄入充分的支撑身体机能运转的能量。 齐元霜站在他面前,手掌撑着身后的桌面,观察他吃蛋糕。眼神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什么实验。 陈方旬对这些长久的凝视适应良好,毕竟工作期间和人对视沟通是礼仪。 但像齐元霜这样的,还是有些奇怪,视线赤/裸又直白,定定盯着人,把人从内到外剖析了一遍。 他放下空碟,道:“齐医生的注意力还真是惊人。” 齐元霜显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他摆摆手:“陈助,我们真的没有在哪里见过吗?” 陈方旬沉默地眨眨眼,大脑对所有面孔扫描的记忆笃定告诉他,他没有见过齐元霜这张脸。 但齐元霜过于严肃的神情却让他心底冒出一丝困惑,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记忆是否出现了一点错误。 这位齐医生似乎笃定他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 虽然说出来的话很像拙劣的搭讪。 陈方旬的神情愈发严肃,齐元霜抓抓头发,合掌道:“想起来了。” 陈方旬:“?” “你是不是在傅长阙那儿上班?” 齐元霜挺直背,总算想起来自己在哪儿还和陈方旬打过照面。 陈方旬听见他爆出雇主的名字,试探性问道:“齐医生,你……” “啊,没错,我是他的医生发小。”齐元霜坦然道。 这是什么固定的角色吗? 陈方旬回望齐元霜笃定的眼神,在视线的交错中忽然有种找到同类的认同感。 在充盈的认同感中,他的右眼皮,又开始跳了。 陈方旬:“……齐医生,如果右眼皮一直跳,是什么症状?” 他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家伙是一个医生,愿意开口咨询自己的病情。 “跳的时间很长吗?”齐元霜走向他,专注地看向他的面容。 陈方旬道:“今天下午才开始一直跳。” “今天下午才开始,太紧张或者压力太大都有可能,热敷会好一点。”齐元霜道。 他摸了摸下巴,在陈方旬平静的视线里,又调侃道:“啊,当然也不排除什么民间禁忌对吧,说不准有人在想你。” “陈助理。”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呼唤,陈方旬沉默地转过身,姜京月一身藏蓝色西装,举着酒杯,朝他笑了笑。 右眼皮不跳了。 “可以和你谈一谈吗,陈助?”姜京月向前走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陈助下午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但还是想让陈助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陈方旬下意识先挂上社交性微笑,回过头看齐元霜时,又换成了面无表情。 小齐医生眨了眨眼,在他眼里看到了不甚明显的生无可恋,还是憋住笑,朝他耸耸肩,直接把手一摊,示意自己没有乱讲话。 这哪里能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叫陈述事实。 不过为了解除自己因言出法随给陈助理造成的无法下班困境,齐元霜还是若无其事道:“陈助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要谈话的话,还是先吃点东西比较好吧?” 姜京月闻言担忧道:“陈助还没吃饭吗?” 他说着说着又靠近了陈方旬一点,陈方旬在他的步步紧逼里,跟着悄无声息后退。 “啊,元霜哥,你在的啊?”陈方旬退无可退,直接进入齐元霜的社交距离后,姜京月才像是发现齐元霜的存在。 “姜京月,我下午就在了,你不通人性的样子怎么十年如一日,一直没变过?” 齐元霜漫不经心道,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姜京月的脑门上,把人推出去几步。 “齐元霜,你不要太过分了!”姜京月睁大眼,咬牙切齿道。 齐元霜这张嘴还是这么令人生厌! 柠檬芝士蛋糕的糖分总算开始运转工作,陈方旬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问姜京月:“您还有什么疑惑吗?” 姜京月的视线落在齐元霜身上,后者后退半步,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显然没有离场给他们一个合适的谈话范围的意思。 “我想知道那个更好的选择,会怎么看我?”齐元霜硬要当电灯泡,姜京月又不能真当场强抢良家助理,只能直勾勾盯着陈方旬,眉目传情。 陈方旬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达不到眼底。 他对感情再迟钝,也能看出姜京月是什么想法了。 问他怎么看。 他不想参与一切情感纠葛。 只想下班。 第4章 姜京月思考了一个晚上,最后强行依靠人力将陈方旬口中的更好选择缩小范围成为一个。 “这是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 齐元霜看戏都快看累了,陈方旬回答姜京月时的表情语气居然一点都没有变形,还是那副妥帖温和又细致的模样。 熨烫笔挺的西装贴合他的身形,从肩到腰再到腿,线条格外流畅,就像是仿生机械人的钢甲。齐元霜盯着他收紧的腰线,有些想把他的脑子拆了,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电子元件。 “对方如何看您的前提,是您如何看待自己。”陈方旬开始自动输出鸡汤,和设定程序似的,只是换上诚恳的语气,让人听起来他是真心实意希望对方这么做。 “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他人的话语有时不必挂怀在心。” 姜京月眼里泛着泪光,像是被感动哭了。 陈方旬:…… 其实他有一整套的固定语句模板,有些像控评文案,检测关键词然后全自动输出,这种方式能稍微空一空他的脑子,让他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他一次性能思考二十件事,这项能力他只会用在工作上,不意味着还要应对没有必要的调/情话语。 “原来他是这么期待我的吗?”姜京月低声喃喃,像是得到了什么认可。 陈方旬笑而不语,抬手看了眼时间。 这场没有必要的谈话已经超时,分针秒针走到十二时,他要准时下班。 他已经连续四个月每天工作时间高达二十个小时,需要一场久违的下班来恢复他的能量。 今天甚至是周末。 “陈助,我明白了。”姜京月睁大眼看着陈方旬,笃定道。 他和姜家人略带攻击性的张扬容貌不同,生了一张清秀面孔,一双圆眼带着水汽瞧人时很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 五。 陈方旬又看了眼手表,快到时间了。 “如果能帮到您也是我的荣幸。” 第5章 四。 “陈助怎么会这么想?”姜京月惊讶问道,“明明我才需要感谢陈助。” 他的面上飞上薄红,齐元霜瞧了一眼,抓了抓头发。 三。 “京月少爷客气。”陈方旬对姜京月道。 二。 “我还有工作在身,就先行告辞了。” 一。 秒针分针同步到达十二点处,陈方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同齐元霜姜京月道别后,忙不迭火速离开。 脚步稳当背影从容,身形依旧端正雅致,全然没有落荒而逃的意思,仿佛真是有工作在身,紧急离开。 而不是作为一个已经下班的快乐社畜飞奔回家。 再不走是等着事儿来找他吗? 右眼皮好不容易不跳了! 姜京月出神地盯着陈方旬离开的背影,心跳仿佛如鼓点,一下又一下的悸动提醒他非同寻常的状态。 他很少有这种被全然击中的感受。 被人彻底包容认可,而非作为工具或是什么虚假的门面。 他不是姜家的亲生子,但从小到大受到的宠爱没有少半分,只是这些宠爱对他来说总是少了几分真实感。在姜亦文回来后,他的紧张恐慌不减反增,仿佛下一刻那些虚无缥缈的赞扬与爱意会随着身份的变更消散。 何思言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重要性。 齐元霜嘴角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观察面上带着薄红的姜京月,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嗤笑出声。 姜京月似乎终于意识到还有个人在他的身边。 齐医生的存在感有时候总是那么的低。 “你笑什么?!”他恼羞成怒问道。 齐元霜莫名其妙看着他:“你要不找我看看耳鼻喉科吧。” 姜京月一点就炸:“找你看?你不是精神科医生吗?!” “你要是想看精神科也行,我不介意。”齐元霜随口道,毕竟精神科才是他的专长。 给霸总看病,就要学会全面发展。 姜京月叫他气个半死,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你你你”一半天,握拳威胁这位医生。 齐元霜叹了口气,经过他身边时,将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漫不经心道:“别给人添麻烦。” 他比姜京月高了将近小半个头,自上而下斜睨看人时不免带了几分威胁。姜京月坏脾气上来,只想骂他,却被他的眼神吓得愣在原地。 “你、你管我喜欢谁!”他色厉内荏威胁道,甩开齐元霜的手,大步离开。 齐元霜抓了抓头发,他那句话有说错什么吗? 那位陈助理虽然掩藏的很好,但眉眼间的疲倦与不耐烦可不是能完全遮掩的。 作为同类,就多帮帮忙吧。 - 驱车回家的陈方旬并不知道有位好心的精神科医生帮了他一个小忙,让他稍微能休息一会儿喘口气。 他打开车载音乐,歌单自动播放,舒缓的纯音乐在车厢内流淌,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缓解的时刻。 周末,对他而言格外重要的周末,让他充能的周末。 社畜的天堂。 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必须常年处于待机状态,手机同样与他一同备战,铃声一响他就要在几分钟内全副武装出门工作。 像这样没有任何事情与电话信息的时间是很稀有的存在。 姜亦文的生日宴前,他就提前完成了大部分的工作,只为让自己享受这个周末。 等待红灯的间隙,手机系统铃声强势插播,陈方旬手一抖,摁了摁喇叭键。 ……徐必知,他的朋友,不是他的雇主们。 陈方旬悄然松了口气,接通电话:“喂,我在开车。” “今天下班那么早?” 徐必知有些惊奇问道,很快又接了后半句:“很久没来了,练一练?”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还早,尚有余裕供他发泄今天混乱事件累加的压力。 他应了声好,直行打左转灯,驱车左拐前往徐必知那儿。 到时和徐必知约定的时间刚刚好,徐必知站在拳馆门口,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掉秤了?” 感觉比上次见到又瘦了点。 “你要是一直面对一群刁钻的老板,没日没夜工作,你也会掉秤。” 陈方旬嗤笑一声,扯松领带,长舒一口气。 徐必知上下扫了他两眼,拍拍他的肩膀:“唉,你那么拼干什么?你现在的工资应该够用吧?还打那么多份工。” “我还有房贷要还。”陈方旬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徐必知咋舌:“不是我说,你那个上千万的房贷,还不如直接租房或者住酒店呢。” “需要我再和你讲一遍我本科毕业那一年租房租到一位霸总带球跑娇妻对面,从此开启租哪儿哪儿不能住,住酒店酒店就倒闭的故事吗?” “你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表情和语气说出这么悲伤的故事好吗!”徐必知捂住脸,满脸痛苦。 “倒霉的人是我,你可以不用那么感同身受。”陈方旬推了推眼镜,满不在乎道。 徐必知鼓励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就听他又说:“更何况雅瑛还要吃药。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陈雅瑛是他妹妹,比他小了十二岁,今年读大一。因为是早产儿,先天不足,打娘胎里带了先天性病症,需要常年吃药维持。 陈方旬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他对于情绪这种东西一向奉行节能主义,能不表露就不表露,太消耗精力。 “不过你还愿意带学生吗?很多人想选你做教练。”徐必知跟着他进了更衣室,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 陈方旬脱下西装,摘下眼镜,换上了训练服:“你看我像是有空的样子吗?” 徐必知瘪瘪嘴,用怜悯的眼神看向他:“学员们要失望了。” 他开了家拳馆,陈方旬是他大学同学。早年陈方旬收入不够的时候会来拳馆兼职拳击教练,后来工作强度上来,兼职就放在一边,有空闲便来练拳,也算是释放高压状态的一种方式。 陈方旬换下来的衣物被他悉数叠好,银边眼镜妥帖放在领带上。 徐必知看他这个强迫症叠衣服就有点难受,默默撇开视线。 陈方旬有些习惯对他这个生活习惯混乱,钟爱乱中有序的人是种折磨。他每一次去陈方旬家,都会被那反光的地板和一切摆放格外整齐标准的家具震撼到。 “走了,我先去热身。”陈方旬拿着拳套往沙袋区走,“等会儿和我上拳台。” “饶了我吧陈哥,我今天从早练到晚。” 徐必知朝他抱拳求饶:“我给你找新的陪练怎么样?” 陈方旬睨了他一眼:“你拳馆里的教练,有哪一个打得过我?” 徐必知一哽,还是故作玄虚道:“今天不一样,今天请了位重量级嘉宾,临时叫来和你对练的。” 他用“哥们够意思吧”的眼神看陈方旬,换来后者一个吝啬的笑容:“那我勉强期待一下。” 陈方旬戴上拳套,找了个沙袋开始热身。他练拳时的状态完全剥离平日的古井无波,一时间拳馆内只能听见沙袋被重击的响亮沉闷声。 拳馆的一些教练缩在徐必知旁边偷看,陈方旬面无表情出一拳,他们打个哆嗦。 “不是,你们抖什么,又没打你们。”徐必知无语道。 “那也没区别,想起被支配的恐惧了。” 有人尴尬一笑,说道。 他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当初都被陈方旬那张脸给骗过。 没什么战力的小白脸。 初见时,这个念头扎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 直到陈方旬脱下那身西装,换上训练服上拳台,一个人把他们全部挑翻后,又摘了拳套慢条斯理走下拳台,留了一句“今天很尽兴”扬长而去,这个念头才被彻底清空换上赶紧跑的标签。 不是一个量级的都能打赢。 陈方旬察觉身上出了层薄汗后,才放缓速度,调整呼吸节奏,结束热身环节。他的爱好都很固定,也是一种处于舒适区的安全性保护。 他捡起毛巾擦汗,视线里却忽地探入一只拿着苏打水的手。 是一只保养的很好,显然养尊处优的手。 腕上戴了一只百达翡丽,外观很熟悉。 他的某位老板似乎就戴着这只腕表。 陈方旬在沉默中抬起头,谢逐青将苏打水递给他,笑容温柔:“方旬。” “谢总。”陈方旬喊他。 第5章 (修) “下班时间就不要叫这么生疏了吧?”谢逐青握住陈方旬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我不想加班,你应该也是。” 陈方旬一手抓着毛巾和苏打水,借势站起身,换了另一个称呼:“逐青。” 徐必知大步上前,揽住谢逐青,对陈方旬道:“给你找的陪练,够意思吧!” 陈方旬和谢逐青是大学同学,同时也是大学室友,徐必知当年就住他们宿舍隔壁,每天都来串门,串到成为他们宿舍的编外舍友。 他走上总助这条职业道路,也有谢逐青的一分功劳。最初的工作机会是谢逐青介绍的,他投简历面试,先做了谢逐青舅舅沈敬玄的助理。 后来雇主逐渐扩充,待谢逐青接手家族企业后,他为了回报老同学情谊,自动入职了。 第6章 “太够意思了。”陈方旬扯扯嘴角,把他老板叫来当陪练,徐必知也是想的出来。 大学室友归大学室友,两码事计较。 但徐必知显然不这么想,他对朋友界限的把控总是有一套自己运行的逻辑。 “就当是老朋友聚一聚。”谢逐青朝陈方旬眨眨眼,“我刚好也很久没练了,方旬手下留情。” “那我还是很上道的。”陈方旬和他开玩笑,谢逐青失笑道:“还能开玩笑,系统运行正常,看来我可以少担心一点了。” 他沉静凝视陈方旬,目光温和。 谢逐青生了一副很温润的容貌,整个人看上去内敛如玉,气质温和沉静,但锐意进取总会在五官轮廓中某处凌厉的线条中表现出来。 陈方旬平静回望他,适时露出一丝疑惑,换来后者无奈的笑容。 徐必知手一摊,整个人和大型犬似的:“老陈每天活得和机器人似的,程序输入自动运行。” 陈方旬拧开苏打水喝了一口:“那还是有点活人气的好吗?我倒是想真变成机器人。” 他现在比较想有克隆版陈方旬,这样就不用一个人来回跑完成工作。 当然最美好的还是房贷一夜间清零,他可以立马辞职走人。 上班上久了,他的一些与真善美有关的美好品质都要消失干净,虽然在他眼里,他似乎就没有这些东西。 谢逐青换了训练服,和陈方旬上了拳台,徐必知在台下摇晃拳套:“我给你俩加油。” 陈方旬用难以言喻的神情看着他,谢逐青无奈摇摇头:“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他要是有变化就不会是徐必知了。” 陈方旬无语道。 他们也只是练习,相比起动真格的比赛,更像是划水在玩。陈方旬出拳的力道远不如击打沙袋时生猛,到最后索性只躲不出击了。 他闪避的技能从小就开始练,对谢逐青出拳习惯的了解又让他提前预测攻击路径,闪躲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徐必知说是叫了位重量级嘉宾来陪练,实际上练到后来更像是他陪着谢逐青练习,闪躲中途甚至在指导谢逐青的出拳:“重心往前移,出拳太软了。” 谢逐青调整重心重新出直拳,陈方旬夸道:“学的很快。” 练了半个小时后,谢逐青收了攻击,略带歉意道:“又变成你陪我练了。” 陈方旬无所谓道:“我也有练习。” 他将干净的毛巾递给谢逐青,示意对方擦擦汗。刚才那半个小时练习对他而言和散步的量级没区别,连滴汗都没流。 “退步了。”谢逐青擦了擦汗,和陈方旬坐在拳台边,低笑了一声。 陈方旬对上司向来是情绪价值给满:“没有,进步不少。” 谢逐青喝了口苏打水:“想起来之前也是你带我入门拳击,那段时间一下课就和你泡在徐必知的拳馆里,流一身汗再回宿舍。” 他的余光里,陈方旬没戴眼镜,刘海因先前出汗散了几缕下来,整个人显出与上班时不同的松弛模样。 那双桃花眼里难得多出一点光。 谢逐青的眼神悄无声息滑向陈方旬的唇边痣上,免不了又想起那句民间俗语。 唇边痣,不愁吃穿,是有福之人。 陈方旬大学时期同现在几乎是两个人。十一年前的陈方旬独狼一只,不参与集体活动,和整个宿舍的关系也格外淡,同寝了一年,他和几个室友都没有看清过陈方旬的脸。 过长的刘海遮住小半张脸,整个人阴郁不好接近,又是常年一身黑的装扮。很偶尔时,他还会看见陈方旬手臂上的伤疤。 得知陈方旬在徐必知的拳馆当拳击教练,是很意外的事。 谢逐青也没想过他上了拳台会是另一个风格。 凌厉凶悍,与阴郁沉默完全不同的模样。 他知道陈方旬很缺钱,于是那天他鬼使神差地问陈方旬愿不愿意做他的拳击教练。 他对拳击很感兴趣。 陈方旬那个时候定定地看着他,并不算明亮的眼神透出刘海,视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但他等待半晌后,听见陈方旬略显低沉的声音。 二十岁的陈方旬对他说,让他自己挑时间,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一个很耐心很负责任的教练。 他们的关系大概也是从那天起稍微变得亲近了一点,至少他成为宿舍里唯一看清过陈方旬正脸的那个人。 陈方旬回他话时也会多了点耐心。 “很勤奋。我那个时候没想到你居然能撑得下来。”陈方旬把苏打水和叠好的毛巾放到一边,“训练内容那么辛苦都熬过来了,很刻苦。” 谢逐青注视他的眼神柔和而又平静:“教练教的好,理所应当。” 陈方旬低笑一声,不再言语。 他对谢逐青的感官一直很复杂。是大学室友又是上下属,两层关系交织在一起,相处的界限便会在言语间逐渐被模糊。 陈方旬并不喜欢模糊不定的事物,这些无法准确预判猜测的事情,在他眼里结果总是未知。 而未知会带来大多数棘手的问题,在他近十年的工作时间里,已经得到了验证。 “怎么,回忆青春岁月呢?”徐必知跃上拳台,“这还没到中年,就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 “你要是想叙旧也可以。”陈方旬撩了把刘海,“不过看你这个样子得从你出生开始叙了。” 谢逐青只是笑着看他们,并不言语。 “老陈,你这嘴是真的——”徐必知哑口无言,想了半天才说出后半句:“怎么一点没变,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今天的文化水平倒是不一般,一连引用两次。”陈方旬说,“记得交叉引用写明参考文献。” 他一下班,上班专用的温和沉稳面具就会暂时性放下,被西装包裹的攻击性原形毕露。 三个人坐在拳台边回忆了一回青春岁月,最后是陈方旬看了眼时间,表示自己要先回家休息,才结束回忆。 他进了洗浴间,冲澡结束回到更衣室,却没想到谢逐青坐在长椅上,拿着手机,大概在回复邮件。 “我还以为你会去你专属更衣室。”陈方旬瞥了他一眼,道。 徐必知为了照顾这位最大金主,专门建了一间谢逐青专用的更衣室。 谢逐青收起手机,视线不动声色掠过陈方旬精壮紧实的背肌,道:“很久没用,徐必知没有打扫,过来蹭一下更衣室。” 陈方旬挑了挑眉,套上衬衫,道:“谢总可以监督他的工作了。” “你要替我监督吗?”谢逐青笑道。 陈方旬系扣子的动作一顿,脑子在几秒间极速运转,从谢逐青的语气里判断他是在开玩笑,于是用打趣的语气回道:“现在是下班时间。” 额外工作,他不干。 他要干的事已经够多了,光是每日工作安排都是一项大工程,更别提还要应对时不时来捉奸的上司情人们,还有乱七八糟的送礼。他连轴转的同时,还要再添事,他真的要辞职不干了。 先前也有上司想调动他的岗位,让他直接做项目负责人,但他交接工作转岗第三天,又被调了回去。 据总裁办的其他秘书们描述,他回来那天办公室的天都晴了。 再者他自己相比起来也更喜欢总助的岗位。 忙归忙,所有细微的事情在他的安排里骤然变得有条理,也会让他生出成就感,甚至能隐晦地满足他部分控制欲。 谢逐青顺着他的话说道:“工作以后我也不常来,打扫可有可无,腾出来给徐必知睡觉都没关系。” 陈方旬系好领带,重新戴上眼镜。 他冲过澡,三七分背头早就不复存在,换上西装后,也能透出几分乖巧。 转过身时,谢逐青看见了他眼下浅浅的黑眼圈。 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他刚才和陈方旬练拳的时候似乎没有看见。 “好好休息。”他默了默,最后还是拍拍陈方旬的肩膀,劝说他。 陈方旬戴上手表,无奈道:“养家糊口不容易啊。” 谢逐青靠着储物柜,注视他腕上那只朗格,看清楚后,才收回视线。 不是1815系列,是他自己的。 他悄然松了口气,问道:“怎么,有建立家庭的想法了?” 陈方旬关上储物柜的门:“我哪来的时间组建家庭,对另一半未免太不负责。” 他对婚姻与家庭完全不感兴趣,只想把有限的时间放在随时可能会消失的休息上。 更别提恋爱。 谢逐青还是他老板,在上司面前透露自己要恋爱结婚的想法,岂不是让人怀疑不好好工作? 他还是很敬业的。 “而立之年,也可以定下心了。”谢逐青说,陈方旬讶异地看向他,忍不住想是不是他这位上司有想结婚的念头,所以要和他这个下属交流沟通一下。 这个说话语气是站在好友角度还是上司角度也值得考量。 陈方旬保守且谨慎地回复:“还在事业上升期,不急。” “也是。”谢逐青勾了勾唇角,手指却轻点着膝盖。 陈方旬和上司在一块时,注意力基本都在上司身上,见状贴心问道:“谢总您在为什么事烦心吗?” 生疏冷淡的称呼,数十年如一日的敏锐贴心。 谢逐青不知道他的冷淡,会不会在那个当年被他称作“老师”的男人回来后表现得一如既往。 沈敬玄在国外休养多年,近期有传闻会回国。 他想问陈方旬,知不知道这件事。 “方旬。”谢逐青注视着陈方旬,“你知不知道……” 陈方旬疑惑道:“知道什么?” 故人将归。 话到嘴边,谢逐青又不愿继续说下去。 已经出局的人,他又何必放心思在人身上。 “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谢逐青摇摇头,换了另一件事,对他道:“何家和姜家的婚约,你不要参与干涉。” 第7章 “姜京月和何思言的婚约傅家插手了。” 陈方旬望着他略显严肃的神情,点点头道:“我明白。” 第6章 同状态微妙的谢逐青道别后,陈方旬驱车回家。 到家时快接近十点,他换了家居服,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坐姿格外板正。 客厅空旷整洁,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无数高楼闪烁耀眼的灯火,车流仍旧在穿行。 他放空大脑十分钟后,才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站在落地窗前慢慢喝,一边喝水,一边构思日程安排。 当日与第二日的计划会在他早上全部写好,晚上则是一天行动的复盘时间。 陈方旬到现在还留着写东西的习惯,每天的日记写成枯燥的复盘报告,整理出来后每一篇都能单独做为会议纪要存在。 坐在书桌前写完报告,他回到卧室,在寂静中翻出了衣柜中叠得格外方正整齐的衣服。 叠衣服之类的家务活能给他带来最大限度的平静,他在这些劳动中能轻而易举让波动的情绪恢复平和,同时还能回想今天的安排有无错误纰漏。 以及第二日该换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周围的所有人与事。 他将衬衫叠出折角,指尖修整边缘,想起谢逐青同他说的,傅家插手了姜京月与何思言的联姻。 这几家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三家都有他的上司,信息如有错漏,很容易把三个上司都得罪遍。 他想起姜京月含羞带怯的眉眼,想起何思言一根筋扑在姜亦文身上,姜京月这个骄纵的假少爷与姜亦文这个沉默寡言的真少爷又不对头,傅总那个暴君又掺和在其中…… 陈方旬叹了口气,把衣服装回衣柜,规规矩矩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分明最忌讳下班时间还想工作,他的脑子却有自己的个性,老是拐到工作上。 陈方旬闭上眼,试图用第二天静谧祥和的日程安排洗洗脑子,暗示脑子不应当工作了。 这种方式他之前用过,只不过暗示多了又没有成为现实,后来就被脑子记成是一种欺骗行为,大脑都懒得信任。 今晚大概是见他能躺在床上,说明也不算骗人,脑子很听话地转成了秀丽苍茫的草原,风景一帧一帧在脑子里播放,让他直接昏昏欲睡。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错,生物钟也格外固定。早晨六点时,陈方旬准时醒来,洗漱过后他换上运动服,喝了一杯水后出门晨跑。 七点十分,他做完拉伸回家,进厨房给自己做了早餐,七点五十分,陈方旬结束洗碗,拿起吸尘器开始打扫卫生。 一早上流程结束后,他坐在书桌前接听了妹妹陈雅瑛的电话。 “哥!”陈雅瑛的声音格外元气响亮,“我要放假了!” 陈方旬问道:“那要不要我去接你?” 陈雅瑛在珩京大学读大一,过段时间是国庆,有个小长假。 “嗯……不用……”陈雅瑛的声音有些犹豫,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大概知道她有话要说:“假期有安排了?” 陈雅瑛应道:“嗯,想和室友出去旅游。” 陈方旬比她大了十二岁,她出生时,家里一片狼藉,两个大人无暇顾及一个小小的婴孩,陈方旬就接手了照顾妹妹的责任。 幼年的陈雅瑛几乎是在他的背上长大的。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长兄如父并不是一句空谈,而是事实。 陈方旬操心道:“要去哪里旅游?远不远?钱够不够用?” 陈雅瑛和他打商量:“不远的,就在邻市转转。钱我有做家教的工资,哥你不用太担心我!” 陈方旬又不太想让妹妹觉得自己太过唠叨,只好忍住一大堆的叮嘱,换了更简洁的话:“行程安排宽松一点,不要学那种特种兵式旅游,你身体不好要多注意,药记得带好,缺钱了和我说。” 陈雅瑛笑道:“知道啦,哥你工作也不要太辛苦,身体最重要!” “好,我会记住的。” 陈方旬和她道别后挂断电话,从书架上取了上上个月看到一半的书。 那一页他打开过很多回,因为上上个月看到了这里后就直接终止了,中途想再打开看,看了两行又被叫走。 今天总算是能安安静静把书读完。 看到第二行的句号时,手机接进电话,铃声猛然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陈方旬:…… 时间甚至没有到中午。 他沉默地把书签夹回原位,在手机屏幕上看见了来电人的姓名:傅长阙。 “傅总。” 陈方旬长叹一口气,稍微做了心理准备后接通电话。 “来一趟镜湖湾。”电话那头,傅长阙语速很快,语气格外压抑,风雨欲来感鲜明强烈。 说完后他就挂了电话,根本不给陈方旬回话的机会。 陈方旬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那本貌似这辈子都看不完的书,还是回到卧室换了衣服出门。 昨晚的睡眠质量还算不错,眼下黑眼圈并不明显,陈方旬拿上手机和车钥匙,出门前往镜湖湾。 黑色的rs7从地下车库驶出,他踩下油门,rs7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最后一个漂移稳稳停在镜湖湾132号门口。 陈方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别墅,脚才踏进去一步,便听见别墅里头传来震怒的咆哮:“治不好他,我让你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陈方旬:…… 怎么又要陪葬,这个月都第几回了? 他撤回迈进别墅的那只脚,又听见一旁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哥们,你也来陪葬啊?” 陈方旬默默转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拔地而起,抬手伸了个懒腰,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鸟。 他同对方打了声招呼:“齐医生。” “哟,是陈助啊。” 齐元霜跨步走到他面前,格外随性自然,脸上还带了点见到老熟人的喜悦。 陈方旬见他在,就知道可能又发生了什么伤亡事件。但傅长阙又在楼上喊“治不好他统统陪葬”,楼上应当已经有个医生在才对。 “齐医生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他问道。 齐元霜讲话格外糙:“傅长阙的小情人因为和他闹了情事矛盾,受了点伤。” “……那你怎么在楼下?” “哦,所以我过来给傅长阙看看脑子。” 齐元霜指指脑子:“这么大人了,还只会乱喊乱叫。” 陈方旬:…… “冒昧问一句,齐医生的主攻方向是什么?” “我?”齐元霜道,“我规培选的精神科。” 陈方旬刚挂上的面具裂开一丝缝隙。 傅长阙暴怒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抬头看向二楼的房间,还是踏上楼梯预备“陪葬”。 齐元霜拎起地上的行李箱,落后他半步跟着上楼,和他搭话:“陈助昨晚睡得好吗?” 他的声音散漫自由,陈方旬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沉稳道:“休息得不错,齐医生呢?” “睡得挺好,梦里还有个长相很有风情的美人和我浪迹天涯。” 陈方旬在第一天见到齐元霜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或多或少就知晓他的性格,跳脱,满嘴跑火车也显得不奇怪。 这个火车车速还是有点太快了。 他们进了傅长阙所在的卧室,只见傅长阙犹如被困的暴怒雄狮,难掩身上的火气。 面色苍白的男人躺在病床上,倔强地不去看傅长阙。 另一名无辜的家庭医生和两名佣人站在一块,尽可能把身形缩到最小。 “宋清,你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有什么资格寻死觅活?”傅长阙怒道。 被称作宋清的男人惨然一笑:“是啊,我不过是替身罢了,那傅总又何必要救我呢?” 傅长阙喘着粗气,怒火中烧,抬手便掐住了宋清的下巴:“协议还没到期,你就想死?别做梦了!” “傅长阙,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宋清抓着傅长阙的手腕,力道之大,竟是硬生生将傅长阙推开。 鲜血顺着傅长阙的小臂滑落,滴在浅色的被褥上,留下艳红的痕迹。 傅长阙紧紧盯着宋清,然而后者的眼底写满憎恶。 “宋清,你就是死,也别想离开我。”傅长阙近乎偏执道。 陈方旬看得头很大。 房间内仿佛狂风过境,家具残肢随处可见,地面夹杂着不少血迹,活像作案现场。 宋清和傅长阙皆在怒火之中。 “你看吧,我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的。”齐元霜凑到陈方旬身边,小声在他耳边道。 温热的气流刮过耳廓,后背突然发麻。陈方旬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和他拉开距离:“情绪太过激动,做事不理智情有可原。” 他说话总是不会留下错处,坚决不给自己留把柄。 齐元霜低笑一声,看向他略有泛红的耳廓。 耳朵还挺敏感。他在心里想。 陈方旬站在原地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傅长阙明显在震怒中,他贸然出声容易被针对,宁可装不存在,等人情绪贫平复后在开口喊人。 然而仍旧被怒火裹挟的傅长阙率先看到了他。 “陈方旬。”他深吸一口气喊道,声音因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些抖,语气却是放缓不少,并不如方才那般冲。 “傅总。”陈方旬道,齐元霜站在他身后,打量他的背影与傅长阙的忍耐。 最后与病床上的宋清对上了视线。 陈方旬沉静地看着傅长阙,傅长阙见他那让人迅速冷静清醒的风油精样,总算稍微恢复一点理智。 第8章 “你让他们重新拟定协议。宋清,你既然不想要之前的生活,那就换一个吧。” “明白了。” 陈方旬退出房间,联系傅长阙的律师团队,拟定根本不合法的替身协议。 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协议拟定出来有什么用,单纯推进加速一下替身白月光剧情的混乱大战吗? 齐元霜在房间里给傅长阙处理伤口,消毒的动作格外用力粗暴。 “嘶——”傅长阙倒吸一口冷气,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齐元霜。 “休息日被你叫过来,我不放假吗?”齐元霜替他上药缠上绷带,勒得格外紧。 傅长阙刚想开口,齐元霜一巴掌拍在他包扎好的伤口上,转道去看宋清。 宋清的伤口包扎过,他看了两眼,没说什么,留了点药后,又给傅长阙递了盒药。 傅长阙抬手接过,逍遥丸。 傅长阙:“……” “看你肝火太旺,吃点药调理一下。”齐元霜收拾东西走人,出房间时,陈方旬刚好挂断电话,他便问道:“那个狗屁不通的协议你完成了?” 陈方旬面无表情道:“让律师团队负责了。” 反正傅长阙的律师团队干这活已经很熟练,大家只要参考一下其他霸总小说里的协议怎么拟定,稍作修改后就是一份新的协议。 陈方旬甚至还有契约婚姻包/养替身等各类协议的模板,有需要随时发送给律师团队就好。 有时候他们都提前打印好了放在那儿,随取随用。 齐元霜怜悯地看着熟练的陈方旬,朝楼梯的方向歪了歪头:“走吗?” 傅长阙走出房间,看向陈方旬:“陈方旬,我有事问你。” 陈方旬用“你看吧”的眼神回答齐元霜。 齐元霜摸了摸药箱,有些遗憾逍遥丸没多带点。 第7章 “他只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沉默过后,傅长阙终于开口道。 陈方旬在脑子里想了想谢逐青近期的工作安排,下周谢逐青要去源城出差,酒店和机票全都已经订好,日程安排也已经交给另外一位秘书,他到时候不必随行。 给何思言的辞职信也已经写好,下周把工作交接就能提出离职,减轻一份工作压力,姜总近期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接手处理,可以放一边。 陈方旬脑子里开始工作,把他众多雇主的日程安排都梳理了一遍,有遗漏的记下,预备结束傅长阙这边的工作就重新调整。 傅长阙还在讲宋清。 “当年把他带出垃圾堆的人是我,他有什么资格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他双手紧紧握拳,宋清的忽视与憎恶让他格外不悦,他甚至说不上原因。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憎恶那么反感,甚至隐隐有了恐惧。 这对他而言,是何等讽刺,没有必要的情绪。 陈方旬神色温和,做足了倾诉者的形象,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专注,在他那样的视线里,倾诉者会得到最大的尊重与包容。 傅长阙望着他那双眼睛,低声道:“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陈方旬心想,等会儿应该给雅瑛转账,他还是不太放心妹妹的存款含量。 “也许宋先生也只是害怕。”他的耳朵检测到关键词,自动开口安抚傅长阙。 这种工作他做的多了,说是总裁助理,其实有时候他还兼职外卖员情感分析师心理医生司机厨师科普员健身教练保镖被捉奸的狐狸精帮忙捉奸的打手等乱七八糟角色。 他在幼教方面甚至都有涉猎。 毕竟有些上司年幼的孩子们还是蛮喜欢他这个能随时随地变魔术,和哆啦a梦似的叔叔。 如果不是因为傅长阙年纪不符合,他现在大概会开口让傅总的小嘴巴闭上,然后再拿针线缝了。 总之现在当好一个倾听者的形象,观察领导的反应,提一些比较和善不触及核心的建议就好,把握上司个性,不要过火。 毕竟角色地位摆在那儿。 “害怕?”傅长阙有些茫然。 他在陈方旬的备注里是暴君,一个皇帝型人格,唯我独尊霸道强势,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开疆拓土锐意进取,从来不知道退缩和害怕这两个词。 看见这两个词都要嗤笑一声,顺带扬长而去的性格。 陈方旬挂着那张死板的脸,心里的烦躁和面上的耐心形成割裂的反差:“是的,宋先生只是太害怕了,他在您面前没有任何自保的武器,尖锐的言辞变成了他最后的屏障与自我防线,只是一种保护措施。” 他的本意也不是让傅长阙真能醒悟对宋清稍微好那么一点,只是想让他暴躁的上司不要再和他倾诉一切情感问题。 何思言有句话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擅长感情问题。 如果非要擅长这个,他应该要涉足并进修一下神秘学,去买副塔罗牌抽牌解读,至少有个参照物,让他能说出一二三来。 光是硬想还是太痛苦了。 他的关注列表里有一堆情感博主,每天看恋爱话题,只为了扩充回答模板的素材库。 不过如果能让宋清稍微好过一点,也算是幸事一桩。 宋清和傅长阙的故事很老套,一个家庭破碎的,与霸总白月光有几分相似的男生,在打工时遇见了霸总,率先动心却又骤然失恋。 傅长阙干人事儿的时候还是很像人的,缺乏安全感的宋清迅速沦陷简直再正常不过。 甜蜜日子没享受几天,就骤然发现替身的事实,又因为欠了人情太多,只好做了替身。 现在已经进入到破镜阶段了。 陈方旬大体总结了一下流程,就听傅长阙开口道:“我有那么让他害怕吗?” 房间里罪证确凿,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 陈方旬脑子里忽然飘过这么一句话。 下次陈雅瑛看《甄嬛传》的时候,他要请他的妹妹降低音量了。 陈方旬所有能想的工作日程安排在傅长阙的倾诉间想了干净,那么多的工作居然能如此高效地决断完毕,傅长阙的话到底有多少? 这话陈方旬不好接,只好委婉道:“您可以和宋先生谈一谈。” 傅长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他抬眼看向陈方旬,话语有些犹疑:“你会怕我吗?” 这种问题本身就不该由傅长阙本人问出口,陈方旬一时间也有些讶异,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对他的雇主们性格把握都比较透彻,尤其是几个比较主要的,傅长阙赫然在列。 对他而言,傅长阙的自尊能顶起一片天,这种略带怀疑的问题傅长阙根本不屑问。 这是试探,还是警告? 陈方旬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猜测,仿佛面对一个疑心病极重的皇帝。 这种猜测并不是无由来的,他当年刚进社会的时候,就因为想的太少踩了太多坑,以至于到了现在常常用脑过度的嫌疑。 他又不是大内总管,傅家的管家明明在老宅! 傅长阙安静注视着陈方旬,等待陈方旬的回答。 面对陈方旬时,他总是免不了产生动摇的念头,有种莫名其妙的没有底气。 这位助理陪伴在他身侧已有三年,是在职时间最长的一位。 能够最快跟上他的思路,细节上从来没出过错误,大事小事都做得格外尽心。 有些话,他也只会同陈方旬说。 陈方旬的思考时间很短暂,思考内容却是险些将傅长阙的祖宗十八代都囊括了。 “您是一个很值得跟随的领导。”他诚恳道,话语很委婉。 这点倒是值得认可,傅长阙在工作上很是靠谱,对下属也格外大方,陈方旬时不时会收到傅长阙给他批的奖金,工作习惯也不是吹毛求疵的那一类型。 除了性格阴晴不定,还是很好应付的。 傅长阙却不容许他走捷径,只想听到是与不是:“你只要告诉我怕还是不怕。” 陈方旬抬手推了推眼镜,给了傅长阙会满意的答案:“怕。” 看来得请齐医生来看看傅长阙的脑子。 齐医生不愧是傅长阙的发小,对傅长阙的评价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陈方旬面无表情地想。 他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对傅长阙有多么重要。从某些方面来讲,他本人对这些混乱的故事毫无兴趣,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事情会影响他的工作,他根本不会管。 傅长阙搭在膝上的手指轻微屈了屈,动作幅度格外隐晦。 “你去看看宋清吧。”他忽然开口,对陈方旬说,“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就能和你说上几句话了。” 傅长阙意兴阑珊道。 陈方旬蹙了蹙眉,眼底浮上一丝莫名其妙与难以言喻。 傅长阙是不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劲吗? 但陈方旬没有提出质疑,起身去找宋清谈心。 - 卧室内,宋清躺在床上,身躯单薄仿佛一张纸片。 陈方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关怀道:“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宋清慢慢摇了摇头,他的视线没什么焦点,虚虚地望着窗外。 陈方旬不再开口,给足宋清安静的环境。 “陈助,”良久过后,宋清终于开口,“我好累啊。” 他的视线终于聚焦在陈方旬身上,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床边,甚至贴心地让出了窗外的景色,并没有阻碍一切光线。 这位助理似乎一直是这副模样,他认识傅长阙的第一天,也同时认识了这位助理。 像一道影子跟随在傅长阙身边,用温和沉稳的声音喊他“宋先生”。 第9章 也是陈方旬将那份替身协议送到他手里,把最难看的真相告诉他。 这没什么不好的。宋清心想,他要感谢陈方旬,让他先看清楚了傅长阙。 陈方旬轻声问道:“你想要离开吗?” 宋清睁大眼,又摇了摇头:“他不会让我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留下,傅长阙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替代品而已,赝品的数目何其多,砸碎一个,还能再有一个。 真品却是高悬夜空,皎洁神圣,无法被拥有。 他望向陈方旬,望进那双镜片后深黑的眼眸,在那双眼里没有看见怜悯,只有沉静。 仿佛两汪静潭,不生波澜,再也没有别的情绪。 宋清在这样的视线里久违地感到了安心,干涩的双唇微张,愿意开口多言:“起初我是爱他的。” “但我现在已经累了。”他说,“我和他互不亏欠,又何必彼此折磨。” 陈方旬将自己定位在心理医生和傅长阙助理之间,将自己的攻击性降到最低。 他的相貌上有些眉压眼,看人时自然带了攻击性。但眼镜又帮忙遮掩了那一份的侵略性,再加上刻意表现出的温和面孔,不疾不徐的语气,能让人最大程度卸下心防。 宋清在他面前已然卸下了防备,苦涩道:“我和那个人根本不像……连赝品的质量都糟糕透顶。” 他曾意外见过傅长阙那轮明月的相片,在镜子面前反复比对那张脸,同自己的脸,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与那人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硬要说,分明更像—— 宋清的心忽地跳空一拍,某种近乎惊惧的情绪划过心间。他定定看着陈方旬微微垂下的眉眼,微微蹙眉后,强行收回了游走的思绪。 “如果你想离开,我会和傅总提这件事。” 听完全部的叙述后,陈方旬开口道。 两个人如果是彼此折磨,又何必在一起浪费时间。 毫无意义的纠葛。 他近乎冷漠地看待傅长阙与宋清的关系,独断地下了结论。 思索间,腰间却猛地被一双手臂环住,陈方旬怔愣地低下头,瞳孔微微放大。 宋清不知何时挣扎着坐起身,环住了他的腰,声音沉闷道:“陈助,多谢你。” “但……如果你开口说了,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吧?” 他现在的力气不够拥抱陈方旬,只能换成这样的方式表达谢意。 陈方旬的坐姿愈发板正,全身彻底僵硬,连声音都能听出一丝强忍的痛苦:“宋先生,可以先放开我吗?” 感谢可以,拥抱免谈,他一个讨厌肢体接触的人已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陈方旬的手在半空,慌乱地四处寻找能把人搬开的支点。然而行动间,却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阴沉气息。 他沉默地抬起头,与站在房间门口,满脸阴郁的傅长阙对上了视线。 暴君放缓呼吸,一字一句问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怒火压抑而又深重。 陈方旬:…… 第8章 陈助,汗流浃背了吧? 齐元霜的声音突然在这一刻于脑中响起,陈方旬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刚开口说一个字,便被宋清打断了发言。 “我只是想感谢陈助而已。”宋清松开陈方旬,冷冰冰地看着傅长阙。 傅长阙五官有一瞬的扭曲狰狞,他压低声道:“感谢?感谢需要你把自己送上去吗?” 陈方旬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事情能一句话轻松平复,为什么要加重事态的严峻程度? 他再次开口:“傅总,我——” “傅长阙,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宋清死死抓着被子,痛苦的话语从喉间挤出,只余苦涩,“不过是个普通的拥抱而已!” “拥抱?”傅长阙怒极反笑,“宋清,你是看见一个男人就要贴上去吗?!” 陈方旬:…… “傅总,我——” “是,我在你心里只不过一个轻佻下贱的玩/物,做什么都是在勾引男人!”宋清面色涨红,挺起单薄脆弱的胸膛,嘶哑着嗓音道:“那你呢?傅长阙,你又比我高尚到哪里去?!” “宋先生,你——” “宋清,你哪儿来的胆子敢和我这么说话?”傅长阙震怒道,他抬手掐住宋清的面颊,“好啊,我果然没看错。” “你早就背叛我了吧?” “傅总,能不能——”陈方旬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你能不能别发疯了!”宋清抓着傅长阙的手腕嘶吼道,“自私虚伪薄情寡性是你,疑心深重的更是你,当年欠你的债我已经还干净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现在甚至将无辜的人拖下水,傅长阙,你是不是人!” 傅长阙喘着粗气,一把将宋清甩到床上,血红的双眼转头看向陈方旬:“陈方旬,你——” 你是什么时候和宋清暗通款曲的? 他想这么问陈方旬,却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 陈方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常年温和带笑意的桃花眼现下冰冷一片,没有丝毫温度。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陈方旬如此冷漠的神情。 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傅长阙心下一颤,却又想下意识强势开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宋清——” 他没有说完,那个词他潜意识里并不想说出口。 无论是谁先背叛他,他的心里都不会好受。 “傅总,我可以开口说话了吗?”傅长阙一晃神,陈方旬又是往日那副温和的面孔,不疾不徐开口,征求他的同意许可。 就像征得他许可是一件格外重要的事情。 傅长阙咬紧牙关:“你说吧。” 陈方旬被数次打断发言,现在终于能开口:“您为什么会认为我和宋先生有不正当关系呢?” 他的语气很温和,面上也带了求真的态度,全然没有质问的意思。 傅长阙叫他疑问有些讶异,蹙眉道:“他刚才就差挂在你身上了。” “但眼见不一定为实。”陈方旬耐心道,“您确定您看清楚了吗?” 傅长阙:“……” 陈方旬这个月被老板的情人们捉奸十八次已经足够荒谬,第十九次居然还是他的老板亲自捉奸,中间数次控制局面又被拼命打断,打工也不是这么打的。 “我一直认为您是一位决断性很强,理智又擅于交付信任的领导。”陈方旬微微叹口气,“您的误解会伤害很多深深信任您的人的心。” 傅长阙方才满涨的怒火因他的话忽然平寂,有些茫然道:“但你们真的没有背叛我吗?” “您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疑惑?”陈方旬继续反问傅长阙,傅长阙被带跑思路,皱着眉试图说出理由,却发现什么证据也没有。 方才的拥抱陈方旬坦坦荡荡做了解释,全然不是他看到的样子。 可他的心里又有一道声音提出质疑,如果两人关系并不熟悉,那拥抱不就显得更加诡异。 傅长阙的视线落在陈方旬的腰上,再次抬眼时,望进了陈方旬那双温柔的桃花眼中。 他应该对他的助理再多一点信任,而不是因为莫须有的情况就对陈方旬产生误解。 三年的上下属关系,长久以来的信任与依赖不应当因为这种小事岌岌可危。 “陈方旬,辛苦了。”傅长阙道,“抱歉”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说出口。 陈方旬知道他的性格,道歉恐惧怯懦这些都是烫嘴的,傅长阙并不会说出口。 可能这就是暴君莫名其妙的骄傲。 陈方旬笑道:“职责所在。” 傅长阙坐在床边,疲惫地垂下了他高傲的头颅,宋清眼眶通红,倒在被褥间,嗓音沙哑:“傅长阙,我真的累了。” 陈方旬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从傅长阙身后绕出去。 离开房间前,他听见傅长阙哑着嗓道:“宋清,清羽回来前,我不会放你离开的。” 陈方旬低头看了眼腕表,已经接近下午四点。 咔哒—— 他关上房间的门,沉默地闭上眼,佣人小心踱步到他身边,问道:“陈助理,你还好吗?” “我很好。”陈方旬对她笑道,“不用担心我。” 傅长阙和宋清三天两头就闹这么一出,早已习惯,对新兴事物的接受度与容忍度也越来越高,尽管他本人的发展方向有愈发保守的趋势。 他跑镜湖湾都是熟门熟路,和佣人都比较熟悉。 陈方旬摆摆手,下楼准备离开,却看见齐元霜没什么坐姿地倒在沙发上,近乎倒立的姿势,手机里传来很诡异的乐曲。 有点熟悉,像是植物大战僵尸。 齐元霜放下手机,仰视他:“哟,调解工作完成了?” “齐医生,你还没走吗?”陈方旬愣了愣,问道。 他以为齐医生给傅长阙看完病就走了,没想到一个人倒在沙发上打游戏。 齐元霜抬高的双腿往身前一折,最后以一个高难度的姿势从沙发上翻了下来。他顺手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悠闲自在走向陈方旬:“这不是看热闹嘛。” 陈方旬:“……” “陈助,给一帮傻子打工是不是很累?”齐元霜那张嘴一向在“口无遮拦”的范围里,常年无差别攻击,逮着空就开炮。陈方旬方才在楼上刚经历过混乱的三角情感大战,一时间全然没有被震慑到。 他平静开口:“我的上司们都很好说话。” 第10章 齐元霜耸耸肩,又道:“我十岁那年给他们看病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以后绝对会是傻逼。” 陈方旬:“……” 有点太口无遮拦了齐医生。 陈方旬听他说话,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做回话的切入点。 无论是作为先天医生圣体,十岁就无医师执照上岗给人看病下诊断,还是上司们都傻逼这一结论,又或是十岁的上司们居然会乖乖给齐元霜看病都显得格外不可思议。 “那诊断结果如何?”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开了个玩笑。 齐元霜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摸出听诊器晃了晃:“全部绝症,都等着死吧。” 你是阎王吗。 陈方旬的嘴角抽了抽,齐元霜勾着听诊器,问道:“陈助,要不要看看身体?” “不用了,多谢齐医生的好意。”陈方旬摇摇头,“我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 “不要讳疾忌医哦。”齐元霜漫不经心道,他的视线同他本人性格一样跳脱,却又轻飘飘的,没什么威胁性,但陈方旬下意识挺直脊背。 有种被医生看穿的感觉,头皮发麻。 小跳蛙在他口袋里疯狂跳动,齐元霜接通拎起手机接通电话:“喂,行,行,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他挂断电话,对陈方旬道:“有个病人在病房开演唱会引起其他病人拆病房门锁,陈助,我先走了。” 陈方旬差点忘记他是个精神科医生。 临走前,齐元霜又对他道:“有看病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哦。” 笑容灿烂,还顺带抛了个wink。 如果可以,陈方旬希望自己找他看病,是其他科的问题,而不是精神科。 他踏出镜湖湾132号的大门,手机铃声便如同催命符般响了起来。 休息日如同流星一般在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陈哥,楼总又消失了。”总裁办的秘书冷静道,语速却格外急促,“弥琛那边还在等楼总回复,但楼总根本联系不上。” 陈方旬沉声道:“弥琛那边我来联络,你们把合同发来给我。我现在去找楼总。” 他从联系人里翻出楼万霄的电话,打开车门上车,倒车掉头驶离镜湖湾时,楼万霄挂断了他的电话。 陈方旬皱了皱眉,没再打第二个,让车载助手拨通了弥琛项目负责人的电话。 反正弥琛老总的助理还是他。 他趁红灯期间迅速和负责人对接上业务进度,暂时性替楼万霄做出回应,到楼万霄住处时,洽谈刚好结束。 楼万霄住在市中心,由傅氏地产开发的君景澜庭,是一套跃层公寓。 陈方旬下车关上车门,上电梯输入密码开门一气呵成。 他打开大门时,公寓内一片漆黑。太阳还没西沉,公寓内却透不进半点光,死气沉沉,阴森的像是棺材。 陈方旬皱了皱眉,换上拖鞋,脚边却像是踢到什么东西,发出滚动的骨碌响声。 视线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移动,他捡起那个东西,是一个人体骷髅头。 身后大门吱呀一声,被猛地关上。 陈方旬抓着那只骷髅头,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滑轮声。 下一秒,他眼皮一跳,来不及往后撤,身上便挂了一个人。 “方旬哥。”耳边有道男声幽幽喊他姓名,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上,像是攻击前奏,“我好想你啊。” 嗅闻的动作逐渐变缓,那人发出一声表示疑惑的音节,而后阴森森道:“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陈方旬头皮发麻。 第9章 男人攀附在他的身上,带着诡异的木质香气。 陈方旬吐出一口气,两只手几乎黏在了裤腿两侧,把自己站成了笔直的树。 “楼总,可以先放开我吗?”他强忍下全身的鸡皮疙瘩,那种被人大面积触碰的不适感让他衣物下的皮肤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楼万霄没有动,还在嗅闻他身上的味道:“你身上是谁的味道?” 如同连绵阴雨般的质问。 对职场性骚扰勇敢说不。 陈方旬也就礼貌问问他,紧接着就拎起楼万霄的后颈衣领,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小心且谨慎地扔回了轮椅上。 他的辞职信看来要再添一封了。 楼万霄被甩回轮椅上,偏大的漆黑瞳仁直勾勾地看着陈方旬,目不转睛。打量的目光赤/裸,仿佛那身禁欲板正的西装在他的视线里,下一秒就能被剥离,露出锻炼痕迹明显的精壮肉/体。 陈方旬平静地回望他,下一秒就听见楼万霄有些神经质地开口道:“味道很多很杂,苦涩和土木的香气,还带了点刺鼻的味道……” “卧室内的气息,也可能是药物。经济条件应该不错……”他低声絮语,“和你见面的人至少有三个。” 陈方旬:“……” 这么灵,狗鼻子吗。 楼万霄驱动轮椅来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道:“有一个是医生,是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一个抱过你,味道停留在你的腰间。”他伸出手指,颤动着虚虚划过陈方旬的小腹,“很年轻,可能受了点伤……他想你安慰他。”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愈加低沉阴森,最后嘶哑着嗓音道:“除了这些,还有个成年男人,独断霸道专/制,味道很呛很辛辣。” 楼万霄阴郁道:“臭死了,我闻不到你的味道。” 陈方旬:“……” 无论发生过几次,他都会为楼万霄敏锐的嗅觉感到震撼。 楼家做香水化妆品起家,后拓展产业,涉及时装皮具、腕表珠宝等领域,并不断收购其他品牌,逐渐成为奢侈品行业内的龙头企业。 内部的继承人筛选时,嗅觉是格外重要的考察条件。 调香的能力也在其中。 楼万霄的嗅觉是天赐,也是用无法行走的双腿换来的枷锁。 “今天情况紧急,没来得及换衣服,您见谅。”陈方旬对他道。 每次见楼万霄时,这种恐怖的嗅闻场景都要再现一遍。第一次被闻的时候陈方旬已经是个历经千帆老油条,没有丝毫紧张,颇有点熟练工的味道,毕竟发癫的雇主们实在是太多太多。 后来见楼万霄前他都会特意洗澡,让身上气味没有那么杂乱,尽量只留下单一的、甚至可以说空白的气味,以免楼万霄又发疯。 但今天情况紧急,甚至还是他宝贵的休息日,他根本没有时间换衣服。 楼万霄的面上看不出喜怒,他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谈起了与弥琛的合作:“楼总,弥琛那边还在等您回复,合同我让mia发来了。” “是齐医生吗?”楼万霄冷不丁问道,“还是谁,傅长阙?” 楼万霄和傅长阙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工作热情的随机性格外强烈,有时候亢奋到两天完成两个月的工作,有时又根本不工作,搞断联。 性格古怪,情绪性要大于理性。 陈方旬的经验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教训中锻炼出来,一开始面对楼万霄这种难搞刁钻的上司,他或多或少还有点生疏,现在已经完全找到了对付楼万霄的窍门。 “我也有工作在身,更何况我给您打电话您却不接。”他绝不顺着楼万霄的话题一直延续,反而开始转道提起别的,“您如果对我有任何不满的地方都可以直说。” 常用技能,倒打一耙。 楼万霄性格古怪,顺着他的话反而会被一直逼问,换话题蛮横打断他的发言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我怎么会对方旬哥有不满。”楼万霄抓着轮椅扶手,挺起身向前探了探,声音含糊不清:“我只是好奇方旬哥去了哪里而已。” 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和谁在一起了几分钟,聊了什么内容,会不会有以后的见面,开心还是不快。 他全都想知道,什么内容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方旬站在他的面前,垂眸看向他,镜片后的视线冰冷又漠然。楼万霄在他冷漠的视线里不受控制起了战栗。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陈方旬总是对他用敬语,用那张惯常的温和平静面孔。 数年如一日的面具,枯燥而又乏味,无法带来他被不同香气包围时的震撼。 他需要更猛烈鲜明的气味刺激他的鼻腔与神经。 公寓内一片漆黑。楼万霄坐在轮椅上,沉入暗色之中,陈方旬只能看见他模糊的五官,与那双鲜明的眼睛。 “多谢楼总关怀。”陈方旬对他说,让智能家居开了灯,抬手握住了楼万霄的轮椅扶手。 楼万霄的皮肤透出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连体温都比常人要低一些。 开灯的那一瞬间他抬手挡住脸,陈方旬余光里见他动作,顺手捞起滑落在地的毯子,抖开披在他的头顶上。 “您多久没有见光了?”他开口问道,楼万霄的声音在毛毯下有些失真:“不知道,可能一周吧。” 难怪mia联系不上他。 陈方旬将他推进客厅,灯光下,房子里的混乱无所遁形,地上四处都是笔迹混乱不堪的纸张,试香纸夹在其中,还有诸多材料分析报告。 他小心避开那些东西,尽量不碰到任何洒落在地上的纸张。 楼万霄和地雷一样一点就炸,他不想在今天安抚一个地雷。 客厅里只有两张懒人沙发,被设计成不规则外观的茶几就摆在沙发之间。这些东西还是陈方旬做了他的助理后帮忙置办的,否则每一次的谈话都要进入二楼的卧室。 那种私密场所进行公事的谈论太过别扭,楼万霄又喜欢盯着他一动不动,每回汇报都要拖延很久。 在客厅这种稍微空旷的场所进行谈话,远比卧室要合适。 楼万霄适应光线后,扯下了头顶的毛毯,一动不动地观察他。 陈方旬将刚刚打印好的合同递到楼万霄面前,笔则是地上捡的。 “楼总,合同条款已经确认无误,条件和我们之前提出的一致,弥琛那边没有异议,您可以签字了。” 楼万霄没有看那份合同,却是抬手抓住了陈方旬的手腕。 他无法行走,对上肢的锻炼就格外上心。陈方旬的站姿不好施力,被他直接扯了过去,最后强行靠着自己的核心力量和他作力量对抗,让自己停止在中途,不至于被真的扯到楼万霄身前。 “方旬哥喜欢傅长阙吗?”楼万霄的眼底泛着血丝,瞳仁深黑,带着点阴冷。 第11章 他的指尖如同蛇信一般游走在陈方旬的手腕内侧,湿冷的话语缠绕在陈方旬的耳廓,阴魂不散。 陈方旬看着他那双眼睛,知道楼万霄又开始犯病了。 连他是不是喜欢傅长阙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都能问出口,这种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谁上班的时候会爱上领导,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但他又不能直白说明自己不喜欢傅长阙。 说了,不出十分钟傅长阙那里就要给他打电话质问他是什么意思,回答的内容与含义甚至会被楼万霄歪曲传播,传播学的舆论压力届时得压在他头上。 傅长阙的工资奖金福利待遇还是比较好的,陈方旬为了钱可以暂时不辞职。 更别提这位暴君相较其他人还是容易糊弄,除了老是和白月光替身玩爱情纠葛或者火葬场,玩的时候还要把他拉下水之外。 珩京市的火葬场建设都要因为傅长阙的存在而高出几个点来。 不说的话,他今天就要“血溅三尺”,还要背负苦恋傅长阙多年不得的污名,身前名声不干净,百年后还洗刷不干净冤屈,实在是求救无门。 他兢兢业业工作,尽职尽责做事,不是为了让一个傅长阙毁掉一世英名的。 陈方旬转动手腕,反手扣住楼万霄的手,慢条斯理不失恭敬道:“我对每一位领导的态度都是一致的。” “没有徇私,没有偏袒,您大可以放心这一点。”他微微探身,盯着楼万霄的双眼,沉声回答。 楼万霄惨白的脸缓缓涨红,他的视线生硬地看向被陈方旬抓住的手腕,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方旬哥,我好高兴啊。” 陈方旬:“……” 他这是又戳中楼万霄什么奇怪的情绪触发点。 “很感谢您对我工作的支持。”陈方旬松开他的手腕,一本正经道。 楼万霄发疯他就当机器人,触发关键词输出模板回答就好了。 “其实我已经不高兴很多天了,但见到方旬哥以后,就只剩下高兴了。”楼万霄语气轻快地说,但陈方旬还是由衷感到一丝诡异,他的右眼皮在楼万霄的话语里应景地跳了跳,十分配合。 “所以为了回报方旬哥,我决定告诉方旬哥一个小秘密。”楼万霄的声音带了点儿愉悦,又含了几分鬼气。 陈方旬不太想听。 “对方旬哥来说应该是个小惊喜。”他又说道,“你会很喜欢的。” 能让陈方旬内心有所波动的惊喜只剩下房贷还完,但出于是上班状态还是要拿点态度出来,他还是选择开口问道:“楼总想和我说什么?” 楼万霄压低声道:“方旬哥,其实我的‘小妈’很喜欢你哦。” “他的钱包里,有你的照片。” 第10章 陈方旬:“……?” 他不想听的消息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听了就是麻烦找上门。 楼万霄的父亲楼竟风上上周刚成婚,还举办了婚礼,据说结婚对象还是男的。但婚礼那天他在外出差,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楼万霄口中的喜欢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叮咚——” 门铃声响了响,楼万霄抬起头,睁大眼看向陈方旬,对他低声道:“他来了。”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楼万霄在诓骗他。 工作原因让他格外忙碌,每天见到的人脸众多,每个人平均也就交流四五句话,和上司会稍微多点,其他人打个招呼就结束。 除此之外他的私交好友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都清楚他的工作,聊天都会找时间。 他的私人关系狭窄而又隐秘,接触的人群也根本没有对他表露出喜爱的倾向。 陈方旬推了一遍,完全能确认对方和他没有情感纠葛。 至于钱包的照片是真是假,只有得到求证才能表示信任,毕竟楼万霄说话有时就喜欢真假掺半。 这是他的谈话技巧,也是他的性格使然。 陈方旬的思考时间不过短短几秒,门铃在他的思考间又响了响。楼万霄半眯着眼盯着他,徐徐开口:“方旬哥,你要见他吗?” “如果你不想见,我会把他赶走的。”楼万霄低笑两声,“把他处理掉比较困难,老头最近还挺宠他的呢。” 陈方旬手里还拿着那个人体头部骷髅模型,闻言默默放到了茶几上,对楼万霄道:“楼总,不要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语句。” 处理能这么用吗? “有什么问题呢?毕竟我上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格外不快,”楼万霄阴森道,“不高兴的时候,就想把这些烦人的蚊虫处理掉。” 陈方旬叹了口气,门铃响起第三声。 楼万霄今天的状态明显不正常,但他不正常的状态多了去了,陈方旬并不觉得有哪里奇怪,反而起身去给来客开门。 开门的一瞬间,门外灯光泄露进公寓,明亮的光线下,对方抬起头,与他对视。 - 沈廷佑再一次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两年前的那个暴雨夜,他也是在这样一双平静温和的眼眸里,逃出了囚笼。 他很清楚对方只是因为那群挡在他面前的人耽误了工作,才出口帮他驱逐了那群人,但却不妨碍他将那次暴雨夜的事,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您好,我是小楼总的助理,陈方旬。” 对方朝他微微颔首,那是一个代表尊敬意味的问好。 沈廷佑收敛了飘远的思绪,唇角微微勾起弧度:“你好,我是沈廷佑。” - 陈方旬对沈廷佑这张脸有点印象。 他有自己的记忆宫殿,不然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同时处理诸多事件。 记得沈廷佑是因为两年前他陪楼竟风出差时,在路上遇见的小意外。沈廷佑不知道为什么会招惹上一群二世祖,当时一群人就在他们合作洽谈的隔壁吵闹。 陈方旬特意去把这件事处理了。 合作会谈结束后,他陪同楼竟风离开,离开的路上再一次看见了沈廷佑。 对方穿着一身侍应生的制服,眉眼恭顺。楼竟风有一瞬的视线落在了沈廷佑的身上。 陈方旬开车送楼竟风回酒店时,听见他的上司对他说,那个侍应生有一副好相貌。 这也是他对沈廷佑有点印象的原因,毕竟楼竟风的审美格外刁钻。 能让他开口夸的一个手都数不过来。 轮椅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楼万霄的声音也从远处幽幽飘来:“方旬哥,我说错了吗?” 陈方旬:“……” 两年的随口一言应当不至于被记住那么久,陈方旬并不觉得自己当年的话能对沈廷佑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 更别提现在他还和楼竟风成婚了。 “楼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并不认为我有什么地方值得花费心思,请您不要再开我的玩笑了。” 陈方旬无奈对楼万霄道,但后者只是紧紧盯着沈廷佑,眼底滑过一丝厌恶:“你来做什么。” 沈廷佑道:“你爸爸很担心你。” 楼万霄嗤笑一声:“嗤,担心我,所以你来我这儿装模作样了?” “万霄。”沈廷佑皱了皱眉,厉声喊他姓名。 “有空来我这儿装模作样,不如好好伺候老头子,毕竟哄好了,你才有钱拿,不是么?”楼万霄阴郁道,朝沈廷佑露出满是恶意的笑容。 “楼万霄,你别太过分了!”沈廷佑压低声怒道。 陈方旬站在一旁当雕塑,沉默如山。 姜亦文生日宴右眼皮狂跳这事过后,他已经学会在网上每天看星座日运,并为这段时间缠在身上的莫名其妙事件找到了理由。 水逆,绝佳的原因,他这段时间犯了水逆,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得到的建议是谨言慎行,不要参与到口舌是非中。 这点他一直做得很好,在今天也将继续贯彻。 楼万霄和沈廷佑吵就吵,他别吭声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他一开始只是过来送个合同,其他事情与他一概无关。 陈方旬又默默后撤了一步,不动声色打量沈廷佑和楼万霄。 这一打量让他的心底闪过一丝狐疑。 楼家的人,无论男女都生了一副妖孽长相,精致优异的容貌如同上天的赐予。 沈廷佑和楼万霄面对面站在一块时,他总有种很恍惚的错觉。 再定睛一看,恍惚的错觉又消失了,那一瞬间容貌上的相似仿佛并不存在。 陈方旬抬起眼镜揉了揉眉心,下一刻,楼万霄嘲讽的话语,沈廷佑不甘示弱的回击,都突然沉寂了。 他放下手,楼万霄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方旬哥,你是不是累了?” 陈方旬:“?” 他累了,楼万霄为什么要那么兴奋? “不,我只是——” “累了的话就上楼休息一会儿吧。”楼万霄道,“毕竟你在我这儿有预留房间。” 他特意在预留两个字上用了重音。 陈方旬缓缓睁大了眼睛,全然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预留房间。 楼万霄并不喜欢有人在他的公寓内停留太长时间,上门清洁都是陈方旬找人,趁他不在公寓的时候做的。 因此客房这种东西在公寓装修的时候,就全部打通成为楼万霄的调香工作室。 整个二楼有床的地方只有他的卧室。 楼万霄性格孤僻,不喜欢有人随意进入他的私人空间这件事,在整个楼家都不是秘辛,随意问一个楼家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小楼总格外厌恶“探望拜访”这件事。 沈廷佑虽然刚和楼竟风成婚没多久,但从楼竟风那里或多或少听过楼万霄的喜好。 第12章 能让他在公寓内有预留房间,已经是格外亲密的关系。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方旬,犹疑的视线在陈方旬与楼万霄之间来回转移。 怎么这张嘴一开口还是和营销号一样! 陈方旬咬了咬牙,今天第二次莫名其妙没了清白,喊冤都没地儿喊。 回答楼上只有一间房间,并没有预留房间这个说法? 不行,回答了,就相当于承认自己和楼万霄有不正当上下属关系。 回答楼万霄在开玩笑,不需要休息,还是变相暗示对方自己和楼万霄有牵绊,埋了个怀疑的种子。 楼万霄那句话本身就带着暧昧感,陈方旬怎么说都不对劲。 “陈助……”沈廷佑蹙眉看向他,垂在腿侧的手缓缓握拳。 楼万霄仍旧目光灼灼看着陈方旬,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手帮忙脱衣服送他就寝了。 “如果您以后能准时接听工作电话,我想我会更有精神工作的。” 陈方旬笑容温和,回答滴水不漏。 沈廷佑紧绷的面容稍有放松,楼万霄的神情却缓缓阴沉下来,他慢慢转过头,蛇一样的双眼盯上沈廷佑:“‘小妈’,你是不是很开心?” “楼万霄,你那么在乎我的身份,是因为恋父吗?”沈廷佑再也无法忍受,俯身逼近楼万霄,低声怒道。 陈方旬:??? 那一瞬间的相似感再次攫住他,淡然的面孔上裂开一条缝隙。 楼家人的疯狂难道还能通过婚姻的方式传播给伴侣吗? 楼万霄猛地抓住沈廷佑的手腕,咬牙嘶哑道:“沈廷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千方百计进楼家是为了什么,藏着的那点心思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沈廷佑的面色骤然苍白,他呼吸急促道:“楼万霄,你别想用这个威胁我。” “威胁?那你为什么要害怕呢?”楼万霄发出低笑,搭在轮椅上的手却控制不住颤抖。 陈方旬皱了皱眉,下一刻猛地冲上前扶住呼吸困难,险些倒地的沈廷佑。 “沈先生?”陈方旬喊了两声沈廷佑,单膝跪下,让他半靠在自己的胸前,另一只手则匆忙去够沈廷佑随身携带的包。 沈廷佑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呼吸愈发困难,陈方旬直接将那只包倾倒,终于翻到一支万托林。 “沈先生,吸气。”陈方旬示意沈廷佑含住喷嘴,摁下药罐释出药物,让沈廷佑屏气。 他观察了一下沈廷佑的呼吸状况,然而耳侧却传来重响,楼万霄从轮椅上滚了下来,全身控制不住颤抖。 陈方旬一手拿着药,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迅速拨通了置顶电话。 “喂?” “齐医生,”陈方旬沉声道,“要麻烦你现在来一趟君景澜庭六号4021,最好多带点楼家的私人医生。” 齐元霜应了一声后直接挂断电话,陈方旬放下手机,沈廷佑用药过后哮喘症状有所缓解,能听见他说话,他起身来到楼万霄身边,后者还能应他两声,但身体仍旧控制不住颤抖。 “方……旬……哥……”楼万霄低着头,声音飘忽,陈方旬低头去听他的声音:“楼总,您身体哪里不适?” “你离……沈……廷……佑,远一……点……”他嘴唇发白,坚持开口。 陈方旬在沉默中闭上了眼。 第11章 齐元霜速度很快,陈方旬一拖二还没等多久,门铃就响了。 他把面色苍白的沈廷佑挪到另一边躺着,楼万霄则没敢动,任由小楼总倒地上。 “齐医生。”放好沈廷佑后,他起身去开门,齐元霜简练道:“现在什么情况?” “一个哮喘,还有个不清楚,都有意识。”陈方旬带着他和楼家的医生进公寓,示意他们避开地上的纸张报告。 齐元霜先去看楼万霄,陈方旬站在一旁,看他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本病历本。 翻开的那一页,在楼万霄的名字后写了“傻逼”两字。 他还疑似看到了傅长阙的备注,不太清楚,感觉也是傻子一类的形容词。 嘴巴真毒啊。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情绪别太激动。”齐元霜翻出听诊器,“不想马上连人带盒三斤重,控制好情绪。” 楼万霄仿佛一个破风箱,呼吸的声音格外杂乱。他哆嗦着开口:“齐元霜,你个……混蛋……” 齐元霜严肃道:“安静。” 他戴上听诊器,陈方旬见状往后撤开几步,给他和楼万霄空出空间。 沈廷佑的状况在用过万托林后有所改善,至少没有像之前那般连口气都喘不上来。 陈方旬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见齐元霜摘下了听诊器,开口问道:“齐医生,检查报告要麻烦你发送给楼总。” 楼总是指楼竟风,沈廷佑和楼万霄双双出事儿,不管怎么说都需要和楼竟风说明清楚情况。 “不准发。”楼万霄用过药,强行撑起身体,对齐元霜沉声道。 齐元霜合上医药箱,垂眸看他:“小楼总,你的身体状况不用我发,等会儿楼家的人都知道了。” 楼万霄身体状况算不得好,楼家的人也就格外上心,楼老爷子对这个孙子更是挂念,如果不是楼万霄坚持,根本不舍得让他搬出老宅。 至于楼竟风,目前有新欢,对楼万霄这个儿子并不是特别在乎。 沈廷佑强撑着看向陈方旬,气声道:“陈特助。” 他没再开口,眼神里却带了几分恳求。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微妙地叹了口气:“楼总那里我会说明的。” 说什么,怎么说,那就看他了。 沈廷佑得到他不会细说今天情况的保证,松了口气,靠在一旁平复呼吸。 楼家的医生今晚会一直待在楼万霄身边,会做好陪护工作,并不需要陈方旬一直留在跃层公寓。 沈廷佑恢复后率先离开,陈方旬送楼万霄去了二楼卧室,转身便要离开。 “方旬哥。”楼万霄躺在床上,屈了屈身体:“你不留下来陪我吗?” 他完美继承了楼家人的好相貌,如今犯了病,倒在床铺间有种柔弱的美感,显得他格外楚楚可怜。 但陈方旬上班上了九年,今天还是休息日,连轴转两场大戏,心比铁还硬,全然是一片冰冷,楼万霄对着他哭都不带半点心软。 他维持微笑,对楼万霄道:“小楼总,您好好休息,我还有工作,先离开了。” 按照一开始的计划,他送个合同的功夫,顶破天十分钟。来楼万霄公寓时才黄昏,太阳都未彻底西沉。 现在天已经彻底黑了。 “方旬哥,你好狠的心。”楼万霄幽幽道,涨红的脸却又昭示他对被拒绝这件事格外高兴。 “别装病弱美人了,跟鬼一样。”齐元霜站在卧房门口慢悠悠开口,“你再不好好吃药,我看那张脸也别要了。” 楼万霄五官扭曲一瞬,一时间也顾不得和齐元霜斗嘴,抬手摸上自己的面颊,睁大眼问陈方旬:“方旬哥,很丑吗?” 陈方旬嘴角抽了抽,偏过头无奈地看了齐元霜一眼。 齐元霜挑挑眉,食指拇指一贴,往自己嘴巴前一拉,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没有,您很好看。”陈方旬长叹一口气,还是迫于无奈哄他。 “那你留下来陪我吧,好看可以看个够。” 齐元霜难以言喻地看着楼万霄,陈方旬好悬没绷住自己的表情,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是老板”后才开口道:“楼家的医生会做好陪护工作,您好好休息,不要开玩笑了。” 楼万霄一发病本来古怪的性格就更加离谱,陈方旬处理他的情绪也很棘手,能少碰上这种时候,还是少碰为妙。 他和楼万霄重复“您好好休息”这句话六遍后,才彻底离开楼万霄的房间。 门在他身后被关上的那一刻,陈方旬脸上挂着的笑立刻消失了。 齐元霜看的啧啧称奇:“陈助,你进修过变脸吗?” “齐医生,”陈方旬道,“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一件事。” 他面无表情看着齐元霜,神情很认真。齐元霜给他看得以为是什么格外重要的事情,也跟着收敛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们并排走下楼梯,离开楼万霄的公寓,齐元霜竖起耳朵,认真问道:“什么问题?” 陈方旬这个人一本正经,问出的问题估计也是格外严肃的一类,他都在心里排练回答了,就听见陈方旬开口问他:“齐医生,你是鹈鹕吗?” “啊?” 齐元霜茫然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反应极快回道:“我只是喜欢叨叨人,我又不吃同事。” 陈雅瑛的习惯有时候和乌鸦似的,老捡些稀奇古怪亮晶晶的东西回来,陈方旬和她的聊天小窗里除了日常交流,就是她转发来的各种稀奇古怪小视频。 陈方旬出于了解妹妹的目的,有空闲的时候会把那些消息点开看。 最近的一条是陈雅瑛给他发的“鹈鹕平等创死全世界”,视频里的鹈鹕四处张嘴夹各种生物,甚至把鸭子吞嘴里。 陈方旬听齐元霜各种毒舌,总觉得他分外像那只张嘴就夹的鹈鹕。 平等地攻击所有人,不分高低贵贱胖瘦美丑,见人就开炮,很自由。 齐元霜冲浪频率极高,闻言有些惊奇地看着陈方旬:“陈助原来上网的吗?” 他一直觉得陈方旬这种一本正经,做事细致严苛的男人不会开玩笑,原来也不是一直严肃的模样。 “我是三十一岁,不是一百三十一岁,请不要把我说的像前朝遗老。”陈方旬平静道。 “噗嗤……哈哈哈哈哈!”齐元霜没控制住大笑出声,走路时因为没看路,险些往前绊一跤,被陈方旬眼疾手快抓着胳膊捞了回来。 “多……多谢。”齐元霜还是那副笑到不能自已的状态,陈方旬看向他的眼神里没忍住带了点讶异。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笑点可以低成这个样子。 陈方旬的笑点仿佛不存在,绝大多数的笑话和搞笑视频,他都能面无表情询问“笑点在哪里”,然后平静退出去保持沉默。 齐元霜站在电梯里,手撑着电梯厢,缓了一会儿才止住笑:“陈助,你的性格挺好玩的。” 陈方旬:“……” 齐元霜的性格也挺古怪的。 第13章 “你不觉得他们都是疯子吗?”齐元霜笑够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不知道从谁的办公桌上顺来的圆珠笔抛着玩:“在疯子的世界里,要比他们更疯,才能活得比他们都开心。” “我高中的时候,家里人管我管的特别严,几乎每天都在歇斯底里的怒吼咆哮。”他慢悠悠地说,“所以我毕业之后,立马染了头红毛,特意在他们面前招摇过市。” 陈方旬的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象了那个画面,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的齐元霜应该挺像一只火烈鸟的。 “陈助,你是不是在想,我那个时候很像一只火烈鸟?”齐元霜一把抓住被抛在半空的圆珠笔,漫不经心道。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道:“我不做背后议人的事。” “没事,你可以大方想,毕竟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齐元霜无所谓道,“看起来实在很蠢,我后来染回黑色了。” 陈方旬:…… “所以该发疯还是可以发疯一下的。”电梯到达负一层,齐元霜为自己的发言做了结语。 陈方旬对别人的好心还是很尊重的,尽管齐元霜的这个意见疑似太超过界限,他还是真心实意地回答道:“多谢。” “那载我一程?”齐元霜双手插兜,朝他挑了挑眉,“我坐楼家的车来,没开车。” 陈方旬难得在下班时刻露出一点笑意:“上车吧。” 齐元霜站在副驾边,指了指副驾问道:“我坐这儿你对象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的工作居然还会让你产生我有恋人的错觉吗?”陈方旬打开车门,困惑道。 齐元霜笑得很是真心实意:“毕竟陈助是位很优秀的人嘛,做事细致认真负责,做伴侣也是很好的选择。” 陈方旬无奈摇了摇头,坐上驾驶位:“齐医生很会说笑。” “那是的,因为我是笑话嘛。”齐元霜毫不费力跟上,坐进副驾,关上车门扣好安全带。 陈方旬倒车转弯驶离车库,目光没有离开路况:“齐医生家住在哪里?” “嗯?我住雁东路的茗溪公馆。”齐元霜低着头删掉不停跳上来的信息,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陈方旬有些讶异道:“那我们顺路。” 他是真没想到这位齐医生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 第12章 既然是顺路就没必要开车载导航,陈方旬专注开车,路口遇到红灯时减速踩刹车,等待信号灯变化。 齐元霜坐在副驾上,手机屏幕一闪一闪,他扫了一眼,索性直接盖在大腿上。 陈方旬瞟了他一眼后,有点不太舒服地收回了视线。 九年的社畜生涯给他带来了有消息必秒回的习惯,甚至到后面看到别人手机红点一大片,或是拒接电话拒看信息,他都要难受一会儿。 但他本人又是个不太喜欢回消息的人,适应这个过程花费了很长的时间。 “陈助,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齐元霜抓着手机,开口问道。 陈方旬心想不要是“我是不是水豚”这种问题就好。 齐元霜那张嘴,他已经有很深刻的认知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齐元霜并没有问那种不着调的问题,反而带了点认真的神情:“我有个朋友……” 陈方旬应了一声,不知为何,先怀疑上了这个朋友的真实性。 齐元霜和有读心术似的,立马着重道:“不是我,这回是真有个朋友存在。” 陈方旬点点头:“你说。” “我那个朋友,好像对他的一位长辈起了不可言说的心思,现在我朋友的母亲找上我,想让我劝劝我朋友,怎么办?”齐元霜缓缓问道。 陈方旬在沉默里转过头看向他,灯光并不明媚的车厢内,他同齐元霜那双略带正式的眼眸对视,嗅到了一丝硝烟的味道。 红灯还剩三十秒,他谨慎开口道:“先看你朋友多大年纪,再根据他的心思进行分类和程度量化,年纪尚小,产生依赖是正常的情感,家长对你朋友进行引导就好,如果年纪和你差不多,那么吃到苦头就知道一些心思有多么不切实际。” 红灯还有十秒。 “如果对方也回应心思了,生活的苦难会磨平那颗长久的想要永恒的心,挑个合适的时间落下大棒就好了。” 陈方旬踩下油门,最后道:“再次一点的方式,开启一段新的旅程,长情的人总归是少数,多的是破镜难重圆。” 他语气平淡,诉说着无关紧要的建议:“毕竟人造的苦难是炼金石,现实的苦难才是粉碎机。” 齐元霜若有所思道:“陈助你还挺熟练的。” 陈方旬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回复他:“老板多了,见的事情就多了。” 他甚至当过棒打鸳鸯的那根棒,拆了几对不现实的爱情。 老板们不满,他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最后一个个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联系方式分组,标签是“当做拉黑”。 到了茗溪公馆后,齐元霜还是带着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下了车。 “陈助有空的话,请你吃饭。”他对陈方旬道。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再联系。” 他这个周末算是彻底泡汤,还没享受一会儿,第二日就是死亡星期一。 陈方旬换下西装,看着衣柜里的衣服,甚至已经丧失了叠衣服的乐趣。 坐在书桌前复盘时,他控制不住开始反思这一周的工作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不对劲,乃至他这一周的工作强度比前段时间连续工作四个月,每天二十个小时还要高。 他这个铁打的人都有点撑不住。 陈方旬在日记上留下最后一句“工作的隐蔽性有待加强”,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每日星座运势。 【综合运势:明日整体运势欠佳,你可能会感到情绪波动和困扰,也可能受到他人的情绪影响,建议理性思考哦。】 【幸运物:蓝色圆珠笔】 陈方旬:…… - 南星科技。 “杨姐。”陈方旬到达总裁办时,秘书杨慧书已经到了,正在泡咖啡,见他来,打了声招呼:“小陈。” “宁总到了吗?”陈方旬放下公文包,抬手看了眼时间。杨慧书接好咖啡,压低声对他道:“在办公室呢,心情看着不是特别好。” 她还特意做了个阴沉的表情。 陈方旬有些讶异:“今天居然心情不好?” 作为他的老板之一,宁善渊的性格相较于暴君傅长阙,阴郁楼万霄,格外冷静淡然,情绪仿佛在他身上并不存在。 无论喜怒都看不出来的性格,今天居然会不高兴到露在面上,陈方旬只觉得奇怪。 “诶,这是什么,笔吗?”杨慧书瞟到他西装口袋冒出的笔尖,问道。 “对,圆珠笔。”陈方旬应了一声,话里有无可奈何。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圆珠笔带在身上,拿来记东西也不算古怪。 和杨慧书聊了几句后,他走向宁善渊的办公室,抬手敲了敲门。 宁善渊站在落地窗前,声音低沉:“进。” “宁总,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在会客室有与海漾科技的合作洽谈,海漾科技的乔总同时想约您的午餐时间。”陈方旬站在宁善渊身后,把上午的行程报给宁善渊。 宁善渊回过头,沉声道:“午餐时间我有安排。” 陈方旬记下他的吩咐,迅速观察了一番宁善渊的神情。 嘴角比平时要下沉几个像素点,眼神状态带了阴沉。 心情不好是真的。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上午的会议安排他已经全部吩咐下去,总裁办的几个秘书,杨慧书老资历不用担心,几个稍微年轻的也带出来了,宁善渊这边没有必须要他处理的事情,他还要赶到谢逐青那里。 “陈方旬。”宁善渊示意他坐到沙发上。 陈方旬捏了捏手里的圆珠笔,坐到宁善渊的面前。 他这位上司按照分类来讲应该属于科技新贵的类别,整个办公室装修风格和他本人一样冷淡疏离,相互配合间,更能衬托宁善渊的“淡”。 这种淡也延续到他和宁善渊的相处过程中。 工作九年,离谱老板不计其数,只有和宁善渊的工作是格外平静的,疏离淡漠,只有工作上的交流。 这点在楼万霄、傅长阙、何思言那群人事件后,更显出珍贵来。 陈方旬上班的心情都不免变得好一些。 “陈方旬,你有朋友吗?”宁善渊开口问道。 陈方旬:“……” 宁善渊并不擅长这种问题,开口问话也就显得格外生疏。 他也意识到自己话里带的攻击性,和陈方旬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 “我能明白您的意思。”陈方旬道,“我有朋友。” 宁善渊过了一会儿才犹豫问道:“那你会和你的朋友谈心吗?” 陈方旬眨了眨眼。 这个状况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很难想象宁善渊这样冷淡疏离的人和他“谈心”。 不过他想了想宁家那个遍地老古板的氛围,竟也觉得宁善渊的问话合情合理。 “我有时候会和他们谈心。”陈方旬道,但事实上他基本不和任何人谈心。 他并不擅长同他人剖析自我。 宁善渊犹豫地看着陈方旬,最后还是开口问道:“我有个朋友。” 陈方旬:“……??” 怎么又是“我有个朋友的开头”? 陈方旬心里滑过一丝不妙的预感,还是做出倾听的模样:“您说。” “我有个朋友,他对他的哥……他的一个长辈,”宁善渊的语速愈来愈慢,说到后来更是添了点难以启齿,“他对他的一个长辈,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第14章 陈方旬:“……” 这个故事似乎格外熟悉。 “现在我想要劝他迷途知返,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方旬,如果是你,你会说什么?” 宁善渊看向陈方旬,问道。 陈方旬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把昨晚给齐元霜的那番回答说了一遍。 宁善渊低头思索他的回答,忽地开口问道:“那如果那个长辈身旁已经有人,是不是能打破他的幻想?” 陈方旬点点头道:“理论是这样,但那位长辈又是怎么想的呢?” “棒打鸳鸯这件事,如果都心软,不会成功的。” 他听齐元霜和宁善渊讲,就那点信息来回推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口中的叙述,对那位朋友都格外宽容。 甚至怀了几分仁慈。 这种仁慈如果长久存在,最后也就是所有人陪着那位朋友玩过家家而已。 陈方旬并不觉得他们能够真正劝住那位朋友。 “我并不是心——”宁善渊突然开口,又生硬道:“那位长辈并不是心软的人。” 陈方旬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藏了一丝怜悯。 嘴巴都漏成筛子了。 看来宁善渊就是那位“长辈”,结合前面说漏的信息,宁家的哪个孩子? 陈方旬在脑子里找到宁家的档案,根据各项条件筛选过后,最终锁定了两个人选。 “不是心软的人,就更好处理了。”他冷酷道,“早日让大棒落下,拖延着总归是钝刀子伤人。” 宁善渊:“你说的对,不该拖着。” 他的坐姿无论何时都保持着端正的模样,陈方旬坐在他对面,坐姿和礼仪教科书似的。 宁善渊注视着陈方旬,正色道:“陈方旬,你房贷是不是还没还完?” 怎么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方旬在外向来沉稳理性,但提到房贷心里不免有了心酸:“是。” “能请你帮那位长辈一个忙吗?”宁善渊问道。 “您先说。” 陈方旬向来不嘴快先答应,反问了宁善渊一句。 “你能和那位长辈订婚吗?” 陈方旬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喝水。 第13章 陈方旬第一次有些对自己太过贴心的举措产生了后悔的念头。 他何必多嘴说那么多? 让他当棒打鸳鸯那根棒就算了,毕竟也是他做惯的工作。但现在不仅要让他当那根棒,还要当鸳鸯之一,未免太过分。 有对象这个借口都不能用,他在所有老板面前树立的“奋斗职场第一线单身人士”已经被老板们完全记住了。 “如果是宁总的长辈,想必是位格外优秀的人,我这样一位普通的助理,与您的长辈并不相衬,他应当值得更好的选择。” 陈方旬微微笑道,语气诚恳认真。 宁善渊坐在他对面,蹙了蹙眉:“陈方旬,你是一位很优秀的人,不必妄自菲薄。” 陈方旬:…… 他开始思考宁善渊说这话是故意的,还是真心实意的。 婉拒对宁善渊这种做事干脆利落的人显然不太合适,陈方旬及时调整了一下话术,用求真的态度,希望宁善渊能给他说明白前因理由结果。 “宁总,我冒昧问您一个问题。”他道,宁善渊点点头:“你问。” “您为什么会选择我,想让我去和您那位长辈订婚?” 陈方旬态度很认真,眼神里甚至努力带了点真实的困惑。 宁善渊忽然陷入了沉默。 陈方旬隐晦地看了眼手表,留给宁善渊的时间并不多了,他还要去谢逐青那里上班。 沉默良久后,宁善渊有些艰难地开口:“那位长辈性格很静,并不喜欢吵闹,你做事果决话少,与他的性格习惯较为相配。” “再加上你与他之间的关系更好解释,有充分的证明,和你订婚并不会让众人意外,能让我那位朋友最快打破幻想。” 他的理由叙述越来越流畅,到最后重新以谈判桌上的面貌面对陈方旬,以最后开出的条件做结:“陈方旬,你的房贷还没还完,如果你和我那位长辈订婚,这件事能迎刃而解。” 陈方旬:…… 被抓到痛点了。 陈方旬幼年时的经历让他对“拥有自己的房子”这件事有极强的执念,再加上租房之旅和住酒店之旅屡次倒霉,就没有顺遂过,更是加深了这个执念。 拿还房贷利诱,陈方旬不可避免地想了想还完房贷后的场景。 他没说话,宁善渊也没开口,而是沉默地观察他的反应。 这样的场景在他与陈方旬的初次见面时也发生过。 他清楚记得陈方旬来到他办公室,同他介绍自己的身份时的场景。 “宁总您好。”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银边眼镜,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我是您的新任助理,陈方旬。” 那天是个晴天,四十层高楼外的日光透进明净的落地窗,他从此拥有了一位能轻松跟上他的思路,永远跟在他身后,保持恰当距离的优秀助理。 然而今天他们不再讨论工作,而是“婚姻”。 “房贷尚且在我的承受能力内,多谢宁总关心。”陈方旬的幻想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很快收回思绪对宁善渊道。 他对“拥有自己的房子”这个执念有一整套非常完整的标准,从看房选房,付定金签合同,再到贷款过户装修等一系列流程,全部是他本人亲力亲为。 贷款的还款方不是他本人,那他对“自己的”这个前缀就会产生不确定性。 宁善渊提出的条件不可能打动他。 陈方旬迅速评估了一番拒绝和同意的后果,相较起来,拒绝带来的结果,即便是一时的麻烦,他也能轻松处理。但同意,就是一时的轻松,后患无穷。 “很抱歉宁总,婚姻这件事上我有自己的考量。我更希望我的婚姻建立在情感之上,契约婚姻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合适。”陈方旬格外直白道。 他习惯了迂回话术,已经很多年没那么直白地表示自己的拒绝。 宁善渊并不理解他的想法,皱了皱眉道:“这桩婚姻对你而言应该是趁手的工具,你可以在婚姻的基础上获得更大的利益,这对你的职业发展是一条捷径。” “陈方旬,你的能力,不应该一直做一个助理。” 陈方旬不想再发展职业了。 再发展他得猝死。 关于一直做助理这件事,人类的爱好千奇百怪,总要允许他有想做助理的喜好吧? 陈方旬不带什么情绪地想。 这本狗血霸总文的助理全部是他,他有什么办法? 宁善渊和他讲理,陈方旬索性直接和他谈情,从情的角度进行论述。 “其实我一直在等一个人。”陈方旬推了推眼镜,试图回忆为了解决老板们情感问题所看的偶像剧里,那些深情男二望向女主角的神情。 酝酿了一会儿后发现根本装不出来深情,还是换成他平时习惯的面无表情。 “等一个人……”宁善渊皱了皱眉,话里难掩讶异。 陈方旬心里有人?什么时候的事? 陈方旬点点头:“是。” 宁善渊盯着陈方旬的眼睛,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什么样的人?” “是……”陈方旬刚开口就卡壳,实在想不到自己怎么捏个白月光出来,但宁善渊还在盯着他,话里有纰漏立马就会被看出来。 他立马换气,换成叹息,就像是做开口前的心理准备。 什么样的人……时间越早安全,最好是虚构特征,还要契合他本人对外给人感觉的价值观和审美观。 陈方旬没有理想型,从小到大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他对所有人的分类,都是麻烦和不麻烦两类,然后在这两大类里面根据属性标签分小类。 分多了,对标签都失去了兴趣。 腕表嘀嗒嘀嗒走动,办公室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各自带了压抑的意味。 陈方旬的左手虚虚搭在右手上,掩饰了右手食指细微的轻点动作。 叹息过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了一丝怅然若失,开口道:“它……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脾气很直率,叫……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带着点低沉的慵懒,很喜欢批判人,很毒舌,不过其实很粘人。” “长相也很清秀漂亮,眼睛明亮有神,运动的时候格外矫健……对世间的一切都格外好奇,精力没有耗空的时候。” 陈方旬脸上的怅然若失被怀念的笑意取代,他想着自己少年时代悄悄投喂的那只街头恶霸狸花猫,笑意都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我那段时间过的很困难,如果没有它陪着我,我很难想象要怎么熬过来。” 狸花猫每天准点准时和他见面,一见面先喵喵骂他,然后一爪子踩他脚背,踩完后陈方旬给它喂饭,立马眼神变清澈,叫声也跟着变嗲,脑袋蹭着陈方旬小腿不放,在他脚边打转。 那段时间对陈方旬而言的确称得上轻松与美好。 宁善渊的心里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并不明白这种情绪为何会产生,却独独在陈方旬谈论那位白月光,面上流露的怀念与期待时出现。 心脏像是被扯了一下,他却有些茫然。 他并不擅长应付他的情感。 宁善渊强行把走散的注意力扯回来,专注陈方旬的陈述。 只不过陈方旬越说,他越觉得自己好像见过类似的人。 第15章 毒舌爱批判,好奇心旺盛,说话语气懒散漫不经心…… 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只好开口问道:“你很爱ta吗?” 陈方旬郑重地点了点头,没忘记自己扯那么多的目的:“我在等它回来。如果让它知道我已经结婚,它会难过的。” “我不想让它伤心。” 虽然它已经和别人跑了。 他喂了那么多饭,那只冷酷无情的猫直接跟别人跑了。 但陈方旬没有继续说,等待白月光回来就足够了,再加就要变成等待已婚的白月光离婚回头看看他了。 那剧情就不是深情,而是狗血苦情了。 他对白月光的深情陈述完毕,只希望宁善渊不要再进行辩论,让他再给这个故事加上情深不寿、不和白月光结婚就会死这些乱七八糟的元素。 打消这个念头是最快的方式。 宁善渊沉默片刻后,对他道:“我明白了,和你订婚的确——” “小宁少爷!” 杨慧书的声音在办公室外外传来,陈方旬和宁善渊的交谈被迫中止。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穿着卫衣的男生站在门口,望向宁善渊时,声音不可避免低了下去。 “哥。” 他喊道。 眼镜往下滑了滑,陈方旬沉默地站起身,开始计算沙发到门口的距离,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离开这个房间。 “宁寻弈。”宁善渊走向他,眉间紧皱,“你是怎么从房间里出来的?” “我——”宁寻弈的视线胆怯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重新鼓起勇气与神情严厉的宁善渊对视。 脑子里另外的人选被排除,只剩下宁寻弈。 陈方旬迅速把他的个人信息想了一遍,和宁善渊是堂兄弟,比宁善渊小了九岁,今年刚上大一。 父母目前都在宁氏工作。 根据过往在宁氏工作时与他接触的经验来看,宁寻弈的性格意外单纯。 “是不是他放你出来的?”宁善渊看着宁寻弈犹豫的神情,忽地厉声问道。 “是!我求小霜哥放我出来的!”宁寻弈双手紧握成拳,上前一步逼近了宁善渊。 陈方旬沉默地离他们远了一点。 现在孩子不知道吃什么的,个头长得格外好。他一米八七,宁寻弈快和他差不多高了。 只是这个小霜哥,不知为何听起来总有点熟悉。 “他真的疯了,还嫌不够乱吗?”宁善渊低声骂了句,门外却传来一声嗤笑。 “宁善渊,你引以为傲的克制去哪儿了?” 陈方旬回过头,齐元霜懒懒散散走进来,一把将宁寻弈扯到了身后。 怎么齐元霜也加入战场了? 第14章 “小霜哥……”宁寻弈站在齐元霜身后,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宁善渊瞥了眼陈方旬,那番关于白月光的陈述再一次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毒舌爱批判人,声音懒散漫不经心,好奇心还很旺盛…… 那个一时间想不起来的人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齐元霜和陈方旬是什么时候有关系往来的? 陈方旬甚至要为了等他回心转意结婚,守身如玉保持单身那么多年! 宁善渊的脸色愈发难看,却因齐元霜那句充满嘲讽的话强行稳住情绪,沉声道:“你来做什么?” 齐元霜那张嘴活像打娘胎里练出来,见宁善渊那张黑脸,想都不用,一开口就是刻薄的话:“怕你气炸了心梗,还能给你做个急救。” 宁善渊:“齐元霜,你这是连婶婶都不管了!” 齐元霜冷笑道:“你们宁家的事,本来也轮不到我一个拖油瓶外姓人讲。如果不是我妈,谁管这便宜弟弟和你的纠葛。” 陈方旬又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办公室里齐元霜加两个宁家人现在属于较为稳定的三个角,他是那个不稳定的第四角,很危险,容易被拖下水。 而且还会让本就混乱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他离办公室的门越来越近,在缓缓装背景板消失的时候,那三个人聊天内容也让他把关系理顺了。 齐元霜和宁寻弈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和宁善渊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宁寻弈对宁善渊这位长辈疑似有不可言说的心思,齐元霜应当是被母亲叮嘱管好弟弟。 这才有他们三个对峙的局面。 陈方旬有时候觉得自己见得世面还是少了。 他是真觉得老板们闲的发慌,他们玩伦理狗血大戏的时候,总有他这样的倒霉蛋负重前行。 离门口还有一步,陈方旬往后撤一步就能走人。 “我准备订婚了。”宁善渊望向躲在齐元霜身后的宁寻弈,冷淡道。 宁寻弈眼眶蓦地红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哥,我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一定要揭穿一切。” 他的声音发着抖,深吸一口气后没头没脑问道:“你要和你的助理订婚吗?” 齐元霜睁大眼,猛地回头看向身后沉默不语的陈方旬。 宁寻弈那句话像是引爆线,让本就如同易燃物的气氛直接炸开。 陈方旬骤然对上三双情绪各异的眼睛,脸上挂着的浅淡笑意在沉默里逐渐消失。 难道真的要让他给自己胡编乱造的白月光再加上点什么狗血因素吗! “是他吗?”宁寻弈看着陈方旬,问道。 宁善渊面容紧绷,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落在看向陈方旬的齐元霜身上。 陈方旬那个思念已久,苦恋的白月光就在这,他又要如何同宁寻弈说出斩钉截铁的“是”? 克己复礼,谨言慎行,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皆是如此,怎么敢开口棒打鸳鸯? 但他在这一刻却产生了格外恶劣的念头。 如果他说是,陈方旬不会反驳,他知道他这位助理的性格,只会顺从的配合他。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诡异的沉寂。 没有人选择先开口,做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先开口的那个人抢占先机,说出的话会决定接下来谈话的风格和走向。 陈方旬的眼神在他们之间不动声色游移。 察言观色的本领在多年的酒局与打工生涯间练出来,他观察着这几个人的反应,注意到宁善渊的视线落在齐元霜身上,而齐元霜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的惊讶时,某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宁善渊难道对齐元霜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吗? 他虽然不擅长处理情感问题,但在何思言对他做出这种评价后,他就看了很多情感博主和偶像剧,稍微提升了一下自己面对这类问题的敏锐度,更别提还有一堆致力于搞三角恋的雇主们。 宁寻弈和宁善渊的混乱关系在前,也让他一时间陷入了先入为主的判断。 宁善渊看向齐元霜的眼神很复杂,对眼神进行情感剖析,他能得出那是一个类似爱而不得眼神的结论。 他们俩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应该没有问题。 三角恋放一个家里就够了,带上无辜路人并不合适。 陈方旬一瞬间在脑子里组织成功语言,又出于自己某种忽然降临的、可能与白月光有干系的直觉提示,话到嘴边一瞬间修改了部分用词,率先打破沉默,奠定整个谈话走向:“小宁少爷,宁总的确有订婚的意向,方才正在询问我订婚仪式的策划方案。” “宁总心有所属,我也很希望他能与心爱之人在一起。”他忽视宁寻弈通红的眼眶,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样子说道。 他的鸡汤系统再一次激活,以宁善渊应当勇敢追求心中所爱,对方也会给出回应为中心,简要陈述了一番鼓励式言论,最后不忘提一下捏造的白月光,加强一下人设。 “我在等待那个‘人’,宁总也会等到的。” 陈方旬对那三人认真道。 宁善渊平静地看着他,心底却划过一丝苦涩,他看向陈方旬,开口道:“借你吉言。” 后半句“也祝你得偿所愿”的祝福他没有说出口。 得知陈方旬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是齐元霜后,他就不想再说出那句祝福。 齐元霜在十岁那年跟随母亲进入宁家老宅,这是他噩梦的开始。从此以后他们就没有对付过,他厌恶这个离经叛道的家伙,齐元霜也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 两人见面没有反胃呕吐到彼此身上,已然是这些年修养提升的结果。 宁寻弈不知何时抹掉了眼泪,神色不定地看向宁善渊,通身都萦绕着压抑的气息。 没人猜的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最擅长揣摩人的陈方旬因为情感问题焦头烂额,目前并不想连带处理他的情绪。 齐元霜看向陈方旬,神情有些古怪,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没让自己在听见陈方旬说的那番话后笑出声。 陈方旬疑惑地看向他,并不明白齐医生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再多说,反而抬手看了眼时间,对宁善渊道:“宁总,海漾科技的乔总到了。” 宁善渊点点头,往会议室走。宁寻弈在他身后,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哥。”他喊宁善渊,“我等你。” 齐元霜悄无声息翻了个白眼。 宁善渊没开口,沉默地从他手腕中扯回自己的手,毫无留恋地去了会议室。 第16章 “你还是迷途知返吧。”齐元霜掐断母亲打来的电话,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宁寻弈性格单纯,却是个认死理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突然冷不丁开口问齐元霜:“小霜哥,有没有可能,你才是那个宁家人?” “闭嘴,不要说那么恐怖恶心的事情。” 齐元霜毫不犹豫地驳斥了他,转头和陈方旬打招呼:“陈助,今天也辛苦你了。” 陈方旬冲他点点头,看了眼时间又道:“我还有工作,你们如果想再坐会儿,可以去一旁的会客室,杨姐会招待你们。” 齐元霜朝他懒散摆摆手,他想了想,还是对齐医生道:“齐医生,刚才那番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他的雇主里也不是没有相爱相杀的情况,应该符合齐元霜和宁善渊? 有必要的话,他可能需要找妹妹陈雅瑛要点参考资料。 既然要做一位全能的助理,那各方面的短板都要补齐。 陈方旬对发展自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齐元霜茫然地看着他,最后无比困惑道:“啊?” 陈方旬又朝他点了点头,那是个肯定的意思。 他今天很难得多出了一点人情味儿,和之前上班随时随地开演的模样有了微妙的区别。 齐元霜能察觉出那点不同,但细细想了想陈方旬那番话后,回过味来觉得陈方旬好像在暗示什么东西。 大胆追爱还有这种用法? 宁寻弈在一旁听的,仿佛也得到了什么启示,他喊住了陈方旬:“那个,陈特助?” 喊的时候很生疏。 陈方旬犹豫了几秒还是回他了:“小宁少爷,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可以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宁寻弈小声问道,方才强势拉住宁善渊的人不是他似的。 陈方旬抬了抬眉梢,还是和他互换了联系方式。 他因为社交圈极其狭窄,发朋友圈频率极低,以及工作对象过分多,工作号有两个,私人号反而没有。 手机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信息。 齐元霜无意间瞟了一眼,简直要被陈方旬一天接收的信息量彻底震撼。 他是计算机,不是人吧? “那我以后如果有问题的话,可以问你的,对吧?”宁寻弈又问道。 陈方旬:……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您想问什么问题呢?”陈方旬端着一张客服脸问他。 宁寻弈扭扭捏捏:“比如哥喜欢什么吃的……” 这个陈方旬的确知道。 他不仅知道宁善渊用餐的口味,还知道宁善渊的穿衣习惯,日常习惯,出行习惯……宁善渊在生活上的喜好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助,这你都知道?”齐元霜打量陈方旬的神色,问道。 陈方旬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这个知道要加上不仅,因为他不只有宁善渊一个老板。 “啊,知道的还挺多,知识渊博。”齐元霜了然地应了一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陈方旬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好像,刚从一个修罗场出来,又进了一个修罗场的错觉。 第15章 “齐医生,你刚刚的话是阴阳怪气吗?”出于某种属于同类的认可,陈方旬这个身兼数职的助理对同样拥有很多雇主的医生齐元霜说话明显要稍微放松一点。 齐元霜挑了挑眉,用肯定的语气道:“我是真心实意,不是阴阳怪气。” 陈方旬总觉得他是平时毒舌太多了,稍微说点正常的话大家都当是阴阳怪气。 “不过陈助其实也不用记那么多,”齐元霜又对他道,“宁善渊那种东西的事情,不值当占你脑子。” “每天想那么多事情很累的哦。” 陈方旬险些以为他今天转性,那张嘴一如既往不留情面,反而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就好像齐元霜一天不叨叨人,这个世界总有种会崩塌的错觉。 陈方旬思索片刻后,还是认为自己上班上太久的原因。他朝齐元霜笑了笑,道:“多谢齐医生提醒,不过这是我的工作之一。” 他看了眼时间,和齐元霜宁寻弈道别后,快步赶向谢逐青的公司,路途中间甚至审批通过了宁善渊其他秘书递上来的文件。 宁寻弈沮丧地低下头,问齐元霜:“小霜哥,哥是喜欢那个助理吧。” “你不是近视二百五吗?” “刚刚在门口,我看见哥看向陈助的眼神很不一样。”他又对齐元霜说,压根没有介意齐元霜对他毒舌。 他从小到大跟在齐元霜身后,已经习惯了。 “然后呢?”齐元霜抱臂看着他,“他俩那个谈话显然崩了吧。” “但你觉得哥会是那种服输的性格吗?” 齐元霜和宁善渊一直不对付,当然知道宁善渊那副宁家教育下的皮囊里装了颗什么心。 他一直觉得周围的所有人都是疯子,他在里头待久了,也只是个稍微清醒一点的疯子而已。 “宁寻弈,有话直说。”齐元霜不耐道。他对宁寻弈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感情格外矛盾,从同一个子宫诞生,他们天然带有更亲密的血缘关系。 但宁寻弈姓宁,他身上流着的另一半的血,让齐元霜格外厌恶。 他憎恶宁家,所以在成年后,就立马搬出了那个地方,连带减少了和宁寻弈的往来。 “哥哥,我长那么大没求过你什么事。”宁寻弈低着头,拧巴道。 齐元霜不喜欢他叫他哥哥,但这次他显然觉得喊这个称呼,能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一些。 没求过什么事,呵呵,今早刚求他带他出门。 齐元霜在心里冷笑两声。 他好整以暇看着弟弟,倒是想知道宁寻弈还能说出什么炸裂的话来。 “所以哥哥,你能不能和那个陈助理在一起啊?”宁寻弈问道。 齐元霜:“……” 宁家还真是卧龙凤雏一起出。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齐元霜出于宁寻弈身上那半与他相似的血缘,稍微忍下开炮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问道。 宁寻弈扭扭捏捏地说:“感觉哥你看陈助理的眼神很不一样。” 这死孩子上辈子是不是在娱乐公司炒cp的,拉郎那么快? 齐元霜没忍住想,看傻子的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宁寻弈全然没觉得自己讲出来的话有多炸裂,仍旧沉浸在齐元霜和陈助理在一起后,宁善渊就会打消心思的美梦中。 “哥,你和陈助理很合适诶。”他嘿嘿一笑,道。 齐元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对他道:“你晃晃头。” 宁寻弈啊了一声,呆呆照做。 “听见你脑袋里的水声了吗?”齐元霜不留情面道,“你还真把自己当碟菜了,真以为别人都要感恩戴德接下一番莫名其妙的情意?” 先不说别的,宁寻弈刚才那句话根本没把陈方旬当成一个需要尊重的人看待。 齐元霜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气,但今天着实被气到了。 他冷着一张脸道:“宁寻弈,我看你还是滚回去面壁思过,好好想想什么是尊重吧。” 说完后,他才了然似的又说:“啊,忘了,你毕竟是宁家人,宁家人不会教你这些东西。” 宁寻弈茫然地看着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位素来不发脾气,常年带笑看人,顶多嘴巴毒了点的兄长为什么突然会大发雷霆,但在听见齐元霜对他宁家人身份的斥责后,还是忙不迭和他道歉:“小霜哥,我错了。” 齐元霜面无表情,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没必要和我道歉,你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背后编排人,和被编排的那个无辜人道歉。” 他不再和宁寻弈说话,转身离开了宁善渊的公司。 “阿嚏。”陈方旬偏过头,压低声打了个喷嚏。 “方旬,身体不适吗?”谢逐青担忧地看着他,问道。 陈方旬摆摆手,笑道:“劳谢总担心,只是一点小意外。” 他近来身体状况还算过得去,这个时候打喷嚏,可能是有人在念叨他。 手机短信铃声响了响,他放下文件,打开手机,宁寻弈给他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陈助理,对不起”。 陈方旬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这条短信,抽空回道:【小宁少爷,是发生了什么吗?】 可能是因为上班上多了,他现在看到什么话都要思虑过多,反复推敲一句话背后的实意。 不过宁寻弈并没有立马给他回复,他也就先放下手机,将分类审核好的合同交给谢逐青。 下午的会议记录也已经完成,陈方旬清空电脑桌面的工作,就看见手机屏亮了亮。 宁寻弈终于组织好语言给他发了信息。 【宁寻弈:陈助理,我不该在背后编排你,让你和我哥在一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陈方旬:…… 他很久没有看见过这么直愣到呆傻的小年轻了。 职场的实习生都精明不少,入职前都学会了看职场攻略。 乍一见到宁寻弈这种的呆瓜,还有点新奇。 直到他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和他哥在一起。 和哪个哥??? 第17章 陈方旬按照宁寻弈的脑回路思考了一番,这个哥只会是齐元霜,他和齐元霜凑对了,宁寻弈自然有机会。 他收起手机,突然很想发出一声嗤笑。 宁家这对堂兄弟是不是有点毛病。 “方旬,怎么了?”谢逐青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头,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他。 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关怀与探究,希望陈方旬能多与他说一句,也算是一种谈心。 陈方旬明显看出老板想要关怀他这位下属,展示一番自己作为老板的人文关怀,于是他稍微隐去了一些信息,对谢逐青道:“只是有人想给我说媒罢了。” 他的语气很无奈,仿佛真有位对小辈婚姻状态极为关怀的长辈对他发来说媒建议。 宁寻弈想把他和齐医生拉一块,应当也叫说媒。 谢逐青拿着笔的手一顿,带着点探究的神情:“说媒?” 陈方旬不知道为什么又感觉到一股不该属于这个办公室的气息。 “嗯,大概是觉得我年纪到了,不成家不好。”陈方旬火速联想到自己之前听过的说媒话术,原封不动讲给谢逐青听。 他们之前在拳馆谈过这个话题,谢逐青也清楚他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话题到这儿应该就能停住了。 但谢逐青今天像是谈兴大发,竟然问起了给他介绍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方旬:…… 今天怎么回事,不是白月光就是相亲对象。 一个谎要用另一个谎来圆,陈方旬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编一个相亲对象出来也不算难事:“和我介绍,说是一位很风趣的人。” 小猫,对不起了。 他自动把活泼好动换成了喜欢健身擅长运动,把喵喵叫换成幽默风趣,把抱怨羞辱他的喵喵叫换成能言善辩。 一连串条件下来,一个能言善辩,喜欢健身,幽默风趣的相亲对象就从他口中冒了出来。 陈方旬还特意换了较为生疏的表情,和谈论白月光时,是另一种风格。 谢逐青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陈方旬关切问道:“谢总,您还好吗?” 他只觉得奇怪,谢逐青今天的状态明显有些莫名其妙。 比起宁善渊,谢逐青才是真正接受“君子教育”的那一个,陈方旬就没在雇主里见过比他更温润如玉的。 一般这种雇主陈方旬给的标签都是温柔男二。 因此谢逐青很少会对下属的私事追根到底,像今天这样反复问是很异常的事。 谢逐青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只是没有休息好。” 沈敬玄要回国的消息终究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陈方旬并不受控的情感状态也让他心生忧虑。 他坐在办公室内,陈方旬为了随时执行上司的命令,与他同在一个空间里,视线便情不自禁飘到他这位助理的身上。 相亲,他多希望陈方旬口中的那位相亲对象是他。 谢逐青又想起那一天他来到舅舅沈敬玄的公司,想找陈方旬出去吃饭。 却没想到会看见那一幕。 他的室友大概是因为工作强度过高,困倦地趴在桌上,睡得很深。 沈敬玄站在陈方旬的身侧,将西装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谢逐青站在办公室外,亲眼看着沈敬玄低下头,亲吻了陈方旬的发梢。 他从未想过沈敬玄会对他的室友怀着那种心思,甚至于并不惧怕被他发现。 沈敬玄那时站在陈方旬的身边,看见他站在门口,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了唇上。 “嘘,别吵醒他。” 是唇语。 天气变得很快,早上的晴天,到下午就换成了暴雨,陈方旬打量着谢逐青发愣的神情,低声喊道:“谢总?” 谢逐青这是又想到什么了? 办公室外有急促的脚步声,秘书匆匆走进来,脸色苍白道:“谢总,沈总回国的飞机失事了。” 第16章 谢逐青猛地抬头看向秘书:“你说什么?” 秘书为难地看着他:“沈总今日回国的航班……失事了。” 谢逐青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机铃声紧跟着响起,他接通母亲的电话,却下意识看向了陈方旬。 陈方旬的手抓住办公桌的边缘,整个人像是愣在了原地。 谢逐青忽地陷入了无力。 “逐青,你舅舅他……”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谢逐青沙哑着嗓音道:“妈,我知道了,飞机的失事原因和降落地点查到了吗……” 听到秘书那句话时,陈方旬的确有一瞬大脑空白。 沈敬玄三年前因身体不适出国休养,陈方旬也就辞了他的助理职位。 当年他和沈敬玄辞职的事情闹得格外难看,两人断了全部往来。 今天是自那天后,他第一次听见沈敬玄的姓名,只不过是在飞机失事的乘客名单中。 陈方旬缓缓坐回位置上,打开电脑搜索这次的事故新闻,谢逐青还在安抚母亲,他看着新闻,只余茫然。 他对沈敬玄的观感格外复杂。 沈敬玄是他的上司,也是多次带他走出困境的导师。陈方旬刚进社会时能用到的社会经验在他的工作场所中不值一提,沈敬玄带着他,几乎是手把手教他如何面对突发情况。 后来见他有潜力,便将他送出国留学。 认真培养从来不是作假。 他很感谢沈敬玄的指点和提拔,当年的确有坚持为沈敬玄效力的想法。 但这不是沈敬玄用陈雅瑛性命威胁他的筹码。 陈方旬母亲早逝,身边只有陈雅瑛这一个亲妹妹,沈敬玄当年的威胁直接让他和这位指点他的上司彻底决裂。 如今再次听见他的姓名已是与死亡相关,他一时间也无话可说。 飞机的降落地点与残骸仍旧在寻找中,陈方旬关掉搜索页面,对饱受打击的谢逐青道:“谢总,沈总吉人自有天相。” 虽然他觉得这个概率实在低到离谱。 谢逐青唇色苍白,死死抓着手机不放。 窗外仍旧是暴雨,有雷声在云层间穿过,他定定盯着陈方旬平静温和的眉眼,忽地低下头,将额头虚虚抵在陈方旬的肩膀上。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身躯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变得僵硬。 “让我靠一下,就当是作为友人的恳请。”谢逐青压低声恳求道。 陈方旬双手紧握成拳,强行摁下推开谢逐青的冲动。 他没办法接受过分的肢体接触,好在谢逐青也清楚他的习惯,并没有紧贴着他,过了几秒后又抬起头,重新恢复成往日沉稳的谢总。 陈方旬僵硬的身躯缓缓恢复,他松开紧握成拳的手,不太自然地推了推眼镜:“谢总,您注意情绪。” 再多宽慰的话语,放到现在听来也和干巴的硬纸板没有区别。 谢逐青只是朝他露出温和的笑容:“方旬,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陈方旬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他离开之后,谢逐青收敛了笑意,沉默地看向窗外似乎永不停歇的暴雨。 在听见沈敬玄飞机失事的那一刻,他心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 紧接着才涌上来茫然担忧与愧意。 - 陈方旬处理好谢氏的工作后,转头又去了另外几位雇主那,把备忘录里那两百件事情全部完成后,才有空坐上回家的车。 已经是深夜时分,他摘掉眼镜摁了摁眉心,珩京市的暴雨依旧没有停,看样子要持续到明日。 他直接从地下车库坐的电梯回家,然而还没等电梯下来,物业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喂。”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鲜明的疲倦,物业先和他道了声歉,又对他道,语气很是为难:“陈先生,有位姜先生说是您的客人,我们不敢随意放他进小区,如果是您的朋友,我们就让他通行了。” 陈方旬重新戴上眼镜,皱了皱眉,问道:“什么姜先生?” 物业又道:“对方说自己叫姜京月,是您的好友。” 陈方旬:“……” 他深呼吸一次,才开口道:“他现在人在哪儿?” 姜京月大半夜来找他做什么? 物业说:“现在在小区物业大厅,您要来吗?” 陈方旬进了电梯,叹口气道:“我现在去,麻烦你们让他等一下。” 他挂断电话,摁下电梯首层。 到物业大厅后,他一眼就看见了姜京月。这位姜家备受宠的假少爷浑身湿透了坐在沙发上,肩上披了条浴巾,手里还有杯冒着热气的开水,大概是物业给他准备的。 “京月少爷。”陈方旬忍下不耐烦,大步走向他,和他打了声招呼,“您今晚怎么会来这儿?” 姜京月捧着水杯的十个手指纤长白皙,他放下水杯,抓住了陈方旬的西装下摆,坐在位置上仰起头看他。 陈方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握紧了手机。 暴雨天,深夜,孤身一人跑到未婚夫助理的家楼下,这个剧本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而且,陈方旬比较想知道姜京月是怎么知道他家住址的。 为了让自己的家不被工作的脏污气息打扰,他在隐藏家庭住址这件事上还是花了点心思的。 姜京月顾左右而言他:“陈助理,我只是很想见你。” 陈方旬看他逃避的神色,大概就清楚自己的住址是怎么被知道的。 第18章 姜京月估计找人查了他的住址。 他的雇主有一个算一个,查他一个普通助理的私人信息还是很轻松的。 下班时间,陈方旬并不是很想继续做牛马,他面无表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姜京月淋了雨,被冻得瑟瑟发抖,连带没看出他暗藏的不悦神情,自顾自道:“陈助理,我好冷。” 陈方旬不带什么情绪地看他,姜京月也不在乎他有没有搭理自己,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何思言今天为了姜亦文和我大吵一架。” “他骂我鸠占鹊巢,迟早要滚。”他低声道,并未注意陈方旬已经将衣摆从他手中收了回来。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他明早还有场临时的出差,根本没工夫在这儿陪姜京月耗时间。 “我不想和他结婚了。”姜京月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挣脱,猛地抓住陈方旬的手腕,泫然欲泣道:“陈方旬,你能不能帮帮我?” 陈方旬低头瞥了眼被他抓住的手腕,不动声色抽回手,忍着耐性道:“我能怎么帮你?” 姜京月眼里含泪,望向陈方旬时,却是势在必得的眼神:“只要你和我结婚就好,我会取消和何思言的婚约!” 他生了张清秀温柔的面庞,一双眼睛圆润,仰起头看陈方旬时,大抵挑过角度,以一种全然需要保护的神情望向对方。 一个最能激起人保护欲的表情与角度。 陈方旬:“……” 今天的星座日运,的确有点东西,只是幸运物完全没用。 他的情绪的确因为他人的情绪发生了很大的波动。 到底是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扯着他要和他结婚?他作为工具人难道就那么趁手吗? 物业的工作人员不知何时都消失了,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似乎专门为他们腾出了谈话的空间。 姜京月仍旧殷切地看着陈方旬,似乎笃定陈方旬会同意。 陈方旬沉默着没有开口,他也就保持安静,只是一动不动观察陈方旬的神情,不知道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忽地开口道:“你如果是担心我爸妈不同意,我现在就和他们说!” 他迅速拿出手机,就要拨通姜家父母的电话,陈方旬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摁下了他的手。 姜京月简直不按常理出牌。 陈方旬被迫上岗,怨气简直要冲天:“京月少爷,深夜不是与姜总和傅夫人谈话的好时候,更何况姜总和傅夫人这个时间也已经休息,您还是先收起手机吧。” 他是什么幼教老师吗? 姜京月盯着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手机,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思维跳跃极快:“方旬,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陈方旬:“……” 他比较想看到姜京月和何思言的婚礼。 谢逐青的提醒是对的,他不该太敬业,干涉姜京月和何思言的情感问题,当那个无照上岗的心理咨询师。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手背抵在姜京月的额头上:“京月少爷,您好像发烧了。” 这脑子那么不清醒,果然是有病。 他全然不顾姜京月的劝阻,想到齐元霜就住在茗溪公馆,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深夜叨扰齐医生了。 “自信成长有你相伴leap frog,快乐的一只小青蛙,leap frog……” 熟悉的音乐在他身后响起,陈方旬拿着手机转过头,齐元霜拎着一袋外卖,正往口袋里摸索掏手机。 “啊,陈助。”齐元霜抬起头,意识到是陈方旬给他打的电话,拖长音欢快地打了声招呼。 “齐医生,你来得正好。”陈方旬悄然松了口气,来到早不如来的巧,齐元霜简直来的刚刚好。 齐元霜没穿白大褂,穿了身浅灰色连帽卫衣和宽松的牛仔裤,衬得他像个年轻的大学生。 他看向陈方旬,问道:“陈助怎么想起来深夜给我打电话了?” 陈方旬面无表情指指姜京月:“京月少爷发烧了。” 齐元霜垮着一张脸看向姜京月,发出了一声饱含嫌弃气很足的感慨后,在姜京月要杀人的眼神里,啪一声把手背打在姜京月发热的额头上:“吃点小儿柴桂退热颗粒。” 姜京月:“……” 陈方旬:“……” 好令人舒服的一张嘴。 齐元霜收回手,对陈方旬道:“我直接把他带回我家得了,陈助要一起吗?” 他看向陈方旬,眼神格外坦荡。 第17章 陈方旬看着齐元霜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又见余光里的姜京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齐医生,麻烦你了。” “没事,反正姜京月付钱。”齐元霜晃了晃外卖袋,朝姜京月道:“大少爷,起来跟我走吧。” 姜京月轴劲儿犯上来,披着浴巾哆哆嗦嗦,唇色苍白,死活不肯跟齐元霜走,仿佛他是什么豺狼虎豹:“我还不用你来管!” 齐元霜无奈地看向陈方旬:“这小傻逼大半夜来就是发个烧折磨自己?” 陈方旬道:“……京月少爷找我……有事。” 他话说的很犹豫。姜京月大半夜跑来找他,要和他结婚,饶是陈方旬都忍不住骂姜京月是个疯子。 骂人这些话,他少年时代骂的还多。他爸在外欠赌债,讨债的上门,母亲重病妹妹年幼,不暴躁硬气点根本撑不起来。 后来成了斯文的陈助理,连狠话都少说了。 齐元霜朝他抬了抬眉梢,略略思索过后,便露出了然似的神情,不知道是懂了什么。 陈方旬不好在姜京月面前提及婚姻的事情,谨防点燃这个炸药包,只好保持沉默。 “就你事多。”齐元霜换了左手拿外卖,右手则直接将姜京月拽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能通一通人性,整天跟没开化一样。” 姜京月在他手里跟鸡仔似的,根本挣脱不开,只能拼命威胁:“齐元霜,你放开我!” 陈方旬微微睁大眼,全然不知齐元霜那看着清瘦的身形居然有这么大力气。 齐元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好心替他解答:“在骨科干过一段时间。” 陈方旬:“……” 齐元霜抓着姜京月的手法特别巧妙,很像逮他那些狂野的病人。 陈方旬跟在这两个人身后,防着打扰到其他住户。 等他们上了电梯,齐元霜拿电梯卡刷完,他才发现齐元霜按的楼层就在他家上一层。 姜京月显然发现这一点,咬牙道:“齐元霜,你要不要脸,偷偷住在陈助理家楼上。” 齐元霜看他跟看神经病没区别,直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陈助,还真是凑巧。”齐元霜看向陈方旬,道。 陈方旬也没想过齐元霜就住在他的楼上。 他们俩的作息不同,这才有彼此根本没有见过面的情况发生。 楼层到了,齐元霜押送姜京月下了电梯,他开了家门,陈方旬站在门口,很客气地说了一句:“打扰。” “不打扰。”齐元霜说,“拖鞋在鞋柜,陈助你自便,不用客气。” 对姜京月,他的脾气明显没有那么好,直接踩着姜京月的后脚跟,把他鞋子蹬了下来。 “齐元霜,我绝对要杀了你!”姜京月几乎是咬牙低吼,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简直是奇耻大辱。 陈方旬在姜京月嘶吼的期间安安静静当木桩子,绝不发出任何能够吸引火力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原因,他手臂上的伤疤又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痛痒,实在没心情处理姜京月的情绪。 他不发火都是这几年养出来的好气性。 陈方旬抱臂站在客厅内,下意识开始打量齐元霜的家。 他家里装修风格走极简,一切花里胡哨的装饰都没有,齐元霜的家里却给人满满当当的感觉。 是个很会生活的人,就是家里有点乱,乱到陈方旬已经没法再看下去。 他那点做家务的强迫症又要冒出头了。 背景音是齐元霜和姜京月打嘴炮,还有一连串叮铃哐啷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齐元霜拿着美林和小儿柴桂颗粒,问姜京月这个三岁儿童要喝哪个。 “陈助,你坐下来吧,没必要那么局促。”齐元霜扫了眼陈方旬抱臂的动作,随意道。 他按住姜京月的脑袋,没好气道:“三十九度,你还能这么活泼,蛮厉害啊。” 姜京月和他勉强算是从小长大,最清楚这个黑心肝的家伙是什么样的人,立马转过头,楚楚可怜地看着陈方旬:“陈助,齐元霜太粗暴了!” 陈方旬:“……” 和他说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医生,治不了病。 见他无动于衷,姜京月又放软语气道:“陈方旬,我们迟早要结婚的,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吗?” 疯子。 陈方旬在心里暗骂,冷着一张脸道:“姜先生,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过这件事,请不要擅自将个人意志强加给我。” 姜京月嘴角的笑容忽地凝固在脸上,他保持着那样可怜的神情,却又像条毒蛇:“你在说什么?” 陈方旬垂眸看着他,眼神冷漠,不带一丝温度。 今夜过后,陈方旬也没准备和何家姜家扯上关系了,辞职信他已经写好,明早定时发送到何思言和姜总的邮箱。 “啧。” 齐元霜啧了一声,掐住姜京月的下巴,将他的脸拧了回来,漫不经心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不要麻烦别人。” 他说话时还是惯常用的表情,姜京月却在与他对视间打了个哆嗦。 齐元霜把温水和退烧药递给姜京月,又起身,给陈方旬倒了杯温水:“晚上喝茶不太好,只能白水招待陈助了。” 陈方旬接下那杯水,摇了摇头:“齐医生客气。” 姜京月不情不愿地吃了退烧药,温水灌进去那一刻仿佛又有了力气,回神直接抓住了陈方旬的衣摆:“你给我一个理由。” 生病总是会把人最脆弱最疯狂的一面彻底暴露,病毒与怒意吞噬了姜京月为数不多的理智,让他在面对陈方旬时,采取了最强硬的质问:“单身,家世普通,还有房贷在身,你能从和我的婚姻当中得到绝对的利益,为什么要拒绝?” 第19章 他仰起头去看那双往日温和的深黑眼眸,但只看见了漠然。 陈方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无关紧要的东西。 姜京月的心忽然因慌乱跳空一拍,然而再次细看时,那种冷酷的神情消失了。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语气淡然:“总有比利益更重要的事情。” 他近乎残酷地剥离自己应该有的不悦与厌烦情绪,用理性的态度分析姜京月与姜京月带来的问题。 情绪会影响到他的决策,他在工作状态会尽可能将属于“陈方旬”本人的情绪压到最低值,通过这种方式与外界谈判,会带来更加高效的结果。 陈方旬剥离那副温和的面孔,坐在姜京月的对面,身姿板正,连回话都格外正式:“姜先生,我有心仪的结婚对象,所以单身这一点在我这里并不成立,即使这只是契约婚姻。” “房贷的偿还在我本人的能力范围内,我不需要其他人替我承担这件事。”他看着姜京月的眼睛,简要说明,“至于其他利益。” 陈方旬微微探身,平静地反问他:“您能给我带来什么?” 姜京月下意识要回答整个姜家,但他同陈方旬对视的那一刻,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一无所有。 他连姓氏都是假的。 电闪雷鸣间暴雨倾盆,客厅的日光灯亮如白昼,照得人要瞎眼。 姜京月惶惶不安地看向陈方旬,但后者只是坐回原位,再度用温和的口吻道:“很晚了,姜先生,我会叫人送您回去。” 那张面孔一如他初次见到的那样,容貌昳丽,眉宇间只见温和的气质,有多情之名的桃花眼,看人时也永远是坦荡的。 姜京月与陈方旬的初次见面,便是被他通身的温柔气质所吸引,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全盘包容理解的满足感。 他茫然地看着陈方旬,试图在那张温和的面孔后发现方才冷酷到来时的踪迹,但只余平静。 姜京月忽地想起自己在何思言公司听到的谈论。 “陈助做事永远挑不出错处。” 是了,陈方旬向来如此。 他只是陈方旬备忘录里一件需要处理的事务而已。 陈方旬站起身,拿出手机给姜京月叫车,然而身后传来一声重响,他回过头,姜京月已经昏了过去。 齐元霜靠在餐桌旁,默不作声看他们谈话,直到姜京月昏过去,他才动了动脚步,叹口气,上前拎起人的后衣领,重新挪到沙发上,把沙发展开变成一张床,不太细致地把毯子盖在人身上。 陈方旬刚要开口,齐元霜已经摆摆手道:“虽然是个蠢货,好歹家里有点交情,不至于真不管,让他在我这呆一晚上,明早我刚好要去给姜叔检查,顺带把他送回家。” “齐医生,多谢。”陈方旬低声道。 “别谢来谢去了,我看着像是喜欢这些虚礼的人吗?”齐元霜抓抓头发,边往厨房走,边对陈方旬道:“你在我面前没必要那么客气,直接喊名字就好。” 陈方旬望着他的背影,有些迟疑地喊出齐元霜的名字:“齐……元霜。” 他活得格外寡淡,好友圈也多年没有扩展,齐元霜是这多年来,除了两位老友外,勉强称得上走的近的一位。 齐元霜低头从冰格里取冰块,勾了勾唇角,懒懒散散道:“我叫你方旬你会介意吗?” 陈方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今晚的确替他解决了一个小麻烦,叫名字并没有任何关系。 “你随意。”他沉声道。低头看了眼时间后,他对齐元霜道:“时间不早,我就不打扰你了——” “等一下。”齐元霜喊住他,又取了条新毛巾出来,放进装满冰块与冷水的盆中,浸湿拧干,拿着毛巾对他道:“手臂不难受吗?” 陈方旬下意识将手搭在左手臂上,问了个对他而言称得上是愚蠢的问题:“齐……元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齐元霜拿着毛巾走向他,给了他一个“显而易见”的眼神。 “介意我给你冷敷吗?”他看着陈方旬,问道。 他很克制地站在陈方旬面前,等待陈方旬的回答。 陈方旬没回答,沉默地挽起左袖口,将小臂狰狞的疤痕全部露了出来。 第18章 陈方旬常年健身锻炼,袖口挽起时露出的前臂线条格外紧实性感。 但狰狞的伤疤突兀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残忍地切断了线条。 那道伤疤自肘关节起,接近十五厘米的长度,除了这道最明显的,上下两侧零星分布几道较短疤痕。 缝合痕迹看得出来医生技术很差劲。 齐元霜将浸泡过的湿毛巾盖在陈方旬前臂的疤痕上,低声问道:“刀疤?”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应道:“嗯,被菜刀砍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全然不觉得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 这些伤疤伴随了他沉默阴郁的少年时代,每到雨日就会泛起痒意,提醒他不堪的过往。 与他有血缘的亲生父亲拿起刀,朝着他重病的母亲砍下,年幼的妹妹缩在角落,眼神惊恐,泪水被硬生生吓在眼眶里。 他那年高一,下课回家听见邻居碎语,他爸又在打他妈。 书包直接被甩在泥潭里,他抬手拦下刀刃,甩着鲜血淋漓的左臂和亲生父亲打了一架,从此将男人彻底赶出了那个家门。 肾上腺素退去后他才想起来左臂是痛的,安抚好母亲和妹妹后,他去了黑诊所,没打麻药,勉强缝合了伤口,全靠身体素质硬抗,自此左臂上留下了长久不消的伤疤。 陈方旬收拢思绪,原以为齐元霜会追问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毕竟这位齐医生的好奇心的确很重。 但齐元霜没有追问,只是保持了沉默,动作轻柔地替他冷敷,仿佛这些疤痕的由来他并不感兴趣。 从陈方旬的视角看过去,他能清楚看见齐元霜微蹙的眉宇。 他并不清楚齐元霜为何蹙眉,但齐元霜的沉默不言无疑让他松了口气。 被追问,还要编一个故事出来,这对他而言并不轻松,一开始就保持沉默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毛巾升温后,齐元霜替他换了毛巾,重新进行冷敷。雨声比他们进入公寓前小了一点,外卖倒在餐桌上,包装袋上满是水珠。 陈方旬在静默里忽然开口:“你的夜宵,抱歉。” 齐元霜瞟了一眼,随口道:“等会儿热一下就好。” 他全然没有半夜被打扰的不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打扰成习惯。 陈方旬低头看着手臂上的毛巾,又对他说:“深夜吃夜宵,对胃不好。” 齐元霜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讶异地微抬眉梢,而后和他解释:“只是偶尔。今天一时兴起,平时不会在这个点吃东西。” 陈方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下班后的语言功能和被封闭了没区别,非必要根本不会开口说话,只有上班时间才会多说几句模板里出来的话。 齐元霜拧干毛巾,指尖无意擦过那道长而深的刀疤,陈方旬的指尖颤动一瞬,下一刻对方就重新将毛巾敷在他的手臂上。 “你最近是水逆吧,一会儿宁善渊,一会儿姜京月。”齐元霜自然而然挑起话题,双手撑在餐桌上,扭过头看向陈方旬。 只穿了衬衫的男人后腰抵着餐桌,左臂衣袖折了两折,右手搭在左臂的毛巾上,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清晰流畅,山根鼻梁的弧度格外性感。 他的五官生得格外精致,这些凌厉的线条却冲散了那些精致感,齐元霜能从这些轮廓线条间看出“硬朗”。 那枚唇边痣点在唇下,给那张冷淡的面孔添了几分风情。 工作过后的倦怠在他身上显露,于是那几分风情便化作了某种难言的沉郁气质。 陈方旬身上各种特质糅杂在一起,构成了那位传闻中的“陈助理”。 齐元霜挠了挠鼻尖,掩去语气里的那点不自然:“方旬,你还真是结婚热门人选啊。” 陈方旬叹了口气道:“还是让我继续冷门吧。今天这件事,我已经准备辞掉何思言的助理工作。” 辞职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腿长在他身上,他能跑。 “嗯……一个明智的选择。”齐元霜懒洋洋道,“那群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很麻烦,早点走人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不过说起来,方旬,你辞职以后想做什么?” 他看起来只是想参考意见。陈方旬端起温水抿了一口:“只想退休。全部结束后,在家里养花下棋,如果能养只猫也很不错。” “我与狸奴不出门啊,你这退休的味道有点太足了。”齐元霜也是没想到陈方旬一个看起来雷厉风行的人只想早日退休在家里养花。 还以为他会直接跑路创业,自己开公司当老板。 “没想过自己当老板吗?”他问陈方旬。 “想过,但不适合我。”陈方旬放下水杯,手臂上的毛巾不如一开始冰冷,但伤疤带来的痒意不如最初那般难受。 冷敷的确很有效果。 他低声道:“你没有想过辞职吗?” 齐元霜取下他手臂上的毛巾:“想过啊,就是辞职了得回家继承家产。” 陈方旬:“……”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这个世界莫名其妙。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齐元霜笑道:“开个玩笑。” “我就是个给疯子们看病的精神科医生而已。”他遗憾道,与陈方旬那双没有被镜片遮掩的眼睛对视:“要是真能继承家产,我第一时间带你逃离癫公的魔窟。” 陈方旬重新戴上眼镜,难得在下班时间有些想笑:“对我这么好?” 齐元霜握拳锤了锤胸口,很讲义气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发达了一定带你一起飞。” “那我就等你带我飞了。”陈方旬和他插科打诨这么一会儿,姜京月带来的那点烦躁顿时扫空。 齐元霜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像是有什么奇妙的带动其他人情绪的能力,和他聊天时,陈方旬会很难得体会到轻松的感觉。 “时间不早了,我明早还有工作,先回家。”陈方旬看了眼时间,将毛巾取下叠好放在桌子上。 齐元霜指指他前臂上的伤疤,对他笑道:“难受就冷敷一下,如果难受的频率很高还是要去医院开药,不要讳疾忌医。” 他这话哄小孩的意味很强,陈方旬怕他再说出“我以前在儿科干过”这种话,开口应道:“知道了。” 齐元霜送他出门:“回去好好休息,姜京月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他朝陈方旬比了个耶,陈方旬推了推眼镜,浅浅勾了勾嘴角:“麻烦你了,有空的话请你吃饭。” 齐元霜情绪价值给他拉满,捧心惊喜,铿锵有力道:“那真是太荣幸了。” 陈方旬无奈摇摇头:“餐厅你定。” 他上了电梯下楼回家,齐元霜关上家门,抱臂看向昏睡的姜京月,喃喃自语:“你还真是意外之喜啊。” - 第20章 陈方旬五点半起床驱车前往彤海市出差,陪同上司结束一场会议时,收到了齐元霜的信息。 【aaa齐医生:我把这傻子送回家了。】 配图是齐医生羁押姜京月,他对着镜头笑得很快乐,还比了个耶,姜京月脸色黑如锅底,格外屈辱。 【cfx:辛苦齐医生。】 齐元霜回了一串噼里啪啦的颜文字,陈方旬看了一半天,也没理解是什么意思,只好翻系统里自带的点赞表情给他. 他情不自禁想自己果然迈入中年人的行列,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全然忘记齐元霜只比他小两岁,也是即将迈入而立大关的成年男性。 上司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行离开,他拿着手机,上车后打开了邮箱。 给何思言和姜总的辞职信会在上午十点准时发送,他看了眼时间,还有一分钟。 陈方旬把手机丢在扶手箱上,点开导航回珩京,然而才驶离十分钟,车载蓝牙先响了起来,何思言的电话横冲直撞打了进来。 他皱了皱眉,踩下油门加速行驶,在红灯前停下接通电话。 “方旬,你怎么突然想要辞职了?” 何思言有些急躁地问道,陈方旬把辞职信里的理由原封不动说了一遍,最后特意补充说明:“何总,我现在正在开车,具体事项需要麻烦您稍后询问。” “……行,你和我见面详谈。”何思言暴躁地挂断电话,陈方旬扫了眼手机,踩下油门驶上高速,还没到服务区,车载蓝牙又响了起来,是姜总的电话。 陈方旬对这位老上司明显比何思言客气,放慢车速简要说明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路途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他庆幸自己提前安排好了事情,不至于他不在场片刻情况就乱七八糟。 到达服务区后,陈方旬的手机终于开始工作,系统铃声催命般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来电人显示姜京月。 陈方旬没有接他电话的打算,只当自己信号不好打不通,响铃长达58秒后,电话自动挂断,他看了眼红点陡增的信息栏,有些意外。 他辞职的消息只给何思言和姜总发过,更何况还有工作交接阶段,怎么会冒出来那么多红点。 系统铃声紧跟着又响了响,同一时刻还有电话打了进来。 陈方旬:…… 他手机遭天打雷劈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电话? 陈方旬顺着最新一条消息,傅长阙、楼万霄、谢逐青、宁善渊一群人关于他辞职的询问信息一股脑涌进了他的手机。 最顶上一条是齐元霜给他放烟花,庆祝他辞职,挤在一堆质问的信息里面,画风显得格外清奇,很像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把最主要的几条回了,告诉那几位雇主,自己只是职业发展中的合理规划,并没有辞职的打算,把人先安抚下去,才看一些次要的信息,随意看了眼后并没有回复的打算。 齐元霜的聊天框里还是一连串的烟花,陈方旬给他回了个1,重新开车往珩京赶。 到珩京后,他先去把合同和方案交给合作方,这才掉头往何氏开,进公司上电梯,到何思言办公室。 何思言的办公室门敞开着,秘书们不见踪影,一个文件夹直接从办公室里飞了出来,重重砸在陈方旬的脚边。 陈方旬面无表情捡起那个文件夹,像是感知到什么,头往左侧偏了偏,轻松躲开又飞出来的一个笔筒。 “姜京月,谁给你的胆子去勾引我的助理?!”何思言的咆哮响彻整间办公室,陈方旬叹了口气,沉默地把文件夹和笔筒放在了一旁的桌上,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陈方旬冷淡的视线扫过他们错愕的面容,平静道:“冷静了吗?” 第19章 陈方旬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不刻意装温和的声音格外低沉冰冷,光是听声都能让人迅速冷静。 争吵戛然而止,闹剧中央的两个人看向他,呆若木鸡。 办公室内如同台风过境,所有的文件和装饰物被尽数扫在地面,碎片随处可见。 桌椅东倒西歪,电脑混在一堆碎片混乱里,乱七八糟。 陈方旬看了一眼后立马皱着眉把视线撇开了,这种乱连顺序都没有,全是破坏后的痕迹,简直是踩着他的雷点狂跳。 齐元霜那家里好歹是乱中有序。 他越看血压越高,还是没忍住捏紧了拳头。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痒,昨晚的低质量睡眠更是让他的额角发出细细密密的痛。 陈方旬尽力深呼吸后,强行逼着自己将视线转移到姜京月和何思言的身上。 这两个人,何思言身上的领带外套不见踪影,脸上一个硕大的红色巴掌印,一看就是姜京月的手笔,头发则和刺猬似的支棱开,估计是被气的。 姜京月气到面色涨红,身形有些凌乱,手臂上有淤青,估计是和何思言斗殴的残留物。 谁也没占到便宜。 “方旬,你来了。”何思言喘着粗气,暴躁道。 陈方旬没什么表情地拿出手机,给后勤打电话:“总裁办陈方旬,麻烦让三位保洁带上工具来总裁办打扫。” 秘书大概是吩咐过所有部门不要打扰何思言和姜京月谈话,这才会乱成这样都没人敢上来打扫。但陈方旬有老何总给他批的权限,在何氏的权限很高。 何思言这位太子爷有时候说话都不如陈方旬好用。 保洁来的很迅速,低着头不去看狼狈的何思言,动作麻利地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空了,不过一会儿整间办公室就干干净净,没有让陈方旬碍眼的东西了。 沙发和茶几被重新扶正,陈方旬平静地看着从方才暴怒的情绪中脱离的两人,又问了一次:“冷静了吗?” 何思言和姜京月站在他面前,没忍住齐齐打了个哆嗦。 陈方旬现在的状态并不对。他们两个人在情绪上头后突然敏锐察觉到这位助理与往日并不同的表现,再暴躁也选择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何思言一甩衣摆,面色不善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姜京月。 姜京月一脸厌烦地看着他,冷哼一声。 陈方旬见他们两个不当着他的面搞破坏,那点烦躁也被重新压了下去。他坐在两张沙发左侧的单人沙发上,像个调解员,开始分配责任:“何总,姜先生,二位争吵的核心是什么?” 辞职这种东西,不是申请而是通知,他还是提前三十天提交的申请,工作交接完毕,离职手续完成就能走人。 何思言和姜京月吵不吵架和他关系也不大。 但问题是他莫名其妙被牵扯进这两个人的情感纠纷里,连离职手续都卡在那,不处理干净后患无穷。 陈方旬沉默地看着何思言和姜京月两个人,耐心等待他们陈词。 何思言深呼吸后开口问他:“方旬,你辞职是不是因为这个贱人勾引你?” 姜京月反呛道:“何思言,你个舔狗有什么资格说我?” 陈方旬:“……” 眼见那两人又要互相攻击吵起来,他屈指敲了敲茶几,冷声道:“我辞职与姜先生无关,何总,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那你为什么要辞职?你在何氏难道不好吗?”何思言难以置信道,眼里甚至还有点委屈,“我又没有亏待过你。” 陈方旬现在很想爆粗口。 物质上没亏待,精神上严重污染。 他自从上班后就没有讲过一句脏话,这对一个工作强度极高的社畜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不骂老板不骂甲方不骂工作内容,比养比格犬的还能忍。 陈方旬九年来受到的精神污染已经让他到了看见不可名状都不会掉san的程度。 现在想爆粗口,足可见何思言的这番话有多么天真且让他厌烦。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后,和机器人没区别一般复述了一遍辞职信里的内容。 何思言眉间紧皱,最后咬紧后牙槽道:“果然是姜京月这个贱人!” 陈方旬:“……” 能不能听他讲话。 傅长阙作为暴君,是很典型的霸道总裁形象,但狂暴归狂暴,还是能够听懂人话。 何思言作为嚣张跋扈的大少爷,是很典型的二世祖形象,而且还是退化版,具体表现在不通人性。 陈方旬抢在姜京月开口前,与他对视,拦住他的话:“姜先生,你今天和何思言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他这些年灭火调解的事件起码有成百上千起,要是不干总裁助理,全部辞职后还能去社区街道干家庭调解工作。 这些没有必要的经验全是从癫公们身上锻炼出来的。 姜京月一和他对视,活像没发生昨晚那件事,面上楚楚可怜,眼里却带了狠意:“谁叫何思言的手机壁纸是陈助你呢?” 陈方旬:“……” 这两个人是怎么做到每一句话都在他的意料之外的? 他已经无暇顾及何思言上周还在和他说要和姜亦文求婚,这周到姜京月嘴里,又是莫名其妙手机壁纸变成他。 “姜京月,你个疯子!”何思言猛地站起身,姜京月全然不怵他,反倒威胁道:“何思言,你继续闹啊,你看看傅家会不会放过你!” 一只手横亘在他们之间,手背青筋浮起,手掌宽大有力。 陈方旬强行把两个要打起来的人摁回座位上,有些庆幸自己的副业是拳击教练。 没练过拉架都不好拉。 何思言看向陈方旬,脸上青白交错,结巴道:“方旬,你别听姜京月说胡话。” 陈方旬尽可能忽略了自己其实也是这个三角里的一角这个事实,用公平公正的态度对何思言道:“我并不在乎这些事,如果这样能让你能通过我的离职手续也挺好的。” 毕业第一年,应届生陈方旬发誓要踩着老板俯瞰自己的职场生涯。 毕业第九年,老社畜陈方旬底线一低再低,一张偷拍照而已,能达成目的,谁还管那么多。 他要求真的很低了,让他辞职下班走人,从此不再打扰他,这就够了。 这难道是对他勤恳工作从不摸鱼的惩罚吗? 姜京月昨夜淋了雨,齐元霜压着他看一晚上和一早上后,病情稍有好转,得知陈方旬要辞职后,马不停蹄跑来质问何思言,病情再次加重。 现在坐在沙发上控制不住干咳,脸颊热红。饶是如此也不妨碍他朝何思言开炮:“胡话?何思言,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嘴上说着要向姜亦文求婚,把人当成明月相待,现在变心又快,怎么,你还想坐享齐人之福?” “姜京月,我看你是真该去找齐元霜看看脑子!” 陈方旬叹了口气,忙于处理混战的脑子逐渐冷静下来,终于想到自己在何氏的权限。 在他们吵架,又开始抛东西大战的间隙,他沉默地拿起何思言的办公电脑,拿自己的权限给自己通过了离职手续。 进行手续办理的时候,还能游刃有余躲开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东西。 第21章 【陈方旬已离职】 他看着系统里的备注,心满意足地合上电脑。 每次看到“已离职”这三个字时,他的心情总是会很好很多。 总算不用在何思言这儿上班时,盯着手表,质问他的手表是不是死了一动不动。 这种日子可以结束了。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等会儿再去交接工作,然后前往下一个雇主那儿。 背调这种事情他也没什么好怕的,毕竟何思言的助理职位是他近一年才上岗,以后不会再找工作了。 老何总那里辞了,姜总那里也辞了,何家与姜家的事情与他也不再有关系。 走人。 “姜京月,你还能怎么威胁我?”何思言怒道,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是,我对方旬是有不一样的心思,但我可没像你一样,偷查他家地址上门求着和他结婚!不知廉耻!” 陈方旬皱了皱眉。 他忽然想起了陈雅瑛给他转发过的剪辑视频。 如果这个世界是abo设定,他应该就是那个beta,促进ao感情发展的工具人。 一般这种情况…… 剪辑里好像没有出现这种剧情。 “方旬,你来评评理!”何思言猛地叫住快走出办公室的陈方旬,怒吼道。 陈方旬注视那道无形的门槛,再次重申:“何先生,我已经离职了,您如果有问题可以请您的助理来处理,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去派出所解决问题。” 何思言呆愣在原地,像个没得到玩具的熊孩子:“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辞职了?!” “刚刚。”陈方旬冷淡道。 姜京月在一旁幸灾乐祸:“何思言,闹这么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他施施然道:“我查他地址不知廉耻,你想让何叔给陈助施压,逼迫他留在你身边,你又好到哪里去,何思言?” 何思言面色苍白地看向陈方旬。 陈方旬打开了聊天。 【cfx:齐医生,贵院病床近期紧张吗?】 【aaa齐医生:你要送几个过来?】 【cfx:两个。】 第20章 战况升级,陈方旬一声不吭往旁边移了几步。 何思言想压着他,还想囚禁他,这种事情他也就梦里想象比较快。 陈方旬小时候长大的地方乱,不会打架就是被欺负的那个。他因为有个家暴滥赌的爹,初中时和混混打架斗殴已是一把好手,上了大学后更是练了格斗,一身武力值不是盖的。 他低头看齐元霜的消息,敲了敲手机键盘回复。 【aaa齐医生:有,保准给你把那两个傻逼关得牢牢的。】 【cfx:齐医生权力这么大吗?】 【aaa齐医生:医院我开的。】 【cfx:……】 【aaa齐医生:开个玩笑。】 齐元霜给他发了个小熊转圈跳舞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信息。 【aaa齐医生:给你变个魔术。】 【aaa齐医生:mi manchi】 陈方旬看着手机屏幕上,和齐元霜的聊天框内突然下起了满屏的星星,讶异地抬了抬眉。 软件还有这个功能? 年纪大了,是真跟不上小年轻步伐。 【aaa齐医生:开心一点了吗?】 【aaa齐医生:去收拾傻逼吧,你可以的!】 还有个捧花加油的表情包。 陈方旬无奈摇摇头,想起齐元霜那句“人生在世,还是要发点疯”,回了齐元霜一个“好”字,将视线重新放在姜京月和何思言身上。 怪不得这两个人天天发疯。 “方旬,我知道你是讨厌姜京月,才会辞职。”何思言喘着粗气,脸色阴沉地看着姜京月,“一个鸠占鹊巢的玩意儿,还充当什么真凤凰。” 姜京月起手就是一个巴掌:“那你呢何思言,害死自己的亲哥哥很得意?” 陈方旬:…… 他的眉心一跳,紧接着某句更炸裂的话从姜京月的口中冒了出来:“你到底是真心实意喜欢陈方旬,还只是因为你哥喜欢他,所以你就要把他囚禁在身边?!” “你在看着方旬的时候,你的脑子里是你哥,还是他?!” 陈方旬:“???” 他们是神经病吗? 他就是当过何思言哥哥助理一段时间,为什么要做他们这种奇怪游戏的一环? 何思言仍旧倔强,向办公室天花板宣示自己的真情全没有作假,此情天地可鉴,就差来个山无棱天地和才敢与君绝。 那位君没看他。 陈方旬拿着手机,效率极高地回了几封工作邮件,又在办公室巡视一番后,找到了合适的武器——不知道从什么用具上掉下来的钢管。 他掂量了两把,还算趁手。 上回拿钢管打架都是十六年前的事,记忆属实有些遥远。 陈方旬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稍微活动活动后,拿起那根钢管,面不改色直接砸上了那张报废得差不多的茶几。 “砰!” 茶几在那根钢管下彻底报废,发出巨大的响声,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在何思言和姜京月惊恐的神色里丢开那根半扭曲的钢管,低头将西装扣子扣好。 “吵完了?”他冷淡的视线扫过不敢动的两个人,“该轮到我讲了。” 他身上的西装依旧板正整洁,面上是惯常用的平和面孔,全身上下都看不出来方才动钢管砸茶几的模样。 “我对二位都不感兴趣,所以不要自作多情把我牵扯到你们的感情纠纷里。我的工作很忙,没有功夫陪你们玩过家家。”陈方旬看向何思言,脸上的半点笑都欠奉,“何先生,我已经辞职了,离职手续全部完成,工作交接完毕,新助理是我看着招聘的,工作各项要求都完成的很优秀,能够配合你的工作。” “我说完了,先行离开,你们可以继续吵架了。”他很有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脸冷淡地走出了总裁办公室。 路上遇到几名祝他前程似锦表达不舍的同事,他换上温和带笑的面孔,同样祝他们升职加薪。 何思言真是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员工。 陈方旬脚步依旧稳当,通行卡一类相关物品全部转交给了人事。 他走进电梯,却和姜亦文打了个照面。 “陈助。”姜亦文眼睛亮了亮,陈方旬和他点点头打招呼,又好心提醒他一句:“楼上很乱,你可以在会客室等一会儿。” “我就是来找他们的。”姜亦文亮起的双眼暗了下去,面上的情绪淡了几分:“丢人现眼。” 他嗤笑一声,陈方旬没回答,姜亦文没对着他发过疯,他勉强对人有个稍淡的好印象。 姜亦文没下电梯,还是跟着他一起下行。 “陈助。”他低声喊道,陈方旬应了一声,回过头带着疑惑看他。 姜亦文说:“我今天才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 陈方旬头皮发麻。 他已经离职了,这两家人之间有什么事情,他都不感兴趣。有时候知道的越多,越倒霉。 身为助理,他能听到的、知道的信息渠道格外广,但还是有力不能及的地方,这些秘辛更上一层的人更加清楚。 谢逐青提醒过他不要参与到姜家和何家的联姻,说明这两家之间还有更多的问题,还牵涉到了傅家。 姜亦文这句话开口,他就知道里面有些东西不该是他来听。 陈方旬抬头看了眼电梯下降的层数,从来没有哪一刻那么希望迅速到达b2层过。 “您今天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他看着电梯下降的层数,第二十层,中间保不齐还要停一停,只能先找话题把话堵回去。 “一开始还是好的。”姜亦文低笑一声,“但要处理何思言和姜京月的事,又觉得没有那么高兴了。” “亦文少爷可以试着进入姜氏工作。”陈方旬建议道,“工作是一种发泄方式。” 姜亦文注视他,收敛那点期许:“陈助离职,以后不会在姜氏工作了吗?” 陈方旬点点头,悄然松了口气,还有几楼就到b2层了。 然而姜亦文的手机却是响了一声,他低下头看了眼信息,厌烦地收起手机,重新对陈方旬道:“那如果,以后我来接手姜氏,陈助还愿意来工作吗?” 陈方旬垂眸望向他那双诚挚的眼睛,很想对他说他准备提早退休了。 但说出口还是那句:“多谢抬爱。” 姜亦文腼腆笑了笑,而后在电梯快到b2层时,突然开口道:“那我会努力的。” “姜京月不过是一个无法恢复身份的私生子,陈助不用担心他。” 电梯门打开,已经到达b2层,陈方旬走下电梯,看着姜亦文在电梯门的间隙中,朝他温柔一笑。 电梯重新上行。 陈方旬:“!!!” 秘辛以一种歹毒的方式进入了他的脑子。 姜京月不是假少爷,而是私生子? 第22章 谁的私生子?? 还有谁知道??? 陈方旬被他们家的真假少爷之争搞到头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合适。 他拿着车钥匙开车门上车,准备将姜京月、何思言一干人拉进不紧急不重要分组当中时,还是犹豫了片刻,又拖了回来。 姜亦文那句话还是给他造成了影响。 不过辞职这件事还是值得庆祝,虽然嘴角的笑意减淡,但钢管停留在掌心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受到一种稳定之外的满足。 即使是一丝非克制的泄露。 工作九年,久违尝到了类似“破坏”的滋味。 仿佛班味都没有那么重了。 陈方旬的食指轻敲方向盘,脑中思考接下来的行程,手机就像是不给他短暂的休息似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 这次是楼万霄。 陈方旬皱了皱眉,调整状态接通他的电话。 “小楼总。”他喊道,楼万霄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陈助……我好像要死了……” 陈方旬眉心一跳,匆匆道:“小楼总?你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楼万霄却没有回答他,几秒后,电话被挂断了。 陈方旬神色紧绷地开出车位,同时联络mia:“mia,小楼总怎么了?” 楼万霄的秘书在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有些颤抖:“陈助你还是快来吧,我感觉小楼总好像要疯了……小楼总!” mia高喊一声后,挂断了电话。 陈方旬啧了一声,加速往楼氏开。 楼万霄现在还不能出事。 他的工资和奖金还没从楼万霄那里拿到手。 辛辛苦苦工作不是为了让老板拖欠工资的,陈方旬的底线问题不能退。 他加速往楼氏开,几乎是快步上了电梯,一路冲到楼万霄办公室的。 到办公室时,还紧急通知了齐元霜,深怕楼万霄那副倒霉身子有什么闪失。 “小楼总!”陈方旬稍微克制了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连喊声都稍微大了点。 楼万霄今天很难得地上班了,还穿了一身西装,此刻从他的轮椅上摔了下来,趴在地上,像一具惨烈的尸体。 陈方旬睁大眼,匆匆赶到他身边,楼万霄颤颤巍巍伸出手,手指一刻不停地在半空中颤抖。 “方旬哥……”他嗓音是沙哑,“你要辞职了吗……” 陈方旬抓住他的胳膊,皱着眉,低声问道:“小楼总,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楼万霄挣扎着抬起头:“你先回答我……你要辞职吗?”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辞去了一份工作,您不必这么担心。” 辞职是迟早要辞的,只是还没到时间。 楼万霄露出满足的笑容,双臂发抖环住了陈方旬的腰:“那全部辞掉,只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助理多好……” 陈方旬鉴于他老板的身份,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强行撕开了楼万霄的手臂,问道:“您身体到底怎么了?” 楼万霄低下头嗅闻他身上的气味,杂乱的吵闹的,他一点都不喜欢。 听见陈方旬的问话时,他还是挣扎着开口:“摔下来麻了……动不了……” 陈方旬:“……” 做助理有时候也挺无助的。 楼万霄和狗似的又闻了闻他,最后惊讶开口:“方旬哥,你今天生气了吗?” 这又是怎么闻出来的! 他重新坐回轮椅,指尖轻轻拂去陈方旬西装上因他出现的一丝褶皱,他抬起头,话里带着点笑意:“不要生气啊……我带你去看我小妈的热闹,好不好?” 陈方旬一点都不想看热闹。经过这两周的磋磨,他大概知道自己的体质可能有点毛病。 但楼万霄已经抓着他的衣摆,另一只手操纵轮椅,眼神明亮道:“你就不想知道我那位喜欢你的小妈,在老头面前是怎么表现的吗?” 陈方旬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今天知道的秘辛够多了。 第21章 陈方旬被迫跟着楼万霄去看他父亲楼竟风和“小妈”沈廷佑的乐子。 楼氏整个集团的控制权仍旧在楼老爷子手中,楼万霄和楼竟风负责的是楼氏旗下的香水彩妆品牌。楼竟风的办公室在第四十三层,楼万霄在三十五层,乘电梯也要一会儿。 陈方旬被楼万霄带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看见了齐元霜。 齐医生上班时间一直是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扣子扣的很严实,活像固定皮肤。 “方旬,下午好。”他抬手,和陈方旬打了个招呼,陈方旬点点头:“下午好。” 楼万霄阴森道:“你什么时候和方旬哥关系那么好了?” 齐元霜这才慢悠悠低下头看他:“哟,您也在呢?” 楼万霄:“……” 如果不是腿不方便,他现在就要跳起来打齐元霜。 “别看了,跳起来也比我矮的人,我摁住你脑袋就不能动了。”齐元霜刻薄道,朝楼万霄露出阳光明媚的灿烂表情。 楼万霄有时候真的挺想杀了这个看出殡不嫌殡大的疯子。 陈方旬无声叹气,和幼教似的维持秩序:“齐医生,你今天来的很早。” 他想了想还是没喊齐元霜,总觉得在这个场合这样喊,有点太生疏。 但“元霜”他又喊不出来,反而还是齐医生更顺口。 “我给人看病还是很积极的。”齐元霜望向他,笑容很清爽干净。 他长了张很占便宜的脸,少年气很足,笑容就算带了深意,看着也不会让人难受,反而亲和力十足。 陈方旬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齐元霜还蛮适合做医生的,看起来和病人沟通交流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要不毒舌就好。 楼万霄坐在轮椅上,一张脸阴雨密布,珩京前几天的大暴雨都不如他那一张脸阴沉难看。 他焦虑地咬唇,眼珠黑沉,满是郁气地注视齐元霜的笑容。 笑得阴险又恶心。 真让人反胃。 齐元霜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垂眸,趁陈方旬看电梯层数的间隙,对着他露出了堪称恶意的笑容。 楼万霄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质扶手里。 “到了。”电梯响了一声,陈方旬开口道,“小楼总,您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楼万霄神经质道:“让方旬哥你看一场好戏啊,工作辛苦,总要找点乐子看看。” 他咬着唇,嘴唇上起了干皮,被他撕扯出血迹。 楼万霄身体不好,受到一点刺激,就会机械重复折磨自己的小动作,陈方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好疑惑地看向齐元霜。 齐元霜耸耸肩,无辜地眨眨眼,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交给他处理。 陈方旬半信半疑,紧接着就听见齐元霜慢悠悠开口:“嘴唇流血,变丑了哦。” 陈方旬:“……” 楼万霄的动作一顿,大到不可思议的黑色瞳仁直勾勾盯着齐元霜。 齐元霜二度暴击:“你再盯着我,我也不会爱上你的,齐医生心有所属。” 楼万霄:“……”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默默把楼万霄的轮椅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和齐元霜拉开距离。 他偏过头,想起齐元霜和宁善渊相看两厌,相爱相杀的模样,小声道:“齐医生,能终成眷属的。” “不过可能比较困难。”陈方旬思索后,对齐元霜道,“需要持之以恒。” 他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不再看陈雅瑛给他发的各种乱七八糟转发,这段时间看多了,脑子好像被一些奇怪的东西占据了空间。 宿敌相爱这种,可能也许适合齐元霜。 齐元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是从他这里得到了很重要的建议,于是认真道:“感谢方旬的建议,我会努力的。” 陈方旬一向很尊重为了目标持之以恒的人,他当年也是这样,因此也很欣赏这类人,闻言后朝齐元霜肯定地点点头。 楼万霄被齐元霜那嘴说了之后,打蔫儿似的坐在轮椅上,也不当阴暗病娇,也不焦虑咬嘴唇,只是盯着楼竟风的办公室。 “方旬哥,今天热闹很大的哦。” 楼万霄幽幽说。 他形容多少遍陈方旬也不感兴趣,反而齐元霜还挺兴奋。 不知道是不是难得有点眼色看出陈方旬不太乐意,楼万霄拽了拽陈方旬的西装衣摆,小声道:“方旬哥,你这个月的额外奖金有五十万。” 意思是刨除工资和年终奖之外的奖金。 陈方旬:“……” 他沉默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面上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但在场的两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很好。 楼万霄得意地看着齐元霜,齐元霜无奈摇摇头,当着楼万霄的面,从口袋里夹出一张黑卡晃了晃。 “你有的我也有,别嘚瑟。”他用唇语对楼万霄道。 陈方旬一无所知。 第23章 他对自己天降奖金有种深切的幸福感,赚钱这件事在他的人生里排行首位,不然他也不可能每天忍受那么多疯子。 如果不是钱到位,他早跑了。 楼竟风一个人占据了一整层,办公室外是秘书办,此刻工位安安静静,没有人在岗。 陈方旬扫了一眼就知道是楼竟风让人离开的。 他没办法去想那间办公室里是什么情况。 办公室的门大开,并没有关上。 楼竟风大概是觉得这一层清空只剩他和沈廷佑在,可以很自由。 楼万霄拽了拽陈方旬的西装下摆,带着他和齐元霜找了个绝佳的隐匿点开始围观。 陈方旬为了五十万忍了。 他长这么大,被拽着看戏,偷看做贼成这样是第一回。 齐元霜拽了拽他的衣袖,把他拽到楼万霄的轮椅后。 “让那傻子挡在我们面前。”他偏过头,用气声对陈方旬说。 他靠的有点近,陈方旬与他贴近的地方忽地生出战栗。浅淡的消毒水味道丝丝缕缕渗进鼻腔,他有些不适应地收回视线,也就没注意到齐元霜悄悄上扬的嘴角。 齐元霜垂下手,衣袖与陈方旬的西装袖口轻轻擦过,衣袖布料的摩挲声音并不响,然而落在他们之间却像是惊雷。 陈方旬的手指勾了勾,还是没刻意挪开手臂。 齐元霜脸上的笑容忍不住加深几分。 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持之以恒做一件事,对齐元霜而言并不是难事。 无论是幼年时期,还是成年,一旦投以注意,必然会坚持到底完成。 陈方旬在脑中飞快计算了一遍剩下的房贷,盯着楼万霄的后脑勺,把还没谈下的合作方想了遍,让工作充斥了他的大脑。 “廷佑,我给你的权利似乎有些太多了。”安静了一会儿的办公室终于传来一点声音,偷偷围观看戏的三个人终于把注意力移到了办公室里。 楼万霄小声对被迫抬头看戏的陈方旬道:“方旬哥,那张照片好像被发现了。” “什么照片?”齐元霜同样压低声问道。 楼万霄记仇,根本不想搭理他。最后是陈方旬一脸无可奈何地开口解答:“沈先生手里有我的照片。” “方旬你是偶像吗?” “齐医生,这个时候就请不要说这种话了。” “可你不应该随便动我的东西!”沈廷佑站在楼竟风面前,手里抓着一个老旧的钱包,“我难道不能拥有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吗?!” “也许我应该重申一次我们结婚时的条件。”楼竟风姿态闲适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叠搭在膝盖上,茶几上是一张老旧的相片。 相片内,穿着校服的少年人神色阴郁,背景是破败的街道。 “你对我不应该有隐瞒。”他看向沈廷佑,锐利的视线几乎要将沈廷佑凌迟。 楼家人都有副好相貌,楼竟风的容貌张扬妖异,是邪肆俊美的长相。沈廷佑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几乎无处遁逃。 “那是张什么照片?”齐元霜小声问。 “我不知道,我没看过。”陈方旬回他。 楼万霄本来是带陈方旬过来看热闹,想让陈方旬知道这群人都是疯子,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的那个选择。 全然没想到齐元霜这个碍事的也过来,整个气氛彻底发生了变化。 “只有我看到那张照片,但我不会说的。”他咬牙切齿道。 “谁问你了?” “这只是一张照片而已,我能隐瞒什么!”沈廷佑几乎是嘶吼出声,但楼竟风没有任何触动,仍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漫不经心开口:“隐瞒你早就和我的助理有私情?又或者说,你和我结婚,就是为了接近我的助理?” 沈廷佑的脸猛然白了。 齐元霜和楼万霄齐齐回过头看向陈方旬。 陈方旬:“……我一无所知。” 他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楼竟风轻而易举抓过沈廷佑的手腕,强行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这么害怕做什么?” 沈廷佑的呼吸有些急促,坐在楼竟风的大腿上,克制不住地发抖。 “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楼竟风捏着他的手指,沈廷佑紧紧盯着他,不敢说一句话。 楼竟风慢条斯理道:“方旬是我历任助理最优秀的一位,这样想,似乎也有情有可原。” “和他见过面了吗?”他话锋一转,抬眼与沈廷佑对视。 沈廷佑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厌恶隐瞒。”楼竟风抬手,直直掐住他的脸颊,“也许我应该让我得力的助理来这儿一趟。” “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何?” 齐元霜和楼万霄齐齐转头看向陈方旬。 陈方旬默默拿出手机,把手机铃声调成了静音。 “不要!”沈廷佑挣扎着开口,他抓着楼竟风的手腕,发狠似的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先生,我求你,他什么都不知道。” 陈方旬的手机从手上掉落,齐元霜眼疾手快接住,忍着笑,克制地拍了拍陈方旬的肩膀以作安慰。 沈廷佑跪在楼竟风面前,楼竟风俯身,压迫感十足地盯着他。 齐元霜在办公室外看得咋舌,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他的手肘碰了碰无语到极点的陈方旬,拿出手机打了一串字给他看:【方旬,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个人的脸,有点熟悉?】 陈方旬回神看见他的文字,一脸狐疑地看向办公室内。 一坐一跪,那两张脸就在同一画面内,他专注地打量着那两张脸,发觉齐元霜的疑问并不是空穴来风。 陈方旬越看,眉间越发紧皱。 那两张脸,很相像。 第22章 那两张脸的轮廓线条都给人格外熟悉相似的感觉。 陈方旬和齐元霜默不作声地把视线落在楼万霄的脸上。 楼万霄一脸不爽地看着齐元霜:“看我做什么?” 齐元霜和陈方旬整齐划一地缓缓摇了摇头。 陈方旬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我不想知道了。】 姜京月是私生子这件事至今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做助理的时候还是比较小心的,尽可能避免一切八卦进入他的耳朵,听到了也不当一回事,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但姜亦文猝不及防给他当头一棒,主角还是把他拉进情感纠纷的罪魁祸首,他想忘记都难。 现在又被扯进去,不想知道半点秘辛。 他没有热切的吃瓜需求。 和他相比,齐元霜显然是个热衷于看热闹的,他见过的大风大浪比陈方旬还多。 只不过遇到这种情况,见了不少风浪的他,也觉得他们一致的想法不可取,于是小声和他说:“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夫夫相。” 陈方旬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这个造词能力的确很强。 他又观察了两遍,夫夫相这个说法说服了他,让他不再在之前的思考路径里沉思。 毕竟有夫妻相,那有夫夫相也很正常。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楼万霄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很显然头顶写着不爽两个字。 他和楼竟风沈廷佑的关系都不好,沈廷佑下跪求楼竟风,他看了只想笑。 楼竟风哪里会心软。 沈廷佑抓着楼竟风的腿,几乎是苦苦哀求:“先生,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把他牵扯进来,都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对你有任何隐瞒。” 他眼眶通红,楼竟风却目不转睛地打量他,嘴角仍旧噙着笑,没有半点动容的样子。 场面陷入僵局,沈廷佑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从楼竟风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孤注一掷地将手伸向了楼竟风的腿间。 齐元霜动作极快地抬手捂住了陈方旬的眼睛。 陈方旬:“……” 齐元霜紧张道:“方旬,脏东西,不要看,会长针眼。” 他还很贴心地不让掌心碰到陈方旬的眼镜,以免弄脏了镜片。 陈方旬灵魂快出窍了,他现在能完全断定,自己这么倒霉,被一群神经病“喜欢”,纯属是因为工作太认真。 上班那么认真做什么,不摸鱼报应来了! 楼万霄一脸嫌恶,神色狰狞扭曲地偏过了头,视线里却是陈方旬和齐元霜挨得格外亲密,齐元霜那爪子还挡在陈方旬的面前。 陈方旬居然也没提出异议。 他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拽开齐元霜那只欠的要死的爪子,自己亲身上阵。 口袋里的丝绸手帕明显更适合遮住陈方旬的眼睛。 好在楼竟风不是喜欢在办公室东搞西搞的人,没有真在他们面前上演活春/宫。 他抓住沈廷佑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像抚摸一件艺术品那般,轻抚过沈廷佑的面颊。 精致的五官让他有种似曾相识感,但他并没有说出口。他低声道:“就那么喜欢他?” 第24章 这次不需要齐元霜捂眼睛了,陈方旬自己就很想捂住脸,然后赶紧离开。 耳朵要脏了。 沈廷佑匆匆解释道:“不是喜欢,只是倾慕。” 他就像是玩文字游戏那样,在楼竟风面前解释倾慕和喜欢的区别。 齐元霜小心翼翼问陈方旬:“方旬,你更早以前真的不认识他吗?” 沈廷佑这个语气,简直像是认识了陈方旬很多很多年。 起码得十年起步了。 陈方旬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最多是前几年和楼总出差的时候,和沈先生打了个照面。” 就那一个照面,至于吗? 不过齐元霜的问话,也让他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一丝困惑。 楼竟风显然也是那么想的:“你和方旬的具体接触,也不过是两年前他去接你离开会所,但你却藏着他少年时代的照片。” 齐元霜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方旬,楼万霄则是满脸走神,显然是在想那张照片上少年时代陈方旬略显青涩的面孔。 陈方旬无奈摇摇头,开始检索自己的记忆。 他对自己的生活、工作、所有物都有深切的控制欲,对自己的记忆更是,少年时代这个关键词一出,他把记忆的时间线重新拉到初高中,时间跨度长达六年。 半分钟后,他压低声回答齐元霜:“我不知道准不准确,沈廷佑可能跟我在收债的时候打过照面,应该是路上他被人围殴,我顺手处理了。” 齐元霜错愕地看着他,语气难得有点磕巴:“收债……是什么意思?” 陈方旬很坦然道:“那个时候力气比较大,会打架,缺钱,就去讨债公司当了一段时间打手。” 他完全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以前干过的活多了去,他不仅干过帮忙讨债的打手,还送过快递,便利店收银员,烧烤摊师傅,送外卖,家教,酒店后厨,汽修,调酒师,简直五花八门。 某种意义上而言,现在“无所不能”的陈特助,是由以前四处兼职的少年陈方旬打下的基础。 “齐医生,你突然用这么纯良的眼神看我,我有点不太适应。” “我看你一直是这个眼神,方旬,不要误会。” 陈方旬对齐元霜眼里一瞬间流露出的低落情绪有些捉摸不透。在他眼里,齐元霜一直似笑非笑,然后像鹈鹕一样,毒舌开炮全世界比较合理。 他处理人类的情绪情感问题,一直是提取然后概括,寻找解决方案。这件事他参考了很多人的做法,这才让自己处理这些事情时,看起来游刃有余一些。 “方旬哥,你为什么要救沈廷佑?” 楼万霄抓重点一直和瞎抓奸没区别,扭过头语气阴森,强行插进陈方旬和齐元霜的谈话之中。 “他们挡路了。”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道。 收债赶时间,他还要赶下一场兼职,一群人拦路就是耽误他宝贵的时间。 少一个小时就少赚几十块。 楼万霄那张脸,现在在他眼里就是左边写五十,右边写个万,陈方旬靠这个才没让楼万霄转回去看他的热闹。 “方旬,你要不还是辞职吧。”齐元霜幽幽道。 “正有此意。” “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死了。”沈廷佑嗓音干涩,望向了茶几上老旧的相片。 他抓紧楼竟风的衣袖,小心翼翼道:“他救了我一命。” 仿佛这就能够成为他与陈方旬的免死金牌。有救命之恩在身,楼竟风再心狠手辣,也不能找由头惩罚他们两个人。 沈廷佑仍旧记得那天,面孔尚且青涩的陈方旬穿着一件黑色t恤,神色阴沉地将压在他身上的混混凶狠拽开,满是戾气地踢了那个混混一脚。 他很清楚地听见那群在他面前耍威风的混混,发抖地喊陈方旬“陈哥”。 少年时代的陈方旬和现在简直是两个人,那个时候沈廷佑能清楚看见他眉宇间的狠戾,深黑色的眼瞳里满是不耐。 最后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带着人走了。 那一天沈廷佑是准备自杀的。 可陈方旬扫向他的那一眼,让他忽然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他想再次见到陈方旬,想到他面前说一声谢谢。 尽管那只是陈方旬的无心之举。 楼竟风神色难辨地注视着回忆中的沈廷佑,无声收紧了抓住沈廷佑手腕的手。 齐元霜和坐评委席似的,煞有介事开始点评:“不是我说,他们不会动一下脖子上那个玩意儿,思考一下你在其中的无辜程度吗?” 陈方旬定定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这群人工作的时候将他当做“肱骨之臣”,很是倚重他,工作场合中,薪资福利每一样都很到位,培养他时也是格外认真的态度。 但一到感情问题,这群人的脑子好像都被丧尸吃了,把他一个无辜的社畜生拉硬拽拖进他们的游戏里,仿佛缺了他这么一角,这场纠纷就不完整了似的。 “还是太受欢迎。”齐元霜对陈方旬说。 “我更想当背景板。”陈方旬回道。 “说不准某个世界,方旬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齐元霜想了想,给他合理的解答。 “……” 陈方旬保持了沉默,齐元霜立马就读懂他的脸上写着的情绪。 “那这个世界还是早点爆炸比较合适”——意思很明显。 齐元霜安慰他:“没事,世界完结就好。” 陈方旬抬起眼镜揉了揉眉心。 楼竟风和沈廷佑的交谈陷入了僵局,沈廷佑的话显然不能打动楼竟风这样老练的猎手,但与最初压抑的怒火相比,他的态度有明显的软化。 “我不知道,你与方旬还有这样的过往。”他慢悠悠道,抚摸着沈廷佑的左手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条残留的刀疤。 沈廷佑瑟缩片刻,还是没有抽回手,任由楼竟风抚摸他的手腕。 楼竟风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压向自己,咬上了沈廷佑的唇。 这次不需要齐元霜帮忙,陈方旬很自觉地抬起手。 然而他却莫名其妙觉得有人在注视他。 陈方旬看向那扇玻璃,楼竟风搂着沈廷佑,却没有看怀中的人,而是抬起了头。 视线落下的方向,正是他们三个看戏“评委”藏匿的地方。 那双眼里带着笑,仿佛隔着那扇玻璃,在与陈方旬对视。 陈方旬:“……” 眼睛脏了。 齐元霜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眼药水递给陈方旬:“要吗?” 陈方旬点点头,接过了齐元霜的眼药水,摘掉眼镜往眼睛里滴眼药水。 “方旬。” “嗯?” 陈方旬闭上眼,将眼药水还给他。齐元霜盯着他的手,开口道:“你的无名指上,是痣吗?” 那枚黑痣在陈方旬的右手无名指的内侧,不细看根本看不清楚,陈方旬也不知道齐元霜那个眼睛是怎么做到那么尖的。 “啊,是。”一枚痣而已,陈方旬还不至于那么小气。他朝齐元霜展开手,屈起无名指,特意把那枚痣露出来给他看。 那枚痣在无名指上,像是某种标记。 齐元霜的喉结情不自禁动了动。 “怎么了?”陈方旬见他盯着自己的手一脸出神,当他觉得新奇,又道:“手指上有痣应该不奇怪吧?” 齐元霜摇摇头,挑了挑眉:“不奇怪,很好看。” 陈方旬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显然不能理解他的想法,用食指指节推了推眼镜后,他又随口道:“我身上小痣还挺多,锁骨上好像有两个。” 这种东西没什么不好说的,毕竟是天生。 他以前也想过把唇边痣给点掉,不过他妈妈每次都喜欢用那双半瞎的眼睛温柔地注视他的脸,最后盯着他的唇边痣,柔声说“我们知知是有福气的孩子”。 说多了,他也再没动过点痣的念头。 点了怕他妈伤心,他不舍得。 “齐元霜,你够了没有?” 楼万霄忍无可忍,终于出言打断他们两个。 他真的受够了,办公室里面搞东搞西,办公室外面,说好来看热闹,齐元霜这个阴险狡诈的家伙却是直接勾走了他家的陈助理,不可谓不过分。 本来应该是他带着亲爱的方旬哥来看楼竟风和沈廷佑的热闹,然后他告诉陈方旬楼竟风和沈廷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会毁了他的一生。 这个时候陈方旬就会很了然地点头,然后认真深情对他说“我只会做小楼总你的助理”。 本来应该是这个发展。 楼万霄心里想的场景一个没实现。 他那心眼子歪到太平洋,陈方旬有搭话他也当没听见,反正老早就和齐元霜不对付,看他一直不爽,那就直接和他对着干。 在他心里,齐元霜就是志怪小说里吸食人精气的狐狸精,陈方旬是那上京赶考,倒霉落魄的俊美穷书生,狐狸精是要把书生的精气吃干净。 他有保护陈方旬的义务。 齐元霜莫名其妙看着他:“你怎么还在这。” 楼万霄:“……” “怎么,要掉小石粒了?”齐元霜注视他的眼睛,察觉他嘴角残留的笑意时,难以言喻道:“你刚刚在想什么东西。” 那表情看着很蠢。 楼万霄想刀了他的心蠢蠢欲动。 第25章 他的年纪是陈方旬所有雇主里最小的一个,二十三岁,比陈雅瑛大不了多少岁,陈方旬看他有时候还是会生出一丝看小辈的感觉。 陈方旬叹了口气,再次出来维持秩序:“小楼总,你还想让我看什么吗?” 五十万的效用要到期了,还有什么要看的让他赶紧看看完,他要撤退上班了。 楼万霄意兴阑珊:“没什么好看的,还是——” “什么这么有趣,方便也让我看一看吗?” 一道磁性带笑的声音从他们面前传来,陈方旬齐元霜和楼万霄三个人停止讨论,齐齐抬头看向来人。 楼竟风目光幽微,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陈方旬:“……” 齐元霜:“……” 楼万霄:“……” 第23章 陈方旬生平第二次遇到了职业危机。 第一次是他刚毕业没多久,入职沈氏,成为沈敬玄助理,陪同沈敬玄出去应酬时,点错了酒水。 基本的酒桌文化他清楚,但酒的种类他是真分不清,之前也没那条件给他学。 那天的合作方当场下了脸,和沈敬玄来回拉扯了好几次,合作险些谈崩。 后来是沈敬玄四两拨千斤让了些许利才谈成。 当时陈方旬以为自己要被辞退,应酬的过程都有些心不在焉。 应酬结束后,沈敬玄作为老板倒是没发火,反而语气温和地告诉他没关系,顺带手把手教他。 年轻的牛马陈方旬深受感动,回去熬了一个大夜,复习巩固知识点,生怕自己忘记了。 这一次,看大老板热闹,还被抓个正着,他一时间的想法竟然不是高情商发言,而是辞职。 何思言那场高效的辞职给了思路,他现在连职业危机都不想管,只想顺势提出辞职跑路。 不做楼竟风的助理,又不是不做楼万霄的,楼万霄的工资照样拿。 “楼叔,好久不见啊。”齐元霜拽拽陈方旬的衣袖,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他打招呼揽过场面也就是小辈见见长辈,他妈改嫁后的宁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和楼家也有关系往来,打声招呼,顶破天也就是小辈不懂事。 陈方旬出头,是下属不知分寸,这种事,他来做合适。 齐元霜哪能让无辜的陈助理当被打的那只出头鸟。 陈助理倒霉太多回了。 “是元霜啊。”楼竟风面上看不出情绪,仍旧是那副带笑的模样,那张脸保养得当,看不出是个四十六岁的中年男人。 沈廷佑在他身后,却白了一张脸。 “诶,做小辈的操心点,万霄也担心您,就让我过来给您看看身体,做个基础检查,没想到您在忙。”齐元霜半点不带迟疑,理由张口就来,双手搭在楼万霄的肩膀上,威胁似的捏了捏。 楼万霄坐在轮椅上,简直要恶心吐,最后还是强行忍住了。 楼竟风笑得很温和:“是个好孩子,你有心。” 他不紧不慢,连语气都没怎么变化:“不过我可不知道宁家的教养是让你偷听长辈谈话。” “以前的教训还没吃够啊?”楼竟风望向齐元霜混不吝的脸,又看向他身后,被他护着的陈方旬。 陈方旬站在齐元霜身后,明显察觉他的身躯在一瞬紧绷。 面上的笑容都有一瞬的凝滞,但紧接着齐元霜就用与之前相差无几的语气回道:“诶别,楼叔您抬举我,我哪儿配得上当宁家人,我这不是姓齐吗?” “我跟我爸像。”齐元霜面不改色道。 反正他爸已经死了,他爸不会在意亲儿子这点编排。 楼竟风做长辈的,不和小辈计较,但也有不听小辈说话的权利。于是他看向陈方旬,开口问道:“方旬,廷佑说你之前救过他的命,正好,今天也算好日子,我和他都想好好感谢你。” 陈方旬一边盘算辞职信的内容修订,一边大脑高速运行思考楼竟风这话是什么意思,表层意思深层含义,深层含义下还有没有更深的套路。 是单纯的谢谢,还是试探他到底记不记得当年的事情,又或者是试探他和沈廷佑有没有关系往来,他们之间的情意是不是从两年前的重逢就有苗头。 还是在暗示沈廷佑与他的这场婚姻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有他陈方旬的安排,是不是沈廷佑和他合作的结果。 陈方旬脑子把所有的可能性在几秒内都想了一遍,还要组织语言开口回答楼竟风的问题,务必确保话里没有逻辑漏洞,找不到可以误会的地方。 最后用严谨认真的口吻说,活像陈述案情:“我并不确定我当时救的人是不是沈先生,因为只是顺手的事情。” “当时我有兼职在身,很赶时间,路上遇到一群混混在围殴一个人,挡路影响我上班,所以我顺手处理了,如果这件事算是救了沈先生,只是无心之举。” 陈方旬顺势笑道:“也不值当感谢。” 他说这些时,不带半点情绪色彩,就是简单的叙述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不掺一点水分。 楼竟风脸上的笑愈发神秘莫测。 陈方旬有些生无可恋。 为什么他又被莫名其妙捉奸了。 他身上难道就打着很好被捉奸的标签吗? 那个时候的他就单纯路过,忙着赚钱,挡路的赶到一边去,谁还管是不是救了什么人。 楼万霄的五十万果然不是好拿的,钱难赚。 “廷佑说的是,救命之恩应当好好相报。”楼竟风眼眸深邃地注视陈方旬,看不出半点被隐瞒的怒意,连嘴角的笑都像是模具印上去的。 陈方旬初来他身边做助理时,就知道楼竟风并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他与沈敬玄都是老狐狸,但楼竟风做事比沈敬玄要更加“直白”。 这种阴险的直白最让人招架不住。 陈方旬很想辞职。 他辞职后去做自媒体都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这些烂人烂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人为什么要上班?劳动有必要,上班有什么必要吗? 他朝楼竟风露出绝对不会出错的完美笑容,用了很多年的上班表情,诚挚道:“楼总过誉,当时救人是无心之举,这么多年过去,也不可能拿着这件事求回报,您不必如此。” 没二心,没暗度陈仓,没当小三,他话说的那么清楚,楼竟风总不能再误会。 沈廷佑的手腕仍旧被楼竟风抓在手中,一张脸几乎白到透明。 他和楼竟风的夫夫相还是给陈方旬带来不小的冲击,讲话时避不可免只盯着楼竟风。 楼竟风一双凤眼含笑,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陈方旬又不想看了。 “廷佑怎么这么安静?”楼竟风将沈廷佑扯到身前,“你不是很想和方旬道谢吗?” 沈廷佑如同置身风雨飘摇之中,他有哮喘,身体本就不好,被楼竟风扯到身前时,更显得像是脆弱的玻璃人。 他眉间紧蹙,最后嗓音沙哑,磕磕绊绊开口:“陈助……谢谢你当年救了我一命。” 陈方旬头皮发麻。 这种看着像是要卖身葬父的架势是什么意思。 “您言重了。”十七岁的陈方旬是个酷哥,三十一岁的陈方旬是上班上到没脾气的社畜。 就差没伸手扶起沈廷佑,高喊一声娘娘您起都是我应该的。 他又不是他们楼家的大内总管,楼家的管家工作做的好好的,哪里需要他一个助理喧宾夺主。 陈方旬每天都觉得他们莫名其妙。 齐元霜被短暂踢出战场,看到这个场景,连他都没法稳住自己的表情,面上出现几秒空白,难以言喻问道:“为什么给我一种早年青春苦情剧的感觉?” 这又是在演什么? 他转头看陈方旬,可怜的陈助理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神情,还要装出一副尽职尽责的温和面孔。 齐元霜低头看了眼不吭声的楼万霄,没忍住,轻轻踢了楼万霄的轮椅一脚,示意他开口说点烂话改变一下的气氛。 这场戏是楼万霄搭起来的,生拉硬拽把人拖来看,现在被发现总要承担起责任。 楼万霄的轮椅没固定好,即使是齐元霜轻轻一推也往前滑了滑。 齐元霜眼疾手快拉着陈方旬往后退半步,楼万霄坐在轮椅上,就这么成了两方对峙中间的那个倒霉蛋。 看戏三角突兀地冒出来了一个。 陈方旬没有任何表示,很配合地跟着齐元霜后退,对上楼万霄回过头时难以置信的神情时,他抛弃了自己的良心,假装没看到。 众所周知的一件事,陈助理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 楼万霄咬牙切齿道:“老头,你是有绿帽癖吗?” 第四十三层忽地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楼万霄那张嘴对向亲生父亲,一向是绝杀,出口就是攻击性极强的话语,然而楼竟风对着这亲生子,没有半点火气,反而带着笑,没什么脾气道:“万霄,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是因为你自己不顺遂吗?” 他的语气不带半丝嘲讽,话语却是夹枪带棒,楼万霄怒视他,整个人气到发抖。 扎心窝子这事儿,都是做惯的。 楼竟风垂眸看着他压抑的神情,半眯着眼,沉声说:“二十三岁的人了,别老想着拉人玩过家家。” 楼万霄只能感受到一口气哽在喉间,心率不断加快,堵着他呼吸不畅。 他苍白的面色不受控制涨红,指甲死死嵌进轮椅扶手里,整个人缩在轮椅上,像是被霜打的枝叶。 陈方旬望着楼万霄发抖的背影,拽了拽齐元霜的衣袖。 齐元霜暗暗点头,在楼万霄即将滚下轮椅时伸手扶住他,陈方旬迅速去茶水间接了温水,让齐元霜把药给楼万霄喂下去。 他被陈方旬一个电话叫来时,就提前准备好了药。 “楼总,小楼总身体不适,我和齐医生先带他离开了。”陈方旬抓着楼万霄的轮椅,朝楼竟风微微一点头,迈步就要离开。 楼竟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方旬,你是我最得力的助理,不必这么紧张。” 陈方旬全身的肌肉在他靠近的那一刻不受控制紧绷,几乎是在瞬间进入攻击状态。 第26章 楼竟风送他们进了电梯,陈方旬站在轿厢内,听见他如蛇一般的问候:“今天不算好,下次见面,得请你吃顿饭。” 陈方旬沉默地抓紧了手机。 电梯门彻底合上,齐元霜从打蔫儿的楼万霄口袋里翻出手机刷了下感应器,按下三十七层。 “楼万霄,你们楼家是祖传的疯子吗?”齐元霜无语道,楼竟风像是一条巨大的毒蛇,盘踞在整个四十三层中,他们走下电梯的那一刻,就仿佛成为进入蛇口的猎物。 楼万霄倒在轮椅间,他情绪一旦过激,就会出现呼吸不畅的症状,整个人倒在轮椅里不能动弹,好一半天才能回过神。 现在说话没有多少力气,也不妨碍他和齐元霜抬杠:“只有那个老头子是疯子。”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拽住陈方旬的衣摆,和陈方旬可怜巴巴解释:“方旬哥,你别听老头瞎说话,当他是个疯子就好了。” 陈方旬看着他这幅作态,还是启动自己安慰人的机制,开口道:“我没有把楼总的话记在心上。” 他对楼竟风和他说了一大通话的用意并不清楚。 陈特助能够轻而易举拆解工作上的指令,将工作中的问题轻松解决,所有的安排与合作在他眼里就像小玩具一样简单上手好操作。 但情感上的问题,陈方旬的处理手段很单一,统统回拒,将问题与情感全部转移回提出问题的人身上。 楼竟风那通话,暧昧、似是而非,又像是意有所指。 他解读都解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暂时抛之脑后。 齐元霜听过不少关于楼家的秘辛,但楼竟风在其中仍旧是最神秘的一个。 他只能把对方概括成谜语人。 电梯到了三十七层,陈方旬和齐元霜推着楼万霄回办公室,秘书办的mia满脸紧张,和护崽老母鸡似的把楼万霄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小楼总,您没出事就好。” 撞见陈方旬时,尴尬笑了笑:“陈助,下午好啊。” 陈方旬面无表情一推眼镜:“下次小楼总胡闹,你不要再配合他了。” mia双手合十,和陈方旬道:“知道了陈哥,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她工作能力强悍,但每回都拗不过楼万霄,老是配合楼万霄胡闹。 虽然陈方旬严重怀疑这个环节里楼万霄的贿赂占了很大因素,但还是要提醒一句。 楼万霄惨白的脸上晕出酡红,齐元霜低头看了这个身残志坚的人一眼,问出了稍微有些不切实际的问题:“楼万霄,你这个神经病程度,不要和我说,你还约过稿。” “你怎么知道?”楼万霄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道。 齐元霜心说我也就是随口一猜,谁能真想到这男的还喜欢约稿。 “同担拒否啊。”他感慨一声,楼万霄这回没力气也给他气出精气神,当场就咬牙道:“齐元霜,你这个混账东西——” “谢谢夸奖。” 陈方旬一脸迷惑地看着他们:“什么越高?” “约稿,找人约稿件。”齐元霜好心解释,“画像文字都有。” 陈方旬显然不太理解这些东西,点点头就算是知道了,楼万霄见他这个反应明显有些许的喜悦。 陈助理更加茫然,用疑惑地眼神看向齐元霜。 “以为获得了正主的许可,很高兴。” 齐元霜道,陈方旬无奈摇摇头,他让mia把楼万霄没处理的工作发给他,又回过身对楼万霄道:“小楼总,如果要更改行程,请提前告诉我,中途变卦修订行程需要有误差时间。” 楼万霄的随机性工作老是会在紧要关头给他的工作上强度。 上回说是应酬,陈方旬等了一半天没接到人,这才知道楼万霄甩下一大群合作方,自己跑出去看海了。 那天陈方旬一个人收尾,大战合作方,如果不是多年助理工作积累下的人脉和经验,饭局都开不下去。 他不是不接受变化,也不是不能忍受楼万霄的胡来,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并不难处理。 只是楼万霄的胡来有时候会让他很头疼。 楼万霄不和齐元霜抬杠,也不阴暗爬行,安安静静缩在轮椅里装乖巧,像个被兄长训斥的熊孩子:“知道了方旬哥。” 陈方旬无奈叹了口气。他重新将楼万霄的工作计划安排好后交给给mia,抬手看了眼时间后,对他道:“小楼总,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处理,先走了。” 他一天忙得要死,根本没多少空余功夫。 楼万霄身体没什么大碍,齐元霜给他检查过后也准备离开,索性和陈方旬一起走。 一并排走,又收获了楼万霄愤恨的目光。 陈方旬进了电梯才问齐元霜:“他怎么用那种眼神看你?” 齐元霜的脑子仿佛装了个无厘头宇宙,听见陈方旬的话顺嘴道:“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 陈方旬:“?” “刚才脑子有点乱,随口讲的,你别放在心上。”齐元霜火速反应过来自己讲了什么东西,匆匆解释:“最近看剪辑看多了,弹幕里老是飘过这段话。” 陈方旬对这些知识的求知欲没有那么旺盛,齐元霜满嘴跑火车他已经习惯了,也就没有抓着这句话不放。 齐元霜像是想到什么,问道:“方旬,你今晚有空吗?” 陈方旬摇摇头:“今晚有应酬,怎么了?” 齐元霜遗憾道:“本来还想请你吃饭来着。” 他俩来回客气约饭说了几回,几乎没有真出去吃饭的时候。 齐元霜工作忙,陈方旬更忙,两个人的工作当前,根本没时间。 陈方旬道:“小长假期间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有时间,可以出去吃饭。” 下周是国庆长假,陈雅瑛今年和室友出去旅行,假期陈方旬不用管妹妹,空余时间相比工作日还是能挤出来一点的。 他这段时间来回奔波也有为假期做准备的意思,尽量在假期开始前完成工作。 “啊,差点忘记有个小长假了。”齐元霜道,又问陈方旬:“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陈方旬思索后道:“应该会回老家一趟,见见朋友,然后待在家里好好休息。” 母亲去世,妹妹考上大学后,他就很少回过老家,今年是因为朋友家里添了二胎,他抽空回去参加满月酒。 “你呢?”他看向齐元霜,问道。 齐元霜抓了抓头发:“没什么安排,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准备故地重游一番。” 电梯下行到地库,两人在电梯口道别,各自上车离开,继续回归工作的拥抱。 - 陈方旬晚上的应酬是陪同傅长阙出席。接到傅长阙后,他还特意观察了一番对方的表情。 没有低气压,没有特别不爽,宋清那边也没有传出相处不好的消息。 心情应该在平稳数值内。 “傅总。”他瞥向车内镜,傅长阙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傅长阙低低应了一声,面上带着疲倦,还是打起精神回了他一句:“你今天去见楼万霄了?” 陈方旬:“……” 这话问的怎么那么奇怪。 陈方旬道:“小楼总有工作需要我处理。” 傅长阙坐在后座,坐姿很是霸道。他拿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最后冷不丁开口问道:“方旬,你想辞职吗?” 陈方旬对一些危机的敏感度与生俱来,他看向变红的信号灯,直觉告诉他这句话里有坑。 他斟酌着,用玩笑回应:“傅总这是嫌我工作做得不到位了?” 傅长阙立马道:“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看你辞掉了何思言的助理工作,还以为你想彻底辞职。” 他这么想倒也没错,陈方旬的确有这个念头,但不是现在。 陈方旬打下转向灯,笑道:“小何总那里的工作有些吃不消,仔细考量之后,还是决定辞职。” 那个情感纠葛,他是真的头疼,半点不想参与进去。 今晚的饭局在君冕酒店,陈方旬将车停在酒店门口,将车钥匙交给泊车员后,和傅长阙一同参加饭局。 入席前,他提前给傅长阙的司机打了电话,顺带给自己叫了个代驾。 今晚不喝酒不可能,陈方旬收起手机,推开包厢门。 合作勉强谈下来时,已经接近十点,天色完全暗了下去,整个珩京却是亮如白昼。 陈方旬去了趟卫生间,摘掉眼镜随便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今晚帮傅长阙挡酒,白的红的混着喝,饶是他也有点撑不住。 一旁的洗手池站了个人,陈方旬抹了把脸,重新戴上眼镜,傅长阙开着水龙头正在洗手,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耳根有点红。 “今晚辛苦了。”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陈方旬,低声道。 陈方旬喝酒不上脸,头有点晕,说醉也说不上。 他看了眼傅长阙,道:“总不能让老板倒在那儿。” 傅长阙听他这么说,就知道那些酒精还是对陈方旬产生了一点影响。 放在平时,他这位边界感鲜明,理性冷静的助理压根不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他低笑一声,关掉水龙头,和陈方旬走出卫生间,往窗边去,吹夜风醒神。 陈方旬本来还有点晕,吹了点风,稍微清醒几分,他看向傅长阙,问道:“傅总有事问我吗?” 傅长阙不讶异他的敏锐,摇了摇头说:“陈方旬……你说我要不要去找清羽。” 陈方旬手肘倚着窗台,换只手扯松领带透气,随意道:“看你意愿。” 裴清羽就是傅长阙那个出国的白月光,傅长阙对他情根深种,但又找了宋清当替身。 傅长阙还是茫然:“我只是……不明白自己对他、对宋清是什么感情。” 陈方旬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拿出手机回齐元霜的消息,又漫不经心回答傅长阙的问题:“情感问题别问我,你们扯来扯去,干脆利落点。想见他就去见,交通那么便利,去见一面又不是难事。” 【aaa齐医生:方旬应酬结束了吗?】 【cfx:结束了,喝了点酒,头晕,回消息会有点慢。】 傅长阙仰起头,陈方旬说的是容易,但他对去见裴清羽这件事,还是有些迟疑。 陈方旬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迟疑,大不了偷偷见也可以。 第27章 “不过我想问你很久了,”他疑惑缠身,索性直接问了,“白月光当年出国你干嘛不直接追,现在都四五年过去了,这不是浪费时间是什么?” 那双腿长起来是摆设吗? 傅长阙苦笑一声,索性学着他的样子靠着窗台,回过头望着陈方旬那张喝酒后透出几分张扬的脸,摇了摇头:“清羽不让我去见他。” “他在德国留学,和我说,没毕业前,不会和我见面。” 【aaa齐医生:要不要我去接你?】 陈方旬听了傅长阙的话,呆滞地给齐元霜回了消息。 【cfx:傅长阙白月光在德国读书,毕业才能见面。】 【cfx:他俩有生之年能见面吗?】 【aaa齐医生:他俩见不见的上面我不感兴趣。】 【aaa齐医生:方旬,我对去接你和你见面比较感兴趣。】 齐元霜低头看了眼陈方旬那明显带了醉意的信息,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家门。 第24章 齐元霜到君冕酒店的时候,陈方旬和傅长阙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齐齐眼神涣散发呆。 陈方旬的西装外套被他脱了随意拿在手上,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傅长阙比他还狂野,领带已经彻底解开了。 齐元霜眨眨眼,第一反应是先拿手机偷拍醉酒的陈方旬。 陈助酒量好,他早有耳闻,今天却是难得一见的醉酒模式,和平时那个内敛理智,一丝不苟的陈助理完全不一样。 光是这副不太正经的衣着就很性感。 尤其是还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唇边痣,没醉酒是禁欲,醉酒是真风情。 齐元霜控制自己的手很多回,最后还是没按捺住小心思,偷偷摸摸拿出手机拍照留念。 但陈方旬格外警觉,涣散的眼神忽地回笼,直直看向他的摄像头。 齐元霜下意识按了摄像键,酒店内透出的朦胧光影落在陈方旬的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光,那张精致的面孔落在相机里,齐元霜的随手一拍都像是精心准备的时尚大片。 隐约还能在他的眉眼间看出几分张扬气质。 至于旁边站着的傅长阙,已经完全虚化进背景里,齐元霜看都懒得看一眼,准备回家直接把照片裁剪了,哪里还能留傅长阙这傻逼东西在他的手机里。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陈方旬:“方旬。” 陈方旬被冷风一吹看似清醒不少,实际上也就短短的几秒。后面和傅长阙开始扯白月光,扯完神智就不太清明了。 后面和傅长阙一起走出酒店,站在酒店门口继续胡说八道,酒店前台看他们两个都格外紧张,尤其是傅长阙这个大老板在。 但也没人敢凑上去劝他们进酒店大厅休息,只好小心翼翼跟在后面观察,只要没出事就行。 “陈方旬,你难道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傅长阙和陈方旬半斤八两,一把搂过陈方旬的肩膀,直接问道。他比陈方旬大一岁,硬要装出一副老大哥的样子谈心。 陈方旬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不太客气地把他的胳膊拿开:“离我远点,靠那么近恶不恶心。” 齐元霜在一旁看得很震撼,不说敬语,语气很不客气,连社畜对老板的尊敬都没有了,陈助看来是醉了。 白眼翻得挺好看。 “真没有喜欢过人啊。”傅长阙嘀咕一声,“机器人似的。” “谁像你们,脑子里只有情感纠葛,三个人能组合出四五种情感模式,还要加进禁断要素,有病吗?” 陈方旬很不屑地开口,对傅长阙痴迷情爱的昏君做派十分看不上。 傅长阙想反驳他,但可能和陈方旬平时工作里隐约透露出来的强势有关系,他连反驳都不想反驳。 哪里反驳的过陈方旬。 只好又问道:“理想型呢?这个总有吧?我就不信你青春期没有幻想过。” 齐元霜毫不突兀地混进他们中间,竖起耳朵听陈方旬的回答。 陈方旬随手撩了把刘海:“理想型?没有。” 他对自己的在外形象还是比较注重的,早起会用遮瑕遮黑眼圈,头发则用发油、凝胶、发泥做造型,打理自己很是上心。 此刻早上打理的发型已经毫无踪影,刘海很随性地垂落,连袖子都半挽露出前臂。 “忙着打工。”他又道,蹙着眉低语一声:“好渴。” 齐元霜在一旁看得很新奇,说他们两个没有理智,偏偏对答如流,说有理智,看这个涣散的眼神又不像是有的样子。 陈方旬轻咳两声,终于发现他在旁边,抬了抬眉梢:“你谁?” 齐元霜笑意盈盈看着他:“陈先生,我是你叫的代驾。” 傅长阙在一旁发酒疯,大声喊让齐元霜这个代驾送他一程,齐元霜笑意盈盈面不改色一掌推开他,让他滚远点。 同时摸出手机让傅长阙的司机快点来,他家的货色他家自己接,他是陈方旬的代驾,又不是傅家的货拉拉,不是什么都载。 “代驾……哦,好像叫了。”陈方旬喝完酒后的嗓音和平时不一样,嗓音低沉富有磁性,齐元霜耐心听完才笑道:“是的,所以我来接您回家,您喝醉了吗?” 陈方旬随手推了推眼镜,斜睨了他一眼:“没有。” 齐元霜偏过头,强行忍住了笑,才转回头,对他道:“好,我知道了,我现在送您回家。” 他朝酒店门口的泊车员招招手,嘱咐他如果陈方旬的代驾来了,让他把车开到茗溪公馆的停车场。 这才转过身朝陈方旬伸出手:“要我扶你吗?” 陈方旬垂眸盯着他的手好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又疑惑问道:“我今天考勤打卡没?” 齐元霜憋笑道:“打卡了打卡了,oa系统都有记录,不用担心扣出勤。” 陈方旬悄然松了口气,抽回手后忽然探身,盯着齐元霜的脸默不作声。 齐元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整个人愣在原地没敢动。镜片后的那双桃花眼较之往常多出几分真实的柔和,打量的视线却一如既往锐利。 他们靠的有些近,仿佛连呼吸都要交织在一块。齐元霜的心脏不受控制加快,他能清楚感知到自己现在是心动过速,连耳根都泛出热意。 “怎么了?”他微微后仰,喉结上下动了动,询问打量他的陈方旬。 他的视线微微下滑,敞开的衣领里,锁骨上是陈方旬口中的那两枚小痣。 “齐元霜?”陈方旬半眯着眼,终于认出来他是谁,和他拉开距离,挑了挑眉喊他的名字。 齐元霜在自己如鼓般的心跳里镇定道:“今晚限定款代驾齐医生。” 陈方旬被他逗笑,脚步轻快地走下台阶,齐元霜落后他,能清楚看见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背肌线条似乎要透过衬衫露出来。 身材比例特别好。 他快步跟上陈方旬,笑问他:“真不要我扶你吗?” 陈方旬很认真:“不用,还能走直线。” 齐元霜低头看了眼,完全的s型。他无奈摇摇头,问陈方旬:“方旬,你今晚喝了多少?” 陈方旬大概是嫌戴着眼镜烦,索性直接摘了眼镜:“好像半斤白的,还有两三瓶红的?不记得。” 他的食指随手勾着眼镜,齐元霜听得咋舌,怪不得会醉,不同品种混在一起喝,不醉就怪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不远处,陈方旬去拉副驾驶的车门,腿要迈进去前,又探出身看向齐元霜。 “怎么了?上车啊。”齐元霜还以为他是突然警觉,忍不住笑道:“不会骗你的。” 陈方旬认真问道:“我坐你副驾你对象不会生气吗?” 难为他一个不赶潮流的人把这话记住了。 齐元霜失笑道:“我现在没对象,而且我巴不得你坐。” 他说完,陈方旬这才安心坐进来,顺手扯过安全带扣上。 眼镜依旧勾在手里,还小心没让手指触碰到镜片。 虽然醉了,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很严谨。 陈方旬将眼镜收好放在副驾驶台上,又开始整理手里的西装,看样子是准备叠衣服。 齐元霜发动引擎,看了眼道:“方旬,西装不能叠吧?” 陈方旬倒是听建议,只好不叠衣服了。 换成看窗外风景。 齐元霜打方向盘掉头,心里还记挂陈方旬说口渴,从车里翻出来一瓶水递给他。 陈方旬很有礼貌接过,说了声谢谢。 揽胜驶进主路,齐元霜分了点心思注意陈方旬,见他要喝水,特意放慢了车速,简直是在路上龟爬。 陈方旬仰着头喝了两口水,有些习惯醉酒后也改不了,齐元霜幻想的水液意外顺着喉结脖颈线条滑落的场景没有并没有出现,陈方旬拿着水瓶的手依旧稳当。 一滴水都没漏出来。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青筋隐约在手背浮起。 齐元霜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陈方旬拧好瓶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齐元霜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看你手抖一下。” 接下来的路程他专心开车,陈方旬揉了揉眉心,问道:“能降下车窗吗?” 齐元霜替他降了车窗,陈方旬不忘社交礼仪,和他说了声谢谢,才转回头吹风。 刘海和碎发被风吹的乱晃,他的手肘抵着车窗,安静注视窗外掠过的风景。 眉眼间能窥见几分沉郁。 齐元霜扣着时间,倒没真让他一直吹风,稍稍往上升了点车窗,给他留了条缝透气,才道:“喝完酒吹风容易头痛。” 陈方旬没有任何不满,低低应了一声。 到地库,齐元霜停好车,才发觉陈方旬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没戴眼镜,睡相格外文静,连呼吸都很平稳。 第28章 齐元霜是第一次见酒品那么好的人。 陈方旬家密码不清楚,他只能暂时先把人带到自己家。 这个时候齐元霜庆幸自己是在骨科干过的医生,一身劲儿扛陈方旬正好。 陈方旬是练家子,肌肉密度高,人看着不重,其实都是肌肉,扛着还是有点重量,齐元霜拿上陈方旬的西装和眼镜,关上车门,带着他进电梯。 肩上的肌肉触感很奇妙,略高的体温穿过两层布料,轻飘飘落在他的心脏上。 电梯上行的时候,陈方旬发出了两声闷哼,才睁开眼,嗓音沙哑问道:“到哪儿了?” 齐元霜慢慢放开他:“在电梯里,快到家了。” 陈方旬按了按眉心,看样子清醒不少。齐元霜有些遗憾,还是问道:“家门密码还记得吗?我送你进去。” 他等了半天,电梯里安安静静,什么回答都没有。 齐元霜抬眼一看,压根没醒酒。 电梯缓缓停下,他牵起陈方旬的手,小声询问:“那我就先带你回我家了?” 第25章 陈方旬没有拒绝齐元霜,手被人牵着也没有条件反射甩开人,跟在齐元霜身后进了他家。 齐元霜领着人到沙发坐着,撂下一句“我去给你泡蜂蜜水”,转身就去了厨房。 陈方旬坐姿端正坐在沙发上,目光深沉地打量着齐元霜的家,视线几乎是一寸一寸看过,每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蜂蜜水,还有点烫,等会儿喝。”齐元霜端着蜂蜜水从厨房出来,顺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见陈方旬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客厅,疑惑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吗?” 陈方旬摇摇头,低声道:“好难受。” 齐元霜以为他是喝了酒头晕,坐到他旁边,手指按上他的额角:“哪里不舒服?头还是胃?” “眼睛。”沉默许久后,陈方旬才缓缓开口,“眼睛不舒服。” 齐元霜收了脸上的笑,神色严肃地观察他的眼睛:“是痛还是痒?怎么个难受法?” 他拿过茶几上的眼镜,又问:“是没戴眼镜不舒服吗?” 陈方旬摇摇头,垂眼不吭声了。 他是每处五官都生的精致恰到好处的人,醉酒后的眼眸带了一点雾蒙蒙,桃花眼突然多了点“深情”的意思。 平时都和看狗一样。 齐元霜很无奈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真难受要稍微和我描述一下情况啊,我没有超能力,不能一瞬间看穿你的。” 陈方旬沉默不语,伸手接过齐元霜手里的眼镜戴上。 系统铃声突然在客厅里晃荡,他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齐元霜看了眼,还在另一边,他得探过身才能拿到。 陈方旬又开始发呆,根本不理会电话。 看那样子,估计是期待已久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时候。 齐元霜半个身子都快依偎在他的怀里,另一只手则撑着他的大腿,手指小心翼翼顺着口袋伸进去,靠着手指力量把手机夹了出来。 来电人显示“囡囡”。 齐元霜拿着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囡囡’是你什么人,要不要接?” 陈方旬听见来电人的备注,伸出手戳了接听,顺带戳了外放。 “哥,你下班了吗!”轻快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齐元霜听了一耳朵,很年轻的声音。 “你是‘囡囡’?”陈方旬眼神认真地盯着手机,但拒绝开口,齐元霜只好代替他开口回话。 对面的女声有些慌乱:“你是谁?我哥人呢?” 齐元霜瞥了眼陈方旬:“我是方旬的朋友,我叫齐元霜。” 女声小心翼翼问道:“那个……是正经朋友吗?” 齐元霜心说这姑娘挺不按套路出牌的,还是回道:“是正经朋友,你可以放心。你是方旬的妹妹吗?” “啊,我是他妹妹陈雅瑛。我哥他现在怎么了?”陈雅瑛担忧道,齐元霜还没开口,就听陈方旬突然喊道:“囡囡?” 听筒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陈雅瑛惊恐喊道:“哥,你是不是喝酒了!” 齐元霜奇妙地看着陈方旬,有些惊奇道:“妹妹,你这都能听出来?” 陈雅瑛说:“我上小学他就不这么喊我了,小名也不会喊,都是直接喊大名的,会这么叫肯定应酬喝醉了。” 齐元霜又看了眼陈方旬给妹妹的备注,决定不拆穿陈方旬那内敛细腻的心思。 “那个,我哥酒品还是很好的,就是可能话会变得很多,然后会重复一些他的日常习惯,元霜哥,要麻烦你稍微照顾他一下了。”陈雅瑛宿舍落锁,人没法出校,再担心兄长,还是只能拜托齐元霜多看看。 “没事儿,都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齐元霜回答,收获陈雅瑛一声疑惑的“啊”后,又道:“你哥酒品的确好,但话不多,挺安静的。” 还没等他说完,陈方旬就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对着手机道:“囡囡,你放学没有?要不要哥哥去接你?” 陈雅瑛无奈道:“没放学呢,放学了我会在学校门口等哥的,不和陌生人说话,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随便跟陌生人走,不和陈世鹏走,哥如果来迟了,就坐在安保室乖乖写作业,乖乖等哥来接我。” 她说得很流畅,活像背过千万次,中间不带半点卡顿。陈方旬很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药带在身上吗?不能忘记带了,身体不好不要随便乱跑乱跳,跟着他们瞎胡闹对身体负担很大的知不知道?” 陈雅瑛又应道:“知道的,我好好吃药了,没有和他们瞎胡闹,每天坐在那里看书,很听话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的。” 齐元霜总算知道陈雅瑛口中的话多是什么概念了,陈方旬像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从陈雅瑛的出生开始讲,到换尿布泡奶粉学校读书宿舍关系,对着陈雅瑛一通唠叨:“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你?有人欺负你要和哥讲,哥带人把他们打了……” 他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的手随意搭在大腿上,那身板正的坐姿逐渐被闲适取代,左臂的伤疤狰狞恐怖,很有“大哥”的风范。 陈雅瑛有话必应:“哥,法治社会,不能随便打人的。” 她年纪小的时候真的很害怕她未成年的哥哥在扫黑除恶的名单里。 陈方旬语气很是漫不经心,说的话又是没停歇的操心:“女孩子要好好读书……不准在学校里谈恋爱,谁敢和你表白,我把他腿打断,哥把你拉扯大不是让那群狗东西和你表白的……” 齐元霜小声问他:“哥,这个是不是管的有点太严了?” 怎么连表白都不行。 陈方旬睨了一眼,严肃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陈雅瑛:“……哥,你把自己骂进去了。” 齐元霜也在挨骂行列,坐在陈方旬旁边笑到全身发颤,险些笑到沙发底下,几乎是边笑边问陈雅瑛:“妹、妹妹,你哥、你哥这么唠叨吗?” 陈雅瑛很无奈,她今年十九了,在她哥眼里还是那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婴孩:“我哥他比我大十二岁嘛,我又是他带大的,他以前出去打工,我就在他背上待着,对我就稍微那么唠叨了一点。” “而且他平时不和我说这些的。”她又说。 齐元霜听她这么说,就知道陈方旬几乎把陈雅瑛当女儿养,身上那些过重的责任感似乎也能找到来由。 他支着脸,转头看和陈雅瑛碎碎念的陈方旬,又问道:“妹妹,你哥会重复的生活习惯是什么?” 现在就看到话多,生活习惯这个还没看见。 陈雅瑛很犹豫,支支吾吾很久,才概括了一下:“打扫卫生而已,他是处女座,有点洁癖,你可以不用管他!” 生怕她哥这位正经朋友不管陈方旬。 齐元霜笑道:“我会照顾你哥的,可以放心,不用那么紧张。时间很晚了,去睡觉吧。” 他连着说了三次保证,陈雅瑛才再三感谢挂断电话。 “方旬,你跟你妹妹性格差的蛮大啊。”他对陈方旬道。陈雅瑛说话有些跳,看得出来应该是个性格很活泼的姑娘。陈方旬平时沉闷,没想到带孩子能带出来一个性格活泼热闹的。 陈方旬没吭声,齐元霜也就趁他醉酒光明正大观察他。 还没观察多久,旁边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像是终于忍受不了那般,有些焦躁不安道:“你家的吸尘器在哪儿?” 齐元霜:“?” 他看向自家的客厅,平时有钟点工上门,卫生还不错,他自己又是个医生,对卫生也有要求,顶多东西多了点,但那都是乱中有序,他能准确迅速找到自己的东西在哪儿。 很显然这个习惯在陈方旬眼里就是难以理解的存在。 齐元霜本来没准备把吸尘器给陈方旬,但看他那副焦躁不安的样子,还是心软了,翻出来递给他。 从吸尘器转交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陈雅瑛为何会支支吾吾不吭声。 吸尘器声音有点大,齐元霜跟在陈方旬身后,手足无措试图阻拦:“哥,哥,够了,太辛苦了,别干了。” 陈方旬不为所动,开始打扫卫生后他的眼睛终于舒服了。 齐元霜跟在他身后,看着陈方旬硬生生把他家打扫成了样板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瓷砖地板亮如镜面,甚至能反光。 所有的东西被陈方旬整理过后,分门别类摆好,整齐干净,十分有条理。 就是他要重新记一遍位置。 齐元霜欲哭无泪,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技能在打扫卫生的陈方旬面前统统使用不出来,只能努力劝解恳求:“哥,求你。真的够了,不用再打扫了,这样真的太辛苦,真不用那么操心的。” 劝解过程还是拿了手机录像留念。 吸尘器被关掉,陈方旬站在客厅中间,长舒一口气,头不晕眼睛也不难受了。 强迫症和洁癖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他将吸尘器妥帖放好,转过身对齐元霜道:“好困。” 齐元霜看着他那副正经样子,叹了口气:“困了就睡吧,我带你去客房睡觉。” 陈方旬点点头,下一秒电量耗尽闭眼关机,整个人往前一倒,倒进了齐元霜的怀里,额头贴着齐元霜的肩膀,呼吸平稳,秒睡。 齐元霜满脸无奈,搂过他拍拍他的后背:“睡吧睡吧,今晚辛苦你了。” 他带着陈方旬去客房,解了人的皮带腕表和领带,又摘掉陈方旬的眼镜,调整空调温度后,替他盖好被子,才算结束。 男人连睡姿都很规矩,齐元霜坐在床边看他文静的睡颜,柔声笑道:“晚安。” 他关上客房的灯和门,有些期待某位注重形象的陈助理第二天酒醒后是个什么反应。 说不定会特别、特别有意思。 第26章 宿醉的后果在早上醒来那一刻给了陈方旬当头一棒,他缓缓睁开眼,发出两声闷哼,捂着头从床上坐起来。 第29章 “嘶……好痛……”他皱着眉,额角一跳一跳,活像有十几个傅长阙在他耳边咆哮。 他随意抹了把脸,才发觉自己睡的地方不是自己家里。 装修有种奇异的浪漫感,用的色彩很大胆跳脱,和他固有的极简黑白灰装修理念完全是两个极端。 衣柜旁边还有个帐篷。 他这是住哪儿去了? 房间门被敲了两下,房门打开,齐元霜的脑袋跟着从门缝探了进来:“哟,陈哥你醒了啊?” 陈方旬的眼皮跳了跳。 齐元霜这个人,喊人称呼看似是随便喊,其实都有理由,对他的称呼从“方旬”变成“陈哥”,中间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方旬看向齐元霜,没忍住疯狂头脑风暴,思考昨晚喝了酒之后,他有没有发酒疯,干了什么蠢事。 “想起来昨晚干什么事了?” “昨晚给你添麻烦,如果有做过分的事,先和你道歉。” 两人异口同声道,陈方旬常年冷静的面孔因齐元霜的话险些开裂:“我干了什么?” 他醉酒的次数并不多,和朋友们在一块时,他都是最后那个送人回家的靠谱司机,应酬时,都会注意酒量,让自己卡在边界,能够认出代驾安全到家,顺带照料自己的程度。 昨晚的合作方难应付,他和傅长阙两个人轮番上阵敬酒,这才让他一时间忘记量,到最后基本是醉意上脑的程度。 因此他没办法确认自己的酒品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到底丢脸到哪种程度,给人添了多少麻烦。 齐元霜注视他略带紧张的脸,拖长音道:“你干了什么,让我想想啊——” 陈方旬连眼镜都忘戴,情不自禁抓紧了被子。 “酒后乱/性——”齐医生蔫坏,见他提心吊胆,又接着道:“是没有的。” 陈方旬悄然松了口气,紧接着立马想到他都醉到那个程度,中枢神经系统被抑制,压根硬不起来,还酒后乱/性。 他随意抓了把头发,声音低哑,满脸无奈:“小齐医生,这并不好玩。” 齐元霜也不跟他开玩笑了,抱臂倚着门:“你酒品很好,是真的很好,除了话多了一点,以及爱干净了一点,没给我添麻烦。” 陈方旬摸过床头柜的眼镜戴上,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昨晚说过的话如同流水一般直愣愣灌进他的脑子里,让他直面醉酒后的尴尬记忆。 齐元霜站在门口,就见他极为难得地手忙脚乱拿起手机翻记录。 陈方旬直接忽略了手机里那几百条信息和几十个未接来电,只翻到昨晚的通话记录。 和囡囡通话时长四十三分钟。 他放下手机按了按额角,不太想面对现实。 “方旬,你真的是个好哥哥。”齐元霜忍着笑,意有所指道,还特意用了最真诚的语气,杜绝陈方旬听完他的话产生他是阴阳怪气的念头。 “……别说了。”陈方旬捂着脸,声音沉闷,两只耳朵红透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次应酬如果有点醉意,第二天接听妹妹电话时,陈雅瑛会是那个欲言又止的态度。 合着是一喝醉就唠叨她。 巨大的羞耻感包围他,让他短暂不想面对自己社死的事实。 他人白,耳朵红的颜色就格外明显,齐元霜看的好笑,不再开口调侃他,给了他一点时间冷静。 陈方旬的自我控制到了苛刻的地步,没一会儿那点红就消失了,连情绪都冷静不少,羞耻感叫他压进了心底。 “你今早是不是还要上班?”齐元霜问道,“起床洗漱吃早餐吧,东西都在卫生间,给你准备好了。”他指指房间外,对陈方旬说。 陈方旬掀开被子下床:“麻烦你了,我直接回家就好。” 他等会儿还要洗个澡换个衣服。身上酒气很重,还有烟味夹杂在里头,他根本受不了这个味道。也不知道昨晚齐元霜把他搬回来是怎么受得了的。 “不用这么客气,就当是我感谢你吧。”齐元霜在陈方旬的疑惑神情里,笑道。 陈方旬皱了皱眉,刷牙洗漱走出客房,齐元霜家的客厅已经完全大变样。 上回来看见的,极具齐元霜个人风格的浪漫主义装饰荡然无存,所有物件摆放规规矩矩,活像商品货架,风格很明显,一眼就能看的出来是谁的手笔。 瓷砖地面干干净净,落根头发都一清二楚。 “辛苦方旬昨晚帮我打扫了,正好省了我打扫的功夫。”齐元霜已经很久没看见过家里样板间的模样,也是难得。 陈方旬已经知道自己醉酒后会干出什么蠢事来了,洁癖属性爆发后疯狂做家务活,齐元霜在后面死活拦不住的场景冒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最后艰难且尴尬地和齐元霜道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齐元霜早起买了黑米粥,还蒸了碗水蒸蛋。他把早餐摆在桌上,无所谓道:“哪里算的上麻烦。不过有个小问题,家里你帮我打扫了之后,我一些东西记不住位置,可能到时候要麻烦你给我解答了。” 他越不计较,陈方旬越觉得不好意思,闻言开口和他保证:“不麻烦,你可以随时问我。” 喝了酒之后打扫卫生,早上起来粗粗看一圈,东西放哪儿的记忆也跟着回笼,这算是他的一个小技能。 齐元霜挑了挑眉,动作轻快地摆好碗筷:“先来吃早餐吧。” 陈方旬略显局促地落座,齐元霜坐在他旁边,打趣道:“把我这当自己家就好了。” 打扫成这样,“陈方旬”风格既视感这么强烈,他这么开玩笑也没问题。 陈方旬接过勺子,无奈点了点头。 尴尬也就那一会儿,他也不是十五六岁那会儿,遇见尴尬事能记很长时间。 昨晚的事情也算是他和齐元霜的交情往来,两人又是邻居,工作上还有交织,太客气反倒适得其反,陈方旬索性收起那点情绪,自然和人相处。 用过早餐后他下楼回家,齐元霜换了衣服也往医院赶,假期当前,工作翻了个倍,两个人都不太想假期之间还有一堆工作缠身,因此格外拼。 陈方旬换了套西装,重新戴上腕表,看了眼日程表,往宁善渊那儿赶,顺带把早上因他宿醉错过的信息工作全部回复。 他是宿醉仍旧能准时到岗的人,即使头还有点晕,跟在宁善渊身后参加行业大会时还是没出半点错,将南星科技上个季度的研发重点宣讲结束,宁善渊坐在台下,满意地鼓了鼓掌。 陈方旬负责的每个雇主经营的产业横跨不同行业,范围极其广,他是助理,不仅要负责公司客户关系维护,会议日程安排,公司文件处理审批,还要做数据汇报用于辅助决策,什么东西都要知道一点。 至于送礼人情往来,他再不熟悉,也能被磨练出条件反射。 好用的脑子都用来学习工作了。 茶歇时,宁善渊和客户简要交流几句后,便大步走向陈方旬。 陈方旬正盯着一碟柠檬芝士蛋糕。 他的生活自律枯燥,如同苦行僧,衣食住行各个方面都透露出一股强烈的精简感,维持身材的习惯让他对所有高热量食物敬而远之,甜食这种东西更是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菜单里。 但应该和宿醉有关,他现在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甜食缓解头痛的大脑。 上次在姜亦文的生日宴上,齐元霜给他递了一碟柠檬芝士蛋糕,不算太腻,尚且在他的忍受范围内。 今天的蛋糕应该也不至于太过腻味。 他按了按额角,在犹豫端蛋糕时,宁善渊来到他身边,开口问道:“陈方旬。” 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陈方旬换好上班面具,视线不动声色从他的眼角眉梢滑过,情绪检测出低落占大比例,心情不好。 “宁总,汇报有问题吗?”陈方旬严谨问道。 他本科是金融,能把人工智能的东西讲清楚,已经很靠谱了。 宁善渊坐台下也没看出不满意,这回找他又要做什么。 陈方旬想起宁善渊那个堂弟,下意识看向他的身后,没来,安全。 暂且不会有被拖进情感纠纷的可能性。 他松了口气,便听宁善渊沉声问道:“你是因为我和宁寻弈的事,要辞职离开吗?” 陈方旬:“?” 他辞去何思言的助理职位,落在这几位雇主耳朵里,为什么会变成“陈方旬因为情感纠纷要辞职跑路”的结果? 陈方旬想起昨天和傅长阙说的理由,懒得现想一个,直接照搬说给宁善渊听。 反正这个是真心话。 “只是辞去了小何总那里的助理工作,与您和宁小少爷的事情并无干系。” 陈方旬耐心道,坚决不给出任何“不会辞职”的保证。 不过宁善渊倒是能明白一件事,过多的情感纠纷会让他厌倦,产生辞职念头。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房贷。 陈方旬照例在脑子里算了遍房贷的剩余数量,再干两年,房贷和退休金都有了。 “那你不会辞掉我的助理工作吧?” 宁善渊又道。 陈方旬工作上的保证应得很快,顺手做完也就是一会儿的事,但辞职这件事显然是无法保证的承诺。 他不说做不到的承诺,反问对宁善渊无效,他直截了当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没有人能预料,这件事我无法掌控。” “万一宁总哪天想把我开了,我就只能走人。”陈方旬温和笑道。 能掌控也不掌控。 宁善渊皱着眉,沉声否认了他的话语:“我不会开除你。” 那还是开一下吧。 还能拿n+2。 陈方旬想了想自己的每个月工资和工龄,n+2都能拿个几十万。 他们在谈话过程中逐渐走出会议厅,将谈话地点换到了露台。宁善渊沉默地注视陈方旬,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辞职这件事,哪里是陈方旬掌控不了的。 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宁善渊与陈方旬共事三年,就算再迟钝,也能感受到陈方旬在工作上强大的掌控力,交给他的项目安排从来不会出现错误,有员工犯下纰漏,他也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换上备用计划。 这样一个人,宁善渊并不觉得他会将辞职这件事的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 他只是不想而已。 宁善渊想通关节后,有些黯然,面上却看不出分毫。 他不吭声,陈方旬也没有开口的必要。 本质只是由一份纸质合同文件联系的雇佣关系而已,陈方旬提供工作能力,宁善渊提供工资,更进一步的关系并不会在他们之间建立。 第30章 陈方旬还有点头痛,对看表情猜心思的工作一点也不感兴趣。 “你昨晚和傅长阙在一起吗?”宁善渊沉默片刻,又道。 陈方旬总觉得他这个问话语气很熟悉,回答他:“昨晚和傅总有应酬。” 宁善渊默了默,最后才从喉间挤出一句话:“他……人不太好,你和他保持距离。” 陈方旬:“?” 宁家家教严,背后说人闲话是严令禁止的事,陈方旬诡异地看着支支吾吾憋出一句提醒的宁善渊,没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 晴天,天气很好,没下雨,太阳也没有打西边出来,没有扭曲怪叫的植物,会议厅内能听见交流的模糊内容。 只是头晕没有眼花,他现在是清醒的,没有醉酒。 宁善渊今天吃错药了? 不过他深知不能在一名老板面前提另一位老板的坏话,但也不能真傻乎乎地答应,隔墙有耳,说不准就传到傅长阙耳朵里。 他辞职的信件只有何思言和姜总知道,还不是发送成功十分钟后,所有人都给他发消息了,甚至还有猎头来挖他。 “只是工作需要而已,多谢宁总关心。”陈方旬礼貌回复,笑容刻板又疏离。 谢逐青最近出差不提,这段时间他的雇主有一个算一个,对他辞职这件事都表示了高度的重视,大多态度都有点莫名其妙,陈方旬实在不能理解他们忧虑紧张的地方在何处。 又不是不给工作交接的时间,他工作九年除了刚毕业那会儿,就没有出过差错,这群人的紧张和疑问仿佛是在质疑他对工作的严谨负责态度,让他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不快感。 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恋爱不上班,提出来的要求和方案比五彩斑斓的黑还要刁钻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质疑他的工作能力? 陈助理嘴角挂着笑,眼底冷冰冰。 宁善渊背后说完傅长阙的闲话,心底却格外别扭。多年接受的教育不允许他这么做,但听见陈方旬的应答,他又觉得这种话只不过是普通的提醒而已。 甚至能算做事实陈述。 他暗自打量着陈方旬,直觉却在暗示他,陈方旬生气了。 因为那句傅长阙的坏话生气了吗? 宁善渊沉默地抓紧了手机,一时间惯常理智的大脑却被情绪所掌控,在他的幻想间,他甚至生出取消与傅长阙合作的念头。 陈方旬身姿挺拔站在宁善渊面前,就见这位宁总冰冷的脸色风云变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东西,还能看出几分痛恨。 这是在脑子里演苦情剧吗? 交流会即将结束,他看了时间,准备进行下一个行程。手机邮箱里工作邮件又多出几分,还没来得及回复,先看到新进来的几条信息。 躺在他手机好友列表许久的宁寻弈给他发了消息。 陈方旬看都没看隐藏了聊天框,然而宁寻弈是个锲而不舍的,不停给他发消息,冒出一大堆,逼得他不看都不行。 他无奈点开宁寻弈的聊天框,就见这位天真单纯的大少爷询问他宁善渊在哪儿。 这大少爷都不用他套话,自己就能把东西抖搂干净,后面紧跟着一堆无效信息陈方旬直接跳过不看,目光锁定宁寻弈给他发的定位。 距离他和宁善渊没有多远。 陈方旬:“……” 宁寻弈根本不需要他回复,自顾自哐哐哐发了十几条信息。他看着聊天框内,又弹出来的“啊,我看到你们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宁总,交流会即将结束,我先行离开了。”陈方旬收起手机,和宁善渊妥帖道。 宁善渊还在纠结傅长阙和他的关系,闻言点点头:“辛苦。” “哥,陈助!”宁寻弈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陈方旬没有任何迟疑,大步迈腿就走,没走出多少,手腕先被宁善渊一把拉住,陈方旬咬牙手臂发力,硬是逼着宁善渊放开他。 他健身锻炼不是白费功夫的。 只是放开也没用了,宁寻弈已经赶到他们面前,陈方旬整理袖口,听见宁善渊在他身后低语:“陈方旬,帮我拦住他。” 陈方旬:“……” 宁善渊不是知道情感纠纷会加快他的辞职进程,为什么还敢这么干? “六十万。”宁善渊冷静补充。 n+2通过另一种方式意外来到他的手中,陈方旬迈出去的脚步缓缓停下。 他想到今天的星座运势,意外之财,稍微忍受一下并非不行。 楼家的鸡飞狗跳他都能忍,都是同题材同类型,宁家兄弟的破事自然也能忍一忍。 陈方旬冷静地站在宁善渊面前,微妙地隔开了这对兄弟。 宁寻弈今天并非学生气打扮,反而做了造型,西装合身,连眼神都不如上回见到的那般纯良。 陈方旬微微抬了抬眉梢。 这位单纯的大少爷是去哪里进修过了吗,虽然有几分生疏,但看得出来是狼一样的眼神。 “你怎么在这?”宁善渊皱了皱眉,看向本应该在上课的宁寻弈。 宁寻弈嘿嘿一笑,那点因装扮打造出来的野心全化作了天真清澈:“在附近参加聚会,听说这里有交流会,好奇过来听听,没想到哥和陈助都在这。” 他这个理由勉强过关,陈方旬也没收到他询问宁善渊行程的信息,这次的见面,倒能真变成一场巧遇—— “你的聚会地点距离这里有二十公里,你是怎么做到‘在附近,因为好奇过来听听’的?”宁善渊全然不给他留面子,毫不犹豫地揭穿宁寻弈的谎言。 陈方旬看着这浓眉大眼的小子,有些吃惊。 宁寻弈打了个哈哈混过去,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注意力全在宁善渊身上。陈方旬无奈叹了口气,也不清楚他们俩之间拿的是什么剧本。 毕竟宁寻弈看宁善渊的眼神没有那么不清白,陈方旬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情感。 而且齐医生疑似还在这俩人之间有戏份,关系太复杂,他也没办法讲清楚。 但他还是决定开口吸引宁寻弈的注意力:“宁小少爷,好奇来听,了解什么了吗?” 这一问和老师查功课似的,连语气都没差别,宁寻弈情不自禁站直身体,可怜巴巴地看着陈方旬:“陈助,好奇不代表能听懂啊,我是体育生。” 陈方旬:“……” 他微妙地看了宁善渊一眼。 宁家走的文化知识分子路线,怎么中间出了个浓眉大眼的叛变人士。 宁善渊不太自然地瞥开视线,不和陈方旬的眼神对上。 陈方旬道:“趁行业的大佬都在,我带你去和人家认识认识。” 他拍了拍宁寻弈的肩膀,准备把人带走,牺牲小我,让宁善渊脱身,然而宁寻弈没动,他盯着宁善渊,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哥,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陈方旬给了宁善渊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他看得出来这位宁小少爷已经和以前不一样,偶然瞥见的,眼底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眼神,似乎在暗示宁寻弈在宁善渊面前逐渐萌发的狼子野心。 宁善渊不适地皱了皱眉:“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他甩开宁寻弈伸过来的手,一把抓住陈方旬的手腕,擦过宁寻弈的肩大步离开露台。 陈方旬:“!!!” 他被抓住的那只手线条紧绷,显然在和宁善渊角力。 宁善渊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对陈方旬道:“陈方旬。” “哥,我会让你和我谈的。” 陈方旬回过头,宁寻弈站在围栏前,神色不定,视线阴沉尖锐,如同盯着即将进入陷阱的猎物。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离开宁寻弈的视线后,宁善渊才松开陈方旬的手,低落道:“抱歉。” 陈方旬身上的鸡皮疙瘩好一会儿才消下来,想起宁寻弈的那个眼神,又是一阵头疼。 他每逢这个时候都很想建议这群人去找齐元霜挂号看看脑子。 宁寻弈和宁善渊之间有什么纠葛他不想参与,也不想知道。 那种过分沉重的情感他完全无法理解产生的来由。 宁善渊以前是救过宁寻弈的命吗? “他六七岁那会儿,险些被人从楼顶推下去。”宁善渊沉重开口,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郁色,“后来是我把他拉上来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对我格外依赖。” “明明齐元霜和他才是亲兄弟。”他揉了揉额角,同陈方旬说。 还真救过命。 只不过吊桥效应持续的时间有点过分长了而已。 “齐医生似乎与宁小少爷的关系并不亲近。”陈方旬想起齐元霜和宁寻弈相处的片段,齐元霜对宁家的排斥仿佛刻在骨髓,言语间皆是厌烦。 对宁寻弈则有一种勉强看得过去,但因为姓宁,所以还是远离的想法。 “他们……”宁善渊顺着他的话继续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陈方旬立刻察觉到他话里残余的愧疚。 他本以为宁家的事也会像姜家那样飘进他的耳朵,好在宁善渊是个有分寸的人,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方旬也借此和宁善渊道别,赶赴下一段日程。 离开时,他看见宁善渊站在窗台边,晴日慢慢阴沉了下来,阴影落在宁善渊的身上,像是一道又一道的枷锁。 他蹙了蹙眉,不再看第二眼。 直到坐上车时,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宁善渊与宁寻弈对话之间的问题。 那小子居然敢监视宁善渊? 陈方旬出于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目的,给齐元霜发了消息:【小齐医生,宁寻弈最近在干什么大事吗?】 刚发出去一瞬间,齐元霜同时也发了条信息:【方旬,你早上工作头还晕吗?】 紧接着两条消息噼里啪啦传送过来。 【aaa齐医生:你问那个蠢货干什么?】 【aaa齐医生:他吃垃圾都算是小事儿了,大事,哪种类型的?】 陈方旬新奇地看着齐元霜前后不一,略显炸毛的信息,却能从里头看见齐元霜对宁寻弈拐弯抹角的熟稔。 大概是嫌发消息麻烦,齐元霜得到他同意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怎么想起来问他了?”齐元霜的背景音很乱,声音呼吸不太平稳,大概在走路,没多久背景音就安静不少。 第31章 陈方旬坐在车上,打开平板回工作邮件,随意道:“和宁总参加行业交流会,快结束的时候,被穿着西装的他堵个正着。” 齐元霜嗤笑一声:“还没死心啊。” 陈方旬想着宁善渊的回答,仔细斟酌道:“宁寻弈对宁总的行程似乎了如指掌。” 齐元霜毫不意外:“宁家人都是疯子,他这么干,我毫不意外。” 陈方旬:“……” 齐元霜简直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恐怖的话。 陈方旬继续和齐元霜进行情报交换:“宁总说宁寻弈缠着他,只是因为以前救过他一命,吊桥效应下积累的深厚情谊?” 他用词都很巧妙,齐元霜听完没忍住笑,笑完用最嘲讽的语气说:“宁善渊不救也不行啊,毕竟是他险些把那个呆瓜推下去的。” 陈方旬拿着手机的手一顿。 为什么交流着交流着还有王炸出来。 “而且那个狗东西好像忘了一件事,把他拉上来的人里还有个我。”齐元霜百思不得其解,“我在他的记忆里可能就是个没瓦数没电力的电灯泡,一个眼里全世界小的可怜的狭窄蠢货。” 宁家好乱。 陈方旬没忍住想到,齐元霜却在此刻开口问他:“方旬,你今天突然问这些……宁善渊是不是让你帮忙处理他和宁寻弈的烂账了?” 他对八卦不感兴趣众所周知,突然问那么多肯定有猫腻。 “嗯。”陈方旬迟疑地低声应道,齐元霜没再多问,转了话:“那我把宁寻弈那死小子看着点吧,净给人添麻烦。” 他想了想连着两天给人添麻烦,齐元霜对宁家又是深恶痛绝,还是认真道:“齐元霜,麻烦你了。” 喊的大名,很正式。 齐元霜放缓语速,拖长音慢悠悠道:“这有什么好麻烦的,顺手的事儿,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他对陈方旬时,总有种超出范围的包容心,甚至说的最多的都是“不用客气”。 陈方旬工作后就很少扩充自己的交友圈,同事是同事,合作方是合作方,老板是老板,现在联系勤快,关系格外近的好友,交情都有了十几年。 和相识时间并不算长的齐元霜,此刻竟也生出倾盖如故的想法。 两人并没有聊多久,陈方旬临时多出一桩合作方出事需要处理的事项,提前挂断了电话。 齐元霜坐在诊室里,看了眼通话记录,翻出最底下的一串号码拨通。 “宁寻弈。”接通的一瞬间,他开口喊道,语气漫不经心,很随意。 宁寻弈有些吃惊,傻乎乎地应道:“小霜哥,你今天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装傻装多了真觉得自己是个傻子?”齐元霜转着从护士站顺来的笔,按压笔顶的按钮,整支圆珠笔在他手里啪啪作响。 宁寻弈像是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小霜哥,你在说什么啊?” 齐元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冷声道:“宁寻弈,你和宁善渊争家产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设计宁善渊救你那点破事,少给我装无辜的盛世白莲。”他面上还是带着那副笑容,语气却格外森然。 听筒里过了良久才有声音传来。 宁寻弈低笑一声,道:“怎么什么都瞒不过哥。” “不过哥不会说的吧,”他学着齐元霜的语气,“毕竟你是个疯子,没有人会信你说的话啊。” 齐元霜嗤笑着说:“那还真不好意思,我是能给你们开诊断的那位专业人士。” “……好吧。”宁寻弈用某种奇异的腔调对齐元霜说,“和宁善渊的问题,也许我应该和陈助理好好谈谈。毕竟我也到了工作的时候,缺少一位得力干将。” 齐元霜想到陈方旬那一身经过良好锻炼的肌肉,之前听过的一些副业传闻,略带了一点期待:“好啊,你大可以试试看。” 宁寻弈没达成目的,猛然挂断了电话。 “嗤。”齐元霜讥讽地看着挂断的电话,只觉得宁寻弈不自量力。 那点白莲花手段骗骗宁善渊那个傻子得了,还骗陈方旬,陈助理那么多年工作不是白干的。 感情迟钝又不代表识人不清。 识人很清的陈助理正在拼命工作。 他平时工作效率就是百分百,假期前的效率更是高达百分之二百,甚至还能走一步看三步,把假期内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发展都预测到,制定了备用方案。 务必确保他放假期间,工作不会出问题,就算出问题,他远程也能操控的程度。 放古代高低是个顶级谋士。 陈方旬在外开会应酬一整天,每件事分毫不差上下衔接,全部处理完到家时已经凌晨。 他看着清空的备忘录,终于能彻底松口气。 除了早上宁寻弈和宁善渊的小插曲,这两周,他第一次进行了纯粹的工作内容。 没有莫名其妙的情感纠葛,没有突如其来的求婚,工作进展顺利上班日常平静。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准备就寝时,他还在体会纯粹工作的幸福。 单纯的工作真好。 假期第一天,陈方旬起了大早,提着行李箱和礼物,驱车往老家抚岚市蹊水镇赶。 抚岚市是沿海城市,城市面积不大,发展水平落后,蹊水镇更是接近抚岚市的边缘。 不过近几年有网红来旅游,蹊水镇的名气一时间也打了出去,比之以往热闹不少。 陈方旬到达时接近晚上六点。 他上大学以前一家子住的那套房子在巷子里,阴暗狭窄,朝北,根本晒不到太阳。 陈方旬对那套房子的记忆,仅剩昏暗的光线,断续的咳嗽声,与梅雨季潮湿,衣物晾干后的馊味。 他读大学后就带着妹妹和母亲去了珩京,那套房子的最后结局,估计是被陈世鹏卖了还赌债。 陈方旬找了家镇上条件好的酒店办理入住,出酒店随意买了点清淡的食物做晚餐,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长途开车开了将近一天,好好休息是要紧事。 第二天邻近中午时,好友王志城的电话打了进来:“方旬,你到镇上没?” 王志城是他十六七岁那会儿做讨债工作时认识的大哥,比他大了七岁,他上大学后,王志城就“金盆洗手”上岸,攒了点钱在蹊水镇开家烧烤店,这两年也趁蹊水镇旅游业发展赚了笔钱。 陈方旬回来,也是参加他小女儿的满月酒。 “已经到镇上了,现在在酒店整理行李。”陈方旬接着电话,把礼物都看了一遍。 王志城为人豪爽,嗓门也格外大:“行,那你等着,哥去接你。” 陈方旬也没跟他客气:“我把酒店定位发给你。” 满月酒在王志城自家的烧烤店里办,时间定在晚上,中午则是王志城和徐慧专门给陈方旬备的接风宴。 “方旬!”王志城摇下车窗,朝酒店门口喊道。 陈方旬提着礼物站在酒店门口,他今天很难得把焊在身上的西装换了下来,换了丝质黑色衬衫和休闲西裤,头发随意用发泥抓了两把。 他拉开车门坐进王志城的七座里,转手将礼物放到后座。 “看着有个老板样了!”王志城重重拍拍他的肩,陈方旬失笑道:“我就一个打工仔,当什么老板,城哥才是吧?” 王志城笑了两声,抓着方向盘往店里开:“净捡好话讲。时候不早赶紧回去,迟了你嫂子得把我撕了,我可不找骂。” 他说是这么说,却是红光满面,精神气格外好。 陈方旬拿着手机回邮件,笑道:“嫂子多温柔一人,小心我和她告状啊。” “你小子学坏了是吧?” 王志城降下车窗通风,抬起头看车内镜里照出的那堆礼物,和陈方旬寒暄完才有功夫和他说:“你回来就回来,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没给你啊,给嫂子和我两个干女儿的。” 陈方旬回了齐元霜的消息,收起手机坦荡道:“也就是点小礼物,我和然然第一次见面,不送礼怎么行?” 他们之间没那么客气,王志城也就不再提礼物的事,转到说起小女儿,脸上快笑出褶子:“你不知道我家然然多可爱,哎哟昨天打了个喷嚏,真就是全身一颤,还把自己给吓到了,哄了半天。” 陈方旬也就安静听他念叨。王志城大女儿出生时,也是这么和他念叨的,陈方旬都已经习惯了。 七座在烧烤店门口停下,陈方旬要去拿东西,立刻被王志城挤开:“到家还你来拿?你今天安生吃饭就行了!” 陈方旬拦不住,只好空手往店里走,见着站在门口领着大女儿的徐慧,立刻打了声招呼:“嫂子。” “方旬来啦?哎呀真是好久没见了!”徐慧碰了碰大女儿肩膀,“若若,叫人!” 小姑娘今年六岁,陈方旬上回见她都是两年前的事,现在再见面,对他印象减淡不少,别说喊人,还往徐慧身后缩了缩。 徐慧低头朝她说道:“不认识啦?你管他叫干爸的呀。你名字还是他给你起的呢!” 陈方旬半蹲下,和王汀若处在一个高度,温和道:“真记不起来啦?你就那么点大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比划了一个高度,王汀若安安静静打量他,没吭声。 “诶,这孩子怕生。”徐慧带着歉意和陈方旬道,陈方旬摇了摇头,笑着说:“那就只好重新认识了。” 他和王汀若自我介绍:“我叫陈方旬,是你爸爸的朋友。” 长了张好看的脸就是占便宜,他说完名字,王汀若像是想起来什么,抓着徐慧裤子说道:“漂亮叔叔。”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陈方旬笑得很无奈,王志城停好车放好礼物,才来找他们三个:“杵门口做什么,进来吃饭!” 他一把捞起大女儿,进了店铺里头,徐慧偏过头对陈方旬道:“你哥这性子。”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说:“这性子挺好的。” 中午这顿规格算得上家宴,徐慧和王志城知道他的饮食习惯,特意把口味做的清淡了些,紧着他来。 大概是爸妈都在场,王汀若也多了点胆子,上餐桌时,特意坐得离陈方旬近了点。 陈方旬一低头,就看见小姑娘有些紧张地和他对视,他没忍住笑了笑:“没事儿,坐我这吃饭吧。” 小姑娘眨眨眼,眼睛亮了亮。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徐慧和王志城收拾餐桌,把试图上手帮忙的陈方旬赶到一边,还特意让王汀若领着她这位干爹去玩。 “若若,带你干爸去看看妹妹!”徐慧套上围裙,朝王汀若喊。 小姑娘抬头瞧了眼陈方旬,牵住了他的手:“妹妹在楼上睡觉,我带你去看妹妹。” 吃饭时陈方旬给她夹了好几回菜,虾都是陈方旬给她剥的,陈方旬和她关系就在夹菜剥虾间拉近不少。 第32章 陈方旬柔声道:“好,要麻烦你给我带路了。” 婴孩觉多,王汀若和陈方旬上楼时都特意放轻了脚步,进房间时,陈方旬还特意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王汀若打开房间门,用气声对他说:“妹妹还在睡。” 陈方旬也同样用气声回答她:“那我动作要更轻一点了。” 他和王汀若蹑手蹑脚走到婴儿床边,一起打量熟睡的婴孩。 陈方旬瞧了两眼,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两个小姑娘都长得像徐慧真是太好了。 他注视着小朋友白嫩的脸,下一刻,小朋友就睁开了乌黑的眼睛和他对视。 陈方旬立马挺直身体,毫不意外看见小朋友瘪嘴开始哭。 他进门声音近乎于零,居然还能吵到。 王汀若呆呆地看着他:“干爸,妹妹哭了。” 陈方旬带陈雅瑛的经验还没忘,顶多是手生,他摘下腕表,全身上下没有扎人的东西后,才把嚎哭的小孩抱在怀里哄。 徐慧和王志城听见哭声就甩下一堆碗碟冲上楼,刚到房间门口,就听哭声逐渐变小。 陈方旬熟练地抱着安静下来的孩子,朝他俩比了个大拇指:“看来还没忘。” 徐慧摘下围裙,上前接过孩子:“估计是饿醒了,不过待你怀里不哭还是神奇。阿城有时候都哄不动。” “我也是带过孩子的人。”陈方旬人生里能觉得骄傲的事不多,把体弱多病陈雅瑛健康带大算一件。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养活了一条命,也第一次切实体会到责任所代表的沉重意味。 晚上满月酒要提前准备,这回陈方旬直接套上围裙进后厨帮忙,王志城和徐慧拦都没拦住。 “中午那是客,现在就算是家人,帮个忙怎么了?”陈方旬那张嘴在商场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王志城和徐慧更是招架不住,只能看着他熟练处理食材,起锅烧油做菜。 他六七岁就踩着凳子围着灶台转,工作后没时间做饭,但手艺还是在的,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天色渐暗时,参加满月酒的客人也渐渐到齐,来的人并不多,都是两家关系近的亲朋好友。 王志城为了小女儿的满月酒,特意闭店一天,都在店面后院摆桌吃饭。 外面一条餐饮街灯也亮了,一溜串下去像是黄昏时刻的停留,人很多,大多数都是假期来旅游的游客,格外热闹。 陈方旬做完两道清蒸黄鱼,就被赶来接手的徐慧赶出了厨房:“到点了,现在你是客人,出去吃饭!” 语气有些凶,推他出厨房的动作很不客气。 陈方旬不敢和嫂子顶嘴,穿着围裙出了厨房,还没摘,手机铃声先响了。 后院人多热闹,店铺关着门,街上再热闹也吵不进来,他走进店铺里,开了盏灯接电话。 来电人是齐元霜:“喂?” “方旬,假期愉快!”齐元霜不知道在哪儿,格外热闹。 陈方旬今天一天心情都格外愉悦,跟着笑道:“假期愉快。” “你现在是在老家吧?”齐元霜的背景音实在嘈杂,迫不得已大声说话,陈方旬听得好笑,对他道:“对,在老家。” 齐元霜嘀咕了一句,陈方旬稍微提高音量问道:“齐元霜,你人在哪儿?” 背景音有点太吵了,齐元霜别是喝了酒才突然给他打电话。 齐元霜拖长音,一字一句道:“我来蹊水镇旅游,顺带故地重游。” 蹊水镇? 陈方旬抬了抬眉梢,刚想问他在哪个地方,就见人潮过后,拿着手机接电话的齐元霜出现在街对面。 衣着打扮格外像男大学生的齐医生显然也看到了他,顶着满街的灯光小跑向他,和他隔着店铺玻璃门接电话。 齐元霜没说话,安静注视着他,眼里带了点惊叹,像是在欣赏玻璃罩里的雕塑作品。 在陈方旬愈发迷惑的眼神里,他最后伸出一根手指,朝玻璃门戳了戳,方向正对他被围裙系带系出的劲瘦窄腰。 戳完又比了个大拇指。 陈方旬讶异地看着他,对着手机问道:“什么?” 齐元霜慢慢开口:“很性感。” 第27章 陈方旬更加茫然地看着玻璃门外的齐元霜,完全不能理解他对“性感”的标准是什么。 穿个围裙做饭而已,身上全是油烟气,性感在哪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带着油污的围裙,莫名其妙地看着齐元霜。但他尊重每个人的癖好,不对齐元霜的标准发表评价,直接打开了店铺的大门。 “隔着扇玻璃门打电话你也不嫌麻烦。”陈方旬挂断电话,走出店铺和齐元霜说。 齐元霜收起手机,笑得很是灿烂:“挺有氛围感的啊。” 他的视线还在陈方旬的腰身流连,打量的目光隐晦,在夜晚与灯光的隐瞒下,并未叫陈方旬发现任何端倪。 身后街上人声鼎沸,硕大的音响里放着时下的流行曲,大抵是歌单随机播放。 锅铲与铁锅相撞,食材在热油里发出刺啦的响声,四方的烟火气聚在一条街上,cbd里接连不停的会议与高楼大厦光鲜亮丽的灯火似乎都在烟火气中慢慢沉了下来,化作某种脚踏实地的吆喝声。 陈方旬抱臂站在店铺门口,齐元霜落下他一个台阶,只得仰起头去看他。 “这几天倒是见到陈助理很多不同的一面。”澄黄的灯光下,齐元霜注视着陈方旬的眼睛,没有冷冰冰与假象的温和,银边眼镜后的桃花眼多了几分熟稔感。 就像是落地成了活生生的人。 身上多了人气儿,不像机器人了。 陈方旬对蹊水镇的印象不算太好,他最挣扎苦痛的岁月都在这座沿海的偏远小城中,混合进潮湿的梅雨季,只留下阴暗、无法被晾干的雨痕。 但小镇上总有为他撑开一把伞的人,于是那些雨痕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晒成了皱痕。 尽管发皱,但总归已经干透。 这也让他在回到蹊水镇后,心情也能好点。 他勾了勾唇角:“我也没真准备活成机器人。” 紧绷是他生活的常态,可机器都需要检修,更何况人。 “也对。”齐元霜的笑容在见到他后就没有掉下来过,他站在台阶边缘故意摇摇晃晃,很是幼稚,“不过你回老家就是回来做饭吗?” “朋友孩子满月摆酒,刚好会做点饭,进后厨帮个忙。”陈方旬抬手随意指了指身后的店铺,王志城的声音就从里头传了出来。 “方旬,你躲这儿干嘛呢!去吃饭啊!”王志城热得满头大汗,趿拉着拖鞋走到陈方旬身后,瞧见他面前的齐元霜时,惊讶道:“这人谁,你认识?” 陈方旬看着齐元霜略带期待的眼神,有些好笑道:“我朋友。” 王志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朋友来不早说!” 他一把勾住齐元霜的肩膀,把人捞进店铺里头:“方旬的朋友就是我朋友,都是兄弟,刚好我女儿满月,进来吃个酒!” 齐元霜被一只粗壮的胳膊逮住,脸上很难得多了不知所措,有些慌乱地看着陈方旬,试图向他求助:“那个,我——” “城哥都叫你了,不用和他客气。”陈方旬摘掉身上的围裙,重新锁上店铺大门,单手抓着围裙和他们一起进了后院吃饭。 齐元霜被王志城捉进后院,硬生生按在了餐桌前,徐慧端着菜出来时,疑惑问丈夫:“这位是?” 王志城接过她手里的硬菜,朝陈方旬努努嘴:“方旬朋友,来旅游的,这刚好碰面,就叫进来一起吃了!” 徐慧了解原委,笑着招呼道:“不要客气,就当自己家,好好吃一顿啊。” 齐元霜也不当鹈鹕了,鹌鹑似的朝徐慧王志城笑笑:“还要谢谢你们招待。” 他格外局促坐在形形色色的大汉中间,格外文气。 这副模样其实很少见,齐医生从小到大都是鹈鹕刺头性格,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路过的狗都能让他叨两句,如今坐在餐桌前,一点声儿都不敢吱。 “不用那么紧张,老陈朋友就是我们朋友,不用客气啊!”有人朝他喊道。 他们这一桌都是王志城之前讨债时认下的兄弟,这几年大多都收手不干,做点小营生,不少还成家了,和陈方旬还算关系熟稔。 陈方旬是他们这帮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他快开学时,这帮人各自出了笔钱,零零散散凑出三千块,让王志城交给他,让他好好读书。 好不容易有机会走出小镇,大家都不想见他因钱苦恼。三千块不算多,他们也凑不出来更多,但总归是好的期许。 “来者皆是客,胆子大点。”陈方旬随手将一瓶果汁放在齐元霜手边,紧跟着落座,齐元霜小声问他:“这算蹭席吧?我份子钱都没给。” 陈方旬沉思道:“你算是我带进来,份子钱算我头上。” “之前说要请你吃饭,刚好,今天就有个机会。”他把塑封的碗筷拆开包装,端来开水消毒后才放在齐元霜面前。 齐元霜转过头看他,笑得很无奈:“那还真是赶巧。” 他原本以为他们之间的第一顿饭会是在珩京的某家私房菜馆,或是某家西餐厅内,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 却没想到第一顿饭会在蹊水镇一家烧烤店的后院中,还是老板女儿的满月酒。 齐元霜拿起筷子,没由来的觉得很开心。 这样似乎才是最合适的第一顿饭。 “老陈,你现在工作怎么样?”有人拿起子开了瓶啤酒,直接放在转盘上转给陈方旬,陈方旬拿下那瓶啤酒,笑道:“老样子,除了累。” “上班哪有不累的?”那人笑道,“我记得你在珩京买房子了吧?我妈整天搁我面前念叨你,说就没见过比你更聪明的!” “你要是赶紧成家,李姨也不会一直念叨我。”陈方旬瞥了眼齐元霜空空荡荡的碗,拿公筷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蹄髈,面上还是带着笑回应友人的话。 来者皆是客,好好招待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齐元霜也就局促那一阵,安静听一桌子人扯着嗓胡天说地,没过多久就能混在其中,连方言口音都能以假乱真。 陈方旬话不多,有人问就接着话往下聊,没人开腔,也不起话头。 他偏过头,对齐元霜说道:“小齐医生,看不出来你语言天赋还挺高。” 齐元霜放下酒杯,得意朝他抬抬下巴:“故地重游,还是会点的。” 电话里说的故地重游再次出现,陈方旬有些讶异地看着他,齐元霜以前在蹊水镇待过很长时间吗? 只不过这点疑问还没想明白,就被王汀若挤占了。 小姑娘端着小碗每桌都跑来跑去,代替父母招待客人,陈方旬看见干女儿头发散乱地乱跑,朝人招了招手:“若若,到干爸这儿来。” 王汀若端着碗依偎到他身边,陈方旬推了推眼镜问道:“头发乱着不难受啊?” 第33章 王汀若抱着碗,这才应道:“难受。” 陈方旬替她把头发拆了,让她背着朝自己,上手给她重新扎了麻花辫,这才让人继续玩去。 “谢谢干爸。”王汀若伸手摸了摸辫子,满意和他道谢,抱着碗,又吭哧吭哧招呼客人了。 齐元霜只觉得格外有意思:“方旬,你技能点很多啊。” 辫子扎那么漂亮。 他这么一感慨,餐桌上有人跟着道:“老陈带孩子那是厉害,别说扎辫子这种小事儿。” “不是还会扎那个什么,公主头吗?我们干活那会儿老陈都带着雅瑛,嗨呀每天发型不一样!” 这帮人都是知道陈方旬家里情况的,开起玩笑也知道分寸,聊到兴头上,又有人问陈方旬:“老陈,你还没准备讨老婆呢?” 陈方旬慢条斯理拆闸蟹,语气很是平静:“不准备。雅瑛还在读书,我工作又忙,没时间。” “也是,你这条件担心什么!” 九十月吃闸蟹的好时候,陈方旬拆出来一只母蟹,膏黄都多,齐元霜盯着他拆蟹的手,也不忙着和人天南海北地聊了。 陈方旬那双手早年间因为做过的粗重活太多,指节有轻微的歪斜,不细看不大看得出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甲床很漂亮,指甲修剪得格外整洁圆润,拆闸蟹时的动作流畅干净。 齐元霜盯着他手的目光实在热烈,陈方旬以为他一个内陆人对吃蟹不熟悉,挑了挑眉:“介意吗?” 这么馋,直说就是了,还一直盯着。 齐元霜有些呆:“介意什么?” 陈方旬耐心道:“我的手。” 齐元霜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介意?” “不介意就行。”陈方旬直接将拆好的闸蟹放进齐元霜的盘里,“吃吧。” 齐元霜:“?” 他盯着盘子里拆好的闸蟹,突然反应过来陈方旬刚才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估计把他当做大馋小子了。 齐元霜好笑地开口道:“多谢陈助。” 陈方旬重新拿了只闸蟹:“不客气。” 吃到一半,王志城和徐慧两人也拾掇好自己,从厨房里出来。王志城抱着今晚的主角,来到陈方旬这一桌。 然然窝在亲爸怀里,精神头很好,不犯困,不哭闹,眼眸乌黑清澈地打转,好奇地盯着满桌子人。 齐元霜回过头看着婴孩,夸了一句:“珠圆玉润,有福气。” 手臂和藕节似的,白嫩肉多,一看就养的很上心。 然然扭过头看他,晃了晃白嫩的手,王志城夹着嗓子和她说话:“然然,都是叔叔,来,我们和叔叔们打个招呼!” 陈方旬带着笑看小朋友,还没开口夸,脸上先被带着奶香气的手贴了贴。 然然朝他笑了笑。 一桌子男人没忍住叫嚷,说她一个小孩偏心,只对着陈方旬笑。 陈方旬手脏的便没碰孩子,闻言朝他们笑道:“这没办法,我讨她喜欢。” 笑里还多了几分得意。 齐元霜吃饱饭,支着脸悄摸看他。后院气氛格外热闹,陈方旬在饭桌上也被带动,整个人鲜活很多。 日光灯下,他白皙的面颊被热气蒸出一点薄红,衬衫扣子也开了三颗。 齐元霜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听见陈方旬开口说方言。 抚岚市这地每个区每个镇方言都不一样,蹊水镇的发音和其他地儿比起来要软一点,齐元霜听其他人讲没什么感觉,顶多有些尖锐粗糙了点。 但陈方旬一开口又是另一回事,他嗓音低沉磁性,说方言时语速不快,语音语调像是在说情话。 齐元霜听的耳热,拿出手机低头查附近有没有24小时自助银行。 “我去趟卫生间。”他对陈方旬说了一句,起身离开餐桌去银行取钱,说是份子钱算在陈方旬头上,他来吃这么一顿还是要讲点礼数,正好吹个夜风散散从心底起的热气。 齐元霜不清楚蹊水镇的风俗,估摸着取了一万现金当份子钱,又跑去杂货店搞了张红纸,把钱包了起来,才往烧烤店走。 酒席摆到后半程,蹊水镇的天又变了,淅淅沥沥开始落雨,没过几秒雨就从天上倾倒下来。方言的吆喝穿过雨幕,叫人落雨搭棚。 齐元霜立马往烧烤店跑,无奈雨下得实在大,只好随机挑了间店铺,躲屋檐下躲雨。 飘雨点的时候,陈方旬就出手帮着把雨棚搭起来,王志城把打瞌睡的小女儿送回楼上,才粗着嗓子骂天气。 陈方旬往人群里看了两眼,才发觉齐元霜去趟卫生间的时长还是太长了。 迷路了? 他拿出手机给齐元霜发了条信息,问他人在哪儿,齐元霜秒回,在老金烤鱼店门口躲雨。 陈方旬看着他的信息,惊讶于他迷路的能力。 上个厕所居然能跑那么远。 他找徐慧要了把大伞,撑伞出去接某个上厕所都能迷路的齐医生,好在走到半路雨就小了一点,不至于倾泻而下。 陈方旬到烤鱼店门口时,齐元霜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和一个穿着背心的小孩玩石头剪刀布。 “齐元霜!”他朝齐元霜喊道,齐元霜立马抛弃刚认识的玩伴,挤进他的伞底下:“不是说今天晴天吗?怎么还会冒大雨啊!” “蹊水的天气就这样,说变就变。”陈方旬回道,“小齐医生,厉害啊,上个厕所迷路到这。” 齐元霜把怀里的红包露了个角给他看:“这不是觉得不好意思,出来取点现金当份子钱嘛。” 陈方旬看了眼那个厚度,有些无奈:“不用那么多。” 齐元霜嘿嘿一笑:“没事,小姑娘可爱。” 他发梢挂了点水,陈方旬瞧了一眼,让他等会儿回店里擦擦头发,齐元霜连声应是。 他们躲在伞下,避开水坑,大步往烧烤店跑。齐元霜的肩膀和陈方旬贴着,奔跑时肩膀擦过肩膀,体温在隐秘的触碰中交换。 齐元霜能闻到陈方旬身上带着的浅淡香气,像是洗衣液的气味,又不太相似。 他之前看到某条奇妙的说法,说某些人身上的味道,可能只有特定的人与特定的时间才能闻到。 齐元霜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在这一刻却忽然觉得应该有几分道理。 他们在雨幕中奔跑,最后停留在烧烤店门口。陈方旬收起伞,轻轻转了一圈,抖落伞面的雨珠。 齐元霜沉静地凝视他,一言不发。陈方旬注意到他的视线,垂眸与他对视,问道:“怎么了?” 周遭的雨声与人声全都听不见了,世界忽然从纷乱走向宁静,只余心跳敲响的鼓声在耳膜盘旋。陈方旬的面孔在光影交错间,显出某种柔和的气质,并不锐利,注视他时,安静而温和。 齐元霜摇了摇头,柔声笑道:“没什么。” “麻烦你出来接我。”他对陈方旬说。 第28章 陈方旬有些惊讶地看着齐元霜:“这么客气?” 他还是第一次听齐元霜开口说“麻烦了”,态度言辞格外客套。 齐元霜掩去话里那点不自然:“这不是下暴雨,还特意让你出来接我,的确很麻烦你。” “你都让我对你不用那么客气,你自己还对我说麻烦?”陈方旬将伞倚在墙角,对齐医生的客气双标不太满意。 齐医生不够意思。 齐元霜立马求饶似的说道:“不和你客气了!” 他就是与陈方旬对视时,鬼使神差地想自己应该更加“客气”一点。 陈方旬把往下滑的衣袖往上折了折,瞥见齐元霜略微泛红的脸,迷惑道:“你脸很红,很热吗?” 暴雨落下后的空气带了闷湿,但同样降下了气温,外头还在刮风,应该不至于那么热。 齐元霜有那么怕热吗? “对,很热。”齐元霜拿手背给自己的脸降温,又对陈方旬道:“你半边肩头都湿了,去找干毛巾擦一擦。” 徐慧瞧见他们两个人,惊道:“你们两个,去哪儿野了?外头下暴雨淋成这样!” 陈方旬和她道:“他上厕所迷路,接他去了。” 齐元霜朝徐慧点点头,很坦诚承认错误:“对,我迷路了。” 徐慧皱着眉看他们两个,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她让两人站着别动,叫王志城给他们两个煮姜茶,她去楼上给两个暴雨天淋雨的傻蛋拿干毛巾。 酒席已经散了,参加的宾客有几位自发留下来帮忙收拾,徐慧和王志城都忙,姜茶和毛巾递给他们后,就匆匆收拾去了。 陈方旬拿着干毛巾把头发擦干,他早上出门做的发型算是全部消失,半点痕迹都没留。 刘海散下来,戴着银边眼镜反而显年轻不少。 好在伞大,两人淋湿的面积也没太多,把姜茶喝完,驱了驱寒气后,陈方旬示意齐元霜把喝完的杯子给他。 齐元霜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拿到后厨。”陈方旬无奈道,“小齐医生,今晚反应很迟钝啊。” 自从晚上和齐元霜碰面后,他就一直有点呆呆的样子,仿佛灵魂在一直出走,半点不听身体的指挥。 齐元霜站起身:“诶,哪能劳陈助大驾,我自个儿来就成。” 他像是终于把灵魂和身体接通,整个人回过神后,又是往常惯用的混不吝形象,陈方旬摇摇头,对他的行为不置可否,两人拿着杯子进了后厨,陈方旬见一片混乱,头一撇,眉间紧皱。 那点洁癖和强迫症又冒出头了。 齐元霜敏锐察觉到他的不适,开口问道:“走,还是留着帮忙?” 他这话也就随便一问,陈方旬不带犹豫直接套上围裙,把腕表摘了放齐元霜手里:“帮我拿着。” 徐慧和王志城在后院拾掇脏碗,瞧见陈方旬套个围裙就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没忍住道:“方旬,你坐着休息就是了,放着我和你哥弄!” 陈方旬透过后厨的窗子喊道:“不行,我看着不舒服。” 徐慧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王志城把摞起来的盘子往厨房端,对她道:“他爱干让他干去。十六七岁那会儿就是我们一群人里头最爱干净的那个,出去打架那是身上半点灰都不能沾,自己爱干净就算,还要把我们一群压着拾掇干净。现在我看是变本加厉了!” 第34章 齐元霜捧王冠似的捧着陈方旬那支朗格,四处打量后厨,问陈方旬:“有没有我能干的?” 他这样什么事不干杵在厨房,陈方旬又在洗碗,感觉很不好意思。 陈方旬带着厨房用的橡胶手套,朝他抬了抬下巴:“你不是帮我拿着腕表了吗?” 齐元霜小心翼翼拿着表,对陈方旬交待的工作很是不满:“就这样吗?” 他有时候性子格外幼稚一点,陈方旬无奈看着他,往水槽的方向歪了歪头:“过来。” 齐元霜端着那只表走到陈方旬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晚的陈方旬格外不一样。 “小齐医生,帮我把袖子往上折一折。”陈方旬的衣袖在动作间滑落,他不太方便,正好给想干活的齐医生一个表现的机会。 收拾的事儿让一个客人来总归不合适,更何况他看齐元霜那个工作和那双保养得当的手,保不齐还要给人做手术,有点损伤,无论是对碗碟还是对齐元霜本人,都不太美妙。 陈方旬把一双手往齐元霜的方向挪了挪,齐元霜拿着表,方才的灵光和被吃了一样,又有点呆:“我拿着表。” “……放口袋里。”陈方旬很是无奈。 他垂眸打量齐元霜的面颊,在那张满是少年气的脸颊上没看出什么,只有点断网的感觉。 不太像平时叨叨全世界的小齐鹈鹕。 “啊、哦。”齐元霜今天穿的薄款卫衣,有两个大口袋,份子钱和腕表都叫他塞进里头。他朝陈方旬的衣袖伸出手,替人折袖子的时候,才发觉距离太近太亲密了。 挤在同一把伞下,和现在帮忙折袖子是两个概念。 他几乎是贴在陈方旬身上,指尖意外触碰到陈方旬的手臂时,陈方旬会不自觉躲一下。 后颈能感知到男人温热的呼吸,酥酥麻麻的感觉几乎是顷刻间传遍全身,让他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两只袖子都被重新妥帖挽起,露出干练精壮的小臂线条。 齐元霜低声道:“好了。” 陈方旬收回手,和他道谢:“多谢。” 帮他折好袖子,齐元霜也不吱声了,安安静静站在他旁边洗碗。他思索了片刻,忽然对陈方旬道:“方旬,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别人碰你?” 陈方旬正在冲洗打了洗洁精起泡沫的碗碟,闻言应道:“嗯,不喜欢。” 齐元霜其实想问那他刚才为什么会让他靠近。 “但前提是我允许。”陈方旬看着他的视线格外坦然,“我同意你靠近我,所以不会反感,不需要那么紧张。” 很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齐元霜在心里想。 他像是发现新规则的玩家,摸着下巴问陈方旬:“那我要是和你提前打好招呼,想和你勾肩搭背,得到允许后是不是就行了?” “这种天气勾肩搭背你不觉得很热吗?”陈方旬有时候很难跟上他的奇思妙想,齐元霜见那一摞湿漉漉的碗碟,自觉找到了工作,极其自然地移动到他另一边,拿着干毛巾擦干净碗碟,又对陈方旬说:“我可以打报告,提出申请。” “走预约制是吧?”陈方旬笑得格外无奈,“你的脑子奇思妙想还挺多。” “毕竟有时候是要哄人开心的,脑子当然得多点奇思妙想。” 陈方旬想了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举起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朝他比了个湿漉漉的大拇指。 齐元霜擦着碗碟,笑着看向他。 笑容像是柔软的云。 “齐元霜,你故地重游,以前在蹊水镇待过吗?”陈方旬顺手把油烟机擦了,把沾满油污的百洁布丢进满是洗洁精泡沫的水池里,开口问道。 齐元霜还在认真擦碗碟,闻言回道:“五岁的时候和我妈搬到蹊水镇住了几年,后来回珩京了,有时候还挺怀念在这儿住的时间。” 在蹊水镇的日子对他的母亲而言是灰暗的逃难岁月,对他一个五岁的孩童来讲,更像是触手可及的轻松童年。 他被放出了珩京那只巨大的牢笼。 陈方旬扭头看向他,这一次却是在思考自己有没有见过齐元霜。 蹊水镇不大,二十几年前又是消息闭塞发展落后的地方,镇上多了点新奇传闻,都能迅速跑遍每一户人家。齐元霜的真实家境他并不是特别清楚,但他是珩京人,和母亲孤儿寡母搬到蹊水,一定会变成镇上的谈资。 陈方旬从小脑子就活泛,记忆力又好,再久远的事情,给他一个提示词就能想起来。 他清洗百洁布的动作一顿,半眯着眼看齐元霜,不确定似的喊道:“江莺莺?” 齐元霜:“……” 看见他这个空白的表情,陈方旬就知道自己没喊错,又笃定道:“你是江莺莺。” 齐元霜的脸瞬间又白又红,仿佛写满了“我想死”三个字,整张脸异彩纷呈,最后紧紧抓着碗碟,别说伶牙俐齿,直接是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是,别喊这个羞耻的称呼……” 他和母亲搬到蹊水镇,是为了避祸,自然要隐姓埋名。他在蹊水镇用的都是江莺莺这个名字,连头发都叫他母亲养长,只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齐元霜几乎尴尬到无地自容,满脸痛苦,最后才反应过来一件事,猛地开口:“而且你——” 他一顿,迟疑地喊道:“……你是陈知?” 陈方旬忍着笑点了点头。他也没想到自己与齐元霜相识的时间要远早于他们在姜亦文生日宴上的初次会面。 他对江莺莺的印象很深刻,毕竟是大半年个月都没有生人来的蹊水镇,骤然来了对相貌出众的“母女”,所有人都偷偷摸摸去打听了。 他则是意外和“江莺莺”认识的。 陈方旬幼年时期不仅要干家里的活,还要出去找些小孩能做的工作勉强补贴家里,巷子里头的孩子也有和他不对付的,听家里头长辈说些不干不净,转头就对着陈方旬扯他父母的闲话。 他和人打架就成了家常便饭。破皮受伤也不敢回家,怕叫母亲担心,就自己在外找地方待着,和野猫似的缩着等血止住。 某天打完架就缩在某户人家窗子底下,江莺莺也是这个时候透过防盗窗,小声问他痛不痛。 留着半长发的江莺莺偷偷拿了创口贴,给他每个伤口都贴上了,还递了糖给他。 一来二去就这么熟了,陈方旬知道江莺莺他母亲管他很严,有时候会特意到窗下给他讲今天巷子里有什么有趣的故事,给他介绍蹊水镇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哪里会比较好玩。 这对幼年的陈方旬是个不小的挑战,毕竟他不怎么爱说话,都是干巴巴的陈述。 但江莺莺听得很开心,他不能出去,躲在防盗窗后听陈方旬讲就很开心了。 为了回报陈方旬,他会给陈方旬塞蹊水镇根本买不到的糖和饼干,有时候还会把绘本和童话书透过防盗窗递给陈方旬,两个小孩就隔着防盗窗看书。 这对只能考虑活下去的幼年陈方旬是莫大的吸引力,江莺莺会和反复和他说读书很重要,尽管那个时候比他小的江莺莺也不能说出读书很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但陈方旬记得很牢。 这种隔着防盗窗看书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后来一段时间,陈方旬再去看时,防盗窗被封住了,窗户再也没有打开的时候。 又过了一段时间,陈方旬听见镇上的人说,那对母子搬走了。 他跑到那扇防盗窗下,隔壁有个阿姨探出头,对他说,那个江莺莺给他留了东西。 江莺莺给他留了一本精装版的《格林童话》。 尽管这本书后来被陈世鹏撕成了碎片,但的确是真正意义上,他人生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好巧。”齐元霜把碗碟擦干净,对着陈方旬感慨道。 陈方旬点头道:“是很巧。” 他们彼此都没有想过与幼年短暂玩伴的重逢会是那么碰巧,一个回来参加友人孩子的满月酒,一个故地重游。 “什么很巧?”王志城终于把后院收拾干净,进后厨就听见他们两个在感慨,疑惑问道。 陈方旬对王志城说:“城哥,你还记不记得很早之前镇里搬来一对母子,没多久就搬走了。” 这事儿在镇上住久的人印象都格外深,王志城思索片刻了然道:“啊,是不是那个叫江莺莺的那个?” 陈方旬点点头,王志城从他的神色里看出来一点端倪,转头吃惊地看向齐元霜:“你就是江莺莺啊?” 齐元霜:“……是的,但麻烦城哥不要再叫这个称呼了。” 一个化名而已! 王志城小声问陈方旬:“江莺莺不是个姑娘吗?” 陈方旬:“……人是男孩。” 后厨和后院都收拾干净了,陈方旬和齐元霜准备告辞,临走前,齐元霜把兜里的份子钱塞给了王志城,抢在王志城拒绝前开口:“本来没给份子钱蹭席就不好意思了,以前还在蹊水镇住过,正好,给了也不算什么问题,收着,也是我给小姑娘的一点心意。” 王志城还要塞还给他,他直接一闪身,身姿灵活走出烧烤店了。 “方旬,他这——”王志城拿着红包,陈方旬拍拍他的肩,重新将自己的衣袖领口整理好:“收着吧,都不常回来,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王志城送他们出了烧烤店,问要不要给他们叫车。 外头下淅淅沥沥的小雨,陈方旬看了眼,摇摇头:“我住的酒店就附近,也不远,慢慢走回去就是。” “我也是,离这就几步路,慢慢走回去就行。”齐元霜懒洋洋道。 陈方旬没问他,就知道齐元霜订的和他会是同一个酒店。蹊水镇不大,条件好的酒店也就那两家,离王志城店铺近的,就只有一家了。 那把大伞索性就直接给他们两个,陈方旬撑开伞,齐元霜钻进伞下,和他并排走回酒店。 “以前这片都是很老的矮平房,这几年全都拆干净重建了。”他们在细雨中慢慢走回酒店,陈方旬对齐元霜道。 齐元霜那会儿住蹊水镇,几乎没有出过门,闻言好奇地打量四周,对蹊水镇的变化只觉得惊奇:“毕竟决定发展旅游业了,肯定要有舍才有得。” 陈方旬对城市变化的感触并没有那么深,镇上的人生活水平能得到改善就够了。 毕竟对小镇的人而言,稳定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蹊水镇过了九点以后,灯光就渐渐暗了下去,这对见惯珩京灯火的人而言是很奇妙的事情。 伞外是浓郁潮湿的雨夜,伞下是温暖干燥的气息。 齐元霜把手插在卫衣兜里问陈方旬:“天气好应该能看到星星吧?” 陈方旬低声应了一句:“嗯,能看到星星。” 他撑着伞带人绕过水坑,就见齐元霜又不想老实插兜,把手伸到伞外去接雨水。 陈方旬看了一眼,低笑一声,问他:“你要在蹊水镇待多久?” “两天?三天?不知道,感觉故地重游差不多了就回珩京。方旬你呢?”齐元霜说的很随意,接了点雨水后,又屈指弹开雨珠。 “我后天回去。”陈方旬道。 雨珠落在伞面,发出闷闷的声音,混合着两人的呼吸音,带出格外宁静的氛围。 陈方旬忽地想到那本碎片一样的《格林童话》,他不知道齐元霜会不会记得:“你之前送我的那本书……” “嗯?”齐元霜困惑地看着他,紧接着了然道:“啊,《格林童话》对吧?” “嗯。”陈方旬推推眼镜,“抱歉,没保存好。” 齐元霜清楚他的性格。陈方旬做事细致,对他人的善意总是带了几分尊重,他口中的没保存好,多半是因为外力。 第35章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齐元霜挑了挑眉,“你有收到礼物就很好了。” 他那个时候更担心陈方旬收不到。 见陈方旬脸上还是带了一点遗憾和歉意,他开口道:“真这么介意,明天陪我逛逛?” 至于那本书,他和出版社那边还是有点关系的。 陈方旬像是才反应过来,忽然道:“你说的故地重游,是把我以前和你说的地方去一遍吗?” 齐元霜看向他的视线很坦然:“对啊,我那个时候又不能经常出去,当然拿着你和我说的旅游攻略逛一遍了。” 陈方旬开始想他以前都和齐元霜说过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地方还在不在。 他那会儿能见到的地方也有限,大多数都是听邻居念叨才知道的,然后原封不动转述给齐元霜听。 齐元霜没见过,听也听得很高兴,是个很认真难得的倾听者。 两人一路漫步回酒店,回房间又发现各自定的酒店房间之间,就隔了三个房间。 陈方旬站在门口,稍微往后仰了仰身体,和齐元霜道晚安。 他回房间后,先回了几条工作上的信息,这才开始查蹊水镇的旅游攻略。 这几年蹊水镇变化大,他也不是常回来,小时候和齐元霜说过的地方不一定还在,如果没了,就要制定备用的方案。 他做计划向来清晰,没过一会儿就做好了旅游攻略,甚至还将路途中下雨要如何更改行程等意外情况纳入考虑范围,追加备用行程。 全部安排好后,他把计划发给了齐元霜。 【cfx:我把以前和你说过的地方做了计划,你可以看看。】 【aaa齐医生:震撼……那我明天就跟你走了。】 【aaa齐医生:别把我卖了就行。】 齐元霜大有把自己全部交给陈方旬处理的意思,干脆做个大号挂件。 陈方旬做完计划才发现自己答应好做齐元霜的地陪,行程制定至少要问过齐元霜的想法。他考虑了很多客观因素,却把齐元霜的主观因素遗忘了。 【cfx:如果你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可以发给我。】 【aaa齐医生:没有,听你的就好。】 【aaa齐医生:很喜欢你的行程安排,很清楚。】 陈方旬拿着手机看他的消息,回了个行。 第二天一早,他们按照约定时间见面。 陈方旬乍一见到齐元霜时,还有点陌生。 齐元霜今天的穿衣风格很像王志城突然放弃t恤人字拖穿上西装请他吃烧烤。 他之前见齐元霜,这位齐医生不是白大褂就是各式各样的卫衣,或者五颜六色的t恤,下装就是牛仔裤和运动裤,对糖果色穿搭格外钟情。 今天却是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休闲西裤。 “齐医生今天……”陈方旬斟酌道,“不太一样。” 看着突然像快三十岁的成熟男性了。 “我就带了两套衣服,昨天那套被雨淋了。”齐元霜理直气壮。 现在不像了。 陈方旬:“……” 他对这种随意到格外松弛的人,很难给出评价,毕竟他会规划每一天,如果像齐元霜这么做,他不出一分钟必然会焦虑。 齐元霜将听陈方旬安排这一句话贯彻到底,陈方旬带他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到目的地就拿手机出来拍照,偶尔对着镜头比个耶,示意齐元霜到此一游。 陈方旬就跟树桩子似的站在旁边当个合格地陪,全程干巴巴介绍景点,顺带加点以前听过的传闻。 齐元霜听了一耳朵,越听越觉得很熟悉:“怎么那么像网上的介绍?” 语句格式都特别像,就差是个ai语音了。 陈方旬没接话,不动声色问他要不要去下个地方。齐元霜完全不觉得他转话题有什么问题,是个很听话且让人安心的游客,导游说换地方就跟着走。 快到中午时,齐元霜问陈方旬有没有卖螺虾糕的摊子。 螺虾糕是蹊水本地的小吃,拿海螺肉和虾混在加了白萝卜丝的面糊里,放进油锅油炸。齐元霜对这个印象很深,因为陈方旬和他说螺虾糕的时候,都在饭点,饿到头晕眼花,还要听陈方旬介绍螺虾糕。 说得再干巴都能听饿。 别的可以记不住,螺虾糕记得很牢。 这条在陈方旬的行程清单里,他特意问了王志城,找了家在镇上专门做螺虾糕的老店,暂时还没被网红打卡过。 陈方旬带着齐元霜去买螺虾糕,刚到店铺门口,蹊水的天又变了,早上晴日转瞬开始阴沉刮风,落下雨来。 “阿婆,一个螺虾糕。”做螺虾糕的阿婆有点耳背,还听不懂普通话,陈方旬换了方言,特意提高音量。他转过头问齐元霜:“你要加料吗?” 齐元霜摇摇头,盯着有些油腻的价格表。 螺虾糕油多,陈方旬昨晚那一顿酒席吃完,之后几天要猛跑健身房才能消耗掉,今天自然不会碰。 他将出炉的螺虾糕递给齐元霜,低声提醒一句:“小心烫。” 齐元霜道了声谢,和他站在屋檐下,慢悠悠啃那块螺虾糕。 车就停在巷口,陈方旬等齐元霜把那块糕啃完,才带他往下个地方走。 两个人今天几乎快把整个蹊水跑遍,只不过除了早上那点晴日,下午雨就没停过。好在只是细雨,并不影响出行。 黄昏时,陈方旬把车停在酒店的停车场,问齐元霜晚上想吃什么。 “酒店附近觅食?”齐元霜拎着那把从徐慧家拿来的伞,撑开伞后往陈方旬的方向倾了倾:“我请客,感谢陈导游今天带我游蹊水。” “也行。”陈方旬和客服似的,“五星好评吗?” “那必须五星,有灯爆灯了。”齐元霜戏谑道,准备带陈方旬去吃他今天搜到的店。 然而身旁的人脚步却逐渐慢下来,他低着头掐掉楼万霄的电话,问道:“怎么突然停下了,踩水坑了?” 问完他却没听见陈方旬的回答,齐元霜抬眼看向陈方旬,却在那张脸上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冷峻神色。 他的面容紧绷,眉宇间是清晰的阴沉,视线落在不远处。 云层深处传来闷雷,雷声沉重带着暗色的天往下压。 齐元霜顺着陈方旬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率先进入视野内的是一柄黑色的伞。 黑色的伞面缓缓上移,露出伞下持伞的人。 男人穿着黑色风衣,面色有些苍白,一双狐狸眼含笑看向陈方旬。 远处街边,一辆黑色库里南缓缓停下,在雷声中降下了车窗。 沈敬玄打着伞,在闷雷滚落之前,温和开口:“方旬,好久不见。” 第29章 黑色库里南内,司机看向车内镜,低声问道:“谢总,要去接沈总吗?” 谢逐青沉默地看向车窗外那三人,握紧了手机,良久后,他才对司机道:“不必。” 潮热的雨水混合雷声穿透厚重的云层,陈方旬望着沈敬玄仍旧苍白的脸色,于默然中开口:“沈总。”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这张脸了,甚至连生活里都很难听见沈敬玄的名字。 上一次在谢逐青办公室内听见沈敬玄乘坐飞机失事时,他以为自己不再会有与沈敬玄再次相见的场景。 却没想到他们会在三年后的今日,“已故”的沈敬玄在一个他本不应该出现的地点,突兀会面。 而沈敬玄更不应该用这种熟稔的语气和他打招呼。 “戴的还是我送你的那只朗格吗?”沈敬玄平和的视线落在陈方旬左腕上,带着笑意的温和声音穿过雨幕,落在那柄伞下两人的耳中。 他的眼里带了怀念,仿佛陈方旬还是那个二十出头,初入职场的愣头青。 齐元霜抓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他看向陈方旬手上那只腕表,就在前一天晚上,他还拿在手里过。 陈方旬冷峻的神色因这句话忽然放松冷静,他看着沈敬玄,平静道:“没想到会在这与沈总见面。” 他随意放下手,表盘上分针跨过月相盘,直指黄昏时刻。 陈方旬挂上惯常用的温和面孔:“沈总身体还好吗?” 沈敬玄看清他的腕表时,视线有一瞬停滞,很快便收敛情绪。他并非要得到答案,或者说这种时候什么答案都不重要。他点了点头:“总归是幸运,还能保全一条命回来。” 陈方旬垂眸看他,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扫过那张面孔。沈敬玄三年前是为了身体休养才出国,回国后又遇飞机失事,即便看着身姿挺拔,他还是能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病气,眼底卷着浓郁化不开的疲倦。 他勾了勾唇角,附和似的说道:“沈总福大命大。” 沈敬玄苦笑两声,目光从陈方旬冷淡平静的双眸开始寸寸滑过,最后开口道:“你变了很多。” 他仍旧记得九年前陈方旬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廉价不合身西装入职的那天。 被室友介绍来的二十二岁男大学生极力表现出冷静自持的模样,但紧张仍旧从眼角眉梢里流露出来。 “这样的形象做我的助理,还不够格。”那时他坐在办公桌前,平淡地点评男生。 任职第一天,沈敬玄摘掉了陈方旬的黑框眼镜,带他重新去换眼镜,定制西装,换掉了无趣呆板的发型。 如今九年过去,当初青涩的实习生彻底变了副模样。 陈方旬面色不改,依旧用带了尊重的语气回答他:“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能请你吃一顿饭吗?”沈敬玄撑着伞,模样儒雅。 蹊水的夜色降临速度要远快于黄昏,谈话之间阴雨再次降临。齐元霜站在陈方旬旁边,沉静地听沈敬玄与陈方旬的对话。 他并不清楚陈方旬和沈敬玄的过往,却在他们一番谈话之间,敏锐察觉暗流涌动。 暗流涌动之间,他清楚感知到陈方旬紧绷的身体,冷静克制之下压抑的情绪。 陈方旬在生气。 他抓着伞柄的手一紧,眼神冷了下来。 “沈叔好久不见哪。”齐元霜噙着笑看向沈敬玄,出声打招呼,“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陈方旬瞥了一眼齐元霜,稍稍偏过头推了推眼镜,抿了抿唇,压下无奈的笑意。 第36章 沈敬玄笑意微敛,温和道:“元霜也在?” 齐元霜站没站姿,吊儿郎当道:“在呢,等会儿准备和方旬去吃个饭。” 沈敬玄半眯起眼,疑惑地应了一声:“哦?” 齐元霜又跟着前面那句,慢悠悠说:“毕竟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嘛。” 他笑得很灿烂,“先来后到”四个字却也是加了重音,抬眼看向沈敬玄时,笑容轻飘,目光重若千钧。 沈敬玄不再看他,反而看向陈方旬:“方旬,我记得我出国前,还有一顿和你的饭没吃。” “定好的时间,总不好反悔。” 陈方旬整理好情绪,冷淡道:“我有约了。” 他看向齐元霜,低声问:“你找的那家店在哪里?” 齐元霜把伞转了个方向,带着陈方旬转身,语气轻快道:“酒店出去左拐两三百米就到了,我看评价还挺好的。” 他和陈方旬一起往定好的那家餐馆走,稍稍抬高了举伞的手。 “能帮忙拿个伞吗,我把菜单给你看看。” 陈方旬接过他手里的伞,低下头贴近他去看他的手机:“菜名怎么稀奇古怪的。” “这不就是他们店里的特色吗……” 他们的话语声逐渐飘远,沈敬玄冷着脸看他们离开的背影,便见齐元霜的左手朝身后对着他的方向比了比。 食指和中指,是个耶。 沈敬玄收紧抓住伞柄的手,面若冰霜。身后传来水滴坠地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语气平静问道:“逐青,看得开心吗?” 谢逐青沉默地来到他的身边,答非所问:“舅舅,我妈很担心你。” 沈敬玄笑了笑:“活着很好,不是么?” 他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目光却在观察谢逐青的神情。 谢逐青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看着陈方旬和齐元霜离开的背影,收敛了那点遗憾的心思。 “回家吗?”他问沈敬玄。 沈敬玄收回视线,意味深长道:“辛苦你来接我了。” 谢逐青神色平静:“舅舅客气。” “不知道他是怎么冒出来的……但逐青,我记得我很早就教过你,不要为他人做嫁衣。” 沈敬玄收起伞坐进车内,对跟在他身后的谢逐青道。 谢逐青冷淡道:“我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了。” 他对自己将沈敬玄助理的工作介绍给陈方旬这件事,比起“为他人做嫁衣”的后悔,更多是愧疚。 如果他没有将工作介绍给陈方旬,陈方旬的妹妹是否就不会险些丧命? 愧疚萦绕在心中十年,也让他只能够维持现状的平衡。 陈方旬作为落后他半步的助理,在工作场合中是合拍的搭档,在午休用餐时是能够谈论大学时代的友人。 止步于此,这就够了。 谢逐青维持了界限十年,自然也能维持剩余的时间。 沈敬玄讶异地看着他,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外甥:“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 与小镇格格不入的库里南向前行驶,谢逐青看向车窗外,人流里,他似乎能看见陈方旬和齐元霜共撑一柄伞前往餐馆的背影。 混合了夜色的最后一缕潮湿黄昏散在他们身上,谢逐青看见陈方旬扭过头回应齐元霜。 陈方旬是个很迟钝的人,所以他不知道大学时期那些看向他的隐晦目光是什么意思,也看不出小心翼翼的邀约背后是什么暗示。 他平静冷淡地拒绝每一次的暗示,辅以毫无时间的理由,独身在学校里穿行,满身疲倦地奔向下一个打工地点。 谢逐青那时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见他匆匆离开,与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气质像是一阵风,轻而易举泛起静潭涟漪。 他收回视线,突然好奇陈方旬会在什么时候灵光一现。 那么思虑周全的一个人,居然会在多雨的小镇只带着一把伞出行,而本人却未察觉半点不对。 谢逐青低低笑了两声,决定将这件事彻底隐瞒。 毕竟他并不准备犯同一个错误两次。 - 陈方旬盯着菜单半天,最后用方言把每一道菜念了一遍,才知道这份菜单的菜品都有什么。 “老板还真是奇思妙想。”他无语地收起菜单,齐元霜点了两道热门的经典菜品,就把点菜大权交给陈方旬。 这家店在蹊水镇开了几十年,顶多有二维码收银,点餐还要靠人工,服务员记下他们桌号和菜品后就离开了座位。 店内嘈杂,各种不同口音的喊声交杂在一起,老板从后厨探出头,喊人端菜。 餐桌有送的柠檬水和开水,陈方旬坐在齐元霜对面,极为熟悉地先拿开水烫餐具,烫完直接推到齐元霜面前,顺手把自己的那份烫好。 这些小事他都是做惯的,贴心这两个字似乎静悄悄地藏在他的理性与冷淡后,在某些时刻展露出来。 齐元霜支着脸看他,收下碗筷认真道了声谢。 陈方旬抬了抬眼皮,顺带把柠檬水倒好递给他,拿起他自己的杯子时,手又被拦了下。 他低头看着齐元霜去碰他杯子的手,露出一个迷惑的表情。 “我想给你倒。”齐元霜正色道,“总不能让你一直照顾我吧?” “小齐医生,你是小学生吗?”陈方旬哑然失笑,把杯子递给他,齐元霜端着水壶,低头给他倒柠檬水:“还以为你不会吐槽呢。” 陈方旬接过柠檬水,平静道:“会一点,不如小齐医生。” 他说完后,就看见齐元霜笑到不能自已。 陈方旬皱着眉,满脸迷惑:“?” 笑点好低。 齐元霜笑了大半天,才咳嗽着稳定下来,他喝了口柠檬水,伸手指指陈方旬的左腕。 “方旬,这是你自己买的吧?”他问道。 陈方旬:“嗯。” 他好奇地看着齐元霜,问他是怎么知道是他自己买的手表。 齐元霜正襟危坐,打了个补丁:“以下发言没有别的意思。” “嗯。你说。” “沈敬玄那个花里胡哨的性格,不会送你三十万的表。” 齐元霜认真说:“有点便宜了。” 毕竟陈助理的手适合更贵的表。 陈方旬:“……” 齐医生这张嘴一如既往犀利,两句话扫射全部人。 沈敬玄送他的那只腕表是他正式入职的礼物,决裂后陈方旬动过把那只表砸碎的念头,最后也只是随意丢进了柜子里。 他想到这时,嘴角的弧度避不可免往下回落,齐元霜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兴致勃勃问道:“这是酒酿虾吗?” 陈方旬有一瞬间想问齐元霜难道不对他和沈敬玄的事情好奇,然而刚升起的郁气与冲动立马被他的疑惑打散,他拦下齐医生蠢蠢欲动想要尝试的手,无奈道:“你之前没试过,贸然吃会吐的。” “那你吃过吗?” “试过。” “吐了?” “吐了。”陈方旬面无表情道。 他拿起汤勺替齐元霜舀了一勺青蛤汤,周身的氛围总算不如之前那么沉重。 齐元霜安静注视他,店里带着热气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温柔。 他想沈敬玄又如何,一个和死了没区别的家伙有什么开口的必要? 先来后到先来后到。 他齐元霜可不知道比这群疯子早了多少年来到陈方旬的身边。 第30章 带着齐元霜游遍整个蹊水镇后,陈方旬顺带把某个没买回程票的齐医生一起带回了珩京。 扣安全带的时候,他还在和陈方旬说可以现买机票。 “上车了,就安心坐着吧。”陈方旬已经习惯他这种随意到天塌下来都能先去买串糖葫芦的松弛感,调出导航驱车上路。 回程有人作伴,对陈方旬而言也是件好事。他不必一个人开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两人可以轮换着开车。中途到服务区时两个人休息了一会儿,换成齐元霜驾驶。 “多亏工作锻炼出来的好体能。”他坐进驾驶位,对陈方旬说。 陈方旬雇主多到能集齐百家姓,每天都是高强度处理工作,齐元霜是家庭医生,还在医院上班,有夜班,两个人都是二十四小时大半时间都在工作上的人。 相比起来,长途开车还轻松一点。 陈方旬坐在副驾位,已经开始处理工作邮件,顺便安排假期结束后的出差日程,他低着头回道:“有些锻炼似乎没有那么必要。” “介意我连你的车载蓝牙放歌吗?” “自便。” 听歌这件事上,陈方旬大部分时候都是听纯音乐,必须是曲调柔和平静如涓涓细流,多半用来助眠和放松大脑的,偶尔还会用来当做思考的伴奏乐。 带词儿的会影响他的思考。 齐元霜翻出歌单连上蓝牙,陈方旬看了一眼,突然有点好奇他的听歌风格。 按照齐元霜的手机铃声风格,他总觉得齐元霜的歌单里应该什么都有。 第一首歌透过车载音响出来时,陈方旬挑了挑眉。 第37章 不是他预料之中的小跳蛙。 “方旬,你不会以为我要放小跳蛙吧?” 齐元霜瞥了他一眼,调侃道。 “没有。”陈方旬否认得很快,齐元霜接着道:“当手机铃声天天听,已经腻了。这和把喜欢的歌设置成闹钟铃声是一个道理,不出一周就会厌恶这首最喜欢的歌了。” 陈方旬作息规律到仿佛是个上了发条的机器,连闹钟都没怎么设置过。 至于手机铃声这件事,陈方旬从来都是系统铃声,听得多了,已经彻底脱敏。 不过最近有点莫名其妙担心手机铃声在不适当的场合突然响起来。 “every summertime。”齐元霜对陈方旬说。 “现在是秋季。” “听首夏天的歌也不妨碍啊,今天那么热。” 出了蹊水镇后,太阳和不要钱似的,预备平等晒死每个人,十月份已经入秋,气温还是高居不下,温度仿佛还停留在夏季。 晴日连天空都透着鲜明的浅蓝,大朵厚重的云堆积漂浮在浅蓝上,在车辆快速前行时,仿佛要沉入跨江大桥中。 色彩明艳清晰的像是油画。 齐元霜说的倒也没错。 “我记得你以前也是夏天来到蹊水的。”陈方旬说。 那年蹊水夏季的气温简直热到让人匪夷所思。 齐元霜应了一声:“还被我妈逼着留长发,热死了,只想剃光头。不过穿裙子是真的凉快。” 他每回和陈方旬见面都是套的裙子,一开始特别痛苦,天气一热就突然不别扭了。 凉快比较重要。 五岁的江莺莺还试图让自己的好友也一起穿,被沉默的好友非常笃定地拒绝了。 江莺莺还挺遗憾,因为真的很凉快,陈方旬都热到满头大汗,还倔强地不穿他给的裙子。 陈方旬和江莺莺初次见面时,也险些认错他的性别,好在江莺莺把自己是男孩这个巨大秘密告诉了一起看书的好朋友。 躲防盗窗底下太热,还能收到江莺莺递给他的棒冰。 两人扯了几句幼年时的趣事后,齐元霜也不再分心,专注开车。 陈方旬放下手机,靠在副驾上看窗外掠过的江景,听齐元霜断断续续哼歌,声音很轻,很催眠。 “要睡觉吗?”齐元霜瞥了他一眼,降低了音乐的音量。 “没有。”陈方旬摇了摇头,比起睡觉,他更想放空大脑发呆。 轻快的曲调与梦幻的女声让他有种格外想要放空大脑的冲动,然而看车窗外的天空时,他还是开始捕捉歌词。 车厢内,齐元霜清亮的嗓音化作低声的呢喃,与梦幻的女声交织在一起,在日光穿透云层时彻底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边界线,连时间都仿佛往前拨了拨,让夏季重新在抚岚市降临。 “baby,i fall in love againe every summertime……” “every day is summertime……” “……with you.” 齐元霜降低车速,看向已经熟睡的陈方旬,关掉了音乐。 大概是这几天不用上班,陈方旬并没有特意掩饰自己的黑眼圈,靠着车窗睡着时,眼下的黑眼圈也没被眼镜遮掩多少。 发丝懒散地垂下,睡得很沉。 - 抵达珩京时,天色完全暗了下去,陈方旬被梦境中新来的下属得罪供应商,合同条款出错,老板不想开会得罪全部董事跑路,展览在即展品一样没到等一系列工作灾难硬生生吓醒,睁开眼一瞬间就匆匆翻开手机看消息。 只有汇报,没看见求救信号的时候,他长舒一口气。 悬吊的心回落时,他才清醒过来,看向车窗外夜幕下的璀璨灯光,扭头嗓音沙哑问齐元霜:“后面换班开怎么没叫我?” 齐元霜脸上不见半丝疲倦,语气轻快道:“你在睡觉啊。” “你可以叫醒我,一路开下来会很累。” “还好,我以前有长途自驾游的经验,不必担心。”齐元霜没看他,踩了刹车,在黄灯时停下,“晚上吃什么?” 陈方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几点了?” “快七点了。” 这个时间点不上不下,自己做耗时间,最后还是齐元霜决定,带他去了家西餐厅。 “有健身减脂餐,你可以不用算热量了。”齐元霜开玩笑道。 陈方旬在想怎么在拥挤的日程表里加入健身这一条,一时间庆幸在家里装了个小型的健身房。 只不过这顿饭显然没准备让他们顺利吃完,饭吃到中途时,陈方旬和齐元霜的手机铃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陈方旬皱着眉放下刀叉,看了来电人:姜亦文。 “姜京月给我打电话干嘛?把自己干成重伤了?”齐元霜啧了一声,不耐烦道。 “姜亦文给我打了。”陈方旬抬头看向齐元霜,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迷惑。 “喂。” “喂?重伤打120,我治不了。” 电话另一端,姜亦文口齿清晰对陈方旬道:“陈助,需要麻烦你来一趟岚越,何思言和我表哥打起来了。” 陈方旬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姜亦文口中卡顿一会儿才说出口的表哥是谁。 傅长阙的姑姑嫁给了姜总,姜亦文作为傅夫人的亲生子,叫傅长阙一声表哥没问题。 他低声道:“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何家和傅家有合作往来,但傅长阙和何思言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多亲近。傅长阙看不上何思言二世祖做派,何思言看不惯傅长阙唯我独尊的个性。 非必要情况这两人连面都不想见。 现在陈方旬居然能听见他们打起来的消息,简直叫人匪夷所思。 姜亦文用平淡的语气说道:“傅长阙怒气冲冲找上何思言,一见面就是一拳,两个人打起来了。” 陈方旬和脸上同样带着莫名其妙的齐元霜对视,他又问道:“冒昧问您一个问题,这件事应该是傅总和何总的私人矛盾,我能在其中做什么?” 这两人在私宅打起来,和他一个放假的特助有什么关系,又不影响企业形象,那两人也没报警,看架势顶多打完私了自行调解。 他又不是真的街道社区工作者,还负责调解家庭姻亲矛盾。 姜亦文继续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他:“他们打起来是因为陈助你。” 陈方旬:“……” 陈方旬屈辱道:“我现在出发,预估三十分钟后到岚越。” 他挂断电话看向齐元霜,后者一叉子叉在盘里的小番茄上,像是在扎姜京月的脑袋。 陈方旬看了眼手机日期,法定节假日七天,他一共休息了四天,远超去年共休息一天的记录,值得庆贺的一件事。 他拿上手机,对齐元霜道:“齐医生,走吧。” 齐元霜遗憾似的叹了口气,在死一样的沉寂里问陈方旬:“陈助,你要去当判官吗?” “我想当阎王。” “噗嗤。” 齐元霜笑了一声,又突然问道:“你要cos夜神月吗?” “那是谁?” “他有本本子,写谁谁死。” “很像阎王簿。” 陈方旬怨气冲天,情绪倒还是一如既往平静。齐元霜坐进副驾,两人一起前往岚越收拾残局。 到达岚越何思言的别墅后,姜亦文站在门口,一张脸格外冷淡。 陈方旬见到他时,忽然发觉这位被姜家认回来的真少爷,从最开始的局促畏缩,不知何时变得冷静理智起来,何思言和傅长阙闹成这样都没让他慌乱分毫。 姜亦文看见陈方旬来时,眼睛亮了亮:“陈助!” 视线在注意到他身后同样跟着的齐元霜时,嘴角的笑意忽然凝固了:“齐医生和你一起来的?” 齐元霜跨上台阶,懒懒散散道:“本来在和陈助吃饭,你们不安生一个电话打来,只好配套跟着来了。” 姜亦文笑容僵硬:“齐医生来的正好。” 他的目光在陈方旬和齐元霜的衣服上扫了扫,还是没忍住咬了咬牙。 “亦文少爷,何总和傅总呢?” 陈方旬垂眸看向姜亦文,开口问道,姜亦文指了指身后:“还在打。” 齐元霜有些震撼,看了眼时间:“他们在打拳击赛吗?姜京月呢,当裁判?” 姜亦文:“……京月在拦他们。” 陈方旬和齐元霜跟在姜亦文身后进了别墅,一楼和被牛犁了一样。 姜亦文口中那个拦架的姜京月,大概是拦累了,活像个观众,还要时不时冷嘲热讽何思言。 陈方旬默默看向了姜亦文。 傅长阙和何思言仍旧处于暴怒之中,看样子何思言明显处于下方,一张脸青青紫紫,傅长阙那个体格拎他和拎小鸡仔似的。 “何思言,如果摆不正你自己的位置,我看你也不用活了!”傅长阙颧骨有道青,不知是不是何思言偷袭的战果。 何思言反手死抓住傅长阙的手腕,硬生生踹在傅长阙的小腿上:“我不自量力,总比你痴心妄想要好,你算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理由教训我?” “长脑子了?居然会说成语了。”齐元霜站在陈方旬身边,递给他一颗薄荷糖。 陈方旬低头看着薄荷糖,问道:“你还随身带糖?” “西餐厅隔壁那家火锅店门口等餐区顺来的。” “……” 傅长阙吃痛松手,咬牙切齿道:“你非要为了……取消京月的婚约,还和他动手,我这个做表哥的,教训你顺理成章。” 第38章 他说话有些含糊,何思言喘着粗气道:“表哥?到底是表哥,还是堂哥,你傅长阙最清楚!” “姜京月不过是个无法恢复身份的私生子罢了。” 姜亦文之前在电梯里说的话,突兀地浮现在陈方旬的脑中。 姜京月是傅家的私生子? 第31章 姜京月是什么时候从姜家假少爷的身份变为傅家的私生子的? “何思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傅长阙怒吼道,姜京月更是尖声质问:“何思言,你在说什么鬼话!” 唯有一早知道真相的姜亦文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发疯。 “我什么意思?”何思言看着姜京月与傅长阙震惊的神情,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尤其是傅长阙方才进门时,分明怀着阴暗的念头,却仍旧找了所谓正经的理由对他攻击,道貌岸然的皮囊看了就叫人恶心。 揭穿某些被隐藏的真相,让他格外快意。他盯着傅长阙满是怒意的眼睛,格外希望陈方旬在场。 就应该让他看见傅长阙的丑态。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姜京月不就是个寄养在姜家,生母不详的傅家私生子?”何思言看向姜京月,笑得格外快意。 姜京月重新跌回沙发上,傅长阙忍无可忍朝着何思言脸上给了一拳。 “好不好奇?”齐元霜凑到陈方旬耳边,幽幽问道。 姜亦文在他的身后,整张脸阴云密布,比打架的那两个人脸色还要难看。 陈方旬偏过头,低声回应齐元霜:“你知道多少?” “我也就知道个大概,如果你要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齐元霜作为家庭医生,接触到乱七八糟的八卦格外多,陈方旬想听哪家的都有。 尤其是姜家、傅家的事情。 听说姜总认为姜京月是自己的亲生子。 “其实不是很感兴趣,感觉听了会出事。”陈方旬结合前几次经验,不太想听了。 齐元霜用气声道:“可是你现在已经听到了。” “……小齐医生,有些事,不必说出口。”陈方旬有些后悔自己来别墅前为什么不先戴上他的耳塞堵住自己的耳朵,只要听不见,总归能避免祸端。 齐元霜憋笑道:“其实我感觉你听不听,你都会被卷进去。” 陈方旬这体质稀奇古怪,总会在各种情感纠葛里出现。 不过陈助能力出众,一群人被他吸引,把他卷进纷争之中似乎是格外正常的事情。 姜京月面色苍白坐在沙发上,连冷嘲热讽都没了心思。他听到了一点额外的动静,回过头,惨白的脸猛地爆发出一阵光彩来,几乎是带着极大的委屈望向陈方旬:“陈助——” 在见到他身侧的齐元霜时,瞬间垮下了脸。 齐元霜笑得很灿烂,用夸张的语气道:“surprise!”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朝姜京月展开双臂,后者刚得知自己身世的茫然瞬间消失,给他气个半死,厉声道:“齐元霜,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怎么敢和陈助一起来?” 齐元霜翻了个白眼:“你叫我来的,弱智。” 姜京月:“……” 陈方旬叹了口气。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懒得搭理姜京月,直接忽略掉他,开始挽袖子。 只挽了右臂,左臂有疤,露出来不大好,反正劝架,他单手都能把何思言和傅长阙掀翻。 他是会跑健身房健身,但身上的肌肉都是很早以前干体力活打架练出来的,和傅长阙这种专门泡健身房练出来的还是不一样。 至于何思言那个细狗身材,他都不用挽袖子。 “你要劝架吗?”齐元霜看他挽袖子的架势,话里头带了点遗憾。 “我去当裁判。”陈方旬面无表情道。 齐元霜在他背后无声狂笑,对他这种冷面笑匠毫无抵抗力。 姜京月看着笑到险些钻进沙发底下的齐元霜,很恶毒地希望他能直接笑撅过去。 齐元霜笑够了站起身注视陈方旬上战场的背影,瞥见姜京月满怀恨意的眼神时,漫不经心道:“怎么,你也想当裁判?” “想去就去,我支持你,还能锻炼脑子。” 单线程生物,适合做点动脑子的活锻炼一下。 傅长阙和何思言和疯了似的打架,陈方旬一进别墅看到台风过境的场景,眼睛就开始不舒服,这两个人还变本加厉破坏东西,在他雷点反复跳跃,实在没办法忍了。 在何思言试图跳起来给傅长阙一个横踢,而傅长阙握拳直接朝何思言门面打去时,陈方旬抬手直接扣住何思言的后颈,拎起他的后衣领把人甩到一边,另一只手轻松抓住傅长阙的拳头,回过头冷淡道:“麻烦二位先冷静下来。” 齐元霜看得很认真,忍不住感慨:“果然是拳击教练……” 傅长阙和何思言满脸空白地盯着陈方旬,最后才回过神磕磕巴巴开口:“陈方旬——你怎么……” “方旬?” 傅长阙惊疑地看着陈方旬,想知道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但陈方旬只是慢条斯理放下衣袖,斯文地推了推眼镜:“如果两位想要练习,可以和我过两招。” 何思言紧张道:“什、什么练习?” 陈方旬睨了他一眼:“拳击。” 何思言:“……” 傅长阙:“……” 傅长阙喘着粗气,注意力全被他吸引走了:“陈方旬,你会拳击?” 陈方旬那个斯文儒雅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下班后会打拳击的。傅长阙对他的印象,顶破天就是在健身房上跑步机,和拳击这样狂野的运动方式根本联系不上。 何思言目瞪口呆,显然想起来上次办公室,陈方旬提着钢管砸碎一张茶几的力气,这会儿被人拎着后衣领扯开,一时间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姜京月单线程工作,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世之谜。他的视线悄无声息落在陈方旬的背影上,忽然能理解那个砸碎茶几的力气从哪儿练出来的。 他试图用目光去描绘那截腰身线条,将对雕塑作品的赞美之词套在那个背影上,面前却猝不及防降临一片阴影。 齐元霜居高临下看着他,挑了挑眉:“看什么呢?” 姜京月面容有一瞬的扭曲:“你事太多了,还管我眼睛看什么?” “我这是担心你。” “你会这么好心?”姜京月厉声道,恨不得把齐元霜一把拉扯开,不过齐元霜那个怪力,上手被拉开的人只会是他。 齐元霜优哉游哉:“稍微对我的良知有点信心。” 他探身,带着笑对姜京月说:“怕你挨打,这还不算是好心吗?” 姜京月:“……” 陈方旬把那副当助理的温和皮囊换成讨债时候专用的凶神恶煞,直接镇住了还想打架的那两人,又叫佣人把犁过的田收拾干净,朝座椅抬了抬下巴,让何思言和傅长阙乖乖落座。 他还没坐下,身后便传来姜京月刺耳的咆哮,怒斥齐元霜是个混蛋。 陈方旬无奈回过头,像是上了几个月班的幼教,就见齐元霜单手扣住姜京月的头,像是扣了个篮球。 姜京月无能狂怒,手怎么都打不到齐元霜的身上。 陈方旬皱着眉,屡次抬手又收回,最后还是没忍住按了按额角:“齐医生,放开他吧。” 上班时间就不要夹客户了,算一起长大的发小也不行。 小齐鹈鹕干脆利落收回手,姜京月没收力,整个人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很响一声。 齐元霜笑得也很大声。 陈方旬:“……” 齐元霜看向他,举起手装无辜道:“这次不是我的问题,我乖乖听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进入何思言和姜京月这两个人在的地方后,陈方旬就感觉他们像是在拍无脑都市恋爱喜剧,这让他找回了六七岁收钱陪人玩过家家的熟悉感。 “你们两个要在这里说,还是找地方给你们好好谈?”陈方旬抱臂看着何思言和傅长阙,沉声开口。他不戴上班面具时,冷感从精致的五官线条中透露出来,极有威慑力。 傅长阙眉间紧蹙,那点暴君的性格又冒出头,沉下脸道:“陈方旬,你是我的助理。” 何思言瞥了眼陈方旬冷淡的面容,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想拽拽傅长阙的衣服,问他是不是不要命了,但又觉得傅长阙倒霉对他才是幸事,于是收回自己那点烂好心,幸灾乐祸看着傅长阙。 “现在是假期时间。”陈方旬面无表情道,“我记得我入职第一天就和你谈好了,明确假期期间,不谈论上下属关系。” 这点和其他雇主的合同条款里都写明了,他的周末因为和工作日一起计算,顶多有休息,但仍旧是随叫随到。但像这几天的法定节假日,可以让他处理工作,但用上司身份命令他不可能。 所以这个时候傅长阙拿上司身份压他没用。 除非傅长阙会火大到说要当场辞退他。 陈方旬一算,当场辞退自己又能拿个几十万,一周直接净赚一百来万,还能甩开包袱麻烦,很划算的一笔买卖。 然而傅长阙听完他的话像是彻底哑火,放松姿态坐在椅子上,冷眼看向何思言:“我不介意在这儿谈,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想。” 何思言暴躁道:“我当然没问题。” 陈方旬随手拉过椅子坐下,他没穿西装,连发型都很随意,全身上下透着假期限定的意味,看向他们的目光冷冽。 视线扫过两张青青紫紫的脸,他回头,对齐元霜道:“齐医生,麻烦替他们处理一下伤口。” 别墅内有医药箱,齐元霜给他们消毒上药的时候下了死手,两个人都面目扭曲地怒视齐元霜,却没一个疼到叫出声,活像是憋了一口气。 齐元霜慢悠悠拿棉签捅了一下傅长阙脸上的伤口,用气声道:“实在痛,就大声喊出来吧。” 傅长阙咬紧牙关,连吸冷气的声音都没了。 伤口处理好后,齐元霜提着医药箱退出判官断案现场,摸到陈方旬身后站着。 “为什么打起来?”陈方旬先看向傅长阙,明显在等傅长阙给他一个回答。 齐元霜抬头看了看二楼,总觉得应该从天花板悬挂一个“调解室”的牌子来。 他瞟向一旁安静许久的姜亦文,不出意外在那张脸上看到专注与沉迷的神情。 身上那种生疏紧张的冷静与理智果然是近期才学会的,极力尝试贴近某个人的形象,将倾慕投射到自身,是想从这种行为里得到夸赞和认同? 第39章 又或者是某种贪婪的具象化表现? 齐元霜又看了眼还在咬牙切齿的姜京月,低笑了一声。 何思言在陈方旬进门的那一刻就把最大的雷给爆了,此刻满怀恶意地抢在傅长阙前开口,复述给陈方旬听:“傅长阙口口声声说做表哥的,要为姜京月讨个公道,他要是知道姜京月做了——” “他做了什么?”傅长阙厉声打断他,紧接着就被另一道低沉平稳的男声拦下。 “安静。”陈方旬冷脸看着他,压下何思言的心思,对傅长阙道:“你先说。” 何思言和傅长阙不一样,他的绝对自信让他不屑于说谎话,对何思言口中失真的阐述,陈方旬没耐心剥离他的个人情绪分析原因。 浪费时间。 “他说的没错。”傅长阙沉默片刻,紧紧盯着陈方旬,开口说。 陈方旬换了个坐姿,十指交叠随意搭在膝上,朝他的方向微微探身,掀了掀眼皮:“是吗。” 他很少有将攻击性彻底展露的时刻。衬衣西装像是某种禁制,让他更自然地融入他所需要面临的境况之中。 但蹊水镇十几年的岁月仍旧在他的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痕迹,板正的制服被放下的那一刻,某种带着野性的狠意便紧跟随着流露出来。 傅长阙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陈方旬,他几乎立马用上了蹩脚的回复:“自然是这样。我只是想替姜京月讨个公道,他何思言哪里来的脸取消婚约?” 话里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与慌乱。 陈方旬没有开口,视线都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他站起身,垂眸俯视他们:“既然如此,以后就不必通知我了。” 有什么原因是他们需要百般隐藏的? 傅长阙敢对何思言动手,显然是被何思言触碰到逆鳞。至于姜京月这个幌子,不过是块不怎么好用的遮羞布罢了。 而姜亦文口中的为了他打起来,他更相信是一个逼他到场的理由。 这群人想让他看到什么,又为什么在顷刻间统统改变主意,齐齐粉饰太平? 陈方旬在打量他们的几秒间,评估了他们对工作的影响。 傅长阙和何思言打架,彼此又看不顺眼,中途合作不免出差错,他要提前让人盯着一点。 傅氏地产的项目在即,何家的建材出差错,容易拖累整个项目进度。 陈方旬对处理他们之间的小打小闹不感兴趣,脑子里被工作彻底装满,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喊了声齐元霜的名字,起身离开。 齐元霜的任务已经完成,毫不犹豫跟在他的身后一起离开别墅。 踏出大门前,他回过头,看见那四个人毫不掩饰的阴沉神色与野心。 整幢别墅如同巨大的囚笼,浓郁的夜色彻底降临,困兽在其中装出乖巧无害的模样,待人走后,又露出阴暗的心思。 但总有暴露的一日。 齐元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姿态散漫地跟在陈方旬身后,明明没什么威胁性,却像是一头守护珍宝的恶龙,对着虎视眈眈的困兽们表露震慑。 他带着嘲讽的表情,用唇语一字一顿对他们道:“一、群、废、物。” “小齐医生?” 陈方旬走着走着发现身后落了个人,低下头回工作邮件的间隙停下脚步喊齐元霜。 齐元霜回过头,懒洋洋道:“来了来了,姜京月那傻子朝我比鬼脸,我要比回去……” “你是小朋友吗?” “这叫有童心!” “行行行……” 第32章 “也许我应该考虑辞职了。”坐进车内的时候,陈方旬忽然开口道。 齐元霜忍住了想问他房贷还剩多少的冲动,鼓励他:“我支持你。” 最好全部辞光,别给那群弱智遐想的机会。 “算了,再忍忍。”陈方旬叹了口气,就像万千社畜那样,在无奈叹气间撤回了辞职的念头。 何思言那边的工作能果断辞职,还是因为他不是太重要的雇主。傅长阙那几个是给钱的大头,陈方旬暂时没有放弃这几个给钱爽快的老板的念头。 虽然他们大多数是神经病。 “辞职也很好,”齐元霜慢悠悠说,“方旬你就是太压抑自己了。” “是吗?”陈方旬没想到会在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齐元霜的视线轻轻描摹他的五官,仿佛要透过这层精致的皮囊窥见陈方旬的自我。 这件事他不常做,很容易冒犯到陈方旬。不过今晚既然提起了,稍微看一看也不碍事。 毕竟得到了对方的许可。 “很明显吧。”他对陈方旬说,那些重复性的举动,明显的强迫焦虑行为,近乎自虐的自控力,过重的责任心,每一样都让“陈方旬”成为“陈助”。 “稍微放松一下没什么不好的,对吧?”齐元霜目光温和,笑容看起来格外柔软。 这一瞬间陈方旬忽然有种被年长的前辈关照的感觉。 他不太自然地应了一声,齐元霜也没多说,主动换了话题,回家的电梯上,他还在遗憾那顿没有吃完的饭。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拿拘束带把他们都捆了。”他站在陈方旬身边,平静开口。 陈方旬瞥了眼这位狂野医生,最后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对他说:“我可以给你提供便宜的器械。” “门路这么多?” “有位雇主做医疗器械用品的。”陈方旬说,又猝不及防来了句冷幽默:“其实我很会砍价。” 他每次面无表情说很平常的话,都会戳到齐元霜那莫名其妙的笑点。他下电梯和齐医生道别时,某位医生还在笑。 “晚、晚安。”齐元霜眼睛快笑出泪花,陈方旬嘴角抽了抽,对他道了声晚安。 希望安保室的人不会太震撼。 齐元霜应该不会笑岔气。 他是真的很难理解齐元霜那奇妙的笑点,不过和笑点的人在一块,再不想笑也会被带着扬起嘴角。 至少陈方旬能很明确感知到自己的唇角上扬了。 假期回家后,他放下行李箱,先把家里重新大扫除了一遍,待到日光灯下整间房子亮堂明净后,他才松了口气。 那股因何思言等人激起的烦躁被尽数按了下去。 陈方旬换了运动装,踏上家中的跑步机。平板被放在眼前供他查看第二日的行程。 看见明日楼氏项目的投资方时,他皱了皱眉。 视界资本。 他第一家实习入职的公司,工作时间长达六年,几乎见证了他从实习生蜕变为如今的陈助理全过程。 也是他的履历上迄今为止工作时间最长的一家公司。 创始人是沈敬玄。 跑步的频率并没有降低,被按下去的烦躁重新冒出一点头,撕开平静冷淡的外壳,小心翼翼却又张牙舞爪嘲笑他。 明天的会议他不放心交给mia,也没有别的行程冲突,他必须要到场。陈方旬加快速度,像是要把自己的全部精力从体内发泄出去似的。 他是不是该庆幸沈敬玄的三年前因身体问题出国休养,卸任执行官的职位,今年刚回国,又经历飞机失事,身体素质无法支持进行高强度的工作? 陈方旬的呼吸愈发急躁,突兀响起的短信提示音却在此刻打断他急促的呼吸。他放慢速度,打开了未读信息。 齐元霜在问他,一套带花纹的杯子去哪儿了。 陈方旬看到他发来的商品图,总算想起来自己上回醉酒把他家里打扫的和样板间没区别,而完全不熟悉他整理习惯的齐元霜根本没法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只能求助于他。 这也是那天早上他们说好的,陈方旬答应会为他解答。 “在厨房料理台上方的第三个柜子里。”齐元霜家中布局在陈方旬的脑海中呈现,他没工夫打字,直接给齐元霜发了语音。 齐元霜过了很久很久才发来一条疑问,询问他在做什么。 陈方旬给他发了条带喘/息的语音:“在跑步。” 沉默几分钟后,齐元霜给他发了个赞。 陈方旬自动理解为他晚上锻炼健身这件事,在齐元霜眼里是很震撼的事。 【aaa齐医生:那我不打扰你健身了!】 附带小熊跳舞,很元气,很热闹。 陈方旬看他发的可爱表情包,有时候很难将齐元霜的网络形象和现实的毒舌形象彻底联系起来。 光看齐元霜和他的聊天记录,只会觉得这人性格应该很可爱,年纪应该不大。陈方旬那个风景照头像和精简的信息夹在齐元霜闹腾的消息和表情包里,很像是爹和他的学生儿子。 陈方旬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需要跟上一下潮流,这样似乎和陈雅瑛齐元霜这帮信息发得噼里啪啦的年轻人们能相处得更和谐一点。 他看了眼时间,放慢跑步速度,平复呼吸,拿着手机,迟疑片刻还是收藏了齐元霜的小熊跳舞表情包。 然后顶着自己的风景照头像,给齐元霜发送了小熊跳舞。 他从小跑换成慢走,齐元霜迟迟没有回他消息。陈方旬盯着手机屏幕,思考要不要撤回,然而已经过了撤回时间。 楼上隐约传来某种重物落地的巨响,他抬起头,又细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茗溪公馆开盘时就以隔音好作为宣传点,陈方旬将房子买在这,除了离他每个上班的公司距离都一致外,隔音也是重点考虑的一点。 他工作强度高,房子隔音差休息不好,他真的会神经衰弱。 陈方旬试探性问道:【齐元霜,你还好吗?】 这次是秒回了:【aaa齐医生:好的,我很好,非常好。】 信息有种很强烈的伪人感。 【cfx:?】 【aaa齐医生:我真的超级好,小熊很可爱!】 后面还跟了个玫瑰的emoji。 第40章 【aaa齐医生:很迟了,就不打扰方旬你休息了,晚安!】 【cfx:晚安。】 陈方旬放下手机,再次看见平板上的“视界资本”时,也不剩多少烦躁。 平板缓缓暗下熄屏,他脱下湿了大半的运动服,赤/裸上身进了浴室。 运动后的背肌隆起,肩背开阔,肌肉线条紧实有力。温热的水流从头顶顺着肩颈线条,沿着脊柱滑落,他随意抹了把脸,忽地觉得自己那点烦躁并没有必要。 该报复的,已经在三年前尽数报复,沈敬玄对如今的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 三十一岁的陈方旬有自己的家人,有他本人亲手搭建的社交圈,身上沈敬玄教给他的东西,也在长久的岁月中被他的个人风格取代。 所有人更习惯于称呼他“陈助”,而不是“沈总的助理”。 陈方旬关掉淋浴器,心平气和地拿了干毛巾擦头发。 - 第二天一早,陈方旬晨练结束后换上西装,再次戴上那支庆祝自己辞职才买的朗格月相,拿上车钥匙公文包出门,先去君景澜庭接楼万霄。 昨晚mia临时给他发消息,和他说楼万霄假期前有好几天翘班,假期中更是闹失踪,怕复工找不到人,提醒他早上记得去把人抓进公司。 陈方旬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楼万霄又在闹别扭。他驱车来到楼万霄的公寓,照例被门口滚地上的骷髅头绊到脚,再往前几步他就找到了熟悉感,脚步精确避开了骷髅架子、满地的分析报告设计稿纸,在一片乌漆嘛黑中,精准上了二楼。 他进一楼,楼万霄都没有坐他那风火轮冲出来,嗅闻他的身上的气味进行扫描,现在又是大早上,楼万霄没有大早上调香工作的习惯。 那人就在二楼的卧室里。 陈方旬敲了敲主卧的门,没人响应他,他只好又开口喊了两声。 房间内传出东西落地的响声,陈方旬拧开门,不出意外看见一片黑。 大床上隆起一大团的阴影,陈方旬叹了口气,在黑暗间迅速整理了一番主卧,最后毫不犹豫拉开了窗帘,站在楼万霄床边喊他:“小楼总,早上有场与视界的会议,需要您参加。” 楼竟风出差,小楼总自然要出席。 楼万霄缩在被子里,缓缓挪动到床边,发出沉闷沙哑的声音:“干净的……方旬哥,你换沐浴露了吗?” 陈方旬:“……” 他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又道:“您可以起床了,需要在九点到达公司,八点三十五分必须要从公寓出发,现在七点四十分,您还有五十五分钟。” 楼万霄躲在被子里,阴沉道:“我不想看见那群人,恶心。”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您还有五十二分钟。” 他像个精准的报时器,冷酷无情宣告楼万霄的剩余时间。 超过他规定的时间,陈方旬不介意使用一点特殊手段。 昨天傅长阙和何思言闹起来,他选择了冷脸处理,再加上上个月何思言和姜京月吵架,他用一根钢管震慑全场,这两件事给了他启发。 齐元霜说的没错,有时候也需要发疯才能制住这群坑货。 陈方旬也能保持情绪稳定执行稍微过界的行为。 像是一种倒反天罡的震慑。 楼万霄犯了轴劲儿,头朝着他的方向,缩在被窝里死也不动。陈方旬又看了眼时间,只剩五十分钟了。 “您穿衣服了吗?”他谨慎问道。 被窝里窸窸窣窣,楼万霄低笑两声,有些神经质地阴森开口:“现在没穿了。” 陈方旬:“……” 他做助理有时候真的很无助。 懒得搭理床上那一大坨,陈方旬走到衣帽间,想了想视界那群疯子的习惯,给楼万霄挑了格外严肃正式的西服。 做好一切后,他背过身,反手抓住被子一角,干脆利落掀开:“起床,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楼万霄像是见到日光的吸血鬼,发出一声痛苦的低鸣。他穿着黑色的丝质睡衣,整张脸惨白得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男鬼。 看见陈方旬背过身的模样时,他低沉道:“方旬哥,你可以转过头,我穿了衣服。” 陈方旬不是很想。 这死小子一张嘴没几句话能信的。 他做助理那么多年,身边围绕的都是男同老板,作为一名男性,他因为这个,无师自通学会避讳同性的身体。 这个避讳最早可以追溯到他之前给一位自恋狂老板(已经辞职)当助理时。 某日他陪同老板去游泳馆,无意间看到老板丑陋的泳姿,却被老板误认为欣赏老板的身体,对方从此开始给他送花送礼,试图和他发展不正当关系。自那天后,陈方旬学会了只看穿衣服的老板。 看不穿衣服的,容易招惹祸事和长针眼,他不想那么倒霉。 手机响了几响,陈方旬打开信息,齐元霜在和他噼里啪啦问好。 他站在窗前低头认真回问好消息,身后却贴上一道气息。 陈方旬之前打架格斗练出习惯,下意识抬手将人拦住,反手扣住了对方。 他单手扣住楼万霄的后颈,将人完全钳制,看清人后,又迅速松开他:“小楼总,下次要靠近我前麻烦先开口。” 在背后偷偷摸摸贴近只会被他条件反射擒拿。 楼万霄已经换好了西装,被他松开后,倒在床上低笑,身体控制不住地兴奋发抖。 他回过头,面色潮红地看着陈方旬:“我好高兴啊……方旬哥。” “你可以更凶一点的……” 陈方旬低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哑口无言。 他感觉自己应该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cfx:我想辞职。】 【aaa齐医生:我非常支持你!勇敢辞职吧!】 陈方旬面无表情看着楼万霄:“还有四十分钟。” 他说完直接出主卧下楼,咨询精神科齐医生:【楼万霄让我对他凶点,是什么意思?】 楼万霄那个样子感觉病得不清。 齐元霜仿佛守着手机一样,消息迅速回复,还是连着三条:【他是变态,你离他远点。】 【aaa齐医生:他现在自我认知可能出了点问题,可以送过来给我看看。】 【aaa齐医生:算了他是什么东西,还要劳驾你,让他自己踩风火轮滚过来给我看。】 今天的齐医生也是没留情开炮。 陈方旬有点欣慰,毕竟齐医生开炮,世界就是正常运转。 楼万霄坐电梯下楼时总算恢复正常,陈方旬推着他上车去了公司,到总经办时,mia已经在等着了。 “陈哥,”她看着陈方旬,开口道,“视界资本那边提早到了。” 楼万霄自从进入公司后,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撕扯手上的干皮,整个人格外阴郁,漆黑的眼珠更是死死地盯着某一处。 陈方旬瞥了他一眼,回答mia:“知道了,你把项目的资料拿来给我,通知其他人,二十分钟后开会。” 今天来楼氏,负责楼氏项目的几个人,名单他已经看过了,全是前同事。 mia应了一声,步履匆忙,陈方旬低下头,对脸色苍白的楼万霄道:“小楼总,全部交给我就好。” 他面色冷淡,语气也格外平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楼万霄知道陈方旬从来不说假话。 他在各个办公室间穿行,仿佛是所有人的安全感来源,看见他在有条不紊吩咐时,所有的不安定感都会伴随着消除。 楼万霄不可避免抓住轮椅扶手,微微挺起身,对陈方旬道:“方旬哥,沈敬玄回来了。” 如果可以,他是真的想要杀了那个家伙。 “我知道。”陈方旬语气淡然,“小楼总,会议要开始了。” 他们前往会客室,主位上,是西装笔挺的沈敬玄。 男人姿态闲适,一双狐狸眼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们。 “方旬,又见面了。”沈敬玄站起身,朝陈方旬伸出了手。 陈方旬没有半丝情绪波动,和他回握:“沈总,合作愉快。” 第33章 楼万霄盯着陈方旬与沈敬玄相握的手,坐在轮椅上不受控地向陈方旬倾了倾身体。 他和沈敬玄之间并没有过分多的往来,只不过听家中长辈多次提过名字而已。 但他对这个男人有种本能的深切憎恶。 这种憎恶里甚至带了一丝恐惧。 楼竟风是阴沉疯狂的毒蛇,最擅长的手段是绞死毒杀敌人,他面对楼竟风时的恶心感总归有几分“姓楼的”有恃无恐。 但沈敬玄是狐狸,带毒的狐狸。 陈方旬不动声色将手搭在他的肩头,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 楼万霄猛地回神,他抬起头,对上了陈方旬沉稳的目光。 他第一次知道陈方旬的眼瞳是浓郁的深黑色,格外幽邃,像是静潭。 沈敬玄带着温和的笑意打量他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陈方旬扫视过昔日的同事,微微勾起唇角:“需要请各位移步会议室。” 在场所有人心思浮动,楼氏的项目投资团队得到mia通知后齐齐前往会议室,陈方旬带上资料,看了眼情绪不再扭曲的楼万霄,推着他进了会议室。 楼氏近几年的发展不再将目光单纯停留在时尚行业,而是进军投资领域,搭建了楼氏的私募基金机构。 楼竟风不在,只有他孱弱的继承人。视界资本的人在行业认知内都是一群胆大妄为的疯子,对着楼万霄时,陈方旬能清楚感知到他们身上流露出的压迫感。 装出一副吓唬人的模样来震慑可没用。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一场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了近中午,来回拉锯到最后只剩下沈敬玄和陈方旬在开口。 第41章 与其说是商业谈判,陈方旬更觉得沈敬玄在一语双关。 “我更希望在其中看到楼氏的诚意。”沈敬玄半眯着眼看陈方旬,兴味盎然道。 谈判过程中陈方旬已经知晓他在视界里担任的职务是“顾问”,简直是个万金油一样的名头,怎么开口都不算过分。 “视界有自己独到的眼光,楼氏对视界的信任也是这次合作开展的前提。”陈方旬沉稳开口,“份额争抢激烈,所有人都想在其中分一杯羹,楼氏愿意承担风险,给出视界信任,诚意已经在桌上。” 沈敬玄放下计划书,随意道:“陈助的确很会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陈方旬的薄唇上,最后暧昧地在唇边痣上逗留。 说是薄唇人薄幸,但沈敬玄向来觉得这句话不会在陈方旬身上应验。 陈方旬是个格外心软的人。 楼万霄进入会议室后就不再开口。他的天赋在调香,赋予香气独特的故事与来源,相比起调香,他的经商天赋显然要逊色不少。 沈敬玄比他大了整整十三岁,十三年的经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足,不如全盘交给陈方旬。 他注意到沈敬玄的目光时,嫌恶地皱了皱眉。 粘腻,带着陈腐的气息和味道。 恶心的老畜牲。 谈判暂时没结果,又到午餐时间,陈方旬提前订好了餐厅和包厢,看了眼时间后他想大概率要开午餐会。 中午免不了变成一顿应酬。 他出了会议室走向卫生间,随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才拧开水龙头洗手。 “还是有涂遮瑕的习惯吗?”沈敬玄走进卫生间,停留在他一旁的水池边,扫过他的眼下。 陈方旬平静应道:“工作时的对外形象很有必要。” 他是跟在雇主们身后的助理,在工作场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个人形象也代表了雇主的门面。 形象太过糟糕,不免会让人先入为主,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敬玄像是忽然有了叙旧的心情,出言感慨道:“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沈总今天兴致很好。”陈方旬拧上水龙头,冷淡开口,取了纸巾擦干手,才重新戴上眼镜,转身往卫生间之外走。 沈敬玄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当年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 陈方旬脚步一顿,背影依旧沉稳平静。 他一直是如此,再崩溃混乱的状况都能冷静情绪,妥帖处理所有事。 这是他擅长的事,也是他热衷的。 让混乱的局势恢复平静。 “方旬,你有时候就是太压抑了。” 齐元霜像是站在他的身边,用温柔的语气对他说,“偶尔的发泄并不叫失控,你是有情绪的人。” 适当的情绪发泄更有助于他管控自我。 陈方旬的指尖动了动。 他是可以表达自己的愤怒的。 陈雅瑛从出生就被医生委婉通知很难活下来。母亲崩溃绝望的时候,是年仅十二岁的陈方旬陪在妹妹身侧,笨拙学会照料一个婴孩。 他尚且稚嫩的肩上扛起了母亲和妹妹的责任,单薄的背后是平安度过危险期,熟睡的妹妹。 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肩背逐渐开阔有力,能保护家人的手段越来越多,但压力与困境也翻倍降临在他的身上。 陈方旬是从荒芜干涸的石地里长出的参天大树。 母亲逝世后,陈雅瑛是他唯一的亲人,他看着妹妹从豆丁大变成会笑会闹的大姑娘,即便再不擅长处理自己的感情,他也能准确明白亲情与幸福的概念。 所以当前一晚还在和他笑的妹妹满身鲜血进入手术室,手术过程中险些死亡时,陈方旬第一次那么想杀了一个人。 沈敬玄并没有直接动手,他是间接的帮凶。 陈方旬猛地回身抓住沈敬玄的衣领,心底燃起的火逼得沈敬玄倒退几步,他几乎是震怒开口:“沈敬玄,你怎么敢和我提她!” 沈敬玄皱着眉,眼底是难以作假的愧疚。他当年的一切设计,从来没想过会将陈雅瑛伤害到那个地步。 “我是真的很抱歉。”他沉默着开口,望着陈方旬那双情绪外露的眼眸,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我不想伤害她。” 陈方旬抓住他衣领的手轻微颤抖,深黑色的眼眸中是难掩的深沉怒火。所有的“不可”原因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一圈又一圈,让他逐渐放松抓住沈敬玄衣领的手。 “工作是工作,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他咬牙克制道,“希望沈总能分得清。” 工作场所不可避免的碰面,陈方旬自然能维持表面和平,但私底下一切的往来,他并不想和沈敬玄有一丝一毫的接触。 令人厌烦透顶。 不过一个陌生人而已。 他整理衣袖,冷着声音,公事公办开口:“其他人还在会议室等待,还请沈总准时到场。” 沈敬玄面容紧绷,只余压抑的阴沉神色。 他望着陈方旬的背影,好半晌才将郁结于心的那口气呼出去。 那道离开的背影像是与当年愤怒离开的陈方旬逐渐融合。 然而现在的陈方旬已经不会将过分鲜明的情绪表露。 沈敬玄仍旧记得那天陈方旬在办公室内,因为母亲突然休克,医院紧急下发病危通知时的崩溃神情。 他那个时候只有二十四岁,尚未到如今的喜怒不形于色。 那时沈敬玄刚带领团队完成上百亿的项目,亢奋与长久胜利的无趣在他的身体里并行交织,在望见这位年轻助理慌张急躁的神情时,他带着好奇询问对方原因。 “我母亲病危……沈总我能和你请个假吗?”二十四岁的陈方旬抓着桌角,声音带着不自知的颤抖。 沈敬玄那时鬼使神差提出自己能帮忙的建议。 他不是什么习惯善心大发的滥好人,他更擅长榨干每一份剩余价值。 帮一个病人转院,支付医药费,换上最好的医疗团队,对沈敬玄而言并不是难事,他只要动动手就能做到的事情。 他冷眼旁观陈方旬忙上忙下,带着风尘仆仆与满身疲倦照料母亲,安抚尚且年幼的妹妹,一个人将风雨飘摇的家支撑起来。 沈敬玄只觉得很无趣。 待到陈方旬全部处理好后,便疲倦地趴在了母亲的病床边。他走进病房时的声音并不大,还是惊扰了熟睡的年轻人。 沈敬玄那时仍旧要带着温和上司的面皮,劝慰他年轻的下属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但陈方旬抬起了头。 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望向沈敬玄,是全然仰视的角度。 沈敬玄站在他的身侧,居高临下俯瞰那双眼睛。陈方旬轻轻抓着母亲的手,感谢这位上司的出手相助。 言辞恳切神态认真,没有半分掺杂的犹豫和迟疑。 他连感恩的话,都说得格外朴实:“我会报答您。” 沈敬玄说不上来那时的心情,但他能准确记得那个时候的气味与场景,记得陈方旬的神态,说话的语气,抬头看向他时的眼神。 长久胜利的无趣被亢奋彻底取代,他听见心脏与鲜血流动的声音,猛烈鲜明的情绪刺激他的大脑,阴暗的欲望在瞬间破土出苗,长成为参天大树。无数念头在他的心底盘旋,最后大脑中只剩下一句近乎嘶吼的叫嚣。 “我要得到他。” “怎么可能停留在工作……”沈敬玄低声喃喃,近乎偏执。 事情从来不会超出他的掌控。他想。 - “那个老畜生对方旬哥做了什么?”楼万霄在陈方旬身上闻到了一丝沈敬玄的香水味,厉声问道,仿佛下一秒就要提刀砍人。 陈方旬在进入总经办的时候就平复了自己的呼吸,愤怒也在呼吸间慢慢消退。他无奈地看着楼万霄,伸手抵着楼万霄的额头,拒绝和他有过分的亲密接触:“我已经处理好了,不必担心。” 楼万霄狐疑地看着他,有些神经质地说:“我是神经病,我可以砍他的。” 陈方旬:“……小楼总,需要我给你叫齐医生吗?” 楼万霄想起齐元霜那张满是毒的嘴,猛地打了个哆嗦,乖乖坐在轮椅上应答陈方旬:“我很冷静。” 陈方旬无语地看着他,就听楼万霄正色道:“不准叫他。” “陈助!” 齐元霜朝陈方旬挥挥手,踢踏踢踏晃荡到陈方旬面前,不动声色蹬开楼万霄的轮椅,占据最佳位置,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格外流畅。 楼万霄咬牙切齿看他,自力更生往陈方旬的方向挪了挪。 午餐时间,陈方旬带着楼氏和视界资本的人来早就定好的包厢吃饭,其他人先进包厢,他去确认午餐的菜品。 楼万霄今天看见沈敬玄就没安全感,死也要跟在他身后,谁知道一出来就撞见同样来吃午饭的齐元霜。 “你为什么在这?!”楼万霄阴森开口,齐元霜懒得看他,只顾着问陈方旬:“中午还要应酬?” 陈方旬点了点头:“嗯,上午没谈拢,酒桌上好说话一点。” 齐元霜略略沉思,在口袋里四处摸摸,翻出来一袋解酒药,直接往他手里一塞:“解酒药,拿着。” 陈方旬猝不及防被塞了袋解酒药,还有点懵,紧跟着迅速道谢:“多谢。” “不客气。”齐元霜耸了耸肩,他转过头看见楼万霄怒视他的表情,问道:“怎么,你也要?” 他翻出空空如也的口袋:“没了。而且你不是坐小孩那桌吗?你吃什么解酒药。” 楼万霄:“……” 陈方旬低头看着手里的解酒药,再一次和齐元霜道谢:“谢谢。” 这句谢谢明显有别的意思在里头,齐元霜腿一抬,把楼万霄又蹬出去老远。 反正他的轮椅有检测系统,能自动刹车,怎么都不会摔到他。 “早上很累?”齐元霜打量着陈方旬倦怠的神色,试探性问道。 陈方旬没有迟疑点点头。 和沈敬玄谈判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楼氏要在这场合作投资中占上风格外困难。陈方旬一早上的脑子就没停过,他因为熟悉视界的谈判形式,更需要花精力应对每一句话里的坑。 应付完还要顺手给对方挖坑。 齐元霜挑了挑眉:“沈敬玄?” 第42章 陈方旬讶异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问完,又想起齐元霜那个知道各方秘辛的消息渠道,知道楼氏和视界的合作,沈敬玄重新回归视界也是正常的事。 齐元霜随口道:“因为他很恶心啊。” 陈方旬低笑一声:“的确很恶心。” “你跟来干什么?”一旁楼万霄像是见到什么脏东西,语气尖锐,动作迅速,蹭的一下蹿到人身边,发现是齐元霜,立马后退挪到陈方旬身旁。 齐元霜小声和陈方旬咬耳朵:“说到就到啊。” 陈方旬连微微闪躲的动作都没有了,他看向来人,淡然问道:“沈总怎么出来了?” “看你一直没回来,总归是担心。”沈敬玄云淡风轻道。 陈方旬每句话和模板里抠出来似的:“劳沈总挂心,点餐的事情我来负责就好。” 齐元霜和沈敬玄对上视线,漫不经心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沈叔,有缘分啊,又见面了。” 沈敬玄嘴角抽了抽:“元霜怎么在?” “诶,您这话说的。”齐元霜惊讶道,“这不是饭店么,那人人都能来吃饭,我当然也能来。” 他用“怎么会连这都不知道真是个没常识的人啊”的目光洗礼沈敬玄,看得沈敬玄僵着一张脸,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陈方旬的视线轻柔扫过齐元霜的侧脸,平静道:“不好让客人久等,我和小楼总先回包厢。” 齐元霜朝他悄悄比个耶,意思是听到了,又懒懒散散和陈方旬说:“方旬,我和沈叔叔聊几句,时间不长,不会影响你们吃饭。” 陈方旬点点头,把一旁看戏的楼万霄拉了回来,推着他往包厢走时,楼万霄还在倔强回头看戏,甚至还询问陈方旬:“方旬哥,你觉得他俩谁比较厉害。” “齐元霜。” 楼万霄听到他毫不犹豫开口,心快碎了:“为什么?” “他是精神科医生。” 齐元霜和沈敬玄挑了个安静的地儿谈话,沈敬玄冷下脸看他,皱着眉问:“你要和我说什么?” “叙个旧啊。”齐元霜手肘倚着窗台,“沈叔叔对小辈这么不客气?” 沈敬玄眉头一跳:“你算什么小辈。” “我和方旬也就差了两岁,按辈分,我和他都是你的小辈啊。”他优哉游哉开口,身后窗户开了道缝,风刮起他的发丝,轻微打颤。 我和他。 沈敬玄听见他口中的代称,嗤笑一声,终于肯正眼瞧他:“他是个很心软的人。” 齐元霜神色未变:“是吗,不过我倒是觉得他很有原则。” 所以心软只给正确的人。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沈敬玄神色阴沉,“所以不该想的别想,他待人一直都是那个心软的模样。” 话里话外都有种极为熟悉的炫耀感。 我与他有你不知道的过往,你的挑衅都只是可怜的自怨自叹。 齐元霜听着他的话,很想笑。正准备反驳时,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丝白光。 那些刻意无意被遗忘的细节猝不及防在同沈敬玄对对话中连成一条线,于是所有的不同都有了来由。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巨大的惊喜忽地攫住他。过分的愉悦从天而降,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住,裹得密不透风。 齐元霜二十九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有种超出自我限制的惊喜与快乐。 他的脸上绽放出灿烂明媚的笑意,猛地双手抓住沈敬玄的手开始疯狂上下摇晃,力道之大让沈敬玄根本无法挣脱。 “沈叔叔,我谢谢你!”齐元霜大声且响亮地感谢沈敬玄。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谢,而不是阴阳怪气。 “祝你身体不健康,万事不顺意!”他又说了句祝福送给沈敬玄,一甩沈敬玄的手,傻笑着离开。 我是特别的。 齐元霜想。 第34章 陈方旬坐在楼万霄身侧,包厢门处传来一点动静,他抬了抬眼皮,满脸空白嫌恶的沈敬玄低着头走进来,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心。 仿佛是被狠狠羞辱了一番后才有的痛苦与崩溃。 陈方旬低头给齐元霜发消息,同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推开楼万霄凑来看他手机的脑袋。 【cfx:小齐医生,大获全胜了吗?】 【aaa齐医生:那是自然,沈敬玄就是不能打啊。】 陈方旬心说你那张嘴也没人能打。 立体防御无懈可击绝不破防,拒绝自证拒绝内耗,主打一个抓痛点狠击。 菜上齐后,他放下手机,继续联合楼氏的负责人和视界打擂台,楼万霄听到后面直接不开口了,索性安静啃仔排,又用阴森的目光盯着沈敬玄,啃排骨的架势活像要从沈敬玄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陈方旬抽空瞥了眼他,不动声色往一旁挪了挪,给他留出盯人的空位。 反正最后拍板的人也不是楼万霄,没礼貌一点又没关系,还能顺带把他那一份跟着一起怒视了。 饭局结束后,拉锯一上午外加中午的合作终于勉强谈下,陈方旬让mia送楼万霄回楼氏,他则赶下一场的工作。 路上还要抽空开一场线上会议,行程格外忙碌。 视界资本的人谈下合作后就先行离开。陈方旬装作没看见沈敬玄临走时意味深长的眼神,把西装下摆从楼万霄手里扯回来,并对楼万霄缺乏安全感的言论表示了不认同。 “mia是全国武术散打冠军,您在她身边会很安全,而且还有保镖。”陈方旬对他别扭闹腾的反应十分不理解。 之前还有点神经质,今天跟熊孩子似的。 “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沈敬玄。”楼万霄咬着唇上的干皮,阴恻恻道。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决定速战速决:“您今天身体是不是有些许不适?” 楼万霄看向他,试探问道:“那你要留下来吗?” 陈方旬面无表情回答:“您身体不适,我就给齐医生打电话让他来给您做个检查。” 他已经稍微找到了点拿捏楼万霄的诀窍,齐元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楼万霄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一提到让齐元霜来给他看病就格外紧张。 陈方旬一时间也摸不准楼万霄的心理,毕竟齐元霜看着不靠谱,嘴巴也毒,但医术的确是在线的。 他一句话镇住了楼万霄,别扭的小楼总这才依依不舍和他告别。 mia郑重其事和陈方旬说自己会好好保护小楼总,被陈方旬一口搪塞回去:“全须全尾就够了。” 楼老爷子还活着,楼万霄又是楼家年纪最小的那个,真算起来沈敬玄也不敢对楼万霄做点什么。 陈方旬又吩咐她下午的工作,让她盯着点楼万霄,又和所有负责团队的人说合作谈成请吃饭的事项,确认所有安排都没出错后,才驾车去下一个老板那儿。 但今天大概是遇到沈敬玄,把所有的霉运都消耗干净了,陈方旬下午的工作格外顺利,没有抓奸,没有被抓奸,没有乱七八糟的情感纠葛,甚至是准点下班。 他看到腕表上的时间时,很是震撼。 对社畜而言简直是最幸福的时刻。 他拿出车钥匙站在车门前,接了齐元霜的电话。 “方旬,你下班了吗?”齐元霜问道。 陈方旬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下班了,现在回家。” “昨晚那顿饭今晚续上怎么样?” 陈方旬换了蓝牙:“你想吃什么?” 他没回答好不好,但直接问齐元霜想吃什么,也是变相的同意。 齐元霜笑了声:“今晚我下厨。” 陈方旬想起他的那双手,委婉又迟疑地问道:“你可以吗?” 齐元霜那双手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活的,他实在不信任对方的厨艺。 “稍微对我多点信任啊。我会做菜的。”齐元霜无奈道,“我家厨房装修那么好,也不是让我白看的。” 陈方旬对此保持狐疑态度,但还是决定给齐元霜拿出点信任:“行,需要我带什么吗?” 总不能空手上门,齐元霜缺什么他还能顺手带回去。 他有时候也会叫好友徐必知来他家吃饭,顺带让人帮忙带点东西,徐必知偶尔也会带着自己想要吃的食材上门,权当点菜。 齐元霜思索道:“看你喜好,你有什么想吃的带来就好。” “行,我路过菜场看看。”陈方旬挂断电话,往菜市场开。 等他提着菜敲响齐元霜家的大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城市灯海漂浮,车流穿过无数升起的灯火中,鸣响归家的笛声。 齐元霜穿着围裙打开家门,探头看了眼他的手:“这么多?” 他接过陈方旬手里的袋子,朝鞋柜抬抬下巴:“拖鞋在鞋柜里,自便。” 话还没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冲回厨房:“我的莲藕!” 陈方旬见他咋咋呼呼的样,无奈叹了口气,换上拖鞋,顺带直接把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摘下腕表往厨房走。 原本以为他整理后的地方没过多久就会恢复成齐元霜喜欢的模样,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齐元霜直接保持了他的样板间整理习惯,压根没恢复原样。 “需要我帮忙吗?”陈方旬低头挽好袖子,齐元霜往莲藕排骨汤里放了小勺盐,那句“不用”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收了回来,换成另一句:“那麻烦你把菜洗一下。” 水池里泡着切了根的白菜,菜叶四散,陈方旬上手洗干净了,顺带问齐元霜要切成什么样的。 “清炒,随便切切就好。”齐元霜擦着他的肩,去碗柜拿了汤碗。他身上的浅淡香气飘进陈方旬的鼻腔,没什么重量地掠过,很快就消散了。 陈方旬疑惑地皱了皱眉,像大猫遇见不熟悉的玩具时露出的困惑:“齐元霜,你们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换了吗?” “啊?”齐元霜睁大眼睛,惊讶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陈方旬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没说他身上的香气,过分耿直问出口似乎不太好。 既是社交情商,也是他的直觉。 第43章 他摇摇头,还是转了话题:“没什么,最近嗅觉不太灵敏——你的汤要涌出来了。” 齐元霜顾不得思索他的话,回过头匆匆把火关到最小,又拿了把勺子,背对他舀了一小勺汤,开口问道:“方旬,能尝尝咸淡吗?” 他举着勺子,期待地看着陈方旬。 陈方旬望进他的眼底,第一次发现齐元霜的眼瞳带了点灰色,并非是纯粹的深黑。这会儿黑灰色的眼瞳里多了点鼓励的意味,装了一口汤的勺子往他嘴边递了递。 他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齐元霜有点奇怪。这种奇怪里带了点温情,和其他情况给出的“奇怪”并不相似。 但平时齐元霜掉线的状态也不是没有,按照他的性格和做事习惯,陈方旬有时候觉得他干什么都不会让人意外。 今天顶多是过分热情了一点。 他敛下那些想法,低头喝了那口汤:“刚好,很鲜。” 齐元霜得意地笑笑,像是偷腥成功的猫。他干脆利落收回勺子,拿起汤勺盛汤。 陈方旬没错过他嘴角的笑意,只不过按照往常思路解读出来的意思总归有些不对。 但他想不到别的答案,只能将齐元霜得意的笑归为做出了道成功的莲藕排骨汤后的成就感。 他拿起菜刀,将白菜摞起来切了,切完后丢进沥水篮中,放到齐元霜的手边。又顺手将袋子里的带鱼处理干净。 “鱼我来做好了。”陈方旬对齐元霜说,齐元霜应了一声,又对他道:“要我替你穿围裙吗?” 陈方旬正低头处理带鱼,闻言点了点头,紧跟着背后就迎上温暖的拥抱。 说是拥抱也不尽然,顶多是虚虚环住他。 指尖无意擦过他的脖颈和肩头,温热的呼吸连同浅淡的香气共同拂过那一寸肌肤,陈方旬的手指控制不住僵了僵,清洗带鱼的动作也跟着一卡一卡。 “方旬,抬一下手臂。”齐元霜喊他,说。陈方旬放下手里的带鱼,不太自然地抬起手臂,两条围裙系带穿过他的腰间,他能感知到齐元霜半弯着腰,替他系上带子。 温热的拥抱与呼吸飘远,给他套围裙的过程不过几秒,动作干净利落,很是克制。 那些无意扫过的触感就像是一瞬的多思。 陈方旬垂下眼眸,用不太自然的口吻对齐元霜道:“麻烦帮我拿一个空置的平底锅。” 齐元霜眨眨眼:“你把平底锅放哪儿了?” “额……昨天那个花纹杯子旁边的柜子里。”陈方旬略略思考后,告知齐元霜平底锅的位置。 他将带鱼用厨房纸擦去表面水分,洗干净手后接过平底锅,突然问道:“你煮饭了吗?” 齐元霜一愣,看向压根没在工作的电饭锅:“忘记按开关了!” 他有些懊恼地捂住了脸,问陈方旬:“还要煮吗?” “按开关吧。”陈方旬失笑道,“我这边煎个带鱼,饭也差不多煮好了。” 齐元霜看着是个很闹腾的人,实际很细心,他也是这段时间和齐元霜相处以来,第一次看见他那么粗心,做饭连电饭锅的开关都没按下。 “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热油在锅内微微炸响,冒出一点热气儿,陈方旬拿起带鱼下锅,开始煎鱼。 齐元霜家是开放厨房,他端着洗干净的排骨站到陈方旬旁边:“很明显?” 今晚那种过分热情的态度都有了理由,他只是太开心了。陈方旬点点头,等待带鱼一面煎熟:“很明显,所以小齐医生愿意和我分享一下吗?” 有些人自己疲倦失落的时候,看见别人高兴,自己也会被感染,仿佛同样收获了那份喜悦。 陈方旬就是这样的人,像是一种代偿心理。 排骨冷水下锅焯,齐元霜盯着平底锅里的香煎带鱼,对陈方旬说:“嗯……今天突然想通了一些事,还听到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他朝陈方旬笑了笑,喜悦和满足感溢于言表。 陈方旬看得好笑,唇角上扬的弧度衬得他冷硬的面孔多出几分温柔。这点柔软的笑意对他本人而言是很罕见的存在,齐元霜悄悄注视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取了盐洒在带鱼块上:“看来是对你很重要的事。” 齐元霜低低应了一声:“嗯,很喜欢。” 陈方旬当他是在说那件重要事的内容,并没有多问,取了盘子装煎好的带鱼。 盘子有一对小狗耳朵,他方才找碗盘时,压根找不出来一个素净的陶瓷碗盘。 全都是形状花里胡哨格外多样有趣的餐具。 齐元霜把莲藕排骨汤剩下的排骨做了红烧,和陈方旬的带鱼一起端上桌时,电饭锅的倒计时刚好跳到零。 碗筷都已经摆好,陈方旬拿了饭勺盛饭,齐元霜站在他旁边低头回紧急的信息。 陈方旬无意瞥了一眼,就见手机屏幕上莲藕排骨汤的菜谱被滑了出去。 他摇摇头,决定不拆穿齐元霜的小秘密。 陈方旬这个常进厨房的老手,一进齐元霜家的厨房就知道他不常做饭,做菜的动作也不太熟练,估计是刚学的。 但人家都偷偷摸摸成这个样子,他也不好意思拆穿。 小齐医生今天高兴,总要维护他几分面子。 齐元霜回完消息,抬眼就看见了陈方旬安静注视他的目光。 他想了想总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陈方旬上回醉酒接妹妹陈雅瑛的电话就是这个眼神,带了点慈祥,带了点满足,还带了点欣慰。 很像看小孩。 齐元霜:“……” “怎么突然这样看我?”他的嘴角抽了抽,笑意盈盈反问陈方旬。 陈方旬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饭往他手里一塞:“吃饭吧。” 齐元霜哭笑不得接下那碗饭,压低声问道:“把我当小孩儿呢?”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陈方旬,然而陈助理拒不回答问题,假装没听见似的安安静静落座吃饭。 陈方旬碰上不想回答的问题惯常用手段就是转移话题,或者沉默,只不过沉默这一招对熟悉的人用的比较多。 齐元霜坐到他的另一侧位置,放下饭碗后,支着脸问他:“把我当小孩儿,想让我叫你哥哥啊?” 那声“哥哥”含着笑,在舌尖滚了一圈,才慢悠悠说出口,语调轻柔,带了点缱绻的意思。 活像在喊情哥哥。 陈方旬端着饭碗,无端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亲昵,又像是暧昧。 一点热意烧上耳根,他不太自然地用筷子挑起几粒米,生硬道:“你比我小,叫哥也行。” “你同意了?”齐元霜打量着他的神色,挑了挑眉,语气试探,“我真喊了?” 陈方旬拿着筷子的手卡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同意了。” 喊声哥而已,没必要经过他的同意。 他以为齐元霜顶破天也就喊个“哥”,毕竟连陈雅瑛喊他都不喊叠词。他统一将这些归结为年轻人的羞耻心。 但齐元霜显然不这么想。 他看向陈方旬的视线专注认真,说话的语气却隐晦缱绻,短短的音节间黏连,含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最后带了不自知的颤音,尾音轻飘飘地说出口。 “哥哥。” 第35章 齐元霜的声音和他充满少年气的容貌很是适配,声音清爽干净,有种夏日玻璃气泡水的味道。 然而那声“哥哥”像是从气泡水中坠落,沉入仲夏夜的梦境中。 陈方旬的耳根仿佛被夏季的气温灼烧,薄红从脆弱的肌肤内慢慢往外渗出,染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 他盯着手里的饭碗,像是要把碗里的米饭盯穿。 陈雅瑛小时候也不是没喊过他哥哥。小姑娘就到他膝盖,他下课回家,陈雅瑛就抱着他的小腿,亲亲热热喊“哥哥”,还要奶声奶气加一句“我好想你呀”。 除此之外,他工作途中,陪同上司们出差时,由于身份的特殊与敏感,总会有底下的人来试探他,企图从他的口中知晓上司们的动向和喜好。 冷脸穿梭声色犬马间时,也总会听到有人喊他“哥哥”,音调百转千回,和那山路十八弯也无甚区别。 陈雅瑛喊他“哥哥”时,他只想将妹妹搂在怀里,让年幼的妹妹坐在他的肩头,兄妹俩亲昵地贴贴脸颊,穿过巷子,在母亲温柔的“回家吃饭”声里往家走。 声色场所那些人喊他“哥哥”时,他更想要去医院洗耳朵,像是无形的肢体接触,逼得他全身冒鸡皮疙瘩。 所有的感觉和判断在面对齐元霜的喊声时失了效用,完全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没办法判断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坐在座椅上神色莫辨地端着饭碗,活像死机。 齐元霜悄悄打量他的神情,望见他情绪难辨,神秘莫测的面容时,或多或少还是多了点忐忑与紧张。 那些不太一样的对待背后的情感,都是他根据陈方旬平日的行为习惯推论得出的,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推论上,他并没有从陈方旬的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 也就无从得知陈方旬的真实想法。 如果想法与推论背道而驰,他今晚的一切隐晦的试探都很出格。 细微的懊丧从心底冒了出来,就像是新发现的一汪清泉,从里头汩汩流出,再流淌至四肢百骸。在他选择转移话题之前,齐元霜看见了陈方旬薄红的耳根。 懊丧被水流带走,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喜悦。 陈方旬能分得清楚什么是暧昧。 齐元霜看得愈发仔细,没有错过陈方旬脸上半分不快的情绪。 那张精致冷淡的面容上,带着连陈方旬本人都不清楚的害羞。 眼角眉梢都写着“不适应”三个大字。 “没听过人叫你哥哥啊?”齐元霜换了个坐姿,餐厅明亮的顶灯照得他精心打理过的每根头发都闪闪发光。 他托着下巴,黑灰色的眼珠安静盯着陈方旬,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挂着拖鞋的脚尖轻轻擦过陈方旬的小腿,那是个催促的信号。 陈方旬今晚是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卡机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筷子头在饭碗里划出僵硬的弧度,他抿了抿唇,干干巴巴道:“有人叫过。” “妹妹啊?” “她上初中就不会这么叫我了。” 齐元霜了然地点点头,没过一会儿像是突然品味过来他这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半眯起眼问他:“还有别人这么喊过你?” 第44章 陈方旬总算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机会,暗自松了一口气:“嗯。之前和老板他们出去的时候……被喊过。” 说这话时他的眉间微微蹙起,那是很明显的恶感表露。 像是碰到什么妖魔鬼怪。 齐元霜稍微想想就知道喊他的都是什么人。 “咳咳,”陈方旬咳了两声,“饭要凉了,吃饭吧。” “吃饭吧”一句话简直百搭,什么场合都能用这么一句话缓解气氛。 齐元霜也不试探他了,今晚试探的够多,他想知道的答案,陈方旬在毫不自知的时候,已经回答他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陈方旬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们几乎是同步对视一眼,齐元霜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慢吞吞对陈方旬说:“如果是那几个狗东西,我会把他们大卸八块的。” 陈方旬虽然觉得雇主们烦,倒也没有到动刀子的程度,于是古怪地打量了齐元霜一眼:“小齐医生,他们什么时候又招惹你了吗?” “没有,但不妨碍我想把他们大卸八块。”齐元霜笑容明媚,筷子在他手里头吱吱作响。 陈方旬看向他的眼神带了点说不上的奇妙。他拿出手机,看见来电人的名字时松了口气:“是雅瑛。” 陈雅瑛给他打了视频,他看向齐元霜,问道:“介意吗?” 齐元霜摇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介意,不介意。” 身上的喜气洋洋都快溢出来。 陈方旬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某个猜想划过他的脑海,惊得他换上严肃的神情:“小齐医生。” 齐元霜脸上还带着笑:“嗯,怎么了?” 陈方旬收敛脸上的笑容:“你难道喜欢雅瑛吗?” 笑容僵硬在脸上,齐元霜脸上登时变成一片空白,最后头顶仿佛冒出了三个硕大的问号:“啊???” 陈方旬愈发觉得今晚齐元霜喊他哥哥,搞那么大阵仗有了依据。齐元霜和陈雅瑛上回他醉酒的时候似乎聊得很开心,说不准那个时候两人就有了往来,再加上齐元霜听到陈雅瑛来电那个灿烂的笑容,很难不让他这个对妹妹格外上心的兄长出现怀疑。 他的神情愈发严肃,快速盘算了一遍齐元霜和陈雅瑛的年龄差,最后委婉道:“你们俩之间年纪……差的有点大了。” “雅瑛年纪还小,她三十五岁前我是不会同意她结婚的。你是个优秀的人,但你们俩并不适合。” 最后他思考了一遍后,发现自己可能要暂时和齐元霜拉开距离。 齐元霜哭笑不得地打断他:“停停停,方旬,你不觉得你的猜测很荒谬吗?” 陈方旬有些呆呆地看着他:“不是吗?” “我都管雅瑛叫妹妹了。”齐元霜叹了口气,他是想成为陈方旬的家里人,但这个家里人的对象陈方旬搞错了。 陈方旬悄悄松了口气。 年纪越大越知晓有个谈得来的好友是件难事,陈方旬也不大愿意和齐元霜绝交。 他尴尬道:“抱歉。” 齐元霜摆摆手,顺嘴道:“都是一家人,不必道歉。” 陈方旬:“?” 嘴快的齐元霜毫不犹豫找补道:“咱俩不算亲如兄弟吗?我都管你叫哥哥了。” 情哥哥。 陈方旬还是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缠绕他,然而手机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叫,齐元霜手肘捣捣他:“接视频啊。” “啊、哦。”陈方旬不太自然地挠挠鼻尖,接通了陈雅瑛的视频来电。 陈雅瑛大概在宿舍里,手机晃了两下,架好了手机才对陈方旬说:“哥哥哥哥哥!我周末想回家!” 那一连串哥和机关枪似的哒哒哒,根本不带停。 齐元霜悄摸偷看手机屏幕里的陈雅瑛,陈方旬见他好奇,又确认他的确对妹妹没心思,索性把手机挪到两人之间,随便找了包纸巾当手机支架。 “要不要我去接你?”陈方旬问道。 陈雅瑛看见屏幕里多出半张不熟悉的脸,和他哥头挨着头,瞧着格外亲密,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立马凑近镜头八卦问道:“哥你给我找嫂子啦?” 陈方旬:“?” “妹妹,是我哦。”齐元霜偏过头看陈雅瑛,声音懒懒散散,陈雅瑛想了想:“元霜哥!” 她喊完,又倒吸一口冷气,眼神不住往他们两人身上瞟。 陈雅瑛要坐在陈方旬对面,这会儿就得被弹脑门了。 陈方旬无奈道:“陈雅瑛,不要乱说话。” “哦。”陈雅瑛撇撇嘴,好奇的眼神还是没有停下。齐元霜看着她,又看看陈方旬,笑道:“你们俩一出去就知道是亲兄妹。” 陈雅瑛和陈方旬长的很像,只不过陈雅瑛的那双桃花眼更有多情的意思,看人时眼神格外灵动明媚。 和兄长精致漂亮的容貌相比,她更像是俊秀。 陈方旬温和地笑笑,陈雅瑛语气欢快回答齐元霜:“对哦,我和我哥出去他们都说我们俩长的很像。” 她说话时的小动作很多,坐在椅子上左右晃晃,陈方旬前面被她和齐元霜一起带跑,现在才注意到她的发型,皱着眉问道:“陈雅瑛,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陈雅瑛灿烂的笑容一僵,默默坐直背,活像做错事儿被抓包,结结巴巴说:“挂挂挂耳染鲻鱼头……不、不好看吗?” 她扣着手指,朝陈方旬眨巴眼睛,又挑起一缕头发,委屈巴巴:“羽蓝色的,不好看吗?” 陈方旬沉默不吭声,仿佛被妹妹的新发型震撼到了,齐元霜见他那个卡机样,又见陈雅瑛眨巴眼睛不说话,迅速夸赞道:“好看,很适合你。” “你哥看傻了,说不出话来。”他又和陈雅瑛解释,陈方旬这才回过神,咽下那句“不像话”,别扭道:“好看。” 他心里到底还是有点老一辈的保守,别人家孩子怎么染发无所谓,但他家姑娘就不行。 最后对上陈雅瑛委屈巴巴的表情还是心软,把那一大通说教咽了回去,换了更精简的版本。 “陈雅瑛,染头发就算了,纹身绝对不可以,听到没有?”陈方旬的语气称得上严厉,“你年纪小,做有些事情还是要考虑后果。” 陈雅瑛乖乖点头,同时和陈方旬保证绝对不会纹身。 她催陈方旬吃饭,自己又和乌鸦似的,把最近新奇好玩的事情一件件说过来,学校里的八卦一件没落。 往常时候,只有陈方旬安静听她说,偶尔应一声,她也已经习惯。 不过今天多了个齐元霜,两人简直能去讲群口相声。 两个人硬是聊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陈方旬在一旁听他们聊天,到最后只剩好笑,顺手把齐元霜的空碗收了。 他站起身收拾碗筷去了厨房,齐元霜还在和陈雅瑛,见他离桌,陈雅瑛立刻凑近摄像头,压低声问齐元霜:“元霜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呀?” 齐元霜一愣,挑了挑眉:“很明显吗?” 陈雅瑛眨眨眼:“眼睛不会骗人的,你太明显啦,只有我哥那个呆瓜看不出来。” 她托着脸,小声和齐元霜念叨:“我哥这个人,很警惕的,能和他说上话,肯定是他进入他的安全区域了。” 齐元霜还以为她会用狡黠的目光对他说“要不要给你提供帮助”,但陈雅瑛没有。 还没到二十岁的年轻女生郑重其事道:“他很迟钝很笨的,不要欺负他哦。” 她将分寸感和亲疏关系分的很清楚,兄长的感情是他自己的人生课题,就算她是妹妹也不会多言。 齐元霜对她而言暂时是个不清楚性格的人,她说话也很点到即止。 “你们是真的亲兄妹。”齐元霜忍不住感慨,那种做事说话周全委婉的性格简直一模一样。 同时他也庆幸陈方旬荆棘与苦难遍布的人生里,在母亲逝世后,还有位妹妹陪伴在他身侧。 “妹妹呀,放心好了。”他换了更加正式的口吻,“我哪里舍得欺负他。” 他平日里看着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说话看人时惯常用的懒散带了几分轻浮。这会儿换上认真的面孔,轻浮下的真心都跟着露出来,闪着明亮的光。 陈雅瑛悄然松了口气。 她哥看着无所不能,在感情问题上却是一塌糊涂,迟钝的反应有时候受到伤害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先用理性分析轻重缓急,全然忽视了自己的情绪。 “欺负谁?”陈方旬满手泡沫走出厨房,齐元霜一看他开始洗碗了,压根不想错过一起洗碗的大好时机,匆忙站起身对陈雅瑛道:“妹妹下次再聊啊,我和你哥去洗碗!” “好哦!” “陈雅瑛,不准熬夜听到没有!”陈方旬趁陈雅瑛挂断视频前匆忙开口,又被齐元霜推进厨房:“哥哥呀,妹妹那么听话,不用这么操心唠叨。” “她那个蓝毛,哪里听话了!” “哎呀,年轻姑娘上大学染个头发没事儿的啊,我高中毕业还染红毛了呢!” 陈方旬显然想起他那个火烈鸟发色,忍了一会儿,还是没绷住严肃的神情,低笑出声。 齐元霜嘴角噙着笑,硬要凑到他身边,和他站在洗手池前一起洗碗,被陈方旬拎着手到水龙头下面冲干净泡沫,手里又塞了块干净的擦碗布,让他等着擦碗。 被搁置在纸巾前的手机退出视频,上方弹出来一条信息。 【傅长阙:陈方旬,清羽要回国了。】 第36章 齐元霜站在陈方旬的身边,乖乖把洗干净的碗碟擦干净,按照陈方旬的摆放习惯一只一只放好。 他不幼稚的时候人还是成熟的,陈方旬看了眼他擦干净的碗碟,很细致。 他们站在洗碗池前,背影相互挨着,连光影都带了浓厚的居家气息。 洗碗结束后,陈方旬擦干净手,看了眼来信息的手机,皱起了眉头。 齐元霜凑到他身边,好奇地问道:“工作信息?” “不是。”陈方旬摇摇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和齐元霜说了傅长阙的信息:“他说裴清羽要回国了。” 齐元霜说话时不大高兴:“他那个白月光?” “嗯。” “他的白月光回国关你什么事儿啊?” 陈方旬拿着手机,头顶冒了个问号,而后诚实摇摇头:“不知道。” 齐元霜还想说些什么,他的手机先和催命符似的响了起来。 他随手接通电话:“喂?” 第45章 宋清的声音穿过听筒,有些失真:“齐医生,能麻烦你来一趟镜湖湾吗?傅长阙受伤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半丝慌乱。 傅长阙的痛苦闷哼夹在背景音里,还有断断续续的“宋清你给我过来”,衬的他的声音带了点阴冷的意思。 齐元霜皱了皱眉,低声喃喃道:“他如果不是重伤我会让他变成重伤。” 陈方旬的电话下一刻紧跟着响起,还是宋清。 他根本没给宋清开口的机会,快速道:“我现在过去。” 宋清:“?” “我开车。”陈方旬放下袖子戴好腕表,拿下衣帽架下的西装外套,齐元霜庆幸道:“还好,晚饭安然无恙地吃完了。” “一天天的……”陈方旬揉了揉眉心,那么多的工作,这群人到底哪来的心情东搞西搞,精力还那么旺盛。 他和齐元霜一起赶到镜湖湾,宋清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白皙的面颊飞上几道鲜红的血痕,冷淡地看着喘粗气的傅长阙。 “裴清羽回国,我离开,这是你一开始就答应我的。”他抬手抹去脸颊的血痕,低着头,在指尖抿开血滴。 傅长阙神色不定地看着他,低声笑道:“好啊,但是宋清,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呢?” 陈方旬和齐元霜进来时,正在吵架的两个人根本没发现他们。一进门陈方旬就先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齐元霜立马把他拉到另一张沙发后面,让他低下头:“难受别看。” “眼睛好难受。”他真的没办法忍受那种乱糟糟的环境,恨不得现在就上手整理。 太过杂乱的环境会让他焦躁不安,下意识就想动手恢复原状。 “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状态的?”齐元霜低声问陈方旬。 陈方旬的强迫症状并没有到特别严重的地步,他平时观察的时候,陈方旬本人会进行有意识的控制。 “上班之后就有这个习惯了。”陈方旬低声回答他。 齐元霜嘀咕一句上班真是害人,又对陈方旬道:“我们是要干什么才来的?” 陈方旬一边想到那个混乱的场景,一边又被他带跑思路,应道:“傅长阙受伤,过来处理他和宋清的矛盾。” 齐元霜和他聊天,带着他的思路回到原有轨道,是更加温和的暴露疗法。陈方旬前几回控制自己的时候齐元霜就发现了,正好今天有机会,试着治疗是个不错的选择。 “神经病一群,你上班上出毛病,他们又给你玩强制暴露治疗那一套。” 陈方旬和他东拉西扯,内心的焦躁感总算减轻不少:“我没事了。” 齐元霜观察了一下他的状态,见他想出去,又把他拉了回来:“别急,傅长阙暂时死不了,看会儿热闹。” 陈方旬:“……” 他看齐医生那个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叹口气,还没反应过来,手掌心又被齐元霜放了一捧碧根果。 “傅长阙,你是什么意思?!”宋清猛地站起身,“你要出尔反尔吗?” 傅长阙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把他拉近自己,根本不在乎还在流血的手臂:“怎么会是出尔反尔?宋清,你逃不掉的,无论到哪里,总会有想讨好我的人把你的行踪全部告知给我。” 他盯着宋清的目光势在必得,像是在看一头必然会跌进他陷阱的猎物。 宋清挣不开他的手,咬牙切齿道:“傅长阙,你这个疯子!” “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吗?”傅长阙的暴君作风在此刻暴露无遗,他根本无法忍受宋清对他有任何抗争行为。 他紧紧扣住宋清的手腕,声音像是从口中挤出去:“放你离开,呵,怎么可能!” 宋清怒红一双眼,恨不得从傅长阙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陈方旬把没开口的碧根果捏出一个口,轻松将果肉剥了出来,最后全部塞还给认真看戏的齐元霜。 他不喜欢坚果类的零食,剥了也不吃,不如直接给齐元霜。 现在这个时候,也正好找点事情干,免得一直想那些歪倒的家具,肮脏的地毯,破碎的茶杯,水液四溅的茶几。 齐元霜的手就搁他面前,也没管陈方旬往他手里放了什么,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傅长阙和宋清,忽地偏过头问陈方旬:“他俩是追妻火葬场还是追夫火葬场啊?” 陈方旬抬眼疑惑地看着他:“?” 齐元霜和他解释了一下,陈方旬脸上浮现一瞬空白:“不知道。” “没事,反正和我们没关系,傅长阙别进icu让我给他手术就行。”齐元霜一摆手,低头看见手掌心剥出来的碧根果,朝陈方旬眨了眨眼睛:“你不吃吗?” “不喜欢。”陈方旬诚实摇摇头,齐元霜了然应了一声:“瓜子呢?” 陈方旬:“……” 他的视线落在齐元霜的口袋里,一时间只剩下语塞。 “凭什么!”宋清厉声道,然而声音却是颤抖着,带着酸楚与痛苦,“傅长阙,我不欠你什么了……裴清羽也回国了,你一定要这么玩弄我吗?” 傅长阙反手抓住他,将他压在身下,充满侵略性的视线描摹宋清的五官,在望见宋清宽大衣领下锁骨上那枚浅淡的痣时,他终于受不了似的,低沉开口:“放你离开……难道要让我看着你去找你那位白月光吗?” 齐元霜“哇哦”一声,连陈方旬都皱了皱眉头。 “怎么还有?”碧根果剥完,他的心也彻底平静了,愿意抬头透过沙发背看傅长阙和宋清吵架。 尽力忽略了混乱的场面。 佣人悄悄端着两张矮凳走向他们,放在了他们身后:“陈助理,齐医生,坐吧。” 陈方旬有些呆滞地接过矮凳,紧跟着就看见会客厅外,一帮佣人躲在门边,偷偷看热闹。 对上他的视线时,还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怪不得给他俩拿矮凳那么熟练。 “什么白月光?”宋清简直要被气笑,“把我当替身的那个人分明是你,你居然还敢倒打一耙?” 傅长阙神色难辨,眼底是浓厚的郁色。 “我不会允许你离开我身边。”他掐住宋清的下巴,低声喃喃:“我不会允许你去找他。” 这剧情好眼熟。 陈方旬看了一半天,总感觉这个场景特别像上次楼竟风和沈廷佑的剧情复刻。 显然齐元霜也是这么想的,他犹疑的眼神看着陈方旬:“方旬,你……” “去找他?傅长阙,你把我困在你的身边,是为了陈助吗?” 宋清呼吸急促质问,愤怒如有实质,如海潮般要将他溺死。 “什么不肯,什么不愿我离开你身边,无法放手,不过是你满足一己私欲的手段而已!”他怒视傅长阙,目光如火燎。 傅长阙怒道:“宋清,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说错了吗?傅长阙,你居然把我当成情敌……”宋清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低笑出声。 傅长阙满面惊疑,一把将宋清摔在沙发上,居高临下俯瞰那张苍白的脸,怒火重重,然而怒火之下,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惶恐:“我把你当情敌……哈,我疯了吗?!陈方旬是我的助理!” “现在是和我没关系了。”齐元霜默默把之前的“和我们没关系”,删减了“们”。 陈方旬面无表情,但看他无神的双眼大概就知道他目前在生无可恋的状态。 他正式和齐元霜澄清:“和我也没关系。” 为什么他做助理的时候总是荒谬绝伦。 身后的眼神愈发炽热,陈方旬默默转过头,果然看见了佣人们意料之中的八卦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天啊”“原来如此”“人不可貌相啊”等多种复杂的意味,显然对陈方旬横插一脚雇主和雇主情人的感情生活表达了充分的猜测与感慨,带着劳动人民最朴素的看热闹评价。 最后他们全都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 陈方旬:“……” “助理?”宋清的笑声听起来格外苍凉,他如今已经全然看清傅长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傅长阙,你敢看着陈助的眼睛,说你没有一点私心,绝无半分不轨之情吗?” “我——” “还搁这儿演上甄嬛传了。”齐元霜看得很是震撼,评价完才想起来被说私通的那位“娘娘”就在他旁边坐着。 陈方旬的表情很平和,活像是大彻大悟,看透人生的波澜不惊。 齐元霜不知道他在短短的几秒之内想了什么,但感觉他应该把三十一年的人生并宇宙几百亿年的岁月都思考了一遍。 “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在陈方旬眼前晃了晃手。 陈方旬随意抓住他晃来晃去和鸟雀似的手,摇了摇头:“还好。” 说话的声儿没有一点情绪,平直寡淡,还有点儿干巴。 “不是,你这看起来就不太好啊。”齐元霜立马开口反驳。他是能开自己地狱玩笑的人,但陈方旬显然不是个被卷入混乱情感修罗场还能好好反应的性格。 齐元霜有理由怀疑之前陈方旬处理那几个神经病的时候,都是网上给的模板处理的。 “我想处理他们。”陈方旬开口道。 “处理吧,我相信你。”齐元霜握拳鼓励他,坐在矮凳上晃悠。陈方旬看他晃来晃去,难以言喻道:“怎么和陈雅瑛一个习惯。” 小孩儿心性。 “很舒服啊。”齐元霜习惯就这样,坐椅子喜欢晃椅子,走路坐姿没个正形,说话懒懒散散。 只不过他忘了自己坐的是个矮凳,根本没法承受他这么来回乱晃,凳子腿一晃,他整个人就往后栽。 “我去!” 陈方旬眼疾手快捞住他,齐元霜给他方向一带,直接栽进他怀里。陈方旬略略睁大双眼,本以为自己能承受得了他的重量,却忘了自己也坐在矮凳上,脚下一滑,两个人直接从矮凳上齐齐滚了下去。 齐元霜趴在他怀里,活像偶像剧主角平地摔后的场景。 “压到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齐元霜满心满眼都是愧疚,差点没心疼死,匆匆要从他身上爬起来,“还好就那么点高。这回是吃教训了,不乱晃了。” “你就那点重量,没事。”陈方旬左手手肘抵着地面,右手则搭在齐元霜的腰间护着他。 眼镜歪了歪,他扶正眼镜,却发现会客厅内不知何时忽然安静了下来。 佣人们手足无措地比眼神打手势,陈方旬疑惑地看着他们,最后和齐元霜齐齐回头。 傅长阙和宋清不知何时停下了争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陈方旬的手搭着齐元霜的后腰,齐元霜坐在陈方旬小腹上。 姿势很微妙。 齐元霜回头对上傅长阙灵魂出窍的表情,露出了此生最呆滞的模样。 陈方旬:“……” 齐元霜:“……” 第46章 第37章 “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傅长阙怒道。 再多点可疑液体就更说不清了。 陈助理可怜地被小齐医生坐在身下,对上傅长阙和宋清震撼的眼神时,整个人快化成一座石雕。 齐元霜最快反应过来,干巴巴对那俩人解释:“其实这只是个意外。” 陈方旬在沉默中闭上了眼睛。 齐医生,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显得很没有必要。 傅长阙表达了他被玩弄的震怒:“齐元霜,这话你自己信吗!” 空气弥漫着尴尬的气息,几秒后,齐元霜立马开口反驳他:“废话,我自己说的我当然信!” 他不发火还好,一发火齐医生骨子里的杠劲儿就冒出头,嘴巴一张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我说意外就是意外,没看见我正和方旬道歉站起来吗?你这个脑子我都不想说你什么,当初出国留学的就应该是你,不是裴清羽,让你在外头彻底毕不了业别回来才是,看见就惹人心烦。” 傅长阙还要开口,齐元霜翻身从陈方旬身上下来,没好气道:“你什么你。” 陈方旬扯扯齐元霜的衣袖:“算了,算了,小齐医生,算了。” 齐元霜真是逮着机会就不遗余力刻薄傅长阙。 傅长阙从小被他毒舌到大,三十岁的人还是没有建立起防御机制,硬是被齐元霜倒打一耙,想说什么话全都忘在了脑后,最后只顾着问陈方旬:“陈方旬,你都听到了多少?!” 陈方旬挺想和他说自己从头听到尾,但显然这么说之后会有一大笔麻烦。他不想再给自己艰难的上班日程添加麻烦,所以还是把保持沉默糊弄过去为佳。 “……我刚来。”他眉头一跳,迟疑片刻后开口说,最后斩钉截铁重复:“只听到了您说‘我——’。” 傅长阙望着他波澜不惊,疑似还带了点尴尬的脸,眼底闪烁着意动难言的光。 “既然你都知道了——”他低沉开口,陈方旬眼皮一跳,推了推眼镜,迅速从地面站起身,整理西装的同时打断他:“我不知道。” 傅长阙乍然被打断,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不悦的情绪,抬眼一看陈方旬,理智冷静的陈助理再一次重申:“我不知道。” 一字一顿,声音磁性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方旬的指间泛起痒意,他紧紧握拳又松开,在事项日程加入去拳馆打拳的这一项。 傅长阙:“……” 他的右手五指扣在沙发上,手背青筋因暴起,与陈方旬对视的片刻无数沸腾的情绪与呼吸交织流淌,最后被尽数压抑,某种更为沉重的提醒迫使他面对那张冷淡的面孔冷静下来。 傅长阙用平静的声音开口对陈方旬应道:“好。” 那声应答里是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刻情感,陈方旬根本没看出来他在想什么鬼东西,低声对齐元霜说了一句:“齐医生。” 傅长阙的胳膊还在淌血,齐元霜本来想忽略不计,疼死这个惊天大傻逼就算,现在还是得处理,一张脸拉得老长,随手接过佣人递给他的医药箱坐下:“你这手多灾多难,上回缝合压根没好,今天又流血。” “你以为你在执行什么任务吗?” 傅长阙的手臂在他手里,刚要开口反驳,伤口就被消毒棉狠狠压了一下,险些变成弹簧从沙发上弹出去,费了大力气才稳下来,紧跟着半句话都不讲了。 陈方旬叹了口气,揉揉眉心,转过头问脸色苍白的宋清。 他有时候很容易生出姜亦文、宋清、沈廷佑这三个人很像的错觉,根据他查到的资料,这三个人的成长环境简直相似的可怕。 但陈方旬又清楚他们三个是截然不同的人。 姜亦文沉默寡言,外壳之下尖锐凌厉,沈廷佑柔弱可怜,内里却是个比谁都要疯狂的疯子。 而宋清…… 陈方旬对上那双因苍白肤色显得格外深黑的眼珠,那双眼睛里更多是死水。 他第一次见到宋清时,宋清的眼睛还带着亮光。 “今晚您和傅总是什么情况?”他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这对他本人而言显然有些难得。 毕竟他惯常用的温和面具,与现下的温和口吻相比,都显得有些作假。 连齐元霜都从处理傅长阙伤口的间隙抬头看了眼他。 宋清缓缓蜷缩在沙发上:“我想离开,陈助理。” 他的声音沉闷:“我好想离开……” 像一株枯死的花。 宋清有时的行为和言语习惯总会让人生出他比傅长阙要大几岁的错觉,但他今年和楼万霄差不了多少岁。 陈方旬垂眸看着他,在心里头无声叹了口气。 然而傅长阙仿佛根本接受不了宋清的发言,硬是朝他的方向抬手:“宋清,你是什么意思?!” “啪!”响亮的巴掌声把傅长阙打蒙了,连陈方旬和宋清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们两个。 齐元霜收回打在傅长阙胳膊上的手,疑惑道:“看我干嘛,我没打脸很温柔了。” 傅长阙低声怒道:“齐元霜,你这个疯子,我和宋清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齐元霜心说我也懒得管你。要不是陈方旬那个有问题必须要处理的强迫思维,他连傅长阙这张狗脸都懒得看见。 陈方旬思虑过多睡眠时间少,累成那样还要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看着都心烦。 “闭嘴。”齐医生拿着绷带,笑得很和善,“你要是再给我说一句话,我就把你的嘴巴不打麻药缝起来,你知道我有这个技术的。” 陈方旬站在沙发后,平静看了眼傅长阙,示意这位大老板不要撩拨老虎胡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清楚感觉到齐元霜的心情不大美妙,身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低气压。 然而傅长阙选择性眼瞎,他今晚所有的怒火都被迫压在心底,一丝一毫都没发泄出去,无数混乱的念头情感侵蚀他的内心,宋清又屡次拒绝他,方才看见的场景重新在他脑海中出现,最后敏感的神经在齐元霜的威胁下彻底爆发。 他死死盯着齐元霜的脸,甩开齐元霜手上的绷带,压低声怒吼道:“齐元霜,你以前可不会管那么多,怎么,你喜欢陈方旬?!” 这句话像是惊雷落下,在齐元霜的耳边彻底炸开,震耳欲聋。 会客厅内只余一片死寂。 陈方旬猛地回神,微微蹙起了眉头,看起来神智尚清,实际上人已经走神好一会儿了。 在他看来傅长阙这种猜测属于典型的无稽之谈,自己是个性缘脑,所以也强行将人的关系理解为狭隘单一的性缘关系,却忽略了还有不同关系组建的可能。 “傅总,我想您是……”昏了头了。 “喜欢啊。”齐元霜换了个坐姿,右大腿压在屈起的左小腿上,视线坦荡。 傅长阙看向他的眼神惊疑不定,整张脸上都写着“你居然敢说出来”一行字。 他和何思言楼万霄那群人都有往来。他们虎视眈眈,却没有一个人敢真对陈方旬表露半点情感。 他们都清楚陈方旬对这些事的迟钝与知晓后的难以容忍。 沈敬玄当年刚想尝试和陈方旬拉近关系,没过多久就被他踢出了社交范围。 没有人想冒那个险。 现在齐元霜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陈方旬下意识讶异地望向齐元霜,显然没想过他会说出这个答案。 他那能一次性思考二十件事的脑袋忽然转不过弯来,甚至还有点茫然和不知所措。 最后像是要逃避什么,不太自然地咳了两声,移开了看向齐元霜的视线。 他并不清楚自己逃避的原因,但很显然现下对视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你去问你公司的保洁,员工,董事,问问他们有谁不喜欢陈助理。” 齐元霜猛地关上医药箱,手肘靠着沙发背,整个人闲适自然,全然没有傅长阙想象中被揭穿心思后的慌乱与辩解。 包括陈方旬知晓后的神情难辨,全都没有。 他挑挑眉,朝傅长阙抬抬下巴:“不说别的,你去问你别墅你的佣人,谁会不喜欢陈助理。” “工作认真,做事细致,情绪稳定,情商还高,人又温柔,你落到我手里就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陈助理居然还会帮衬你。”齐元霜像是自动触发夸奖陈方旬程序,途中甚至加上拉踩,“认真负责,做饭还好吃,哦这个你没机会尝到了,工作家务两手抓的完美男人,多的是人喜欢啊。” “小齐医生,夸大了。”陈方旬在一旁听的耳热,细看还有点手足无措。 齐元霜没搭理他,一拍掌下定论,活像个断案神探,青天大老爷:“所以我喜欢陈助理很正常的一件事。” “他讨人喜欢,就这么简单。” 他朝看戏的佣人们又抛了个眼神:“是吧。” 看戏的佣人们纷纷点了点头。 在场所有人都叫他带进沟里,并没有人觉得这番话有不对的地方。 陈方旬从小到大听到的夸奖并不算少。他身上的太多特质让他在听见斥责时,总会有更加丰盛的赞誉铺天盖地降下,那些夸赞像是风霜刀剑里的奖励,让他在不顺的同时得以平稳。 只不过他本人的性格让他对所有的夸赞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做到了对自己负责,对别人负责而已。 但今天站在这个别墅里,分明视线游移逃离,却依旧能清楚看见齐元霜说起他时眼角眉梢的愉悦,那点笑意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某种浅淡微妙的满足从他心头掠过,快的像是飞鸟从湖面点水而飞,根本没能捕捉到痕迹。 傅长阙坐在齐元霜对面,作为最初提出问题的那个人,他并不觉得这番话有什么问题,但依旧觉得很古怪。 只是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话语,只能看着齐元霜那双坦荡眼眸,憋屈保持沉默。 没人还记得最初问题的对象是“陈方旬”,而不是“陈助理”。 齐元霜悄然松了口气,余光里是陈方旬回避的身影。 糊弄过去了,还好。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有些紧张地抽动了两下。 现在可不是表白的好时机。 傅长阙这个大棒槌。 齐元霜在心里暗骂。 第38章 傅长阙手臂上的伤口被处理好了,齐元霜也把他的问题糊弄过去。 第47章 陈方旬被叫来看了场大戏之外什么事都不用干。 他重新看向宋清,然而对方已经转回了头,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放弃了与傅长阙的争执。 “陈方旬,我……有话和你说。”傅长阙盯着宋清,口中的话却是在对陈方旬说。 陈方旬皱了皱眉,比较想拒绝,但想到傅长阙那个不定时就爆炸的性格,还是叹了口气道:“傅总,去书房谈吗?” 傅长阙神色阴沉,一言不发往楼上书房走。 齐元霜抬起头,脸上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陈方旬捏了捏他的肩膀,低声道:“要麻烦你等会儿了。” 他坐陈方旬的车一起过来,现在大半夜,傅家的司机并不在,镜湖湾打车又麻烦,他也只能坐在会客厅等陈方旬和傅长阙谈完话下来。 “等你。”齐元霜应了一句,百无聊赖换了个坐姿,整个人歪斜在沙发上,摸出手机开始玩植物大战僵尸。 私密熟悉的谈话空间让傅长阙阴沉的心情有所缓解,陈方旬关上书房的门,站在书桌前看着傅长阙,像是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傅总,您要和我说什么吗?” “我想……”临了到头,傅长阙对上陈方旬冷淡的神情时,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方旬正常情况下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只要不往他雷点上戳,包括但不限于一直不让他下班,拖欠工资,伤害陈雅瑛,强行要潜规则他等雷点,除这些外,他大多时候都是很好说话的人,发薪日的时候甚至愿意当倾诉对象。 只不过傅长阙今天没挑好时间,不是一个月一度的发薪日。 因此陈方旬对他的耐心直线下降,到现在快和齐医生办公桌上的圆珠笔数量一样,接近零。 “您要说什么吗?”陈方旬再一次问道。 傅长阙如果再不吭声,他就告辞走人。 这种迟疑犹豫出现在傅长阙身上,就像撒娇这件事对陈方旬一样不可思议,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位老板而立之年还要一副怀春模样是什么意思。 “宋清的那些话,你不要当真。”傅长阙干涩道,“我只是想……留下他。” 留下他,将他留在身边。 宋清声嘶力竭带着怒意的质问再次在他的耳边炸响,他小心翼翼地打量陈方旬的面孔,并不一样。 只是宋清的无稽之谈。 “我明白。”陈方旬满脸平静。 事实上宋清说的涉及到他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能隐隐感觉到他的雇主们对他的心思很奇怪,但那种心思经过他的理性分析后,在他看来都只是对趁手工具不舍的想法。 傅长阙也是如此,像他这样每个雇主那儿拿一份钱干十八份工作内容的助理实在不多见,很纯粹好用的牛马。 他是资本家他也要挽留。 所以傅长阙的解释在他看来很多余。 “你不明白。”傅长阙看着他,眼神里带了点无奈。他苦笑着对陈方旬说:“你不会明白的。” 陈方旬此生最恨谜语人,沟通不畅会给他的工作带来额外的麻烦,迂回婉转的表达方式他能一点就通,但像傅长阙这样说话,他是真的猜都没法猜。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直白问他:“傅总,您想让我明白什么?” “陈方旬,我希望你能够一直做我的助理。”傅长阙忽地开口,他的心底有一团急躁的火,于是那些找不到出口解答的情感便尽数通过这句话发泄出去。 可那团火又被什么叫人惊惧的禁锢彻底束缚,最后只剩充满嘲讽的语句。 “一、群、废、物。” “傅总,这个问题我们似乎已经谈论过了。”陈方旬有些无奈,“我能否做您的助理,主导权在您手里,您要把我开了,我想做也没法做。” 不然还是把他开了吧。 傅长阙怔愣在桌前,全然听不见陈方旬在说什么。他猛地站起身,齐元霜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盘旋。 他不得不承认齐元霜在诡辩上颇具才能,会客厅内脑中刹那间滑过的古怪与那道充满嘲讽的声音倏忽重合,他终于发现了问话与答案之间的区别。 “怎么,你喜欢陈方旬吗?!” “谁会不喜欢陈助理呢?” “傅总?”陈方旬看着傅长阙那一脸呆傻样,没忍住想齐元霜给他的“惊天大傻逼”评价果然没错,楼万霄看起来都要比傅长阙智商高一点。 傅长阙双手撑着桌面,打量陈方旬面容的视线堪称贪婪。陈方旬叫他过分直白的视线看得不适,忍着耐性问道:“傅总,时间不早了,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方旬,你难道没看出来齐元霜的心思吗?”他压低声,阴沉开口。 他现在就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震怒雄狮,死死盯着陈方旬的视线像是在进行围猎。 又像是出于保护的独占欲。 “心思,什么心思?”陈方旬皱了皱眉,想了想齐元霜那张脸。 小齐医生今晚胃口还挺好,干了两大碗饭,那碟香煎带鱼几乎是他吃完的。 人看着清瘦胃口还挺大,挺有福气一个孩子。 他心说总不能是小齐医生还想吃他做的饭又不太好意思开口这种心思。 不过陈方旬想到上回蹊水镇然然满月酒酒席上,齐元霜盯着他手里的闸蟹那个模样,的确不太敢向他讨吃的。 陈雅瑛回来那天顺带叫小齐医生下来吃个饭好了。他在心里盘算,回过神就见傅长阙像是终于抓到齐元霜把柄似的开口:“他看着你的眼神,分明是——” “咚咚咚——” 两人的谈话被迫中止,傅长阙不太耐烦地朝门低吼了一声:“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谈!” 书房门被打开,门外的男人面带笑容地看向他:“长阙。” 傅长阙呆愣地看着来人,几秒后想是想到什么,视线越过男人的肩头,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齐元霜。 齐元霜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紧跟着转动手腕,大拇指重重朝下。 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也带了十足的嘲讽挑衅意味,明晃晃写着“废物”两个大字。 傅长阙想也没想怒视他,沉声道:“齐元霜,你不要太过分了!” 陈方旬回过头,齐元霜站在来人的身后,双手交叠老实巴交放在身前,对着他睁圆一双眼,又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格外乖巧无辜。 他本来就生了张少年气十足、很占便宜的脸,装乖看人的时候很容易蒙骗到人。 陈方旬被他糊弄过去,回过头,不太赞成地看了眼傅长阙。 齐元霜嘴巴毒是毒了点,但为人还是很善良的,傅长阙不分青红皂白骂人的确太过分了。真把齐医生惹急了,下回受伤生病,他一个助理可不会治病。 傅长阙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恨死齐元霜这个耍阴谋诡计的狡诈男人,只能假装没看见陈方旬略带谴责的目光。 “长阙,好久不见了。”裴清羽温和笑道,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书房里的古怪氛围。 他戴着半框眼镜,人高高瘦瘦,穿着亚麻衬衫,全身上下书卷气很浓,把傅长阙衬的像是未开化的土匪。 “清羽,你回来了。”傅长阙磕磕巴巴道。 齐元霜围魏救赵,趁机抓着陈方旬的手臂就是一拉。 陈方旬给他拉得一个趔趄,好在又很快稳住了身形,和齐元霜一起站在了书房外。 “德国留学的白月光?”陈方旬问道。 “对,毕业了,厉不厉害。”齐元霜压低声道,“难以置信,居然三年就毕业了。” 的确很出人意料。 “很久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裴清羽眼含笑意地看着傅长阙,目光温柔,仿佛在怀念与傅长阙共同经历的岁月。 陈方旬站在书房门口,下意识回过头看楼下的宋清,但宋清早就不在楼下了。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宋清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解释一下,和以前一样,点傅长阙呢。”齐元霜附在陈方旬耳边,给他解说。 陈方旬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还是和以前一样”,就是“你对我的感情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吧”。 思念多年的白月光陡然回国,傅长阙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欢喜,而是尴尬。 他朝裴清羽尴尬笑笑:“是吗?还是有变化的吧。” “我已经变心了。”齐元霜悄悄对陈方旬说。 陈方旬活像在上什么情感博主的课程教学,听他分析这两人之间到底在为什么打机锋。 “你变成熟了。”裴清羽神色不变,余光往宋清处看了看,“处事比以前要好很多。” “你会处理好其他人的对吧?同时暗示我和你关系很亲,给情敌重创。”齐元霜继续解说。 陈方旬听得叹为观止,一时间竟然觉得这些恋爱脑也是有点脑子的。 傅长阙摇摆不定,却仍要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强大模样。 宋清就在门口,他浑然不觉,下意识喊了陈方旬的名字:“陈方旬,招待一下清羽。” 裴清羽笑容一僵,扯扯嘴角问道:“陈方旬是……” 他回过头,突然反应过来陈方旬就是那个最初和傅长阙在书房谈话的男人。 男人站在书房门口,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生了张精致淡然的面容,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显得人格外儒雅斯文,左下唇处生了一枚唇边痣,很淡,暧昧地落在上头。 一个攻击性都藏在温和面具之后的男人。 裴清羽几乎是立刻起了警戒反应,下意识露出最温柔的笑容来。 “我是傅总的助理,陈方旬。”陈方旬向他颔首打招呼,叹了口气准备原地上岗出去泡茶招待客人,这事儿他在公司也干,合作方来时,助理总要泡茶泡咖啡招待客人。 然而这回他腿还没迈,就被齐元霜扯了回来。 小齐医生一张口,傅长阙后背发麻。 “招待什么呢?你要是死了我今个儿还能出于好意给你上个坟招待你一下。” 齐元霜一长串不带停,对着傅长阙又是一顿骂:“他已经下班了,没在公司,少对他吆五喝六,真把自己当碟菜了。” 傅长阙这回自觉抓住他的把柄,被他口头羞辱二十余年的怨气终于在今天一起爆发:“齐元霜,你今晚吃炸药了吗?说话夹枪带棒,怎么,就因为我戳破你那龌龊心思了?” “诶,不敢当。”齐元霜立马道,“我总归是坦坦荡荡的,可比不得你们阴暗。”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双手插在衣兜里,说话慢慢悠悠,却没法让人插话。 “反倒是你,今晚一出大戏难解决,怎么着,准备让大家看戏到天明?” 傅长阙才恍然裴清羽、宋清今晚都在。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坦荡?你要是真坦荡,就不会玩诡辩了。” 第48章 彼此的视线在半空碰撞,他们心知肚明那个问题的真实答案。 “傅总。”陈方旬出言打断他,“裴先生还在等着和您叙旧,冷落客人并不合适。”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取出眼镜布,低着头不带什么情绪道:“您的状态不太好。” 直到镜片重新干净,他才重新架回鼻梁上。 傅长阙反驳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陈方旬抬头看向他,“您应该更镇定些。” 他的话里带了不容辩驳的意味,这个时候通常代表他的心情不太好。 傅长阙下意识保持沉默,遵循了他的话。 陈方旬朝走廊的佣人招招手:“许阿姨,要麻烦你泡两杯茶送到书房。” “诶,不要太浓对吧。” “嗯,麻烦你了。” 陈方旬朝她笑了笑,又对傅长阙道:“傅总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模样,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如果回答有,下一刻还有没有命。 傅长阙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缓缓开口:“……很迟了,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陈方旬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脸色,微微抬了抬眉梢,对他的话表示了一分惊奇,紧接着便欣然离开:“那我先离开了。” 他拍拍齐元霜的肩膀,与堵人嘴巴成功的齐医生转身离开。 傅长阙有些懊丧地低下头,也就没看见裴清羽看向陈方旬背影时,眼底划过的一丝兴味盎然。 宋清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反锁了卧室门。 齐元霜跟在陈方旬身后上了车,坐进副驾安生给自己扣安全带,扣完后,才发觉车厢内有些太过安静了。 陈方旬没启动车,车内灯也没打开,注视彼此时,只能依靠透过车窗的月色与路灯。 他的骨相立体,精致的五官在暗色中看得并不清楚,容貌里的攻击性与侵略性便在光影间透露出来。透过镜片看人时,视线格外锐利。 齐元霜叫他的视线看得后腰发软,有些迟疑问道:“怎么了?” 说话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柔和,全然没有镜湖湾大战傅长阙那个刻薄劲儿。 陈方旬默了默,才低声开口:“你今晚不开心,发生什么了?” 第39章 “没啊,我挺开心的。”齐元霜惊讶道,“方旬,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开心?” 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日没区别,在镜湖湾说话的语气口吻也是一如既往,没有哪里是带着不快的情绪。 陈方旬的问话就显得有些突兀。 “你很急躁。”沉默片刻后,陈方旬开口道。他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目光平静地凝视齐元霜。 车窗外的月色混和路灯的亮光飘进车厢,在车厢顶留下游鱼般闪亮朦胧的痕迹。 倏忽摇摆而过,水波荡漾。 陈方旬的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而后像是在进行什么陈述报告似的,平铺直叙:“你今晚笑的比平时要少。” 眼睛里的情绪明显要比平时更加冷淡。 他沉下心去观察人时,视线很难让人招架得住,齐元霜叫他看得下意识回避,只顾着看他的腕骨与修长的手指:“还好吧,这不一直在笑么?” 似乎一开口就能带走他心里的躁意,齐元霜又跟着道:“情绪没不好。你今天上班也累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陈方旬没揭穿他急于掩饰时过快的语速,只是定定看了他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齐元霜既然不想他多问,那他就装作不知道。 他也不是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见他不再追问,齐元霜悄然松了口气,还未彻底放松,头顶就搭了一只手。 掌心宽大干燥温暖,生疏又随意地轻揉了他的头发一把。 “不高兴伤身。”陈方旬抽回手,面色如常地发动引擎开车。 齐元霜的头发带了点自然卷,并不是太显眼,他平时早起也会刻意拉直,只是一天下来略微打卷的发梢还是暴露出来,顶在他的脑袋上。 头发还挺软。陈方旬的手握着方向盘,掌心似乎还留着柔软的触感。 齐元霜有些呆地抬起手碰了下自己的脑袋,最后戏谑道:“方旬,你想摸我头发很久了吧?” “没有。” “那上手那么熟练?” “看你不开心,安慰你。” “别扯,你难道不知道男人的头只有老婆能摸吗?” “父母长辈也可以。” “可以啊,都会开玩笑了,占我便宜是吧?”齐元霜调侃他,趁红灯的时候猝不及防朝他伸出魔爪,还没近身,手腕先被陈方旬随手抓住。 陈方旬看着信号灯的倒计时,右手抓着他的手腕没放,沉声道:“不闹。” 掌心的温度透过腕骨薄薄的皮肉传至四肢百骸,心间像是被火舌轻撩,泛起痒意。齐元霜的喉结上下一滑,安安静静盯着陈方旬抓着他的手,没吭声。 “听话我就放开你。”陈方旬没听见他声,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白净的脸上晕出一点薄红,低着头,发梢略卷的头顶朝着他,好一会儿才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知道了”。 陈方旬有些古怪地看着他,傅长阙的声音却在此刻突兀地出现在耳边。 “他看你的眼神,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齐元霜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一点,陈方旬轻咳一声:“很热的话吹个风。” “嗯,是有点热。” 入秋之后珩京早晚温差大,夜间气温早就下降不少,冷风透窗吹进来能让人打个哆嗦。 齐元霜整张脸对着车窗狂吹风,总算给脸降温,热意消退不少。只是顶风吹,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车窗立马被关上了。 “纸巾在你左手边。”陈方旬打下左转灯,神色平静。 “陈助理,你好贴心。” 陈方旬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无语两个字。 齐元霜嘿嘿笑了两声,靠在副驾驶打植物大战僵尸,玩到一半,又换成了消消乐。 陈方旬开着车,耳边到后面又传来“咔擦咔擦”的声音,余光里,齐元霜手机里的游戏又换成了割绳子。 他的手机里小游戏特别多,陈方旬无奈地摇摇头,也正是因为这些习惯爱好,他很难把齐元霜和一个成熟男性挂钩。 很有童心的人。 rs7在地下车库停下,齐元霜从游戏里抬起头:“到了吗?” “嗯。”陈方旬拔下车钥匙,打开车门下车,回过头就见齐元霜从车上下来,抓着手机在原地跳了两下。 更像小孩了。 进电梯回家时,齐元霜盯着陈方旬就没移开视线,陈方旬给他看的满脸疑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不是,只是想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 “我真的不可以摸你的头吗?”齐元霜诚恳问道。 陈方旬:“……” “小齐医生,你很记仇啊。”他失笑道,盯着齐元霜的额头,手指有点痒,特别想屈指弹他脑门。 齐元霜双手合十,情真意切道:“我都给你碰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这话能用在这里吗!” 电梯楼层快到了,齐元霜收起手,可怜巴巴道:“好吧,今晚小齐医生只能怀着遗憾入眠了。” “行行行,败给你了。”陈方旬无奈道,微微低下头。 然而他预料到的摸头杀并没有,齐元霜抬起手,迟疑了一会儿指尖才碰到了他的头发,紧接着点水般收回了手。 “一片花瓣而已。”他手里拿了片小小的花瓣放在陈方旬的手心。 “你直接别问上手拿,还能趁机摸我头发。”陈方旬拿着那片花瓣,想了想放在了齐元霜的头上,“送你了。” 齐元霜摸下那片花瓣:“我像是趁人之危的人吗!请不要怀疑我高洁的品格。” “而且……”他嘀咕一句,“你不是说不喜欢别人不征得同意就随便接近你嘛。” 陈方旬一愣,电梯门打开了。 齐元霜靠着轿厢,随意和他摆摆手:“拜拜,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 陈方旬看着电梯门合拢,心间那一点未曾预料的波澜似乎也随着电梯一起上升了。 他又想起了傅长阙和他说的那句话。 “他看你的眼神,分明是——” 陈方旬开始回忆齐元霜看他的眼神,每次和齐元霜见面时,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一双眼格外明亮清透。 他蹙着眉打开家门,还是想不到后半句是什么。 毕竟他也只能看出齐元霜见到他很开心,更多的情绪某位家庭医生也没有表露出来。 他站在客厅里,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声带着狂喜的欢呼,一声过后就保持了安静,再也没有了外放的情绪表露。 和上回重物落地的声音有异曲同工之妙。 客厅里整齐明亮,瓷砖干净到能直接反光。家具摆在合适的位置,全是和装修风格相统一的外形设置,每一样家具都找不出半点灰尘。 第49章 整个家里只有陈雅瑛的房间是花花绿绿格外明艳的,她喜欢满当当的房间。 十七八岁的姑娘以前也问过他为什么要把家里装成精致样板间,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陈方旬叹了口气,环视四周,第一次觉得家里有些太过空旷了。 应该要有一些装扮的。 - 翌日照例要上班。陈方旬早起晨跑完回来,在家楼下就看见齐元霜顶着凌乱的头毛,穿着t恤裤衩,踩着一双人字拖,手上提溜一袋包子和豆浆。 茗溪公馆在市中心,房价高,但也不是什么格外高档的小区,往小区外走就能找到早餐店。 整个人看着游魂似的齐元霜压根没看见晨跑回来的陈方旬,还在迈着虚浮的脚步往家走。 还是陈方旬走到他面前和他打了声招呼他才反应过来,半睁着眼,有些呆愣地看着陈方旬。 “……早。”他迟疑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早。”陈方旬言简意赅,“你今天很早。” 平时这个点,别说看见齐元霜了,齐元霜的信息都不会收到。 他出门开车上班时,都不一定看得见齐元霜,那辆车就停在他的车位旁边,仿佛从来没被它的主人驾驶过。 陈方旬的刘海松松垮垮放下来,没戴眼镜,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运动耳机,额上有些许的汗。 “睡一半饿了。”齐元霜的神智慢慢回笼,“所以爬起来吃早餐了。” 他今天起得早纯属意外,一大早被饥饿叫醒,本来想再睡一会儿,饿的胃难受,才起来买早餐。 齐元霜知道陈方旬早上有晨跑的习惯,也不是没想过早起来个精巧偶遇,然后两个人一起去晨跑拉近一下距离。 尝试一次后他就发现这个不可行,因为十个闹铃都没法叫醒他。 陈方旬对他的起床理由只剩惊奇,闻言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饭桶。”大概是看出他眼神里的意思,齐元霜为自己辩解。 “能吃是福。”陈方旬说,是长辈惯常用的说法。 齐元霜:“……” 他提着早餐跟在陈方旬身后:“方旬,你每天都那么早吗?” 陈方旬点点头,他上大学就有晨跑的习惯了,到现在也快坚持了十二年。 除非天气恶劣,不然他早上都会运动。 齐元霜登时用看勇者的眼神看向他:“厉害。” 他一个医生知晓熬夜的坏处,但仍旧没有克服熬夜的陋习。 相比起来,陈方旬实在是太自律严苛了。 “习惯就好。”陈方旬和他进了电梯,抬手按了楼层。 他的运动服偏紧身,平时西装遮掩的一部分身材优势很容易被运动服反衬。 齐元霜的视线隐晦地扫向他的手臂和胸前,在心里赞叹了一番陈方旬的健身成果。 “早上的会议地点我来确认,如果雾海那里有意见……”陈方旬接通电话,有条不紊叮嘱秘书办,声音低沉和缓,齐元霜站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 很浅淡清爽的气味。 陈方旬挂断电话,回过头又见齐元霜有些出神的表情。 他看了眼时间,又想了想平时齐元霜和他问早的信息时间,基本能推算出齐元霜平时大概在什么时候起床。 今早是真的没彻底睡醒,怪不得一直走神。 齐元霜的t恤衫领口很大,估计平时当睡衣穿,大片锁骨都露在外面,他松松垮垮站着,领口一边朝肩头滑了滑。 陈方旬看了眼,趁下电梯前,随手将他的衣领提了提。 齐元霜:“???” 他惊奇地看着陈方旬,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肩膀快露出来了。”陈方旬神态自若道,“今天降温,小心着凉。” 说完他就下了电梯,头也不回,抬手朝身后的齐元霜摆了摆手:“我回家了。” 电梯门合拢,齐元霜没睡够,好半会儿思维才接上。 “至于吗……”他低笑两声,昨晚拿个花瓣,今天就要“报复”帮他提衣领。 齐元霜嘀咕道:“还成熟理性陈助理呢,这不是幼稚鬼吗……” 第40章 成熟理性陈助理回到家后先去冲了个澡,给自己做了早餐,吃完后才换上西服出门上班。 他坐进车里时,齐元霜的信息也到了:【上班如上坟。】 后头还跟了个怨气冲天的颜文字。 齐医生上班日常还好,他是真的一天到晚和那群神经病待在一块,真正的上班如上坟。 【cfx:心累。】 齐元霜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他:【方旬,你微信号还挺奇妙的。】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小秘密,又发了小熊转圈的表情包。 那个微信号很早之前设置的,陈方旬思考了很久,才想起来那串字母是什么意思。 【aaa齐医生:lbqbzdy,老板全部在地狱?】 【cfx:同事们很善良,不想把他们包括在内。】 陈方旬公平公正,爱憎分明,老板下地狱,同事上天堂。神经的同事一般都会因为他的冷脸忍气吞声,早年间敢给他推工作搞小动作仗着资历乱来的,都被初入职场的年轻小陈整治了。 后来当了陈助,也没人真敢给他穿小鞋。 能给他穿小鞋的,又怕他撂挑子不干走人,薪资福利都得跟上。 【aaa齐医生:真是人美心善啊。】 【cfx:……小齐医生,你还是赶紧出门吧,小心上班迟到。】 他俩每天早上都会闲聊,齐元霜怕晚上给他发消息打扰到他休息,所以信息都挪到早上发。 陈方旬每天早上和批奏折似的,一条一条看他的消息回复,回完进公司正好上班,齐元霜的碎碎念也满足似的告一段落,到中午时间继续。 “陈哥早!审批程序已经提交到你那里了……” “陈助早!那个合同……” “陈哥,雾海那边把方案发过来了!那边要求是说……” 陈方旬从过闸机打卡后一路打招呼过来,转道进了总裁电梯,上午在总裁办处理工作,他看了眼日程表,今天中午难得没有午餐会,可以一个人去吃饭。 他拿上手机,随机挑了家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他中午没有午餐会,但午休时间一过还有繁重的任务要处理,因此只是点了个三明治和一杯美式,权当应付。 点餐时,身后却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陈助理?” 陈方旬回过头,看到了衬衣西裤的裴清羽。 裴清羽的胸前挂着工牌,面上还带了点疲倦,明显是一上午工作后的劳累。 “裴先生。”陈方旬打了声招呼,又听裴清羽笑了笑,不疾不徐道:“还挺巧的。不过长阙的公司离这儿有点距离,陈助理不会太麻烦吗?” 陈方旬心说他哪是只在傅长阙那儿上班,整个cbd都有他的工作地点。 “这家店的三明治很有名。”他随意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接过店员递给他的咖啡和三明治,又道:“那我先去找位置了。” “陈助理介意拼个桌吗?”裴清羽点好单,问道。他唇角挂了笑,整个人看着温文尔雅,没什么攻击性。 中午的咖啡店挤了不少上班族,空桌不剩几张,裴清羽的问话并不是刻意的。 他头上还顶了一个傅长阙白月光的名头,更何况就是个拼桌,陈方旬没必要太过排斥:“可以的。” 等他落座没多久,裴清羽就端着餐盘坐到了他的对面。 大概是看出陈方旬在午休时间并不习惯和人聊天,为了缓解气氛,他自发开口道:“在长阙身边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陈方旬摸不准这位“正宫娘娘”什么意思,于是委婉道:“傅总的工作量对我来说正好。” 多到想打人。 裴清羽低笑一声道:“他很会给人添麻烦的,陈助不用这么客气说话。” 他说话语气很是平稳,不带半点急躁,含着笑说话时还会让人觉得他格外温柔。 陈方旬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真让他客气,他等会儿就被人穿小鞋。 为了避开傅长阙的问题,他只能把话题往裴清羽自己身上引:“裴先生在附近上班?” “嗯,雾海在我回国前就给我发了邀约,回来后正好,也不用再费尽心思找工作。”他语气温和道,喝了口咖啡开玩笑似的说,又像是不知道想到什么,压低声问道:“陈助,你在长阙身边工作了多少年?” 陈方旬端着杯子的手一顿,淡然道:“三年了。” 裴清羽了然地点点头,又支着下巴问他:“可以冒昧问问陈助,长阙这三年的事吗?” 半框眼镜后眉眼弯弯,整个人看着很是随和,仿佛陈方旬说什么都可以。 他长了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做事也不见鲁莽,反倒很内敛。 霸总的出国白月光不想直接质问霸总,于是旁敲侧击霸总的助理,询问助理他这位正宫娘娘不在的这段时间霸总水性杨花到什么程度了。 陈方旬很头疼。 今天中午意外碰到裴清羽的时候,他就有点头疼了。 他不擅长感情问题,也不代表他看不出来傅长阙对宋清的占有欲。宋清从一开始的替身,到现在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正宫味,都让他很难判断。 陈雅瑛老让他玩猜猜谁是一对,这个玩意儿他就没有成功过,现在还让他分辨谁是正宫,感觉在为难他。 不过陈方旬对这些问题的统一处理方式就是跟随上司。 给他发工资的是傅长阙,又不是宋清和裴清羽。 第50章 “傅总这三年来……”陈方旬斟酌着语句道,“工作很努力,对您回国这件事也抱有深切的期待与喜悦。他对您的信任总是比我这个助理要强,这三年来他过的好不好,发生了什么事,有些话更适合您本人和他去说,料想傅总也会更开心。” 陈方旬在心里叹气,端起咖啡还没喝,就听裴清羽轻笑一声道:“这可不一定。” 幸好没喝。 他微微一怔,重复说了一遍:“什么?” 裴清羽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陈方旬昨晚第一次和他见面时,还以为他和谢逐青是一个性格,但今天随意聊了几句下来,就知道谢逐青和裴清羽并不相似。 谢逐青温柔儒雅,但骨子里仍旧有不可磨灭的骄傲,他做事一旦下了决断,就不容更改,商场上坦荡,不玩小人手段,光靠君子之风行事。 而裴清羽给他的感觉更像是水,无形无色摸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比起谢逐青,他甚至更像是沈敬玄的外甥。 裴清羽并不在意他的回答,摆摆手轻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他的视线隐晦地打量过陈方旬的眉眼,蜻蜓点水似的掠过那枚唇边痣,又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长相很有特点?” 陈方旬一天到晚上班忙的要死,早上对着镜子涂个遮瑕遮黑眼圈已经是他对自己和工作的最大尊重。 疲于奔波的人是不会在乎自己的相貌的。 “我不是很在乎我的相貌。”陈方旬笑了笑,“皮囊对我而言并非重要的东西。” 相反因为这张脸,他青春期的麻烦简直比好处要多出百倍不止。十五六岁的小陈做梦都想有张不好惹的硬汉脸。 裴清羽的笑容意味深长,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几秒后,他又开口道:“优越的容貌有时候是很重要的武器。” 他注视着陈方旬,意有所指:“长阙看到你这么一位助理,上班心情也会很好的。” 陈方旬拿着咖啡的手颤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裴清羽这句话里听出了太多的潜台词。 “工作做到位,傅总会更加高兴。”他不动声色将相貌的话题转移到工作上,裴清羽这才没抓着他的容貌不放。 裴清羽笑而不语,只是打量着陈方旬的面孔。 橱窗被敲了敲,陈方旬闻声转过头,某个幼稚的齐医生收回敲他方向橱窗的手,和他用唇语说:“好巧。” 陈方旬指指咖啡馆的大门,让他进来说话。 齐元霜绕进咖啡馆,先去前台点单,才晃荡到陈方旬身边。 他今天穿了件潮牌,整个人看着很是青春靓丽。 “齐医生?”裴清羽有些惊讶,没料到他的出现。齐元霜低头瞟了他一眼:“啊,裴先生。” 他打完招呼,又看向陈方旬的餐盘,不太认同道:“方旬,你中午就吃这个?” “下午还有会,赶时间,先把中午应付过去。”陈方旬被他一个医生抓包,不免有点心虚,但辩解的语气很是镇定,“你中午吃了没有?” “雾海的员工食堂吃的,顺带过来买杯咖啡。”齐元霜插着兜,“我打扰你们谈话了吗?” “谈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左右不过有点不好说的小事想问问陈助理罢了。”裴清羽抿了口拿铁,温和道。 齐元霜挑高半边眉梢:“没打扰就好,我还担心打扰你们谈话,不然我就真有罪过了。” 他堂而皇之拉开陈方旬身旁的座位,大马金刀坐下。 裴清羽缓缓握紧咖啡杯的把手,面色不改道:“刚听齐医生说,是从雾海出来?那还真是凑巧了。” 凑巧两个字特地加了重音。 “那还是比不得裴先生凑巧,花了点时间找店面。”齐医生悠悠道,“雾海的老总身体不舒服,早上忽然头晕,把我喊来看了看。” 后半句明显是对陈方旬说的。 “身体不适?现在还好吗?”陈方旬问道,今早上的工作要和雾海那边合作,雾海老总身体有问题,洽谈就要推迟了。 裴清羽推了推眼镜说:“季总应当会把这件事瞒下,他就是太爱工作才这么操劳。” “都是熟悉的人,瞒哪里瞒得住,上了年纪的倔老头。”齐元霜随口道,“说了几遍都不听。”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裴清羽,直到后者被他扫视的动作僵硬,他才收回视线。 陈方旬隐约觉得他俩在打什么机锋,但话题的中心又判断不出来。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僵硬,服务员把齐元霜的咖啡放在他面前,收着托盘离开这三个人古怪的气氛间。 “齐医生和陈助理关系似乎很好?”裴清羽看着他们熟稔的模样,感慨似的说:“现在好友难寻,能合上眼缘的总归是少。” 齐元霜的手肘轻轻捣捣喝咖啡的陈方旬:“也算是一起经历过各种混乱时刻,是会亲密些。” 陈方旬喝咖啡点头附和,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东西,压根没听清他说的“亲密”二字。 裴清羽的笑容有些僵硬,没法轻松回答齐元霜的话,这让他很头疼。 “裴先生回国就是定居了吗?”齐元霜往咖啡里又加了三块放糖,见裴清羽应了声“是”,又继续道:“看来能好好陪着傅长阙了。” 裴清羽的眼皮跳了跳。 “我想他也不大肯见到我。”他垂下眼眸,苦涩笑道。 陈方旬头很大。 “这怎么会呢?”齐元霜搅和咖啡,“你要是陪在傅长阙身边,傅长阙那个傻子……那精英男会很高兴的,甚至会期待你和他双双携手仗剑走天涯。” 陈方旬在一旁补充细节,恨不得裴清羽不要再问了。 “那如果让齐医生不陪在心爱的事物身边呢?”裴清羽放下咖啡,翘了翘腿,专注地看着齐元霜。 然而陈方旬能清楚感知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我?”齐元霜笑道:“我没有心爱的事物。” 但我有心上人。 第41章 裴清羽的笑意凝固在嘴角,但他显然是能好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这点不知比傅长阙高出不少。 陈方旬有时候很难理解这群人的情感纠葛,每天唱大戏也不嫌累。 齐元霜困惑道:“我应该没说错吧?” 他有时候嘲讽人就会换这副表情,显得人格外清澈,阴阳怪气的等级都能上升一个档次。 “当然没有,只是随意聊聊而已。”裴清羽绷着脸,笑道。 陈方旬抬手看了眼时间,一个午休算是泡汤了。他随意将那个三明治就着咖啡吃完,裴清羽大概知道耽误他时间,开口满含歉意地说道:“打扰你午休,不好意思了。” “没事。”陈方旬应道,看着他拿起咖啡率先离开。 他一走,齐元霜就和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趴在了桌子上:“麻烦精一个。” “你很讨厌他。”陈方旬抽了张纸巾,平静道。 齐元霜朝他的方向转头,视线开了跟随模式,随着他的手上下移动:“和这种人说话很累。”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裴清羽把注意力转移到陈方旬身上,如果只是从陈方旬身上打探傅长阙的消息,并不需要表露出那副过分刻意的模样。 中午从雾海出来后,他就意外看见这位白月光,站在马路对面犹豫了很久,直到确认陈方旬进了咖啡馆,才跟着进来。 煞费苦心制造精心偶遇,打扰都要装成无意。 按照姜京月那几个傻子的路数,中午直接给陈方旬打电话强势占用时间才合理。 裴清羽却没这么做,他是真的很好奇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还在陈方旬面前给他上眼药,看样子提前做了功夫。 陈方旬低头看了眼眼珠子慢悠悠转的齐元霜,总觉得他脑子要思考出火星子了。 刚才齐元霜和裴清羽那一大串有来有往的话,他也只能隐约听出两个人实际上都在拿傅长阙作筏子,不过听出来听不出来都无所谓,那些事情和他并无干系。 他就算听懂了也能当做没听懂。 “那就少来往。”陈方旬平淡道,“只要傅长阙不找你给他看病,你和他碰不了几次面。” “唉。”齐元霜忽地坐正,“我现在比较担心你。” 陈方旬:“?” 他听得好笑,抬了抬眉梢问道:“为什么要担心我?” “担心正直书生被白骨精劫走呗。”齐元霜支着脸,面带笑意打趣陈书生。 陈书生每天上班仿佛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似的,不是这个“陈助救命合作方发疯”,就是那个“陈方旬你为什么和他走那么近”。 背着书箱上下奔波。 “那傅长阙是什么?”陈方旬听他这么一说,好奇问道。 齐元霜一摆手:“谁管他是什么,老虎精黑熊精都随便。” 陈方旬见他这个分法,沈敬玄宁善渊那群人都能安个名号在上头。他无奈摇摇头:“那你是什么?” 书生精怪都有了,他齐元霜在里头又是什么? “我当男鬼。”齐元霜慢悠悠道,他朝陈方旬狡黠一笑:“男版聂小倩也行。” 他站起身,端着自己那杯咖啡:“抓紧时间还能再休息一会儿,你这一天到晚工作那么忙,午休还是很重要的,回办公室睡一会儿吧。”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站起身和他并肩离开咖啡馆。 站在咖啡馆门口时,他像是终于和齐元霜对上脑回路:“你是聂小倩,那我这个书生就得是宁采臣了。” “会开玩笑了,进步很大。”齐元霜喝了口咖啡,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摸出手机活像检阅:“我要去给楼竟风看脑子。” 他嘀嘀咕咕:“又要见到楼万霄那张傻脸,我身边最近含蠢量过高了。” 陈方旬简洁道:“我送你。” 齐元霜抬起头看着他:“太麻烦你。” “我下午要去楼氏开会。”陈方旬说,“不麻烦。” 他下午要陪同楼竟风出席会议,和齐元霜下午的安排是一路。 “小楼总出国找原材料了,这段时间他并不在楼氏。”陈方旬又为他的嘀咕做了回应。 齐元霜的笑容多了情真意切:“太好了。” 陈方旬去地下车库开车,齐元霜去雾海拿医药箱,车在雾海公司停下时,齐元霜也提着医药箱到公司门口。 齐元霜几乎是飞进副驾驶,医药箱放后座,乖乖扣好安全带。他看着前方路况,问陈方旬:“楼竟风最近情绪还好吧?” 第51章 偏头疼犯了,就怕人不清醒,开始发疯。 陈方旬道:“楼总状态还好。” 除了有时候会面无表情打量他之外,其他的情况倒是没出现,至于像楼万霄上次带他们看戏的那个场景,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他们到达楼氏后,会议要紧,楼竟风的偏头疼只能放在一边,齐元霜百无聊赖待在会客室,陈方旬先去开会。 一场会议下来,已经快接近两点半,陈方旬到会客室时,喝了咖啡的齐元霜都快昏昏欲睡了。 “楼总状态不太好。”他皱着眉,对齐元霜道。 齐元霜提起医药箱,和他一起去了四十三层。 楼竟风办公室在的楼层照例安安静静,秘书助理全都不在。 齐元霜跟在陈方旬身后,低着头回其他雇主的咨询,紧跟着脑门就撞在了陈方旬的背。 “怎么……了?”他收起手机,这才发现四十三层安静地不像话,陈方旬面容紧绷,脸色甚至有点难看。 “等会儿再来。”陈方旬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齐元霜眨眨眼,安静的四十三层突兀地冒出来一声泣音。 他咋舌道:“不是说状态不好吗?” 陈方旬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显然是在绷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齐元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是两块肉而已,看开点。” 两人重新进了电梯回会客室,准备等楼竟风传唤再上去。 陈方旬脸色还是有些许难看,他以前也不是没给老板送过套,这么多年助理工作什么没看过,各种糟心事儿一箩筐接着一箩筐,但是对象换成楼竟风和沈廷佑,他就有种说不上的难受。 那俩人居然都不会觉得奇怪才是他最震撼的事情。 齐元霜看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低声问道:“你周末要去接妹妹吗?”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脸色好看了一点:“她说周六回来,没有意外就去接,如果临时有工作她得自己坐地铁了。” “她在珩京大学?”齐元霜又问道。 “嗯。上大一。”陈方旬说完,就听齐元霜说道:“那还挺巧,我周六要去趟珩大附医开会,就在珩大附近,你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我顺带去接她。” 他周六在珩大附医有交流会,正好路过珩京大学,还能顺带把陈雅瑛捎回来。 陈方旬也没和他客气:“我周六看看,有工作就要麻烦你了。” “顺路,不麻烦。” 回到会客室后,实际上休息的也就只有齐元霜一个人,陈方旬几乎是马不停蹄去开小会,根本没有坐下来休息的时间。 快一个小时后,他才喝上齐元霜给他倒的水,刚坐在沙发上,手机铃声又响了,前台给他打电话,说有位叫黄惠萍的女士要见楼竟风,没有预约,但声称是沈廷佑的阿姨。 和沈廷佑有关的事,楼氏所有的员工都不敢怠慢,不敢自作主张,全都交给陈方旬处理了。 楼竟风的消息栏至今没有跳出新的消息,陈方旬一想到四十三层的现状就有点难受,他让前台把人请到会客室,他来接待。 “楼竟风有客人?”齐元霜耳朵尖,问道。 陈方旬点点头:“说是沈廷佑的阿姨,但我之前……查过,他没有亲人在世了。” 沈廷佑从小和母亲长大,生父信息不详,在会所工作的时候,母亲已经离世。 齐元霜摸着下巴道:“突然冒出来一个阿姨,还是来找楼竟风不是找他,看来不是为财。” 如果是为财,她和沈廷佑关系更亲近,手里如果有沈廷佑的把柄,找沈廷佑要钱更方便。 为什么要绕远路找楼竟风? “我去招待她,如果楼总找你,你直接上去找他就好。”陈方旬道。 “老当益壮啊他。”齐元霜啧啧称奇,“你们要在这谈的话我回避一下。” 他说是要回避,实际上眼神放光,满脸写着“让我凑个热闹我想看戏”。 陈方旬拿他没办法:“你坐这儿吧。” 没过多久前台送人上来了,黄惠萍穿着一身洗旧的工作服,双手粗糙指节歪斜,身量并不高,头发有些枯黄,眼角皱纹明显,五官很清秀,乍一看并不像性格外放的人,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您好。” “您好,黄女士是吗?我是楼竟风,楼总的助理,陈方旬。”陈方旬请她落座,往她面前摆了一杯茶,见她一副犹豫的样子,率先温和开口:“楼总暂时有工作在身,您如果有事,我可以代为转告。” 他是一旦放缓表情,就能吸引一群小朋友凑在他身边的人,气场温和无威胁性,但黄惠萍只是放松了一瞬,紧接着又警惕地看着他,目光甚至不住瞟向坐在他身边,坐姿诡异的齐元霜身上。 “这位是楼总的家庭医生,您可以放心。”陈方旬看出她心里的顾虑,介绍齐元霜道。 齐元霜调整自己诡异的坐姿,朝黄惠萍露出灿烂的笑容:“黄阿姨您好啊。” 黄惠萍犹豫地看着他们两个,咬牙道:“我想见楼竟风,我要和他说话。” 她坐得很正,细看能看出身体格外僵硬,眼睛更是看都没看面前的茶水。 陈方旬到底是要遵守助理工作守则的,闻言再次耐心道:“楼总现在有工作在身,您如果有事我可以代为转告。” 他算得上所有雇主的心腹,对每一个雇主的人际关系都很清楚,楼竟风近期没有任何行程中涉及到黄惠萍,楼竟风很可能连黄惠萍都不认识,这种前提下,陈方旬至少要先确认黄惠萍的来意。 确认来意后他才能确认楼竟风的态度。 “那廷佑呢,我能见廷佑吗?”黄惠萍沉默许久后,才开口说,她的声音很沙哑,陈方旬却有点无奈。 齐元霜看向他,眼里写着“怎么了”三个字。 陈方旬朝他轻微摇了摇头。 沈廷佑身上有定位器,出行更是受到掌控,更别提私自和人见面了。 陈方旬这下才反应过来黄惠萍估计是联系不上沈廷佑,才会迂回来楼氏找楼竟风。 齐元霜讶异地看着他,眼里写满不可置信。 “冒昧问您一个问题,”陈方旬开口。“请问您和沈先生有血缘关系吗?” 黄惠萍一怔,摇了摇头:“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只不过……廷佑那孩子管我叫干妈。” 大概是从陈方旬和齐元霜的脸上看出今天见不到沈廷佑的事实,她苦笑开口:“打扰你们,我今天先回去了。” 她低着头站起身,走的很快,然而还没走出几步路,陈方旬的手机铃声又响了。 “……喂,楼总。”他接通电话,看着黄惠萍的脚步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死死盯着他的手机。 齐元霜皱了皱眉。 陈方旬低声试探了楼竟风黄惠萍的事情,收到了显而易见的答案。 楼竟风不希望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沈廷佑阿姨,和沈廷佑有任何关系。 “随便打发她。”楼竟风意兴阑珊道。 陈方旬应了一声后挂断电话,对黄惠萍抱歉道:“黄女士,很抱歉楼总暂不接待访客。” 黄惠萍眼里的些许期待被浇灭不剩,她失落道:“那我先离开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齐元霜走到陈方旬身边,低声道:“有什么话是她必须要和楼竟风沈廷佑本人说的?” “……不知道。”陈方旬半眯着眼,直觉觉得黄惠萍会带来某个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事实。 但现在这个事实变成了定时炸弹。 “不用想太多了,毕竟和你没关系,你要通知的要说的都做好了,大不了到时候辞职。”齐元霜碰碰他的肩膀,示意陈方旬不要用脑过度了。 楼竟风休想推锅给他。 “去楼总办公室吧。”陈方旬叹了口气,有时候他是真的希望自己什么都听不到,知道的越多越麻烦。 到了四十三层后,办公室已经是另一幅场景,至少楼竟风和沈廷佑两个人看着还算体面。 除了沈廷佑嘴唇很红,楼竟风衬衫领子开的有点大露出了半个咬痕之外。 陈方旬:“……” 齐元霜微妙地看着这对夫夫,不知道他俩是从哪个地方跑出来的,一天到晚就是淫/乱之事。 沈廷佑站在楼竟风的身后,纤长手指轻轻按着楼竟风的额角,齐元霜提着药箱上前,他便立刻让出空位给齐元霜。 一退,就退到了陈方旬的身边。 陈方旬下意识往旁边又迈了一步。 “方旬,不必这么紧张。”楼竟风睁开眼,低笑两声,似乎并不介意沈廷佑和他靠的太近。 陈方旬头皮发麻,扬起笑模板化回答:“楼总说笑。” 齐元霜检查的动作突然变得粗暴,楼竟风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陈方旬:“……” 齐元霜悄悄朝他比了个耶。 第42章 每回进楼竟风的办公室,一旦遇到沈廷佑,陈方旬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齐元霜低声询问楼竟风的近况,详细询问他有什么症状,沈廷佑就站在陈方旬身边,一言不发,顶多在见到陈方旬回避的模样时露出近似失落的情绪。 陈方旬的注意力拆成了三份,一份放在楼竟风身上,一份分给了他,注意到他身上散发的失落情绪时,简直感觉后背阴风阵阵。 沈廷佑既然已经和楼竟风结婚了,那就好好过日子,别再关注他了。 他十六七岁那会儿给人的帮助真不值当沈廷佑记那么多年。 一间办公室,他,齐元霜,沈廷佑,楼竟风,四个人之间莫名其妙制造出古怪的氛围。 楼万霄不在,这种古怪的气氛加深不少。 他要是在,现在就是父子大战,哪里轮得到他和齐元霜一个助理一个医生什么事。 “保险起见,您还是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吃药只能缓解,有些病灶要用机器才能检查出来。”齐元霜给楼竟风留了药,往后退了半步开始整理药箱。 楼竟风揉了揉额角,让陈方旬把会议纪要发给他,听到一半,他又朝沈廷佑招了招手:“那么拘束做什么?你不是很想和方旬见面吗?” 沈廷佑脸色苍白,根本不敢拒绝他,沉默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又被楼竟风抓着手腕,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陈方旬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合拢的眼皮,快闭上的那一刻紧急换成了眨眼。这让他的动作看起来格外僵硬。 他是这两个人婚姻的工具人吗?在婚姻里生造一个第三者难道会让他们更加兴奋吗? 第52章 楼万霄上次说的话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开始思考起楼竟风是个绿帽癖的概率有多大。 陈方旬回过头看齐元霜,不出意外看见齐医生难以言喻的表情。 不过大概是因为他在精神科工作,见的人多了,那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只是出现了一瞬,紧跟着就对陈方旬做了个类似安抚的手势。 “竟风,你在说什么?”沈廷佑面色苍白问道,“我以为我上次和你说的够清楚了。” 楼竟风的手指轻抚过沈廷佑的面颊,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同陈方旬对视:“还未感谢方旬当年救你,今晚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陈方旬忍不住了,最后还是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齐元霜走到他身后,手稍稍往他背后挪了挪,给他做支撑。 陈助理好像碎成千片万片了。 沈廷佑抓住楼竟风的手腕,用的力气过大以至于他的面容显出几分狰狞:“我任由你把我当成宠物对待,但你答应我的必须要做到。” 楼竟风反手挣脱他,反而抓住了他的手腕,放在唇边轻吻一口,漫不经心道:“只是一顿答谢宴而已,廷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陈方旬现在特别想当着沈廷佑的面说他的干妈黄惠萍来找他了,这样楼竟风和他就会先因为这件事吵起来,直接忽略他这个可怜的助理。 “方旬,餐厅我让人订好了,这顿答谢宴,还是要请的。”楼竟风嘴角噙着笑,不容质疑道。 似乎是预料到接下来的发展,他直接堵住了齐元霜的嘴:“元霜也来吧,今天辛苦你了。 齐元霜:“……” 楼竟风说到做到,晚上六点多直接带着人去了餐厅,陈方旬是司机,相当于是被挟持的人质。 楼竟风和沈廷佑坐在后座,齐元霜坐在副驾。 为了避免楼竟风和沈廷佑搞东搞西,保护陈方旬的耳朵,齐元霜直接把植物大战僵尸的bgm音量拉到最大,整个车厢内只剩下那首经典的曲目,和植物噗噗打僵尸的声音,给车厢内的气氛平添幽默。 陈方旬的心态登时出现了几分诡异的平静,车后座疑似亲昵的动静都消失了。 齐元霜凑到陈方旬耳边,悄悄问道:“你喜欢什么,我给你放。” “就这个吧,挺好的。” 楼竟风订的餐厅是私房菜馆,老板是他的多年至交,就像是霸总的出场配置团队似的。 陈方旬看到这家餐馆时有些语塞。 他这个月被霸总请吃饭,算上今天这顿已经有四次了,都在这家餐馆,老板和他的雇主们都是好友。 进了包厢后,楼竟风先去和好友叙旧,点菜的事交给了陈方旬。 陈方旬熟门熟路避开忌口,点了招牌菜后,又根据各人喜好点了几道。 他们只有四个人,这也只是一场在楼竟风眼里普通的答谢宴,座位倒没有要求,但陈方旬还是按规矩坐在楼竟风的左手位。 齐元霜挪到了他的旁边,小声嘀咕:“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和年纪大的人出来吃饭的原因。” 宁家的家宴他都是能逃则逃。 陈方旬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显然是不愿多说。 沈廷佑出神地盯着包厢门,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楼竟风回来。 他回身看向陈方旬,忽地满怀歉意道:“陈助,抱歉。” 陈方旬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他盯着包厢门是有理由的。 沈廷佑只有这么短暂的片刻可以和他说话。 “沈先生,您客气了。”陈方旬的社交用语库每天都在更新,非必要他甚至都不想和这些霸总的对象讲话。 一旦回应,接下来就是起承转他,霸总们能拉着他开始胡扯,最后用明里暗里的注视威胁他留下来。 脑子仿佛就是拿来威胁他。 “竟风他就是个疯子,我不知道他还会做出来什么,所以陈助,能早日离开他,就早点离开他吧。”沈廷佑苦笑一声,仿佛是个独闯恶龙巢穴的勇者,奉献己身试图拯救倒霉的路人陈方旬。 陈方旬:“……” 他扯了扯嘴角,问道:“那沈先生呢?” 甘愿放弃自己的自由? “我……”沈廷佑无奈摇摇头,“这样也挺好。” 齐元霜在这时缓缓贴近陈方旬,在他耳边幽幽道:“喜报,他超爱。” 陈方旬的面部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强行靠着多年工作经验稳住,慢慢问道:“为什么您会觉得楼总……要威胁我?” 他实在想不到沈廷佑那个“做出什么来”是什么意思,只能换个描述。 这群神经病还能对他做什么?玩囚禁强制也没一个能打的过他啊。 沈廷佑悲悯地看着他,那眼神把陈方旬看得后背发毛:“陈助,你人真的很好,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陈方旬:“……” 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类似托孤的语气和他说话了。 “这么早就开始发好人卡呢?”齐元霜慢悠悠道,“多谢关怀啊。” 沈廷佑望向他,用堪称壮士断腕的语气对他说:“齐医生,麻烦你保护好陈助。” 齐元霜:“……”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那么无语。 能让他无语凝噎的人不算多,沈廷佑当真是第一个。 齐元霜和陈方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不约而同看见难以言喻四个字。齐元霜更是对着陈方旬,抬手点点自己的头,示意沈廷佑是不是人已经快疯了。 陈方旬缓缓摇了摇头。 “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好好吃饭吧,你嘱不嘱托,我都会保护好他的。”齐元霜幽幽道,“心理健康可是大事,你先保护好自己的健康吧。” 沈廷佑扯出一个笑,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他们两个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楼竟风已经结束叙旧回到包厢了。 “方旬,你还真是讨人喜欢。”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先同沈廷佑说话,反倒是神色难辨地对陈方旬开口。 陈方旬有点想撂挑子不干了。 “沈敬玄都问到我头上来了。”楼竟风取过湿巾擦手,“和我说,他还缺个助理。” 餐桌上的气氛本就诡异,突兀加进来一个沈敬玄的名字,更显古怪。 陈方旬对上楼竟风打量的目光,平静道:“我现在的工作就很好,劳沈总挂心。” 楼竟风低笑一声道:“他开的条件的确很难让我拒绝。” 陈方旬的脸色冷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地望着楼竟风,开玩笑似的道:“那看来我只能束手就擒了。” 他说着束手就擒,说话的语气又全然没留什么情面。 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将至冰点。 楼竟风嘴角的笑一滞,故作无事发生道:“人才难得,我哪里舍得。” 他这句话像是重新让气氛开始流动,陈方旬又是平时顾全大局的陈助理了。 饭局结束时,陈方旬站在餐馆门口送楼竟风和沈廷佑上了楼家的车,齐元霜则拿着他的车钥匙去开车。 他今晚喝了点酒,反倒是齐元霜坐在一边沉默不语,滴酒不沾。 “他俩是不是有点毛病?”齐元霜把副驾的车窗降下半点,开了条缝透气。陈方旬随手把副驾驶台的纸巾放回手套箱:“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没有一点情绪波动,齐元霜每回都会因为他平静地吐槽笑到不能自已,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很久。 “他俩有病的程度出乎我的意料,我今天晚上本来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他笑完解释今晚在餐桌上的沉默。 陈方旬能体会他的心情。 他是个在商场上舌灿莲花,社交场合很能聊的人,今晚的答谢宴上司在场,也算是正经的社交场合,连他都没法说什么东西,只能随时随地笑一下应付过去。 已经懒得开口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保护好你的!”齐元霜用力握拳,在半空挥了挥,调侃道。 陈方旬一看他的表情就感觉不对,还没阻止他,他已经把下半句话说出口了:“毕竟保护公主是骑士的职责!” “……” 陈方旬的沉默震耳欲聋。他想了很久,才把陈雅瑛平时和他聊天时会说的词想起来,很认真道:“不要泥塑我。” 齐元霜惊讶地看着他:“这个词你也知道?” 陈方旬沉默片刻说道:“陈雅瑛说的。我以前,还帮她在漫展看过摊子。” 他那天开完会就没事,直接被陈雅瑛拉去当壮丁,西装革履站在同人摊面前,被一大堆小姑娘问可不可以集邮,他没听懂什么意思,拒绝了。 一天就坐在那里指二维码算账了。 齐元霜想了一下陈方旬面无表情,穿着裁剪合身的西服,站在摊子面前,被一群人围着,误以为在cos什么角色就很好玩。 “挺可爱的。”他认真道。 陈方旬瞥了他一眼,不知道齐医生是怎么从他说的那一句话里联想到可爱的。 “方旬,你生日在什么时候?”齐元霜的手指轻点方向盘,问道。 陈方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还是给了答案:“九月十五。” “可惜,今年已经过去了。”齐元霜叹了口气,坦荡道:“明年给你送生日礼物。” “你的呢?” “我?我八月八。”齐元霜比了个八晃了两下,陈方旬把他的生日录进备忘录,想了一会儿又说道:“狮子座。” 他近来的知识库丰富不少,齐元霜和他久别重逢第一面的时候,还以为他平时不会关注这些东西。 陈方旬耐心解释了一句:“最近了解了一下星座。” 曾经的他对星座玄学不屑一顾,这一个月老是倒霉迫不得已开始借助玄学的力量摆脱水逆。 “挺好,下次拿这个去忽悠楼万霄。” “我不欺负小孩。”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他还没必要拿着这个东西欺负楼万霄,齐元霜倒车入库,随意道:“那傻子心都要碎了。” 他拔下车钥匙,又问陈方旬:“那陈助理对星座的研究到什么程度了?” 陈方旬平时也就拿这玩意儿看看日运,然后看看各星座感情运势,主要是拿来应付部分恋爱脑雇主,变换一下说法,都不用怎么动脑子。 第53章 他打开车门对齐元霜说:“学了点皮毛。” “皮毛也没事。”齐元霜锁上车门后把车钥匙隔空抛给他:“能看感情运势吗?” 陈方旬抬手抓住钥匙,挑了挑眉:“看谁的?” “狮子座的近期感情运势。”齐元霜对他笑道。 第43章 陈方旬故作熟稔地端详了一番齐元霜的面相,决心把面相学和星座学联系起来进行分析,最后慢条斯理道:“狮子座……近期会遇上价值观相似的人,恋情发展顺其自然,保不准哪天就成功了。” 这些话都是星座运势里常出现的,大多都是套话,齐元霜却听的很认真,就像上次他询问陈方旬怎么追求别人一样,不愿错过每一个字。 陈方旬见他那么认真,问道:“齐医生最近是红鸾星动了?” 齐元霜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那不是最近,动很久了,每天都在动。” 陈方旬心说他这红鸾星还挺活泼,和他人性格一样,都是热闹欢快的性子,他点点头,祝福齐元霜:“那就祝你感情顺遂,以后和恋人百年好合。” 齐元霜笑容带了几分深意,又有点像是暗示。他和陈方旬一起走向电梯,问道:“你没给自己看过感情运势吗?” 陈方旬很独断:“不感兴趣。” 他那情窍仿佛完全堵住了,天生在感情上少根筋,压根不感兴趣,再加上平时工作中恋爱脑见得太多,更不想去尝试。 他对自己未来的设想甚至都是陈雅瑛出去工作,如果结婚组建自己的家庭,他就一个人坐在飘窗前看风景。 一个人慢悠悠结束几十年的人生,变成外人眼里的孤僻老头,幸运的话,说不准脚边还能有一只老猫。 奶猫也可以,如果他七老八十还有精力照顾奶猫的话。 陈方旬算了算白月光的年纪,不知道它绝育前有没有留下子孙后代,有的话,联系上当初的领养人,说不准还能抱养白月光的孙辈。 曾孙辈也可以。 齐元霜听完陈方旬简要阐述的老年生活,鼓了鼓掌:“感觉很酷。” “你七老八十了肯定也是个酷老头。”他对陈方旬说,“健步如飞,还能一打三。” 陈方旬无奈道:“那不一定,说不准变成一个圆润的老头了。” 他看向齐元霜,心下一动,只觉得齐元霜变成老头后,也会是老顽童那一类型。 要还是邻居,估计就一脚蹬开他家门,扯他去公园散步了。 “当老头还有几十年,太远了,时间倒回去一点。”齐元霜一摆手,“以前没人追过你吗?” “追我?” “就表白啊,递情书送礼物什么的,我感觉你情书按筐收的吧?”齐元霜摸着下巴端详他的面孔。 少年时代的陈方旬要比现在青涩,家庭的重担与过早的成熟让他身上出现与校园格格不入的气质,这种神秘的气质很吸引人。 陈方旬仔细想了想自己读书的那会儿,片刻后斩钉截铁道:“没有。” 他的记忆力很好,表白和情书这种的东西就没有出现在他的青春期。 齐元霜眨眨眼:“有没有可能是你忽略了?” 按照他这个迟钝的性格,有也会被他当成没有。 陈方旬沉思几秒,再次笃定道:“没有。” 他刷了电梯卡,反问齐元霜:“你更受欢迎吧。” 性格外向大方,长相优越,他拿自己的当年孤僻阴郁的性格对比了一番,只觉得齐元霜会更受欢迎。 出乎他意料的是,齐元霜摇了摇头:“没有哦。” “我亲生父亲家里出了点事,尽管我妈后来带着我改嫁到宁家,但被避开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后来又整天被当神经病,有就奇怪了。”他语气寡淡,全然不像在陈述自己。 陈方旬在这些事上的敏锐度一向很高,不动声色道:“也挺好,那个时候读书最重要。” “好像长辈哦。”齐元霜笑道,陈方旬已经习惯他的脱线,闻言也只是无奈摇摇头。 到楼层后陈方旬下电梯和他道别,回家后就进书房处理工作去了。 周六时,陈方旬的工作果然不负他的期待,临时给他加塞了一场会议,把陈雅瑛接回来这件事就交给顺路去珩大附医参加交流会的齐元霜。 陈方旬开完会已经是下午四点,齐元霜给他发的消息他在会上没法看,出了会议室才看到齐元霜发的消息。 他带着陈雅瑛出去玩了半天,两个人跑玉栖湖划船去了。 陈方旬看向窗外的大太阳,对这两个人的精力槽表示钦佩,撵鸡仔似的催两人回家。 他则顺道去趟菜市场。陈雅瑛回家他是肯定要做饭的,今天还有个帮忙的齐元霜,冰箱里那堆他自己专用的健身减脂餐不适合他们。 提着一堆菜下车的时候,旁边齐元霜家的车位还是空的,估计还在路上。 陈方旬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放下菜后摘了腕表。 他在厨房备菜的时候,家门密码锁滴滴了两声,紧跟着身后就传来格外闹腾的动静,陈方旬放下手里洗到一半的菜叶,随意在毛巾上擦了把手,迅速往身后一捞。 背后猛地多出来重量,陈雅瑛挂在他脖子上连环炮似的喊他:“哥哥哥哥哥!” 陈方旬一只手托她一只手洗菜,皱着眉沉声喊她的名字:“陈雅瑛!” 陈雅瑛从他背上跳下来,嘿嘿一笑,挤到他身边:“哥晚上吃啥啊。” “有什么吃什么。”陈方旬无语道,瞥见她那个蓝毛,又有血压升高的趋势,眼不见为净似的匆忙收回视线洗菜。 他回头看了眼,没看见齐元霜的身影:“你元霜哥呢?” 陈雅瑛已经搬了把矮凳坐他腿边摘豆芽:“元霜哥在门口接电话,接完电话估计就来了。” 陈方旬顺带把一盆豆角塞到她怀里,让她掰豆角。 齐元霜过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带上大门,从鞋柜取了拖鞋换上进来。 他站厨房门口就见陈方旬在备菜,陈雅瑛坐在垃圾桶旁边摘豆芽掰豆角,都在干活。 “下午辛苦了。”陈方旬没回头,只听见了他走路的脚步声。 齐元霜走到他身后探头探脑:“这是在做什么?” “处理鲈鱼,晚上吃菌菇煲鲈鱼。”陈方旬拿着厨房剪清理鲈鱼,去腮内脏,洗干净后直接放在了砧板上改刀切块。 齐元霜看了眼默默往后退,往陈雅瑛那儿挪了挪,跟着她一起摘豆芽掰豆角。 陈方旬把切块腌制的鲈鱼放到一边,一回头没看见人,低下头才看到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洗干净手,垂眸看他俩:“弄完没?” 陈雅瑛献宝似的把掰好的豆角给他看:“好了好了!” 豆芽量大,摘根要一半天,齐元霜打游戏的手速都用在这上面了,没多久就把摘好的豆芽献了上去。 “行了,都出去玩吧。”陈方旬低头检阅了一遍,把两人统统赶了出去。 都蹲在厨房碍事。 齐元霜和陈雅瑛站在厨房外头,和桩子似的看陈方旬举着砍刀砍羊排,手臂精壮的肌肉线条随着用刀起伏,青筋看的清清楚楚。 “妹妹,就这么干看着吗?”齐元霜小声问陈雅瑛。站厨房门口,什么活都不干有点良心不安。 陈雅瑛一头毛和他出去疯玩一下午早就炸了,闻言小声嘀咕道:“我哥做饭,打下手太菜的话会被他嫌弃的。” “他一进厨房就皇帝属性大爆发。”她对齐元霜说。 “那的确挺皇帝的。”齐元霜应和她。 他俩没挤在厨房,陈方旬活动的空间明显大上不少,动作愈发迅速麻利,灶台上直接架了两个过锅,一个红烧羊排,一个菌菇煲鲈鱼。 两道菜出锅后外头两个巴巴看着的终于有活干,一人端一道放餐桌上,连碗筷都齐刷刷备好。 陈方旬把可乐鸡翅和干煸豆角递给他俩,做完最后一道清炒豆芽,终于摘了围裙走出厨房。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归家的灯火徐徐升起。陈雅瑛难吃的食堂吃了太久,学校附近好吃的外卖都吃腻了,重新吃到亲哥做的饭,简直要热烈盈眶。 埋头狂吃根本不带停。 陈方旬见她饿死鬼投胎的样,简直难以置信:“平时没吃饱吗?” 齐元霜抽空回了一句:“下午划船太累了。” “你们去玉栖湖拉练了?”陈方旬只收到了齐元霜发来的照片,背景是日光灿烂的玉栖湖,两个人满头大汗,笑倒是笑得很开心。 齐元霜比了个一:“我们绕着湖,划了一圈。” 陈方旬:“……” 玉栖湖有将近五个足球场那么大,划船一圈,总长将近十公里,还真是拉练。 陈雅瑛更是在夹菜的过程里点了点头,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后才对陈方旬说:“还有学校食堂真的太难吃了。” 陈方旬眉间缓缓皱起,回忆了一番珩大的食堂,有点怀疑自己吃的和陈雅瑛吃的不是一个:“味道还好吧?也没那么难吃。” “哥你连减脂餐都能吃的下去,食堂当然算好吃了。” 陈雅瑛心说食堂那个西瓜炒排骨她都懒得说,比草莓炖鸡都难吃。 “今天中午顺带去了趟食堂,比我那会儿的菜还要歹毒。”齐元霜咋舌道,“珩大食堂我毕生的噩梦。” 陈雅瑛握住他的手和他进行了亲切的同盟会晤。 在饮食上并不挑剔,连不加油盐的清水白菜都能吃下去的陈方旬被他俩排除在同盟之外。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懒得说他们,又问陈雅瑛要不要每周末都回来吃饭。 让他送饭是不可能了,每周末回来他倒是能下厨。 陈雅瑛摇摇头,把羊骨头放进骨碟:“那倒不用,哥你很辛苦了,周末好好休息吧。” 她朝陈方旬狡黠一笑,开玩笑似的说:“距离产生美嘛,天天回家你肯定嫌我烦了,时不时回来你就会想我。” 陈方旬无语地看着她,伸手给了她一个凿栗:“说话越来越不像话了。” 吃完饭后齐元霜和陈雅瑛自告奋勇要洗碗,毕竟做饭的不洗碗是共识。 然而齐元霜还没摸到碗,先被陈方旬抓着后颈提出厨房,美名其曰客人不用干活。 齐医生据理力争:“我豆芽都摘了!”意思是已经干过活,不缺这一点。 陈雅瑛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朝他挥了挥:“元霜哥你去玩儿吧。”顺带屈着手臂,用手肘把人推出了厨房。 第54章 “让她洗碗,偶尔也要锻炼一下。”陈方旬靠着露台围栏,放下了袖子。 茗溪公馆的平层大多是带露台的户型,齐元霜家里也带了一个,不过他的露台布置成了适合看夜景小酌的区域,陈方旬家的露台没做任何装饰,空空荡荡。 珩京已然入秋,夜间气温下降,吹来的夜风都带着凉意,混合着远处模糊的鸣笛声,慢悠悠飘进露台。再向远处眺望,能看见鳞次栉比的高楼,灯火通明,映亮下方缓缓流淌的静水江。 齐元霜学着陈方旬的样子,手臂随意倚在露台围栏上,眺望远处夜景,遗憾似的说道:“现在很适合坐在露台喝酒。” “想喝吗?”陈方旬偏过头看他,挑了挑眉。 齐元霜摆了摆手:“随口一说,一点设想。” “我家里有合作方送的酒,我平时不喝酒,都放在酒柜吃灰,你想喝正好不用浪费。”陈方旬想起自己一柜子的酒就有些头痛,做饭也用不到那么多。 “下次,下次喝。”齐元霜望着陈方旬的脸,笑道。 陈方旬是光线越暗处,容貌优势越突出的人,那张脸被暗淡斑驳的朦胧光影笼罩,眉宇间的冷淡都会无端生出性感与暧昧的既视感。 他摘了眼镜,发型略微有些凌乱,沉默地注视夜景。 “这么看我做什么。”他回过头,对上齐元霜专注的视线。 齐元霜看得很认真,眼底甚至带着他平时不常出现的温柔。 几秒后那点温柔便化作熟悉的笑意:“看你长的好看。” “是吗?”陈方旬笑了笑,上扬的弧度格外柔和,“多谢夸奖。” 第44章 有风拂过,发丝垂落,齐元霜盯着陈方旬额上那缕垂落的发丝,指尖下意识动了动,在伸向陈方旬的那一刻,重新收回了手。 他不太自在地看向远处的高楼,却听见陈方旬低沉的声音:“你也很好看。” 就像是他平时工作时的状态,又加了点更深层次的温和。齐元霜惊讶地看着他,忽地想起沈敬玄和他说的那句话:“他对待你,和对待别人并没有区别。” 然而沈敬玄以旁观者的角度出发,说出口的话并不可信,只能作为线索提示。 那些细微的区别藏在陈方旬说话的语气与神情中,他的小动作,他眼底的变化。 陈方旬是个感情很内敛的人,齐元霜一直都知道,他也擅长捕捉连陈方旬本人都意识不到的,意外流露出的情感。 他和陈方旬相处时,就像在和一头野生大猫接触,警惕敏锐,只有长期安全距离中的相处,这只警惕的大猫才愿意分出一点眼神关注,最后允许他跨进安全距离内,纵容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这是商业互夸吗?”齐元霜笑着问他,被陈方旬正色反驳:“真心实意的夸赞。” 套话说多,又不意味着不会说真话了。 “天气真好啊。”齐元霜仰起头,明月低垂,夜空澄澈,但看不见星星,远不像蹊水镇的夜空,分散闪烁的星子。 “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是晴天。”陈方旬道,“很长的晴日。” “难得是个安静的晚上。”齐元霜说,“还能有机会让人停下来看看风景。” 这一刻所有的工作与麻烦都能被抛之脑后,露台上只有他们,倚着围栏欣赏夜景,静静感受夜风。 陈方旬心情很好。 这也是他久违的,没有任何神经病在他的耳边发疯的一天,魔音穿耳的恐怖故事不会在这一刻发生。 夜风晃晃悠悠,传来断断续续的尖叫声。 声音尖利,还混杂着哭声,很像是小孩。 “数学作业写不出来,哪家倒霉孩子。”齐元霜听了一耳朵,有些惊奇,往外探身又听了听。 陈方旬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人往里头提了提:“注意安全。” 拉进安全距离,他才道:“估计是四楼的,那家的男主人我记得是某家金融公司的高管,女主人应该是珩大数学系的副教授。” “他家孩子小学,数学成绩好像就十来分吧。上回在业主群里提了一句。” 齐元霜肃然起敬:“基因真奇妙。” 他支着下巴:“雅瑛小时候辅导功课应该很省心吧?” 陈方旬面上的表情很和缓,他提及家人时都是这个神情:“也没有省心到哪里去。” 他笑了笑,伸手比划了一下陈雅瑛做的练习簿:“她小时候心很散,必须要有人盯着才会写。我妈眼睛不好,监督的工作就是我来,后来才慢慢把专注力练上来。” “很辛苦吧。”齐元霜静静注视他,仿佛这样就通过他的言语,望见他坐在书桌边陪同妹妹写作业的身影。 陈方旬笑着点头:“是很辛苦,差点就要断绝兄妹关系了。她化学不太好,有时候一道题要讲五六遍。” 再和谐的家庭关系也要因为辅导作业这件事出现“裂痕”。 现在想想工作里出现的耐心,大概都是以前带孩子练出来的, 包容心与耐心都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不过再辛苦也就那样,反正都已经过去,总不会有现在辛苦。”陈方旬漫不经心道。 他抵抗人生风险的能力很是强悍,海啸地震台风,那些出现在他人生里能用具象化灾害隐喻的责任与苦难似乎从来不会击倒他。 齐元霜能很坦然承认他不受控地被这种生命力吸引。 沉默寡言的,坚韧的,扎根地底的大树,仿佛没有弱点,从未有过摇摇欲坠的时刻。 而这样坚韧的人,极其偶尔显露出的一丝脆弱,便会吸引来无数贪婪的豺狼虎豹。 齐元霜突然明白了沈敬玄的固执与挑衅。 他的手指不自觉抓住围栏,出神地盯着陈方旬的侧脸。 片刻后,才开玩笑似的说:“再累都能熬过去。” 陈方旬低低应了一声,就听他又开始玩烂梗:“为了以后不让你这么辛苦,我会保护好你的。” “怎么跟小孩子似的。”他无奈地看着齐元霜。 齐医生耐心解释道:“你看看你身边的神经病浓度,肯定要好好保护你,毕竟保护——” 陈方旬一听他要宣誓就头皮发麻,连声应道:“行行行,保护吧。” 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屈指敲了敲齐元霜的头顶:“受不了你了。” 齐元霜抱着头立马夸张嚷嚷:“啊——好疼——” 他戏瘾上来,陈方旬也配合他:“碰瓷啊?” “对,碰瓷。”齐元霜捂着脑袋,“做鬼也要缠着你了。” 陈方旬学他,叹了口气:“唉,被讹上了,麻烦精。” 他抬手往齐元霜的脑袋上随便摸了一把:“还疼吗?” “小心男鬼得寸进尺要你上贡哦。” “帮我驱邪我就上贡,每天工作时间不得小于八小时。” “哇,狠心的资本家。” “我顶多是没良心的土老板。”陈方旬一本正经道,“原始资本是自己跳进来的,哪里是我积累的。” 他们倚着露台围栏,对着远处斑斓夜景插科打诨,陈雅瑛蹑手蹑脚走到露台边,把着露台的门,探出脑袋小声问道:“那个……哥,我们家门铃在响,好像是找你的。” 陈方旬:“……” 他和齐元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上回姜京月来时的暴雨逼婚夜。 “是谁?”陈方旬问道。 陈雅瑛形容了一下:“坐轮椅的男的,看着有点……额,肾虚。” 那个脸有点太白了,她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形容词,只好用了这个。 “楼万霄?”陈方旬皱了皱眉,齐元霜在他旁边悄无声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聊天也聊得差不多了,他们离开露台,陈方旬去开门,门口坐轮椅的男人果不其然就是楼万霄。 他已经懒得问这群人怎么知道他家地址的,低着头问道:“小楼总,发生什么了吗?” 楼万霄一张脸仿佛能挤出黑水,脸色格外难看。他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唇色发白,身形颤抖,头发还有点湿。 陈方旬看了两眼,叹了口气:“雅瑛,拿条干毛巾来。” 半个小时后,坐在陈方旬家沙发上的楼万霄,头上顶着干毛巾,端着陈方旬临时给他煮的姜茶,终于肯沙哑着嗓子开口:“方旬哥,打扰你了。” 陈方旬和齐元霜对视一眼,都流露出了震撼的神情。 不过楼万霄今晚状态的确不太对,按照往常习惯,他在见到齐元霜的那一刻就要开始发疯,然而今天连发疯的精力似乎都消失了,只是呆呆坐在那儿不吭声。 陈雅瑛还是第一次见到陈方旬的雇主,躲在陈方旬身后用气声嘀咕:“哥,你老板怎么了啊?” 陈方旬摇摇头:“不知道。” 他们仨站在楼万霄面前,跟围观动物园的猴似的。 陈方旬看了眼日程表,低声问道:“今晚家宴出什么事了吗?” 楼万霄昨天确认好制香的原材料后就回国了,按他的日程表,今天晚上是楼家的家宴,他不在楼家老宅好好吃饭,跑他这来做什么? “我妈是我爸气死的。”楼万霄抱着水杯,阴森道。 陈方旬已经能从一开始听到豪门秘辛时的装作耳聋,到现在安之若素听进去了,甚至还能平静地安慰他令堂也希望你能够开心云云。 总之不要沉浸在悲痛之中。 “我想杀了他。”楼万霄没将他的安慰听进耳朵里,满脸都写着恨意。陈方旬见他这个样子有点头痛,稍加猜测就将来龙去脉猜了个干净。 楼万霄一定在楼家的家宴上大闹了一场,才会浑身狼狈跑来他这里。 至于为什么不回君景澜庭,大概是想逃避吧。 他放下一口都没喝的姜茶,抓住了陈方旬的袖口,黑色的瞳仁微微放大,将陈方旬的身影囊括,不加掩饰的,如浓稠沼泽般的恶意肆无忌惮地表露出来:“方旬哥,你会同意的对吧?” 楼万霄焦躁不安地扯下手指甲的倒刺,流血也没察觉到半分痛楚,只是用深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陈方旬。 陈方旬知道他这个样子是犯病了,一时间只剩头大,但还是要尽可能稳住他的情绪:“小楼总,现在是法治社会。” 楼万霄声音嘶哑:“只有你站在我这边,我只剩你了。” “你还有一个楼家……”陈方旬简直无话可说,全然不知道他这个说法依据是怎么来的。 陈方旬回头看了齐元霜一眼,示意这位了解楼万霄病情的医生上前治疗一下。 第55章 但齐元霜只是神色不定地摇了摇头,又抬手指了指楼上。 他平时对楼万霄刻薄,但楼万霄真的犯病的时候,他也只会默默把药翻出来让楼万霄吃了。 随即陈方旬便知道齐元霜的意思是他要回家拿楼万霄平时吃的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小楼总,先把姜茶喝了。”陈方旬重新把姜茶递到楼万霄手里。 陈雅瑛悄悄回了自己房间,把客厅留给陈方旬和楼万霄谈话。 楼万霄只是不受控地发着抖,最后还是把温热的姜茶喝了。 “那个畜生怎么能那么对她?”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陈方旬对楼家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楼万霄母亲和楼竟风当时是联姻,楼万霄过哺乳期后,她就自杀了。 但因为什么自杀,陈方旬不清楚。 他坐在楼万霄身边,安心当个木桩子。 齐元霜的动作很快,下楼的时候带着一个小纸包,全是药片。 “你是不是最近擅自断药了。”齐元霜倒了杯温水给他,把药放到他面前,见他吃下去才略微松了口气。 楼万霄满不在乎:“疯了就疯了。” 他那副样子显然是准备趁彻底疯了前把楼竟风砍一刀再结束。 齐元霜半眯着眼,语气格外严厉:“既然决定吃药了就好好吃,没有医嘱擅自断药,你是准备在楼老爷子问起我的时候,给出建议住院的医嘱吗?” 楼万霄咬着牙,梗着脖子怒视他,陈方旬推了推眼镜,沉声道:“听齐医生的。” 咬着的那一口气忽地松了,楼万霄耷拉着脑袋,像条落水的狗,撕扯手上倒刺的动作仍旧没停,十指几乎是鲜血淋漓。 他一发病就要花很长时间从现在的状态里脱离,勉强恢复“正常状态”。 陈方旬猛地拽过他的手腕,皱着眉呵斥道:“全是血,别扯了。” 医药箱在玄关旁的台上,陈方旬抓着楼万霄的手腕,齐元霜拿了医药箱来,把他十个手指头全部包成了萝卜。 “再撕一个试试看。”齐元霜居高临下看着他,朝他抬抬下巴,讥讽道。 楼万霄:“……” 他现在连无能狂怒的力气都没有,低头看看自己包成萝卜的手,颓丧地往陈方旬的方向倒了倒。 试图蹭一个陈助理宽阔温暖的拥抱。 还没倒过去,脑袋先被齐元霜一只手托住。 紧跟着一张纸巾覆在他的鼻子上,见盖上了,齐元霜立刻收回了手,纸巾没掉。 “方旬哥,他想要害死——” “鼻涕泡,擤擤。”齐元霜一脸无语开口。 楼万霄呆滞在原地,歪了一半的脑袋火速转回来,委屈巴巴地倒在沙发上,过了小半会儿才传出来轻微的动静。 陈方旬:“……” 楼万霄在他面前一向要脸,楼家人都长得漂亮,楼万霄对自己的脸更加上心,冒鼻涕泡这件事在他人生里算是丢大脸行为。 还被齐元霜指出来,整个人跟炸毛的小狗似的。 陈方旬本来想说点什么,想想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满脸都写着难以言喻。 他转过头看了眼齐元霜,想让他别欺负小孩,又觉得齐医生自个儿还是个孩子,小孩闹架,他掺和什么。 于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当个不平的天平。 楼万霄擤完鼻涕还是那副打蔫儿的样,但依旧没有拦住他过分优越的嗅觉。 他坐在沙发上嗅了嗅,又凑到陈方旬身边,闻了两下,看仇敌似的看了眼齐元霜,狐疑道:“你们两个人身上的味道为什么那么像?” 齐元霜贴着陈方旬耳朵说:“下次把他带到公共厕所去。” 有点太损了齐医生。 楼万霄的声音还是蔫了似的沙哑,有气无力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陈方旬,试图从陈方旬的脸上看出什么答案。 可陈方旬保持沉默,他的表情也就跟着逐渐扭曲,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他的幻想。 最后怀着惊疑不定和痛苦的、近乎崩溃的声音质问他们,就像一个六岁的孩子质问父母是不是偷吃了他的冰淇淋那样:“你们是不是背着我接吻了!” 陈方旬:“……” 齐元霜:“……” 受不了楼万霄了。 他都不敢想到这个程度。 第45章 “小楼总,你想多了。” “你那个脑子怎么想到这个程度的?” 陈方旬和齐元霜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楼万霄那一张阴沉的脸在同一时刻显露出欣慰高兴与错综复杂厌恶的情绪,整张脸如同美术生的调色板。 很精彩。 齐元霜看着他左嘴角上扬右嘴角下耷,饼状图分布的眼睛,再也没忍住,突然笑出声。 陈方旬忍笑的能力从小就练出来了,这一刻尽管想笑,但仍旧能平静地面对滑稽的场景。 还能顺手把险些笑到沙发底下的齐元霜扯回来。 楼万霄指着齐元霜,颤颤巍巍骂道:“齐元霜,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发病的时候,比平时更疯,但精力直线下降,和齐元霜吵架都快吵不动了,这会儿硬是发挥自己资本家后代的精神,从自己的骨髓里榨出力气和齐元霜对着干。 陈方旬坐在中间不动如山,安安静静低头回邮件回消息,实在吵得太凶,就收起手机,冷脸沉声道:“都别闹了。” 他有时候觉得调解员这个称号算是安在他头上洗不掉了,每天出场就是调解。 楼万霄不吵架了,没什么力气地往一侧倒了倒,面颊在接触陈方旬大腿的那一刻,被陈方旬的掌心抬了起来。 “小楼总,自重。”陈方旬无奈地看着他,楼万霄今晚过来就是小孩子告状,状告完了,药吃了,该乖乖回家了:“您可以回家了。” “那他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楼万霄指着齐元霜,明显不服气。 齐元霜挑了挑眉:“我就住楼上。” 楼万霄:“……” 他像是受了一万点暴击,抓着陈方旬的衣袖不肯松手:“方旬哥,他为什么会住在你楼上,他是不是跟踪你了?” 陈方旬已经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捉奸适应格外良好,甚至还多了不必要的熟练,回答楼万霄的同时顺带拎开他试图偷袭他后腰的手:“我住这里前齐医生已经住在这里了,不存在跟踪问题,你不要臆想了。” 楼万霄不死心,垮着一张脸:“我只有你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不要像个歇斯底里来捉奸的正宫,我和你只有劳动合同维系的关系。”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冷静道。 “你不还有钱吗,你还只有方旬。”齐元霜在一旁幽幽道,“别一副怨男样,皱纹会变多的。” 他每回对楼万霄说的话都踩在对方的痛点上,楼万霄阴森道:“我每晚会敷面膜,少造谣。” 陈方旬站起身,站在楼万霄面前道:“好了,该回家了。” 楼万霄抓住他的衣袖,仰起头去看陈方旬。他大概最近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仰头看人的角度精心准备过,病弱加一副漂亮的容貌,脆弱又可怜。 “只是收留我一个晚上,我……不想待在那个地方,太黑了。” 齐元霜看得啧啧称奇,不知道这位小楼总跑哪里进修过这身茶艺,虽然很生疏,但缺陷都拿脸补足了。 但这对陈方旬又不起效。 “你一天到晚家里不开灯,窗帘拉紧,和吸血鬼一样,居然会怕黑?”陈方旬狐疑地看着他,眼神里还带了点莫名其妙,“我送你回去,二十三岁,该成熟了。” 他撕开楼万霄的手,压根没看出楼万霄给他精心准备的茶艺。在他看来楼万霄仰头看人这个动作有点像雏鸟求食,看起来很傻。 但为了老板的颜面,陈方旬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发挥他仅剩的善心。 他试图拎起楼万霄,但某个二十三岁的成年男性见茶艺不成,索性决定耍赖,倒在沙发上不动了。 陈方旬:“……” 齐元霜叹口气,拍了拍陈方旬的肩:“我来吧。” 有些事儿陈方旬不好做,齐元霜做完全没事。 陈方旬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给齐元霜,齐医生手一伸,拽着楼万霄的衣领,直接把人提了起来,就像拖一个麻袋。 “让他住我那儿得了,明早给楼老爷子复查,把他打包送过去。”齐元霜在楼万霄的低声威胁里漫不经心让他闭嘴,对陈方旬说。 陈方旬有些担忧:“没问题吗?” 齐元霜很坦然:“楼竟风死了都比不上这傻货在楼老爷子心里的地位,送回去不用担心。” 他把楼万霄丢在轮椅上,陈方旬站在家门口,看着齐医生绑走病人上了电梯,和他说再见。 “今天饭很好吃。”他像是和谁炫耀,说的很大声。 陈方旬无奈朝他摆摆手,让他带着楼万霄闪人。大门一关,楼万霄沙哑阴森的威胁都听不见了。 房间门吱呀一声,陈雅瑛从房间里走出来,探头问道:“哥,你老板和元霜哥都走了?” 陈方旬点点头,怕她觉得奇怪,解释了一句:“今天是个意外。” 陈雅瑛看着他,那个眼神分明写着“这也算意外那有点太恐怖了”,最后还是收敛表情,小心翼翼问他:“哥,你要不换份工作吧?” “怎么突然这么说?” “感觉,你老板好像变态。” 陈雅瑛挠了挠鼻尖:“有点太……额,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有点担心她哥的精神状态和人身安全。 “我很好,不用这么担心我。”陈方旬耐心道,抬手呼噜一把妹妹的头毛,“我还是能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你呢,就负责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就好了。” 他对陈雅瑛一直没有太大要求,妹妹健康高兴,他这个做哥哥的就开心了。 “但是染发颜色以后别选太过分的颜色,知道没有?纹身也不可以。”陈方旬又瞧见陈雅瑛那个蓝毛,还是没好气道。 第56章 陈雅瑛默默把挑染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知道啦!” 陈方旬拍拍她的背:“回去早睡,不准熬夜,听到没有?” 陈雅瑛拼命点头,转身回房间,走到一半又折返,凑到陈方旬跟前,悄咪咪问道:“哥你怎么和元霜哥认识的啊?” “他以前在蹊水镇住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陈方旬随口道,“后来在工作的时候意外碰面。” 他疑惑地看着陈雅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陈雅瑛嘿嘿一笑,笑容诡异又暧昧:“没什么,随便问问。” 陈方旬几乎是把她从小带到大,心里头想什么脸上一看就看的出来,抬手弹了弹她的脑门:“别胡思乱想。” “知道啦,回去睡觉了,哥晚安。” 陈雅瑛憋笑回房间,轻手轻脚关了门。 早上陈方旬起床的时候陈雅瑛还在睡,他结束晨练回来做了早饭,陈雅瑛已经飘出了卧室,坐餐桌前跟嗷嗷待哺的崽似的等饭吃,吃完后陈方旬去上班,顺带把她送回学校。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谢逐青已经在工作了。 见到他身影时,谢逐青打了声招呼:“方旬。” “谢总。” 陈方旬道,先去倒了杯水。他和谢逐青工作时氛围异常祥和,两个人都是安静性子,工作思路近乎同频,处理事务来并不会卡卡顿顿。 结束一场会议后,谢逐青忽地问跟在身后的陈方旬:“方旬,是不是要给你加薪了?” 陈方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他在谢逐青身边工作也有五六年,谢逐青拿这种话试探他并没有用,所以是真准备给他加工资? “谢总怎么突然提到这件事了?”陈方旬问道。 加薪这件事年初已经加过了。 谢逐青笑得意味深长:“你房贷不是还没还完吗?给你加薪助力一下还房贷进度,早日安生退休。” 陈方旬这段时间烦归烦,心情算得上不错,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一细想竟然很久没有算过房贷了。 这玩意儿在他之前的时间里,他几乎是每天都要焦虑地算一遍,不计算仿佛不能让他平静。 今天被谢逐青提起,他才想到自己许久没看过的房贷:“快还完了。” 谢逐青“唔”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年终奖给你多算点,今年工作辛苦了。” “老同学一场,总不能亏待了你。”他对陈方旬说,笑容温和淡然。 陈方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件事,但老板要提高年终奖,他也没傻到真不要。 都当精神补偿费。 “那就提前谢过谢总了。”他打趣道,谢逐青看了眼时间,钦点道:“那中午和我吃饭吧,正好再确认和楼氏那边的条件。” 说到和楼氏的合作,谢逐青问道:“你和小楼总关系怎么样?” 陈方旬作为四处跑的工具人助理,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但被谢逐青问起其他雇主的情况时,还是不免产生了一点心虚:“关系……还好。” 昨晚跑他家里告状撒泼的程度。 “在他身边工作很辛苦吧?”谢逐青笑问,陈方旬点点头,他便道:“年纪小的人是这样,性格闹腾。” 陈方旬隐隐约约觉得他在暗示什么,但又觉得谢逐青的性格暗示即将达成合作的合作方没有什么必要,于是顺着他的话说:“的确很有年轻人的冲劲儿。” 不过把冲劲儿用在正途上更重要。他不知道楼万霄这个对着他的冲劲儿到底是哪里来的,完全不嫌累,非要当个大号挂件,走哪都要试图粘着他。 齐元霜今早送他回去,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方旬你就是心太软。”谢逐青评价他,“你要是狠心一点,他就不会有那么多事儿。” 陈方旬古怪道:“怎么都觉得我心软?” “都?”谢逐青挑了挑眉,“还有谁说过你心软吗?” “齐医生。”陈方旬坦然道,“他也觉得我做事心太软,但没有吧,我感觉我人还挺冷漠的。” 他对自己的性格定位来看一直都是个冷淡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今年会被频繁评价“心软”。 谢逐青嘴角的笑意稍稍凝滞,脸色有点捉摸不定的意思。沉默一瞬后,他对陈方旬道:“也称不上心软。” “或者说,你天然对混乱的场景有一分包容心。” 谢逐青关上办公室的门,端起了茶杯:“你的性格优势。”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地聊过天,就像老同学叙旧,陈方旬也稍微放松了一会儿肩颈:“打过的工够多,见到的混乱就越多,相比较起来,这些混乱场景都不算大事。” 楼万霄也好,姜京月傅长阙他们也罢,都不算难事。 谢逐青温和注视他,片刻后才突兀开口:“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 陈方旬皱了皱眉:“什么事情?” “把沈敬玄的助理工作介绍给你。”谢逐青道,神情带了点苦涩,“后来知道雅瑛的事,我很愧疚。” 陈方旬沉声道:“和你没关系。” 谢逐青那个时候给他介绍工作,也是看他一直跑出去兼职辛苦,出于好心帮忙而已。 再加上他大学时期,的确对能够成为他们教科书案例的沈敬玄有种仰慕心理,听到谢逐青说沈敬玄是他舅舅,又为他介绍了工作,他不去都不可能。 “不止这一件。”谢逐青摇摇头,后悔地开口,“我……其实当年看到了沈敬玄低头亲吻你的头发。” “就站在办公室外。”他在陈方旬晴天霹雳里的神色中开口,缓缓捏紧了拳头,“我不该隐瞒你这件事,不和你说一句话。” 怕你当时知晓会远离我。他想。 陈方旬听到谢逐青说出的那句话时,脑子里活像被生生炸了一炮,脸上是一瞬间的空白。 但眼底是无数复杂的情绪,共同交织凑出了一份饼状图。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没事,都过去了。” 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沈敬玄,和谢逐青有什么关系,他们那会儿也算关系好的室友,谢逐青夹在中间难两全,最后选了亲舅舅是很正常的事情。 更何况这也没有什么问题。 陈方旬还是庆幸自己已经对绝大多数的震惊事件脱敏,见的多了,对沈敬玄低头亲他头发装情圣这件事竟也能平静对待。 还能顺嘴安慰安慰谢逐青:“你没必要愧疚,沈敬玄的问题,我不会怪到你头上。好歹是十几年好友了。” 闲聊就不算老板,陈方旬近期模板话都懒得说,说话也愈发随性。 谢逐青笑了笑:“我怕你会怨我。” “我没有搞连坐的习惯。”陈方旬说,又听谢逐青和他说:“那就好。” “我舅舅最近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怕他是想……” 陈方旬眉头一跳:“我已经和他说的很清楚了,只希望他不要来烦我。” 谢逐青低下头,敛去愧疚里带出的笑意。 他看了眼时间,对陈方旬道:“出去吃午餐吗?” 陈方旬点点头,两人刚踏出办公室没多久,秘书小姐就带着一个捧着大束玫瑰花的外卖小哥匆匆来到他们面前。 “谢总好。”她先和谢逐青打了声招呼,才转头看向陈方旬。 陈方旬心里登时划过不太好的预感。 秘书小姐指指送花的外卖小哥:“陈哥,有人给你送花。” 她的眼底散发着对八卦的最朴实真实的渴望,眼神不住往花里插着的贺卡上瞟。 外卖小哥看着手机道:“陈方旬先生是吗?” “对,我是。”陈方旬应道,外卖小哥把玫瑰花束塞到他怀里:“花送到了,麻烦签收一下。” 他显然还要赶下一单,匆匆走人,陈方旬抓都抓不住他。 谢逐青半眯着眼,打趣地问道:“齐医生送的?” “他不会干这种事。”陈方旬道,毫不犹豫否认他的猜测。 他拎出玫瑰花束里的贺卡,没打开看,就放面前端详了几秒,立马塞回花束里,然后对秘书小姐书说:“你问问有谁想要花的,每个人拿一支,不要就让保洁全部丢了。” 吩咐时他的脸色铁青,眼底浮现出明显的恶感。 能让他对仇人似的对待,只剩一个人。 谢逐青不用多想,那个人的名字就浮现在他面前。 沈敬玄。 “我去洗个手。”陈方旬沉声道,往洗手间走。 【cfx:小齐医生。】 【aaa齐医生:咋啦?】 【cfx:我的头发和我的手脏了。】 第46章 陈方旬站在卫生间的洗手池前沉默洗手,用洗手液连着洗了两次才觉得自己手上没有那股沈敬玄常用的香水味。 他给沈敬玄打工的那几年鼻子都快被这股味道腌入味儿,记不起来沈敬玄这个人,那股香水味都能记住,隔几百米远就能闻到,活像预警播报,还能提前走人,免得见到那张脸。 手擦干后,他才继续看消息,齐元霜问他要不要给他送瓶消毒洗手液。 又问他发生了什么。 【cfx:被人送花。】 【aaa齐医生:?】 齐元霜先给他发了个问号,紧跟着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回他:【要不要我送给你一束花洗洗手?】 陈方旬的那句“我不喜欢花”还停留在输入框内没发出去,齐元霜就给他发了张图片。 【aaa齐医生:这样的。】 图片有点糊,不知道哪儿保存的,水印都叠了厚厚一层,包浆的老图了。 鲜红的百元大钞折成一朵朵花,被包成了一捧巨大的花束。 第57章 陈方旬默默把输入框里的那句话删除,略略思索过后,去网上找了幅圆珠笔花束的图片发给齐元霜。 【cfx:那我送这个给你。】 【aaa齐医生:科室狂喜。】 【aaa齐医生:能顺带刻个我的名字吗?这样一支笔下次就会出现在珩大附医的护士站了。】 陈方旬对他们无纸化办公还能拼命丢笔顺笔的能力表示赞叹。 齐元霜忙着看病人,和他发完消息就没再继续回复。陈方旬拿着手机出了洗手间,谢逐青在办公室等他去吃午饭,见到他回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方旬,你还好吗?”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我还好。” 玫瑰花束已经不见踪影,他的状态总算没那么紧绷。 “我让雪漫拿出去分了。”谢逐青对陈方旬道。 那张贺卡他则拿了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沈敬玄没写什么东西,只是留了个名字,以及晚餐邀约。 谢逐青最后把那张贺卡扔进了碎纸机,搅碎了。 陈方旬听她说玫瑰花已经被处理,忽地想起来那张贺卡。 他没看里面的东西,也对里面的文字不敢兴趣,但至少要拿回来。 “花里的贺卡,还在吗?”陈方旬看向谢逐青,问道。 谢逐青笑着摇摇头:“雪漫处理掉了,你不用担心。” “行。”陈方旬朝门口歪了歪头:“吃午饭,走吗?” 他这个样子就像是大学时期下课后,问同桌听课的谢逐青,去不去吃饭。 让孤狼愿意停下来询问要不要结伴同行,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尤其是大学时期的陈方旬,阴郁又孤僻,本能回避向外搭建个人的社交关系。 谢逐青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成功接近陈方旬,被允许同他并肩前行。 这个过程免不了利用沈敬玄。 但谢逐青从他这个舅舅这里学的最多的,就是“利用”。 沈敬玄是板上钉钉的出局,但身上还有可利用的价值,他自然会好好利用。 “走。”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笑着应了陈方旬一声,和他一起去餐厅。 餐厅是陈方旬根据谢逐青口味选的。他的雇主多,对珩京各种类型的餐厅都了如指掌,甚至能拉一份表格出来。 不仅如此,连街头巷尾的小吃都清楚,其他地区的合作方来珩京时,他就是那个地陪。 他们就两个人,没选包厢,挑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正值饭点时间,上菜的速度慢,陈方旬也就和谢逐青临时开了两个人的小会,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旁边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助理?” 紧跟着是更熟悉的声音:“陈方旬?” 陈方旬沉默地抬起头,旁边那桌坐了两个人,傅长阙和裴清羽。 对面坐的人是谢逐青。 和一个老板吃中饭的时候遇到了另一个老板,他工作生涯中比较不想看到的一件事。 尤其是他们两个还有合作往来。 “傅总。” “谢总。” 谢逐青和傅长阙互相打了声招呼,裴清羽坐在一旁,看向谢逐青,有些好奇地问陈方旬:“陈助理,中午和朋友出来吃饭吗?” 陈方旬这会儿当着另一个老板的面说这是他的老板总归有点奇怪,于是点头道:“是朋友。” 谢逐青笑容温和,眼底还能看出几分满意。 傅长阙坐在裴清羽对面,闻言冷哼一声道:“你在谢总身边工作看起来还挺轻松。” 裴清羽和他唱双簧似的,恰到好处露出半分疑惑:“陈助理,你不是长阙的助理吗?” 好问题,他陈方旬也想知道为什么他有那么多老板,一个人打数十份工作。 高情商的老板会自动忽略这个不合理的设定,毕竟他的五险一金都是谢逐青给他交的,傅长阙不应该问出这个问题。 但问了,他也只能回答:“傅总说笑,不过工作这么多年,已经适应了。” 就是这个命太苦。 傅长阙的问题好回答,裴清羽的不好回答,陈方旬也只能一笑而过。 按照他的设想,今天和谢逐青中午吃个饭,顺道开小会,回公司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赶去别的公司上班,是比较理想的行程安排。 但现在裴清羽和傅长阙注定是没有安生的午餐时间了。 傅长阙看向谢逐青,朝他抬了抬下巴:“中午也算有缘,谢总介意拼个桌吗?” 陈方旬搞不明白这群人一整天拼桌的毛病怎么来的,按照谢逐青的性格,拒绝的概率很大,但他没想到谢逐青面带笑意同意了傅长阙的提议。 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 服务员直接给他们四个人换了张大桌,陈方旬坐下来的时候,脸都是木的。 傅长阙臭着一张脸,裴清羽笑意盈盈,谢逐青面容温和,餐桌上气氛诡异,但总归是平和流动的。 “傅总还未介绍这位,”谢逐青看向裴清羽,“这位先生是傅总过往心心念念的那位么?” 傅长阙面色稍有和缓,只是听到他说“心心念念”时,和缓的面色浮现一丝尴尬。 “裴清羽,我……认识很多年的好友了。”他说的很是含糊,裴清羽带着笑看他,并没有半分不快。 陈方旬坐在一边安静布菜,听见傅长阙的这番话时看了眼裴清羽,对他面对傅长阙含糊的介绍却依旧淡然的态度表示了赞扬。 难怪能把傅长阙玩得团团转,气量气度都不是傅长阙这个时不时和宋清玩你追我赶弱智小游戏的人能追得上的。 “谢总你好。”裴清羽朝谢逐青伸出手,两人客套似的握了握手,立马抽了回来。 “百闻不如一见。”谢逐青夸道,“难怪能让傅总记了你那么多年。” “谢总说笑了,只是当年帮了长阙一点小忙,他还欠我个恩情,这才念着我。哪天恩情还了,哪里还记得我。”裴清羽开玩笑似的说,大概是看出傅长阙的尴尬,轻描淡写将谢逐青的话带了过去。 谢逐青瞥了眼陈方旬,慢条斯理道:“原来是这样。” “不是小忙。”傅长阙忽地开口道,“我前几年出了场车祸,是清羽把我从车祸现场拖出来的。” 这句话像是某种宣誓,让他的态度忽然变得坚定:“救命之恩,哪里是小忙。” 菜全都上齐了,陈方旬讶异地看了眼傅长阙,第一次知道他还出过车祸。 他三年前来到傅长阙身边工作,看来车祸要更早。 “你没做我助理之前的事。”傅长阙瞥了眼陈方旬补充道,“我那时去参加朋友项目的剪彩仪式,返程遭遇了车祸,一辆大货车直接朝着我坐的车轧来。” 裴清羽坐在他身边听他复述当时的事故,嘴角噙着笑,目光却闪烁了两下。 “……我那天是私人行程……开车撞我的那两个人当场死亡,什么都没查出来,我被送到医院,睁开眼就看到清羽坐在我病床边。” 傅长阙道,提起那两个车祸的罪魁祸首时,眉眼间清楚可见憎恶。 陈方旬听他复述,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股奇妙的熟悉与不太对劲的感觉。 熟悉的事他对傅长阙出车祸的新闻终于有了记忆,不对劲的是,那辆车难道真的是冲着傅长阙去,而不是意外? 傅长阙出车祸的那一年,他早就执掌大权,一切尘埃落定。 陈方旬也只是想了几秒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傅长阙出车祸的这一年同样是陈雅瑛出事的那一年,他对这一年的印象格外差。 非必要几乎不会去回忆这一年。 “原来如此……”谢逐青若有所思道,“也难怪,我要是有这么一位救命恩人,我也要记很多年。” 他看向陈方旬,目光深邃满是深意。 陈方旬察觉到他的目光,恰到好处露出一分困惑,下一刻谢逐青就收回了视线,让他不要忙活了:“随意吃一顿饭而已,方旬,不必这么操心。” 傅长阙察觉到他的动作,开口道:“坐下来吃饭吧,还没到没手的程度。” 他拿着筷子,对谢逐青道:“他做助理一直是这个负责的性格,我有时候都怕他太辛苦。” 语气带了点莫名的骄傲和满意。 陈方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下一秒就听谢逐青开口:“方旬大学那会儿就是我们宿舍最负责的那个人,人看着冷冰冰,其实很会关心人,在学校里也很受欢迎。” 傅长阙略带自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生硬问道:“谢总,你和陈方旬是大学室友?” 他略显锐利的视线落在陈方旬身上,明显在等陈方旬给他一个答案。 谢逐青笑着点了点头,陈方旬面无表情道:“我和谢总都是珩京大学的,一个宿舍。” “是这样吗?”傅长阙扯了扯嘴角,“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陈方旬沉默地将醋碟往远处放了放。 “陈助理原来读大学的时候就这样了么?”裴清羽好奇道,扭过头去看陈方旬。 陈方旬给他看得后背阴风阵阵,面色不改道:“谢总夸大了,我读大学的时候不讨人嫌很不错了,哪里是受欢迎。” 这三个人在餐桌上仿佛要对他进行围剿,但他的性格是环境越压抑,他本人反而会更加冷静。 陈方旬低笑一声,将话题重新抛给了谢逐青:“谢总那个时候才是真受欢迎,我出去打工的路上,总能听到很多人在谈谢总。” 这句话倒不作假,谢逐青家世显赫,容貌清俊,舅舅还是沈敬玄,又是个乐于参加社团活动,外出组团打比赛的人,那会儿学校论坛和校园表白墙时常会看见他的名字。 饶是陈方旬这样疲于打工,医院出租屋学校打工地点四点来回跑,时间日程满满当当,根本分不出一点精力关注其他人的人,或多或少也会注意到他的这位能力优秀的室友。 同时也是竞争奖学金的对手。 谢逐青听完他的话并没有顺着自谦,反而反问道:“那方旬你呢?” 陈方旬愣了愣:“什么?” 傅长阙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眉宇间萦绕了不清晰的阴沉,裴清羽支着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陈方旬,似乎想从他的口中听到答案。 “我想知道,方旬你是怎么看我的。”谢逐青慢慢问道。 餐厅内开了空调,用餐的温度正正好。陈方旬却觉得身体有些热。 被傅长阙灼灼目光和裴清羽看好戏的眼神,与谢逐青看似温和,实则咄咄逼人的视线,共同拉高了他附近的温度。 陈方旬有点头痛。 第58章 “让那个病人直接转院吧,他现在那个条件哪里治得好,实在不行我帮忙出一半医药费,不让他还,这样总可以吧……” 齐元霜和身后友人说道,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落座,又和友人说:“这家店我记了蛮久的,他家招牌菜很出名,可以试一试。” 他低头点菜,总觉得身边有点过分安静了。 齐元霜抬起头,对面桌四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陈方旬坐在左手边的位置,生无可恋又带了点意外地看着他。 第47章 齐元霜眼睛一亮,放下菜单走到陈方旬身边,手臂自然搭在他的座椅靠背上,惊喜道:“哟,各位萝卜开会呢?这么热闹。” 他讲话一向看心情,攻击性向来是对内为零对外拉满,说完这句话,手指轻轻点了点陈方旬的肩膀,意思是萝卜没说他。 陈方旬扭头去看他:“齐医生,真巧。” 齐元霜道:“是挺巧,我和朋友过来吃饭,就碰到你了。” 他让出半个身位,把身后的朋友让出来给陈方旬瞧。 陈方旬看向他的朋友,一个一看医术就应该很高明的男人,相貌瞧着还算年轻,就是黑眼圈有点重。 朝他龇个大白牙,比了个大拇指:“哥们你好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最近临床转行去干法医了。”齐元霜打量陈方旬的表情俯下身,凑在他耳边嘀咕一句。 陈方旬:“……” 一个精神科医生,一个未来法医,真是复杂神秘的友人关系。 “齐医生,好久不见。”谢逐青不动声色看着齐元霜随意靠在陈方旬身后的手臂,修长的手指自然地垂落在陈方旬的肩上。 “诶,逐青,好久不见啊。”齐元霜朝他随意打了个招呼,语气很随和欢快。 谢逐青算是他的发小里精神状态最正常的一个,虽然这个正常还是有点不太妙的症状,但比起其他人,尤其是他的舅舅沈敬玄而言,已经算得上正常人。 他和谢逐青说话时也愿意降低一点攻击性。 另外两个,齐元霜都不屑看。 “你为什么——” “你们刚刚聊什么呢?”齐元霜假装没听见傅长阙讲话,低头问陈方旬。 陈方旬沉默地吐出一句话:“回忆往昔校园岁月。” 他是真的不想回答谢逐青的问题,这是一道送命题,他隐隐约约觉得谢逐青想听到的不是他固有的模版化答案。 齐元霜惊喜道:“这么有意思?” 正巧服务员来他们那桌上菜,他立马拉住对方:“美女,能给我们换张大桌么?我们六个人,这四人桌坐不下。”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刚给陈方旬他们换了张桌子。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睛里全是好奇八卦的光,陈方旬光看她的表情都能看出来“这群人闲着没事干吗”“妈耶六个男的一台戏啊”“这什么鬼热闹好想看看”。 但最后优秀的服务素养还是让她面带笑容开口:“先生这边就有六人桌,菜品我们会帮您端过去的。” 齐元霜压根没请傅长阙和裴清羽挪动位置,他低着头,直接把陈方旬带走:“方旬,拼桌吗?” 陈方旬当机立断:“拼。” 他率先起身,本来就围着他说话的那几个人迫不得已都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挪到旁边的六人桌。 齐元霜去的时候,顺带把他的法医朋友提着后颈一起抓了过去。 法医朋友眼底闪烁神秘的光,手肘顶了顶齐元霜:“老齐,这什么情况?” “老赵,你好好吃饭就是了。” 老赵嫌弃似的看他,眼底旺盛的求知欲完全抹灭不了。 齐元霜后来点的那几道菜都上齐了,有两道甚至是重复的,齐元霜直接塞到了老赵面前,让他安静吃饭。 他拿着公筷,完全没有要追忆似水年华的意思,只顾着往陈方旬碗里添菜:“快吃,等会儿吃不上了。” 谢逐青坐他旁边,听他念叨,眉头跳了跳:“还不至于让方旬吃不上饭,齐医生,你未免有些太担心了。” “菜都凉了。”齐元霜笑容灿烂对他说。 刚上的那几道菜都是热的。 这就说明菜上齐的时候他们压根没动筷,陈方旬根本就没吃上饭,光顾着听这几个人念叨了。 齐元霜手上夹菜动作不停,那条清蒸东星斑最嫩的鱼肚在他筷头轻盈一飞,以流畅干净的弧度飞进了陈方旬的碗里,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看着谢逐青,好奇问道:“逐青,你是珩大毕业的吧?” 瞥了眼陈方旬快满的碗,他才放下公筷,专心和谢逐青聊天,中途还责备地插了一句:“傅长阙,带着你的白月光吃饭啊,这么大人了还要人给你夹菜?” “嗯,刚才还在说方旬大学时候责任心很强,是个很细致耐心的人。” 谢逐青笑道,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方旬小时候性格就这样了吧,一直都是个好孩子。”齐元霜像是压根没看见他眼底的冷淡,顺着他的话继续说。 陈方旬坐在他旁边,沉默吃饭。 他那碗里菜都快冒尖了,餐桌上火力被齐元霜吸走,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负责吃饭,把冒尖的菜都吃了。 “小时候?”傅长阙皱着眉,沉声问道:“齐元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元霜讶异地看了眼他,余光见陈方旬在好好吃饭,这才开口:“字面意思啊,我和方旬很早就认识了。” 这简直是个无往不利的大杀器,傅长阙阴着一张脸,连谢逐青都神色一变:“我倒是没听方旬提起过。” “毕竟我们两个知道就行了,拿着喇叭锣鼓喧天地宣传多不合适。”齐元霜腼腆一笑,但听他的语气,显然准备这么干。 陈方旬边吃饭边听他胡扯,差点呛到,一旁立马推过来两杯水,左边齐元霜给他倒的,右边是那位未来法医老赵先生给他倒的。 他回过头看了医术精湛老赵一眼,这哥们半张脸埋在饭碗里,眼睛滴溜溜转,扫视饭桌上的所有人,最后为他的好哥们送上了敬佩的眼神,甚至还顺带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陈方旬:“……” 裴清羽坐在傅长阙身边,沉默不语,观察了片刻后才慢条斯理开口:“陈助理和齐医生还真是有缘分。” 他的手轻轻搭在傅长阙紧绷的手背上,将下一句话续了上去:“不过年岁太长,有时候也要易旧换新。” 陈方旬皱了皱眉,带了冷意的视线落在裴清羽身上。 “裴先生在外留学了几年吧。”齐元霜笑着问道,裴清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谨慎地点了点头:“是啊,读书还是累的。” “想来中文应该还没完全复建成功。”齐元霜的笑容意味深长。 他往后一靠,懒散地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道:“不知道裴先生知不知道古艳歌?”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将《古艳歌》慢悠悠念出声,最后像是照顾裴清羽似的,特意点了用法:“前后比较着用。” 裴清羽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崩盘。 谢逐青的脸色好看了些。 裴清羽那句话,相当于也把他这个“旧人”一起骂了进去。 “我是个念旧的人。”陈方旬终于把齐元霜给他夹的菜全部吃完了,放下筷子开口道。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根本没办法判断他的心情。 傅长阙脸上犹如狂风暴雨侵袭,相较于齐元霜和谢逐青,这个餐桌上,他反而成了那个“新人”。 陈方旬对这种场合明里暗里的争夺向来是厌烦居多,他并不知道这群人望向他,企图让他给出有所偏袒的答案有什么意义。 在他看来全然是浪费时间拉低效率,这种专注力和语言艺术放在商业谈判场合上能带来无数利益,偏要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小事身上。 这种不瞻前也不顾后的行为举动让陈方旬很难理解,并再次加深他对这群老板全是恋爱脑的刻板印象。 他这个对工作赚钱更感兴趣的人,显然和他们说不到一块去。 齐元霜一上餐桌就反客为主,一群人还想提什么校园岁月,都能叫他拐到千里外去,只顾着和他抬杠,就算话题强行转到陈方旬头上,陈方旬也能一句话抛回给齐元霜,主力军依旧是齐医生。 一顿饭吃完,齐元霜高兴了,陈方旬难得中午吃饱了饭,老赵看了热闹,谢逐青神情依旧淡然,只有傅长阙和裴清羽两个人,是冷着脸离开餐厅的。 出餐厅的时候,谢逐青被电话提前叫走,只剩下了陈方旬、齐元霜和老赵。 “小齐医生,今天给你添麻烦了。”陈方旬说道,齐元霜站在他身边,无所谓道:“这有什么,我今天和他们聊得还挺开心,很久没有这么有来有往的和人聊过天了。” 老赵站在他们不远处打量他们,等着和齐元霜一起回医院。 他中午看了热闹,大半桌菜都叫他吃了,顺带还打包了两袋子,精神和物质都有着强烈的饱腹感。 陈方旬无奈道:“他们总是希望我表露出对己方的偏袒,我的偏袒拿来干什么用,又不能创造经济价值。” 齐元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也不一定。” 期待偏袒的背后是觊觎的眼神。 在陈方旬面前咄咄逼人追问一个答案,不过都是吸引他注意力的做法而已。 傅长阙这群人,无论是装的好还是装的差,掠夺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本能,独占欲燃烧的同时,强行逼着陈方旬只能走向他们。 最终都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已。 陈方旬带着困惑看向齐元霜,齐元霜便和他说道:“你可以把他们全都当成熊孩子,只是想找你这个场外家长拉票而已。” “你知道的,一群心理巨婴总是希望别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一旦同个空间里出现第二个争夺视线的竞争对手,就要全力拼搏拉票。” “方旬你呢,刚好就是那个倒霉蛋而已。” 齐元霜和他说了一通,强行把那几个人见不得人的心思转换成小孩子要糖,把他们彻底钉死在心理巨婴的标签上。 陈方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齐元霜的解释表示了高度认可,这套说辞直接帮他解释了为什么他的老板们这么热衷于把他扯入乱七八糟的情感纷争。 只是把他当判官用。 “我知道了。”他沉思后,又迟疑了良久,才虚心向齐元霜这个专业医生咨询,语速放的很慢:“那我最合适的做法是什么?” 放以前齐元霜给他义诊他都不会开口。但现在和齐元霜相处的这几个月,他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的确恢复了一点。 说明齐元霜的医术是在线的。 齐元霜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道:“你可以试着冷漠和凶一点,当成陌生人处理就是了。两个陌生人吵架,料想你的性格也不是上前就要断理的。” “毕竟他们拿这种事烦你,已经超出你的工作范围。你虽然是负责部分生活的工作助理,但这种琐事都要麻烦你未免太过分了,对吧?”他对着陈方旬循循善诱。 第59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你心软,但也不能真像现在这样大包大揽,连带他们的心理问题都一起处理了,对不对?我这个专业医生还在呢。” 齐元霜做结语似的拍拍陈方旬的肩膀:“所以只要冷漠就好了。” “你工作已经很辛苦了,稍微卸下一点没必要的担子,让自己的人生轻松一点吧。出去散散步,享受一下生活,压力过大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方旬听着他耐心的解答理顺了一遍思路,彻底明白自己要用什么态度面对老板们没必要的情感纠葛。 无理的诉求可以提出,而他也有这个权利和资格。 当牛做马九年,总要有点福利。 “齐医生,谢谢你。”陈方旬诚恳向他道谢,齐元霜笑得很开心:“没必要这么客气,都是朋友,对吧?” 陈方旬点点头,齐元霜又将他推进车里,和他道别:“好了,回去午休一会吧,我还有病人等着,先和老赵回医院了。” “知道了,你也注意休息。”陈方旬坐进车内,想了想又压低声和他道:“不要学你那个朋友,累了就休息。” 齐元霜忍着笑,记下他的叮嘱:“知道了知道了,不用那么操心我,你是准备当我爸吗?” 陈方旬看着他,眼神格外无语。他推了推眼镜,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唇角略微上扬和他道别:“走了。” 齐元霜站在原地和他挥挥手,看着他的车驶离。老赵提着打包袋,晃荡到他身边,勾住了他的脖子:“老齐,那哥们看着一脸高智精英样,怎么是个纯情呆瓜。” 他笑得一脸奸佞:“你这是釜底抽薪要人命啊。” 老赵在一旁听得那叫一个震撼,每一段话叫餐桌上那三个人听见,都能戳人肺管子。 齐元霜手肘直接怼向他的肚子:“他只是不擅长处理这些问题而已,少编排人。” 纯情反而是美德。 第48章 陈方旬给另一个试图潜规则他的雇主提交辞呈时,谢逐青已经回到了公司。 秘书见他的身影从电梯中走出,有些为难地低声道:“谢总,沈总来了。” 谢逐青温文尔雅道:“辛苦你招待他,接下来让他们都离开这一层吧。” 秘书担忧地看着他,又小声说:“沈总刚才还在问我陈哥回来没有。” “你和他说了什么?”谢逐青问道。 “我说陈哥临时有工作,下午不在公司。”秘书谨慎地说,“而且我看陈哥,可能不太想被耽误工作。” 她说得很委婉,谢逐青几乎是立马明白她话里背后的潜台词:陈方旬不喜欢沈敬玄。 他身边的员工下属,就没有一个是不喜欢陈方旬的。 工作途中一旦出现问题和困惑,最先找的人一定是陈方旬。 无论是和陈方旬同期,又是比陈方旬晚、新进公司的员工,或多或少都被陈方旬出手帮过,对陈方旬的信任都是明晃晃摆在那儿。 维护陈方旬时,他们也从来不会吝啬,对明显和陈方旬不对头的人,他们也会在不耽误工作,不触及公司利益的前提下帮陈方旬一点小忙。 谢逐青坐在办公室内,看他们维护陈方旬时,从来不会出言否决。 今天也是如此。 “他要是知道你帮他应付了一个小麻烦,他会很开心的。”谢逐青朝他挑了挑眉,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有种不符合他平日形象的少年气。 秘书小姐忍着笑,对他道:“那我让他们先离开,谢总您自己注意安全。” 她像提醒似的:“沈总心情好像不太好。” 一层楼被全部清空,谢逐青进办公室时,率先看到的就是沈敬玄端着茶杯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 “逐青。”沈敬玄见他进来,打了声招呼。 他脸上没什么不快的情绪,周身也散发着平和的气质。 但谢逐青知道他舅舅一旦表现出这个样子,就说明心情并不算好。 “舅舅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了?”谢逐青像是没看出他的情绪,径自坐在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 一旁的平板上是陈方旬替他安排的日程,每一条都很清晰。 “今天正好是晴天,”沈敬玄抿了口茶,“身体恢复不少,早上又听你妈说你最近很少回家,正好来你这儿看看你。” 他放下茶杯,说话的语气就像是长辈在关心自己的晚辈。 谢逐青放下合同,抬眼看他:“给舅舅添麻烦了,我会给我妈打电话,晚上回家吃饭看望她。” 沈敬玄看向他的眼神带了点满意,随手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方旬呢?他下午不在你这儿工作?” “他工作内容向来繁杂沉重,”谢逐青语气平淡,“我以为舅舅早就知道了。” 沈敬玄垂眸看着羽翼丰满的外甥,眉头一跳后,忽地笑道:“年轻人还是该注意身体,我以为你会劝他只留在你这工作。” “平白多出那么多工作,未免太累,太耗时间。” 谢逐青拿着笔的手一顿,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在他这位舅舅眼里,陈方旬一直是应该被玻璃罩罩住的华美艺术品。 冰冷凝固,被永久封存。 而不是冲破牢笼翱翔的鹰。 “他毕竟有自己的职业规划,我作为朋友也不好随意插手他的人生。”谢逐青道,“他一向把恩情和私交分的很干净。” 恩情是恩情,私交是私交,绝不会让恩情和私交缠在一块,以至于个人的生活都受限制。 沈敬玄扯了扯嘴角,被谢逐青一句话刺中心底最薄弱的地方,无异于伤口撒盐。 陈方旬欠他的恩情还完了,私交也因他之前的事情断送干净。倘若私交还在,他今日也不必特意来谢逐青这儿确认那束花的去向。 他等不到陈方旬。 不过听谢逐青的话,那束花与那张贺卡,大概也没有留下。 “也是。”沈敬玄沉默片刻后,才慢悠悠开口,“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有准备结婚吗?” 谢逐青眉头一跳,低声道:“公司还在上升期,不急。” 沈敬玄垂眸打量着他,平静道:“你妈催你结婚催到我头上了,你自己去和她说吧。” “我无牵无挂结不结婚都无所谓,但你总归是要的。” “先走了。” “舅舅再见。” 谢逐青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后,咬着牙抓紧了手里的钢笔,望着沈敬玄离开的背影,神色阴沉。 他这个舅舅眼光最是毒辣,不可能没看出他的心思。 当年望见他在办公室外时,也是那副明了却势在必得的眼神。 今天和他说这通话,不过是仗着关心来戳他痛处的。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紫的痕迹,谢逐青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才彻底将手里的钢笔松开。 - “阿嚏。”陈方旬皱着眉,背过身压低声打了个喷嚏。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 珩京进入秋季是开始降温,但也没到冷的人打哆嗦的地步。 他谨慎地确认了一番自己的身体状况,并没有任何着凉的迹象。 陈方旬的作息因为工作时常有不规律的情况,他本人对个人身体状况管理还是比较上心的,一旦生病,会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等于给本就高压的工作上强度。 陈方旬等待了一会儿,发现只有那一个喷嚏,才放下心来。 宁善渊听见他打喷嚏的动静,关切问道:“陈方旬,你还好吗?” “还好。”陈方旬回过身,重新将打印好的报告整合放到宁善渊桌子上。 宁善渊随手将报告放在一边,注意力仍旧在陈方旬身上:“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陈方旬眼皮一跳,他现在听到这群人说他是不是工作太累都要心下一紧,给他活生生吓出应激症状了。 毕竟这群人这么说话的时候,通常都会给他的工作带来高压。 “还好,在我的承受范围内。”陈方旬平静道,警惕地看着宁善渊,希望他不要突如其来搞点要求。 宁善渊一怔,而后道:“如果我给你提高薪资和年终奖份额,你会……只留在南星吗?” 大概是觉得这句话说出口太过生硬直白,甚至带了点命令的语气,他放缓语气解释道:“只是看你工作太辛苦了。” 陈方旬:…… 他就知道后面肯定跟着大麻烦。 命运赠与的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他五岁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对一切送给他的东西都抱有十二分的怀疑。 宁善渊这句话甚至都不算暗中的礼物,简直是明摆着要抢劫。 他不带什么表情地说道:“我现在所有的工作都在承受能力内,劳宁总担心。” “我对现状很满意。” 陈方旬已经把齐元霜的话记在心里,必要时候要表明自己的态度,礼貌用语加强硬的态度能让他规避不少麻烦。 他直觉自己答应宁善渊后,那种隐隐约约的平衡会彻底崩塌,到时候的麻烦可能比他现在的工作内容要更加复杂棘手。 没那么多时间去处理。 宁善渊没想到陈方旬会这么斩钉截铁拒绝他,一时间有些尴尬地坐在原地,半晌后,才失意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陈方旬站在办公桌前垂眸看他,微微抬了抬眉梢:这么快就死心了? “晚上有一场姜家和何家举办的商业晚宴,你陪我出席。”宁善渊果不其然续上新的一句话。 陈方旬的日程表里有这项日程,但他不陪同任何人出席。 姜家和何家的人,他是嫌自己的事情不够多吗? 男伴还是女伴,他都替他的雇主们安排好了。陈方旬看着临时变卦的宁善渊,扯了扯嘴角道:“宁总,陪同您出席是杨慧书……” 宁善渊面不改色道:“她今晚有约。” 第60章 陈方旬:“……” 所以他今天下午进公司看到杨慧书手里拿着的两张餐券,果然是宁善渊给她的吧! 就为了把人支走。 陈方旬咬了咬牙,站在宁善渊面前和可汗大点兵似的把人都点了一遍。 宁善渊坐在他面前,把每个人都否决了。 今晚秘书办是准备团建吗? 没有一个人是有空的。 陈方旬险些被宁善渊气笑,银边眼镜后的桃花眼打量着略显紧张局促的宁善渊,最后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身盯着宁善渊的眼睛,冷声问道:“宁总,我记得我上周就和您说过今晚的晚宴我无法陪同您出席。” 他向来是做多手准备,说话谨慎,从不做绝说绝,给自己留后路。 宁善渊临时抽风的情况,他当然也能有二手方案。 “陈方旬,你是我的助理。”宁善渊看着陈方旬离他不算多远的面孔,喉结下意识上下动了动,用看似强硬的语气道。 但事实上是不是色厉内荏只有他自己知道。 ……靠太近了。 “那我只能请小宁少爷帮我这个忙。”陈方旬皮笑肉不笑道,“他应该很乐意帮我这个小忙。” 他不再撑着办公桌,重新退回原位,却意外看见宁善渊泛红的耳廓。 望向他的眼神古怪诡异。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眼神。 陈方旬拿出手机给宁寻弈发消息,宁善渊察觉到他的动作才彻底回过神,从桌后绕出抓住了他的手腕,皱眉喊道:“陈方旬!” “砰!” 他的手抓上陈方旬的那一刻便被人抢先抓住,视野内天旋地转,猛然一声响后,他被人擒拿扣手正面朝桌,压在了桌子上。 那一瞬间陈方旬的动作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陈方旬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抓着宁善渊的两只手腕,单只手就押解犯人似的把宁善渊压在了桌子上。 他擒拿人都成条件反射,平时还会反复告诫自己少动手,不要随便擒拿别人,今天中午吃饭吃出一肚子躁意,下午上班还被人反复要求,告诫直接放到脑后了。 “宁总,抱歉。”他的嘴角抽了抽,忙不迭和人道歉。 话音还没落,身后就传来阴风阵阵。 陈方旬本能回头。 宁寻弈正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秘书杨慧书探出一个脑袋,目瞪口呆。 第49章 陈方旬缓缓收回条件反射擒拿宁善渊的手,一时间竟然无奈齐元霜中午已经出场,现在这个时间点齐医生正忙着查房,没空出现在这个场合,给修罗场再添一把火。 宁善渊卡在桌子上好半会儿才揉着手起身。他转动手腕,细细看去,手指甚至在发抖。 他回过头,冷着脸看向阴森的宁寻弈:“你来干什么?” 宁寻弈没回答他的话,扯了扯嘴角,问道:“哥,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宁善渊连一句话都懒得和他说,陈方旬站在一旁整理袖口,不是很想开口解释。 他怎么说都感觉不太对劲,条件反射擒拿,宁寻弈没尝试过前只会觉得他在找理由。 说别的,压根不符合他和宁善渊的上下属关系,倒不如保持沉默。 陈方旬和宁善渊的一同沉默,显然让宁寻弈的思维进入发散阶段。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最后牙关紧咬,握紧了拳,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陈方旬:“陈助理,你和我哥这么做,小霜哥知道吗?” 就算齐元霜不在场,他的名字还会出现在宁家兄弟之间,完美成为那个不存在第四角。 陈方旬无奈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和他无关。” 宁寻弈低声咆哮道:“无关?那你和小霜哥走那么近?你们在办公室做这种苟且之事,我都亲眼看见了,陈助理,你怎么还敢说无关?” 陈方旬二丈摸不着头脑,他根本不能理解宁寻弈口中说的话语含义。 他想知道这个真的是中文吗?为什么他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八分的成绩都没办法理解他这段话在说什么东西? “宁寻弈,你在说什么疯话?”宁善渊怒道,宁寻弈一段话连踩中他两个雷点,他简直忍无可忍:“你如果来我公司就是为了发疯,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有说错什么吗?”宁寻弈见他动怒,丝毫不退让:“哥,你为了一个外人和我发火?!” “外人?陈方旬做了我三年助理,比起亲疏远近,可比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人要好得多!”宁善渊动了火气,连往日宁家的礼仪教养都抛之脑后。 他心里藏了一肚子对宁寻弈的火,今天的倒是借机全部发泄出口:“管我叫哥那么亲密,宁寻弈,你有过哪怕一天把我当成你的兄长吗?十五年前害你险些坠楼是我的过错,这么多年你要什么东西我又何曾拒绝过?!” “所以我在你心里连个助理都不如?”宁寻弈怔愣地看着他,眼眶倏地红了,喃喃自语道。 宁善渊望见他通红的眼眶,怒气乍然冷却下来,不自然地撇过了头,沉默地闭上了眼。 他们两个吵架吵得实在太凶,陈方旬站在炮火中心连句话都插不上,活像风雨飘摇之中的浮萍,面上的神情犹如飞升在即雷劫把他劈了个体无完肤,还要来回鞭挞。 鞭挞就算了,还要抽筋扒皮。最后雷劫结束,天道和他说哎呀你还没到解脱飞升的时候呢,我雷劈错了! 陈方旬被两道巨力来回拉扯,回头一看,秘书小姐杨慧书还用看祸国妖妃的眼神看他,不仅有八卦,还有对国将不国君主荒唐的震撼之情。 当场就想辞职跑路不干了。 要不是那该死的责任心,告诉他还没有提前招聘好助理,他现在走不了,他是真想一拍桌让这两个疯子滚蛋。 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也被莫名其妙造谣毁在旦夕。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又揉了揉额角,才把那包含荒唐之意的怒火压了下去。他看向眼眶通红的宁寻弈,朝他招了招手:“小宁少爷,麻烦你过来一下。” 又对宁善渊说,让他往旁边站站。 宁寻弈不明所以,呆呆地走向他,眼底还留着没化开的怒火。 陈方旬松了松刚刚整理好的袖口,随手指了指自己:“朝我出拳。” 他这个要求简直闻所未闻,连宁善渊都睁大眼看着他:“陈方旬!” 宁寻弈没动,脸上多了点忌惮的神情:“你是不是要在我动手之后找小霜哥告状?” 陈方旬:“……” “你直接出拳就是了,还有我为什么要和他告状。”陈方旬很无奈,完全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宁寻弈的动作还是有些迟疑,不过方才的场景大概的确刺激到了他,他收紧拳头,直接朝陈方旬的门面出拳。 陈方旬一歪头躲开,抬手扣住他的拳头,猛地把他朝自己的方向拽过来,后撤侧身,抬腿重重踢向他的膝弯,逼得他迫不得已屈膝,朝办公桌直接倒去。双手被反扣在背后,陈方旬单手擒拿住他,他连挣扎都挣扎不动。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现在想明白刚才我和宁总是什么动作了吗?”陈方旬压着他,漫不经心道。 宁寻弈以一种完全屈辱的姿势被压在桌子上,脸颊的肉都被挤成一块,他含糊道:“我明白了!” 陈方旬这才不紧不慢放开他。 刚才踢人膝弯的确有他自己的私心,那个近乎羞辱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惩戒。 他当真是受够了被堵住嘴不让说话的情况。 宁寻弈低着头,歪歪斜斜站起身。被踢的膝弯还在发麻,他活动活动手腕,手指和宁善渊是如出一辙地开始颤抖。 他看着陈方旬,好一半会儿才开口问道:“你们没事干在办公室格斗干什么!” “工作时间太长,宁总想要活动身体。”陈方旬面不改色道,他看着宁寻弈,又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宁寻弈不再看他,反而回过头看宁善渊:“哥,你为什么不解释?你明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信,可你为什么偏要说那么难听的话伤我的心?” 宁善渊抬起头,许久才开口:“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实在太擅长说刺耳的话。 “陈方旬,晚上的宴会——”宁善渊看向陈方旬,却没料到陈方旬看向了宁寻弈:“小宁少爷,晚上姜家和何家的晚宴,你会参加的吧?” 陈方旬静静注视他,而宁寻弈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低声应答:“我会参加。” “那么正好,宁总刚好能与您结伴同行。” 他答应的那一刻,陈方旬从善如流换成了敬称。他看向宁善渊,一脸平静道:“一家人,总是好说话的。” 宁善渊的脸忽地煞白一片。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朝他们两人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二位谈话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杨慧书已经没在偷看了。见他出来,满是震撼道:“小陈,你和宁总是什么情况?” 陈方旬叹了口气道:“宁总刚才想要活动身体,听说我练了点格斗,就想让我陪他练一练。杨姐,你们今晚是准备团建吗?” 杨慧书前面还在听他解释把老板压桌子的前因后果,后面就立马被带进坑里,思绪跟着陈方旬跑,应道:“嗯,宁总说今晚让秘书办团建,小陈你要不要来啊?” “我今晚要加班,团建就算了。”他朝杨慧书笑笑,拿着策划案去找项目团队。 杨慧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隐约听见宁善渊办公室里传来的玻璃杯碎裂声,缩了缩脖子悄悄跑回工位了。 陈方旬和项目团队开了个小会后就打卡下班,往地下车库走。 姜家和何家晚上的晚宴,只是想借着何思言和姜京月订婚的由头洽谈合作,主角是他们两个人,也是一种变相的非正式订婚宴。 顶多谈话的内容更侧重于合作而已。 那两个人一天到晚发癫,陈方旬是疯了才会去晚宴蹚浑水,更别提和宁善渊一起去,简直是交给别人把柄,明摆着让人说闲话。 他今晚的时间归他自己,是准备好好下班,然后回家大扫除,吃饭,健身,到点睡觉,好好享受的,而不是交付给工作—— “陈助理,好久不见啊!” 陈方旬扯出一个笑,和来人打了声招呼:“李总,好久不见。” 晚宴厅内的灯光璀璨,杯中酒液在摇晃中闪闪发光。陈方旬和人打过招呼,咬着牙走到姜总和傅夫人身边,同他们打了声招呼:“姜总,傅夫人。” “方旬,你终于来了!”姜总拍拍他的肩膀,故作生气道:“真是大忙人了,还要我来请你!” 陈方旬内心连笑都不想笑,面上还得挂上满是歉意的笑,和他道歉:“您言重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最近工作还好吧?”姜总是真把陈方旬当自家子侄看待,满是关怀道。 “工作还好,劳您挂心。”陈方旬道。 第61章 他今晚本来没准备参加晚宴的,姜总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言辞恳切请他来。他还没有那么不念旧情,没在姜总这里工作,但姜总之前待他好,他也是记得的,今晚赶鸭子上架地来了。 现在整个人就处于很后悔,怎么样才划水而过的思量当中。 陈方旬不擅长摸鱼这件事。 他做事向来一丝不苟,成长到如今,每一天都活得很拼命,没人教过他躲懒摸鱼这件事。 “今晚来了不少我的老友,多和他们聊聊,啊?”姜总满意地看着他,又道:“可惜你辞职了。不然让亦文跟着你学点,多好!我年纪也大了,教不动孩子了!” 陈方旬笑了笑:“您老当益壮,当年赫赫威名还在呢,由您来教亦文少爷,不会出错的。” 姜总笑得合不拢嘴:“去吧。” 陈方旬和他道别,后撤一步,身旁便忽地多出来一个人。 齐元霜朝他眨眨眼:“方旬,晚上好啊。” “小齐医生?”陈方旬抬了抬眉梢,就见齐元霜先和姜总打了声招呼:“哎呀姜叔傅姨晚上好啊,你二位气色看着不错嘛,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啊,我先把方旬带走啦。” 他一连串话不带停,朝姜总傅夫人摆摆手,立马搂住陈方旬肩膀把人拐走了。 陈方旬略微低着头让他好搂一点,避开视线绕到了长桌后,齐元霜才放开他。 “你不是和我说你今天晚上要健身睡觉的吗?”齐元霜讶异地看着他,视线隐晦在他的西装上转了一圈,问道。 陈方旬今晚穿了件银灰色的西装,发型齐元霜一眼能看出来是他自己抓拿发泥抓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陈方旬长叹一口气,齐元霜这一身明显看的出来是医院下班就赶来了,和他中午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在人均礼服的晚宴上,他这一身卫衣牛仔裤显得格外显眼,仿佛某个误入的实习大学生。 “赶时间,来不及换衣服。”齐元霜注意到他看自己的视线,立马澄清道:“我总不能边开车边换衣服,我也没助理。” 陈方旬垂眸看他,笑道:“怎么,要我做你的助理吗?” 齐元霜故作惊讶:“打折吗?” “你帮我把宁善渊和宁寻弈都打包到精神病院我免费当你助理。”陈方旬脱口而出要求。 “这种事儿你不当我助理我都要笑着干。”齐元霜挑了挑眉:“他俩今天下午干嘛了?” 他今天下午在住院部带实习生查房,没空给宁善渊看脑子,也就无从得知今天下午陈方旬被牵扯进怎么样的情况之中。 陈方旬沉思片刻,把宁寻弈和宁善渊今天下午的争吵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宁寻弈认为我和你有一腿还出轨宁善渊。” 齐元霜满脸空白地看着他:“……啊?” 第50章 陈方旬这一个长句简直惊世骇俗,齐元霜愣在原地,几乎结结巴巴道:“不是,等会儿,让我捋一下。” 他试图发挥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捋了一遍后跟上陈方旬的思路:“宁寻弈说你和我有一腿。” 陈方旬点点头,见他这副做阅读理解的模样,难得有点了玩恶作剧的窃喜。毕竟他下午刚在宁善渊的办公室做了宁家兄弟的阅读理解,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八分都不能听懂他们说的中文是什么含义。 干了九年助理工作,第一次听不懂老板在讲什么东西。 齐元霜又道:“先不说这个结论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就单是你出轨宁善渊这个,这一条又是什么说法?” 宁寻弈看不起谁呢,陈方旬的眼光哪里有那么烂,出轨宁善渊,这不是在侮辱陈方旬吗? 他这同母异父的弟弟纯属欠收拾。 陈方旬和他站在长桌后,前方有几盆装饰绿植遮掩。 这个地方一般都是齐元霜精挑细选的逃避场地,可以有效规避大部分的窥视,适合胡说八道,快乐摸鱼,以及分享八卦。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很愚蠢。”陈方旬毫不留情点评宁寻弈,同时把下午的事件复述给齐元霜听:“宁善渊想让我作为他的男伴出席今晚的宴会。” 齐元霜眼皮一跳,又听陈方旬说:“我拒绝了,但他不死心。” 陈方旬说这话时还能听出一点不耐烦:“然后我说他可以和宁寻弈一起出席。给宁寻弈发消息的时候他过来抓我的手腕,我条件反射擒拿他,把他扣在桌子上了。” “你刚好压住他的时候,宁寻弈就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亲眼目睹了你擒拿宁善渊的场景,并认为你脚踏两条船。” 齐元霜自动把后面的场景补全完整,这玩意儿他都不用细想,那个场景人物站位台词都能根据性格立马模拟出来。 “两个神经病。”他神情难以言喻地点评道。 这俩人脖子上长的不是脑子是肿瘤,简直不具备半分思考功能。 陈方旬深以为然,认同齐元霜的结论。 他今天下午真就陪两个傻子玩过家家,上回那个心理巨婴的解释他还记在心里,今天下午的案例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顺带直接帮他推翻了齐元霜和宁善渊相爱相杀这个发展可能。 齐元霜这个人眼光还没有烂到这个程度,和宁善渊玩那种戏码。 “后来你是怎么让宁寻弈认清事实的?”齐元霜倚着长桌,微微抬头去看陈方旬,笑问道。 “武力认知。”陈方旬面无表情说,“我让他也尝试了一遍宁善渊被擒拿的姿势。” “噗嗤。”齐元霜想象了那个画面,脑子里全是陈方旬动手的模样。 至于宁寻弈,已经让他虚化了。 “这么看看……方旬,我可以和你学拳击吗?”齐元霜摸了摸下巴,心有点痒。 陈方旬问他:“你之前有练过什么吗?” 齐元霜认真道:“跑步算吗,我是全院跑的最快的那个医生。” 陈方旬肃然起敬:“急救的确要抢时间。” “其实还要用来逃命。”齐元霜笑了笑,轻而易举说出了自己职业的地狱笑话。 “尽量不要用在这个上面。”陈方旬神情多了点严肃,更不希望他的自身安全受到威胁。 齐元霜摆摆手,道:“医院安检系统升级了,安保团队也重新配备过,医护人员的命也是命嘛。” 长桌之外觥筹交错,低语间千万生意就这么被拍板定下,衣物布料轻微擦过的声音与香水的气味混合,盘旋而上,缠绕在吊顶的水晶灯中央。 长桌之后,陈方旬虽然穿着西装,却和一身卫衣牛仔裤的齐元霜站在一块,像是误入名利场的围观群众,自顾自地低语彼此的工作日常。 “想练就练,你抽时间,我教你。”陈方旬随意道,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麻烦和困难。 拳击教练的工作他放了很久,齐元霜身体素质好,看他抓姜京月和楼万霄的动作,应该还有点底子,他教人不算难。 齐元霜有些惊喜地看着他:“看你的时间,你工作强度比我大多了,好好休息过后再考虑给我上课吧,陈教练。” “这么贴心啊小齐医生。”陈方旬带着笑看他,“称呼都换了,看来这课是非上不可了。” “陈教练的课多难约,当然是手快有手慢无。我自然要先下手为强。”齐元霜回过身端了碟巧克力小蛋糕:“你晚饭吃了没?” “没吃。”陈方旬对齐元霜的“歪理”只余无奈,见他低头吃蛋糕,开玩笑似的道:“怎么,准备请我吃拜师宴了?” “也成,轮到你的放纵餐没?”齐元霜问道,“等会儿等姜叔走完流程我们就跑,我带你去吃我最近的心头好。” 真让他们两个熬到晚宴结束是不可能的事。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纯属过来走个过场,露个面,告诉所有人齐元霜还没死就行,走完流程就能走,他妈也管不着他。 相比较起来陈方旬是那个大忙人,但他的雇主今晚大多都在场,更方便直接面对面谈,他今晚的作用反而没那么大。 再加上他本人也不大想继续发展自己的人脉与事业,再发展下去太容易猝死。 提前走情有可原。 “拜师宴,是不是放纵餐都没关系了,得吃。”陈方旬对他说,笑容很是温和。 更别提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放纵餐这三个字。 他虚空点了点齐元霜的唇角,示意他把唇角擦擦,又道:“你的心头好还挺多的。” 齐元霜对珩京熟悉,尤其是吃的地方,活像是个活体地图,走哪儿都能发现一家好吃的店面来。 他对此很是坦然:“吃很重要的,尤其是工作量大的时候。” 说这话时,他看向陈方旬的眼神里带了点促狭,显然在暗示陈方旬那寡淡无味的减脂餐会影响到生活的心情。 陈方旬叫他促狭的神色看得好笑,实在没忍住屈指敲了敲他的脑壳。 长桌之外的低语声逐渐响亮,何思言和姜京月作为名义上的主人公姗姗来迟。陈方旬透过绿植枝叶的缝隙,还能看见傅长阙和宁善渊、宁寻弈这几个人的身影。 楼家人和沈敬玄、谢逐青都没有到场,他看了一眼,来的全是其他高管,面孔很熟悉。 “等他俩没什么营养的话说完,我们就能走了。”齐元霜看了眼时间,打了个哈欠。 他的手肘和小孩子似的晃了晃,碰碰陈方旬的手臂,又好奇心大起似的,观察陈方旬的衣领袖口。 陈方旬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犯齐元霜,但看齐元霜的动作,他很难不联想到摇着尾巴打量人的小狗。 特别闹腾,但动静小,并不显得吵闹不安分。视线也没有冒犯的意思,纯粹就是喜欢观察人。 他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任由齐元霜好奇打量。片刻后,才像抓捕犯人那般精确和齐元霜对上视线,格外无奈道:“今晚这么兴奋?” 有尾巴,尾巴都要摇成螺旋桨了。 齐元霜一定,否认道:“没有啊。” 他胡说八道的时候神情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让人压根看不出来他在说真话还是假话。陈方旬朝他挑了挑眉:“不兴奋,那就是好奇。我今晚有哪里很奇怪吗?” 这一身衣服也没有哪里出错。他不是九年前的愣头青,现在衣柜里都是定制的西服,学商务礼仪的时候就没有走过神。 陈方旬保险起见,还是低下头检查了一遍。 没有任何错误,他抬眼看向齐元霜,脸上适时露出一点困惑,希望齐医生能给他一个答案。 他大多时候都是点到即止,一旦追问到底就很难让人招架的住。 齐元霜“唔”了一声,对他说道:“没有奇怪的地方,就是看你好看,多看一眼。” 夸人用语直白,语气赞赏意味居多。陈方旬失笑道:“你那是多看一眼吗?” 都快成扫描仪了。 “要收门票吗?” “看吧看吧。”陈方旬对他时刻跑偏的思路也是服气,之前还会跟不上“年轻人”思路,聊天聊多了,到如今竟然也能和他有来有往:“要摆什么姿势吗?” “还有这种好事啊。”齐元霜惊喜道,他装出一副天降馅饼的娇俏模样,被陈方旬揉了揉头发:“怎么那么贫呢。” “我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胎教听的就是相声。”齐元霜说,陈方旬听了捧哏似的道:“令堂真是高瞻远瞩。” 紧跟着他就听齐元霜和他说宁寻弈的胎教内容:“哪像宁寻弈,听得都是巴赫肖邦。” 第62章 陈方旬无话可说,想到宁寻弈下午的惊世发言,虚心求问:“那他擅长古典乐吗?” “他是个音痴,两只老虎都能唱走调。”齐元霜毫不留情把宁寻弈拆台拆了个一干二净。 陈方旬和他插科打诨消磨时间,何思言和姜京月的废话快到底,他俩马上就能走。 齐元霜正和他聊着,却意外瞥见一道身影:“嗯?傅长阙大伯今天晚上也来了?” 陈方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傅长阙的大伯傅承正和傅夫人傅兰在聊天。他虽然上了年纪,但仍旧是一副儒雅相貌,很有一副君子风范。 “傅承先生不是很多年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了吗?”陈方旬皱了皱眉,“说要在家陪夫人。” 傅承的妻子早年间丧子,孩子才两三岁大,因保姆疏忽溺死在泳池里,自此之后人就彻底垮了,精神一直不大好。 傅承本人也因丧子悲痛欲绝,备受打击,又见妻子浑浑噩噩,索性退居幕后,在家中强撑起精神照料妻子,很多年没出现在人前了。 今天晚上出席,的确很让人意外。 “是因为姜京月吧。”齐元霜低声道,“不是说姜京月是傅长阙的堂弟么?” 傅长阙有三个伯父,除了大伯傅承,剩下两位都在海外,很早就出国留学,按姜京月的年纪算,不大会是他们的孩子。 陈方旬眼皮跳了跳,显然想起来上次何思言和傅长阙的争斗,还有何思言那句“到底是表弟还是堂弟,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三家人的事情居然还没有个结果,姜京月的身世当真是扑朔迷离。 “所以傅先生是来看他传说中的儿子的?”他压低声,在齐元霜耳边道。 齐元霜的耳廓被温热的呼吸擦过,不太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耳朵,指尖却险些碰到陈方旬的双唇,忙不迭道了声歉,才继续道:“不排除这个可能,我比较想知道傅夫人到底知不知道。” 傅夫人会知道兄长的这个孩子吗? “她当然知道。” 身后传来一道笃定的话语,陈方旬和齐元霜双双回头,姜亦文站在他们身后,面带笑意。 陈方旬的眉头又是一跳,他下意识对齐元霜道:“小齐医生,现在走怎么样?” “说实话,我感觉现在走不了了。”齐元霜慢慢道。 第51章 傅夫人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都不重要了。 陈方旬和齐元霜在见到姜亦文的那一刻,都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躲的地方算得上偏。正厅内热闹,忙着谈合作的人根本没工夫看他们两个人躲在哪儿。 姜亦文活像是身上装了雷达,精准定位他们两个人。 “小姜总。”陈方旬朝姜亦文颔首打招呼。姜亦文如今已经进入自家公司工作,陈方旬叫他一声小姜总并没有问题。 姜亦文笑容很内敛:“陈助理,好久不见了。” 他看向陈方旬的目光里带了点鲜明的情绪,眼神明亮,仿佛在闪着光。 情绪鲜明浓烈到陈方旬能轻而易举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自下而上的、堪称真挚的仰慕。 他对上姜亦文的视线,手指不自觉地勾了勾。 视线里带着的情感让他有种强烈的既视感,就像是之前也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特意偏离角度,不和姜亦文对视,然而却恰好看向了齐元霜。 “怎么了?”齐元霜眨了眨眼,问道。 对视的那一瞬间,面前似有重影,明亮的双眼仿佛和齐元霜的眼睛重合,那张充满少年气的面容也跟着出现了变化。 又在几秒内消失,化为平常习惯的模样。 陈方旬心下的某一处像是被轻轻拨动,他轻咳一声,垂下眼眸道:“没什么。” 他很难说明那种心下一动的感受是什么,甚至连描述都显得困难。 “小姜总近来工作如何?”陈方旬暂时摁下那一瞬的心念一动,切换到营业状态,和姜亦文寒暄。 姜亦文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眼神愈发明亮:“最近工作还算不错,陈助理之前留下了很多材料,我学到了很多。” 他一板一眼地和陈方旬汇报自己的工作近况,快说到核心信息时,陈方旬才出言打断他,笑道:“都是些随手记录的东西,实在称不上什么好的学习资料。” 姜亦文仿佛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可能,脸上露出几分希冀,张口还未将邀请说出,齐元霜适时出言问道:“今晚主要的流程结束了吗?” 那句想跟着“陈助理学习”的话就这么不上不下卡在了喉咙里。姜亦文像是现在才发现齐元霜就站在陈方旬身边,勉强道:“差不多了。” “还有机会走。”齐元霜对陈方旬道,朝门口歪了歪头,那是一个“走吗”的暗示。 何思言和姜京月那两个人看起来目前还算正常,傅长阙也没有发现陈方旬出席,现在的晚宴厅内很是平静,能悄悄走。 陈方旬瞥了眼那群老板,朝姜亦文满含歉意地笑了笑:“小姜总,我可能要先行离开了。” 姜亦文脸上的笑容有些难看:“现在就走吗?” 陈方旬点了点头,和齐元霜准备离开晚宴厅,趁机溜走,还没走出几步路,姜京月脸色难看地挽着何思言的手臂,走到长桌边缘,两人推搡了一把,愤恨甩开彼此的手,火速分开。 之间的距离活像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这两个人显然是在长桌之外装友好装到面色僵硬了,才避开人视线跑到这儿,互相甩脸色给彼此看。 陈方旬和齐元霜的脚步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中间,前面是这两个人,后面是姜亦文,左边是长桌,右边是墙面,往哪里走都不对劲。 “得,这回真走不了了。”齐元霜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在姜京月面带惊喜快步上来的时候,抬手拦住他,硬生生把他拦在了陈方旬几十厘米远的位置上:“你站那儿差不多得了,别动。” 姜京月猛地变脸:“齐元霜,我和陈助理打招呼,你非要凑上来是什么意思?” “你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还在你身后看着,要点脸,不要往无辜群众身上泼脏水。” 齐元霜讲话照例刻薄,抬眼散漫地打量了何思言一眼,后者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陈方旬不知道姜京月这个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精气神到底哪里来的。他讲话已经足够直白难听,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断了个干净,还能在意外碰面的场合凑上来,毫无芥蒂地和他打招呼。 这种毅力和坚持拿去工作多好,和姜亦文一争高下,将他完全抛之脑后才是最合适的情况。 “姜先生,你有什么事吗?”陈方旬冷淡问道,面前只站了个姜京月。 何思言并没有学姜京月,反而站在不远处迟疑地看着他。 姜京月对上齐元霜时,被刻薄到体无完肤也要输人不输阵,摆好架势。 对上陈方旬那张冷脸,说话的声音与语气却越来越低落:“我只是……只是很久没有见过你了,想和你打声招呼。” 他的思念完全没有由来。 陈方旬难以理解地道:“姜先生,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助理。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必要与我见面。” 一个负责雇主工作日程安排的普通助理,和一个并不承担家族工作的大少爷并没有需要谈判的商务场合。 姜京月背靠姜家和傅家,手上的资源钱。足够他享乐一辈子。 就算要继承家产,进入公司工作,也自然有一票人赶着捧这位大少爷。 和他一个已经辞职的助理没有任何关系。 姜京月这段时间一直被压在家里,与何思言的婚姻板上钉钉无法解脱。他们两个相看两厌,几乎到了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 陈方旬是第一个认可他的人。他第一次与陈方旬见面时,陈方旬与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上,到如今竟成了他面对何思言的救命良药。 每一个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深夜里,他靠着那些经过记忆美化过的话语,在翻来覆去间坠入噩梦。 他不相信每一个人,只信赖那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今夜过后,何家与姜家的联姻再无转圜之地,未来他连见到陈方旬的可能性都没有。 陈方旬眼底的难以理解,如火星子般燎过姜京月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燃起滔天大火。 他茫然地看着陈方旬:“你和我说过的话,全是假的?” 齐元霜默默回过头看向陈方旬,低语问道:“方旬,你和他说什么了?” 这说了什么,让人恋恋不忘到这个地步,和魔怔了似的,非要追着陈方旬跑? 陈方旬轻微摇摇头,声音从唇边轻飘溢出:“我和他只说过客套话,他把客套话当真我能怎么办?” 他以为自己遇到的神经病雇主已经够多了,全然没想过还有这种把客套话当真,甚至深陷其中,将其作为爱恋证据的人。 平白污人清白。 陈方旬随手推了推眼镜,在姜京月带着隐约期待的目光里,漠然道:“不过是勉为其难的社交礼仪。” 他说话从来不像齐元霜那样毒舌。委婉周全,不得罪所有人,给所有人体面,似乎是陈助理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说难听的话。这些话语,从来都是釜底抽薪,不给人留半点面子。 除了对沈敬玄,今天对上姜京月的这句话,堪称他近几年来说的最让人难堪的一句。 齐元霜也是第一次见到陈方旬这副模样。 他终于能明白为什么谢逐青、傅长阙他们对上陈方旬时,就算望向陈方旬的目光再强烈,更深层次的情感却不会表露分毫,隐瞒得一干二净。 说话做事惯来周全温和的人,一旦表露出鲜明锐利的攻击性,会让他们难以承受。 那种落差,根本无法接受,只能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将所有情况隐瞒。 就算是争吵,也能算作是“不对付”下的各自比较。 落在陈方旬眼里,也不过得个“无聊”“闲着没事干”的评价,相比较起来姜京月的打击,这些评价更能让他们接受。 齐元霜看向姜京月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了点怜悯。 何思言站在原地的迟疑也有了来由。 姜京月呆愣在原地,扯了扯嘴角,面容近乎狰狞道:“什么……意思?” 他并非不理解那句话,只是下意识地反问。 “少自作多情的意思。” 他抬起头,齐元霜就站在陈方旬的身边,眉眼平淡,没有半分情绪,连说话的语气都是波澜不惊,和往常并无区别。 但细听却能听出几分温和,像是劝告。 在他们身后,是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姜亦文。 眉眼间,是与齐元霜如出一辙的怜悯。 第63章 姜京月脑子里的那道弦,忽然断了。 何思言看不下去似的,猛地拽过他的手:“姜京月,你闹够没有?” 陈方旬脸色很冷,他看了眼腕表,实在不想和这群人耗着浪费时间。 今晚出现在这个场合就是个错误。 他压下心底的烦躁,可某种被压抑忽视许久的破坏欲却在此刻升腾而起。 这种躁意和他看见混乱场景时同出一源。放在平时,他更倾向在家里打扫卫生,通过叠衣服,或是干脆去拳馆彻底发泄出来。 但现在没这个机会,只能避开刺激源。 齐元霜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握了握他的手臂:“方旬,深呼吸。”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先走,姜总那边不会计较。” 他的指尖摩挲过手机外壳,大步往晚宴厅外走。 姜京月甩开何思言的手,就像个被打碎温室玻璃,第一次见到世界残酷的花朵一般,神经质地质问陈方旬:“陈方旬,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陈方旬脚步未停,经过姜京月身旁时,斜睨了他一眼。 就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第52章 姜京月被陈方旬的眼神钉死在原地,最后质问的底气都消失了干净。 同一时刻,尖利的质问从正厅传来,话语和姜京月的质问几乎重合成一道,犹如两道惊雷此起彼伏落在陈方旬的耳旁:“傅承,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长桌后的几人纷纷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响亮的耳光就这么凑巧直接落在了傅承的脸上。 干净利落,那人挥舞手臂几乎抡圆了去打。 即使那只手臂看着瘦弱单薄,但耳光声却格外响亮,既震慑了全场,也像是打散长桌之后压抑气氛的信号。 齐元霜咋舌地看着不远处的场景,一眼就看出的人员构成,小声和陈方旬介绍:“那个就是傅承的妻子,还是何思言的堂姑,因为丧子在家里休养的那位。” 齐元霜对上这位傅夫人简直就是专业对口。偶然一次被傅长阙叫过去替他的大伯母看病,也因此认识了这位传说中“精神状态不太良好”的傅夫人。 不过也就那一次。 陈方旬和傅承接触不多,更别提和这位何女士见面。他略微低下头问齐元霜:“现在是什么情况?” 齐元霜思索道:“不出意外,赶上大戏了。” 今晚整场晚宴都是鸡飞狗跳,正主姜京月和何思言在这里和陈方旬一个助理吵架,吵架的内容幼稚无聊到令人发指。 外头傅承来参加晚宴,被夫人抓个正着。 “堂姑?”何思言睁大眼看向远处的场景,一时间也顾不得姜京月,推开他就匆匆小跑向中心。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位堂姑,今天一出场就是一个大的,何家人都满脸懵然。 姜亦文沉着一张脸,直接从姜京月身边掠过,顺道同陈方旬道歉:“陈助理,今晚的情况很抱歉。” 他步履匆匆,连点眼神都不屑于放在姜京月身上。 “阿如,你今晚怎么出门了!”傅承捂着脸,格外狼狈地看着面前苍白瘦弱的女人,睁大眼问道。 何如因强忍愤怒,全身都在克制不住颤抖。齐元霜本来还站在陈方旬身边,望见她的状态时,皱眉道:“她现在状态不对劲。” 晚宴宾客多,何如身体本就不好,常年卧病在床,现在又气血攻心,一旦昏迷休克就是大事。 “我去和酒店那边谈,你要陪在何女士身边吗?”陈方旬叹了口气,何如算是齐元霜半个病人,暂时是提前走不了。 “行,我先去看看。”齐元霜锤了锤肩膀,活动筋骨,和打电话联系酒店的陈方旬一起走出长桌之后。 “我不出门,怎么会知道你还在外面养了个儿子呢?!”何如声量并不高,话语内的信息量却极大。在场所有人都免不了露出惊疑好奇的神色,视线不受控制在这两人之间摇摆。 傅承脸色难看:“阿如,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我们的孩子多少年前就去世了。” 他试着去拉何如的手臂,被躲开后,又忍着不耐循循善诱道:“我这个做叔叔的,阿兰孩子订婚,我难道不应该来看看吗?” 傅承和傅夫人傅兰是亲生兄妹,他这么说倒也说的过去。 何如却是冷笑一声:“阿兰的孩子?到底是傅兰的孩子,还是你傅承寄养在傅兰名下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站在姜总身边的傅兰逼近何如,难以置信道:“大嫂,你话不能这么说!我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我至于替我大哥养孩子,养到连亲儿子都放在一边不顾的程度吗!” 姜总劝说道:“大嫂,你先冷静下来,京月的确是我们姜家的孩子,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何如被他们三人包在中间,硬是靠着一口气挺着:“傅承和我结婚前有个初恋。结婚时,他瞒了这件事,和我结婚后也没有和那个女人断开联系。我怀孕后,某天撞见那个女人和他卿卿我我。” 傅承神色阴沉,咬牙打断他:“阿如,你何必拿着早八百年前就断掉的事情放在这里说,那么多人看着!” 他又想去抓何如的手,何如一口气挺着说了一长串,这会儿续不上气,轻而易举被他抓住,生拉硬拽要拖她离开现场。 齐元霜拨开傻愣在原地的何思言,上前强势揽过了何如的肩膀:“何女士,您身体还好吗?” 何如认出来他是之前给自己看病的家庭医生,又回过头,看见皱着眉打量她的何家人,眼底明晃晃的不认可忽地激发出她所有的血性。她喘着气道:“不太好,齐医生……你能帮我看看身体吗?” 被拽住的左手也蓦地一松,她缓慢抬起头,穿着西装的男人挡在她身前,把傅承推出去了几步距离。 陈方旬面无表情抓着傅承的手腕,直至傅承吃痛,才猛地甩开他的手。 他回过身扶住何如,沉声道:“何女士。” 何如被他们两个搀扶着,瞪着傅承,在众人面前,继续把话说下去:“撞见之后,我要求离婚,傅承不同意,我爸妈也不同意,最后的结果就是他把那个女人送走。” 她看着傅承的脸色,环视四周或好奇,或不认可,或幸灾乐祸的神情,抓紧了陈方旬和齐元霜的手臂:“你们知道他把那个女人送到哪儿了吗?” 齐元霜适时配合反问了一句:“送哪儿了?” 何如冷笑一声:“送到他亲妹妹家当保姆了。” 傅兰眼神闪躲,她身侧的姜总更是睁大了眼,猛地回过头看向妻子。 陈方旬眼皮跳了跳,转过头用眼神暗示齐元霜知不知道这件事。 齐元霜缓缓摇了摇头,睁大眼回了个震撼的眼神。 他知道这群人乱,但没吃过这个瓜啊。 何如对着傅承三个人,被关在房间里,强行养病的那些暗无天日的痛楚,求救无门的崩溃,出逃便被“劝”回来,青年丧子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她近乎亦哭亦笑道:“傅兰,你以为你是为哥哥做了件好事,但你有没有查过那个女人?” “她可是你丈夫的前女友。那个孩子,说不定真的姓姜呢?!” 全场死寂一片。 姜京月崩溃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你在说什么疯话!” 陈方旬扶着何如,彻底被卷进了复杂的人物关系里。 他难以言喻地看着姜总、傅承傅兰兄妹,还连带看了眼姜京月。 第一次觉得傅长阙谢逐青他们平时的打打闹闹都是小儿科。 上一辈是真的很狗血,很恨海情天。 “我想过乱,但没想过这么乱啊……”齐元霜低声喃喃,姜京月的母亲和傅承、姜总都有牵扯,这两个男人还都以为姜京月是自己的孩子。 何如紧跟着道:“那女人把你的亲儿子和她的孩子换了一遍,你还以为自己的儿子死了,所以只把哥哥的孩子当做自己亲生,殊不知全是为了他人做嫁衣!” 傅兰脚下发软,倒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和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姜总厉声道:“她养病那么多年,精神不好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你是信她还是信我?” 何如怜悯地看了眼傅兰,冷声道:“疯子?这件事,你们可要问傅承,我倒是不知道谁连看都没看过我,就给我下了诊断。” 她不再看撕扯的姜家夫妻,重新将矛头对准傅承:“傅承。你害我不够,害死我的孩子还不够,你连亲妹妹也跟着一起害,你当真是畜生不如!” 何如声音喑哑,分明落泪,脸上却带着快意的笑。 陈方旬和齐元霜怕她情绪太激动,匆匆安慰道:“何女士,注意身体。” “我这身体也就这样了,多谢你们关心。”何如撑着他俩的手臂站起身,挺直脊背走到傅承面前,又给了他一个耳光:“当着那么人面打你,也算是你欠我的。离婚后,你就慢慢赎罪去吧。” “何如!”傅承咆哮道,何如头也不回,反倒围观的齐元霜拉长音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公共场合,吼什么吼,素质呢?” 他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望向傅承的眼神却格外凌厉。 傅承怒火攻心,指着他“你”了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齐元霜眨眨眼,又道:“您老注意身体,别真昏过去了,我今天不义诊啊。” 陈方旬抬手轻松摁下他绷直的手,没说话,却也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围观的人群里,傅长阙更是皱着眉看这场闹剧。他并没有看清楚抓住傅承的人是谁,见伯父身体不支,还是上前伸手搀扶,却和陈方旬对上了视线。 陈方旬垂眸打量眼脸色骤然难看的傅长阙,整理袖口,默不作声转身扶着何如,和齐元霜离开。 傅长阙扶着傅承,失声喊道:“陈方旬!” 那道背影脚步未停,越过人群,消失在了晚宴厅内。 陈方旬和齐元霜带着何如先到了酒店大厅坐着休息。 齐元霜半蹲身观察了何如的身体情况后,才让前台倒了杯温水给她。 何如坐在沙发上,抿了口温水,一抬头,一张纸巾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陈方旬保持着递纸的动作:“何女士。” 何如接过纸巾,把面上的泪水擦干,才哑着嗓子和他们两个道谢:“今天晚上麻烦你们了。” 陈方旬温声道:“您客气了。” 齐元霜端着水喝,另一杯递给了陈方旬:“哎呀路见不平嘛。您还是我的病人,我当然要帮下忙。” 何如放下水杯,看向陈方旬:“齐医生我知道的,这位是……” “陈方旬。”陈方旬道,虽然觉得有点膈应,还是换了何如可能会熟悉的身份:“傅长阙的助理。” “你是傅长阙的助理,今晚出头帮我,工作会不会受影响啊?”何如担忧地看着陈方旬,又要和他道歉。 陈方旬看着她带着皱痕的苍白病容,摇了摇头,换了副开玩笑的语气:“没关系,他也只是我的老板之一。” 齐元霜指指他,带着点小骄傲对何如道:“是我们陈助理挑老板,傅长阙还要千方百计想怎么让他留下来,您不用太担心。” 何如惊讶地看向陈方旬:“这么厉害啊。” 陈方旬不太自然地挠了挠鼻尖:“他夸张说法,我就是个普通的打工仔。” 何如看着他的目光很是和蔼:“那也很厉害。” 第64章 “离婚之后,一桩麻烦事就解决了。”她说,“还是要感谢你们,今天不把话说出口,被他重新拽回去,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再说出来了。” “我认识很多律师,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推荐给您。”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平静道,这算是他的人脉圈大集合了,律师团队认识不少。 何如谢绝了他的好意:“只要能逃出来,很多事情我都能自己做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给我介绍律师。”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陈方旬和齐元霜的肩膀:“都是好孩子。” “方旬,能和你换个联系方式吗?”她从小包里拿出手机,“齐医生的,我已经有了。” 陈方旬不知道何如为什么要他的联系方式,还是乖乖拿出手机记下了她的电话号码。 何如看着那串号码,收起手机道:“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给我打电话,我还是有点能力处理的。” 陈方旬温和笑道:“您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说来惭愧,到现在了,才感觉自己是真的清醒活过来了。”何如无奈笑道,齐元霜随口说:“什么时候都不晚啊,您该庆祝新生活到来。” 何如笑了笑:“也是。” 她在酒店门口上了自己的车,司机被陈方旬再三询问过,确认安全,他们才和何如道别。 齐元霜看着那辆载着何如的车辆驶离,才回过头问陈方旬:“方旬,你是不是很讨厌傅承那样的人?” 陈方旬不带任何迟疑:“嗯。” 他并不喜欢热闹,今天晚上却愿意出手帮忙,齐元霜或多或少都能猜到今晚这件事有某个地方触碰到了陈方旬的雷点。 “见到何女士的时候,很熟悉。”陈方旬低声说,“她和我妈有点像。” 那种痛苦淬炼出的坚韧,看向他时的和蔼神情,都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已逝世的母亲就是那样看他的。 再加上母亲的忌日快到了,他不免有些触景生情。 齐元霜默不作声地打量他,忽地朝他张开双臂:“要不要齐医生广阔的怀抱来安慰你一下?” 陈方旬愣愣地回过头看他,迟疑地抬了抬眉梢:“你这是出其不意吗?” “这是什么出其不意。”齐元霜很是霸道,“这叫给你一个安慰的拥抱。难得大方一次,要不要?” 他展开双臂晃了晃。按照他的想法,也就是逗逗陈方旬。 拥抱这件事,他不大信陈方旬会接受。 毕竟他们俩的关系还没有太亲近到这个程度。 然而心底却有隐晦的期待,又被更强势的不可能盖了过去。 在他收回手之时,陈方旬展开双臂,抱住了他。 “多谢。”陈方旬在齐元霜的耳边低声说。 第53章 心底隐晦的期待忽然被另一个人的体温填满,胸腔内心脏跳空的节拍也被沉静稳定的心脏跳动声补足。 陈方旬的双臂有力稳定,在他耳侧说出的话语嗓音如同固定器,叫他傻愣在了原地。 齐元霜那双向来稳定的手情不自禁轻颤,指尖颤动的弧度像是蝴蝶振翅的节奏。他僵硬着,又像是难以置信那般抬起手,回拥了陈方旬。 掌心青涩地落在男人宽阔有力的背肌上,在颤动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扯出笑,忽略心底那道紧张的击鼓音,用往常轻松的语气安慰陈方旬:“这有什么好谢,只是一个鼓励安慰的拥抱。” “要感动哭了吗?” 拥抱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陈方旬松开齐元霜,整理衣袖,推了推眼镜说:“不会哭,但的确很感动。” 他垂眸看向齐元霜,目光沉静,被银边眼镜遮掩的桃花眼在朦胧月色里多出了几分温柔。 那一刻抬手的动作更像是无意为之。 他的指尖柔软地拂开齐元霜额上遮掩半点眉眼的刘海,又像是无事发生般收回手,语气平静道:“时间还早,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 晚宴上被暂时摁下的那一动心念,在这一刻重新冒出头,存在鲜明地立在心间,带着浓烈张扬的提示色彩。 那双重影朦胧的双眼忽地清晰,深黑色的眼眸望向他,睫羽轻颤。 陈方旬透过那双眼睛。 紧张,迟疑,困惑,追随。 “咚,咚,咚。” 耳侧是心跳声。 “那走吗?”追随换作了笑意,齐元霜有些得意地看着他。 陈方旬上扬了嘴角:“走,你知道地址,车你来开?” 车灯闪烁摇摆,酒店内透出的璀璨亮光落在门边,堪堪停留在他们的脚后。在他们启程的那一刻,再也追不上他们的脚步。 车辆间歇交错而过,黑色的rs7混入车流中,彻底驶离,酒店门口台阶上的身影也逐渐清晰。 傅长阙脸色阴沉地看着那辆离开的车,回过头往左侧看了一眼。 陈方旬和齐元霜方才就站在这里拥抱。 就像是缠绵的有情人。 - 吃完饭的时间还早,陈方旬上了驾驶位,对齐元霜道:“我带你去拳馆看看。” 齐元霜低头扣安全带:“拳馆?” 陈方旬应了一声,扭头看后视镜:“你要学的话,总要有个地方上课。我朋友开了家拳馆,读大学的时候,我在他那里兼职过教练。刚好有场地带你。” “我在学校里也听过。”齐元霜并没有太多惊喜,对陈方旬说。 “听说过?”陈方旬知道齐元霜也是珩大毕业的,但他俩学院离得远,经管和医学基本就是一个校区里的天南海北。 他在珩大也不是什么“风云人物”,顶破天本学院一起打比赛的同学会对他熟悉一点。 医学院的学生听过他兼职的传闻还是夸张了。 齐元霜比他小一届,他在外实习,齐元霜还在忙着上课。怎么看,都不会知道他兼职的情况。 “学长,那会儿学校表白墙和贴吧天天有人问你在哪个拳馆兼职教练,还带不带学生。”齐元霜翻出手机,“我云盘还存了那个时候的截图,要不要看?” 陈方旬一时间不知道要先说他喊自己学长这件事,还是要问一群人问他兼职的事。 但最后他问了齐元霜最后一个问题:“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为什么还留着那个时候的截图?” 齐元霜还在云盘找以前的照片:“我很喜欢留照片,每个时期都有每个时期的记录,也算是保存我经历过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的家具布置,生活理念,保存照片等习惯,都有种温暖的浪漫色彩,对生活格外有情趣追求。 陈方旬看了他翻找照片的手指,拿他和自己对标了一遍。 他长到现在,真正留下来的照片也就是一张高中毕业照和大学毕业照,和母亲妹妹的合影,有两张,打印出来放在了他的床头。 更多的,用来纪念他生活痕迹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车在红灯前减速停下,齐元霜终于在分类名称为c的文件夹中,那些海量照片里,翻到了那个时候问陈方旬兼职地点的截图。 他把手机屏幕往陈方旬面前晃了晃,顺带左滑右滑了几下:“看,全是,我记得这个还是一天之内出现的帖子。” 陈方旬扫了两眼,立马道:“我朋友那个时候肯定打广告了。” 照片又往后滑了两张,像是要展示询问人数之多,然而后一张照片却不是截图的页面。 陈方旬的注意力落在那张照片上,睁大了眼:“齐元霜,这张照片是——” “嘀嘀——” 催促的鸣笛声响起,红灯早就跳转到了绿灯,陈方旬收回问话,匆匆踩下油门往前驾驶。 余光里,齐元霜已经收起了手机,嘴角懊恼似的抿了抿。 方才催促的汽车鸣笛声余威未消,陈方旬再疑惑那张照片,也只能按下好奇心,先安全驾驶。 车在拳馆门口慢慢停下,齐元霜看向窗外的景色,好奇问道:“就在这儿了?” 他解开安全扣,去开车门,然而车门纹丝未动,依旧是上了锁的状态。 “不下车吗?”齐元霜看向陈方旬,指了指车门外。 陈方旬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解锁车门的意思。他安静地看着齐元霜,直至车厢内空气流动都变得粘稠紧张,齐元霜的呼吸情不自禁加快,他才慢条斯理开口问道:“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他就这么坐在驾驶位上,微微侧过身看着齐元霜,嗓音低沉,微微挑眉,明显在等齐元霜给他一个答案。 齐元霜装傻充愣:“什么照片?我不就给你看了截图吗?” “上面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十三分的那张截图开始,往右滑四次,第五张。”陈方旬的指尖轻敲方向盘,精确报出那张照片的位置。 齐元霜装傻装不下去,乖乖摸出手机翻照片。 那是一张陈方旬大学时期的照片,看角度应该是偷拍。 背景是图书馆,他趴在桌上,露出上半张脸,笨重的黑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眼睛却是紧闭着。 摊开的教材被压在手臂下,仅露出的上半张脸都写满了疲倦。 齐元霜沉默地翻出来照片,又沉默地放回了口袋里。 陈方旬压下自己即将上扬的唇角,故作严肃问道:“所以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你想听我回答什么?”齐元霜往前探身贴近他,呼吸在这样相近的距离内紧贴着交融。陈方旬连惊讶的反应都没有,微微垂下眼眸与他对视:“那你又愿意说什么?” 齐元霜不甘示弱地看着他,手指却控制不住勾住了安全带,下意识地拧动指尖的布料。 “我说我是从别人那里保存的,你会信吗?” 陈方旬笑了一声:“当然信,怎么不信。” 他干脆利落地解锁了车门,拿上手机示意他下车:“下车吧。” 齐元霜被他的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呆愣了一会儿才下车问他:“你不想问别的问题了?” 语速过快,声音甚至有些打结。 陈方旬故作思索道:“其实我不介意那张照片为什么在你手机里。” 第65章 他的答案在意料之外,齐元霜忽然看不明白他今晚的路数,难得有些急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真不介意?” 陈方旬停下脚步,戏谑地看了他一眼。 戏谑调侃的眼神让齐元霜立马明白了陈方旬的言下之意。 “合着在车上逗我玩呢?”他失笑道,“陈助理,今晚有点幼稚了啊。” “你自己那么紧张,不逗你多不好意思。” 陈方旬推开拳馆的门,脸上的表情意思很明显。齐元霜被他戳穿时的紧张模样太容易看出来,平时被齐医生逗,今天难得有机会逗他,怎么可能错过。 齐元霜跟在他身后进了拳馆,被逗了也没有半点不高兴,脸上还挂着笑。 见拳馆老板出来时,还打了声招呼。 “老陈,今天晚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徐必知惊喜地看着陈方旬,抬手要搭上陈方旬的肩膀。 还没碰到,手立马被陈方旬拎开了:“和你说多少遍了,全是汗不要碰我。” “你个洁癖怪,龟毛男。”徐必知悻悻道,还是拿过毛巾擦了擦手臂,朝齐元霜扬扬下巴:“这位是谁,面生啊。” “我朋友,医生,齐元霜。”陈方旬道,“还是学生。” 徐必知“嚯”了一声:“又肯带学生啦?” “朋友想学,我就当个陪练教练。”陈方旬说。 齐元霜朝徐必知伸出手打招呼:“齐元霜,你好。” “徐必知,老陈朋友,也是这儿的老板。”徐必知一掌拍上齐元霜的掌心,和他重重握了握,“老陈朋友就是我朋友,有空常来练啊。” “今晚就开始练吗?”齐元霜看向陈方旬,问道。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道:“今晚不练,带你看看训练场地。” 齐元霜好奇地跟在他身后,走了没几步又蹿到了陈方旬前面,四处张望,险些撞到沙袋,被陈方旬一把薅住后衣领抓了回来,满是无奈道:“好奇宝宝,走路要看路。” 走哪儿撞哪儿这个习惯是真的不好。 “沙袋撞一下没事吧?”齐元霜的后衣领还在陈方旬手里,缩了缩脖子讪笑道。 陈方旬松开他,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无奈。 徐必知去看学员上课了,陈方旬来这儿和来自己家没区别,他也就放他俩自己闲逛。 陈方旬带着齐元霜把整个拳馆看了一遍,最后才带着他去看其他人上课。站在一堆运动服的教练学员身边,陈方旬那一身西装显得格外突兀。 齐元霜好歹穿了一身宽松卫衣,虽然看起来也不像是运动的。 实战训练和打手靶的人都在,在往里看,还能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哀嚎。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估计在拉伸。” 拉伸的时候能听到很多稀奇古怪的哀嚎,还有些是纯运动零基础的来训练,有时候连哀嚎都发不出来。 齐元霜看了眼不远处的惨状,咋舌道:“还好我柔韧性挺好的。” 陈方旬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知道让齐元霜误会了什么,他直接把陈方旬的打量当成了挑衅:“别不信啊。” 他十指交叠举臂拉伸了一下,直接弯腰将自己折了起来,交叠的掌心朝下紧紧贴住了地面好几秒,才慢慢站起身:“看吧。” 陈方旬对他突如其来的胜负欲无话可说,想了半天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一句:“你不如直接来个一字马。” 一字马显然更考验柔韧性,齐元霜跃跃欲试:“行啊。” 他找了块空地,拎起裤边,把阔腿牛仔裤往上拎了拎,伸手点了点陈方旬,意思是让他看着。 陈方旬往后退了半步给胜负欲展示欲爆棚的齐医生让位置,抱臂低头看齐元霜劈叉。 小齐医生的确有点水平,一字马虽然有些不标准,但也能看出来是裤子的问题。 他坐在地上,朝陈方旬得意地笑了笑:“我说我可以吧。” 陈方旬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和谁比,只能无奈道:“很可以,很行,很厉害。起来吧。” 齐元霜试着动了动,脸上缓缓浮现出古怪与尴尬交错的神情:“嗯……好像抽到了。” 陈方旬:“……” 所以非要莫名其妙较劲做什么呢。 “手给我。”陈方旬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示意他举手借力起来。齐元霜抓住他的手,动了动腿,倒吸一口冷气。 大腿根的肌肉略有刺痛,他刚才劈叉劈太快,有点拉到筋了。 拉伤不至于,顶多就是要缓一会儿。 陈方旬揉了揉眉心,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评价齐元霜。 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傻乎乎的。 他在齐元霜面前半蹲下,示意他慢慢收拢腿,手掌搭在他大腿上,直接替他按摩放松:“还疼不疼?” 齐元霜脸刷的红了,猛摇头:“不疼了。” “下次真要做,也要做好热身,不要这么突然。”陈方旬替他按完左腿,手刚放在齐元霜的右腿上,手腕就被他抓住了。 “可以了,不用按了。”齐元霜抓着他的手腕,低头闷声道。 陈方旬反问了一句:“真的没问题了?” 齐元霜低着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疯狂摇头。 他大多时候都小孩心性,陈方旬也就把他现在的状态当成小孩闹别扭,反手扣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牵起来。 齐元霜右腿还有点麻,脚落地震了震,没站稳又被陈方旬搂进怀里托了一下稳住了身形,才把他放开。 “跟小孩一样。”陈方旬训他。 一回头,一帮学员教练拳也不打了,目瞪口呆看着他俩。 徐必知扯了扯嘴角,震撼道:“老陈,你俩演偶像剧呢?” 第54章 陈方旬沉默地看着徐必知,后者只是朝他挤眉弄眼:“我有说错什么吗?” 旁边立马有个教练很上道地凑到他的怀里,徐必知搂着那个教练的腰,在他俩面前复刻他们刚刚的动作。 陈方旬:“……” 他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后,盯着徐必知和那个教练浮夸的动作,推了推眼镜。 尴尬的气氛迅速飘开,徐必知的动作愈发僵硬,缓缓松开教练的腰。 那个教练也朝陈方旬讪笑,缩起脖子往学员身后躲,避开陈方旬锐利的视线。 “不玩了不玩了。”徐必知悻悻道,陈方旬冷哼一声:“下次上拳台。” 徐必知:“……” 这句话显然是个震慑力十足的威胁,徐必知龇牙咧嘴道:“老陈,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啊!” 陈方旬低着头整理衣袖,漫不经心开口:“你第一天认识我?” 细听话里还能听出点狂劲,齐元霜偷偷瞟他,想起大学时候满身锐气的陈方旬。 锋芒毕露,和现在圆滑沉稳的陈助理还是有点出入。 今天一见,才知道这些锋芒只是被隐藏了,陈方旬的性格底色里,多少还是带着点少年意气。 徐必知面色痛苦,齐元霜见他这副崩溃样,偏过头问陈方旬:“他这么害怕你啊?” “那个哪能叫害怕,叫惊恐发作都差不多,齐医生,你问问我们拳馆的教练,哪个没有被他按在地上摩擦过。” 徐必知一说这话就牙酸,见陈方旬慢条斯理整理衣袖的模样,又觉得鸡皮疙瘩从脚底升起钻到头皮上,从头到脚都被震慑了一遍,还是没忍住往后缩了缩,离陈方旬又远了一点。 “手黑的要命,还凶。”他咋舌道,“那都是把人往死里操练。” 陈方旬放下手,面无表情道:“你说话能别那么糙么?” “我这哪里糙了?”徐必知势必要劝说齐元霜这个新学员:“练得时候做好准备,该求饶求饶。” “徐必知,你是欠打吗?”陈方旬嗤笑道,“我带学生和训你们可是两回事。” 齐元霜平日里站姿歪歪斜斜,就没有老实的时候,现在倒是站得板正,笑意盈盈道:“严师出高徒嘛。” 徐必知震撼地看着他,最后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齐元霜果然能和陈方旬玩到一块,这都愿意。 “有勇气,那会儿找他当教练的,都是怀着这样的勇气来的。”他想起当年陈方旬还当教练时拳馆的盛况,那批冲他脸来的学员,累到泪流满面也要咬牙硬撑。 方才偶像剧的桥段还在脑子里播放,徐必知只觉得有勇气的齐医生大抵也属于此类学员。 “不会那么凶。”陈方旬见徐必知这个损人的家伙净往他脑袋上泼脏水,终于忍不了出言澄清。 虽然他有时候,可能,也许,的确会凶一点。 齐元霜还是笑得高高兴兴,完全没有半点忐忑。他回过头看陈方旬:“开始上课那天再看看。陈教练多温柔一人,是吧?” 他朝陈方旬眨眨眼,陈方旬笑道:“这是直接给我扣帽子了啊。” 不温柔也得温柔了。 “说实话怎么能算扣帽子呢?” 徐必知没眼看他俩,挥挥手把看戏的教练学员全部催回去上课,又朝陈方旬招招手:“老陈,老陈。” 陈方旬被他莫名其妙喊过去,居高临下俯视他:“你最好有事。” “这么凶做什么。”徐必知嘟囔了一句,偷偷瞄了眼正在满脸好奇打量四周的齐元霜,用气声问陈方旬:“你和我说说,是朋友,还是特殊朋友?” 他是大二那会儿认识陈方旬的,两人宿舍离得很近,和陈方旬的舍友们关系也算不错。 陈方旬大学四年,独来独往,别说恋爱,走的近的好友都没几个,一问就是不感兴趣,不在乎,没意思。 他这个拳馆,陈方旬自己带人来还是第一次,谢逐青那会儿都是在宿舍听说他要开拳馆,跟着来捧场的。 陈方旬这种人,边界感格外强烈,一旦出现不一般的行动,对另一方而言,都是特殊待遇。 徐必知眼里写满八卦两个字,促狭地看着陈方旬,恨不得从他的口中听出一点惊天大秘密。 陈方旬简直没眼看他的表情:“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猥琐。” 第66章 “快,告诉你的好哥们,他到底是什么人,你居然会亲自带他来我这?” “你这是什么特殊场合吗?还我亲自带。”陈方旬无语道,“就是朋友,别胡思乱想。” 他屈指手指,重重敲上徐必知的脑袋,就像一把重锤:“人家也不会希望你在背后编排他。” 这话说的大方又坦然,徐必知捂着脑袋满脸痛苦,越过他去看站在不远处的齐元霜。 一看就发现这位齐医生的视线落在他这位好哥们的背后,目光很认真。 察觉到他的视线后,特意换了表情,带了点疑惑的神情看他。 徐必知脑袋都不痛了,撇撇嘴,板着张棺材脸看陈方旬。 “受不了你了,还真信了你的鬼话。”他啧了一声,怀揣自己因陈方旬的坦然所流失的愧疚与信任头也不回就走了。 陈方旬难以言喻地看他:“……徐必知,你更年期吗?” 热闹看完,拳馆的课还要继续上,陈方旬也不打扰他们,带齐元霜去了空置的拳台。 “刚刚徐老板说什么了吗?”齐元霜和他并排坐在拳台上,好奇问道。 陈方旬简要概括了一下:“他觉得我不该亲自带你来拳馆。” 齐元霜:“……” 自从上次出轨宁善渊概括事件之后,他就不太信任陈方旬在除工作之外的概括能力。 简直是起标题的鬼才。 听完全部事件,再去想陈方旬说的话,乍一听也没错,但整个思考方向就是偏的。 “他为什么觉得你不该亲自带我来拳馆?”齐元霜这一次也选择了刨根问底,陈方旬却是八方不动地胡说八道:“他怕我骗你。” “?” 齐元霜缓缓皱起了眉头,他直觉陈方旬这话就是在胡诌,徐必知刚才和他说的话肯定不是这一句。 但出于对陈方旬朴素的信任,他还是迟疑地反问了一句:“你骗我做什么。” 陈方旬继续面不改色道:“所以是他说的。” 齐元霜听完他的回答,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呆滞地望着陈方旬足足十秒,才失笑道:“你从一开始就在胡诌了是吧。” 他居然还真信了陈方旬在和他说正经的话,付出百分百的信任。 结果打从一开始陈方旬就在逗他,一本正经胡诌给他听。 陈方旬道:“我也没想到你会真信。” 他今晚明显在逗齐元霜,讲话真假掺半,还面不改色胡说八道。 “你说的话,我为什么不信?”齐元霜反问他,愈挫愈勇,反而坚定要从陈方旬口中问出答案:“所以徐老板和你说了什么?” 你说的话,我为什么不信。 陈方旬一时哑口无言,无意间承认毫无保留的信任忽地在他心口炸开一朵花。 过了许久他才无奈道:“小齐医生,你今晚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吗?” 齐元霜一手撑着拳台,贴近陈方旬,全然打破了社交安全距离:“你刚才在车上不也这么问我吗?公平起见啊。” 他穿了双高帮帆布鞋,鞋尖轻轻踢了踢陈方旬的皮鞋跟,又挑衅似的问道:“是不能说……” “还是……”他专注地盯着陈方旬,“不敢说?” 他靠近的动作强势,俊秀的面容上满是势在必得,坚信自己能从陈方旬口中问出答案。 陈方旬没有丝毫被他挑衅到的迹象,他从容地看了眼腕表,语气平静反问:“齐元霜,你为什么会以为……你能挑衅到我?” 齐元霜一愣,挑了挑眉:“当然是有恃无恐。” 倚仗什么才不“恐”,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陈方旬低笑一声:“既然你想听,也没有不敢说的。” 他在齐元霜拭目以待的神情里缓缓开口:“徐必知问我,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这次没有胡说八道,没有一本正经的简要概括,而是一字未动的转述。 齐元霜晃动的脚尖一停,喉结下意识上下滑动。陈方旬隐晦的打量扫过他滚动的喉结,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我以为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听你的介绍应该就有数了。”齐元霜脸不红心不跳,镇定道。 陈方旬垂眸看他,似乎要看穿他的内心想法。 敏锐的视线毫不留情地停留,齐元霜并不避让,反而抬了抬下巴。 仿佛车上一瞬的羞怯内敛都是假象,直愣愣闯上去才是他的性格。 “对。”陈方旬说,“他的确应该有数。” 话音落,学员上课时隐约的喊声逐渐飘远,交错的呼吸音逐渐清晰明了。 这一刻彼此的沉默就像是无声的交锋,两个人都在较劲。 为了什么较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是陈方旬的手机率先响起短信提示音。 也是他率先开口:“所以我和他解释了。” 齐元霜想听到他的答案。 这也是他未曾问出口的问题:你回答了什么? 陈方旬打开手机看信息,随意道:“我和他说,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轻飘飘地将音节说出口。 似是低声呢喃。 那尾音轻飘飘没什么重量,却又像是带着钩子,化作一根逗猫棒,在齐元霜面前一晃一晃,轻而易举捕获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连带那双说出这两个字的唇也吸引着齐元霜。 他看着那双唇,左下唇的浅痣点在那儿,又变成了逗猫棒。 又像是惹小动物伸爪去扑的花。 鬼使神差一般,齐元霜缓缓抬起手,颤抖的指尖轻柔点上了那枚唇边痣。 不受控地划过。 第55章 陈方旬垂眸,讶异地看着齐元霜的手。 指尖那片肌肤落在他的唇边痣上,动作轻微又小心,仿佛在触摸什么古董,生怕大动作惊扰。 齐元霜认真而又专注地看着那枚浅淡的唇边痣,就像是他已经对这件事期许已久。 在他听陈方旬开口说话时,唇边痣就鲜明地存在,如同一个符号。 惹眼勾人的要命。 陈方旬纵容他的动作并没有持续多久。他抓住了齐元霜的手,手指划过手背的肌肤青筋,最后扣住了齐元霜的手腕。 “突然碰我做什么?”他没有放开齐元霜的手,低声问道。 他也没想过齐元霜的动作会这么突然且大胆,受了蛊惑般,去触碰他的唇边痣。 那枚痣落在齐元霜的眼里,仿佛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陈方旬并不清楚那枚唇边痣的吸引力有多大,他本人也不在乎。 但能成为齐元霜的小把柄,这种现实具象化的事情他更感兴趣。 手掌下那只包裹手腕的肌肤温热,腕骨略微凸起的骨骼弧度圆润,线条生得恰到好处,再多出一分就显得伶仃。 陈方旬的食指扣在那个弧度上,轻轻揉了揉。 这个动作激起齐元霜反应,他的手指勾动两下,下意识要收回手。 他方才的动作是追逐的本能,但回过神后,就发现实在太出格。 再怎么说,去碰陈方旬的唇边痣,这个举动怎么看都有种超出他们现有关系的暧昧和亲昵。 简直不应该出现在当下的场合。 尽管气氛在升温。 但手一时间没有抽回来。 手腕仍旧被陈方旬扣在掌心。 他的手腕细,完全被陈方旬圈在掌心内,抽也抽不回来。 “齐医生平时不是能言善辩吗?”陈方旬慢条斯理问他,等待许久都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他掀了掀眼皮,却看见齐元霜的视线落在自己被圈住的手腕。 陈方旬还以为是自己用的力道太大,松了松手。 齐元霜收回视线,嘴角噙着笑:“被陈助理夸能言善辩真是我的荣幸。” 陈方旬扣住他手腕的力气没有那么大,他的手也就能借机收回来。 手背顺着陈方旬的掌心擦过,齐元霜的指尖无意,又悄无声息地勾了勾他的掌心,最后干脆利落放下手。 行动流畅果决,小心思被抑在最底层。 他看着陈方旬,淡然道:“毕竟方旬你的那枚痣生得的确很漂亮。” 生的位置恰到好处,随着双唇开口言语的弧度摇晃,夹杂着隐晦的欲念,与他冷淡精致的眉眼又形成了反差。 很难不让人幻想接吻时,那枚痣会有怎样的风情。 “漂亮就上手了?”陈方旬问他,齐元霜连忙和他说抱歉:“被吸引到了……方旬,对不起,原谅我吧?” 他放软语气,故作浮夸和陈方旬讨饶,还抬手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只求陈方旬不要计较。 也算是事后补票打申请。 他实在太知道怎么讨人开心,陈方旬被他这连环套招套牢,本来就没生气,现在更是只剩无奈的笑意。 第67章 “你是特意学了怎么让人快速原谅你的妙招吗?”他问道,齐元霜摆摆手:“没学过。” 他又道:“而且平时用的也不多啊。” 和楼万霄傅长阙那群人,他说话没有很难听,只有更难听的,直戳人肺管子,戳完那群人怒火中烧,他也不带半点道歉,希望人家原谅他的意思。 只想惹他们更生气。 陈方旬显然是想到他的辉煌战绩,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他跃下拳台,对齐元霜道:“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回家吧。” “不想上班。”齐元霜跳下拳台,两个大跨步,跨到陈方旬身边,和他并排走,拉长声音说。 陈方旬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很坦然的:“我也不想上班。” 腕表的指针,只有在他下班的时候才会飞快转动,上班的时候都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每天都在为难他这个社畜。 这破班当真是越上越不爽,如果不是有房贷在身,他就直接辞职跑路了。 “对了。”陈方旬想到自己的房贷,关心了一番同为打工人的齐元霜:“小齐医生,你有房贷吗?” 齐元霜的家世背景在他这里一直是个谜。 他和宁家关系并不好,同宁善渊、宁寻弈相处时的状态就能看的出来。 齐元霜就住在他的楼上,买房如果有房贷,还款的情况估计和他差不多。 “房贷?”齐元霜疑惑地看着他,“我全款买的房。” 陈方旬:“……” 怎么真正痛苦上班的只有他一个人。 “你可以原地退休下班了。”陈方旬郁闷道。 “那还是要工作的。”齐元霜说,“不工作的话,哪来那么多笑话看。” 他忍着笑,拍了拍陈方旬的肩膀:“没事,很快就能还完辞职了,相信你自己。” 虽然辞职有可能会带来一堆麻烦。 齐元霜想到那群人的嘴脸,还是有点担心陈方旬,思索着要不要提前让他们都有事可做。 挑拨离间内斗,自己斗起来,就没工夫打扰陈方旬了。 陈方旬迅速算了算房贷,已经是个比较理想的数字。 再干个一两年,苦日子就差不多到头了,还能攒出存款。 他的世界里将不再出现疯子和神经病。 今晚他们也就是来看看拳馆,具体的训练时间,还要陈方旬根据两人的上班空闲时间来决定。 参观完拳馆后,陈方旬和齐元霜去找徐必知告别。 徐必知被欺骗的那几斤羞愧与信任重新回归,朝陈方旬挤眉弄眼道别,被陈方旬冷酷评价有病去医院看,再次痛苦悲伤,并决定一段时间不和陈方旬讲话。 教练聚在他周围连声安慰,陈方旬冷哼一声,徐必知受惊似的原地起跳恢复正常。 齐元霜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他还以为陈方旬这种性格,交到的朋友都是比较严肃正经的。 现在一看,不论是蹊水镇的王志城,还是拳馆的徐必知,都给人种脱线狂野的感觉。 他看了眼冷声说话,眼底还带着笑意的陈方旬。 这种入室抢劫式的友谊明显更适合他。 陈方旬隐藏压抑自我的习惯,让他天然选择游离在绝大部分社交圈之外。 他能在社会规则内生存的很好,但他本人却拒绝主动融入各类亲近社交范围。 一是不喜欢,二则是不适应,或者说是陌生。 陈方旬擅长很多事,唯独在这些事上带着警惕的不信赖感,也就自然选择排斥远离。 很像大型猫科动物。 返程的路上是陈方旬开车,两人在归家的电梯里互道晚安后各回各家。 陈方旬一天下来精神受到严重摧残,身体还有力气,但精神已然耗空。 他强迫自己进了书房,把一天的行程总结后,才进浴室洗漱,给手机充电,上床睡觉。 第二日照旧是催人老的工作日,认真的陈助理晨练结束后,进卫生间捯饬自己,发型抓好,黑眼圈拿遮瑕遮干净,这才拿上公文包出门上班。 上车时,准时收到齐元霜的问早消息,他回了个“别迟到了”,去各个公司打卡。 每回打卡,都是陈方旬庆幸自己买房没买错位置的时候。他的家里每个上班地点都是相近的距离,简直是天选打工人的家。 齐元霜当初买房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因素,可以随时随地大半夜被叫起来去上班。 陈方旬打完卡开始正式工作,把嗷嗷待哺的下属发送的申请通过审批,顺路去总裁办的时候捞几个无辜被骂的员工,顺带把撒气的项目负责人抓来问进度。 问完通知部门更改方案,合作方那边第十八次要求进行方案变动。 一流程下来,他也到了总裁办,一进门,直愣愣对上傅长阙那张垮着的驴脸。 陈方旬早起上班本来就怨气冲天,看见这张驴脸,更烦了,冷着张脸汇报傅长阙的行程。 “和海因黎总的见面移到明天,今天我还有别的安排。” “上次程祥送的酒你退回去。” “还有让市场部的把营销方案换了,打回去重做……” 陈方旬报一条,傅长阙否决一条,频率高到不像是工作,像是找茬。 他埋头挑刺,挑着挑着,办公室内只剩下他自己的声音。 傅长阙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地抬起头,对上陈方旬那张沉默的脸。 左边写着冷淡,右边写着神经病。 虽然陈方旬还是在笑,笑得还很温和,和往常上班的状态并没有区别,是大家口中温柔好脾气的陈助理,但傅长阙背后阴风阵阵,总觉得要大难临头。 雇主们最近集体发疯,陈方旬有时候看他们发疯那么爽快,因为代偿心理觉得扭曲的快乐的同时,也突然生出了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发疯的想法。 他能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羞辱傅长阙,但表现出来的情绪依旧是内敛的,甚至到了和蔼的程度。 傅长阙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轻咳一声,别扭道:“就按你之前的安排进行吧。” 陈方旬微笑道:“傅总,您可以把所有的要求都一次性讲清楚。” 他对傅长阙这种否认式发布命令并没有任何不满,毕竟他上班的时候,遇到的奇葩上司多了去了。 不爽的地方在傅长阙非要他说完一句紧跟着来句不行。 这个安排在他今早到公司前都是没问题的,傅长阙甚至平静地回了他一个同意。 等他到公司后,又像挑刺,否认了所有安排,忘记了早上“同意”的人是他自己。 陈方旬也不是没遇见过这种老板,但干了九年助理工作,他还是那么鲜明地憎恨所有领导。 不然他的社交联系账号就不会是老板全部下地狱了。 “没有别的要求,就按照原来的。”傅长阙假装很忙地翻动文件,尽可能云淡风轻道。 陈方旬一大早上来上班,险些被气笑。 但他还是把傅长阙说的话记下来,加入日程安排里,设置好备用方案。 他说完就准备离开傅长阙的办公室,开始今天的工作,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傅长阙先行一步别扭地喊住他:“陈方旬。” “您还有什么安排吗?”陈方旬撤回一步,站在办公桌前尽量和善问道。 傅长阙想起昨日晚宴上的混乱场景,想到陈方旬毫不留情转身离开,眼底对傅家的厌恶,以及最后他追逐陈方旬的身影,却在酒店门口看见的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这些东西在他脑中混乱纠缠,构筑出难以理解的杂乱痕迹,让他的思绪都有些宕机。 甚至有隐晦的,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妒火在重重燃烧。 他在今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怎么看昨晚的事?” 陈方旬讶异地看着他,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扯到这个话题。 “我没什么看法。”陈方旬平静说,“这是傅家的事,我本人没有评价的权利。” 他不对昨晚的事情评价,即使他厌恶傅承的所作所为。 傅长阙慌于从他的口中听出否认与厌恶,又不满于他原话平淡的应付。 他是傅家人,却害怕因为大伯的身份得到一丘之貉的评价。 “只是这样?”傅长阙愣神地看着陈方旬。 陈方旬不知道他大早上抽什么风,还是尽职尽责重复了一遍回答:“这是傅家的事,我本人没有评价的权利。” 傅家的事情和他陈方旬有什么关系,顶破天就是帮帮何如找律师打离婚官司,好人做到底保障何如的人身安全。 他虽然会管雇主生活的一小部分,但不代表对雇主家的情况了若指掌。他对别人家的事情占有欲那么强做什么,浪费他的时间。 傅长阙活像被判下了死刑,为陈方旬话里的疏离产生了嫉恨的情绪。 他有些干涩地开口:“我和我大伯……不一样。” 陈方旬愕然地看着他。 紧跟着露出了狐疑的神情。 “傅总。”他忧虑道,“您的身体还好吗?需要让齐医生来看看您吗?” 就一个晚上没见,傅长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厚脸皮,神经病程度还加深了。 认知障碍可不是小事,他的工资还没发,老板不能死。 齐元霜精神科对口,当真需要请他来给傅长阙看看脑子,保障他的工资安全。 傅长阙吃火药了一般,从陈方旬口中听见齐医生三个字,昨晚那道缠绵相拥的身影就再次涌入他的脑海之中。反复强化提醒他,就像是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一点就炸:“你为什么要一直提他?” 陈方旬嘴角温和的笑意缓缓收拢,他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发疯的傅长阙:“齐医生是您的家庭医生,您身体不适,更不应该讳疾忌医。” “或者您更想去医院?” 一直提这个说法简直无稽之谈,他就提了那一句而已。 第68章 傅长阙终于忍受不了一般从办公桌后站起身,逼近陈方旬:“陈方旬,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自以为气势十足,逼近后才发现身高不如陈方旬实在是一件憾事,气势大打折扣,只能略微抬起下巴看着陈方旬。 陈方旬垂眸看他,唇角抿了抿,才没把那声带着嘲讽的笑意发出来。 他打量着傅长阙那张暴躁的脸,顺理成章地去剖析那些暴躁之中隐藏的情绪,抽丝剥茧去分析。 不擅长感情问题归一码事,察言观色他却是在行的。 傅长阙还在等他的回答,沉默尴尬的气氛蔓延许久,回答始终没有着落。 在傅长阙准备出言质问时,才听见陈方旬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沉,能清楚听见笑意里的讽意。 陈方旬不带什么情绪地看着他,故作好奇道:“傅总,您是为了什么质问我呢?” 傅长阙的质问毫无由来,装出理直气壮的模样,却没有任何有力的砝码佐证支撑的质问。 就像是无理取闹。 齐元霜说的果然没错,都是一群心理巨婴。 陈方旬厌倦地想。 他有时候的确喜欢看这群人发疯,但不代表他们的疯癫要发泄在他的身上。 “我是你的老板。”傅长阙嘴硬道。 “你是我的老板,也无权干涉我的私人社交。”陈方旬冷静道,“我和齐元霜是什么关系,与你无关。” 他和齐元霜的来往是他的生活,傅长阙占据了他的工作时间,手还要那么长,管到他的私人生活,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傅长阙愣在原地,满脸怔然。 陈方旬看着傅长阙怔然的面孔,微微倾身,沉声警告:“傅长阙,别把你那没有必要的情绪发泄在我身上。” “你在想什么,我通通不感兴趣。” 第56章 陈方旬对傅长阙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并不感兴趣。说到底,傅长阙的质问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已,他并没有理由安抚对方不知从何而起的阴暗念头。 傅长阙愣神地看着他,几乎被陈方旬的那两句话钉死在耻辱柱上。 什么没有必要的情绪? 他茫然地反问自己,方才问陈方旬的话,哪里有问题。 昨晚他的确亲眼看见了陈方旬和齐元霜在酒店相拥。 车灯在他们身后追逐,最后与酒店大厅内的灯光融为一体,缓缓停下,再也追不上那两人的脚步。 他想知道陈方旬和齐元霜的关系,只是好奇而已。 对,只是好奇而已。他同自己笃定地说。 傅长阙在心里重复好奇两个字,重复的次数多了,竟也觉得这个原因并没有问题。 他勉强笑了笑,对陈方旬道:“什么没有必要的情绪?我只是好奇而已。” 语气到最后几乎称得上是理直气壮。 陈方旬安静地看着他,沉默不语。死寂在他们之间流淌,浓稠地包裹住傅长阙,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困难。 半晌后,陈方旬才轻飘飘反问他一声:“是么?” 傅长阙脸上的笑愈发挂不住。 他一直是强势的人,为人杀伐果断,在对上此刻的陈方旬时,却懦弱地一退再退,甚至给自己找了无数理由,来隐藏那不知何起的妒火。 轻飘飘的反问打碎了他用“好奇”构筑的借口防线,剖出他最真实的目的。 对陈方旬口不择言的质问,来源于他的嫉妒。 他在嫉妒齐元霜。 傅长阙想清前因后果,如遭雷劈般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的确是陈方旬口中没必要的情绪。 是他自己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的,让他下意识忽略反驳的负面念头。 不满、嫉恨、揪心,无数情绪拧成细细密密的蛛丝,将他拖入深渊,缠出痛苦混乱的茧,他在密不透风的围攻里,再度停滞呼吸。 陈方旬厌倦地扫了他一眼,那瞬傅长阙脸上流出的清醒神情,让他明白这位发疯的上司已经明白自己的问题。 他不想在办公室内停留,拿上平板就要离开,总裁办的门却被敲了敲。 裴清羽打开门,亲昵地喊了声“长阙”。 他的声音清凌,山泉击石般唤醒了愣神的傅长阙,也同样让陈方旬看向了他。 陈方旬揉了揉眉心,紧跟着听见裴清羽带着笑意和他问好:“陈助理,你今天也在啊。” “裴先生。”他重新戴好眼镜,和裴清羽打了声招呼。 “清羽,你怎么来了?”傅长阙站在原地没动,有些别扭地开口。 裴清羽讶然道:“长阙,是你叫我来的啊?” 傅长阙尴尬道:“刚才在和方旬敲定方案,一时间忘了这件事。” 方旬。 裴清羽没错过他对陈方旬称呼的变更,但还是了然地应了一声,体贴地问道:“那你们谈好了吗?” 他指指门外:“不然我等会儿再来吧。” 陈方旬不想和傅长阙在同一个空间里继续相处,直截了当道:“我和傅总的事已经谈完,裴先生,我先出去了。” “还没有谈完。” 傅长阙却和他同步开口,表达的意思却是南辕北辙。 裴清羽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面上郁色一扫而过。他笑问道:“所以是谈完了,还是没有谈完?” 白月光都这么问了,明摆着是让电灯泡赶紧滚蛋。 陈方旬作为电灯泡很上道,再加上傅长阙刚才发疯,他急需白月光来给傅长阙洗洗脑子。 于是斩钉截铁道:“谈完了。” 话说完,脚步同步迈出,整套动作流畅连贯,充分表达他不想继续待在这里的决心。 傅长阙忍下难看的脸色,裴清羽不动声色看向他,抬手拦下陈方旬:“陈助留下来也没关系。” 他笑道:“毕竟陈助是长阙最信任的助理,我和他说话,不需要避着陈助。” 陈方旬觉得他在吃醋。 说是不需要避着他,但话里话外总有种阴阳怪气的意思。 陈方旬也不想留,当即回绝道:“毕竟是裴先生和傅总谈话,我一个外人在不合适。” 这话说的格外直白,和他平时惯用的委婉语气有很大的出入,裴清羽闻言后也愣在了原地。 但他反应极快,失笑一声后,上前一步靠近陈方旬:“要论起亲疏远近,我和陈助同样都是外人,又何必这么说呢。” 裴清羽目光温和,安抚性的话语如同暗示,陈方旬向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垂眸打量他的神情。 他并不知道傅长阙的这位白月光同他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不过很显然与他一开始认为的“吃醋”有很大出入。 陈方旬能很清楚感知到裴清羽和他说话时,傅长阙只是话题的切入点,裴清羽的重点反而在他的身上。 他不动如山,嘴角上扬露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带着笑意的语气平淡自然:“裴先生何必妄自薄。”他看向紧张,明显有话要说的傅长阙,开玩笑似的道:“傅总怕是要着急了。” 裴清羽没有回头看傅长阙,淡然回复道:“陈助理坐下吧,我没有意见,想来长阙更不会有了。” 他有自己的想法,陈方旬反而不急着离开。他拿着平板坐在沙发上,自顾自工作。 到现在这个时候,他更想知道他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裴清羽借着傅长阙的名义来暗示他。 裴清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分出一丝注意力给谈话的裴清羽和傅长阙,低头回复工作邮件时,闯入脑海的却是傅长阙方才的神情。 陈方旬工作九年时间,眼界与阅历都与最初进入职场打拼的实习生小陈有了极大差距。 这些年愈发沉稳的同时,也让他将包容心发挥到了极致。 而发挥到极致的结果便是他错过了太多包容心之下的暗流涌动。 傅长阙今日的情绪外露,更是让他重新开始回顾起平日所经受的上司打量的眼神。 那些争吵忽然都有了由来。 他皱着眉看平板上的邮件,由衷生出不耐的厌恶感。 肆无忌惮的越过边界,触及隐私更让他反胃。 “宁氏那边交给我吗?”裴清羽低声询问神思不属的傅长阙,只得了两声随意的“嗯”。 他并没有任何不快,语气仍旧是和缓,只不过余光却瞥向了陈方旬。 裴清羽敛去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傅长阙的肩膀:“长阙,你是要和陈助理谈什么吗?” 傅长阙猛然回神,哑然道:“并没有。” 他看向裴清羽,压抑着神情,却仍旧有半丝愧疚在眉眼间外溢而出。 那点愧疚出现的时间短暂,但裴清羽还是捕捉到了。 他眉头一跳,放缓语气劝傅长阙:“如果还有与陈助要谈的话,现在就谈吧,这样我们和宁氏的事情也没法继续谈。” 傅长阙双手紧握成拳,低声道:“清羽,抱歉。” 为了宋清道歉,也为了陈方旬道歉。 裴清羽大吵大闹也好,发疯也好,情势总不会如现在这么难堪。 在他发现自己对陈方旬的心思之后。 可裴清羽只是温和的安慰他,从回国到现在,裴清羽没有半分因他毁约的不满,只是陪在他身边。 第69章 他看向不远处低头办公的陈方旬,愧疚在心底越滚越大,几乎涨潮般,要将他彻底淹没。 “清羽。”傅长阙喊裴清羽的名字,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和宁氏的项目就交给你吧,不用再谈了。” 裴清羽惊讶地看着他,并没有立即同意:“长阙,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傅长阙道,“我信任你的能力,也会支持你。” 陈方旬坐在沙发上,将他们的对话一听到底。 他现在似乎能明白自己在裴清羽的定位里是什么角色了。 拈酸吃醋是假的,拿到手的利益才是真的。 前段时间还看裴先生在雾海,今天就到了傅氏,当真是很有规划的一个人。 陈方旬对自己变成工具人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不满,毕竟怎么样裴清羽都不会影响到他。 但他比较烦裴清羽将他拖下水,硬要把他变成三角恋的其中一角。 这件事让他不太能忍受。 陈方旬倒不会给人上眼药,他也不喜欢做这种事。 他更擅长当面给人添堵,制造明面上的困难,把困境变成一座又一座的高山,把人彻底困死,安静地看着困于牢笼的囚徒挣扎。 手机进来两条未读消息,他低着头,批阅齐元霜给他发的冷笑话,回了个很好笑之后,裴清羽也结束了和傅长阙的谈话,来到他的面前。 “陈助理。”裴清羽同他说,“我可以和你谈谈么?” 陈方旬收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后道:“用时太长可能不行。” 他点点腕表,意思是等会儿还有紧急工作要处理。 裴清羽很上道:“几分钟时间,不会耽误陈助工作。” 他回头看了眼傅长阙,和陈方旬走出了总裁办。 茶水间内没人,裴清羽索性和陈方旬在这里开门见山:“陈助,刚才的事情很抱歉。” 陈方旬倚着茶水台,随手拿起一只空玻璃杯:“为了什么道歉?” “无论是我,还是傅长阙,两件事,都要与你道歉。”裴清羽说得真情实感,他学着陈方旬的样子,倚在茶水台另一边,和陈方旬并排站着。 陈方旬知道他在说什么,傅长阙的发疯,隐晦的利用,这些都是裴清羽想和他道歉的原因。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过直白明显。 他放下那只玻璃杯,轻轻拦下裴清羽伸向他的手:“道歉我接受,但近身没有必要。” 裴清羽从容自然地放下那只试图拂去陈方旬肩头无意沾染粉尘的手,开口道:“长阙心急了点。” 他在和陈方旬解释。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问道:“裴先生不介意么?” 裴清羽一手撑着台面,一边笑道:“介意什么?如果是陈助理,我并不介意。” 他坦然地看着陈方旬:“我只是忠于自己而已。” 陈方旬能在那双眼睛里看见野心,这一刻的裴清羽似乎才从以往温和包容的面具泄露一丝自我,并毫无保留地将这份野心展现在陈方旬的面前。 “的确。”陈方旬说,“忠于自己才能认清自己。” 裴清羽像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缓声问道:“陈助的性格很有意思,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和陈助交个朋友?” 陈方旬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立即拒绝,只是沉默地用温和的目光看他。 到底是朋友,还是要拉他下水做共犯,恐怕只有裴清羽自己才知道。 他的视线并没有多少重量,裴清羽也挂着笑容,上扬的弧度没有出现半点变化。 施加压力的最后一秒,陈方旬终于愿意开口给他回答:“我是个活得很无趣平淡的人,交友这件事,裴先生适合更有意思的人。” 我并不想认识新的朋友,也没有任何野心。 裴清羽看着那双桃花眼,明白了他的话里的潜台词。 “还有工作,先行离开了。”陈方旬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被拒绝了。 裴清羽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然而某种更深层次的喜悦与兴奋却从神经漫游至四肢百骸。 他的视线落在陈方旬离开的背影。 西装的腰部做出了收拢弧度,恰到好处表现了男人的腰线。 裴清羽的呼吸不受控地急促了两分。 “哈……”他低笑一声,抓住了身后的茶水台边缘。 第57章 陈方旬离开茶水间后,把日程安排交到了傅长阙的秘书手里。 傅长阙这个月换了三个秘书,新来的这位是个年轻男人,长了张娃娃脸,做事却一板一眼,一眼就能看出来跟在陈方旬身后学了段时间。 “我还有其他的事,所有的安排你陪在傅总身边,没问题吧?”陈方旬问道。 娃娃脸秘书板着一张脸:“陈哥你去做事吧,我会负责好。” 陈方旬满意地点点头,先行离开。娃娃脸秘书身姿挺拔走进傅长阙的办公室,就见自己的这位上司,神情从最初的忐忑紧张,化作了失落。 “陈方旬呢?”傅长阙问他,他站在办公桌前,平静应道:“陈助临时有工作,先行离开了。” 傅长阙定定地看着他,意兴阑珊道:“你出去吧。” 秘书有些紧张,但仍旧强忍着平静,低头不看傅长阙的眼神,从善如流地离开办公室。 不在办公室里陪同上司,显然更适合他。 裴清羽走出茶水间,见秘书离开办公室,安抚了他一句:“接下来交给我就好了。” 秘书朝他生疏地笑了笑。 总裁办的门重新关上,隐去了低声的安慰。 娃娃脸秘书朝门口看了一眼,悄然松了口气。 - 离开傅氏的陈方旬临时被一名上司叫去安排情人的工作资源。 他的雇主里不乏这样的老板,只能庆幸自己已经做习惯这些工作。 开车途中,他接到了齐元霜的电话。 电话铃声通过车载音响冒出来的时候,他没什么意外地看了眼来电人。 齐元霜早已从开始小心翼翼征询意见后才给他打电话,进化成主动自由地给他打。 前后态度的转变似乎也意味着他想法上的变化。 包括那些若有似无的亲近,都在暗示某种不同寻常。 陈方旬接通电话,问道:“这个点打电话,有事吗?” 齐元霜笑了一声,正气凛然道:“齐医生有感而发,觉得你肯定不开心,所以特来打电话给你讲笑话。” 陈方旬的注意力都在路况上,应他的声音便很随意:“那你的灵感还挺充沛。” 隔那么远都能有感而发,简直是奇迹般的感应。 “也可以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齐元霜嘿嘿一笑,“这样说更有感觉。” 陈方旬慢半拍回答他:“是吗?” 他降下一点车窗,让窗外的风吹散那点郁气和不快:“我可没有一点通。” 齐元霜没有半分不满,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那我就两点通好了。” 这话说得真假掺半,开玩笑和认真并存。 齐元霜一直是这样的人。陈方旬听见他的话,忽地想到。 坦荡率直,下定决心的事,就勇无直前到底,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就付出双倍努力。 一点不行,那就翻倍。 陈方旬打下转向灯,笑道:“你是要把所有的路都走了吗?” 齐元霜欢快道:“有志者事竟成嘛。”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习惯奔向终点,而不是终点奔向我。” “主动性很强的人。”陈方旬煞有介事地点评他,“很不错的勇者性格。” 倒是真变成骑士了。 “方旬也很让我意外啊。”齐元霜说他,聊起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我第一眼见到你,感觉你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第一眼是雷厉风行,现在应该发生了变化。陈方旬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问他:“所以现在不是雷厉风行了么?” “现在嘛……”齐元霜沉思了一会儿,“有时候还是挺被动的。” 陈方旬性格的矛盾还挺鲜明,果断和被动同时出现,并不像是主动攻击的人。 “的确。”陈方旬认可他的评价,慢吞吞地补充:“得看什么情况。” “此话怎讲?”齐元霜洗耳恭听,好奇他的答案。 陈方旬将油门踩到底,仪表盘上车速迅速飙升,他随口应道:“我只是更喜欢谋定而后动。” 谨慎的性格注定他不会抢先出手,他骨子里的狂放与内敛相辅相成,融汇在一起,拧成了无数调控他的神经。 齐元霜干脆利落地说:“感觉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询问出口,一次大胆的意有所指:“那现在的陈助理,还在考量当中吗?” 意有所指里有太多可解读的问题,陈方旬没有正面回答他,四两拨千斤:“一向如此。” 齐元霜的试探被丢回来也没有半分不快,他笑眯眯问道:“方旬今早上班怎么样?” 陈方旬看了眼目的地,还有十分钟的车程:“你不是已经心有灵犀两点通,知道我不高兴了么?” 第70章 他这话说的不辨喜怒,听不出来他的情绪。 齐元霜安静了一会儿,才开玩笑似的问道:“哪位惹我们陈助理不高兴了?我给你出气。” 陈方旬还不至于连个傅长阙和裴清羽都处理不好,区别在他想做和不想做。 只不过听齐元霜哄小孩似的和他说话还挺有意思。 他失笑道:“我处理好了。” 齐元霜立马浮夸道:“天哪,我们陈助理不愧是陈助理,好厉害!” 他在夸奖陈方旬这件事上从来不会吝啬,格外擅长用浮夸的语气夸赞陈方旬,情绪正面,不带一点阴阳怪气。 陈方旬无奈道:“我不是小孩了,不用这么哄我。” 车窗上隐隐绰绰的倒影,却暴露了他略微上扬的唇角。 夸张的赞扬方式,陈助理很受用。 齐元霜自然也听出来他无奈里上扬的尾音。 平时说话尾音都是拉平的,开心的时候,尾音反而会有一点点的上扬,听到加薪放假下班等关键词时,陈方旬回答问题的尾音也是这个状态。 只不过很不明显,要多听多对比,不然和他平静说话的语气仿佛没多少差别。 齐元霜不揭穿他的小心思,又问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陈方旬驶进地下车库:“给老板的情人安排资源。” 这种小事按理来讲不用他来,毕竟还有生活助理,只不过雇主加钱了,陈方旬就肯干了。 他下车奔赴饭局,按照老板的吩咐请人吃饭参加饭局,投资方导演制片一路都请过来。 上电梯时,他和齐元霜的电话还没挂断。齐元霜迷惑道:“这也要你来吗?” “差不多。”陈方旬简要道,跟在服务员身后,“先挂了,晚点聊。” 他挂断电话走进包厢,望见包厢内坐着的人时,愣了愣,偏过头先看了眼包厢号。 没走错啊。 齐元霜坐在主桌上,还是那身标志性卫衣牛仔裤。 见到他时,同样愣了愣:“方旬?” 导演坐在他身边,好奇问道:“齐老师认识陈助吗?” 齐元霜笑道:“当然认识。” 陈方旬半眯着眼看他,身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方旬。” 他回过头,沈敬玄站在他的身后,和他打了声招呼。 陈方旬很清楚投资方是谁,压根没有沈敬玄什么事。 他现在会出现在这,只能是沈敬玄的临时安排。 陈方旬面无表情看着他,开口道:“沈总。” 沈敬玄若无其事和他解释:“李灿和蒋维城都是我的好友。” 蒋维城是陈方旬雇主之一,李灿则是他要见面的投资方。 陈方旬的脑子向来是好用的,他看向包厢内朝他讪笑的导演,立刻反映过来所谓的给情人安排资源,就是个给他的坑而已。 但他又不能直白说出口,毕竟谈资源这件事摆在那儿。 沈敬玄专注地看着他冷淡的面孔,视线近乎贪婪地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方旬了。 工作场合上,高明的陈助理有千万种方式避开和他的见面,只为了达成“眼不见为净”的目的。 但沈敬玄要陈方旬永远记住他。 他们沉默地站在包厢门口,最后还是导演站起身,试图周全气氛。 还没开口,另一个人先站了起来,优哉游哉晃荡到他们两个的身边。 齐元霜猛地抓住沈敬玄的双手疯狂上下摇晃,虚假的热情包围了两个人,打招呼的语气全是兴奋与期待:“沈叔,真是好久不见啊,近来身体如何?年纪大了更要注重保养,可别把自己当年轻人啊!” 他看着清瘦,实则是肌肉密度高,还力气大,逮住沈敬玄握手,就是往死里握,沈敬玄手都要叫他握到发白,隐隐用力根本甩不脱,只能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道:“元霜,你怎么在这里?” 齐元霜灿烂一笑:“其实导演是我朋友,我顺带给他们剧组做个顾问。” 他广交各路好友,从他那多到离谱的霸总朋友就能看的出来。 有个导演朋友实在不算意外。 沈敬玄的手还被他死抓着不放,闻言更是气到挂脸:他根本没想到齐元霜会在这。 齐元霜这个疯子就是来克他的! 陈方旬低头看了眼齐元霜和沈敬玄紧握的手,算着时间,还是假模假样劝了一句:“小齐医生,不要太热情了。” 齐元霜把他的话反着听,笑容加深:“没事,沈叔应该很久没有和年轻人说过话了,我热情一点,多握一会儿,让他感受一下年轻人的热情!” 他手背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线条紧绷,正是蓄势待发的时候,面上根本看不出半分端倪,光看脸,只当他是在正常打招呼。 陈方旬的手轻轻搭在齐元霜的肩膀上:“不好耽误午餐,先进包厢吧。” 沈敬玄眼神阴沉地看着他搭在齐元霜肩膀上的手,手上挣扎的力气情不自禁加重。 陈方旬已经往包厢内走,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齐元霜也就懒得维持那表面的笑容,换成了恶意的嘲讽。 沈敬玄阴冷一笑,手上猛地用力,却没想到齐元霜在这个时候突然松手,还趁机甩了他一下。 他险些没站稳,往旁边歪了歪,撞到了门上。 动静有点响,陈方旬下意识回头,看见沈敬玄一脸柔弱。 “咳咳咳。”旁边传来几声咳嗽,他又偏过头看着齐元霜。 齐元霜朝他眨眨眼,慢悠悠举起了爪子:“方旬,我手好痛。” 手指还在“情不自禁”发颤,很是柔弱的模样。 他那双手生的好看,手指修长有力,有时候也是要上手术台的。 陈方旬因为他医生的身份,不免对他的手多关注了一点。 他皱了皱眉,低声问道:“哪里痛?” 齐元霜装可怜:“刚才握手沈叔好像有点太热情了。” 沈敬玄脸色苍白歪在门上,不仅要闻该死的茶香,还要背一顶黑锅,差点气得喷出一口血。 陈方旬真当齐元霜的手有什么问题,沉着脸道:“去医院。” 他这话一出沈敬玄脸彻底阴了。 “方旬。”沈敬玄声音发虚,又带了点咬牙切齿:“他是医生。” 第58章 “医生怎么了?”齐元霜手指虚弱颤抖,说话中气十足,“医者不自医没听过吗?” 他是正论与歪理邪说都一大套的人,和他争辩根本没有办法吵,只能是魔法对抗魔法。 沈敬玄咬牙切齿看着号称自己柔弱无骨的齐元霜,只想把他的嘴撕烂。 他的两只手被大力握过之后还在发麻震颤,手掩在身后控制不住发抖。 陈方旬再呆都能感觉不对劲了,更别提他还是个对氛围感知很敏锐的人。 他无奈地看着还在朝他卖惨的齐元霜,手指犹豫地勾了勾之后,还是沉默地抬手握住齐元霜的手指,轻轻揉了揉。 “还疼吗?”他低声问道。 沈敬玄皱着眉看他的动作,几乎呆在了原地。连齐元霜都没反应过来他会突如其来按摩自己的手,巧舌如簧又失去了效用,站在陈方旬面前,任由他的把自己的手握在掌心。 他全身僵硬,余光瞥见呆滞的沈敬玄,又默默挺直了脊背,把手往陈方旬的掌心里缩了缩:“现在不痛了。” 齐元霜还记得自己的人设和发言,演技依旧在线。 “方旬,你——”沈敬玄不是没见过陈方旬照顾人的模样,做他助理的那几年,他几乎每天都在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这位年轻的助理的照顾。 但他很清楚现在的陈方旬和以前“沈总的陈助理”已经发生了变化。 现在的陈方旬远比当年要从容与内敛,对待非亲非故之人的小动作远不会像现在这样亲昵。 以至于亲昵间甚至有着外人无法插入的排他感,自带结界隔绝了一切打量。 一切围观的人都成了空气,是落不进他们眼底的外人。 沈敬玄眼皮一跳,古怪的气氛下,他听见常年运转的齿轮在“咔”的一声间,出现了故障。原来成套的齿轮,被另一枚吃齿轮强势插入,成为新的组合。 他第一次生出有什么东西超出掌控的感觉。 陈方旬随意揉了揉齐元霜的手指,便放开了他:“不痛就好。” 他做这件事时很自然。平时照顾人照顾多了,当下场合也就是顺理成章。 陈雅瑛撞到手时,他也是这么照顾妹妹的。 齐元霜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不是还要吃饭吗,不好拖延时间吧?” 陈方旬没忘正事儿,门口这么一闹本来就没在心底留痕。 他本想回头让沈敬玄进包厢,话还没说出口,齐元霜先抢白,热情邀请沈敬玄:“沈叔,还傻愣在那儿做什么?我手不痛了,进来吃饭吧,不用担心我了。” “我手不痛了”这五个字甚至加了重音,简直是当着沈敬玄的面疯狂踩雷,把方才的事情反复拿出来重申。 沈敬玄连着深呼吸几个来回,才没当场爆发,破了这么多年的好涵养。 他朝齐元霜皮笑肉不笑道:“元霜,多谢你关心我。不过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你那么热情的模样了,之前在宁家,你还不是这副样子。” 沈敬玄轻轻转了转手腕,十指交叠随意拉伸了一下,细看手还在抖。 陈方旬瞟了他一眼,转身先进了包厢。 齐元霜面色不改,还是笑意盈盈的模样:“人总归是要长大的,宁家那会儿不懂事,现在懂事了,不也给沈叔补上礼节了么?” 第71章 他这话又是一语双关,沈敬玄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咬了咬牙,紧跟着陈方旬落座。 过往的六年是沈敬玄的资本,也是他不可言说的痛。 与陈方旬分离的三年让他六年内躁动不安的心彻底冷静下来,也让他在重逢的那一刻,意识到了六年的岁月是如何短暂。 他的忐忑不安藏在胸有成竹下,最终成为无法掩饰的痛楚。 那六年的岁月在这一刻看来格外的脆弱,经由时间冲刷,只留下了单薄寡淡的色彩。 沈敬玄沉默地坐在主位上,他是投资方,自然有人敬他酒。 陈方旬是那个组局的人,自然不可能冷落气氛。 他向来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入工作场合,端起酒杯同沈敬玄敬酒时,初见这位老上司的不快都消失了,只余疏离的体面,和客套的笑容:“沈总。” 沈敬玄摁下满心的郁气,对在场所有电灯泡的厌烦,笑道:“陈助理客气。” 他举起酒杯,和陈方旬从容碰杯,就像是当年恨意都不复存在。 齐元霜坐在导演身边,慢条斯理地剥虾。 “真的没问题吗?”导演小心翼翼问,“我怎么感觉沈老板和陈助感觉不对呢?” 他抬眼看碰杯的两人,安抚自己那位紧张的导演好友:“没有问题,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罢了。” 导演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不会在这打起来吧?” 齐元霜无奈地看着他:“陈助理是个体面人。” 陈方旬的性格,在这种工作场合,再恶心沈敬玄,做事仍旧是滴水不漏,给足人面子和台阶。 至于恨不恨的,私底下处理就是了。 制片人没坐在他们身边,自然没听见他俩的对话。 看着沈敬玄和陈方旬寒暄,笑着道:“听说陈助理之前与沈总关系很好,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齐元霜偏过头,低声问导演:“这个棒槌是谁介绍的?” 导演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我也想知道啊。” 陈方旬瞥了制片一眼,并没有开口,手上的酒杯却是轻巧地放在了桌上,杯底和桌面相撞,清脆一声,导演惊得一抖。 沈敬玄笑道:“和方旬认识很多年了,关系好也是正常。” 制片压根没感觉出来气氛有什么不对:“那还真是巧,也算是‘自家人’了!” 导演的手借着桌子的掩护试图拼命扯他的衣袖,无奈两人的位置之间实在有点距离,压根扯不到他,只能恨恨发出一声叹息。 这棒槌没看出来陈方旬的气压都变了吗! 陈方旬面上的笑一如既往,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说话的语气都格外冷淡:“和沈总称自家人,当真是折煞我了。” 制片不见得感觉不到气氛的变化,只不过满心满眼都是沈敬玄。 一个普通的助理,的确不值当太费心。 沈敬玄面上的笑减淡半分,他看向陈方旬,真情实意道:“哪里是折煞。认识方旬,算的上我人生的一大幸事。” 他这话一出,制片看陈方旬的目光又不一样了。 齐元霜轻轻将筷子放下,取过纸巾把手擦干净,才慢悠悠开口:“幸事总归要两方都满意才好嘛。” 导演终于扯到了制片的衣袖,用力把人直接拽了下来:“棒槌,别开口了!” 他今天就不该答应来凑这个局,老板们打个电话通知的事儿,现在沦落到吃饭挨打的程度。 整个餐桌上的气氛都压抑到了一个程度,只有齐元霜还乐呵呵的,乐得真情实感。 饭也吃不下去,事情也谈不成,还有个棒槌制片在旁边,他现在就想走人了。 想和齐元霜打个招呼先走都不行,因为这人已经出言挑衅沈敬玄了。 在座的基本都是人精,一听齐元霜开口,纷纷低下了头。 沈敬玄知道他一开口,今天的事就没完。他面色平静道:“元霜,毕竟是我的事。” 齐元霜点点头:“我知道是沈叔的幸事嘛,但毕竟是单方的。” 幸事是沈敬玄的幸事,于陈方旬而言,却是难以磨灭的噩梦。 陈方旬当年步出校园,带着憧憬的念头来到沈敬玄的身边工作。 上司曾是课本上的案例,也是手把手带着他前行的老师,甚至是在他家庭巨变时轻描淡写出手帮忙的恩人。 那些交错的身份与倾慕信任,到最后都成了中伤他的利刃。 他趴在陈雅瑛的病床旁时,是否有一刻后悔自己当年不应该应聘那个职位? 陈方旬并不是一个愿意交付信任的人。他谨慎敏锐,比起信赖他人,更习惯于自己处理一切问题。 面对一切情况,都抱有浓重的警惕心。 齐元霜很难想象当年陈方旬是如何面对自己交付信任后又被重创的情况,尤其在加害者轻描淡写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 他甚至感同身受了这种憎恨与痛苦。 “沈总,齐医生,先吃饭吧。”陈方旬打断他们的交锋,笑容妥帖温和。 他收敛了那一身锐气,率先做打圆场的那个人。 不管平和之下的暗流涌动,至少这一刻场面是好看的。 制片总算意识到问题所在,不敢再做棒槌,和导演忙着活跃气氛,打圆场,这才没彻底尴尬。 饭局结束的时候,导演背后一身冷汗,抓着要走向陈方旬的齐元霜,压低声狠狠道:“我再吃这种饭局我是傻逼。” 谁爱来谁来,他反正不干了。 齐元霜拍拍他的肩膀,怜悯道:“可怜。” “无关紧要”的人员都溜光了,包厢内只剩陈方旬、齐元霜和沈敬玄三个人。 齐元霜溜达到陈方旬身边,开口问道:“方旬,走吗?” 陈方旬对他道:“我和沈总说两句,停车场等我。” 他垂眸看向齐元霜的手,补充道:“手小心点。” 进包厢前的事情他还记得一清二楚,沈敬玄偏过头,不太想看这个场面。 齐元霜挑了挑眉:“没问题吗?” 还特意看了眼沈敬玄,以作暗示。 陈方旬点了点头:“我和他单独聊聊。” 齐元霜凑在他耳边,紧张兮兮道:“遇到危险请拨打小齐医生求救信号。” “去吧。”陈方旬朝外摆摆手,让他先离开。 齐元霜看了他好一会儿,大概是确定三十一岁的陈方旬已经是个波澜不惊的成熟男性,不会在危险变态来临的时候手足无措,才一步三回头先行离开。 包厢内只剩下沈敬玄和陈方旬。 “沈总,坐吧。”陈方旬率先坐下,看着还站在他面前的沈敬玄,坦然开口。 沈敬玄的眼皮控制不住跳动,他尽可能从容不迫坐下,将坐姿调整为最放松的状态:“方旬,我以为你不再会和我有这样平静谈论的时刻。” 陈方旬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淡开口:“我以前很庆幸能够成为你的助理。” 沈敬玄猛地死死抓住座椅扶手。 他的心因这个开头,坠了下去。 第59章 陈方旬是个很少会缅怀过去的人。 对他而言,专注当下,展望未来永远更重要。他没有办法更改过去的事情,时间不会倒流,既定事实也不可能会在命运岔路口的那一刻自动为他规避风险,选出最安全的路给他。 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一点抗风险能力的人。 主动与沈敬玄谈及过往,比起怀念,不如说是复述。 陈方旬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话题:“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不是因为谢逐青,而是课本。” 当年他坐在讲台下,听老师讲沈敬玄力挽狂澜,一己之力将亏损降到最低,讲他投资眼光独到,本人工作拼命疯狂,是个精力旺盛,很有人格魅力的人。 沈敬玄坐在面前,面容紧绷。 他和陈方旬之间没有相隔遥远的距离,鞋尖轻晃,就能接触到彼此。 重逢之后,他们第一次如此平静地面对面坐着,谈论早已逝去的过往。 但沈敬玄仍旧觉得自己和陈方旬之间有着千沟万壑,那是他难以跨越的艰险。 嶙峋的山峰横越山崖间,沉默流淌的水流早已无法掩藏尖锐的山石。 “我的确倾慕你的才能,甚至一度把你当做我的目标。”陈方旬寡淡地说,末了尾音还是泄露出一丝笑。 不知是不是在笑年纪尚轻,分明已经在蹊水镇吃够苦头,来到珩京依旧不长教训的自己。 沈敬玄不想听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陈方旬说起这些,也不知道陈方旬当年是那么看他的。 痴迷一个年轻的助理是他从来没有意料到的事情,他又怎么能想得到这些。 沈敬玄下意识张张嘴唇,望见陈方旬平静冷淡的眉眼时,他猝然反应过来,他其实是知道的。 在心里的反驳与无知都是自我欺骗。 他为什么会痴迷一个年轻的助理,他自己最清楚不过。 二十二岁的陈方旬沉默寡言,为人处事时却依旧带着几分傲气。他那样的家庭,吃尽苦头才走出来,对强大的人自然多出几分向往与倾慕。 沈敬玄出现在他的课本案例中,还是珩大的客座教授,二十来岁的陈方旬甚至曾经坐在讲台下听过他的课程。 来到他身边工作时,尽管冷静自持,眼底却会时不时流露出向往的眼神。 沈敬玄心安理得接受他的仰慕,习惯身后跟着这么一位年轻的助理。 他看着陈方旬从最初生疏的实习生小陈,到后来成为他人仰慕的沉稳的陈助理,整个过程就像雕琢一块璞玉,让璞玉在时间的打磨下彻底绽放本来的光华。 第72章 沈敬玄享受这个过程。 他咬紧牙关,再也无法在心底反驳陈方旬,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为什么都知道,他才会下意识选择忽略,以至于到了陈方旬决然离开,他还是那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陈方旬并没有给他不听的机会。 不如说今天的平静谈话,就是特意说给他听。 陈方旬做事果决利落,权衡过后,没必要的事情与感情断了干净对他而言才是正确的事。 他并不喜欢拖着所有人不放,对别人是折磨,对自己也是。 “我在你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到现在,我做事时仍旧有你当年教我的影子。”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并不觉得这件事说出口有多羞耻。 对他而言,这些都是成长过程必要的学习途径,沈敬玄在专业领域的确是个值得学习的对象,他只有贪婪地学习,才能继续往前奔跑。 他忽略了沈敬玄难看的脸色,沉稳地陈述:“我是个还算擅长学习的人,和你学习,模仿你的行事方式对我而言并不是出于某些隐晦的情感,只是我擅长这么做而已。” “也许是因为这样,才让你产生了……”陈方旬顿了顿,才继续道,“错觉。” 错觉。 误认为那五年的相处能在陈方旬身上留下深刻的印痕,那些印痕又能成为他重新让陈方旬回到身边的错觉。 沈敬玄的呼吸粗重几分,陈方旬的话语如同潮水,毫不留情满溢,要将他淹没。溺水般的窒息感充斥鼻腔,他试着开口辩解,却发现自己如鲠在喉。 喉间挤不出一道声音。 “时间在前行,我不会永远困在那五年里。”陈方旬戴着腕表的左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朗格月相,换表的那一刻,他的时间就已经在往前走了。 穿衣风格,行为处事,人情世故,甚至于人脉资源,都带着沈敬玄的风格。 沈敬玄对那五年同行的岁月寄托了太多的信心,笃定施加足够多的烙印,向外的飞鸟终会归家。 但飞鸟不是家养,不过是停留栖息一段时日。这种信心也只会在同样被困于那五年里的人身上起效。 陈方旬从不缅怀过去,自然不会放任自己停留在过往的岁月里。 五年的烙印不过是人生里平静的刮痕,他遇到的每个人,握手交流时,都能被他记住,成为人生旅程里的浅淡痕迹。 “方旬……”被挤压的喉咙终于发出一道沙哑的呼唤,沈敬玄开口亲昵地喊他的名字,却被陈方旬轻而易举打断:“我不是你的艺术品。” 掌控,修剪,束缚,这些词语本就不可能出现在陈方旬的身上,他面无表情戳破沈敬玄的自欺欺人:“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想驯化我,看我成为你的艺术品而已。” 陈方旬也是在辞职许久后才彻底反应过来沈敬玄当年的步步引导里带了什么念头。 他生出的依赖也就蒙上了阴影,更别提沈敬玄给他的所谓烙印,究竟有多少阴暗的想法。 “我从来没有那么看你。”沈敬玄低声怒道,他抓紧椅子扶手,反驳陈方旬的推断,“你从来不是什么艺术品。” 他对上陈方旬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这么做并不公平。” “我从未和你说过我的想法,你就这么独断地评价我,未免太不公平。” 陈方旬轻笑道:“原来沈总也会讲公平。” 沈敬玄并不会遵守游戏规则,利益受损的时候,竟然要求公平。 嘲讽也不过轻描淡写一句,他看向沈敬玄,没有被惹怒的模样:“既然要求公平,那请沈总讲吧,我洗耳恭听。” 失控的声音在沈敬玄耳边响起,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想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失去效用。沈敬玄擅长的谈判技巧对上陈方旬冷淡的目光时,一条都用不出来。 他说不出口。 所谓的痴迷与爱意,他说不出口。 他将自己缓缓沉入座椅中,收敛怒意与后悔,近乎压抑道:“你是个很有才能的人,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同意你成为我的助理。” “毕竟在你之前我已经辞退了很多个、很多个……” 他望着陈方旬,深吸一口气道:“我的确想认真培养你,这件事从来做不得假。方旬,我当年是……真心待你。” 这句话对沈敬玄而言已经是最直白的表达,他注视着陈方旬,试图从那张脸窥见情绪波动的蛛丝马迹。 但陈方旬什么反应都没有。 喜怒不形于色,陈方旬在掩藏情绪这件事上本身就比一般人要强,经过这么多年的锻炼,能力更上一层楼。 他已经没有办法看出他的情绪到底是向上还是向下。 “是吗。”陈方旬说。 沈敬玄一愣,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这场谈话即将结束,某种代表着离别的隐喻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当然是。”沉默良久后,沈敬玄苦笑着开口,“我对你的纵容,对你的偏心,从来不作假。” 他擅长剖析自己,却不擅长表达自己,开口时,字赶字,句赶句。 离别的三年里,他也认清了自己在“我要得到他”的念头下藏着什么心思。那些维护与偏袒成为他的验证真心的证据。 “方旬,只有你永远那么迟钝。”他垂下头,沙哑道,“什么都看不出来,再直白的暗示落到你眼里也不过轻飘飘的一晃而过……我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 辞退的助理一个又一个,只有陈方旬留了下来。他对陈方旬总是纵容偏袒的,酒局与刁难被他拦在身后,那五年里,他维护陈方旬成了习惯。 掌控是真的,培养和真心也都是真的。 陈方旬不动如山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漏洞。 他愣坐在原地,低声喃喃:“……纵容,偏袒。” “我曾一度以为你并不擅长这件事。”沈敬玄没有错过那一丝的漏洞,紧跟着道,“但你只是不去想而已。” 又是那双认真注视他的眼睛。 触碰他唇边痣的手指。 蹊水镇共撑的一把伞。 他为什么会允许他介入自己划定的范围之内? “骑士有义务保护公主。” “陈教练多温柔一人。” “很性感。” 陈方旬忽地说不出一句话。他像是明白了自己的允许与偏心来源何处,就像沈敬玄说的那样,他是个很迟钝的人。 他不擅长剖析自己,也不擅长表达自己。 所以选择回避一切需要他自己的问题。 沈敬玄靠近陈方旬,探身看向他,压抑道:“方旬,我不会在这些事情上骗你。我知道你对我没有任何信任,可我恳求你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陈方旬恍然不觉,模糊无解的问题突然得到了解答,他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却逐渐清晰明了。 胸腔内心跳声的存在愈发鲜明,就像是易拉罐打开的那一刻,气泡咕嘟一声冒了出来。 没有过分激烈的情感涌现,只有最简单的,问题得到解答的轻松。 沈敬玄的声音骤然一顿,他惊疑地看着陈方旬茫然的脸,不妙的预感却愈发强烈。 “原来是这样……”陈方旬扯扯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突然明白的讶然,他低笑一声,推开了沈敬玄。 沈敬玄跌坐回座椅里,仰起头去看他,眼神亮了亮:“方旬……” 陈方旬收敛了那一瞬的笑意,内敛冷静道:“沈敬玄,我们之间的账平不了,你救了我母亲,又害了我妹妹,我对你的报复只能是那一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俯瞰沈敬玄:“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沈敬玄猛地抓住陈方旬的手腕,咬牙道:“方旬,你一定要那么狠心吗?” 陈方旬决然地推开他的手:“被困在原地不会有好结果。我对你没有任何感情,你在我这里不过是个陌生人。” 沈敬玄不怕陈方旬厌他恨他,也不怕陈方旬报复他。 却独独怕陈方旬当他是陌生人。 他能给陈方旬带来的仅剩的情绪波动都消失了,就丧失了唯一的优势。 陈方旬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包厢门打开,沈敬玄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见陈方旬走出那扇门,齐元霜脚步欢快地迎了上去。 他的眼睛转了转,与齐元霜对上了视线。 齐元霜带着笑的双眼变了变,最终化作了怜悯。 优胜者的怜悯。 “砰!” 包厢门重重合上,将玻璃瓷器碎裂的声音掩去。 陈方旬没有回头,沉默注视着齐元霜,视线一寸寸从他俊秀的五官轮廓上抚过。 直到那张满是少年气的面孔上浮现一丝疑惑,他才温和开口问道:“你没去停车场等我吗?” 齐元霜站没站姿,也没回答的话,反而凑近他,像只打转的小狗绕着他走了一圈,检查他的身体,最后满意开口:“没受伤就好。” 陈方旬失笑:“我没那么脆弱。” “那可不一定。”齐元霜拖长音说,“沈敬玄神经病,万一发疯怎么办?” 发疯可不好控制。 陈方旬抬手,动作熟稔地揉揉他的脑袋:“他不敢。” 齐元霜听他笃定的语气一滞,最后还是没忍住嘀嘀咕咕:“他不敢~” 语调千回百转,阴阳怪气。 陈方旬闻出来他话里的醋味,无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慢悠悠开口:“我和他不熟,陌生人之间动什么手。” 齐元霜一惊,像是听到什么震惊的话,缓缓站直看向陈方旬,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狐疑道:“我怎么感觉你不对劲呢?” 陈方旬屈指敲了敲他的脑门:“都在想什么东西,我能有什么不对劲。” 齐元霜深黑的眼瞳无辜地看着他,眼底却满是笑意。 陈方旬轻咳一声,率先收回视线,催他走人:“走吧。” 他的脚步稳健有力,背影却多了点松快的意思,齐元霜静静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快步跟上,挤在他的身边。 又因为没看路横冲直撞,被陈方旬再一次提溜后衣领抓了回来。 “走路要看路,说了几次了?”陈方旬皱着眉,低声训他。 第73章 齐元霜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走,总算是走有走姿,眼睛学会看路了。 “知道了。”他对着陈方旬,装乖道。 第60章 齐元霜还是觉得陈方旬有哪里不对劲。 中午的饭局陈方旬喝了酒,开车的人就换成了他。 他边给自己扣安全带,边偷偷瞄陈方旬。偷瞄的次数多了,陈方旬闭目养神都养不下去,无奈撇过头看他:“看我做什么?” 齐元霜这人被抓包和没被抓到一样,反而会更加坦荡。他索性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试探问道:“沈敬玄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他平时不会直接问出来,陈方旬和其他人的谈话他都当不知道。只是今天谈话的人是沈敬玄,他就不免多出来一点好奇心。 还要迂回问话,不直接问“你和沈敬玄究竟说了什么”。 怎么还记着这事儿。 陈方旬在心里无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片刻后才似笑非笑道:“好奇心这么重?” 齐元霜叫他看得后腰忽地发软,好悬才成功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就是好奇。” 说他好奇心重,也没有责怪的意思。齐元霜不想把自己搞得像是查岗,只好用好奇这个理由盖过去,反正他也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按照陈方旬以前的习惯,这个问题他不会回答。 “聊了一下以前。”陈方旬语气平淡地解释,“让他不要再来找我,和他没关系了。” 齐元霜惊讶地挺直脊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清楚了。 陈方旬这个高度概括的技能,肯定把复述过程里的补充细节都丢到一边。但在齐元霜看来,那些补充细节有时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和沈敬玄谈话里的补充细节,是让陈方旬不对劲的重要原因。 齐元霜摸着下巴沉思好一会儿,才在陈方旬“开车别走神”的提醒里放下那堆思绪,专注开车。 “晚上一起吃饭吗?”陈方旬本想靠着趁机完成午休,闭上眼睛,看见的全是那双认真的眼眸。 包厢内沈敬玄口中的纵容与偏袒仍旧在影响他,催促他看向齐元霜,去验证自己无意识给出的偏心。 他的脑子里一片吵闹,心却很安静,沉静地按照以往的节奏跳动,就像是在享受这一刻。同一辆车厢内,车窗留出一道缝,只送进来秋季的微风。 汽车鸣笛声被自然而然过滤在外。 齐元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啊?” 他在信号灯前猛踩刹车,震惊地看着陈方旬,又是一声惊呼:“什么?” 陈方旬被惯性猛地一带,险些砸上副驾驶台。眼镜直接歪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何必那么震撼,只是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齐元霜结结巴巴道:“为什么突然问我晚上吃不吃饭?我晚上当然吃饭!” 陈方旬:“……” 他重新戴回眼镜,眼底满是无语,根本不知道齐元霜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只好趁红灯还有最后十几秒复述了一遍问题:“不是问你晚上吃不吃,你要吃晚饭我当然知道。我在问你要不要一起。” 跟个呆瓜一样,脑袋里都是奇思妙想,时灵时不灵。 齐元霜脑袋瓜子信号重新连接成功,他流畅接话:“一起,当然要一起。” 信号灯跳转为绿灯,他瞥了眼陈方旬,开玩笑似的问道:“难得啊,居然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对着陈方旬说话老是不自觉加点试探进去,陈方旬这次没躲开他的试探,自然道:“那以后多问几次,问多了就习惯了。” 齐元霜情不自禁抓紧了方向盘,生怕自己手一滑,车子也跟着打滑飞出去。 他坐在驾驶位,陈方旬坐在副驾,就在他的身边。这个场景之前出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萦绕着古怪的气氛。 古怪的气氛甚至有别于他们上次在拳馆,他抬手去触摸陈方旬的唇边痣时的暧昧与亲昵。 彼此都坦然的态度,反而加深了若有似无的氛围。 和沈敬玄的谈话绝对有猫腻啊! 齐元霜忍不住在心里嚎了一句,本来没那么好奇,现在反而抓心挠肺地好奇谈话内容了。 他开始轻轻挠方向盘,发出来的轻微动静被陈方旬捕捉,换来一句问话:“没空?” 陈方旬见他这副苦恼的模样,还以为他晚上有事,只是不想拂面子才勉强答应。 齐元霜否认地很快:“没有,晚上没值班,老板们大半夜不发疯我就没事。” “那挠方向盘是为什么?”陈方旬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总不至于是要磨爪子。” “那你给我买抓板吗?”齐元霜接话倒是接的很快,陈方旬闻言打开了手机,翻出了购物软件的页面:“总要和我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磨牙的道具要吗?” rs7流畅地滑进主路,齐元霜被他开玩笑也没有半分不快,反倒认真讨论起派系来:“一会儿猫抓板一会儿磨牙棒,我到底是狗还是猫啊。” 陈方旬关掉手机,随手将接连不断打来的珩京陌生号码挂断拖进黑名单,回想了一番齐元霜平时的行为举止:“感觉是边牧。” 智商很高的犬系男。 他直接把品种都定了,齐元霜回头看了他一眼,公平起见,回敬他:“那你就是狸花猫。” 陈方旬很随和:“狸花猫就狸花猫吧。” 他对这些形容都无所谓,齐元霜想说什么就随他去。 新的陌生号码再一次打了进来,陈方旬对沈敬玄的毅力感到不耐烦,挂断拉黑的动作干脆利落。 齐元霜像是想起什么,目的地也刚好到达,他停好车,扭头问陈方旬:“方旬,你是不是……有个白月光?” 这件事,还是他上次在宁善渊办公室听到陈方旬说的,憋在心里已经很长时间。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古怪的氛围,他压根不会问出口。 陈方旬眨了眨眼,抬抬眉梢,露出一个略显困惑的表情:“我哪来的白月光?” 他脸上的迷惑不似作伪,齐元霜解释了下问题的背景:“你上次和宁善渊说的。” 一提到宁善渊,陈方旬立马反应过来是上回宁善渊求婚,为了拒绝他胡诌出来的白月光。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齐元霜一眼,某个医生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满是紧张。 陈方旬解开安全带,漫不经心道:“的确是白月光,当年还希望它能和我在一起。” 齐元霜一怔,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想要和谁在一起的明确表态。 “那现在呢?”齐元霜问话的语气有些干巴,明显意兴阑珊。 陈方旬继续道:“现在,大概只能和它的曾孙辈在一起了吧。” 齐元霜目瞪口呆,看着陈方旬的目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不是,白月光年龄差有点大了啊。” 陈方旬还有这么与众不同的时候?! “那也没有那么大。按照它出生的年岁来讲,它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年岁比我还小。”陈方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静静看着齐元霜越来越坐立难安,才慢悠悠继续说:“小齐医生,我的白月光,是我高中时期投喂的一只流浪狸花猫。” 齐元霜的呼吸都停了一拍,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上下起飞,整个人和雕塑似的愣坐在原地,好半会儿才缓过来,近乎嗔怪道:“逗我很好玩吗?”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嘴角噙着笑意,假装看车窗外,没听见他的问题。 车窗上映出齐元霜倒影,面容朦胧模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刻意逃避回答,齐元霜也拿他没办法,反问道:“那你要和白月光的曾孙辈在一起吗?” 陈方旬摇摇头:“我不知道它的领养对象是谁,也不知道它绝育前有没有生崽,曾孙辈有没有还不一定,怎么领养?” “更何况养猫这件事,等我辞职再说吧。”他道。 没辞职前,养猫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他根本没空照顾一条小生命。 当年能兼顾工作和照顾陈雅瑛,还是因为陈雅瑛后来年岁渐长,能基本照顾好自己,他才稍微有余裕了点。 小猫只需要吃吃喝喝,做铲屎官的总要多花点心思,陈方旬没有时间。 齐元霜了然地点点头,解锁车门让陈方旬下车:“你车我开走了啊,下班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陈方旬点点头,带上车门前道:“路上小心。” 他回公司以后,一下午的心情都很好,秘书办的小群里,“陈助心情超好有审批和方案提交的速来”等消息几乎传遍了各个部门的小群。 部门负责人把东西交上去后,被心情很好的陈方旬评价漏洞百出,灰头土脸重新赶进度,同时怒斥秘书办的假冒消息。 陈方旬不在任何一个小群里面,不过或多或少能猜出这群人蜂拥而至的原因。 他心情好不好都不影响他工作的效率与标准,趁他心情好,寄希望于他能好说话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 陈方旬开了一个下午的线上会议,下班时间快到时,坚决不加班了。 他就是加班太多才麻烦缠身,从今往后将严格维护自己身为劳动者的权益。 齐元霜收到消息就来接他了,他提着笔记本和平板,坐进副驾,顺手将东西放在了后座。 “出去吃还是自己做?”齐元霜问道。 时间还早,不如自己做。陈方旬家的冰箱里还有食材,但数量并不多。他扣上安全带,对齐元霜道:“自己做吧,先去买菜。” 进了超市,齐元霜半个人倚在推车上,慢吞吞跟在陈方旬身后,见他挑菜捞鱼点肉,还要回头问他要吃什么。 这些生活上的事情陈方旬明显比齐元霜懂得要多,齐元霜只要跟紧他,适时发表自己什么都能吃的意见就可以。 他推着推车,伸手悄悄比划陈方旬的背影。 陈方旬像是知道他在干什么,反手抓住推车的边缘,连人带车拉到自己的身边。 “站好。”他掐了掐齐元霜后颈,示意人站直走路。 趴在推车上跟个小朋友似的,一不小心就容易摔了。 之前不知道走路不看路多少回,陈方旬现在见他这副站没站姿的模样就有些操心过度。 齐元霜的后颈皮肤被他的手碰了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近似酥麻的感觉登时从后颈传遍全身,他脚一软,险些倒地上去,又被陈方旬一把提起来。 他的耳根烫的通红,后颈还是酥酥麻麻。 陈方旬的动作亲昵大胆,扣他后颈,提溜他的动作活像是对待家属。 家属。 齐元霜被自己的联想激得脸也红了。 陈方旬的手背自然而然贴上他的额头:“发热?” 第74章 “没有。”齐元霜紧紧抓住推车扶手,乖巧站直,安安分分推着推车走在陈方旬身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在陈方旬耳边说:“就是很痒。” 陈方旬正低头买土豆,闻言看了眼齐元霜仍旧泛红的耳廓与面颊,打趣道:“小齐医生,你怕痒啊?” 齐元霜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痒。” 他今天败在陈方旬手下太多回了,跟在人身边,不服输的脾气冒出了一点头。他打量着陈方旬若有所思的脸,念从心头起,瞬间想好了反驳的说辞。 “其实。”齐元霜凑到陈方旬的身边,借着货架遮挡,对陈方旬道:“后颈是我的……” “敏感点。” 他的语气暧昧,低声暗示陈方旬方才对他的动作哪里“不可取”。 陈方旬神色平静,全然没有被他逗到时应该有的害羞模样。 齐元霜笑着看他,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眼底略带着一点茫然。 陈方旬的神色并不在他意料之中。 之前他凑近说话,陈助理都会耳红! 陈方旬对齐元霜的话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只是看齐元霜那个耍小聪明失败后怀疑人生的模样很有意思。 他算是明白齐元霜为什么那么热衷于逗别人玩了,因为的确很有趣。 齐元霜面色风云变幻,陈方旬不动如山观察他的反应,还是从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他无奈摇摇头,在齐元霜难以置信的眼神里,很是刻意地又摸了摸他的后颈。 抚摸的动作轻飘,也没有多少力气,随手而为之,指尖停留的时间甚至没超过三秒。 陈方旬歪过头,在人声鼎沸里,贴着他的耳朵低语:“听话。” 温热的呼吸与低沉的嗓音同一时刻抚摸过左耳,齐元霜先是感觉自己被投放进全然真空的环境中,嘈杂的声音尽数消失。 几秒后,属于陈方旬的温度离开,空气重新注满,喧嚣人声尽数在耳畔炸响,他甚至能听见烟花礼炮齐放的轰鸣。 薄红迅速爬上白皙的皮肤,齐元霜整个人都被羞意包裹了,活像只冒蒸汽的水壶。 “妈妈,那个哥哥是发烧了吗,脸好红哦。” 小姑娘稚嫩的声音响起,又被一旁的家长压低声说了一句:“不可以随便说别人。” 齐元霜抓紧推车扶手,彻底宕机。 陈方旬背过身,忍下了笑意。 第61章 “你在偷笑吗?”齐元霜敏锐察觉到陈方旬回避他的动作,探头去看陈方旬的表情。 陈方旬的表情管理级别堪称专业,齐元霜探头去看他时,他的表情已经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满脸平静地和齐元霜对视:“没有。” 齐元霜才不信他,方才他已经看到陈方旬的肩膀抖动了:“就是偷笑了吧,我都看到你肩膀抖了。” 他挤到陈方旬身边,试图窥见陈方旬笑过的蛛丝马迹。 但陈方旬压根不给他看,一手搭上推车,问他:“吃不吃鲈鱼。” 齐元霜连声应好,手肘碰碰他:“你今晚真的很幼稚哦。” 陈方旬接过称斤处理好的鲈鱼,丢进购物车:“我认为小孩子心性的齐医生应该没资格这么评价我。” 硬要说,那也是半斤八两。 他顺手称了半斤河虾,示意齐元霜跟上。 被评价小孩子心性的齐元霜继续嘻嘻哈哈跟在他身边,穿行货架间时,陈方旬问道:“齐小朋友,吃不吃零食?” 零食这种东西,他只有在陈雅瑛回家的时候才会顺手买一点放零食柜,平时那个柜子基本都是空的。 “请不要称呼二十九岁的成年男性为小朋友。”齐元霜义正言辞反驳,“我要番茄味的薯片,谢谢。” 陈方旬直接拎了两袋,对他成年男性的发言敷衍了事,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两盒费列罗。 底下还有袋小馒头和奶糖,倒是很符合齐元霜的风格。 结完账出了超市后,齐元霜去还购物车,陈方旬把两袋东西都放进后备箱,两人才开车回家。 上电梯的时候,陈方旬问了他一句:“去你家还是我家。” 齐元霜很认真:“去你家。” 陈方旬瞥了眼他正经的神色,开了个玩笑:“家里不能见人?” “是有点。”齐元霜点点头,“这几天加班,也忘记叫人上门打扫卫生了,我怕你看见忽然想来个大扫除。” 他家里上回陈方旬打扫过的痕迹还没变化,只是地上很久没有扫了。 卫生间的脏衣篓堆了衣服,他不大想让陈方旬看见。 只有陈方旬这样生活作息习惯严苛自律的人,才会在加班到深夜,回家后还能持之以恒打扫卫生。 齐元霜值夜班回家后,根本动不了一点,沾上床就彻底睡死。 陈方旬对此没意见,乘电梯直接回了家。 买来的食材一人提了一袋,齐元霜熟门熟路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穿上,跟在陈方旬身后,先把东西放在了料理台。 “你先把鲈鱼和虾放进水池里。”陈方旬扯松领带,转身往卧室走,吩咐他把食材拿出来放好。 齐元霜眼睛盯着他的背影,手在购物袋里摸索,精准把虾和鲈鱼丢进水池。 卧室门被打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光景。他好奇地看了眼,房间大体装饰和整个房子的装修风格没区别。 走的全是极简性冷淡风。 “咔哒。” 卧室门被关上,连最后一点光景都看不见了。 陈方旬掩得严严实实,没有给他偷看的机会。齐元霜遗憾地叹口气,把路上陈方旬说过要做的菜全都拿出来摆好,剩下的暂时放进冰箱。 卧室内,陈方旬摘下腕表放进衣柜抽屉,那只沈敬玄送的1815就摆在一边,表盘与表带没有划痕和损伤,外观如新,看得出来主人对它的保护很是妥帖上心。 他注视那只表许久后,才将它放回了角落。 领带和外套被尽数脱下,陈方旬解开衬衫纽扣,拿起居家服准备换上,回过头看了眼穿衣镜,镜子的男人同样用冷淡的神情回望他。 他看了穿衣镜好一会儿,还是把黑色的家居服放下,顶着随手解开几颗纽扣的衬衫走出卧室。 门一开,某人的手险些敲上他的胸口。 “站门口做什么?”陈方旬垂眸问齐元霜。 齐医生抬眼看他,默默收回手:“想敲门问你还有没有什么菜要……洗的。” 陈方旬挑了挑眉:“还挺勤快。” 齐元霜的视线下滑,轻而易举能看见解开几颗纽扣后的衬衫下精致白皙的锁骨。 视线再往下一点,能看见陈方旬和他说过的,锁骨上的痣。 他看着看着,注意力就全陷了进去,脑子里只剩下陈方旬锁骨上有痣这件事。 “在想什么,这么专注?”陈方旬见他走神地盯着自己的胸口,出言问道。 齐元霜下意识回答:“美人多痣……” 面前传来一声低笑,他才反应过来说了什么东西。 陈方旬低头看了眼自己锁骨上的痣,对齐元霜发愣说的话给出漫不经心的回应:“我的胸口也有痣。” 不光是锁骨,他的胸口有一颗痣,后腰和小腹也有。 多痣这点是真的。 齐元霜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震到,又是口不择言:“那你脱了给我看看?” 陈方旬:“……” 耍流氓耍的格外大方的齐元霜抬眼看他,似乎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根本没法撤回,找理由又会更尴尬。 秉着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一理念,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尽可能镇定道:“眼见为实。” 他这个不服输的性子,本身就不可能吃一点亏,一定要找回点场子。 这回骑虎难下的人轮到了陈方旬,他看着齐元霜那双莫名其妙开始亮晶晶的眼睛,眼皮跳了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齐元霜的视野内,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住衬衫纽扣,漫不经心拧动。陈方旬倚着门框,单手解开了一颗纽扣,半点没有被为难的意思。 再解开一颗,衬衫几乎是半敞,腹肌都若隐若现。 他敢解开,齐元霜不敢看了,默默告饶:“我服输!” 他跟一个时时刻刻都要掌控主导权的男人争什么,明摆着给人逗弄。 叫你嘴快。 齐元霜在心里骂自己,但思绪老是不受控制跑到那片锁骨上。 陈方旬也解不下去了。刚才那一颗已经是他目前能接受的最大尺度,再往下解开,和不穿没区别。 他悄然松了口气,抬手重新扣上衬衫纽扣,除了最顶上那颗。 整理着装后又是那个斯文禁欲的陈助理,没露出半点不该露的。他顺手带上卧室门,把某个被他吓唬住的齐医生一起带进厨房,检查完齐元霜的备菜,把人又赶出去。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拎进去?”齐元霜不明所以站在厨房外,看他起锅烧油。 陈方旬套上围裙,朝电饭锅歪了歪头:“洗米煮饭。” 有活干的齐元霜不再嘀嘀咕咕,按着量洗米煮饭,电饭锅煮饭键按下,他蹭到了陈方旬身边,占据了另一个空灶台。 就两个人,做的菜并不多,齐元霜的清炒时蔬出锅,陈方旬的油焖大虾也做好了。 “你不减脂了?”齐元霜粗粗估算了油焖大虾的热量,问不离减脂餐的陈方旬。 陈方旬解下围裙,从另一边端出来一碟白灼虾:“油焖大虾给你的,你不是喜欢么?” 他的口味和齐元霜的口味并不一样,清淡口和浓油酱赤的差别,干脆分做了两道菜,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齐元霜对他情绪价值向来是拉满:“方旬,你对我好好哦!简直人美心善。” “不要那么浮夸。” 第75章 陈方旬对他夸张的赞美话语近乎免疫,闻言又抽出手掐了掐他的后颈,抓猫似的手法。 齐元霜被抓就缩脖子,歪着头试图夹住他的手:“很痒啊。” 声音有些闷和含糊,听起来格外像撒娇。 抓住他后颈的手飞速抽回,陈方旬也不逗他了:“坐下吃饭吧。” 齐元霜盛饭放在他面前,问道:“你很喜欢抓别人后颈吗?” 陈方旬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很喜欢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出来的?我也就抓过你和陈雅瑛的后颈。” 他没事抓别人后颈干什么。 齐元霜忽然朝他笑了笑,笑容很有深意。 他每次在陈方旬面前问话,得到想要的结果后,反应永远是这样,微微眯起眼,笑容总是带了几分深意。陈方旬见多了,都能立马判断他说出口的话究竟是不是符合齐元霜心里的期待。 “很高兴?”他心念一转,立马抓住齐元霜的反应问道。 他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是一副进攻性拉满的模样,齐元霜节节败退,简直无从招架。 好在脑子转得快,也不至于坐在陈方旬面前连话都接不上:“高兴啊。” 他在陈方旬洗耳恭听的神情中慢慢说:“我和雅瑛都能相提并论了,说明和你关系很好啊,我当然高兴。” 能和陈雅瑛相提并论本身就是陈方旬将他纳入自己社交圈的一个体现。 在齐元霜看来,这简直是他和陈方旬相处过程中的重大进步。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说的果然没错。 陈方旬静静听他的理由,见齐元霜支着脸,指挥手中的筷子,笑容温和,显然是对此发自内心高兴。 和他关系好有那么开心吗? 他有时候并不能理解这件事。就像沈敬玄,像楼万霄,他们靠近他,企图让他表现出半点亲密的模样,仿佛仅仅是一句话都能让他们高兴。 这种高兴究竟是满足自己,还是满足关系的进步,陈方旬从来都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只不过很显然,齐元霜的答案是后者。 他发自内心对彼此关系的亲密进展感到快乐。 “雅瑛总会长大。”陈方旬慢慢说,只不过承认这件事的确会让他有些难过,“她有自己的人生,未来会有自己的生活,当然结婚这件事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没到三十五岁免谈……” “妹控属性彻底暴露了哦。”齐元霜无奈道。 不过他上次和陈雅瑛划船的时候,聊到了这件事,陈雅瑛是个不婚主义,陈方旬这个做哥哥的不用担心妹妹结不结婚了。 “倒也没有到那个程度……”陈方旬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年人,妹控的意思还是知道的。 他又开口道:“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有我自己的社交圈,所以和雅瑛相提并论这件事本身就是不成立的。” “齐元霜,你不需要通过和雅瑛对比来衡量我和你的关系。” 齐元霜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是没预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陈方旬见他一副怔愣的模样,疑惑开口:“怎么了?” “没什么。”齐元霜摇摇头,“只是再一次感受到了陈助的人格魅力。” 陈方旬的安全感这件事的确不是空口说说。 “你今晚嘴巴怎么这么甜。”陈方旬狐疑地看着他,这副嘴甜心软的模样,简直是齐元霜的罕见皮肤。 平时都是毒舌刻薄阴阳怪气占上风。 “我对着你嘴巴一直都那么甜。”齐元霜反驳他,“只是有时候讲话轻佻了一点才会让你误会,我其实是个正经人!” 陈方旬想起来之前和齐元霜的第一次见面,齐元霜那个轻浮的模样,后面去镜湖湾,两人碰面时,齐元霜也是那副轻佻的语气。 “所以那句话当时是在调戏我啊。”陈方旬推了推眼镜,低声道。 齐元霜的记忆力没他那么好,有些说过的话当场转头就忘:“我什么时候调戏你了。” 语气很无辜,仿佛陈方旬在污蔑他。 陈方旬一字一句复述,还学了他当时的语气:“梦里还有个长相很有风情的美人和我浪迹天涯。” 散漫轻佻的语气学得很像,那副满嘴跑火车的神态也没差别。 齐元霜汗流浃背,立马想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和陈方旬说过这句话:“我要说其实没有调戏你,你信吗?” 陈方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没有调戏。” 他静静看齐元霜胡编,齐元霜被他彻底压制,抿了抿唇道:“你不是美人吗?” 陈方旬推推眼镜,笑了笑:“我不觉得我是美人。” “方旬。”齐元霜喊他,“你就是在逗我吧!” 都逗一路了,怎么还没停。 “你是美人这个观点我不接受反驳。”齐元霜大手一挥,“多标志标准的五官轮廓,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你的照片发给我整形外科的朋友,让她评价你的脸。” 他显然是势必要在这个问题上分出对错,摸出手机就要摇人。 还没发信息就被陈方旬拦住,紧接着又是新的问题:“你有我现在的照片?” 齐元霜拿着手机,对抓各种漏洞的陈方旬简直没辙了:“没有。” 陈方旬也知道逗人不能逗太过火,他放下空碗和筷子,笑问道:“现在给你拍一张?” 很难不说是逗完齐元霜,把人逗炸毛后给的补偿。 一连串小套招。 “真的?”齐元霜挑了挑眉,不值钱似的开口,问完又觉得应该嘴硬一点:“我为什么要拍你?” 他话说完,眉眼间立刻流出半分懊恼。 上回云盘里那张陈方旬大学时期的照片还在,他这个反问不被陈方旬抓住说一顿简直不可能。 但陈方旬没有抓着这句话不放。 “不拍也没事,”陈方旬站起身收拾空碗,慢悠悠道:“过时不候。” 他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直接把谈话节奏都掌握在了手里。 齐元霜压根没法掌握主动权,闻言跟着站起身帮忙收拾桌子:“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要拍。” 陈方旬已经围上了围裙,往百洁布上挤洗洁精:“看来是不拍白不拍的心理。” “机会难得啊。”齐元霜拿着手机,盯着他洗碗的动作,“怎么不用洗碗机。” “就这么几个碗,顺手的事情。”也不是大工程,陈方旬顺手洗了就是。 他洗着洗着,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厨房忙活的岁月:“我第一次洗碗的时候砸碎了一只陶瓷碗。” “家里碗不多,砸碎的时候其实很害怕。” 齐元霜倚着中岛台,从他仅有的关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温和问道:“伯母的脾气,应该不会骂你才是。” “我妈不会骂我。”陈方旬将打满泡沫的碗放到另一侧的洗碗池中,“她只会担心我捡碎陶瓷划伤手。” “不过小朋友干坏事或多或少会心虚。”他笑道,“还有就是我爸当时在家吧。” 恐惧的不是母亲,而是生身父亲。 齐元霜的指尖轻点中岛台的台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他现在人……在哪儿?” 陈方旬嘴角的笑容逐渐隐去:“不知道,我妈和他离婚后,我就带着我妈和雅瑛来珩京生活了。他活着还是死了,都和我无关。” 陈世鹏死了还是活着,他都不想管。养育他的从始至终都是母亲陈雪蓉。 他也不是没找过人,只是陈世鹏太过安分,实在查不出来,他就懒得找了。 齐元霜低头随意翻了翻聊天列表,找到聊天框后发了一条“帮我找个人”,才放下手机,对陈方旬道:“那就别管了!” 一个定时炸弹,不查到人在哪儿,谁知道会不会对陈方旬有什么影响。 “当他是个死人就好。”陈方旬道,压根没把陈世鹏放在心上。 一直记挂一个烂人,只会反复想起烂人做过的事,对经历过那些事情的自己也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他并不想因为陈世鹏伤害自己。 平层内灯光明亮,开放式厨房通透空旷,陈方旬站在洗碗池前,将碗碟的泡沫冲洗干净。 旁边伸出一只手接过洗干净的碗碟,用干净的洗碗布擦干。 “齐元霜。”陈方旬低着头问他。“你父亲是不是很早就去世了?” 齐元霜应道:“嗯,五岁的时候去世的。” 这个时间节点正好是齐元霜和母亲来到蹊水镇的时间。 “他……怎么说呢,是个特别浪漫的人。”齐元霜说,“我妈性格很正经严肃,典型的女强人,我爸和她相反,做事想法都特别理想化。我现在这个性格绝对有他言传身教的原因。” “不过我还是比他要聪明一点。”他将碗碟放进碗橱,“太过浪漫和理想化的人,接触不到地面,很容易枯萎。” 陈方旬关上水龙头看向他,知道他委婉说辞背后血淋淋的事实。 齐元霜性格中像父亲那一面的浪漫与理想化在他的言辞间,染上了血色的阴影。 “不说了,我感觉他也不会喜欢我这么说他。”齐元霜关上碗橱,挠挠鼻尖道,“晚上睡觉托梦和我吵架就完了。” 他拿出手机,对陈方旬道:“我还没给你的拍照。” 陈方旬摘下围裙,把围裙挂好,无奈开口:“你想怎么拍?” “这话说的,好像我怎么拍你都没关系。”齐元霜晃晃手机,“小心我让你摆很羞耻的造型哦。” “你可以试试你能不能做到。”陈方旬抱臂看着他,并不觉得他的小小威胁有什么用。 被看轻的齐元霜打开相机,先是对准陈方旬,稍微指挥了一下:“方旬,你稍微往左边站站。” 简单的动作而已,陈方旬照做,甚至乖乖看向手机摄像头。 齐元霜按下拍摄键,打开相册看照片,拿着照片和陈方旬对比了一下。 “你好像雕塑。”照片上的陈方旬僵硬和紧绷几乎要具象化,视线和动作都表明他并不擅长拍照。 陈方旬看了眼手机里和机器人似的自己,面无表情道:“拍完了。” 齐元霜据理力争:“这张没拍好,我删掉了。” 陈方旬并不擅长做个模特,在镜头前格外不自然。 第76章 笑就不用说了,镜头里的笑容活像威胁,看不出半点在笑的样子。 齐元霜:“……” 他知道给陈方旬正式拍照难,但没想到会难到这个程度。 试图让陈方旬放松下来,反倒让呈现效果更加糟糕,简直就是车祸现场。 “算了,不拍了!”齐元霜长叹一口气,直接放弃这件事。他倒在沙发上,一双长腿挂在沙发下,脚尖顶着拖鞋瞎晃悠。 陈方旬低头回工作信息:“我不擅长拍照。” 公司一切合影环节他都是能逃则逃,坚决不留下任何影像资料。 齐元霜挪了挪位置,盯着陈方旬那副专注的模样,悄悄掏出手机偷拍了一张。 果然不刻意的才是最好看的。 拍完之后,他欣赏了一番照片里放松专注的陈方旬,又一手支着脸,换成横卧的姿势,突然生出恶作剧的心思。 心念一动后,他喊陈方旬:“方旬。” 陈方旬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就见齐元霜对着他,突如其来做了个飞吻的动作。 这个动作本来是能做出妩媚的风情,但齐元霜的动作和姿势都格外刻意,陈方旬嘴角抽了抽,还是没忍住,换上了无可奈何的笑。 齐元霜望着他的脸,拿起手机对准他,下意识按下了快门。 第62章 拍照的那一瞬间是齐元霜下意识的举动,没有任何指引和念头的诞生。陈方旬无可奈何的笑容彻底俘获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照片里的男人似乎有些困惑,还被捕捉到了一点错愕,望向他的目光却是温柔沉静的。 他的意外镜头下的陈方旬总是带着与工作气质并不相符合的柔情。 平淡夜晚的家中,用完晚餐后消食,城市的炫目灯光与白炽灯的光线交错,落在陈方旬身上便有种场景交汇的居家感。 他低着头处理工作,却又因齐元霜的搞怪表情笑出声。齐元霜看着照片里的陈方旬,忽地生出了要与陈方旬朝夕与共,白头到老的念头。 这一时刻何尝不是他与陈方旬相处过程中的蓝调时刻。 “照片拍完了?”陈方旬收起手机,见他飞吻结束拿手机拍照的一连串小动作,好奇地走到他面前,准备看看这次的拍照效果。 还没看,齐元霜已经摁下锁屏键,不太自然地开口:“这次拍的很好 。” “拍的很好。”陈方旬若有所思地复述了一遍,倒也没看着齐元霜。 齐元霜却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复述毛骨悚然,想起陈方旬今晚抓人漏洞的辉煌战绩,匆匆开口:“你今晚还要加班吗?” 他急于换话题,实在不希望陈方旬还逮着拍照这件事不放。 陈方旬轻笑一声,道:“看情况,希望尽量没有加班这件事。”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齐元霜找到了绝佳的借口,猛地站起身对陈方旬说,步履不停冲向大门,没走出几步,被陈方旬重新薅住后衣领,逮到他身边。 陈方旬抬手,在齐元霜紧张局促的神情里,替他把刘海整理好:“好了,回家吧。” 齐元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脑子里几乎乱成一团浆糊。 他为什么要整理我的头发?为什么要抓我的后衣领?整理我头发有什么深意吗?我的头发很乱他看不下去了?强迫症是不是有点严重了? 无数杂乱繁复的念头在齐元霜的脑子里疯狂转动,他手一揉,又把陈方旬给他整理好的头发揉成一团糟。 齐元霜:“……” 陈方旬饶有兴致地看他快宕机的模样,好心道:“很迟了,回家洗漱睡觉,不要熬夜。” 齐元霜重重点点头,僵硬转身,像是没有上润滑油的老旧机器人,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打开大门的那一刻,他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活像是身后有妖精在追他,连电梯都不上了,直接跑的安全通道楼梯,蹬蹬蹬,没过多久就没声儿了。 被当做妖精的陈方旬抱臂看着齐元霜消失在楼道里,戏谑地笑了声,关上了家门。 齐元霜今晚这副模样当真是少见。 陈方旬见多了骑士齐元霜,对齐元霜冲在修罗场前线保护他的情况适应良好,但见到纯情版,稍微进攻一番就脸红的齐元霜,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沈敬玄和他说的那番话,倒是直接把他封闭多年的情窍干脆利落打通了,过往迟钝的反应从他身上彻底撤离,只剩下游刃有余面对“调戏”的陈方旬。 他揉了揉就略带酸涩的肩颈,走向书房开始加班。 书房门还没打开,就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哀嚎。 陈方旬皱了皱眉,这已经是他在家里听到的第三次杂音了。 茗溪公馆当年开盘时,打出的名头就有隔音很好这一条,看来是名不副实。 他站在原地等待,只要再听到,他就去找物业投诉。 只是静静听了一会儿,都没有听见第二声哀嚎。没过几秒,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很轻,一瞬间就没了。 陈方旬叹了口气,决定再给茗溪公馆一次机会。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几个老板近期发癫的频率有所降低,他难得松了口气。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开始安排确认第二日的行程。楼上的齐元霜倒在地毯上,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他刚刚在床上滚来滚去太兴奋,直接摔下床,保持了诡异的姿势没有动弹:双膝跪地,塌腰抱头趴地。 这让他看起来像个茧。 今晚他在陈方旬家中经历的一切像是慢速影片,直接开辟脑中剧场,在大脑里循环放大播放。 陈方旬说的话,神态,语气,动作,容貌,每一点都像是要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那么局促羞怯的时刻。 显而易见,陈方旬也看出来了他的紧张。 齐元霜从小到大都是“小疯子”的作风,胆大妄为,擅长做事捅破天。 可在陈方旬面前他毫无招架之力。 陈方旬朝他笑一笑,他魂都能被勾走,乖乖跟在人身后,人家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乖巧照做,像是只听陈方旬话,任他摆弄的人偶。 齐元霜在心里试图驳倒这个观点,又有另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让他别想了。 五岁的江莺莺就已经对七岁的陈知毫无招架之力,每天待在房间里,最期待的事就是陈知来到防盗窗下,和他讲蹊水镇的人文风情。 二十九岁的齐元霜只会对三十一岁的陈方旬丢盔卸甲,原地求饶。 他的脑子里混乱一片,又艰难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刘海。 明明是要回家,给他整理头发根本没有意义。 他倒在地上,很久才意识到陈方旬就是单纯在逗他。 替他整理头发的动作似漫不经心的撩拨,指尖分明如蜻蜓掠水而过,却在他心里掀起涟漪,让他慌不择路,连滚带爬逃窜回家。 完全被逗得团团转。 齐元霜艰难歪过头,摸出手机看自己偷拍的那两张照片。 低头回工作信息的陈方旬,懒懒散散的,整个人散发着游刃有余的气场,仿佛再难的工作交到他手中也不过得个“不过如此”的评价。 翻到下一张,是对着他笑的陈方旬。 齐元霜指尖轻轻抚摸照片上的那张脸,男人带着银边眼镜,半遮掩了那双桃花眼,唇边痣就那样点缀在左下唇,安静却又无声昭示自己的存在,给那张精致冷淡的面孔平添暧昧绰约的风情。 陈方旬的脸能用漂亮来形容,甚至称得上“艳丽”二字。只是五官轮廓线条中硬朗的那部分让这份艳丽多了男性的锋利,不会显得过分柔美。 齐元霜的理想型只剩下“陈方旬”三个字。他近乎痴迷地欣赏那张照片,又想起陈方旬和他说的那句话,仿佛贴着他的耳朵,温热吐息伴随那句话落在耳中。 “我的胸口也有痣。” 锁骨的痣与胸口的痣,那一片裸/露的肌肤,齐元霜的耳廓缓缓染上红,忽地因陈方旬那句随性的话陷入了绮丽的幻想。后腰发软,男人扣住他后颈时的酥麻感觉在这一刻卷土重来。 他变换姿势,瘫软倒在地毯上,卫衣在蹭动间上滑,露出一截精瘦柔韧的腰身。 不可言说的阴暗念头在他心中破土而出,怀着半丝的愧疚。 良久后,暗色的主卧内,才传出一声喑哑柔和的低语:“方旬……” “阿嚏!” 陈方旬围着条浴巾走出浴室,拿着干毛巾擦湿发,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身上是沐浴过后的热气,弯腰拿手机时,水珠顺着腹肌的沟壑亲昵滚落,最终隐匿在浴巾下。 陈方旬一手擦头发,一手看了时间,给齐元霜发了条语音:【很迟了,早点睡。】 齐元霜是熬夜大王,属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明明自己是医生,知道熬夜的危害,还会持之以恒,坚持不懈熬大夜。 陈方旬作息规律健康,见不得他熬夜糟践自己身体。 发完之后向来秒回的齐元霜并没有回复他消息。 他吹完头上床关灯准备睡觉,属于齐元霜的聊天框依旧只有他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陈方旬挑了挑眉:“今天睡那么早?” 还真是难得。 既然已经睡了,陈方旬也不好打扰他,关了手机入眠。 床头柜的电子时钟显示时间跳转到深夜,睡眠中的陈方旬意识到自己正在下坠。 身躯轻飘飘地往下坠,并非是急速下降。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因工作影响而紧绷压抑的身体忽地被大片柔软包裹,他终于接触地面,耳侧传来喑哑甜腻的声音,正在喊他的名字。 陈方旬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梦,他皱了皱眉,并不清楚自己的意识处于何种情况之中。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胸口。 第77章 陈方旬就算以挑剔的目光打量,也能出这双手的确很漂亮的结论。 适合拈花持笔……也适合拿着手术刀。 温热的吐息落在他的唇边,那人的脸模糊,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被引导着伸出手,去探索柔软之中的花园,鲜花烂漫之所,陈方旬反客为主,缓缓与那只白皙的手十指相扣。 温柔轻飘的触碰掠过纵深的线条,那人横跨在他身上,断续喊他名字。 “方旬……” 修长的手指拂开陈方旬垂落的发丝,被遮掩的视野骤然明亮,他终于看清楚那张脸的模样。 俊秀文雅,嘴角噙着一缕笑,容貌清爽带着点少年气。 是齐元霜。 陈方旬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喘/息粗重。他顶着凌乱的头发,眼神一时半会儿才聚焦成功。 窗外天光大亮,偶有鸟鸣穿行枝叶间,送来今日的晴天预告。 日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面,有几缕落在了黑色的被面上。 陈方旬粗糙地擦了把脸,全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个梦。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梦,更别提昨晚的旖/旎梦境,简直是生平第一次。 “是因为这段时间没有健身吗?”陈方旬抓了抓头发,疑惑反问自己,下床走进浴室。 他的生理欲/望因为常年高压工作,早就被压制成精神阳痿,格外寡淡,早晨的生理反应都是自然退下去,出门晨跑锻炼后,仅剩的那点念头都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陈方旬刷完牙后把家居服丢进脏衣篓,大早上先冲了个澡。 淋浴结束,他单手撑着洗手台,对着镜子刮胡子,把自己收拾干净才走出拿上手机走出卧室。 他今天难得起迟,早上的晨跑只能取消,随意做了点早餐出门上班。 等他到公司,早上会开了两场后,齐元霜才回复他的信息:【方旬早上好。】 小熊表情包没有,整条信息给人一种有气无力的颓丧感。 陈方旬皱了皱眉:【今天身体不舒服?】 【aaa齐医生:可能有点感冒……要换季了,方旬你也注意身体。】 【cfx:记得把药吃了,注意保暖,多喝水。】 陈方旬回想了一番昨天的气温和齐元霜的衣着打扮,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感冒的。 倒在地毯上睡了一整晚的齐元霜腰酸背痛,龇牙咧嘴捶背捶肩,给陈方旬回消息:【药吃过了,保温杯里也装了热水正在喝。】 保险起见,他又发了一条:【我是医生,对自己身体有数的!】 陈方旬看见齐元霜的消息,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天天熬夜的是不是你。】 【aaa齐医生:哎呀有病人来问诊了,我去上班啦!】 【aaa齐医生:小熊跳舞.gif】 干坏事被抓住,跑的比谁都快。陈方旬无奈摇摇头收起手机,在mia小声惊呼中,走进了楼万霄的办公室。 小楼总上回在楼家家宴上的大闹一通后,索性放纵自我,沉迷在外寻找制香的原材料,直接来个不涉朝政,把工作丢到一边,全给陈方旬处理了。 陈方旬这个摄政王执掌大权掌得要崩溃,和上磨的驴没区别,房贷就是挂在脑袋的胡萝卜,也是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逼得他毫无放松时刻。 避免自己累死,铁血冷酷的陈助理直接派人出去把楼万霄缉拿归案,连人带轮椅蹬进办公室,顺带锁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翘班的老板终于回来上班,陈方旬也就不用累死累活。 他把所有文件分门别类堆在楼万霄面前,让人审阅签字。 楼万霄和流水线的工人没区别,垮着张半死不活的脸,眼睛压根没看面前的合同,握着钢笔的手机械性运动,就靠着一口气在那签字了。 陈方旬无奈道:“小楼总,至少要有确认环节。” 楼万霄耍无赖似的道:“反正方旬哥你看过了,就不会有问题。” 他签完一份嘀嘀咕咕:“明明交给你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叫回来上班,我不想上班。” 再阴郁疯批的人,被压着上班都会变成怨气比鬼大的冤魂。 陈方旬面无表情道:“我也在上班。” 他都上班了,凭什么楼万霄就能耍小孩子脾气不上班,不可能,上班的苦要一起吃。 楼万霄默默抬了抬眼皮瞧他,安安分分低下头继续签字。 又签了两份,他实在受不了,钢笔丢一边,转动轮椅挪到陈方旬的身边,抽抽鼻子,开始日常份的确认气味。 陈方旬早上洗过澡,身上只有清爽的沐浴露香气,还带了点须后水的味道。 楼万霄没闻出来什么,扯扯陈方旬的衣摆,幽幽道:“方旬哥,沈敬玄那个老东西是不是找你了?” 他在外面找原料消息还那么灵通,陈方旬低头看了他一眼:“来找我了,小楼总有什么话要说吗?” 楼万霄低低笑了两声:“他在发疯。” 沈敬玄发不发疯都和陈方旬没关系,他压根没往心里去,顺道和楼万霄说下午有剪彩仪式,不准翘班,要准时到场。 楼万霄压着不耐应好,又对陈方旬说:“他出局了。” 陈方旬以往不太能明白的东西现在无师自通,立刻明白他指的出局是什么意思:“他一直不在局里。” 楼万霄看向他,双眼亮了亮,陈方旬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冷酷无情道:“都不在局里。” “他们都是疯子。”楼万霄鬼气森森道,声音沙哑冰冷,“方旬哥,你离他们远一点,待在我身边,我会保护好你的。” 陈方旬敷衍他:“小楼总你先不翘班比较合适。” 楼万霄被他一句话噎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贴近陈方旬:“方旬哥,我为什么不能随身携带你……” 他坐轮椅上,凑太近就能环住陈方旬的腰。 陈方旬不喜欢和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伸出一根手指把人戳远了一点。 楼万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稳定,和楼竟风闹过后,精神状态更是岌岌可危。他抓住陈方旬的西装下摆,阴郁道:“他们会伤害你……” 陈方旬冷静道:“小楼总,他们如果对我图谋不轨,在他们动手前我会先下手为强。” 楼万霄大脑宕机了一瞬间。 他固执地把陈方旬当成需要保护的、脆弱的对象,但显而易见,陈方旬明显比他们这群恋爱脑要厉害不少。 陈方旬作为知道不少机密的辅政大臣,真动手处理他们都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们更应该庆幸陈方旬是个有良心的温柔男人。 楼万霄此路不通,换了条路走。他仰着头看陈方旬,嘶哑着嗓子道:“方旬哥,我可以做你的狗。” 陈方旬:“…………” 大脑宕机的人换成了陈方旬,无语茫然楼万霄是神经病等多种想法糅杂成混乱的情绪展露在他的脸上,陈方旬皱了皱眉,伸出手,贴贴楼万霄的额头:“发烧了?” 楼万霄抓住他的手腕,几乎要借着他的身体站起来,依偎进他的怀抱:“我不说假话……” 他近乎癫狂地笑了两声,用蛊惑的口吻对陈方旬说:“我是认真的。方旬哥,你可以随意使用我。” 陈方旬:“……………………” 这是真发烧了。 他的脸上很罕见地出现了大惊失色的神情,有种老年人跟不上年轻人潮流的慌乱之感。 “小楼总,”他谨慎开口,怕年轻的孩子走上歧路,循循善诱,“是什么情况促使你产生这种想法?” 怎么突然癫成这样,实在是叫人害怕。 楼万霄在贴近他的怀抱之前,就被陈方旬撕下来摁回了轮椅上。 他焦躁不安地撕扯手上的倒刺:“不好吗?我能爬的很好看。” “这和你爬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你已经开始讲胡话了。”陈方旬难以言喻地看着口出狂言又开始发疯的楼万霄,决定给齐元霜发个消息。 神经病他搞不定,得让专业人士来。 手机还没拿出来,楼万霄又压抑道:“我只是想一直跟在你身边,你难道不想要一条只听你话的狗吗?” 陈方旬面无表情道:“不想要。” 他是猫派,只喜欢小猫,不大喜欢狗。 楼万霄一愣,视线忽然意有所指地落在陈方旬的小腹,紧跟着慢慢下滑,滑到了他不该看的部位。 陈方旬扯了扯嘴角:“你在看什么?” 楼万霄挑了自己最好看最漂亮的角度对着他,实在不能理解自己的自荐枕席为什么失败了,于是委婉问道:“方旬哥……” “我不想回答。” “方旬哥,难道你是……阳痿吗?” 陈方旬:“…………” 他今天的无语时刻都是楼万霄给他带来的。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说实话他现在全凭自己多年锻炼出来的好涵养,才忍住掰开楼万霄脑壳看他脑子里有什么垃圾东西的冲动。 “……”沉默良久后,陈方旬垮着要给人送葬的脸,“我是阳痿,所以你可以好好上班了吗?” 这破班当真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楼万霄脸色空白,良久过后,才带着纠结痛苦与实在不得不为之的愤懑,别扭开口:“方旬哥,我……我认识一个很……很厉害的男科医生,没关系,一定可以的。” 陈方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咬着牙道:“我什么问题都没有,别臆想了——” 他话说到一半,不知为何,从楼万霄的态度里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等会儿,你说的男科医生是谁?” 半个小时后,齐元霜戴着口罩出现在楼万霄的办公室内。 齐元霜:“……” 陈方旬:“……” 楼万霄:“……” 陈方旬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半晌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戴着口罩的齐元霜。 第78章 小齐医生今天感冒,特意戴了口罩避免传染。 和陈方旬对视时,他不太自然地转过了头。 昨晚拿着人的照片和语音消息干坏事,今天猝不及防见面,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还要忙着在心里偷偷道歉。 陈方旬更是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下意识回避。 他昨晚梦境的对象站在他面前,再冷静淡然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尴尬。 两人气氛尴尬古怪,楼万霄活像是没感觉出来,别别扭扭对齐元霜开口:“齐元霜。” 齐元霜找到事儿做,问道:“叫我来干什么。” “你……你给方旬哥看看。”楼万霄后槽牙紧咬。 “看什么?”齐元霜闻言紧张地看向陈方旬,“你哪里受伤了吗?!” 陈方旬推眼镜的手抖了抖:“我什么事情都没有,你给楼万霄看,大早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点自己的头,暗示齐元霜楼万霄又在发癫。 齐元霜悄然松了口气,无语地看着楼万霄:“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药?” 楼万霄据理力争:“方旬哥,你不能讳疾忌医!” 陈方旬咬牙切齿道:“我什么事都没有,你能不能先把药好好吃了!” 楼万霄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忍着对齐元霜的厌恶,朝齐元霜招招手。 “干嘛。”齐元霜烦归烦,还是不耐地俯下身。 楼万霄在他耳边,难以启齿,深呼吸几个来回,小声开口:“你不是男科也很厉害吗?给方旬哥看看。” 齐元霜瞳孔地震。 他下意识转过头,视线沿着陈方旬的小腹慢慢下滑,又慢慢上移到陈方旬的脸上。 瞳孔地震得更加明显了。 陈方旬咬紧了后槽牙。 第63章 齐元霜望向陈方旬的视线有些复杂。 他的喉结情不自禁上下一滑,昨晚的幻想再一次从脑中冒出头。 暧昧的,缠绵的,绮丽的。 他对楼万霄喃喃道:“这不一定吧……” 楼万霄这会儿对陈方旬的担心占了上风,因此没有光顾着挑他刺:“方旬哥自己说的。” 齐元霜愣了愣,立马明白楼万霄口中的陈方旬已经承认是什么意思。 多半是为了敷衍楼万霄这个麻烦精才想出来的说辞。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见齐元霜的视线还是没挪开,直白地停留在他的下腹,当即轻咳了两声唤醒对方。 齐元霜火速收回视线,装作看天看地,就是不太敢看陈方旬严厉的目光。 “我什么问题都没有。”陈方旬耐心告罄,冷声开口:“楼万霄,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要再臆测我的身体。” 楼万霄还要狡辩,被陈方旬冷酷打断:“不用讲了。” “我拒绝你,是因为我并不喜欢这种话,你说再多,找再多理由掩盖事实都没有用。”他俯身,镜片后的双眸盯着楼万霄,逼得对方回避视线,才缓缓挺起身,问道:“听明白没有?” 楼万霄缓缓点了点头,带着不服气和迟疑,还有惧怕。 陈方旬的目光转移到齐元霜身上。 怪不得傅长阙评价齐元霜是看人出殡不嫌事大。 “小齐医生。”陈方旬点他名字,齐元霜站在楼万霄身边,吓得打了个哆嗦:“在。” “刚刚在想什么?”陈方旬慢条斯理问道。 齐元霜猛地摇摇头:“什么都没想。”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是傻子才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乖乖装无辜赶紧认错才是最好的方式。 楼万霄在场,陈方旬也不好说太多,一句问询后他就没有继续抓着人不放。 只是轻轻点了点齐元霜,意思是之后再谈。 楼万霄作为“罪魁祸首”第一个挨批评,尽管他不想承认陈方旬和齐元霜关系不错,但现在还是得勉强认下,看见和陈方旬关系不错的齐元霜挨批他控制不住想笑。 幸灾乐祸的笑容。 齐元霜余光里见他偷笑,还是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楼万霄那是真毫不留情的挨批,他顶多是被陈方旬说,都能称得上一句情趣。 陈方旬一早上头大如斗,给这俩小子整的心烦意乱 。 他看向背地里又在打眉眼官司的齐元霜和楼万霄,对齐元霜道:“小齐医生,麻烦给小楼总看个病,他的症状好像严重了。” 楼万霄据理力争:“我没有!” 齐元霜力大如牛,像是摁一头待宰的猪,把他死死摁在轮椅里,低喝一句“安静点”,又给楼家另外的家庭医生打了电话,确认楼万霄又没有好好吃药的证据 ,从药箱里拿出药,逼着楼万霄吃完后才松开他。 “你为什么老是不好好吃药?”齐元霜匪夷所思,“你再这样不遵循医嘱我也懒得给你治了,说多少遍没用,半点不听医生话的病人。” 楼万霄嘴硬:“要你管。” “楼万霄。”陈方旬见他倔强的模样,直接开口点名。 楼万霄抖了抖,把自己缩成球体,钻进了轮椅里,闷不吭声。 齐元霜好笑地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了,还能把方旬惹毛?” 天塌下来都有楼万霄的嘴顶着:“你管我说什么?” 他面如菜色地吐了吐舌头,试图把口腔里浓郁的药味驱赶出去。 齐元霜蔫坏,给他开的药全都是最苦的药,每一次吃药都是上刑。 陈方旬自然不可能把楼万霄那番“好想给方旬哥做狗”的言论说出来,因此当齐元霜用好奇的眼神看向他时,他思索了一番,换了个说法:“他刚刚对我表白了。” 楼万霄:“……” 齐元霜:“……” 陈方旬的抽象概括能力依旧没有变化,甚至还进行了美化。齐元霜愣了一秒,不善地盯着楼万霄,冷笑了两声:“呵呵。” 楼万霄试图希望自己是个聋子已经来不及了。 “还以为你有多少能耐,结果不吃药仗着自己有病随便对人发疯啊。”齐元霜刻薄道,“少给人添麻烦这句话你是压根没有记住吗?” “别人客气客气你还真当真了,社会化训练能不能先做好再出来和人来往?” 陈方旬的转述向来以尽可能还原事实以及委婉为主。楼万霄又是这么一个疯癫性格,齐元霜稍加推断都能知道楼万霄对陈方旬说的“表白”会是什么话。 要是可以他甚至能开班教学,教这群巨婴如何和人相处。 偏偏工作场合中能做到尽善尽美,对着陈方旬就是发疯拉扯。 楼万霄像是被绑在轮椅上丢进过山车里,在空中大转弯翻身几十个来回,如同无根的浮萍,脸色空白身体孱弱地倒在那儿不动了。 陈方旬和齐元霜前后夹击还是让他受到了重大打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陈方旬默默插嘴,齐元霜才收了神通,不对楼万霄进行二次打击。 他把药塞进楼万霄的怀里,还特意往他手机里发了医嘱:“怕你忘记,医嘱发给你了。最后一次警告,楼万霄,我没兴趣应付你爷爷,所以你最好给我好好吃药。” 楼万霄抓着药,在齐元霜那双往日轻佻随性的眼眸里看出了浓重的威胁。 他戴着口罩,眼睛里的胁迫意味很是明显。 “知道了。”半晌后,他低声回复。 齐元霜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陈方旬:“方旬。” 他这一声称呼出口,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些别扭。陈方旬更是想起来那声喑哑甜腻的喊声,沉默了一瞬才结结巴巴开口:“嗯。” 一个喊,一个应,没有楼万霄惹出的乐子在其中,气氛重新变得尴尬。 委屈巴巴的楼万霄终于恢复状态,看着沉默的这两个人,福至心灵:“你们俩又背着我干了什么!” 陈方旬的状态都不对劲了,上次他见到陈方旬的时候,陈方旬还不是这副模样。 楼万霄说不出来是什么模样,只能模糊地认为是“升级”过后的陈方旬。 就像是被人点拨,突然起飞开窍的模样。 “没有。” “少胡思乱想。” 陈方旬和齐元霜异口同声道,楼万霄看向他们的目光更加狐疑:“连说话都异口同声,肯定有猫腻。” 他一点都不信任这两个人的话,大声斥责他们:“别把我当傻子,我闻得出来。” “他不然去做搜救犬得了。”齐元霜小声对陈方旬说。 陈方旬默不作声点点头。 楼万霄的鼻子简直是扫描仪,稍微有点蛛丝马迹就能闻出来。 “你为什么对我和方旬之间的事情那么好奇?”齐元霜问道。 “我——”楼万霄开口,却卡在了半路。 要说吗? 其实也能不说出口,当做无事发生就好。 陈方旬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并不会计较他说了什么话。 方才那番发言,陈方旬甚至都没有放在心底。 第79章 沈敬玄和他是不一样的,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疯子,所以他会在陈方旬这里被彻底打上混账的标签。 但他不是,他和沈敬玄不是一类人。 楼万霄坚信这一点,他在陈方旬这里是不一样的。于是犹豫迟疑很久,还是慢慢开口道:“……我喜欢方旬哥。” 他的声音沙哑,说这句话时,脸上的阴森郁色都消弭得一干二净,苍白的脸上甚至带着忐忑。 那是最纯粹的情感表露。 齐元霜站在一旁,口罩下的双唇抿了抿,转头去看陈方旬的神态。 陈方旬默默地看着楼万霄,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过分青涩的表白,与楼万霄平时的疯狂发言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他明白楼万霄混乱的内心仍有一处是宁静的。 他不是没听过喜欢一类的表白,带情愫意味的,敬仰意味的,亲情意味的,狎昵意味的,太多了。 但楼万霄的发言还是打了他个猝不及防。 沉默良久后,陈方旬淡然道:“谢谢。” 声音温和正式,没有丝毫看轻贬损的意思。 楼万霄眼里的期待忽然暗了。 他深黑的眼眸久违升起了忐忑与期待,闪烁着微弱的光,在陈方旬的沉默与回绝中一寸寸暗淡,直至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齐元霜看出陈方旬有话要和楼万霄说,提起医药箱,率先出去:“方旬,我先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响过后重新关上,陈方旬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楼万霄面前。 “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就好。”楼万霄沙哑道。 陈方旬很正式:“工作的过程中如果掺杂私人情感是很麻烦的事情,所以我很少会把私人情感带进工作场合。” 楼万霄回过头看着他,并不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和你的相处过程中,并不会有我的个人情感掺杂。”陈方旬态度认真,“所以我并不会对你有任何超越现有关系的感情。” “楼万霄,你对我的喜欢,是你个人的情感掺杂在工作场合中而已。” 按照他对待单方追求者的习惯,他会说的更加严肃。 但今天的拒绝还是多出了温和。 楼万霄下意识去反驳他:“我并没有——” “你见过我工作场合外的状态吗?”陈方旬耐心问道,“你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生活上有什么习惯,为人处世又是如何的吗?” 他的每一个反问都戳中了楼万霄的死穴,无一例外是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但他仍旧要坚持开口:“理性,认真严谨——” “你看,你并不了解我。”陈方旬笑了一声,“每个人在不同场合里总是要伪装的,你喜欢的不是真实的我,只是你自己幻想过后的标签而已。” 陈助理站在楼万霄的身边,楼万霄就有了绝对的安全感。 他的母亲早逝,父亲楼竟风对他常年是忽视状态,并不喜欢这个独生子,见面大多时候也是相看两厌居多。 楼万霄尚未进入楼氏工作前,已经搬出老宅,在君景澜庭独居。 长时间没有接通楼家的电话时,号称是他父亲助理的陈方旬按下了公寓的门铃。 那天陈方旬走进他家,拉开了他房间的窗帘,给他换了衣服,带他出门吃饭,就像一个年长温和的兄长。 楼万霄避不可免对陈方旬留下了绝佳的第一印象。 再到后来陈方旬成为他的助理,陪同他出差,在年长的合作方明褒暗贬里,四两拨千斤替他挽回颜面,让他再也不必被人用轻佻的语气喊“小楼总”。 陈方旬就这么陪着他,直到他在楼氏慢慢站稳脚跟。 这对一个从小安全感就稀缺的人而言是种甜蜜的保护。 他在这种保护之下,感到安定与满足,自然而然对安全感的来源产生了“喜欢”。 “你这样未免太傲慢……”楼万霄双唇颤抖,半晌才能发出声,指责陈方旬对他情感表达的傲慢。 陈方旬坦然地点了点头:“这点我承认。我在对待他人情感这件事上的确很傲慢。” 擅自剖析,给出毒辣的评价。 “我并不是一个过分温和,乃至没有锐气的人。只是上班的过程中把攻击性隐藏了而已。”他对楼万霄平静道,对上楼万霄泛红的眼,依旧能带着笑意劝慰:“小楼总,你总归是要长大的。” “我也会辞职,不可能站在你身边一辈子。”他说,“不要把安全感错认成含有情愫的喜欢。” 陈方旬回绝后,还用开玩笑的语气,温和道:“当然,对员工的喜欢我欣然接受。” 楼万霄倒在轮椅里,已经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心口满坠,喉间沉沉,最后一丝空气都像是要被挤压出去,让在失声的同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被拒绝的滋味他不是没尝过,唯独现在让他格外难受。 他宁可陈方旬尖锐又刺耳地拒绝他,而不是用温和的语气,类似教导的口吻,逼着他一点点认清楚自己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认清自己的心与拒绝同步到达,楼万霄抓住了轮椅扶手,颊侧苍白一片。 “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会儿吧。”陈方旬站起身,妥帖开口,在楼万霄的默许里,送他进休息室休息。 楼万霄在休息室的床边,陈方旬身上浅淡的香气与须后水的味道逐渐远去,最后连身影都消失了。 他只能看见关上的休息室大门,与隐约的,陈方旬关上办公室门的声音。 楼万霄放任自己摔进了柔软的被褥中。 - 办公室外,齐元霜百无聊赖地晃着医药箱,和mia聊天。 秘书小姐喜笑颜开,见陈方旬走出办公室,和他打了声招呼,回到了办公位工作。 “楼万霄身体还好吗?”齐元霜跟在陈方旬的身后,去了他的办公室。 陈方旬点点头:“身体没事,只是有点伤心。” 他没有说太多,齐元霜也不会多问。他们短暂的提及与眼神交流中,委婉地保全了楼万霄的颜面。 陈方旬取了只杯子,给齐元霜倒了杯能入口的热水:“身体舒不舒服?” 齐元霜摘下口罩,被口罩遮掩的沉闷声音彻底暴露,鼻音有点重:“现在还好,我希望不要加重。” 他接过水杯,小口小口抿水喝,这让他看起来格外可怜。 陈方旬无奈摇摇头:“你昨天到底干什么受凉了?” 齐元霜眼神飘移,手机里还能找借口,现在当真是在人家地盘,跑也跑不掉,只好抱着水杯道:“昨晚实在太困了,就倒在地毯上睡了一个晚上。” 陈方旬不太认可地看着他:“小齐医生,你今年多大了?” 怎么会躺在地毯上睡了一个晚上,最起码也该回床上睡。 珩京这个天气睡在地上就是准备感冒的前奏。 齐元霜耷拉着脑袋挨训,陈方旬见他这样子也说不出多少重话,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坐着休息一会儿吧。” “也算是个教训,以后再困也要去床上睡。” 陈方旬坐在他身边,低头敲电脑,手头紧急的工作处理完,他才放下电脑,对齐元霜道:“还有件事没处理。” 危机感从脚底开始蔓延,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齐元霜头皮发麻,突然想起来楼万霄办公室里还没有处理完的那个问题。 陈方旬让他等着,慢慢问。 “我还要回医院上班,先走了啊。”他镇定地放下水杯,站起来就准备跑。 腿还没迈出去,就被陈方旬轻松抓着手腕,抓了回来。 他的力气大归大,反应却没有陈方旬一个练过的人快,脚一绊重新跌坐回座椅里。 座椅带滑轮,陈方旬抓住座椅扶手,直接连人带椅把人抓到了自己的身边。 “跑什么。”陈方旬垂眸看他,失笑问道。 “感觉很危险,先跑再说。”齐元霜诚实道,“我要是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陈方旬朝他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显:你觉得我信吗? 齐元霜真挚地看着他,双眼里写满了诚恳两个字:“信我一次吧。” “楼万霄敢说,你还真敢信。”陈方旬的指尖轻敲转椅扶手,一字一句道,“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最后那句“看热闹不嫌事大”声音很轻,活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齐元霜这回管好自己的眼睛,没有乱看了:“我也没想到他会和我说这种鬼东西……所以稍微震惊了一点。” 他专注地和陈方旬对视,稍微和人拉开一点距离,以免自己感冒传染到对方。 楼万霄和他说陈方旬要看男科时,他是真的很震惊。 说实话他很难把看男科这件事和陈方旬联想起来。毕竟按照陈方旬那个没有太多工作时的作息与生活饮食习惯,当真是活的很健康的人类。 这也就不能怪他下意识看向不该看的地方。 齐元霜这人生病的时候,泪腺会变得很发达,眼睛比平时看起来要更加润,像是含泪的明珠。 他朝陈方旬眨眨眼,试图给自己的说法辅佐有力证明。 陈方旬无奈地看着他,本来还想着给他一个凿栗让他长长记性。一见他那双水润的眼睛,想起来他现在还是生病状态,默默收回了手。 “我希望没有下一次了。”他靠坐在椅子内,揉了揉眉心。无论是谁说要做自己的狗,或者是怀疑他阳痿这件事,还把齐元霜叫过来给他看,这一切都不要再出现了。 出现一次他头大一次。 “绝不会信了!”齐元霜举起三根并拢的手指发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陈方旬:“……” 他觉得齐元霜这话说的实在很奇怪。 “你等会儿回医院,还是中午吃完再回去?”陈方旬松开他的座椅,问道。 “和你吃完饭再回去。”齐元霜道,“早上的病人都看完了。” “不过方旬。”他目不转睛看着陈方旬,干坏事的心蠢蠢欲动,又想来个老虎头上拔毛。 陈方旬疑惑地看着他,眉头一跳。 “你真的,不是阳痿吗?”齐元霜眨眨眼,诚恳问道。 第80章 “……” 陈方旬无语地看着他,手指刚屈起来,齐元霜脸上就滚下两行泪来。 这回真是敲脑袋也不是,不敲也不是。 “其实我不是故意哭的。”见他尴尬,齐元霜解释道,“我一生病就这样。” 眼睛容易难受分泌泪液。 陈方旬简直拿他没辙,啧了一声,抬手掐了把他的脸。 “啊疼。”齐元霜倒吸一口冷气,直接举双手投降。 陈方旬这才松开他,又顺手把他面上的眼泪一并揩去,低声训道:“促狭鬼。” 第64章 一声“促狭鬼”亲昵又暧昧,连打趣都显得性感的要命。 齐元霜摁下悸动,粗鲁地抹了把自己的脸,把剩下的眼泪擦干净,动作全然没有陈方旬那般细致。 陈方旬看不下去,抽了张纸巾给他,让他拿着纸巾擦脸,别折磨自己。 齐元霜打了个哈欠,窝在一边线上看诊,等陈方旬下班带他去吃中饭。 在旁边围观,他终于对陈方旬的忙碌程度有了具体认知。 “我去开会,茶水间有吃的,饿了去吃点垫肚子。”陈方旬拿上平板,叮嘱他,转道绕进楼万霄办公室,把某个失恋伤心,满脸写着心如死灰的小楼总薅上轮椅送去开会。 开完会后,陈方旬又去找市场部开小会,整个人几乎连轴转不停歇。 再次回到办公室坐下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拖了一会儿,走吧。”陈方旬看向窝在转椅里发呆的齐元霜,带着点歉意和他说。 齐元霜拿着手机,灵活地跳下椅子,转椅因为他的动作在原地转了两圈,被他伸手摁住恢复原位。 角度都正好对齐平直,以免陈方旬强迫症上线。 “好了,走吧走吧。”齐元霜站到陈方旬身后,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开火车似的走出了办公室。 陈方旬对他的小学生一样的幼稚行为十足无奈,到底还是没有真不让他干,任由他推着自己往电梯走。 齐元霜感冒在身,陈方旬中午特地选了一家粤菜馆,点菜的时候还选了砂锅粥。 “好素净啊。”满桌放眼望去都是清淡口的,齐元霜戴着口罩,没忍住感慨。 陈方旬睨了他一眼,声音多了严厉:“辛辣重口的这几天都别碰了。” 齐元霜安安分分回答:“知道了,一定做好身体管理。” 他怕自己传染给陈方旬,吃饭的时候特意用公筷公勺分餐吃,吃到一半回过头拿着纸巾捂嘴咳嗽,耳朵都咳红了,整个人瞧着可怜又脆弱。 陈方旬见他这副模样,除了可怜他,让他好好吃饭好好吃药之外,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唠叨了两句:“珩京要换季了,天气冷下来以后还敢不敢躺地上应付一晚上了?” 齐元霜吸吸鼻子,眼睛又开始难受流眼泪:“下次不会了。” 说话鼻音又重,还含糊沉闷:“好、好难受。” 陈方旬无奈摇摇头,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可怜。” 齐元霜又咳了两声:“咳咳,还好没发烧。” 换季流感多发,要是发烧了,现在估计全身都难受,不一定能从床上爬起来。 他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一边流泪一边眯着眼睛对陈方旬道:“方旬,你注意保暖,最近记得戴口罩。”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好好吃饭。”陈方旬皱着眉看他,抽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脸,花猫似的脏兮兮。 饭菜热气蒸腾,齐元霜觉得自己的感冒好像变严重了,不然怎么会脸红到呼吸都困难。 陈方旬替他盛了碗粥,拿干净的勺子在碗里搅动散热气,到温热能入口的程度,才把装着粥的碗放到他面前:“可以吃了,先喝粥。” 齐元霜这回是真的很想哭了,感动的:“方旬,你怎么那么温柔啊。” 一生病就容易把情绪放大化,六岁以后生病就没有被人这么哄过的他简直感动到无以复加,恨不得当场以身相许。 他早上压根没顾得上打理自己,平时会拉直的略带自然卷的头发就这么横七八叉地出现在脑袋上,有些凌乱,瞧着却显得很软。 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陈方旬,可怜又乖巧。 陈方旬哑然失笑:“好了好了,先别发表感激的诗朗诵,把饭吃了。” 不说的话,齐医生等会儿就要“以头抢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他先把粥喝了,齐元霜坐他旁边慢吞吞吃饭,略卷的头发一翘一翘。陈方旬瞧了两眼,拿出手机给陈雅瑛发消息:“雅瑛身体不知道舒不舒服,这段时间又不吭声了。” “雅瑛身体不大好吧?”齐元霜竖起耳朵,问道。 “她心脏有点问题,之前做了手术,现在身体比以前要好多了,只是不能剧烈运动,平时还要吃药。” 陈方旬低头看陈雅瑛给他的回复,和齐元霜说。 陈雅瑛的心脏是先天性毛病,一直拖到陈方旬开始工作才有钱做手术。 做完手术好歹能稍微跑跑跳跳了。 齐元霜了然地应了一声,又埋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问道:“方旬,你上次说你母亲忌日快到了……是什么时候?” 陈方旬收起手机的动作一顿:“二十三号,她在霜降那天走的。” 那天还是个晴天,他记得很清楚。 齐元霜把粥咽下去,摩挲着指尖,沉思许久,才勉强忐忑开口:“那天……我可以去祭拜吗?” 他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却在陈方旬的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 陈方旬没有立刻应答,沉默了许久后,他才开口道:“你愿意来的话,就来吧。” 他并不介意外人来祭拜他的母亲。陈雪蓉生前是个内向腼腆的女人,跟随儿子来到珩京后反倒外向不少,邻里关系也能处理的不错,住院的时候更是和同病房的做了好友。 齐元霜这个闹腾的性子,应该很能讨她欢心,想来也不会介意这样一个热闹的年轻人来祭拜她。 “我妈应该蛮喜欢你的性格。”陈方旬笑了一声,“我以前经常被她说要大方外向一点,她怕我性子闷,容易吃亏。” 陈雪蓉总是担忧少年时期沉默寡言的陈方旬会在外受到欺负。她眼睛不好,不能好好保护她的一双儿女,便总是怀着担忧度日。 也就忽略了陈方旬日渐成长的身躯,连陈世鹏都要惧怕这个年轻强壮的儿子。 “她就是太担忧我了。”陈方旬道,“本来就没多少人能欺负我,青春期发育后更有底气了。” 齐元霜放下勺子,静静地注视他,瓮声瓮气开口:“伯母只是太爱你了。” 太爱孩子,才会这么担忧陈方旬的成长,生怕在外面吃苦受累,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陈方旬无奈地笑了笑,又叫他把菜吃了。 今天中午一顿饭格外安生,没有无关人员捣乱,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件发生。 顶多陈方旬在吃饭的时候,顺带处理了临时工作。 相较于去应付那些无关人员,还是工作更好处理。 陈方旬能轻松在这两个选项里选择出更适合自己的那个。 他拒绝处理复杂的情感纠葛。 吃完饭,陈方旬的下个工作地点刚好和齐元霜顺路,索性直接开车送他回医院上班。 齐元霜坐上副驾,扣完安全带就靠着椅背打瞌睡。 碳水摄入后的犯困状态,他还吃了感冒药,本来就容易困。 没过多久,就昏昏欲睡,直接睡了过去。 “咚。” 陈方旬在红灯前停下,听见齐元霜睡着后脑袋撞上车窗玻璃的声响,瞥了一眼后,默默伸手垫在他的脑袋和车窗间,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省得又撞上窗户。 “发布会的地点换一个,媒体名单全都确认好了吗?”安静的车厢内只有陈方旬的低声吩咐,他看向屏幕上的汇报内容,嘱咐对方,“方总那天会到场,这点我会确认……还有,宣传方案不符合产品调性,叫他们重新做……” 薄膜键盘敲击的声音轻微,齐元霜在键盘音中缓缓睁开眼,车窗外是地下停车场,车厢内很静,陈方旬坐在驾驶位,膝盖上放着一台工作本,正戴着蓝牙耳机开线上会议。 他还在有条不紊吩咐工作,抽空瞥了齐元霜一眼,伸出食指点了点电脑屏幕,示意自己还在开会。 齐元霜点点头以作回应。 他侧过头去看还在工作中的陈方旬,视线几乎能称得上是专注。 工作时的陈方旬和生活里的他又是不同的风格,齐元霜看着那样子的陈方旬,轻而易举就能理解楼万霄为什么会喜欢陈方旬。 的确是不一样的魅力。 他在这一刻生出了自己的确很幸运的念头,能同时看见工作中的陈方旬,与生活中的陈方旬。 就像是收集那般,拥有不同的皮肤,他甚至能看见稀有款。 陈方旬结束会议后,一转头就看见齐元霜侧着脸看他,笑眼弯弯。 “怎么突然这么看着我?”他合上电脑,给车门解锁。 齐元霜知道是到医院了,却没有急着下车。他用目光代替手,去描摹陈方旬的五官,许久后才给出答案:“工作的男人最性感。” 陈方旬简直无话可说,只好无语地笑了两声:“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东西。” 他看了眼腕表,摆摆手道:“好了,下车回去上班吧,记得照顾好自己。” 齐元霜点点头,打开车门下车,站在车外和陈方旬道别:“中午的饭很好吃,多谢方旬关心。” “这么客气做什么。”陈方旬道。车门被重新关上,他上锁,驱车驶离。 齐元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离开,眼底是鲜明的留恋。 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捏好口罩,老实本分上电梯回科室上班去了。 - “小陈呢?”杨慧书拿着文件在总裁办看了一圈,没找到人。 年轻的助理从办公桌后探出脑袋:“陈哥今天请假了。” 第81章 杨慧书目瞪口呆:“小陈居然还会请假吗?” 她被全年除法定节假日基本无休的劳模请假这件事震惊到,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才收起自己面上的震撼:“是二十三号啊……” 年轻的助理刚来不久,闻言好奇道:“今天对陈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小陈妈妈忌日。”杨慧书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工作吧!” 珩京大学东门门口,陈雅瑛撑着伞走向那辆黑色的rs7,下意识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见到里面坐着的齐元霜后,迟疑道:“元霜哥?” “雅瑛。”齐元霜应道。 他今天很难得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平时凌乱的自然卷头发也拉直做了背头的发型。 和平时卫衣牛仔裤男大学生的打扮相去甚远,陈雅瑛一时间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陈雅瑛怀着困惑关上副驾门,合拢伞坐到后座。陈方旬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单薄一身,皱了皱眉:“今天降温了,你的外套呢?” “在包里。”陈雅瑛晃晃自己的书包,见陈方旬一脸不信任,拉开拉链把外套翻出来给陈方旬看:“带了的。” “等会儿下车套上。”陈方旬叮嘱她,这才锁上车门往墓园开。 陈雅瑛抱着书包,视线在陈方旬和齐元霜之间游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 “他今天和我们一起去祭拜阿妈。”大概是从车内镜里看出她古怪的表情,陈方旬开口解释。 其实光看齐元霜那身装束也能知道他是去祭拜某人。 陈雅瑛点点头,还是有点坐立难安。 她是真的很好奇她哥和齐元霜到什么进度了,怎么都能带人直接去祭拜了。 这不就是见家长吗! 年轻姑娘脑袋里不少问题,齐元霜回过头,朝她摊开手:“吃奶糖吗?” 他这么一说,穿着西装给人带来的距离感又消失了,陈雅瑛重新感知到邻家大哥哥的气息,接过糖谢道:“谢谢元霜哥。” 齐元霜又从口袋里摸出另外一个,问陈方旬:“方旬,吃奶糖吗?” 陈方旬一早上的状态就很焦躁,齐元霜早上隔着屏幕给他发消息都能感受到那种茫然和心烦意乱。 “我就不吃了。”陈方旬只顾着开车,抽空瞥了他一眼:“咳嗽没好多久,少吃点。” 齐元霜被他管着反倒显出几分喜悦,高高兴兴把糖塞进口袋。 陈雅瑛坐后座,含着那颗奶糖,因为陈方旬那句“少吃点”,后背发麻,总感觉自己也在挨批的范围内。顺道想起之前被亲哥训的岁月,没忍住挪了挪身形,坐得很端正。 更是朝齐元霜投以看勇士的目光。 被管着居然会这么开心。 齐元霜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她的惊讶,悄悄回过头朝她眨了眨眼睛。 到达墓园后,陈方旬停下车,三人下车先去买了花束,才往墓园里走。 来到陈雪蓉墓前时,陈雅瑛眨眨眼,率先问道:“哥,还有谁来了吗?” 陈雪蓉的墓前放着一束菊花,花束还是盛放状态,显然是最近才放下的。 陈方旬撑着黑伞,神色难辨。 齐元霜站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65章 陈方旬将手里的伞交到齐元霜手里,半蹲下将那束花放在了一边。 陈雅瑛将新买的康乃馨递给陈方旬,见兄长把花束放好,才挪到陈雪蓉的墓前,小声念叨:“妈妈,我现在已经在珩大上课了,学校里有好多厉害的人哦。” 那束菊花被放在一边,孤零零地淋着雨,花瓣凄惨凋零。 陈方旬没有看第二眼,起身后退半步,将空间腾出来给陈雅瑛碎碎念。 齐元霜将伞往他那里倾斜,低声问道:“要去问工作人员那束花是谁放的吗?” 陈方旬收回注视那束花的视线,摇了摇头:“我对是谁送的不感兴趣。” 陈雪蓉的忌日在今天,他的同事领导基本都知道,顶多会同他说一句节哀,并不会不同他说一句,就一声不吭前来祭拜。 能够来祭拜的那几位,前两年也都因病逝世了。 陈方旬低下头,摸了摸半蹲着的陈雅瑛的头发。 “哥你不和妈妈说话吗?”年轻姑娘转过头,仰起脸看兄长,问道。 陈方旬温柔笑道:“等你先说完。” 陈雅瑛点点头,朝着墓碑说:“妈妈,你看哥又害羞了。” 每次来祭拜,陈方旬都要等她先说完,仿佛才能照着她的话语,按照模板规规矩矩回答问题。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陈雪蓉的名字,陈雅瑛伸手摸了摸湿透的姓名,低声喃喃被尽数淹没在雨中。 齐元霜安静地看着兄妹二人祭拜母亲,抓着伞柄的手再一次收紧。 他注视着地那枚姓名,抿了抿唇。 陈雅瑛对着墓碑嘀嘀咕咕许久,把大学的趣事念叨了遍,才扯扯陈方旬的衣摆:“哥,我和妈妈说好了。” 她站起身,脚下发麻,被陈方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免于在墓前摔个四脚朝天的惨案。 陈方旬走到墓前,齐元霜就接过了扶陈雅瑛的责任,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给陈方旬空出空间。 “脚很麻吗?”齐元霜小声问陈雅瑛,后者点点头,不好意思地开口:“蹲太久了。” “轻轻踩地面,过一会儿就好了。”他对陈雅瑛说,目光却落在了男人的背影上。 陈方旬撑着伞,沉默地注视墓碑,先和母亲介绍了齐元霜:“今天带了朋友来看您。他齐元霜,是个医生,之前在蹊水镇就和他认识了,今年才重新碰上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他。” 往日热闹的齐元霜只是站在一边,轻声应和他的话:“阿姨好,我是齐元霜。也是之前在蹊水镇住过的江莺莺。” 雨天打扫总是麻烦,陈方旬却很细致耐心地擦过那道墓碑,尽管总会有新的雨水落在上面,他却不厌其烦地重复那套动作。 以齐元霜作为话题后,他一时间又是无话可说,分明有很多事值得说出口,但深吸一口气后,他还是只余沉默。 雨声能将所有思念之音掩藏,也能将所有期待缅怀送达。 陈雪蓉生前对他总是愧疚居多。 愧疚自己要将照顾女儿的责任加到儿子身上,愧疚自己没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没有给一双儿女正常幸福的家庭。 于是恨不得揽过所有的苦难,尽可能把好加诸在孩子身上。 加倍的爱里何尝不是加倍的补偿。 陈方旬能感觉出来母亲看向他的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永远带着愧意。他鲜少直白表达自己的情感,更擅长的永远是闷头做事。 陈雪蓉看向他时,他便全盘接受那些愧意,默不作声接过重担,坚定地向前行走,绝不走回头路。 也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快点长大。 他们三人就在对彼此的愧疚之间,于风雨飘摇间搭起一叶扁舟,慢慢悠悠地往人生的旅途上驶去。 细雨携风轻柔抚过伞下他的面颊,像是母亲对孩子日复一日的留恋。陈方旬下意识伸手去接雨丝,却只能感受到雨丝与风从指缝间穿行而过。 他收回手,良久之后,才转身对齐元霜和陈雅瑛闷声道:“走吧。” 陈雅瑛小心看着兄长寡淡默然的面孔,松开齐元霜的手,安静钻进兄长的伞下,像幼年时那样,挽住了兄长的手臂。 陈方旬一怔,低头看见她安慰的目光,勉强笑了笑,低声问道:“还要哥哥背你啊?” “那哥哥要背吗?”陈雅瑛问他。 齐元霜接过陈方旬手中的伞,站在一旁撑伞为兄妹俩挡雨,陈方旬半蹲身,轻松背起陈雅瑛,掂量了两把:“重了。” 陈雅瑛把头埋在兄长的脖颈间,闷声闷气:“我有好好吃饭好好吃药。” “妈会开心的。”陈方旬说,“我也有好好照顾你。” “嗯。”陈雅瑛低声应了一句。 好一会儿,陈方旬才察觉颈间有点湿意。陈雅瑛蹭了蹭他的脖子,含糊着开口:“我好想妈妈。” 陈方旬把她往背上托了托,背着她的力道更紧了一点,生怕把她摔了。 很早以前也是这样。雨天,大学毕业的陈方旬背着妹妹送陈雪蓉下葬,十一岁的陈雅瑛贴着他的背,手里拿着一把伞。 兄妹俩走过湿漉漉的地面,一步一步往出租屋走。 路上很安静,只剩雨水的声音漂浮在耳边。 陈雅瑛的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没有拿着伞。 陈方旬回过头,雨水的声音里多出了第三道声音。 齐元霜和他们并肩行走,手里的黑伞将三人撑住,隔绝了外界的雨声,只余沉闷的寂静。 他看向注视他的陈方旬,问道:“怎么了?” 陈方旬摇摇头:“没什么事情。” 他说完又觉得有些冷硬,多补充了一句:“谢谢你来看我妈。” “这有什么好谢的。”齐元霜说,“是我自己要来看阿姨的。” 陈方旬的齿根蓦地泛起痒意,他咬咬牙,对他道:“还是谢谢你。” 谢谢齐元霜替他撑伞。 黑伞往他的方向倾了倾,齐元霜嘴角往上翘了翘:“不客气。” “回家吧。”他对陈方旬说。 他们三人共撑一把伞往墓园外走,却被一道清越的男声喊住:“陈助理?” 伞面上移一寸,出言喊住他们的人捧着一束花,惊讶地看向他们。 “裴先生。”陈方旬蹙眉,同他打了声招呼。 裴清羽面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又同齐元霜打了声招呼:“齐医生。” 齐元霜敷衍地点点头,率先开口结束话题:“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陈方旬今天情绪不佳,没什么话好说的。 第82章 “我是来祭拜故人的,齐医生不必那么紧张。”裴清羽晃晃手里的花,笑道。 陈雅瑛埋在兄长的肩颈处,把眼泪擦干了。才抬起头,红着眼看向裴清羽,低声问陈方旬:“哥,他是谁?” “不熟的人。”陈方旬用气声回答她,“是不是起太早困了,要不要睡一会儿?” 陈雅瑛摇摇头,拍拍他的手背:“你把我放下来吧,一直背着哥太累了。” 陈方旬放下她,还是下意识把她往身后护了护。 裴清羽对他就像看一个工具人,他不能保证对方会不会对陈雅瑛起心思。 他在三年前已经险些失去陈雅瑛,不能再置她于危险中第二次。 “这位就是陈助理的妹妹吧。”裴清羽看着陈雅瑛,朝她笑了笑:“你好。” 陈雅瑛怯怯点头。 他似乎是看出陈方旬的忽然升起的警惕心,巧妙地换了话题:“既然三位还有事,我就不浪费时间寒暄了。” 裴清羽抱着花,经过陈方旬身边时,对他道:“陈助理,希望我们有机会能再聊聊。” 陈方旬面色冷淡:“不必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裴清羽又停下,朝他的方向歪了歪头:“哦对,差点忘记说了。” 男人举着伞,身上的亚麻衬衣单薄:“应该是视界资本的沈总吧?我刚刚在墓园外好像看到他了,不知道是来祭拜谁。” 陈方旬脚步一顿,扯了扯嘴角:“裴先生好眼力。” 裴清羽笑容温和,捧着花往墓园深处走去,身影在雨幕中,越发渺小。 “要从另一边走吗?”许久后,齐元霜才问道,“我去开车。” 陈方旬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们往墓园外走,快到停车场时,男人熟悉的身影逐渐映入眼帘。 陈方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甚至应该庆幸沈敬玄没有在他母亲的墓前闹事,只是送了一束花。 “方旬。”沈敬玄的脸色有些苍白,透出旧病未消的惨色。 陈方旬没有理会他,揽过陈雅瑛的肩膀,将人护得更紧了。 把沈敬玄当成陌生人,是他说好的。他说到做到。 沈敬玄下意识朝他伸出手,还未碰到,被另一人干脆利落打开。 齐元霜冷眼看着他,神色有些阴沉。 沈敬玄的手指发着抖,他朝着陈方旬道:“我是来赔罪的。” 他看向被陈方旬搂进怀里的陈雅瑛,那张脸与陈方旬格外相似。 是他当年利用过的小姑娘。 那个时候陈雅瑛好像才十六岁吧。 沈敬玄忽地在心里想。 “方旬,雅瑛。”齐元霜回过头兄妹俩,“你们先上车。” “齐元霜……”沈敬玄声音沙哑,“方”字还没喊出声,被齐元霜毫不留情地捂住了嘴。 他睁大眼睛,呼吸困难的反应几乎立马出现在他的脸上。直到陈方旬和陈雅瑛上了车,齐元霜才彻底松开他,冷眼看他弯下腰痛苦咳嗽。 “真要赔罪的话不是应该下地狱吗?”齐元霜不辨喜怒问道,“你看见雅瑛了吧?” 沈敬玄的眼前是一片模糊,喘着粗气拼命吸入空气。 “她当年才十六岁。”齐元霜半蹲身,紧紧盯着他,“那是方旬仅剩的亲人。” 陈方旬将陈雅瑛视若珍宝,那是他的亲生妹妹,是他血肉的半身,是他灰暗前路里那盏提在手上的橘子灯。 沈敬玄怎么敢以赔罪名义出现在陈雪蓉墓前?! 陈雪蓉见到那束花,怕是要跳出来把这个险些害死她女儿的恶魔撕碎。 “好在她现在健健康康站在方旬身边。”齐元霜低声叙说,“你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是不是很遗憾,觉得自己当年应该做的更细致一点?” “真可惜,现在沦落成落水狗的人是你。”他讥讽道。 沈敬玄重重咳嗽着,面带愠色开口:“齐元霜,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可是你的长辈!” 雨日来祭拜的人并不多,更何况这场雨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齐元霜薅住他的头发,逼迫沈敬玄抬起头看向他:“长辈,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把你当长辈。我正儿八经的长辈可死了一大半,怎么,你也要去死吗?” 他黑灰色的眼瞳在雨日的光线下,显出几分阴森沉郁。沈敬玄见他终于不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受控地失笑出声:“装不下去了?” 齐元霜猛拽一把他的头发,才将他甩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性格了吗?” 沈敬玄摇摇晃晃站起身,嗤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装得更久一点,不怕在方旬面前暴露了?” 他像是抓住了齐元霜的一个把柄,低笑两声:“我还挺想看见,他要是知道你也是个和我们没有区别的疯子,会怎么看你。” 齐元霜像是听见了笑话:“哈哈哈……” 笑够了,他才看着沈敬玄:“你为什么会擅自觉得我和你们是一类人?” 齐元霜用手背,轻蔑地拍了两下沈敬玄的脸:“沈叔,狗眼看人低也不是这么一个看法。” 沈敬玄暴怒道:“齐元霜!” 他右手紧握成拳,朝着齐元霜的门面袭去,却被齐元霜轻而易举抓住了那只拳头。 齐元霜缓缓收紧五指,直至沈敬玄露出吃痛的神情,他才幽幽开口:“年纪大了,就不要学小年轻那一套热血拼搏的模样了,丢脸。” 他压低声,又对沈敬玄道:“我对人体结构还挺清楚的,顺带学了点法。我有的是方法让你痛但验不出伤。” “只是我现在没时间揍你,所以你最好自己小心点,麻溜滚出方旬的世界。”齐元霜说道。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种话?”沈敬玄已经整理好衣衫,阴沉地打量着齐元霜,语气森然。 齐元霜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如果能成真的话,我和方旬结婚那天会给你拍喜糖照片看,让你过过眼瘾。” 在沈敬玄黑如锅底的神色中,他继续道:“只是现在,我是个看不下去方旬被老变态骚扰的好友罢了。” “沈敬玄,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既然在方旬那里被当成死人,就安安静静地不要吭声。” 沈敬玄捏紧了腕表的表盘,齐元霜嗤笑一声,猛地出手抓住了他的衣领:“齐家虽然现在安生了,但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方旬心软,碍于当年的恩情只是揍了你一顿,如今把你当做陌生人对待,我脾气可没那么好。” “所以你最好给我乖乖地待在你的破公司里,别有事儿没事儿出来给人添麻烦。”他咬牙,低声威胁道。 沈敬玄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对上他的眼眸,生平第一次被震慑到难以开口。 直到脖颈传来被勒紧的刺痛,他才断断续续挑衅:“齐家……你不过是个不被承认的拖油瓶而已。” “我老爹倒也不会让他的亲生子半点老都啃不着,不过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齐元霜随意松开他,那副震怒的模样在诡异的小跳蛙铃声里转瞬即逝。 他接通电话,陈方旬沉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齐元霜,雨下大了,你感冒没好多久,上车。” 齐元霜随手抹了把脸,弯腰捡起被丢在地上的伞,散漫应道:“回去了回去了,和沈叔唠了一会儿,太入迷了。” 陈方旬无奈的叹气从扬声器中传出,显得有些失真:“有什么话可聊的。” 齐元霜撑着伞,看都没看被雨淋湿的沈敬玄,踩着他的腿过去,吊儿郎当往车的方向走:“我快到车旁边了,陈哥收了神通,等我上了车再挨训好不好呀。” 等他打开车门收了伞钻进副驾驶,一抬眼就对上陈方旬那张称得上严厉的脸。 齐元霜:“……” 他缩了缩脖子,把伞收起来装进透明袋里放在脚边,闷声不吭地给自己扣好了安全带。 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一只手从他的左侧伸了过来,拦在他的面前。 齐元霜以为自己要挨凿栗,英勇就义似的紧闭双眼。却没料到面前的车载储物箱打开了。 他缓缓睁开一条缝,看见陈方旬从储物箱里拿出了一条未拆封的干毛巾。 陈方旬拆掉干毛巾的包装,看见齐元霜半湿的头发和半湿的身体,再一次皱了皱眉。 包装袋被放在副驾驶台上,他拿着毛巾抬手,就见齐元霜再次紧闭双眼,微微仰着头,显然再说“揍我吧我不怕疼”。 陈方旬冷哼一声,干毛巾直接盖在了那半湿的头发上。 “外套脱了。湿的地方拿毛巾擦擦。”他打开车内暖气,又朝后座的陈雅瑛道:“雅瑛,帮哥把毛毯拿过来。” 陈雅瑛把一旁叠好的毛毯递给陈方旬,陈方旬直接把毛毯抖开盖在齐元霜的腿上:“嫌感冒不难受是吧,还敢淋雨。” 齐元霜头顶干毛巾,捂着毛毯安静挨训,连解释都不敢。 这种情况解释等于顶嘴,他对什么场合该怎么装乖巧很有心得。 “我知道错了。”陈方旬训完了,他闷声闷气认错,“我不该沉迷聊天还淋雨的。” 陈雅瑛缩在后座,也不大敢帮她元霜哥说话。这种场合吱声属于吸引火力,她自认为今天很乖巧,暂时性不用被哥哥唠叨。 陈方旬隔着毛巾揉揉他的头发,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他叹了口气,把注意力移到了陈雅瑛身上:“陈雅瑛,你听到没有?” 陈雅瑛睁大眼,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安静成这样了还会被哥哥点名,只好探出头,重重点点脑袋:“我听到了,绝对不淋雨,做好保暖工作,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生病。” 一大一小全被训了,打着蔫儿地贴座椅不说话,陈方旬瞥了他们两眼,训完了也专注开车。 开到一半时,他降下车速,停在了街边。 “怎么了?”齐元霜疑惑问道。 陈方旬言简意赅:“买个东西,等我一会儿。” 他打开车门撑开伞下车,大步往街边的便利店走。 陈雅瑛和齐元霜坐在车里,同步扒窗看陈方旬在便利店的身影。 “妹妹呀,你哥要买什么?”齐元霜最后一个上车,还以为陈方旬这会儿要买什么东西是陈方旬和陈雅瑛之前说过的。 陈雅瑛一只手搭着副驾的椅背:“不知道啊,哥他没和我说。” 隔着有雨水的车窗看,也看得不清楚,齐元霜和陈雅瑛齐齐倒回位置上,同步唉声叹气。 “妹妹,你叹什么气。” “元霜哥,你叹什么气?” 他们同步问道。齐元霜回过头,和陈雅瑛好奇对视,彼此眨了眨眼。 第83章 “那个人,还会来吗?”对视了一会儿后,陈雅瑛率先开口问。 齐元霜认真道:“不会了。” “他要是再敢来,我把他腿打断。”他信誓旦旦道。 “哦。”陈雅瑛了然地应了一声,又道:“那一定要让他离我哥远点。” 她其实并不知道沈敬玄就是当年间接害她的人,她只是凭借第六感,直觉觉得那个人会让陈方旬不适。 陈雅瑛心思敏感,并不希望兄长因为这些人难受。 驾驶位的车门响动一声,陈方旬收拢伞,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了手套箱上,关上了车门。 他扣好安全带,问道:“刚刚在聊什么?” 陈雅瑛和齐元霜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陈方旬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人,还是没有多追问。他把便利店的袋子打开,里面是两杯关东煮,有海带和鱼籽福袋的给陈雅瑛,另一杯有豆腐结和萝卜的递给齐元霜。 东西都是满杯,全是这两人喜欢的食材。 “吃点热的。”他最后拿出袋子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道。 齐元霜和陈雅瑛各自捧着一杯关东煮,嘴一撇感动开口: “方旬!” “哥!” “要是把汤撒车里,你们两个自己小心点。”陈方旬反矫达人,毫不留情放狠话威胁。 他放下矿泉水瓶,听着耳边齐元霜和陈雅瑛吃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放慢了车速。 车内估计会留气味,明天下班的时候还要顺道去洗个车。 陈方旬掀了掀眼皮,看看车内镜,在心里想。 第66章 返程路上,陈方旬载着齐元霜和陈雅瑛,带这两人去吃中饭。 午餐地点是齐元霜选的一家老店,做了几十年卤味,位置比较偏,在珩大附近的巷子里,车开不进去,只能先找地方停下。 陈方旬把一大一小赶下车,自己去找停车位。 合拢伞进店铺的时候,齐元霜和陈雅瑛已经坐在位置上点菜了。 “只管坐下来,椅子和桌子全都擦过了,不用担心。”齐元霜对陈方旬说,提前安抚了他那颗洁癖的心。 老店位置偏,中午时间却很忙碌。 店主是一对老夫妻,收银送餐的是大爷,齐元霜接过菜的时候,高高兴兴喊了人一声:“李叔。” 李叔拍拍他的肩膀,笑了两声,客人在另一桌催了催,他本想着和齐元霜叙旧,这会儿也只能草草说一句:“我先上菜去啊,等会儿再和说。” 陈方旬看了眼李叔和齐元霜,问道:“看来是你常来的店。” 齐元霜从筷子箱取出消毒后的筷子:“大学的时候经常来吃,有时候还会打包带回宿舍,期末周当夜宵吃。张婶的手艺特别好,尤其是卤牛肉和熬的白粥,很香。” 他把点的卤味和白粥分放在陈方旬和陈雅瑛的面前,朝陈雅瑛抬抬下巴:“妹妹,你在珩大读书,没来过这里吗?” 车上吃的那杯关东煮不顶饿,陈雅瑛这会儿又饿了,埋头吃饭,闻言摇了摇头:“这里没来过,我只对学校附近能够点到的外卖比较熟悉。” 她说完才意识到餐桌上还有个陈方旬,悄摸看了眼陈方旬,比较担忧自己不吃食堂只吃外卖这件事会被说。 陈方旬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好好吃饭。” “哦。”陈雅瑛干干巴巴应道。 “妹妹呀。”齐元霜支着脸看这兄妹俩,只觉得有些好玩:“珩大食堂在珩京高校圈都烂出名声了,哪个校区都是这个狗样子,点外卖不是正常的么?” 陈方旬犹豫了一会儿,试图给珩大的食堂进行辩解:“其实也没有那么——” 齐元霜面带微笑夹了块卤牛肉放进他的盘子:“方旬,我个人觉得能做出草莓冬瓜拌干巴鸡胸肉的食堂是不应该被人拥护的。” 陈方旬默默把话收了回去,低头吃饭。 陈雅瑛惊讶地看着他,而后看向齐元霜,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元霜哥还是厉害的,居然能驳倒她哥。 客人来了一波又走了一波,后面食客少了些,李叔才有空来到齐元霜身边:“好久没见你来了!” 齐元霜仰头去应他的话:“这不是工作忙么,实在抽不出时间啊。” 张婶在后厨收拾,手擦干后才从后厨出来,和齐元霜打了声招呼:“元霜啊,带朋友来吃呢?” “嗯。朋友和朋友妹妹。”齐元霜笑眼弯弯,张婶不知道看出什么,视线在齐元霜和陈方旬身上来回瞟了瞟,笑得合不拢嘴:“看来是喜事将近了。好好吃啊,等会儿走的时候,婶再给你打包一点。” 齐元霜也就这个时候嘴甜,笑得真情实感:“谢谢张婶。” 他戳戳陈雅瑛:“以后就多了家选择了。” 陈雅瑛不知道是不是被珩大食堂折磨太久了,吃饭吃到抬不起头,只是连连点头应声。 吃完饭后,齐元霜还从张婶那儿拎了一袋打包的,拆出来一盒递给回学校的陈雅瑛。 “哥我走啦!”陈雅瑛下车和降下车窗的陈方旬招手告别。雨已经停了,她拎着伞和那盒卤牛肉,慢悠悠倒退着走,和陈方旬说再见。 陈方旬皱了皱眉,喊道:“陈雅瑛,看路!” 陈雅瑛又朝他摆摆手,却撞进别人的怀里。 她匆忙回头和人道歉:“不好意思!” “没事。”声音低沉,是个男生。 陈雅瑛抬起头,不远处却传来车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陈方旬在看见陈雅瑛撞到别人时,就解开了安全带。看清那人是谁时,他和齐元霜几乎是同步打开了车门。 “啊,是陈助理啊。”宁寻弈礼貌地退了半步,和陈雅瑛拉开距离,见到陈方旬和他身后的齐元霜时,扬起笑脸打了声招呼:“小霜哥也在啊。” 陈方旬今天本就情绪不佳,撞见沈敬玄和裴清羽后,几乎到了过分警惕的程度。 陈雅瑛一时间也看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总是能撞上和兄长、齐元霜相熟的人。 她试探地问道:“哥,元霜哥,你们认识?” 宁寻弈的笑容透着股年轻人的爽朗:“当然是,陈助是我哥的助理,小霜哥和我是兄弟。” 他向来不管齐元霜叫哥,只当宁善渊是他的“哥”。 硬要说起来,宁善渊还和他隔着一层。 不过齐元霜大概也不大希望他称呼自己为哥。 “雅瑛,你先回宿舍。”陈方旬沉声道,先把小姑娘送离这个场合。 陈雅瑛纵然担忧兄长,还是没敢不听兄长的话,提着东西一步三回头往宿舍走了。 宁寻弈在她离开后,保持着那副灿烂的笑容没有变化:“难得能在学校看见小霜哥和陈助,刚才那位就是陈助的妹妹?” 陈方旬简洁道:“宁少爷。” 他是没想到在珩大读书的宁寻弈,今天会那么巧,就这么碰面了。 “你不在学校好好上课做什么?”齐元霜开口问道。 宁寻弈无辜脸:“我出去吃饭还不行吗?” “你最好是出去好好吃饭,而不是去找宁善渊。”齐元霜冷笑一声,冷着脸看他,“我不是很想被念叨不好好看住你,所以希望你能够安生一点。” 宁寻弈伸了个懒腰,道:“我不会让妈知道的,好歹你也算是我哥,我会少给你添麻烦。” 他盯着齐元霜,笑容颇有几分深意。 齐元霜懒得猜他肚子是什么鬼心思,就见他这位同母异父的弟弟看向了陈方旬:“陈助,你下午要去我哥那儿吗?” 陈方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道:“我请了一天的假。” 宁寻弈摸了摸下巴,神神叨叨似的:“请一天假也好,省得他惦记你。” 陈方旬:“……” 这种被莫名其妙当成第三者的感觉并不好受,尽管他一年平均下来每个月都有十五到二十天被当成插足别人感情的狐狸精处理,但他依旧不太适应自己这样的身份。 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我已经和宁总直白讲过我要等我的白月光回来。” 齐元霜在听到白月光三个字的时候强行咬唇,把那点笑意强行忍了下去。 听陈方旬面不改色胡说八道真的让人很想笑,很出色的冷面笑匠。 陈方旬放了点注意力在他身上,不动声色掐了掐他的手,示意齐医生不要拆他的台。 齐元霜咬了咬牙,装出嫌恶的神情回过头,又要演戏又要忍笑,这让他的神情看起来分外阴鸷。 宁寻弈瞥了眼他的表情,不知想到了什么,扯扯嘴角立马转折:“当然我也知道是哥他自己单恋不是陈助的问题。” 一串话说完,连个停顿都不带。 “毕竟陈助是个好脾气的人,所以有时候对着我哥,不要那么温柔了。” 陈方旬对他的话不做评价,直指重点:“我以为上次你和宁善渊被我一起反手擒拿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我不是好脾气的人。” 宁寻弈能屈能伸:“陈助说的是。” 齐元霜已经把笑意憋了回去,闻言挑了挑眉:“难得你也有明事理的时候。” 宁寻弈后背冒了点汗,他尴尬地笑了笑:“毕竟不明事理的话,会被哥赶出去的。” 腼腆又认真的模样,像是足够深情。 齐元霜嗤笑一声,没再多言,宁寻弈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对齐元霜道:“小霜哥,妈让你再忙,也要回家看看。” 陈方旬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齐元霜。 齐元霜和宁家乃至母亲的关系不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回家这件事,对他而言更像是不得不为之的任务。 这个带着宁姓的家甚至不属于他。 沉默良久后,齐元霜才慢慢开口:“知道了。” 声音很寡淡,语气里带了点被胁迫的反胃。 第84章 宁寻弈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他看了眼时间,对齐元霜道:“小霜哥,那我先吃饭去了?” 临走前,他附在齐元霜的耳边,瞟向齐元霜与陈方旬之间紧贴的手臂,优哉游哉道:“我是不是能提前祝你和陈助百年好合了?” 齐元霜对他话里的嘲弄熟视无睹,在宁寻弈自以为扳回一城的时候,讥讽开口:“祝福留到我结婚那天吧,你可以说个够,毕竟你和宁善渊可没这种好时候。” 他拽着宁寻弈的衣领,逼迫他低头:“宁寻弈,你别真把自己当情种了。” 拽完,他又能做出好兄长的模样,随意拍拍宁寻弈发皱的衣领,语重心长道:“少吃点,光吃不长脑子也没用。去吃饭吧。” 宁寻弈脸上挂不住笑,顶着一张阴沉沉的脸离开了。 他们三个人站在珩大校门口谈话,已经吸引了部分学生的目光。 宁寻弈离开后,陈方旬没兴趣当别人围观的猴,和齐元霜重新坐上了车。 上车后,陈方旬扣好安全带,却没急着开车。他转头看向齐元霜,问道:“你要准备结婚了?” 齐元霜发懵地看着他:“没啊,结婚对象都没着落,我结什么婚。” “那宁寻弈莫名其妙祝福你的婚姻干什么?”陈方旬听不清楚宁寻弈和齐元霜说了什么,但从齐元霜说的那句话,或多或少能推断出前言。 “你时不时突然上线的敏锐度真是叫人惊讶。”齐元霜暗自嘀咕了一句,理直气壮把锅推给了宁寻弈:“宁寻弈恨嫁,以为别人也这样,现在逢人就祝别人百年好合。” 虽然他目前也挺恨的。 陈方旬活泛的脑子在这一刻简直好用至极,他狐疑地看着齐元霜:“他祝你和谁百年好合了?” 齐元霜:“……” 他嘴太快,直接透露了那上半句话。 “不好说,还是不能说?”陈方旬打量着齐元霜的神情,试图从他变化的神情里推出蛛丝马迹,从而直接导出结论。 这种问题,他只要做排除法就能找出答案,但他比较想从齐元霜的口中知道答案。 齐元霜无声痛骂了宁寻弈一顿。这狗东西出生的时候就祸害了他一遍,成长过程中更是继续祸害他,现在成年了,还是给他摆了一道。 陈方旬这哪里给他选择了。不好说,那就是还不到时候,以后总能说出口,只是要时机恰当,但会被一直记得,冷不防接受试探。 不能说,那名字就是个禁忌,相当于给人埋根刺。 他一个问话,齐元霜就感觉自己到哪儿都是死路,只能撞墙说出真实答案。 傅长阙那群人还真是走运。他在心里想,至少陈方旬给他们的选择都是面上好看的,怎么选都能得到满足。 他怎么说都感觉是在给自己挖坑。 齐元霜的伶牙俐齿对上陈方旬的大多数时候,都难有用武之地。 陈方旬偏向务实,或者说更爱抓问题的重点,齐元霜花里胡哨扯一大通,试图用话术迷惑他的技能没有用处。 “方旬,你为什么对宁寻弈祝我和谁百年好合这件事那么在意?”齐元霜脑瓜子嗡嗡转,果断跳出陈方旬给他设置的谈话环境,忽然抓住了陈方旬的一点漏洞。 他的手指点了点陈方旬的胸口:“这么想知道?” 陈方旬垂眸看向那根抵在自己胸口的食指,伸手随意握住,拇指抵着齐元霜食指的指尖轻轻打着圈摩挲。 被摩挲的那小寸肌肤传来叫齐元霜难以启齿的酥麻感,像是有微小的电流从那寸肌肤开始,须臾间穿梭于四肢百骸,带出隐秘的快意。 那根手指被陈方旬握住,他仿佛彻底暴露在陈方旬的面前,无所遁形。 陈方旬把玩他手指的动作自然放松,慢悠悠地给出了坦然的答案:“我很好奇。” 齐元霜:“……” “哈哈。”他尴尬笑了两声,却换来陈方旬的轻笑:“齐元霜,你在紧张。” 所有的隐瞒在他面前只分自愿开口,和他查清楚后的被迫开口。 陈方旬对谎言处理的熟悉度,就像是齐元霜对刻薄话的信手拈来。 他年长齐元霜的那两岁,在这些事上轻而易举占了上风。 陈方旬松开齐元霜的手指,重新将手搭在了方向盘上:“说不说都是你的自由,毕竟这是你和宁寻弈的谈话。我只是你好奇,你也有不回答的权利。” 齐元霜被他握过的食指仿佛还发着烫,他毫不意外陈方旬表现出来的,带有礼貌含义的分寸感。 他低声开口对陈方旬说:“我想在更正式的场合说出这句话,总要给我一点准备时间吧。” 陈方旬挑了挑眉:“看来你很期待这件事。” 齐元霜偷偷看他,嘀嘀咕咕:“怎么可能不期待。” 他现在要是在自己的床上,想到能和陈方旬百年好合,怕是要直接从床上滚到地上。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掩去眉宇间的疲色。齐元霜没看他,却像是能感知到他的状态,柔声道:“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不要想工作的事情了。” “伯母见到你这么累,也会难过的哦。” “再熬个一年半载就好了。”陈方旬叹了口气,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加点鸡血。 车外又开始下雨,车载蓝牙联通手机,自动接入工作电话。 齐元霜本来拿着手机,听见系统铃声,唉声叹气。 方才还在说暂时不要想工作的事情,现在就上赶着让陈方旬来处理。 “喂,赵总。”陈方旬累归累,一接通电话,就是那个严谨高效的陈助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不耐和疲累。 他说是请假了一天,实际上真正能让他不被工作困扰的时间也就一个上午而已。在车上接了两个电话后,陈方旬送齐元霜回家,片刻没停,直接去上班了。 齐元霜站在家楼下,看着那辆车转瞬没了影子,没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手机。 他父亲那边的人有时也会联络他,只是他大多时候都不怎么管。 今年过年,他也许应该试着回趟齐家。 被他目送离开的陈方旬步履未停,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回到家后也没停歇,开始整理行李。 第二日一大早就提着行李箱去机场,赶飞机临时出差。 下飞机后,陈方旬才有空回齐元霜的消息。 临时的行程格外赶,回消息都是见缝插针,他欣然接受齐元霜的关怀,又让人注意身体,不要忽略保暖工作。 要求他陪同出差的赵总见状,八卦似的问道:“对象啊?” 他对自己这位看似面带温和笑容,实则冷冰冰的助理实在很好奇。 现下见人回消息那副和工作时完全不一样的温和模样,还是没忍住自己那满腔的八卦之情。 陈方旬按下发送键,摇了摇头:“不是对象。” 赵总接话也接的很快,几乎是豪情万丈道:“那就是预备对象。” 陈方旬:“……” 他不知道自己这位老板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张张口准备反驳他的话。 思来想去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赵总调侃地看着他,对自己猜中有点自得。 “那就速战速决,争取最短时间达成合作,放你回去约会。”他拍拍陈方旬的肩膀,“好好工作!” 陈方旬无奈道:“赵总,我没有约会……” 赵总活像是打了鸡血,干劲十足,催着他这位助理干活。 本来四天的出差行程被压缩成两天,陈方旬跟在赵总身边连轴转,白天跑工厂参观,晚上酒局应酬,还要做汇报方案。 回到酒店后,还有其他雇主安排的工作需要远程处理,整个人被逼着上了发条,做梦都在加班的噩耗中。 出差结束回到珩京后,他也没停歇,一天到晚都在上班,忙到回齐元霜的消息,都只能机械地回个“收到”或者“1”。 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陈雪蓉忌日后的情绪低落,再加上出差、连轴工作加班一周后,在降温刮冷风的某个工作日,陈方旬成功把自己累倒了。 他睁开眼那一刻就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稍微抬起头,就是天旋地转。 头晕昏倒前,陈方旬哆嗦着手,颤颤巍巍拨通了齐医生的电话。 “喂,方旬?”他平时起床的时间,齐元霜压根没起,接电话的时候,说话语气还带着困意。 陈方旬喉咙像是被刀割,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用气声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唤:“头晕——” 他眼前一黑,手机摔在了地上。 第67章 “方旬!”齐元霜大早上还有点迷迷糊糊,直接被陈方旬这通电话吓醒了。 他朝着手机喊了两声陈方旬的名字,收到的只是陈方旬粗重的呼吸声。 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实在让他心慌意乱,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草草刷了个牙,就直接提上药箱,踩着要冒出火星的拖鞋走安全通道,冲到了陈方旬家的门口。 陈方旬家里是密码锁,他看了眼时间,直接给陈雅瑛打了电话。 好在陈雅瑛早上有课,又是个习惯吃早餐的,这个点刚刚醒:“喂,元霜哥?” 齐元霜急躁道:“雅瑛,家里大门密码多少?” 陈雅瑛还有点懵,齐元霜直截了当和她说道:“方旬打着电话忽然不吭声,我有点担心他。” “啊?”陈雅瑛惊叫出声,“密码是5272939。” “好,我等会儿确认情况会给你发消息。”齐元霜挂断电话,打开了陈方旬家的大门。 进门前,他还记得把自己踩过外面的拖鞋甩在一边,连拖鞋都懒得拿了,直接赤脚冲进了陈方旬的卧室。 陈方旬倒在地上,整个人差不多已经昏过去了,右手臂尽可能伸展,试图贴着摔在地上的手机。 “方旬!齐元霜大惊失色,丢开药箱冲到了陈方旬身边。 男人整张脸透出病气的嫣红,体温很高,全身滚烫。 他半跪在陈方旬旁边,回过身开药箱。陈方旬痛苦地睁开眼,声音沙哑:“谁……” 齐元霜一颗心回落了一半,他轻轻拍了拍陈方旬的脸颊:“能看清楚吗?” 陈方旬费力睁开眼:“齐……” 他也就只能发出一点动静了,齐元霜给他测了体温,三十九度三。 第85章 “你在发高烧啊!”他看到耳温枪上显示的数字,匆匆解开陈方旬的衣领散热,又去厨房取了一盆冰块。 他拿着冷水毛巾回来的时候,陈方旬正艰难地摸索手机,手指发颤地对准感应处指纹解锁。 “你在干什么?”齐元霜放下水盆毛巾,抓过陈方旬的左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放在病床上。 起身的时候齐元霜差点闪到腰。 他知道陈方旬平常有健身,但没想到肌肉密度那么大,要不是他平时抓病人抓熟练了,这会儿还抱不起人。 陈方旬抓着手机没放:“我要上班……” “你上什么班啊!”齐元霜低喝道,“高烧成这样还上班?!” “这个月……全勤……”陈方旬控制不住咳嗽出声,说话磕磕绊绊。他的眼前一片花,只有齐元霜那张模糊的脸。 他的脑子现在全然是高热过载状态,抛却了所有杂念,只剩下“我要上班满勤”这一句话。 齐元霜拧干冷水泡过的毛巾,脱掉了他的睡衣,拿着毛巾开始给他擦身物理降温:“我帮你请病假,全勤我给你补行不行?你先好好休息吧!” 他是又好气又好笑,只不过这一大串话,陈方旬只听见了病假:“不能……请假……” 齐元霜的手垫在他的脖子后,抬起他的头拿毛巾擦拭他的脖颈,低骂了一句:“人都烧糊涂了,还惦记上班。” “不行……我没事,还是去上班吧……”陈方旬忽地开始挣扎,费尽心思要坐起身,被齐元霜大力出奇迹,一把摁进被褥里:“上什么班,你给我好好休息。他们都是废物吗?没了你就没法运转了?” 陈方旬现在的喉咙和刀割似的疼,平时低沉性感的嗓音现下就是一副破锣嗓子,费劲半天只能发出两声闷哼,和含糊不清的气声。 上班大计被打断,他了无生趣倒在床上,顶着烧糊涂的脑子,声音发颤:“好难受……” “三十九度三,不难受就奇怪了。”齐元霜耐心细致地擦拭他的上身,额面手肘脖颈腋下擦了又擦,又把人翻了个面,后背全擦了一遍。 陈方旬任由他把自己翻来覆去,含糊开口:“好痛……” 他这次发高烧到全身都在痛,动弹地格外费劲,被毛巾擦过的地方冰冰凉凉,但依旧泛着痛楚,像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齐元霜动作尽可能轻柔了,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哄了一句:“不痛啊。” 陈方旬全身无力,贴着他,猛地咳了两声,头发轻轻蹭了蹭齐元霜的大腿:“妈……” 齐元霜:“……” 是真烧糊涂了,直接管人叫妈。 他往床边挪了挪,拧干毛巾,稍微扯了扯陈方旬的睡裤,拿着毛巾擦了擦他的腹股沟。 陈方旬这会儿理智和高烧在打架,喊完妈开始喊雅瑛,最后颤颤巍巍抓住了扒他裤子的齐元霜的手腕:“为什么……脱我裤子……” 齐元霜毫不费力拉开他的手:“给你擦身体降温,你现在空腹不能吃退烧药。” 他现在能有什么旖/旎心思,陈方旬在他眼里就是个病人,还是发高烧不怎么听话的那一类。 陈方旬也实在没什么力气,拦了一下没拦住,索性就继续倒在床上,病西施似的,偶尔喊一句妈,换来齐元霜轻拍他的手背,被提醒妈不在。 毛巾擦过腹股沟,那枚痣也就这么清楚出现在齐元霜的视野里。 陈方旬说自己身上有很多痣并不是空口说说,他给人擦身体的过程中,胸口腰窝锁骨的都看到了。 他叹了口气,庆幸陈方旬的体温降下来了一点。 腹股沟已经是最下的地方,他没有继续往下走,贴心地拉了下陈方旬的睡裤,给陈雅瑛发了条报平安的消息,又叫人送粥上门。 陈方旬这场病来势汹汹,齐元霜不知道他有没有染上流感,只能暂时先记下,等人退烧再送去医院检查身体。 “难受。”陈方旬下意识往他的方向蹭了蹭,齐元霜戴上口罩,把他半搂在怀里,哄小孩似的:“那我抱抱你好不好?” “咳咳咳……”陈方旬不受控地咳嗽出声,咳得很凶。齐元霜轻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他像是一只虚弱的大型猫科生物,埋进齐元霜的肩窝里寻找安全感。 齐元霜摸摸他的头发,卧室外大门的门铃响了响,他低声对陈方旬道:“我去给你拿饭,你乖乖躺着不动啊。” 陈方旬圈了圈他腰,没松开。 齐元霜轻手轻脚放开他,哄了人两句,才去把粥拿进来。 送粥的人听了他的吩咐,等送到的时候,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齐元霜往床头堆好枕头,扶着神志模糊的陈方旬坐起身,把睡衣披在他的肩头,才端起粥:“先吃点东西。” 陈方旬病恹恹地靠在床头,面颊嫣红,双唇苍白一片。 发丝凌乱柔软地垂落,他没戴眼镜,一双桃花眼被生理性泪水浸润,时不时轻咳两声,柔弱又可怜。 齐元霜知道他现下胃口不好,每一勺都控制了量,递到陈方旬的唇边:“这样方便吗?” 陈方旬勉强接过那口粥,好一半天才咽下去:“喉咙痛。” “不吃又不行啊。”齐元霜放慢喂他的速度,“乖乖吃饭乖乖吃药,才能好得快。” 碗里的白粥还是稀粥,基本和白水没区别了。陈方旬边咳边吃,还剩小半碗的时候,已经吃不下去了,闭着唇摇摇头。 齐元霜把粥放在床头柜,又给他测了体温,之前是三十九度三,现在是三十八度八,好歹降下来了一点。 水盆里的冰块还没有全部化完,他浸湿拧干毛巾,继续给陈方旬擦身降温。 擦到一半,陈方旬头一歪,额头直接枕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有些急促。 “上班那么拼命做什么呢?”齐元霜说了他一句,换来陈方旬模糊不清的辩解:“要还房贷……” 房贷真是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齐元霜不知道这个时候要不要替陈方旬庆幸一下他没有孩子,要是有孩子工作压力更大。 他叹了口气,轻轻拍陈方旬的后背,中间还要夹杂顺气的动作,以免咳嗽太重呛到。 擦了两次身体后,陈方旬终于能吃上退烧药。 齐元霜把药片塞进他嘴里,水杯递到他的唇边:“先把退烧药吃了。” 这会儿倒是没有那么倔强要去上班,格外乖巧地吞下了退烧药。 齐元霜满意地点点头,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好困。”困意和头痛同步到来,陈方旬费力睁开眼,眼瞳艰辛地转了一圈,对上齐元霜担忧的脸颊。 “睡一会儿吧。”齐元霜掌心托着他的后背,抽掉床头垫起来的枕头,只留一个平放,做好入眠准备后,他才慢慢放下陈方旬:“枕头高度可以吗?” 陈方旬没说话,开口时吐息滚烫:“头痛。” 他现在两个字两个字说话已经是极限了,长语句刀割似的喉咙暂时不能说出来。齐元霜自动补充了他后面的话,头太痛,睡不着。他苦恼道:“止痛效果要等一会儿才起效啊。” 话说完,对上陈方旬那张因发热嫣红的脸,他忽地福至心灵,忍不住想到某个震撼的原因。 陈方旬方才那么说话,不会是在撒娇吧?! 他倒吸一口冷气,试探性地靠坐在床头,把人揽进自己的怀里,手掌轻轻搭在陈方旬的后背,哄孩子似的拍他背,陪他入睡:“这样有好点吗?” 不会还要唱摇篮曲吧?齐元霜在心里暗自嘀咕。好在陈方旬是个很容易满足的病人,头痛欲裂也在齐元霜轻拍他后背的动作里慢慢闭上眼睛,沉入了睡眠中。 陈方旬这一觉睡的很不安稳,他的意识就像是裹在火里,滚烫冒着热气,压得他胸闷气短,格外难受。 后背却传来轻柔不间断的轻拍,他就像在海浪间挣扎漂浮的扁舟,火热的温度仿若巨浪打来,那阵来自后背不间断的轻拍,却为他竖起屏障,为他拍开那些巨浪。 他像是回到了幼年时代母亲的怀抱,在安定与不安定之间,陷入了浅层睡眠。 “妈……”他低声喃喃,蹙眉发出一声梦呓。 直到呼吸实在无法通畅,陈方旬才咳嗽着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房间里光线并不明亮,窗帘应当还拉着,连一缕阳光都没有透进来。 后背的轻拍仍旧没有停止,有节奏有规律。他的视线跟随那只手的主人,落在了他身侧的齐元霜身上。 齐医生闭着眼,呼吸平稳,显然已经进入了浅眠。 然而他的手还搭在陈方旬的后背,全然是机械性活动自己的手。 陈方旬这才发现自己几乎窝在了齐元霜的怀里,清瘦的齐医生搂着他,把他当生病的小孩子哄着入睡。 他的头痛症状减轻不少,头晕的症状却没有缓和多少,明白现下的情境,他竟然也生不出多少羞耻心,顶多觉得有些尴尬和局促。 “啊,你醒了。”齐元霜注意到怀里他的动作,睁开眼问道。 陈方旬点点头,试着出声回答他的话,结果连气声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肢体语言能用用。 他张张唇,配合手指点头的动作,用唇语道:“头还是有点晕。” “三十七度八。”齐元霜拿耳温枪给他测了体温,“还是有点低烧,不过比三十九度三好。” 他翻身下床,对陈方旬道:“你知不知道我接你电话接到一半,你突然不吭声我有多慌。” “结果一进来,你就倒在那里,心都要给你吓停。” 陈方旬躺在床上,脑子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身体的痛还没能感知地特别清晰,现下退烧神智恢复,全身的痛楚一瞬间如同海潮那般涌了上来,稍微一动哪哪儿都疼。 他试图对齐元霜说出一句感谢,立马被阻拦了:“停,感谢的话等你好了之后再说,你现在喉咙痛,就安安静静保持沉默。” 陈方旬咳了咳,齐元霜心疼地看了他两眼,想到他连轴转高强度工作一周,本想训他一句,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只好无奈道:“我去给你把粥热一热,吃了粥还要吃药,晚点给你挂个水。” 他把什么东西都安排好了,陈方旬现在就是个动弹不得的病号,只能躺在病床上乖乖遵守医嘱。 连手机都因为烧糊涂那会儿要求出门上班被暂时没收了。 齐元霜去厨房把粥加热,顺带重新拉开了窗帘,让光线透进来。 陈方旬在暗色的环境里呆久了,乍一见到光,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枕头被堆放在床头,他在齐元霜的帮助下缓缓坐起身,低下头看见自己空无一物的上身,颤颤巍巍转过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表达自己的困惑。 “给你冷水擦身体的时候脱掉了。”齐元霜拿着勺子,沿碗边舀粥,“捂着不散热更严重。” 陈方旬还是看着他没有转移目光。 齐元霜神色自若地把粥送到他嘴边:“请不要用看夺走自己贞洁的采花大盗那种眼神看我好吗,我是医生。” 陈方旬因为工作把自己累垮高烧这件事还是让齐元霜不爽了,动作比以往更加体贴,嘴上却不免夹枪带棒了一点。 只不过刻薄的程度只是对其他人的千分之一而已。 往日稳重掌控大局的陈助理默默转移了视线,安安静静把粥喝了。 他不是没尝试自己吃饭,岂料刚抬起手,就被迫放下来。 按照他现在的手抖程度,拿到碗就得砸个稀巴烂。 照例只能吃下小半碗粥,齐元霜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去接了盆冰水。 陈方旬就靠在床头,注视他忙碌的身影。 按照他的身体素质,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生过病,这次的高烧当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从照顾者转为被照顾者的体验也是久违。往日就算有小感冒,他也能戴上口罩,吃过药后继续坚守岗位,完成主要工作和额外附加的任务。 第86章 三十一岁了,再次体验到生病被人照顾,成了一次新奇的体验。陈方旬打心底里不太适应自己被照顾被保护的身份,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下意识做了抓握的动作。 齐元霜把水盆和毛巾放在床头柜上,空碗被他丢进洗碗池。 他瞥见陈方旬的动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场开口说道:“生病了,就乖乖被人照顾,不要觉得不适应。” 陈方旬放下手,看向齐元霜的目光里明显多了点无奈。 “你就是单纯觉得被照顾这件事很羞耻吧。”齐元霜挽起袖子,拧干毛巾,“总有虚弱的时候,坦然接受就好。” 他半跪在床沿,手上拿着毛巾:“好了,给你擦个身体降温,你就继续休息吧。” “一定要吗?”陈方旬张张唇,试图用唇语拒绝齐元霜。 齐元霜朝他笑了笑,笑得又温柔,又带了威胁:“方旬,你要学楼万霄吗?” 陈方旬闭上了嘴,任由齐医生摆布。 冰凉的毛巾擦过后背脖颈,齐元霜抬起他的手,沿着大臂往下擦。他的神情很专注,显然没有半点额外的情绪泄露。 陈方旬纵然觉得别扭,还是没吭声。 虽然他现在也说不了话。 “看来说的都是真的。”毛巾掠过左胸口心脏所在位置上的那颗痣,齐元霜朝他挑了挑眉,打趣道。 陈方旬:“……” 他醒了之后,齐元霜给他擦身体的动作更收敛了。嘴上调侃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越界。 陈方旬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齐元霜有种趁他不好动弹,就多“欺负”他扳回颜面的意思。 “啊,你说的腰上也有,原来是在腰窝吗?”齐元霜把他转了个方向,好奇开口。 陈方旬咳了两声,有种深切的无力感。 好在齐元霜也就说那一句话,在他崩溃的边缘大鹏展翅,稍微越线立马收回手,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着头看给他擦身体的齐元霜,小齐医生拿着毛巾,嘴角嚣张上扬,显然笑得很开心。 陈方旬:“……” 他现在就是无力状态,还是伸出发抖虚弱的手,往齐元霜的头顶敲了一下。 重新给他擦完身体后,齐元霜盯着他把药吃了,才扶着他躺下睡觉。 “我坐这儿陪你睡,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吗?”他低着头看向陈方旬,笑问他。 陈方旬慢悠悠摇头拒绝。 吃过药后他的困意再次冒出头,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时钟的数字稳定地向前行走,不断跳跃到下个时间点。 齐元霜就坐在陈方旬床边,认真注视着他的睡颜。 他的身上还是清晨匆忙出门没换的灰色睡衣,家居服柔软亲和,与陈方旬那套散落在床边的黑色睡衣忽然起了对照。 让他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了两人正在同居的错觉。 他抬手伸向陈方旬温热的面颊。指尖虚虚描摹那精致的五官线条,拇指缓缓抚摸过陈方旬的眉骨,最后温柔地拂开略微被汗濡湿的头发。 掌心小心地贴在了陈方旬的一侧面颊上,他的另一只手撑着床面,就这样半撑在陈方旬身上,注视那张苍白面容时的目光虔诚又沉静,不带半分掠夺与欲/望。 良久过后,他不动声色抽回手,动作小心又谨慎,生怕惊扰了陈方旬的睡眠。 然而还是迟了。 “啪。” 抽离的手被猛地抓住,齐元霜睁大了眼,猝不及防与陈方旬那双深黑沉静的眼眸对视。 男人抓住了他的手腕,天旋地转间,他与陈方旬的位置颠倒了个。 陈方旬轻咳两声,双手分别扣住齐元霜的两只手腕,俯身撑在他的身上。 黄昏时分,天色渐渐暗下去。床铺凌乱的卧室内,他们像是共同沉入了宁静的河流之下,隔绝了一切的声音,只余彼此呼吸缠绵。 两人的身影被余晖温柔地投映在墙面,影子扩大虚化,之间的距离愈发亲密,连垂落的发丝都恰到好处交缠亲吻。 齐元霜没有说话,陈方旬俯撑在他的身上,几乎将他尽数圈住。 从喉结到锁骨,再从锁骨上的痣到左胸口的痣,视线悄无声息下滑,腹肌线条,最后是隐匿的阴影。 他收回目光,促狭道:“身体素质看来不错,这么快就有力气了。” 陈方旬垂眸看他,这个动作让他的神情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但几秒后,他就低下了头,与齐元霜成了平视。 他并没有回应齐元霜,反而换成单手握住齐元霜的两只手腕,腾出一只手,学着齐元霜方才的动作,掌心贴着对方的面颊,拇指从眉眼开始寸寸抚摸而过。 齐元霜不太好意思地挣扎了一番:“等会儿……” 手指按在了他张合的唇上,陈方旬盯着他的双唇,微妙地揉按他的唇瓣。 齐元霜不敢再开口了,他只要开口必然会把陈方旬的手指含住,只好换成眼神询问陈方旬想要做什么。 “刚才为什么那么认真地看我?”陈方旬抬了抬眼皮,紧紧盯着齐元霜,嗓音喑哑,“小齐医生,你在想什么,嗯?” 第68章 陈方旬那张艳丽冷淡的面容在黄昏营造的暗色中逐渐朦胧,垂落的发丝半遮半掩他仿若狩猎的深黑眼瞳。 静潭之下暗流涌动,他的拇指依旧抵在齐元霜的下唇。锁骨凹陷投出阴影,浅淡的痣跟随主人的动作细微摇晃。 他的睫羽微敛,眼神幽微。 齐元霜盯着他的脖子,蓦地生出那里应该有一串项链的念头。 跟随动作垂落,与手指一同停留在他唇上与齿间。 与呼吸的起伏上下摇摆,如风掠过枝叶,点过水面。 他半眯起眼,略微启唇,齿间隐约叼住陈方旬的指尖,含糊着低缓开口:“我会想什么……” 又像是在亲吻男人的指尖。 齐元霜透过那些垂落凌乱的发丝,望进陈方旬深邃的眼眸,试图在他的眼底窥见刹那的情绪漏洞。 陈方旬的呼吸有瞬间不稳。 抓住了。 齐元霜在心里想。 “是啊,你在想什么……”不稳的呼吸只是刹那,秒针跳跃后,再度归于平静。病气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散去,陈方旬抵住齐元霜的下齿,轻轻碾压。 他二次俯身,离齐元霜的距离又近了一分。 “所以小齐医生愿意给我一个解答吗?”他缓缓开口,喉结在他的言语间浮动,气息与声音交缠,带出窗外即将降临的夜色。 齐元霜情不自禁望向他的喉结,眼中泄露半分不自知的痴迷。旋即迅速收回视线,装若无事开口,舌尖意外触碰指尖,言语含糊不清:“这么好奇我在想什么……方旬,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指尖传来的一点湿润让陈方旬不受控地抖了抖手。无意还是故意,只有齐元霜本人知晓了。 他唯一清楚的是,只要有片刻松懈,齐元霜就会顺势而为。他们之间就像在下一盘无形的棋,互相知道对方的长处。 也知道对方的弱点。 陈方旬没有回答他,压下那点湿意。 带着侵略性的眼神直白打量他清俊的面容,将所有属于自己的情绪与念头尽数隐藏。 高烧后的身体仍旧残余滚烫的痕迹,连带探视都有着深切的灼热, 齐元霜含着他的手指,深灰色的眼眸在朦胧的黄昏余晖里闪动粼粼的光。狡黠与戏谑并存的视线,带了钩子般,轻佻划过陈方旬的下巴,轻而易举调转了话题,旖/旎暧昧开口:“有胡渣啊。” 陈方旬早起只坚持着刷完了牙,日常的容貌管理被高烧剥夺,一天一夜后的胡渣清晰可见。 他手上稍稍用力,指腹留下齐元霜的咬痕。陈方旬低笑两声,随意问道:“很难看吗?” 齐元霜行动受限,缓慢又别扭地摇了摇头,他不再用语言回答,反而换上了眼神,用眼神暗示陈方旬他的答案。 就像是蹊水镇那一夜,他们隔着一扇玻璃门,齐元霜为陈方旬围裙系带勾勒出的腰部线条意动。 他那时朝着陈方旬大方坦然地比出大拇指,用唇语说出“很性感”,现在照例能用眼神回应他的情迷。 陈方旬不是体毛重的人,下巴的胡渣也只是浅色的青茬,经过一天后,落在他的脸上,显出几分颓丧的美感。 他注视着齐元霜的答案,薄唇微微上扬,像是要坐实自己传闻中狐狸精的称号。 那副秾艳的容貌是他开疆拓土的武器。 齐元霜想试着伸手触碰他的下巴,然而双手仍旧处于被钳制的状态中。 男人的动作近乎禁锢,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呼吸炽热,他们撕咬着那条无形的项链,逼迫对方更加靠近自己。 齐元霜的双唇在陈方旬的手下愈发艳红,白与红,互相映衬,忽然让那张往日俊秀吊儿郎当的面孔骤然亮了起来。 满室活色生香。 布料摩挲的声响。 陈方旬的膝盖抵在齐元霜的腿根,他们无声质问对方为什么不对问题作出解答。 却又在下一刻共同默认了不开口的潜规则。 齐元霜浅笑一声,与陈方旬对视的那一瞬间,猛然挣开他钳制自己的双手,抬手抚上他带了胡渣的下巴,报复挑衅似的用指腹碾过唇边痣:“方旬,你好过分啊。” 陈方旬略微扬起下巴,无声纵容齐元霜对他的脸动手动脚。直到齐元霜的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被子下的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发丝之间的距离愈发亲密,他能轻而易举看见齐元霜的眼眸,甚至能数清楚有多少根睫毛。 “叮咚!” 门铃声撞碎满室暧昧,余晖不知何时已然彻底沉落,霓虹灯光在将皎洁月色染上不同色彩,越过窗框慢悠悠爬上黑色凌乱的床铺。 “我去开门。”陈方旬猛地抽回手翻身下床,随手拿过挂落床沿的睡衣套上。 齐元霜的手在自己的唇上意味深长的揉过,低笑了两声。 陈方旬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最后一颗纽扣也全部扣上了。 “有事吗?”他看着面前物业的工作人员,问道。 第87章 物业工作人员拿着手机,身后有一辆满是东西的手推板车:“哎呀陈先生,打扰到你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您一直不接电话,就只好先把东西送上来给您了。” 陈方旬茫然问道:“什么……东西?” 那辆满当当的手推板车被工作人员献宝似的送到他面前:“您的同事们给您送的东西,说是您生病了,特意送东西来,当做慰问。” 手推板车上堆积如山,最顶上的礼品袋在陈方旬震撼的眼神里,摇晃两下,啪叽掉落在地。 陈方旬:“……” 物业工作人员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打量着他的神色,又继续说道:“那个,您要不签收一下?楼下还有两个板车没送上来。” 陈方旬沙哑道:“还有?!” 物业工作人员很是贴心,毕竟每年高昂的物业费不是白交的。片刻后,又有两辆堆积如山的板车送了上来。 “那么祝您早日康复。”工作人员微笑着离开了陈方旬的家门口,徒留他一个人,难以言喻地看着客厅里满当当的东西。 齐元霜从卧室里走出来,险些没地方下脚,抬高一条腿震撼道:“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陈方旬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他揉了揉眉心,哑着嗓道:“物业说是我同事送的东西,因为怕打扰我,就全部堆在物业那里,拜托物业送上来。” “介意我拆开看看么?”齐元霜抛着随手抓来的一只礼盒,陈方旬摆摆手:“你随意,我先去洗个脸。” 他艰难越过这些果篮袋子,挪进了卫生间。 齐元霜站在客厅里帮他整理东西,翻出来了一堆感冒药,甚至还有贺卡。 全是祝陈方旬早日康复的话语。 他朝着卧室内的卫生间,咋舌道:“方旬,你这辈子都不愁吃感冒药了!” 陈方旬走出卫生间,看着齐元霜拆出来的盒子,揉了揉额角。 “嗯?”齐元霜看见外包装不太一样的东西,发出一声疑惑的感叹,随即趴在地上伸手扒拉那玩意儿到自己的身边,看清那玩意儿上面的字后,猛地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 陈方旬迷惑地看着爆笑如雷的齐元霜,开口问道:“你在笑什么?” “怎么、怎么……”齐元霜抓着那盒精油,笑到不能自已,好一半天才把后半句话说出口:“怎么还有人祝你早日重振雄风啊哈哈哈哈!” 陈方旬:“……” 他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造他谣。 “谁送的?”他咬牙问道。 齐元霜把袋子翻出来,摇了摇头:“没有送礼人,看来就是怕你会火大吧。” 陈方旬无话可说,好半天才压抑道:“这人最好一辈子也别让我抓到。” 这件事好像只是他和楼万霄的谈话内容,那天在场的人就他们三个人,mia送礼的技能是陈方旬手把手带出来的,不会做这种自以为是的蠢事。 陈方旬还在病中,脑子却依旧好用。他扯了扯嘴角,像朵要吃人的霸王花:“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齐元霜把那玩意儿丢到一边,心里为听话只听一半,不知死活的送礼人默哀。 满客厅的东西,整理也要一半天。齐元霜让还在病中时不时咳嗽两声的陈方旬坐到一边等着。 “坐一边去,病人就好好休息。”他睨了陈方旬一眼,“能不能好好听话了。” 挨批的陈方旬安安生生坐在沙发上,不敢瞎动弹,也不太敢问齐元霜他的手机被放到哪儿了。 主要是有继续挨骂的风险。 齐元霜的收纳能力见长,手上动作也加快了,不消一会儿满客厅的东西都被分门别类整理好,客厅重新归于平静。 理完东西,他叫人送的晚餐也到了。 “吃饭吧,晚上还是粥。”他把粥放在餐桌上,叫陈方旬过来吃饭。 陈方旬乖巧来到餐桌前,大概是见他症状好了点,齐元霜叫人晚上送来的粥熬得更浓稠了,还是最简单的青菜粥。 “手机等会儿给你,有时候你就放松一点,要是没了你不能运转,那他们公司都别开了,疯狂压榨你一个人像不像话?” 齐元霜瞥了眼陈方旬的脸,说道。 他把勺子递给陈方旬,把自己那份清淡没什么味的粥一起拿了出来。 陈方旬知道他口味,见状道:“你可以单独点自己要吃的,没必要和我一起吃的那么清淡。” 他喉咙还是疼,没说几句话就要咳两声, 齐元霜坐到他旁边:“让你看着我吃香喝辣多可怜。” 陈方旬很想和他说自己平时也不吃那些东西,齐元霜在他面前吃不吃都没关系。 对上齐元霜调侃似的表情,还是把这句话收了回去。 小齐医生既然体谅他,那他就好好受着就行。 “吃完饭吃药啊。”齐元霜喝了口粥,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匆匆放下勺子冲进卧室,拿了耳温枪出来:“刚才忘记给你测体温了。” 至于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共同保持了缄默。 “三十六度五……退烧就好了。”齐元霜松了口气,“除了喉咙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陈方旬费劲把粥咽下去:“还有点头晕,身体倒是不痛了。” 齐元霜放下耳温枪,说道:“等会儿吃药,晚上要是没再烧起来就没问题了。” 他的视线飘了飘,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你剃胡子了啊?” 陈方旬的下巴光洁一片,半点胡渣都没留下来。 他去卫生间洗脸,顺带把胡子刮了。 “啊,嗯。”陈方旬下意识抬手推眼镜,却忘了自己起床后根本没有戴过,只好尴尬收回手。 齐元霜假装没看见他尴尬的动作,调侃道:“不刮也好看啊。” “太邋遢了。”陈方旬哑着嗓说,他凌乱的头发甚至都规整了不少。 齐元霜偏过头,把笑意憋回去后,才重新转回头吃饭。 陈方旬也在这个时候才发现齐元霜身上穿的衣服:“你这是睡衣吗?” 样式和布料都是家居服的模样。 “我家里的拖鞋还在鞋架上,你要去看看吗?”齐元霜说,“你早上那个样子,我哪来的时间换衣服,穿着家里的拖鞋直接跑下来了。” “你家密码呢,我是找雅瑛问的。小姑娘担心死了,后面给她发消息报平安才让人安心。” 陈方旬闷头吃饭,耳边是齐元霜难得的絮叨。 平时都是他训人,生一场病,身份倒转,挨训的人换成了他。 不过这次也是他没有预料自己竟然没撑住,上次连续四个月工作时间二十个小时都没有出什么事,这次连轴转半个月居然就累倒了。 “你是不是在想之前都没事,为什么这次就倒下了?”齐元霜像是读懂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幽幽开口。 被抓了个正着的陈方旬镇定辩解:“没有。” 齐元霜:“我信你胡扯。” 陈方旬:“……” “我没有那么想,之后一定注意自己的身体。”陈方旬认真道。齐元霜冷哼一声,他听着那声冷哼,背后发了点汗,料想是病中恢复的正常流程。 “没人在逼你吧?”齐元霜收敛了笑容,慢慢开口说。 他在陈方旬沉默中继续把接下来的话说完:“工作肯定是做不完的,非要逼着自己一次性完成是不可能的事。陈方旬,你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只靠能源运转的机器人。” 陈方旬身上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他把责任看的太重太重,把维护大局这件事当做了人生的一部分,所以才会那么拼命。 明明没有人逼他必须当天全部完成,他依旧要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 就像是因为某种不安才要这么做。 碗中的粥只剩薄底,陈方旬放下勺子,许久后才开口:“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正确。是人就会有状态变化,你上次没有出问题,只能说明你上次的状态还不错,愿意支持你祸害自己的身体。但你要不要想想这两个月你是什么状态?”齐元霜问道。 按照陈方旬这两个月的状态来看,他的身体不生一场大病抗议都不可能。 “我会做好身体管理。”半晌后,陈方旬才开口道。 “你——”齐元霜刚要说出口,却猛然止住话,无奈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有数就好。” 他被陈方旬生病这件事影响到,操之过急,关心则乱了。 有些话他应该要用更委婉的语气,斟酌过后说出口。而不是在餐桌上,用过分强硬说教的态度和陈方旬说,甚至要冠以医嘱的名号。 陈方旬生硬地用勺子舀起最后一勺粥,沉默地送进了自己的口中。 礼盒的包装袋没有粘牢,没一会儿缓缓松开,发出细微的动静。 餐桌上沉寂一片,齐元霜站起身,收拾桌上的残局。 “半个小时后吃药,等你睡了之后我再回家,有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这样没问题吧?”齐元霜把陈方旬面前的空碗叠到自己那只上,语速极快地说道。 他尚未收回手,陈方旬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方旬并不适应说这种话,出言解释的时候,是很鲜明的不自然感。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陈述后面的内容显然对他而言是件困难的事情。 陈方旬抬眼看向齐元霜的脸,神情认真。 齐元霜低头看见他抓住自己的手腕,良久后才长叹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也知道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放下空碗,轻轻抚摸陈方旬的腕骨,温柔道:“你现在还在生病,我还对你说教还是太过分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他对陈方旬说道,“对自己好一点,好不好?” 陈方旬缓缓松开了他的手,齐元霜笑了笑,伸手把他勉强规整的头发又摸成凌乱头:“我去洗碗,药我都分好放在桌子上了,你看下时间,到了就吃药啊。” 他端着脏碗进了厨房,围裙系带在他后腰垂落出蝴蝶结的模样。 陈方旬坐在餐桌前,默默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火苗在心间愈烧愈烈,直至燎原。 水声潺潺,陶瓷碗具轻撞发出清脆响声。温水在他的手边,他看着时间,打开了分装好的药片,没有犹豫地就水服下。 苦涩从舌尖蔓延至舌根,一路飘散落在心间燎原的火上,与潺潺水声一道熄灭了火焰。 齐元霜穿着灰色的圆领睡衣,半弯腰低下头洗碗时,被发丝遮掩的白皙后颈暴露在空气中。 陈方旬收敛了视线,将包着药片的纸包揉成杂乱的一团。 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第88章 第69章 病痛向来会放大化情绪,冷静理智思考,在逐渐升起的体温中被灼烧。陈方旬用苦涩的药剂压下灼热,坚信治愈后,他的淡然会跟随回归。 刀片在喉咙中运作,声带像是经历了一番凌迟,发出的声音拥挤干涩,甚至有几分血腥气。 他重新拿过那团皱巴巴的纸包,咽下喉间的痛楚,将纸包重新展开,试图将它叠成方方正正的模样。 叠纸的动作让他回忆起工作压力过大时,就翻出衣服每件拆开叠起的过程。他不必等待病愈,只要做这样耐心细致的事情,就足够他恢复内心的平静。 抚平纸上的每道褶皱,角对着角,平整地折起,再辅以沉重的划痕,就能让两边重合。 他机械性地重复叠纸的动作,强迫的行为助于他冷静。 “嗒。”陶瓷碗具被擦干放进消毒柜,齐元霜细致地打理它们,仿佛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他摘下围裙,干燥略带冷意的手掌贴在了陈方旬的手上,温柔地摸过他的手背,不容拒绝地拿走了陈方旬手中过分方正,甚至出现尖角的纸包。 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进入了垃圾桶。 齐元霜看向陈方旬,在他空白茫然的神情中耐心问道:“药吃完了吗?” 空荡荡的水杯摆在陈方旬的手边,装着药片的纸包已经丢进了垃圾桶。他对着显而易见的事实提出疑问,只是想要让陈方旬转移注意力回答他。 “吃完了。”良久后,陈方旬才从那种机械重复的考虑中清醒过来,他罕见地露出了懊恼的表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齐元霜坐在陈方旬的身边,双手包住了陈方旬的手,轻柔地替他做手部按摩,柔声问道:“生病很难受吧?” 他收敛了一身的刻薄尖刺,先前隐约的阴阳怪气都被他自己掩藏,将最温柔平静的状态尽数留给了陈方旬。 “难受。”陈方旬重重咳了两声,刺痛裹挟着咳嗽生拉硬拽着舌根。 口腔发苦,咽下的津液都带着干瘪的味道。 “唉。”齐元霜叹了口气,按揉着他的掌心,问道:“要不要现在去睡觉?” 陈方旬摇了摇头:“睡了一天,睡不着。” 他今天一天基本都是在床上昏睡过去的,早上昏睡,吃过退烧药继续睡,下午更是没精气神,到了黄昏才有点精力醒来动弹。 现在没有半点困意,估计药效发作后就想睡了。 “那要看手机吗?”齐元霜又问道。 陈方旬还记得医嘱,乖乖征询他的意见:“能看吗?” “看样子精神还挺不错,给你看二十分钟吧。”齐元霜说,“你平时消息就多,我今天帮你请完假后,还特意关了静音。” 他早上在陈方旬睡了之后,就给傅长阙那几个人发了消息请假。反正那几个人知道后,陈方旬的所有老板都会知道陈助理今天生病需要卧床休息。 至于中途那几个人妄图来看陈方旬结果被他毫不留情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件事就不用和陈方旬说了。 他把陈方旬的手机从睡衣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了陈方旬。 陈方旬盯着他睡衣上的硕大口袋,心想自己怪不得没找到手机,原来被早有先见之明的齐医生随身携带了。 他摁下了手机的锁屏键,上千条讯息来电如海啸般涌了出来,吓得他把手机直接往桌子上一甩,好半天才收敛那种震撼,打开了通讯软件。 齐元霜在一旁看了眼,目瞪口呆。 他知道陈方旬的手机常年要接手无数讯息,但他没想到是,仅仅只是一天没有看手机,那些信息邮件来电会这么恐怖堆积,怪不得陈方旬昏迷也要死抓着手机不放,高烧到快熟了也要发出“我要上班”的哀鸣。 陈方旬扯了扯嘴角,给手机解锁,紧跟着又是一堆信息跳了出来,直接让他的手机死机许久,才恢复成正常工作状态。 还有来电,奇迹般地发现他正在看手机,于是接踵而至,大有他不接就打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他揉了揉跳动的额角,站起身接通电话。 “喂,蒋总……身体已经恢复大半了,今天实在没办法工作,堆积了问题,给您添麻烦,万分抱歉……” “方总,好,我明白了,明天复工后我会把合同送到那边的……” “季总……身体没有大碍了,劳您挂心……酒店那边已经订好了,宴请宾客名单我稍后会发给您……” 齐元霜坐在餐桌前,看着陈方旬十分钟之内接了将近二十个电话,震撼过后脸色却愈发阴沉。 陈方旬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握拳抵在唇上,掩去沉重的咳嗽,试图将声音压抑到最低,喉咙又痛又痒,到最后说话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哑。 电话回了一小部分后,是漫天的信息,上司吩咐,下属的哀嚎,每一条都在呼唤爱岗敬业全能的陈助尽快回到岗位。 陈方旬喘着气,只觉得脑袋又开始疼。 “我收回今天对你说的话……”齐元霜幽幽飘到陈方旬的身后,从他手边探出头。爱岗敬业陈助理当场头皮发麻,拿着手机不动了。 沉入工作的状态太深入,他险些把齐医生给忘了。 齐元霜咬着牙,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开口说:“我和你说,没了你他们照样运转,现在我收回这句话,没有你他们还真的不能动了。” 这么多人还真就指望一个陈方旬。 陈方旬无话可说, 他其实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多老板,那个写混乱狗血文的作者一定要把每个背景板助理都写成他吗? “你还有十分钟,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体实在没办法承受高压工作,让他们明天再谈。”齐元霜指了指时钟,“你需要睡眠和好好休息,而不是让过载的大脑加班。” 陈方旬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加班,他那么拼命工作还房贷,也不是为了猝死做准备。 他去房间把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坐在中岛台前,手机在支架上,用仅剩的十分钟开始回复信息。 齐元霜再多的重话也说不出口,他叹口气,站在陈方旬的身后,抬手按在了陈方旬的太阳穴上。 陈方旬乍一被他碰了头,下意识想转过头看他,却被他重新摆正头:“九分钟,抓紧时间,我给你按摩。” 他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头痛显而易见有所缓解。陈方旬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上,看了眼时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动。 眼镜还放在床头柜,但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拿。 他眨了两下眼睛,把眼里的生理性泪水眨掉了。 病中双眼本就疲劳,盯着电子屏幕没多久,眼睛就开始酸涩。 时间还剩最后一秒的时候,陈方旬按下了发送键,将最后一条消息发出。他合上电脑,回过头看齐元霜:“好了。” 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全然像是在通知这件事的达成。 齐元霜却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几分要表扬的意思。 “好棒。”他拍拍陈方旬的肩膀,就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幼教,“行了,乖孩子去擦个身体,洗漱完上床吧!” “没必要这么叫我。”陈方旬别扭地开口,却没特意表现出来自己的反感。 生病的时候,理智冷静的陈助理也会变成会撒娇要表扬的小孩子。齐元霜笑得很是温柔,推着他的肩膀去浴室。 “你现在暂时不能洗澡,热水擦身体啊。”他对陈方旬说,而后朝他挑了挑眉,戏谑开口:“要不要我来替你擦身体?” 陈方旬站在浴室里,手上还拿着新的一套睡衣,果断拒绝了齐医生的好意:“那太麻烦齐医生了,我可以的,谢谢。” 他关上浴室门,将齐元霜关在门外,拿起花洒的时候,听见了齐元霜嚣张的大笑。 浴室门是磨砂玻璃,他甚至能隐约看见齐元霜捧腹大笑的身影,腰弯的快倒在地上了。 陈方旬无奈摇摇头,接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浸在热水中,拧干擦拭身体。 擦干净后,他套上睡衣,刷牙洗脸。 走出浴室时,齐元霜正坐在床沿,拿着手机打植物大战僵尸,背景音乐还是格外令人熟悉。 “你要用浴室吗?”陈方旬问道。 问话在当下的场合里似乎被赋予了更深层的意义,齐元霜关掉手机,游戏音乐戛然而止。 他知道陈方旬在说什么。 “我等会儿回家洗澡,反正就在楼上。”他看向陈方旬,说道。 陈方旬了然地点点头,和他郑重其事道谢:“今天麻烦你了。” 他掀开被子乖乖上床。 如果没有下意识给齐元霜打的那一通电话,齐元霜也没有下楼来照顾他,他今天估计真要在家里烧成傻子,还爬不起来给自己灌退烧药。 “这有什么好谢的。”齐元霜摆摆手,并没有把照顾他的事挂心上。说完后,他才续着之前的话继续说,“等会儿洗完澡呢,我再下来。” 他说话大喘气似的:“你这里毕竟没有我的衣服嘛。” 问话更深层次的意义被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陈方旬有些呆地反问了一声:“啊?” “万一你半夜又开始烧起来怎么办,我是不放心的,当然要陪在你身边。”齐元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洗碗那会儿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还是担心你的。” 他就这么简单地带过了一切。 陈方旬低声应道:“好。” 齐元霜抓着手机站起身:“那我先回家了啊。” “嗯。”陈方旬点点头,抓紧了被子。 齐元霜洗完澡换了件黑白花色的睡衣,左胸口绣了一只熊猫。他重新下楼来到陈方旬身旁的时候,卧室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陈方旬躺在床上,人已经昏昏欲睡了。 感冒药的药效发挥作用,困意侵袭他的全身,又像是要把他平时因为高压工作缺少的睡眠补充回来。 听见动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问道:“你回来了啊。” 齐元霜坐在他的床边,拿耳温枪给他测了个体温。显示屏幕上的体温正常,他放下耳温枪,拍了拍他的胸口。 “嗯。”他应了一声,低声对陈方旬道:“现在体温正常的,我先去客房了。” “留下来吧。”陈方旬咳了两声,话里有浓重的鼻音。他往一旁挪了挪位置,给齐元霜空出地方躺下,又含糊不清道:“衣柜里有被子。” 齐元霜伸出手替他把刘海拨开,去衣柜里拿出一床新的被子展开,靠在床头,听见陈方旬的咳嗽声,还是伸手轻拍他的胸口替他顺气。 陈方旬的呼吸逐渐平稳,睡梦里紧蹙的眉头也被缓缓抚平。 齐元霜就这样靠在床头,借着夜灯昏黄的光观察他的面孔。 生病中的夜晚像是裹了层名为脆弱的外壳,连白日雷厉风行的陈助理都能露出柔软的内里,不设防地将一切虚弱袒露在齐元霜的面前。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关掉了夜灯,卧室内彻底暗了下去。 陈方旬的呼吸声有点重,还会出现时不时的咳嗽声。 看起来坚韧的人其实也很娇气啊。齐元霜拍他的胸口的手未停,忍不住在心里想。 他躺在陈方旬的身边,分明是同床共枕,也像是用两床被子分出了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占据各自的领地。 第89章 唯有他的手始终停留在陈方旬的胸口,持续地,不间断地轻拍,平息陈方旬的咳嗽声。 后半夜时,齐元霜为自己留下来的决定感到庆幸。陈方旬躺在他的旁边,白日降下去的体温再一次烧了起来,身体重新变得滚烫。 齐元霜从药箱里翻出来退烧贴,直接贴在了陈方旬的额头上,又喂他吃了退烧药,擦过身体才放他躺下。 他抓了抓草窝似的头发,干脆没继续睡,坐在陈方旬身边数他的睫毛。 这次发烧的时间没有持续太长,天快亮的时候,陈方旬的体温恢复正常。 齐元霜打了个哈欠,看见他不再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口气。 “终于不烧了。”他暗自嘀咕一声,看见陈方旬熟睡的脸,恶作剧的心思油然而生。 他伸出手,动作小心轻柔地掐了他的脸:“说你是公主还不信,下次还敢这么折腾自己,小心挨骂。” 那张脸被他掐得有点变形,但陈方旬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齐元霜折腾他也就折腾那一下。 他重新躺回被子里,侧着身子注视陈方旬的侧脸,伸出一根手指,像少女漫画里那样,手指勾勒他的五官线条,用气声慢慢呢喃:“还不到时间……太快认输怎么行呢……” 朦胧的光透过并未阖紧的窗帘缝隙时,他终于再次有了点困意,打了哈欠后,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 陈方旬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蒙蒙亮。 床头柜的电子时钟写着数字六,是他平时的起床时间。 他转过身,朦胧的视野因对方熟睡的面孔忽然变得清晰。 齐元霜躺在他的身边,抱着被子睡得很深。 他的双眼下是颜色浓重的青黑色,满脸都写着疲倦。分明是睡觉,却还能看出几分忧虑。 陈方旬并不适应与人同床共枕。 以往在蹊水镇时,两室一厅的家根本没有余裕给他腾出来一个房间,他又不好和妹妹一起睡,青春期索性直接在客厅圈了块地,拿帘子隔开,里面放一张折叠床。 搬到珩京后,他和陈雅瑛都在学校住宿,房子也没有租太大的,他依旧是随便一张折叠床应付过去。 工作后有了自己的房间,更不可能和别人同睡。 醒来后乍一看见齐元霜躺在他的身边,他的第一反应是错愕,良久后才想起来,昨夜是他自己叫人留下来的。 大半夜还再次发烧,麻烦了齐元霜一个晚上,害的齐医生都没休息好。 陈方旬叹了口气,蹑手蹑脚起床,关上卧室门后,去了客厅的卫生间洗漱。 退烧贴还在他的额头上,他把东西从额头上撕下来,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整张脸虽然憔悴,但已经比昨天苍白满是病气的脸要好上不少。 喉咙只剩肿痛,没有昨天刀割似的疼痛感。 他深吸一口气,打理完自己后,就去了厨房。 齐元霜醒来下床打开卧室门,看见的就是陈方旬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他半眯着眼,随手抓抓横七八叉的头发,幽魂似的飘到陈方旬身边:“应该没发烧了吧?” “没发烧,喉咙也没昨天那么痛了。现在身体应该恢复得不错。” 陈方旬打开蒸笼,取过盘子,把小笼包从蒸笼里夹出来:“洗漱用品在卫生间,你洗漱后过来吃早餐。” 虚弱的陈方旬随着身体逐渐恢复远去,齐元霜再次看见了那个成熟稳重的陈助理。 “好。”他应了一声,往卫生间飘去。 陈方旬把早餐全部摆在桌子上,回到卧室换上了西服。 领带被他拿在手里,预备出门前再打上。 “你今天就要去上班啊?”齐元霜漱口漱到一半,从卫生间探出头问他。 “不回去上班的话,那些乱子没人收拾。”陈方旬低头扣衬衫扣子,咬牙道:“我不想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还要收拾成百上千的烂摊子,很累。” 他旷工一天堆积的工作就足够恐怖了,不能想象旷工两天的情况。 盛好的白粥温热刚好能入口的程度,他翻出手机查看工作邮件,见齐元霜坐下,还能顺手把那笼小笼包放到他面前,一旁还有杯豆浆。 “豆浆是你出去买的吗?”齐元霜好奇问道。 陈方旬摇摇头:“不是,早上做的。小笼包是上次雅瑛说要吃,我包多了,就放在冰箱冷柜冻着,今天早上拿出来蒸。” 齐元霜喃喃道:“你还真是全能啊……” “在酒店后厨兼职过而已。”陈方旬把空碗放在洗碗池,“你吃完了把碗碟放洗碗池里就好,不用洗了。昨天辛苦你照顾我,今天好好休息。”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拿上公文包就要出门:“我先去上班了。” “等等!”齐元霜喊住他,把药塞进他手里,顺带翻出一包口罩给他,“病没好全,口罩和药都带上。” “麻烦了。”陈方旬赶时间,匆匆道谢后就冲出了家门。 他今天上班几乎踩着点打卡成功,晚一秒都算是迟到。 人刚进办公室没多久,就被叫走开会。开完会结束,满公司上下跑解决昨天旷工带出来的一连串麻烦事。 谢逐青想和他说句话甚至都没机会,只能看着陈助理飞一般掠过总裁办,又飞一般冲向会议室,手上文件和电话压根没停。 “方旬。”见陈方旬终于停下来喝口水,谢逐青喊住了他。 陈方旬摘下口罩,听从齐元霜定时发来的多喝水的信息,拿着水杯看邮件。 听到谢逐青喊他的名字,条件反射放下水杯:“谢总有什么安排吗?” 谢逐青失笑道:“你先喝水,我还没有过分到给你一个病没有完全好的病人继续施加工作压力。” 陈方旬点点头,重新端起水杯喝水。他咳了两声,呼吸才顺畅不少。 谢逐青耐心站在他的身旁,见他把水杯放下,才开口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好点了。”陈方旬道,“昨天发高烧,连行动都有点困难,没有及时处理工作。” “工作是做不完的,你的身体最重要。”谢逐青打断他的道歉,明确了自己的观点。 他看着陈方旬略显憔悴的面容,叹了口气问道:“昨天是齐医生在照顾你?” 陈方旬不知道为什么谢逐青突然提起齐元霜,但还是诚实道:“嗯,昨天是齐医生在照顾我。” 谢逐青笑意未变,试探性开口:“齐医生去你家应该挺不方便的吧?” 陈方旬有些困惑地开口:“嗯?也没有,他就住我楼上。” 谢逐青的眼皮跳了跳。他扯扯嘴角,说道:“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我也没想到齐医生和我住的那么近,好在昨天有他。”陈方旬直率道。 他忽视谢逐青眼中闪过的不同的情绪,继续装成以前那个迟钝的“陈方旬”。 学生时代,还是在谢逐青身边工作的时候,一如既往的那个迟钝模样。 陈方旬的朋友不多,大学时期认识,最后还有在聊天的,只剩下徐必知和谢逐青,他并不想和谢逐青连朋友都没得做。 谢逐青很快就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脸上的笑容依旧毫无死角挑不出错处。 他看向陈方旬,温和道:“还真是凑巧。” “我还以为他会住在宁家,原来早就自己搬出去住了啊。”他拉开椅子坐下,风轻云淡地说。 目光却看向了陈方旬。 陈方旬知道他话里有话,还是推了推眼镜,对谢逐青道:“他和宁家关系不好,不住在宁家,很正常。” 谢逐青似乎是出他话里的维护,笑了笑,不再多言。 第70章 陈方旬并不知道谢逐青为什么突然和他提起齐元霜和宁家的关系。 毕竟关系差劲这件事,齐元霜都表现在明面上。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谢逐青的眼睛,然而那双眼睛只是平静淡然地看向前方的落地窗。 提起齐元霜和宁家的事,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但陈方旬直觉那番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他对齐元霜的过往感兴趣,但没兴趣从别人口中了解齐元霜这个人。 那些事情,齐元霜愿意和他说,那他就安静听。不愿意开口说,他就当做万事不知,继续与他面前的齐元霜相处。 在陈方旬眼里,和他度过每一分每一秒的齐元霜才是真实的,他所接触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对人际关系往来自有一套准则,并不需要他人明里暗里的提醒与暗示,逼着他寻找答案。 那种行为处事,和他严谨理性的性格完全不相匹配。 窗外高楼林立,从上方俯瞰,无数人在高楼间穿梭,都是看不清的蝼蚁。 陈方旬收回视线,打开了平板。 谢逐青转过头去看工作的陈方旬,忽地转了话题问道:“宁老太爷寿宴,你要参加吗?” 陈方旬对雇主身边的重要人物都放了注意,这些人的生日喜好全都记在心上。 他算了下时间和日程,不出意外当天他要出席。 “日程安排上来讲,我会出席。”他对谢逐青道。 谢逐青半眯着眼,装若无事那般笑问道:“和谁一起?” 陈方旬捏紧脸上戴着的口罩,咳了两声:“看那天安排。” 不出意外,那天所有主要的雇主估计都要参加。 宁老太爷威望高,当年也是立过功的人,今年又是九十整寿,宁家必然会大肆操办。 他有些头疼地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对谢逐青道:“寿宴在下个月,时间尚且还早,半个月后再开始安排吧。” 送礼也是一件大事。 谢逐青打趣他:“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提前几个月安排好后面的日程。” 第90章 陈方旬叹了口气,声音闷在口罩里:“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提前安排的确是他的习惯,他甚至能在年中就把年尾的事情进行大致的安排。 但现在他和几个老板,在他看来都算是闹僵了。 傅长阙楼万霄,勉强再算一个宁善渊,几个大老板只剩下谢逐青,目前和他关系还没有那么僵硬。 其他的自从他生病后还没有见上面,大多交流只剩下工作内容,相当于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让他在忙碌之余,不免松了口气。 至于楼万霄,照旧是小孩子脾气,直接不和他讲话了,消息不回,整天装死保持沉默。 陈方旬也没空带孩子,工作日程交流的任务全部放权给mia,让mia去带这位老板。 谢逐青坐在办公桌前,托着下巴看忙碌的陈方旬,心情并没有为陈方旬维护齐元霜这件事而消沉不快。 进入十一月后,冬季毫不留情降临,工作也翻倍增长,但他并没有要打开桌上那些文件的意思。 “谢总,有什么吩咐吗?”陈方旬背对着谢逐青都能感受到那强烈的注视,忍了一会儿后,还是无奈开口,准备给自己加点工作量。 谢逐青朝桌前一旁的椅子比了比,示意他坐下:“看你忙一上午了,坐着休息一会儿吧。身体还没好全,就这么拼命可不太好。” 陈方旬皱了皱眉:“我这边还有部分工作没有收尾……” “我让杨晨负责。”谢逐青直接把他的工作分出部分交给别人,减轻了他的工作压力。 又问他:“其实我很好奇,你当年为什么不同意升职?” 陈方旬的工作能力,无论是升职还是单干都能有不错的结果,让他当助理反而是屈才了。 谢逐青一直不明白,如果陈方旬愿意,他能立刻给他安排。 “习惯了。”陈方旬道,“做助理工作已经做出感情,换别的反而不大习惯。” “习惯了……”谢逐青低声喃喃,并不知道陈方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 他的回答总是这样简单含糊,更深层次的原因,从来不会和他人多言一句。 一切都能用一句“习惯了”概括。 那他和齐元霜相处,难道也是因为习惯吗? 谢逐青低头看见堆积如山的文件,沉默地收敛了突然冒出头的不快。 不过这次的问题,陈方旬的确没有说谎。 他已经习惯了助理工作,让他做别的反而不太适应。 “中午要一起吃饭吗?”谢逐青问道。陈方旬一愣,而后慢慢道:“中午我有约了。” 齐元霜给他发了消息,问他要不要中午一起吃,估计是看他的身体状况。 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他那走哪儿,哪儿就多出来一堆凑桌吃饭的人的体质。 谢逐青的笑意收敛半分,温声道:“那还真是不凑巧。” 陈方旬装傻道:“很抱歉。” “方旬,你没有必要和我道歉。”谢逐青低声道。 他最不能听见的就是陈方旬的道歉。 剩余的后半句话模糊不清,比起说给陈方旬听,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只剩下了微弱的气声。 该道歉的人一直是我。他将这句话彻底咽回口中。 陈方旬的脸被口罩遮掩大半,只剩上半张脸露在外面。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被银边眼镜微微遮掩。 办公室内寂静一片,没有人在工作,心思各异地思考刚才那些对话有没有哪里出了纰漏。 良久后,陈方旬坦然看向谢逐青。 在这位上司寡淡的笑容里,他慢慢道:“谢逐青,你也没必要把沈敬玄的错误揽到自己的身上。” 他们终于愿意正式将早上那些试探言语背后的深意开诚布公谈论。 谢逐青一怔,猛地抬头,那一刻他的问话甚至有些急躁,声音都带上了颤抖:“什么……什么意思?” 陈方旬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给我介绍沈敬玄的助理工作这件事,就对你有意见。” “你和沈敬玄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没有迁怒的习惯。” 谢逐青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怕他不高兴就翻脸。 但明明谢逐青才是老板,真要甩脸色,也该是他,而不是他这个助理。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陈方旬在谢逐青那多次的喃喃回答中,感受到了他的局促与恐慌。 他和谢逐青认识了十二年,却在屡次的局促与紧张中,仿佛陌生人。 谢逐青永远是过分谨慎的状态。 “你不必对我愧疚,也不必觉得对不起我,该有愧疚的人是沈敬玄。”陈方旬道,“你大可以放松一点。” 他无法适应谢逐青那种近乎怯懦的试探方式,如果是傅长阙他们那般坦荡到神经病的态度,反而更让他理解。 那样他可以直白应对。 但谢逐青这样的,他也只能收起直白的言语,迂回婉转地劝诫和拒绝。 谢逐青的手不受控地抓住了桌沿,半晌后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是我多想了。”他咽下喉间的苦涩,声音颤抖。 陈方旬坐在他面前,开玩笑似的说:“你和我都认识十二年了,难道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谢逐青笑意勉强:“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性格的人。” 对话就此终止,陈方旬看了眼腕表,对谢逐青道:“快到午餐时间,谢总需要给你订餐吗?” 谢逐青摇了摇头:“我中午出去吃,你也去吃饭吧。” 他们一同乘电梯去了车库,各自坐车离开。 司机转过头,沉声询问谢逐青:“谢总,现在出发吗?” 谢逐青坐在后座,看见车窗外,陈方旬的车缓缓停下,齐元霜拉开副驾的车门,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朝着车内露出格外明媚的笑容。 他上车之后,车门彻底关上,那辆黑色的rs7汇入车流,再也看不见。 谢逐青依旧保持沉默,没有给司机下达命令。 库里南停在原地没有动。司机并不清楚老板在想什么,还是尽职尽责保持沉默,直到听见那声“走吧”,他才会踩下油门。 谢逐青望着窗外,陈方旬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在他的脑中循环播放。 陈方旬从来没有怪过他,也不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他冷静疏离地划分关系层次,对每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谢逐青从来不在他迁怒的范围里。 不是没想过利用沈敬玄接近陈方旬,但今天谢逐青却突然反应过来,在陈方旬的眼里,他和沈敬玄一直不在一个层次里。 陈方旬承认了那十二年。 他下意识想为那些话露出笑容,然而尝试无数次,唇角依旧无法上扬。 分明应该是高兴的事,但他却笑不出来。 那些话在这一刻,对他而言更像是自虐,凌迟着自己的情感。 他清楚意识到有什么彻底发生了变化,本就微弱的可能性成为了不可能。 谢逐青从钱包的夹层里翻出那张久远的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两人尚显青涩的面孔。 二十岁的陈方旬面无表情和他站在一起,半长的头发几乎遮住他半张脸。站在他身侧的谢逐青带着微笑,身体下意识往陈方旬的方向倾了倾。 他们共同看向镜头,背景是珩京大学的紫藤花长廊。 快门声响起,从此将那一刻定格。 照片被珍重放入钱包的夹层,又在岁月的流逝间逐渐泛黄。 青涩的面孔不复存在,连带当年出现的悸动也被深埋心底。 谢逐青取出打火机,手指颤抖几番,还是点燃了火苗,燃烧了照片的一角。 火舌燎上紫藤花,愈烧愈烈,将往日那段岁月也置于火焰之中。 二十岁陈方旬阴郁昳丽的面容在火焰下,眼神依旧毫无变化。 平静的目光穿透了十一年的时光与谢逐青对视,最后彻底湮没在火苗里。 谢逐青怔然地看着那张照片燃为灰烬,悸动再无证据。 火焰熄灭。 人至而立,反倒第一次尝到了“失恋”的味道。 他苦涩地笑了笑,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对司机道:“走吧。” “咳咳咳。” 陈方旬握着方向盘,低咳了两声。 齐元霜立马转过头问道:“早上药吃了吗?” 陈方旬点了点头:“吃过了。” 齐元霜应了一声,对他说道:“我刚刚好像看到谢逐青在后面。应该是他吧,黑色库里南。” “嗯?”陈方旬专注开车,疑问道。 齐元霜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我上车前,他那辆车就停在你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开走。” “可能在确认目的地吧。”陈方旬平静道,“他今天上午状态也不太对劲,还突然和我说,你和宁家关系不好。” “我和宁家关系不好不是已经人尽皆知了吗?”齐元霜收起手机,伸了个懒腰,拖长音不耐烦道:“啊,下个月老太爷寿宴,我是真不想参加。” “我和他们又没什么关系,出席的身份尴尬得要命,有什么好去的。” 因为这件事,他已经被母亲催了很多回。这几天消息狂轰滥炸,甚至还打电话怒斥他,除了电话信息,宁寻弈更是作为钦差大臣,不断劝他回宁家。 连话少寡言的宁善渊都给他发了一堆信息,还有几百字的小作文,他一眼都不想看。 “我大概也要参加。”陈方旬抽空推了推眼镜,无奈道。 齐元霜下意识问他:“你要和谁一起参加?” 第91章 陈方旬:“……” “就是这个最麻烦。”他头痛道,“我和谁去都会被说,估计还要在我耳边念经,问我为什么和他,却不和他一起参加。” 齐元霜没忍住笑了一声,被陈方旬斜睨了一眼。 他忍着笑:“老板太多了,所以让你辞掉几个。” 陈方旬也想辞职,他当牛做马九年,早就想辞职了,每时每刻都在想。 “哦对,那要不你和我一起出席吧。”齐元霜一拍掌,欢快道。 前方是红灯,陈方旬猛地踩刹车,转过头看着齐元霜。 齐医生正捂着头揉了揉。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疑惑地看着陈方旬。 “我和你一起出席?”陈方旬沙哑问道,“什么身份,你的助理吗?” 齐元霜放下手,戏谑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你想要以什么身份出席都可以。” “哦,”他伸出一根手指摆摆,“我爸这个身份不行。” “我也没有做你长辈的癖好。”要不是陈方旬现在在开车,齐元霜脑袋就要挨凿栗了。 “助理也好,朋友也好,干哥哥也好,你随意发挥。”齐元霜朝他眨眨眼,“反正我不介意啦。” 当然,情哥哥是最好的。 陈方旬的指尖轻敲方向盘,思索一番后发现这的确是最佳的方案。 他一个助理,自己去贺寿还是单薄了一些。 和其他老板去,总归要和没陪同的老板辩论,和齐元霜去是最佳方案,毕竟齐元霜目前名义上是宁家的人,还是个医生,和“霸总”这个行业没有多少关系。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齐元霜愉悦道,“你和我一起出席。” 陈方旬应道:“那我和你一起——” “等会儿。”他突然想到某件重要的事,“我也没必要出现在现场啊。” 他一个助理,一不想讨好宁老太爷,二不想拓展人脉,老板们陪同出席的人员他都能安排好。 不跟在老板身后,他去不去都无所谓。 齐元霜目光幽幽:“你觉得以你的体质,你能躲得开吗?” 陈方旬:“……” 他不仅躲不开,还有可能被卷进去。 无数场他想翘掉的宴会最后都会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告诉他逃避是没有用的。 无论他做了多少放假的准备,他依旧会出现在宴会会场。 陈方旬失落地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这古怪的体质能早日正常。 午餐照顾陈方旬的病体,依旧在一家菜肴格外清淡的餐厅。 陈方旬和齐元霜下车进餐厅,低声讨论午餐的菜品选择。 还没走到预定的桌号那儿,就先看见了两个熟人。 “裴清羽和宁寻弈怎么会坐一块?” 齐元霜半眯着眼,问道。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看着笑面虎一般的裴清羽,缓缓开口:“他们两个认识?” 领班带着他们继续往餐厅内走,陈方旬和齐元霜她的身后,边低声讨论,边跟住步伐,越往里走,齐元霜忽地开口:“我怎么感觉这路不太对。” 陈方旬对上了裴清羽惊喜的神情,面无表情道:“因为我们坐在他们旁边。” 齐元霜:“……” 第71章 齐元霜脚步一顿,来了个急刹车,一把拽住陈方旬的手臂。 陈方旬腿已经迈出去一半了,全靠平时锻炼出来的核心力量稳住,不至于摔了个四脚朝天。 “两位先生?”领班疑惑问道。 “能换个位置吗?”齐元霜笑道,“我突然觉得这个位置实在不适合我们,感觉被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 领班的眉头跳了条跳,嘴角的笑没绷住一瞬,紧跟着火速保持了良好的营业笑容:“好的,我先帮您看看有没有二人桌……” 她显然在服务业干了不少年,见证过无数更加稀奇古怪的客人,对齐元霜的话没有任何错愕,当场为他们查看餐厅内现余的空座。 只是中午饭点时间,餐厅内人满为患。要新的空座,这两人要等待一会儿。 “齐医生又何必这么麻烦。”裴清羽放下筷子说,“午餐时间,要换座位,怕是要好一会儿。陈助不是生病了么?总不好饿着。” 他这话算是彻底捏住了齐元霜的死穴。齐医生其他的事情倒是一副随意的模样,让陈方旬吃饱饭在他心里却是重中之重。 天塌下来都得让陈助理赶着时间吃上饭,尤其是昨天还反复高烧两回,人在病中,更不能耽误吃饭的事儿。 齐元霜一滞,居高临下俯视他,眯了眯眼,紧接着笑道:“好啊。” 他拉着陈方旬落座,对领班道:“不用换位置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命硬,能辟邪,防冲撞。” 领班:“……” 陈方旬:“……” “不要乱讲话。”陈方旬无奈道,齐元霜没个正经样,朝他一笑就低头开始点菜。 领班确认他们的菜品后,把小条压在他们桌上,让后厨备菜了。 宁寻弈坐在裴清羽对面,从陈方旬和齐元霜在餐厅与他们相遇后,就没有开过口。 陈方旬习惯性用开水烫餐具,齐元霜就坐在宁寻弈身边,不阴不阳道:“怎么,见人都不喊?” 宁寻弈面无表情喊道:“小霜哥。” 被齐元霜提醒,他才转过头,面无表情问道:“你不是不喜欢我承认是你弟弟么?怎么,现在又来质问我怎么不喊人?” 齐元霜接过陈方旬给他烫好的餐具,高高兴兴道谢,重新转回头面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又是一副模样,嘴角的笑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嗤笑:“我让你喊你就喊,倒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是个乖宝宝。” “我很乖,小霜哥你在家里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宁寻弈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两兄弟一见面就开始互呛。 宁寻弈早期还勉强沾点傻白甜,如今已经完全和这三个字不搭边。 他身上既有宁家人对外的那副淡然皮囊,又有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野性。 “陈助,好久不见了。”裴清羽不在乎那两人吵架,转过头看向陈方旬。 陈方旬餐具烫完暂时找不到事情做,就准备打开手机回邮件。 结果他生病时期堆积如山的工作邮件,在这个时候反倒统统消失了,一封都找不出来,简直就是未解之谜。 他默然地放下手机,迫不得已出于社交礼仪回复裴清羽的话:“上个月刚见过。” 裴清羽对他突如其来的直白没有任何不满,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说道:“是么,我反倒觉得过了很长时间。” 他面对陈方旬时,永远有种委婉仰视的意味在里头。这种感觉格外鲜明,陈方旬并没有出现感觉错误。 裴清羽的确在用自己的方式讨好他。 陈方旬缓缓皱起眉头,并不知道裴清羽为什么要讨好他一个助理。 相比起来傅长阙,他这个助理可谓只是一个背景板,又不能给裴清羽带来多少利益。 讨好他,可谓是一本万亏。 连点利的影子都找不着。 他推了推眼镜,口罩下的声音沉闷:“裴先生今天怎么想到来这儿吃饭了?” 这家店离裴清羽工作的地方可算不上近,离傅氏也有很长一段的距离。 这话问的委婉,实际在问裴清羽为什么会和宁寻弈坐在一块吃饭。 裴清羽的答案称得上无懈可击:“听说这家店的黑鱼煲很出名,就想着来试试,刚好,寻弈是我同专业的学弟。我之前回学校演讲,他对我那天的讲座内容很感兴趣,我们就聊了聊,顺便交了个朋友,今天也就约出来一起吃个饭。”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想起来裴清羽是珩大的毕业生,宁寻弈在珩大就读。 除此之外,傅长阙也是珩大毕业,裴清羽当年和他是同学,也是舍友。 “那还真是凑巧。”陈方旬对裴清羽道。 裴清羽的十指交叠放在桌上,笑意不改:“是很凑巧。” 他笑得高兴,陈方旬却没什么必要笑。 毕竟戴着口罩,笑不笑都无所谓,只要眼神和善,反正对方也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工作场合问题,陈方旬很想这辈子都戴着口罩上班,不用每天赔笑脸给老板看,背过身还能自由翻白眼。 老板怀疑他就躲在口罩后面,垮一张脸都看不出来。 “还没问,”裴清羽道,“陈助的身体好些了么?” “好很多了,不过我作为医生给出的医嘱还是建议他静养。”从旁边横插一道慢悠悠的声音,齐元霜结束和宁寻弈无意义的争吵,把注意力转回到裴清羽身上。 陈方旬点点头:“齐医生说的没错。” 很坦然地接受了医嘱,并对裴清羽的话作出了回答。 裴清羽的情商只会在必要时刻发挥作用,当下就装作没有听出齐元霜话里对他的暗讽,面色不改道:“说的是没错。听医嘱才能恢复得快,就像有些时候来自他人的必要建议。” 陈方旬从西装口袋里拿出眼镜布擦拭镜片,齐元霜看着他挑了挑眉,唯有宁寻弈挂着脸,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那声哼笑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被尽数湮没在黑鱼煲的蒸腾热气中。 “好饿。”宁寻弈嘀咕了一声,像是要配合裴清羽之前同陈方说的那番话,无端喊道:“学长,这可是你想要的。” 裴清羽拿着碗,温声道:“来之前,毕竟也征求了你的意见。动筷吧,大老远来不吃一口就算浪费了。” 陈方旬看了眼他们桌上冒着热气的黑鱼煲,又收回了视线。 拿食物打隐喻,给食物附加其余的意味,有种浪费粮食的反胃感。 第92章 但在某些时刻,却是最好用的道具,连他也不能免俗。 齐元霜注意到他的目光,慢吞吞道:“刚退烧没多久,不能吃鱼。” 陈方旬:“……” “我也没想吃。”他很认真地反驳齐元霜,否认了自己想吃黑鱼煲的想法。 “不要那么傲娇嘛,想吃下次再来咯。”齐元霜一摆手,高高兴兴道。 陈方旬无奈道:“所以你听一下我的否认啊。” 出于他的身体考虑,他们这桌上了排骨煲,还有一盅炖梨汤被直接放在陈方旬的面前。 陈方旬摘下口罩,掀开盅盖先喝了一口汤,很是吝啬地评价了一句:“不甜。” “知道你不喜欢甜的,点菜的时候备注少放糖了。”齐元霜站起身,盛了一碗排骨出来放在陈方旬面前。 往日出去吃饭,都是陈方旬照顾他,今天倒是他来照顾人了。 陈方旬接过他手里的碗,看见他脸上古怪的喜悦,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高兴成这样。 裴清羽和宁寻弈坐在他们隔壁那桌,吃鱼吃的像机器人。齐元霜让陈方旬安生吃饭,自己反倒往宁寻弈的方向挤了挤:“宁寻弈,你今天不上课?” 宁寻弈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瞥了他这个突然关心他的哥哥一眼:“我今天没课。” 齐元霜了然应了一声,又不动声色打量了坐在宁寻弈对面的裴清羽一眼。 “齐医生看来和陈助理的关系又亲近不少。”裴清羽放下筷子,像是读懂齐元霜心里在想什么东西,干脆开口,把话摆在明面上说。 “何止是亲近不少啊。”齐元霜意有所指地笑道,换来陈方旬下意识地注视。 注视也就一眼,和齐医生关系愈发亲近的陈助理低下头继续安静吃饭,默认了齐元霜的那句话。 这种一触即发的场合,他已经学会保持了沉默,可以做被讨论的主角,但不能做加入对话的主角。 奇妙的体质让他学会了不少的应对方法。 他把雪梨肉用勺子分成小块,注意力却在裴清羽身上。 被沈敬玄提示过后,陈方旬总算从过往缓慢的迟钝中反应过来,总算能明白那群人看向他的目光里,都带了什么情绪。 脑袋里像是某个地方突然通了,一瞬间的顿悟,让他看东西都变得格外清晰。 但只有裴清羽的视线里在想什么,上次共犯的判断也只是基于裴清羽那番“忠于自己”的话。 如今的状况陈方旬并没有办法立刻判断。 他会在不同的场合恰到好处地出现。怀疑是另有所图,可细想后却只能认为是“巧合”。 复杂的,聪明的,不怀好意却又谦卑内敛的人。 陈方旬不大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齐元霜笑眼弯弯开口,突兀且直白道:“裴先生的笑容还真是灿烂,让我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前后文根本没有任何关联,陈方旬在拆雪梨肉的同时抬头看了眼齐元霜。 这种人也格外应付不来直来直往的人。 他低下头,掩去嘴角的一抹笑,遵循医嘱好好吃饭恢复身体。 有些事,还是交给擅长的人去做更合适。 “方才要辟邪的不也是齐医生么?”裴清羽目光沉沉,嘴角微微向下挂了一寸。 “吃了点东西垫垫胃,自然感受不到邪气了。”齐元霜嘴一张就开始跑火车,“诶,老祖宗不是有句话吗,热饭驱鬼嘛。” 陈方旬偏过头,抿了抿唇,上扬的唇角硬是叫他压了下来。 这又是哪门子老祖宗说过的话。 “所以齐医生的一见如故,又是什么说法呢?”裴清羽眼皮一跳,强行让向下挂的嘴角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齐元霜见缝插针给陈方旬的碗里添菜,左手却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清羽:“上回裴先生去墓园,是祭拜谁吗?” 裴清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故人忌日罢了。” “哦……”齐元霜拖长音,了然道,又忽地探身逼近他,“旧友,还是挚亲?” 满桌间只剩阒寂。 他望进裴清羽凌厉的眼底,笑意不变,注视那张骤然间紧绷的面孔。 “叮当——” 瓷勺与碗盅轻轻一撞,陈方旬放下只剩一层薄底的陶瓷碗盅,瓷勺斜放在其中。 他抬眼看向齐元霜,像是解围,又像是拿食物做隐喻:“元霜,饭要凉了。” 第72章 陈方旬只说了那句话,齐元霜巧妙地和他对视一眼,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暗示,知晓是问话太“急”,于是借着陈方旬的话下台阶,笑着圆话:“我这个人好奇心重了点,裴先生不要介意啊。” 裴清羽紧绷的面色因他这句话缓和不少,满桌阒寂紧跟着汇入餐厅内的嘈杂声,餐桌上忽地热闹起来。 他看向齐元霜,平静道:“齐医生,好奇心太重,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句轻飘飘,没带什么分量,既没有威胁,也没有讽刺,就像是在陈述什么事实:“有时候无知才是最幸福的事。” 宁寻弈坐在他的对面,像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慢条斯理用筷子挑鱼刺,一根一根放进骨碟之中,堆叠在一起的形状如同某种不知名的法阵。 陈方旬打量了他一眼,裴清羽的话就在宁寻弈的沉默中,自动套到了他的身上。 “那天是我一位长辈的忌日,仅此而已。”裴清羽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汤,解答了那天他出现在墓园的真正原因。 他是去祭拜自己的长辈。 “年纪大了,因为病痛走的,临走前很痛苦,又只有我这么一个晚辈,自然要多上心一点。”他垂眸看碗中奶白色的鱼汤,油脂轻漂,鱼肉就在碗中。 分明没有红色,他却错眼,险些在白色中看见鲜红。 齐元霜嘴角噙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黑灰色的眼瞳锐利地望着裴清羽,从他一切的小动作中判断话语的真实性。 陈方旬朝他轻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问题。 他跟在傅长阙身边工作,对他的这位白月光却知之甚少,但没什么亲人这点却是有所证明。 傅长阙有时候会让他去买花,然后一个人替在外留学的裴清羽祭拜。 齐元霜不再抓着这一点不放,指尖轻点桌面,若有所思开口:“原来是这样,没怎么听到裴先生的事情呢。傅长阙那家伙一直记挂你,也不特意把你介绍给我们这群朋友。” 陈方旬放下筷子,道:“毕竟傅总很看重裴先生,大概是不舍得吧。我之前替裴先生准备过不少礼物。” 宁寻弈是宁家的孩子,但现在还只是个学生,裴清羽找他,不如直接让傅长阙替他和宁善渊牵线搭桥。 何必和宁寻弈走到一块。 陈方旬想不通的地方在这,他并不知道裴清羽要在宁寻弈身上得到什么。 裴清羽无奈笑了笑:“长阙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不过我不想一直麻烦长阙,情谊这种东西,是最不牢靠的存在,总有一天会消耗干净。多少年也是如此,总会因为一些小事彻底清空,再也没有所谓的情谊傍身。” “事事依赖他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并不敢赌这件事。”他慢慢说道,转头看向陈方旬,“陈助理,你觉得呢?” 陈方旬沉默不语,良久后才开口回答他:“分事分人,不过在我看来,念旧的人,总是长情些。” 裴清羽闻言微妙地看向齐元霜:“也对,陈助理是个念旧的人。” 齐元霜坐在座椅上,姿态闲适大方,察觉到裴清羽的视线时,无辜问道:“裴先生怎么这么看我?我也是个念旧的人哦。” 他时常语出惊人,裴清羽被说多了,这个时候竟然诡异地觉得自己已然能适应他的说话方式,闻言也只是平静地笑一笑,维持好表面的社交礼仪。 埋头吃饭的宁寻弈在接近饭局尾声时,终于想起来要开口加入话题:“清羽哥,下次再来这家店吧。” 裴清羽笑道:“当然可以,毕竟你是我学弟,年长的总要让一让年纪小的。既然喜欢,下次就继续来吃吧。” “那就谢谢裴学长照顾我了。”宁寻弈说道,“上次演讲的内容也给我带来了很多思考。” 裴清羽像个固执维护社交礼仪的机器人,带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平静道:“如果有问题的话只管问我就好,我也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宁寻弈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看向陈方旬的目光带了点少年意气:“陈助,我哥最近没有麻烦你吧?” 陈方旬对这种类似查人捉奸的话很是熟悉,沉声道:“宁总的吩咐算不上麻烦,不过宁总近期在外出差,我并没有随行,宁少爷如果是问我宁总近况,恕我无法给出答案。” “陈哥你就是太严肃了。”宁寻弈嬉皮笑脸地开口,这个时候倒显出几分傻白甜大少爷的模样,“我还以为你和小霜哥在一起后能添几分幽默感呢。” 他在“在一起”加了重音,裴清羽更是惊讶地挑了挑眉,脸上出现了有别于笑容的神情:“原来是在一起了吗……” 话题中心的两个人,齐元霜和无事人一般,并不觉得在说他,只是耸耸肩对宁寻弈道:“少开玩笑。” 陈方旬慢条斯理开口:“齐医生的幽默感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和优点,我这种生活与性格都枯燥的人,自然学不会他的天赋。更何况天赋也不是简单交友就能获得的。” 齐元霜挑了挑眉,对陈方旬一句话既回绝宁寻弈的玩笑,又暗地阴阳了裴清羽的能力感到惊奇。 不愧是干了九年助理工作的男人。 宁寻弈和裴清羽两个人,没有因为共同目的走在一块,他和陈方旬是不信的。 宁家的人,都是一副君子皮,禽兽心,贪婪是他们幼年时的必修课,没有可获取的利益,凭什么交流? 家世是“天赋”,是裴清羽需要依靠傅长阙才能勉强共享的东西。 陈方旬的话,既是讽刺,也是提醒。 宁寻弈若有所思地感慨一声,没想过陈方旬会否认他的话。 他在裴清羽略有些难看的神情中开口:“陈哥原来是这样想的吗?不过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只是想哥的注意力不要一直放在陈哥身上,不然我会很难过哦。” “小霜哥也会吃醋吧。”他说完后,又云淡风轻补充道。每一句话几乎都在把齐元霜往陈方旬面前推。 活像是嫌局面不够乱,裴清羽也横插一脚:“原来是这个原因。” 之前为了陈方旬的刻薄毒舌似乎都有了由来。 “我吃哪门子醋。”齐元霜抬了抬眉梢,“方旬和谁往来,是他的自由,我为什么要为他的日常社交行为感到不快?” 陈方旬今天中午吃了顿还算满意的午餐,重新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新的口罩戴上。 他推了推眼镜,沉静地看了眼宁寻弈:“我和宁总是上下属关系,宁少爷,你大可不必吃醋。” “吃醋”这件事应该是宁寻弈自己对自己说,把旁人拉下水没有任何必要。 陈方旬对齐元霜问道:“吃饱了吗?” 第93章 齐元霜把空碗展示给他看:“当然吃饱了。” “时间不早了,走吧。”陈方旬看了眼腕表,站起身,又垂眸看着裴清羽和宁寻弈:“先失陪了。” 临走前,他又对宁寻弈道:“宁总近来工作日程安排多,电话给我安排工作时隐约能听出鼻音,料想是身体不大舒服。” 这句话只是一个提醒,他离开座位,再次和他们道谢后,与齐元霜结账离开餐厅。 “没想到陈助理还是挺关心上司的嘛。”齐元霜的手肘捣捣陈方旬的,调侃他。 陈方旬瞥了他的一眼,道:“小齐医生吃醋了?”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吃醋哦。”齐元霜摆摆手,否认了陈方旬的问题。 陈方旬挑了挑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也对,小齐医生毕竟是个很大度的人。” “按照你的说法,我在古代应该能做宰相。”齐元霜慢悠悠道。 “可以先有一条船。”陈方旬道。 齐元霜朝着掌心哈了口气,白气四散在半空中,他抬头看了眼雾沉沉的天,感慨道:“感觉是突然降温。” 陈方旬点头应道:“今天比昨天更冷了。” “所以你在我试探裴清羽他们的时候,是喊我名字了吗?没有姓,只有名。”齐元霜忽地快步走到陈方旬的面前,在人行道上倒退走。 陈方旬虚虚环住他,以免他撞到路上的行人,对他的话很是无奈:“你的前后文完全没有关联。” “我之前替你冷敷手臂伤疤的时候,就让你直接喊我名字了,没想到后面都没喊,今天可是第一次。”齐元霜道。 “喊名字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只是听起来……”齐元霜状若思索后开口说,“听起来亲昵点,而且你没听过吗,每个人的名字都是一种契约。” “亲——亲近原来也能算作理由吗?”陈方旬不知道说什么好,反问他:“那两个字的名字岂不是怎么喊都没有亲近感。” 齐元霜一时间因为他的问题陷入了卡壳。 两个字的名字,连名带姓喊,怎么也喊不出他要的那种亲近感。 陈方旬低笑两声,见他倒退走,前面又来行人,只好出手抓他衣领,把人换了个朝向正常走路:“元霜,看路。” 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显出与平时不大相同的感觉,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感愈发强烈。 齐元霜一愣,就这么换了方向和他并排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悻悻道:“感觉方旬你是很会恋爱的那种人。” “恋爱……”陈方旬意味不明地说,“大多数的恋爱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部分需求,需求匹配的时候,就会用更宏大的爱字概括彼此的关系。” “不是擅长‘恋爱’,我只是比较擅长满足别人的‘需求’而已。” 上司刁钻的要求苛刻的方案,只要和他说一声“陈方旬,去做”,他就会完成,提供需求,满足需求,简单又复杂的等式。 他的表情被掩盖在口罩下,看不清他说这话的神情。连银边眼镜后的双眼也只能看出一如既往的沉稳。 齐元霜双手插兜,和陈方旬走在人行道上,他们要往停车场走,这段路,就当是饭后消食。 街上车辆来往,行人匆匆,他们没有再开口,就像是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悠闲时刻。 快到停车场时,齐元霜才开口道:“的确是很有方旬你风格的答案呢。” “只是我的个人观点。”陈方旬说,“保险起见,我想我需要添加这个前提,我个人是这么看待的。” “又不会和你抬杠,你就不用补充说明了。”齐元霜被他一句叠甲笑到,想了一会儿后笑容愈发灿烂,忍不住联想到平时陈方旬冷脸讲笑话的模样,一时间竟然根本停不下来狂笑。 “你有时候的笑点真是让人捉摸不透。”陈方旬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搀扶起来。 齐元霜扒着他:“没办法……你、你讲话,有时候太好笑了啊!” 陈方旬:“……” “我只是很平静地在说话而已。”他无语道。 齐元霜陡然爆发更疯狂的笑,整个人像是开了振动器,在狂抖。 ……更不明白了。 陈方旬揉了揉眉心,比较庆幸现在他们在空旷的停车场,没有多少路人欣赏齐元霜疯狂的笑。 齐元霜险些笑到岔气,好半会儿才恢复过来,磕磕绊绊道:“就是刚才这样啊。” 他就像是笑点上长了个人,笑点里陈方旬又占了很大的比例。 陈方旬实在不能理解。 他拿出车钥匙解锁车门,示意齐元霜上车,自己则拉开了驾驶位的车门,上车落座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车门落锁后,车厢内形成近乎私密的空间,一个适合谈话的场所。 只有得到问题的答案后,上锁的车门才会打开。 齐元霜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于是继续秉持着试探的原则,问道:“如果恋爱能够与满足彼此需求这件事划等号的话,方旬,你觉得我是‘擅长’恋爱的人吗?” 陈方旬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在思考自己下午的上班安排,就听见齐元霜忽然接着上车前的问题问他。 他思索了一会儿,看向齐元霜,认真道:“如果你是问我的建议和想法,那我觉得你不擅长。” 齐元霜好学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擅长满足别人的需求不是一件好事。”陈方旬推了推眼镜,“有时候‘不擅长’更能保护好自己。” 他注视齐元霜那双黑灰色的眼眸,笑道:“不过我想小齐医生横冲直撞的性格,应该已经学会好好保护自己了。” “啊……”齐元霜说,“应该是吧,毕竟我从小就很叛逆。” “叛逆反骨挺好的。”陈方旬正色道。 “我感觉你在取笑我。” “有吗?”陈方旬无辜道,“我是认真发言。” “就是有……我能感觉出来……” “看来我不太擅长阴阳怪气。” 第73章 “我现在只希望他们不要给我的工作添加额外负担。”陈方旬在开车的时候,忽然说道。 齐元霜知道他是在说裴清羽和宁寻弈那两个人走到一块的事情。 “但按照他们说话的那个暗语来看,方旬你还是做好工作量陡增的准备吧。”他对陈方旬说。 裴清羽和宁寻弈那两个人今天约在一块显然是在讨论什么事情。 “裴清羽不会是要接近宁善渊吧?”他摸着下巴忽然想到。 陈方旬驱车右拐,若有所思道:“说到接近宁善渊,傅长阙好像把宁家的项目交给他负责了。” “他还在傅氏有工作?”齐元霜惊讶道。 “傅长阙惦记了多少年的人,当然愿意捧着人。”陈方旬道。 傅长阙记挂裴清羽,当年被人从车祸现场救出来就记了那么多年,现在回到自己身边了,自然要好好捧着人。 一个项目而已,自然能交到裴清羽手中,更何况裴清羽还是有真才实学的。 他嗤笑一声,想起上次在傅长阙办公室和他说的那番话,看向他时的目光,于是这些惦记都要打个折扣,真真假假都分不清了。 “那这样说,他对宁家有点心思了?”齐元霜说,“还是为了那个项目顺利进展……那找宁寻弈也太迂回了吧,商业场合直接和宁善渊接触不就好了。” “谁知道呢?”陈方旬低声道,“说不定是不想让宁善渊知道这件事。” “也对,宁寻弈对宁善渊也不是表面那副深情舔狗样。”齐元霜讽笑道,“他已经长大了,在长辈眼里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年纪小,做错点事情,尚且还能原谅。” “但在我眼里,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蠢货。”蠢货两个字简直是从他齿缝间挤出来,齐元霜对宁寻弈给出评价的时候,是格外暴躁的模样。 陈方旬多看了他两眼,再一次想起那些,附在他耳边,带着恶意的言语:“你又知道齐元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就是个疯子,你不要被他给骗了。” “长的就不怎么聪明。”过了一会儿后,陈方旬甩开那些带着恶意的言语与暗示,毫不费力选择了偏袒。 这是他在面对齐元霜时,做的最多的事情。 刻薄又讽刺,没有留半点余地。 齐元霜被他的话逗笑,忽然乐不可支,指着自己道:“我好缺德,还把你带坏了。” 他话说的颇有自知之明,认为陈方旬嘴巴刁钻有自己的影响,足可印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在心底却隐秘认可这种“影响”。 我和他才是一类人,让他能得到充分的安慰与安心。 陈方旬瞥了他一眼,不愿他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倒也没有,我只是少讲,不是不会讲。” 话说完后,他似乎意识到某些不同寻常的理由,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在你身上也学到了很多。” 好学认真的口吻,好学生的品质。 齐元霜坐在副驾笑得很开心,因为他一句话心花怒放。 陈方旬无奈摇摇头,只觉得他很好哄,殊不知那只是安全感得到满足后的正常反应而已。 他也许体会过这种感觉,也许没有。 两个人驾驶的旅途总是愉快的。即使不说话也能察觉到一种名为“轻松”的气氛在缓缓流淌,有别于日常社交行为,也有别于工作时的紧绷。 独属于二人的平静与祥和,红灯刹车时,更能感觉到那种舒缓的心情。 陈方旬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击方向盘,双眼注视着红色刺目的倒计时。 唢呐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 他转过头,齐元霜的手机铃声换成了刺耳响亮的《好日子》,和小跳蛙是一脉相承的快乐风格。 陈方旬受不了似的转回头看信号灯,用余光看齐元霜。 比起好日子,齐元霜接电话的神情更像是大难临头。 倒计时快结束,他没有办法光明正大转过头去看齐元霜,只能在绿灯跳出来的那一刻,紧跟住前面的车辆,双手握住方向盘,分出微弱的注意力,去观察齐元霜陡然降下的情绪。 “我什么时候闹过了吗?”齐元霜拿着手机,面无表情质问电话那头的人,“没按照您的心意,像机器人过活一辈子真是不好意思啊。” 第94章 听筒里传来的冷漠女声刺耳锐利,连喇叭声都盖不住的音量,话语断续不清:“齐元霜,你就是这么……说话的……” 齐元霜目光沉沉,脸色甚至有几分阴冷。但说话的语气依旧混不吝:“是啊,您不是早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废物么?” “有个更值得您关注的,你要不要还是去找他聊天?”他语气欢快,“不然我会觉得您找我一个精神科医生讲话,有看病问诊的嫌疑。” 他的嘴巴向来不留人,陈方旬大抵能猜出电话那头是谁,只是从没想过齐元霜能这么完全表露出自己的攻击性。 “聊不起别聊嘛,直接把电话挂了。”齐元霜按照嘀咕一声,收起了手机,坐在副驾上委屈地伸了个懒腰。 他挂着笑,神情依旧阴沉冷漠,黑灰色的眼瞳毫无聚焦,大脑里像是被那些刁钻的话彻底包裹。 医院门口不能停车,行人车辆又多,陈方旬没有选择在大门口停下,而是在医院的地下车库停好车。 引擎的声音早就停止,车厢内是远比行驶过程中要更加鲜明的寂静。但齐元霜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目的,仍旧保持着那样阴沉的神情,嘴边若有似无的笑意。 许久过后,他才彻底反应过来车已经停下,回神后又变成平时欢快幽默的小齐医生:“啊,都到了吗!” 陈方旬点点头:“很早之前就到了。” “有点走神,真是不好意思。”齐元霜尴尬似的抓抓头发,抓住车把手准备下车,然而车门纹丝不动。 陈方旬并没有解锁。 “刚才是你母亲吗?”陈方旬看向他,专注道。 齐元霜没有回避这个话题的意思,他很坦然地点点头:“是我妈。她今天估计脾气不怎么好,有点炸。” 陈方旬没说话,也没有像齐元霜预料的那样继续问下去。 他的妥帖和温柔总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周全包容所有问题与困难,像是雪中送炭,又像是独家特权。 他们在安静的车厢内对视,像是之前做过无数次那样。 车厢是只属于他们彼此的空间,安静的,沉寂的,再无别人的,不被打扰的。 陈方旬看出他眼底情绪的浮动,看出他身体里四散的,暗色的情绪。 但他没有对齐元霜开口,只是用他平时惯用的沉默目光注视齐元霜,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也像一部蕴藏无数风雪的著作,唯有有心人能翻开书页,看见沉默的文字中包含的温度与情感。 长久的凝视后,冰冷的雕像率先动了。陈方旬抬手揉了揉齐元霜的头发,如同年长的兄长,容纳了那些四散的,与黑色相关的情绪。 “咔哒。” 他解开安全带带扣,探身,将齐元霜拥入怀中。 齐元霜甚至能在他的衣领中,闻见冬天降临的气味。 双唇隔着口罩,轻柔擦过了他的发梢,陈方旬搂住他,轻拍他的后背,声音低沉温柔:“不难过了。” 年长的,值得向往的领路人。 兄长,朋友。 恋人。 齐元霜放任自己陷入陈方旬的怀抱,冬天的气息,但是温热的躯体。 虚焦的双眼重新聚精会神,那一瞬间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情绪交到陈方旬的手中,想和谈谈“自己”。 他也知道陈方旬绝对会耐心倾听,甚至愿意给出高效方便的方案,或许还会观察他的神情,换上更加恰当委婉的话语。 暴露自己的脆弱,换来更多的柔情,似乎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但齐元霜并不认为这对陈方旬公平。 提供需求,满足需求,他不想让陈方旬继续这样的等式。 一个温暖的怀抱就足够了。 话语到嘴边,被全部按下,齐元霜埋在陈方旬的颈肩,像只小动物,小心谨慎地蹭了蹭。 陈方旬对他的动作适应良好,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的下巴搭在齐元霜的头上,面颊,鼻尖,双唇,被口罩尽数遮住,于是感受那些微蜷柔软头发的行为就变得光明正大。 拥抱是安慰,也是能量补充剂,松开彼此的时候,呼吸还在勾缠连绵。 陈方旬叹了口气,解锁车门,对齐元霜道:“回去好好休息,下午上班才有精力。” 他目送齐元霜跳下车门,朝他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医院走。 安全带被重新扣上,副驾的位置空空荡荡。陈方旬收回视线,掌心还残留齐元霜身体的温度。 他驱车离开医院,开始下午的工作。 但前提是楼万霄和沈廷佑没有互相对峙。 陈方旬看见这两个人闹腾的时候还有点恍如隔世,几个月前的调解工作还历历在目。 mia小心翼翼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陈哥,沈先生和小楼总就这样安静看着对方好久了,真的没事吗?” 陈方旬叹了口气,脱下大衣:“我来吧,你去把弥琛那边要的合同打出来。对了,视界那边今天有来吗?” “合同我已经准备好放在小楼总的桌子上了,视界那边说要延迟会面,楼总这段时间也不在公司。” 陈方旬点点头,先是敲了敲楼万霄办公室的门,喊了声“小楼总”后,才打开门走进去,顺便降下窗帘,直接避开了秘书办的冒出来的不同视线。 楼万霄坐在轮椅上,见陈方旬走进来,别扭地撇开脸。 沈廷佑倔强地站在楼万霄的对面,又道:“楼万霄,你一定要这么对竟风吗?” “我怎么对他?”楼万霄嗤笑一声,“那老东西死在外面都和我无关。” 他双手撑着桌面,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廷佑:“你别和我说你对那老东西动真情了,所以才想着来劝我这个儿子滚回去尽孝道。” “小妈,你算什么东西,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沈廷佑面色涨红,冷声道:“楼万霄,你没必要这么说话激我。你是竟风唯一的儿子,他心里不会不挂念你,你不能连他生病都不回去看一眼!” 他站在楼万霄的面前,说话语气停顿神态,竟然有了楼竟风的影子。 “儿子?”楼万霄讽笑一声,“我看你这么认真,我把这个儿子让给你做怎么样,又当人老婆又当人儿子,他所有最亲密的关系都和你有关,你不就不用这么操心了吗?” 沈廷佑厉声喝道:“楼万霄!” “小楼总。”眼见事态有升级的趋势,陈方旬终于不在后面围观,叹了口气站出来喊道。 楼万霄上回表白被拒事件后,回避了他好长一段时间,今天再见面,还是有点别扭地问道:“陈助,你怎么来了。” 方旬哥也不喊了,充分表示了自己的决心。 原来我这个大活人站这里这么久根本就没有被人发现过。 陈方旬在心里无奈想到。 他还以为自己进来时的敲门声这俩人都听到了,结果压根忙着吵架,无法接受除了对方之外的声音。 沈廷佑看见他站在身后,那层与楼竟风风格相像的言行举止外壳忽然退却,露出与沈廷佑本人相关的性格特点。 他维持着社交礼仪,同陈方旬不咸不淡微笑,不再用之前那种尝试亲近,甚至仰慕的眼神望向陈方旬。 陈方旬只对此感到轻松。 他实在不想再被楼竟风盯着问最近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吃一顿感谢饭。 陈年旧事抓着不放,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二位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吵架?”陈方旬推了推眼镜,试图开始上岗调解工作。 他没摘口罩,说话声音特意比平时要大点。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一个哮喘一个体弱,他不想传染给这两个人,只能做好防护措施。 楼万霄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戴着口罩,压根不想让他处理他和沈廷佑之间的问题。 他匆匆驱动轮椅来到陈方旬身边:“方旬哥,你身体好点了没?”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急切,陈方旬低下头看他,点点头:“多谢小楼总关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骗人,我听见你咳嗽了。”楼万霄又想之前那样靠近他,下意识嗅闻他身上的气味,“药味很重。” 他阴森道:“齐元霜根本就不能好好照顾你。” 陈方旬:“……”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趁机贬低齐元霜的作风还真是一如既往不变。 “齐医生照顾了我一天,如果没有他,我今天上班都成问题。”陈方旬为不在场的齐元霜解释道。 楼万霄冷哼一声,阴恻恻道:“也是,毕竟陈助和他关系好,我说什么都没意义。” 陈方旬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忽然漫不经心说道:“不过我生病的时候有人送了点稀奇古怪的礼物,我比较想知道,那天只有我、齐元霜以及你三个人在场的事情,到底是怎么被别人知道的,小楼总,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楼万霄阴沉的脸忽然变得呆滞,他看向陈方旬,在陈方旬带笑的目光下,缓慢地摇了摇头:“……我能知道什么。” “我还有工作,陈助理,把他请出去。” 他忙不迭驱动轮椅回到办公桌后,装模作样对着电脑敲击键盘。 陈方旬见他一连串动作,忽地开口:“小楼总,您电脑插头没插在插座上。” 楼万霄:“……” 他讨厌齐元霜就是有理由的! 小楼总愤然收回手,再也不敲键盘了,把怒火全部朝向沈廷佑:“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真把自己当我长辈了?你算什么东西。” 沈廷佑极为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陈方旬站在一旁礼貌和他道别:“沈先生慢走。” 办公室内只剩下他和楼万霄,后者再次恢复方才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倔强模样。 陈方旬对这个老板只剩下好笑,想到楼竟风的现状,还是对他道:“小楼总,楼总近来身体不适,必要的面子工程您还是要去做的。” “楼竟风”这三个字仿佛成为楼万霄的雷点,他炸毛道:“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生我的是我妈,养我的是爷爷奶奶,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也不过是继承了爷爷打下的家业,才有挥霍的今日。” 楼万霄对看望楼竟风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他只希望楼竟风趁早死了,告慰他母亲在天之灵。 陈方旬默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道:“小楼总,楼老爷子年纪大了。” “而您还没有真正长大。” 楼万霄现在充其量就是头没什么力气的狼崽,商场上,能愿意正眼瞧他的人不多。 第95章 如果不是楼竟风在背后,他在踏出楼氏的那一刻就会被瓜分殆尽。 楼老爷子年事已高,手已经伸不了那么长,没法给孙子撑腰了。 至于陈方旬,一个能站在他身后给他安全感,帮他把场子撑起来的人,迟早会辞职离开。 楼家父子不和,外人都在看笑话。 陈方旬以为楼万霄翘班那段时间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准备真正往成长的方向前进。 结果还是这副模样,小孩子气性,全然没有半分继承人的模样。 口罩遮掩了他大半张面孔,也就遮掩了他大部分的神情。 唯有那双眼睛暴露在外,怜悯又可惜地看着年纪尚轻,仍旧沉浸在梦中的上司。 陈方旬最初来到楼万霄的身边,是楼竟风安排的,到岗前一天,他甚至还和楼老爷子见了一面。 楼家的这两个人和他没说多少话,但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多“照顾”楼万霄。 他知道照顾的意思,从某种意义上,他既是楼万霄的助理,也是他的保护者,更是他的老师。 虽然他本人对这种事并不感冒,甚至觉得没有必要,但作为敬职敬业的助理,他还是认真去做了。 不过事实很显然,这位学生不算太聪明。 楼万霄怏怏道:“为什么非要将这些事当做我必须去做的日程?” 他陷在轮椅里,脸色很难看。 “一些游戏规则而已。”陈方旬很平静道,“学会,遵守,运用,制定……一些必经流程罢了。” 说出这些话时,他的口吻里沾上连他都未曾意识出来的讥诮。 楼万霄抬起恹恹的面孔,漆黑的眼珠望向他,视线飘忽不定。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身上陡然沉下的气息,安分地应了一声:“我会去看他。” 陈方旬的视线多了分勉为其难的满意。 能听懂人话就很好。 上班之后老是有听不懂话的蠢货,这会儿有个能听懂话的简直能算的上走运。 陈方旬和楼万霄讲了讲楼竟风的事情后,又把工作日程重新说了一次。 楼万霄听得很认真,到后来学会安分上班工作,总算不再需要陈方旬三催四请。 这让他的工作压力骤然减少。 进入十一月中旬后,成倍的工作纷至沓来,陈方旬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停下来。 感冒彻底好全,他又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陈助理。 “我明天要陪同宁善渊出席行业会议,临时加的日程。本来是杨姐陪他去,但杨姐临时回老家奔丧,那几个年轻的还没带出来,前几天又给我搞砸流程……只能我去。” 陈方旬和齐元霜道,光听话语内容都能听出抓狂的意思。 他如今接听电话都很忙碌,更别提回消息了,只能趁午休抽空和齐元霜说几句话, 齐元霜同样累的不轻,有些痛苦地开口:“这段时间追尾车祸特别多,你开车小心点。” 他这段时间被拉到急诊,彻底感受了一番“暗无天日”的痛苦。 陈方旬低头确认礼物清单,连声应道:“好,我会注意安全。” 入冬后路面湿滑,路况本就危险,碰上雪天更是灾难,陈方旬这段时间开车出行,车速都和龟爬没区别,就怕出意外。 两人没闲聊多久,又因为工作纷纷挂断电话。 陈方旬的午休时间还没持续多久,又要开始线上会议,会议结束后,宁善渊的电话准时到达。 “会议材料全都已经准备好发到您的邮箱,宁总您还有其他的吩咐吗?”陈方旬接通电话,语速比车速要快。 电话那头愣了愣,才缓缓开口:“材料没问题,酒店换了,我不住那里。” “明白了。”陈方旬推了推眼镜,挂断电话,揉了揉完全僵硬的肩膀。 他放下电脑,站起身走向办公室的窗边。 天色阴阴沉沉,还有些雪花开始飘落。 他看了眼天气预报,对明日的晴天标注并不是特别信任。 某种古怪的预感在他的心底盘旋,就像在暗示。 他摘下眼镜,倦怠地揉了揉眉心,手机上的信息都来源于老板和工作群,连齐元霜的消息都是早上八点多发的。 一切风平浪静。 第74章 陈方旬将毛巾放进水盆中,用温热的水流浸湿毛巾,拧干后折叠敷在双眼上。 他今天醒来后,眼皮就像是用眼过度,不停跳动,跳的他心烦意乱。 热敷过后双眼的疲劳感有所缓解,他洗干净毛巾,重新将毛巾晾晒起来,找领带准备出门时,领带又不见了。 一早上一切都格外不稳定,他要找的东西,应该在它本来的位置。 按照他自己的生活习惯,乱放不可能,却偏偏找了半天才找到。 打好领带后,他出门上班。 天气预报上写着晴日,天却开始飘雪,慢悠悠落下,路面比前几天更加湿滑。 昨天齐元霜和他说路上注意安全,他也就放缓了车速。 到达南星科技办公楼的地库时,他的眼皮又开始跳了。 陈方旬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把那股不知由来的烦躁摁下去,拿上公文包下车。 宁善渊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这段时间来办公室的时间有时候比陈方旬还要早,不知道是不是要通过工作来减轻自己的压力。 见陈方旬从门口进来,很平静地打了个招呼:“早。” “宁总早。” 陈方旬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态表情,试图看出他的情绪变化。 这一看就发现不对劲了,宁善渊的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活像被什么东西折磨了。 “宁总,您身体还好吗?”他皱了皱眉,忧虑问道。 身体状态如果有问题,今天的会议就需要请假取消,身体状况会影响他的工作状态。 更别提宁善渊的母亲十足关怀儿子,陈方旬不大想被那位宁夫人拉着问宁善渊的身体近况。 他是助理,又不是保姆。 宁善渊摇了摇头:“只是没睡好,会议照常,不用担心我的身体状况。” 说到“没睡好”时,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适应,话语更是含糊其辞。 陈方旬对他昨晚干了什么事情并不感兴趣,闻言也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明白了,那日程安排照常。” 他看了眼腕表,对宁善渊道:“宁总,可以出发了。” 宁善渊沉默地站起身,陈方旬拿上会议需要的材料,和他前往车库。 电梯轿厢内,宁善渊忽地开口对陈方旬道:“陈方旬,上次很抱歉。” 陈方旬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一句道歉很是困惑:“无论发生什么,您不需要和我道歉。” 宁善渊却是真心实意和他表达自己的歉意:“宁寻弈的事情,把你拖下水,很抱歉。” “这是我和他的事情,我却把你……”他苦涩道,“把你拉下水,让你麻烦缠身,很抱歉。” 他低着头,倦色鲜明地爬上他的面颊。 陈方旬站在他的身边,眼神古怪地打量他。 不是他要怀疑宁善渊,主要是这群人在他这里都有案底。 突如其来的道歉,不会让他感动,只会让他心生疑惑——这群人是不是又要给他找事情,或者说要憋个大的,炸他一下。 上次就是如此。某个雇主有段时间格外安静,什么事情都没吩咐,结果情人节那天凌晨一点要他准备烟花秀,送礼物给恋人。 烟花还要在最高点炸开老板恋人名字的缩写。 陈方旬半夜爬起来找了无数家烟花公司,还从特殊渠道联系人,总算在一个半小时之内给老板和老板的恋人准备好烟花秀,完成了老板半夜一时兴起想要求婚的奇思妙想。 虽然这对有情人的婚姻只持续了一年。 这群人在他这里没有可信度,不作妖,就是憋个大的。 陈方旬闻言险些炸毛,想起凌晨一点烟花秀下求婚的惨案,匆匆开口:“宁总,我是您的助理,您不必这么客气。” 宁善渊嗫嚅着,直到电梯到达负二层,他都没有再开口。 这种战战兢兢怯懦的模样实在不符合那个冷酷无情的南星宁总。 陈方旬今早情绪一直很低,也没兴趣安慰他,只希望会议赶紧结束,状态不好的今天早日度过。 去会场开的是宁善渊的车,陈方旬帮老板拉开后座的车门,见人安稳坐进去,才坐上驾驶位,自动充当司机。 宁善渊的目光停留在副驾。比起后座,他其实更想坐在副驾。 坐在陈方旬身边。 昨晚宁寻弈又擅自来找他,搅得他不得安宁。 那些话盘旋在他的心中,不停重复播放,直到现在,宁寻弈都是声音还在他的脑海里,像是要提醒他既定的事实。 他看向正在开车的陈方旬,忽地开口问道:“陈方旬,你真的……” “什么?”陈方旬忙着开车,只是回问了一句。 宁善渊没有继续说下去,随意道:“没事了。” 陈方旬不知道他一大早抽什么风,抬眼往车内镜看了一眼,宁善渊正偏过头看向车窗外,一声不吭。 仿佛方才犹豫不定的人不是他。 第96章 陈方旬收回视线,车厢内只余寂静。 他驶上主干道,行业会议的地点已经跨区,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 陈方旬按照行车习惯,看了眼后视镜,几秒后,眯了眯眼。 他看了眼两侧行车道的车辆,打了左转向灯变道。宁善渊察觉到方向变化,出言问道:“怎么了?” “后面有车在跟我们。”陈方旬道。 后视镜内,那辆黑色丰田紧跟着他们变道,没过多久,又汇入车流之中。 陈方旬暗自记下车牌,明确清楚那是辆陌生的车。 宁善渊最近是惹上什么人了,行业会议途中还要被跟踪? 他在心里排查宁善渊的人际关系,连宁家的人也没放过。 宁善渊却阴沉道:“跟车?” “一辆黑色丰田,车牌珩a6758b,驾驶员看不清楚,应该是个男人,戴着棒球帽,看身形我不熟悉。”陈方旬语速极快回复道,“宁总,您近期有遇上什么奇怪的人吗?” 他们这群人从小被盯着绑架都已经成习惯,但成年后被这么光明正大跟车还是第一次。 宁善渊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出事损失更大。” 他很笃定自己的身份和能力,被威胁的概率并不高。 陈方旬的指尖轻点方向盘。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片刻后,直接右拐驶上高架路。 他现在开始庆幸陪同宁善渊出行的人是他而不是杨慧书。 他好歹能打,杨慧书虽然能抡人,但到底没有专业练过,容易吃亏。 “不管如何,您先报警。”陈方旬道,他再次看了眼后视镜,那辆黑色丰田仍旧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啧”了一声,试图减慢车速,然而早上的心烦意乱在这一刻得到验证,车辆没有任何反应,如同脱缰野马,直接在高架上狂奔! 宁善渊察觉到越发快的车速,猛地坐直身:“陈方旬!” 陈方旬神色沉郁,森然开口:“宁总,刹车失灵了。” 他们从无数辆车旁呼啸而过,陈方旬只能打方向盘减速,尽可能避免撞上其他车辆。 “给交通部门打电话,告诉他们路段,车牌号,刹车失灵了。”他没有回头,沉声吩咐宁善渊。 陈方旬的声音听不出半丝慌乱,后视镜内,那辆黑色丰田似乎是察觉到不对劲,猝然提速跟上他们。 他打开双闪灯,距离应急车道还有几百米,高架路上车流密集,稍有不慎就容易追尾发生车祸。 黑色丰田已经逼近他们,陈方旬咬了咬牙,对宁善渊道:“宁总,扣好安全带。” 他抓紧方向盘,朝右变道,往应急车道驶去。 电光火石间,陈方旬却超乎寻常冷静。他缓慢降档,辅助手刹减速,然而车辆的左侧却传来猛烈的撞击,轮胎打滑,险些擦上围栏。 车身震了震,陈方旬向左猛打方向盘,回过头透过车窗看见了驾驶位上的男人。 眉上一道疤,面容凶悍,察觉到他的视线,无声咒骂了一句。 陈方旬那一刻的动作称得上悍然,他几乎是直接和那辆黑色丰田对着干。 应急车道就在前方,他不想和那个紧追不舍的断眉男耗时间。后方又有一辆黑色的车超上来,不要命似的撞上那辆黑色丰田! “啧。”陈方旬暗骂一句,那辆黑色丰田被两面夹击,迫不得已减速。 刹车失灵,车辆依旧在往前狂奔,陈方旬盯着应急车道,降档减速,那辆挤开黑色丰田的车却在此刻降下了车窗,车内人朝他怒吼:“陈方旬!” 宁善渊在后座抓紧了扶手,对陈方旬道:“是沈敬玄。” 沈敬玄显然看出陈方旬驾驶的那辆车有问题,直接超速驶进应急车道中,硬生生拦在了陈方旬面前! “砰!” 巨响过后,安全气囊打开,陈方旬趴在方向盘上,血从额角滑落,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控制不住发抖。 宁善渊在后座扣好了安全带,又有陈方旬刻意换方向,基本没受什么伤。 他从震颤中回过神,低声喊道:“陈方旬?” 前座没有任何声音,宁善渊撞开车门下车,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陈方旬趴在方向盘上,近乎昏迷的状态。 “陈方旬?”他的声音发抖,试图把陈方旬从车内搬出来,这才发现自己手抖的不成样子。 沈敬玄跌跌撞撞走下车,眼前发晕也不影响他走向陈方旬。 “先把他搬出来。”他盯着宁善渊,嘶哑喊道。 两人合力将陈方旬扶出车内,高架路上,其他车主降低车速,替他们喊了救护车。 天又开始飘雪,短促高频的鸣笛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救护车和交警到了。 - 陈方旬醒来的第一眼,率先看见的是白光,紧接着所有的场景才逐渐清晰,他缓缓转动脑袋,听见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齐元霜匆匆赶到他的病床边,冷着一张脸看他。 “眼睛能看清楚东西吗?”他冷脸归冷脸,说话语气还是温和的,陈方旬尝试开口,半天都没发出声音,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齐元霜等了他一会儿,才继续问道。 陈方旬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带,声音沙哑开口:“头痛……” “右手骨折,轻微脑震荡。”齐元霜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开口,“上个班还要把命搭进去,宁善渊那个废物怎么不自己去开会?开会还要人陪是什么巨婴吗?” 陈方旬很想解释是工作需求,费劲巴拉开不了口,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虚弱道:“难受……” 他现在躺在病床上,却感觉自己坐在大摆锤中,脑袋七百二十度旋转,还隐隐约约有锤子锤头骨的感觉。 骨折的右前臂已经打上石膏,左手搭在一边输液,整个人没法动弹。 “感冒发烧好了没多久,现在又出车祸,你就庆幸受伤不严重吧!”齐元霜几乎咬牙切齿道,余光里见宁善渊在病房门口踟蹰,直接飞了个眼刀。 他今天在急诊,听到高架路上发生车祸,匆匆赶去接伤患。 看见推下来的人是陈方旬,整个人险些心脏停跳,有一瞬间大脑全然是空白的,完全反应不过来。 如果不是救人要紧,他能先给宁善渊的脸上一拳。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没过几个小时,再出现在他面前就是这副模样,齐元霜当场血压飙升不是说假话。 “对了……”陈方旬咳了两声,眼珠转了一圈,看向齐元霜,“他呢……” 齐元霜知道他在说谁。 救护车到的时候沈敬玄还在指挥秩序咆哮,如果不是额角冒血,他那副活蹦乱跳的模样还以为没受什么伤。 结果陈方旬刚送去急诊,他就开始吐血,直接倒了,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没醒。 “刚做完手术,还没醒。”齐元霜低声道,替他调节了输液速率,“情况没有特别严重。” 陈方旬缓慢眨了下眼睛,那是“知道了”的意思。 他对沈敬玄有恶感与恨意,对他那时突然出现截停防止他们翻车这件事的态度却格外复杂。 从事实上而言,沈敬玄救了他们,从情感上来讲,陈方旬并不想接受他的好意。 拿命相搏这件事,只有沈敬玄做的出来。 “不要想了。”齐元霜低声宽慰他:“他死不了,那些事情等你恢复之后再去处理。” 陈方旬现在动一下头就疼,开口说话喉间更是漫上来一股反胃感,格外想吐。 这副模样看起来很是可怜,齐元霜不忍心看,到最后为了照顾他,还是把视线放在了陈方旬的身上。 不过他没能照顾陈方旬多久,手头的病患太多,又要匆匆赶回急诊工作了。 “我现在要回急诊了,又送来两个车祸的。”齐元霜皱了皱眉,总觉得今天这个车祸率有点太离谱了。 “身体不舒服就使劲儿使唤外面那个啊,护工暂时没法到岗。”他对陈方旬叮嘱道,“不舒服就按铃。” 陈方旬又朝他眨了眨眼,催他快回去上班。 他现在没什么事,齐元霜那群病人都还指望他。 齐元霜一步三回头离开病房,看见站门口发呆的宁善渊,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威胁道:“好好照顾他。” 宁善渊没说话,事实上他连齐元霜和他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掌心通红一片,至今还在发抖,根本控制不住见到陈方旬昏迷时心底产生的惧意。 恐慌兜头浇下,冰寒刺骨。 手机在口袋里刺耳尖叫,但他没有任何兴趣接听电话。 他靠着病房外的墙,仿佛陷入了失温状态。 良久过后,他才从那种极度惊惧的状态脱离,挂断电话,缓慢走进病房。 陈方旬正对着天花板发呆。 他本来想思考一下工作,但很显然脑震荡给他带来了影响,他现在稍微多想一点脑子就开始警告他不要过度思考折磨自己。 脑子也需要休息。 迫不得已之下,陈方旬只好放空大脑漫无目的发呆。 发呆这件事,对他而言竟然也成了奢侈的事情。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脑子一片空白,不必被无数工作缠身。 宁善渊坐到他的床边,沉默无言地注视他。 陈方旬能感受他来到了他的床边。 “陈方旬。”良久后,宁善渊才敢开口,用沙哑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陈方旬慢悠悠转过眼珠看他,不过宁善渊不是齐元霜,并没有看懂他眼里的意思。 他自顾自开口道:“我让人去查那个人是谁了,今天的事情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陈方旬睁着眼睛看他,懒得说话。 他的手机和银边眼镜都放在病床旁的矮柜上,银边眼镜沾了血,猩红一片。 陈方旬看向那抹血痕,忍不住想要不要换副眼镜。 第97章 只是这副眼镜陪伴他很多年了,他不大舍得。 宁善渊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陈方旬烦得要命,索性直接闭上眼,用粗暴的态度表明自己要休息,不想听废话了。 闭上眼后耳旁的声音立马小了不少,到最后趋近于无。宁善渊不再说那些满是歉意的话,保持了沉默。 陈方旬闭上眼,本意是想躲开那些没必要的废话,到最后竟也慢慢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陪护的人换成陈雅瑛。 “哥,你醒了。”陈雅瑛放下电脑,挪到陈方旬床边,压低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方旬睡了一觉脑袋摇晃的度数换成了三百六十度,他看着陈雅瑛,断断续续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雅瑛脸色很难看:“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接,我就打给元霜哥了,这才知道你出了车祸,直接请假过来了。” “你怎么那么过分,出了事也不和我讲!”她明显对兄长出事却不和她说这件事极其不快,陈方旬咳了两声,幽幽道:“我现在才醒,怎么给你打电话。” 陈雅瑛:“……” 她一时间因为陈方旬的一句话陷入了卡壳,半晌后才嘀咕道:“我很担心你诶。” 陈方旬本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无奈右手骨折,左手没力气,只能叹口气:“这次让你担心了,不会有下次。” 齐元霜换了身常服,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看见正在闹的兄妹俩,开口道:“吃饭了。” 陈雅瑛跑去调节病床高度,齐元霜把桌子支起来,保温桶就放在陈方旬的面前:“病号餐。” 他手里另外一袋鳗鱼饭递给了陈雅瑛,示意她吃这个。 陈方旬瞥了眼欢天喜地去吃饭的陈雅瑛,无奈摇了摇头。一低头,就看见保温桶里的肉末碎面和筒骨汤。 “你自己做的吗?”他看向齐元霜,问道。 齐元霜搬凳子坐在他的病床边,取出餐具和空碗,应了一声:“碎面是我做的,筒骨汤是找人熬的,没时间熬。” 他的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倦怠,手上动作却是依旧细致。 陈方旬不知道他气消了没,连要求自己吃饭这件事都没敢吱声,安安静静接过齐元霜送到唇边的碎面。 齐元霜喂一口,他就吃一口,直到实在吃不下去,他才撇开脸:“吃不下了。” 他额上擦伤的地方包扎过,双唇没有半分血色,吃饭时染出的嫣红不过几秒就淡了下去,右手可怜巴巴地打着石膏,靠在病床上,深黑色的眼眸沉静盯着齐元霜。 陈方旬在某些时候无师自通学会了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 他在心里感慨自己的堕落,也不影响半点他看向齐元霜时自然流露出的病气。 齐元霜抿了抿唇,把餐具都收起来,好一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在你眼里难道是会对着你发火的人吗?!” 陈雅瑛已经蹲在角落吃完了自己那份鳗鱼饭,听见齐元霜和陈方旬的动静,嘴一抹,打包外卖袋,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先跑出了病房。 很有眼力见地先腾出病房给那两个人。 “我没那么想。”陈方旬缓慢说出这句话,还是那副认真注视齐元霜的模样。 虽然他有利用自己这张脸的嫌疑。 齐元霜背过身深吸一口气,缓和情绪后才转过身对陈方旬道:“你受伤了,我不会责怪你,只会担心你,生气也是因为宁善渊。” 他的沉默比起是生气,更像是心疼,说什么话都会难过,索性保持沉默,直接不开口了。 陈方旬干涩开口:“抱——” “不用道歉。”齐元霜放下桌板,屈指轻轻刮过陈方旬苍白的面颊,“说道歉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 病房内没拉窗帘,黄昏慢悠悠透窗洒进来。他坐在病床边,温热的掌心盖在了陈方旬的左手背上。 陈方旬明白他话语背后的意思,低下头注视被齐元霜握在掌心的左手,蜷起了手指。 “我明天请假了,今晚留下来陪你。”齐元霜对他说道,根本没给陈方旬拒绝的机会,用堪称恳求的语气对陈方旬说道:“方旬,我很害怕。” “所以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可以吗?” 他知道陈方旬自尊心强,便把照顾这件事的结果转换成让他安心,只有这样陈方旬才愿意接受。 短暂的陪护他不在乎,长时间,甚至影响到第二日工作与休息,陈方旬必定会拒绝。 “麻烦你了。”沉默许久后,陈方旬和齐元霜道谢。 病房门被敲响,开了条门缝,陈雅瑛从门外探头,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陈方旬半靠在病床上,失笑道:“你直接进来就行了,这么小心翼翼干什么?” “这不是看你和元霜哥在说话,我怕打扰你们嘛。” 陈雅瑛低声碎碎念。 她挪到陈方旬身边,对他道:“我今晚要留下来。” “你回学校。”陈方旬毫不留情拒绝了她,“我还没到一定要人照顾的程度。” “我今晚在,妹妹你就放心吧。”齐元霜温和开口,对陈雅瑛道。 陈雅瑛的眼神在他和陈方旬之间来回转悠,朝陈方旬提出异议:“我可以照顾你的。” 陈方旬面无表情看着她,很是无奈:“陈雅瑛,你哥是男的。” 陈雅瑛一姑娘陪护他,顶破天给他倒水送吃的,顺带帮忙喊医生,其余的就没办法做了。 “啊……”陈雅瑛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兄长已经是个成年男性,一时间怔愣在原地。 陈方旬那点无奈又变成了无语:“你是今天才反应过来我是男的吗?” 陈雅瑛在死寂中缩了缩脖子,沉默地点点头。 陈方旬:“……” 齐元霜低笑出声,对陈雅瑛道:“好了不用担心了,我一个医生在,学生就回去好好休息好好上课。听话,照顾好你自己,别让你哥担心。” 陈雅瑛丧着脸,吸吸鼻子整理书包,就这么被赶回学校了。 临走前还学着陈方旬平时和她说的那样,反复叮嘱,这才肯关上病房门离开。 陈方旬长叹一口气,靠在床头:“她居然真的在这天才意识到我是个男的。” “兄长亲人,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把性别意识套在你身上吧,毕竟在雅瑛眼里,你就是哥哥,是她的亲人,仅此而已。”齐元霜拿着一柄水果刀,慢慢削苹果皮。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苹果激起陈方旬的好奇心,察觉到他好奇的视线,齐元霜说道:“有人探病,送来的果篮,有些还被我拦下来了,真那么送,病房装不下。” 陈方旬慢慢转动头,在病房内看见了一堆的果篮。 快要堆积如山。 “不然分给医生护士们好了。”陈方旬道,“里面应该没有你们忌讳的水果。” “亏你还能想到这个。”齐元霜切下一小块苹果,递到他唇边:“吃不吃?” 陈方旬暂时不想使用咀嚼功能,示意齐元霜自己吃了。 他不吃,齐元霜也懒得搞精致做派,直接拿起苹果开始啃,啃完苹果核丢垃圾桶,进卫生间洗刀洗手,擦手的时候,却见陈方旬脸色满是说不出的古怪。 齐元霜神色一凛,开口问道:“哪里又不舒服了?” “身体没不舒服,头也不是很晕。”陈方旬的脸色混杂了古怪和尴尬,情绪很是复杂。 齐元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抽了抽,忍笑道:“你要去厕所直接说就好了,不用那么尴尬的。” “说实话,还是很尴尬的。”陈方旬正色道,“这是我没办法接受别人照顾我的真正原因。” 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需要他人来帮忙,对他而言,是格外难以忍受的事情。 “你自己心里那关我暂时没办法给你做开导,不过我这关你不用担心,我对照顾你这件事驾轻就熟,以及,”齐元霜认真道,说到最后甚至卖了个关子,拉长音继续说:“我还挺喜欢照顾你的,所以你在我面前不用羞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笃定认真,像是在进行什么宣誓。 陈方旬缓缓低下头:“你不觉得因为这件事这么认真,会有些奇怪吗?” 齐元霜坦坦荡荡:“为什么会奇怪,一件小事引申出来的看法而已。” “而且我一点都不想当会被你排除在外的别人。”他牵起陈方旬的左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才慢慢扶起他:“走吧。” 陈方旬半边身子都搭在齐元霜的身上,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天旋地转。他不适地皱了皱眉,被扶着走进了卫生间。 好在最后一刻齐元霜贴心地选择了退出去,还为他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陈方旬双手撑在洗手台前,他绝佳的身体素质的确为他打好了基础,让他依旧能有余裕站着洗手。 只不过洗完手需要撑着缓一缓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 大概是他停留的时间太久,齐元霜在门口敲门:“方旬,你没问题吧!” 陈方旬无声叹口气,镜子里面容苍白的男人同样跟着叹了口气,脆弱又单薄。 他没回话,齐元霜紧张到直接打开门,见他停留在洗手台前没动,走到他身边,条件反射先打横抱起他。 陈方旬:“……” 脚离地那一瞬间,他的震惊盖过了羞耻心,片刻后才薄红一张脸,磕磕绊绊问齐元霜:“这也……有必要吗?” 齐元霜低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有些勉强:“你上次发烧我就抱过你了。” 陈方旬默默闭上了眼睛。 齐元霜重新把他放到病床上,站在床边揉了揉手臂:“缺乏锻炼了,还是得练练。” 他就是力气大,以及平时工作逃生练出来的能力,正儿八经的健身房不怎么跑。 今天抱完陈方旬,认为自己的力量训练有必要加入日程。 “……加油,有问题可以问我。”陈方旬生无可恋躺在病床上,注视着天花板。 他被人打横抱两次,两回都是齐元霜,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事,扯平了。”齐元霜拍拍他的肩膀,“我形象全无的样子也给你看过了,是不是很公平。” 他上次感冒打喷嚏险些把鼻涕喷到陈方旬的西装上,最后甚至是陈方旬给他擦的鼻子。 这么看看明显是他更丢脸。 “一定要比谁更丢脸吗?”陈方旬干笑两声,齐元霜低着头注视他:“你不觉得我和你的关系就是在这种丢脸行为里反复加深的吗?” 黑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小得意。陈方旬回望他的眼睛,爽快承认:“也是。” 他们彼此共享那些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共享着彼此的自我。 代表真实的生活,这一面永远只为对方开放。 齐元霜的笑意加深,伸手整理陈方旬的头发,看了眼时间后,对他道:“吃个药,药吃完就乖乖睡觉吧。” 第98章 陈方旬点点头,就温水把药吃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齐元霜拉上窗帘,关了病房的灯,替陈方旬掖好被子:“睡觉吧。” 陈方旬暂时不困,也被他精心制造的环境劝进就寝状态,没过多久,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深,只是时不时紧蹙的眉间暴露了他睡得并不安稳的事实。 齐元霜坐在床边静静注视他,抬手抚平他的眉间。 他一直知道陈方旬长的很漂亮,既定的事实甚至不需要反复提醒。 病气甚至都不能减损那副容貌,只会增添不同的风采与气质。 但齐元霜并不想看到病气这两个字出现在陈方旬的脸上。 见惯的事物出现在陈方旬的身上,只会让他痛苦。 “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啊……”他无奈喃喃,趴在了病床边。 良久后,他像是彻底下定决心,抬起头靠近了熟睡的陈方旬。 他不会知道的,齐元霜在心里想。 心跳如擂鼓,暴露了他紧张局促的状态。 他唯一庆幸病房的另一个人,暂时不会发现他的心思。 齐元霜缓缓俯下身,在最后犹豫紧张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双唇轻轻落在陈方旬的额上,像是一只蝴蝶停留。 刹那后蝴蝶扇动翅翼飞离。 一个轻飘飘的吻。 齐元霜抬起头,对陈方旬轻声道:“晚安。” 远离陈方旬后,被蛊惑的理智似乎也在一瞬间归位。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面颊一片通红。 他抬手试图用手背给自己降温,在病房内打转一半天,许久后才想起来自己可以往病房外跑,干完事儿就忙着逃避。 同一时刻并再次庆幸陈方旬睡得很深,压根不会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轻手轻脚打开门走出病房,关上门后才靠在门上,长舒一口气。 走廊有护士经过,惊讶地看着他:“齐医生,你脸怎么那么红啊?” 齐元霜欲盖弥彰给脸颊扇风:“有点热。” 护士狐疑地看着他身上略显单薄的卫衣,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话就走了。 病房内一片昏暗,落锁声响起后,熟睡的陈方旬缓缓睁开了眼。 左手轻抚上额头,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轻笑了两声。 一个轻飘飘的晚安吻。 一个货真价实的证据。 第75章 齐元霜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暴露。 陈方旬与他一直在试探当中,他对齐元霜抱有慎之又慎的态度,齐元霜因为他对傅长阙等人的态度,也格外警惕。 两人在互相试探与争夺主动权之中,只想掌握全部。两颗谨慎警惕的心脏逐渐大胆,借由车祸与夜色发酵,齐元霜率先暴露出了弱点,将自己置于下风。 陈方旬注视黑暗中的天花板,双唇轻柔的触感与温度似乎还停留在那寸单薄的肌肤上。 他从来没想过齐元霜会这么大胆。 其实在齐元霜抚平他紧蹙的眉间时,他就已经醒来,闭上眼保持呼吸,好奇齐元霜下一步的动作。 上次发烧之后,齐元霜就用抚摸他脸颊的动作泄露了一丝弱点,直到今天亲吻成为确凿的证据。 陈方旬头还晕着,上扬的唇角却暴露了他因那个微妙的晚安吻而向上的情绪。 门锁响动两声,他微微偏过头,掩饰了自己正醒着的事实。 齐元霜走进病房,躺在了陪护床上。 陈方旬听着他翻身的响动,有一瞬间想睁开眼,状若无事般开口,和齐元霜说方才的情况。 但一瞬过后,他听着齐元霜时而平缓稳定时而紧张兴奋的呼吸,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当做心照不宣的秘密。 晚安吻的功效再一次发挥,困意重新在他的身体里涨潮,他再次陷入了睡眠之中。 醒来时天光大亮,护士早上已经查过房,齐元霜不在病房内,陈方旬盯着白色的天花板醒神,好一会儿才听见病房门被打开的动静。 齐元霜已经换了身衣服,手里提着陈方旬的早餐:“醒了?” 他全然没有昨晚偷亲人之后的紧张局促,坦荡的模样仿佛无事发生。 陈方旬试着手撑床面坐起身,头晕头痛的症状比昨天要减轻不少,连反胃的呕吐感都没有出现。 他本人是个要强的,连身体都遵循他的性格,硬是花了一天一夜强力恢复,这会儿行动已然自如。 齐元霜替他支起桌板,夸了一句:“状态恢复不错嘛。” 早上是瘦肉粥,他还打包了碗小馄饨,看陈方旬自己的喜好。 陈方旬右手打了石膏挂在脖子上,左手撑床,坐在床沿慢慢套上拖鞋下床,拖着脚步走了几步确认身体状况后,毫不犹豫大步往卫生间走。 齐元霜就站在他的身后,带着笑意看他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只在他走不稳时出手扶一扶。 “有问题就叫我啊。”他对陈方旬道,“小的今天不上班,就在病房伺候您。” “一大早就那么贫。”陈方旬睨了他一眼,撑着他的手,一脸无语。 齐元霜嬉皮笑脸回他:“我胎教就是听的相声,你这得问我妈。” “我现在也许应该感谢我妈怀我的时候保持了沉默。”陈方旬道,“我不太能想到我讲相声的模样。” “人生重在尝试,你可以试试,我给你当捧哏。”齐元霜好心替他关上卫生间的门,“洗漱完出来吃早餐。” 回应他的是陈方旬刷牙的声音。 陈方旬右手骨折,做什么都不方便,好在齐元霜提前帮他把牙膏挤好放在洗手台上,他能直接用。 出来吃个早饭,齐元霜坐在床边,拿着勺子朝他张了张嘴:“啊——” “不用这么做。”陈方旬接过那勺馄饨,对齐元霜哄小孩的做法很羞耻。 齐元霜无辜道:“不需要配套服务吗?”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陈方旬无奈道,“我自己来吧,左手还是能用的,我虽然不是左利手,但左手用的还是很熟练的。” 齐元霜端着那碗馄饨,笑意盈盈道:“让我献个殷勤嘛。” “那你这殷勤献得有点大。”陈方旬和他吵嘴,说来说去,到最后馄饨吃完了,那勺子也没有到他的手里。 两个人吃完早餐后,陈方旬坐着消食,半个多小时过去,就被按着吃药,吃完继续平躺在床上,躺姿很板正。 “一定要这个姿势吗?”他眼睛转了转,看向坐在床边的齐元霜。 齐元霜瞥了他一眼:“脑震荡就好好卧床休息,你难道还想去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 “你的话题跳跃度为什么那么快……”陈方旬对他跳跃的思维能力简直无话可说。 齐元霜晃着手机,慢悠悠道:“不过你要是想当笨蛋也是可以的,把你打包卖给我。” 他发出反派似的奸笑,陈方旬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他的怪笑攻击,忍无可忍道:“绑架笨蛋可不是高尚的行为。” “哦,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英明的陈助理产生我齐元霜是个很高尚的人的错觉?”齐元霜惊讶地看向他,语气夸张说。 陈方旬揉了揉额角,又听齐元霜对他问道:“而且就一定得是绑架吗?就不能是自愿么?” 齐医生探身和平躺着的他对视,黑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语气欢脱轻快。 陈方旬看向他噙满笑的眼眸,半晌后才无所谓道:“自愿和绑架对笨蛋有什么区别呢?” 齐元霜故作思索后,才感慨似的道:“虽然我本人也很擅长强扭的瓜很甜这种操作,不过有时候还是心甘情愿更有感觉吧。” “我还是很希望笨蛋能心甘情愿诶。” 他看向陈方旬的视线直白又纯粹:“你说他会不会愿意呢?” 问话陈恳真挚,仿佛真的在期待某个笨蛋的答案。 借代背后的笨蛋回望他忐忑的目光,轻笑两声后,慢条斯理道:“这个问题,对笨蛋来说还是太难了吧。” 齐元霜夸张地唉声叹气,病房门打开的声音却与手机铃声在这一刻同步响。 陈方旬皱了皱眉,伸手拿过电量百分百的手机,接通了对方的电话:“喂?” “陈助理,竟风出车祸了!” 沈廷佑的声音急促紧绷,说到最后甚至接近破音状态。 陈方旬神色一凛,尚未开口回话,便听见病房门口护士的声音一起到达:“齐医生,急诊那边又有连环车祸,伤员太多了!” 她知道齐元霜今天休假,只是人命关天,实在缺人手。 齐元霜猛地站起身,回头与陈方旬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难以置信。 这两天的车祸概率未免太高了。 “有人是要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啊……”陈方旬低声喃喃,对齐元霜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躺着好好休息,给他们抢救的人是我。”齐元霜厉声道,陈方旬却猛然抓住了他的手:“出车祸的是楼竟风,我必须在场。” 齐元霜面容紧绷,最后因他冷肃的神情妥协,直接借了辆轮椅给陈方旬,毛毯和外套一样没缺,保暖工作格外到位。 陈方旬连挣扎都没有,任由齐元霜给他套衣服盖毛毯。 坐在轮椅上那一刻,他体验到了齐元霜平时练出来的长跑能力。 他在医院里,听到了呼啸而过的风声。 齐元霜把他送到了急诊科的分诊台,手一松,轮椅一放,人就跑没影儿了。 陈方旬朝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扬声喊道:“小心点!” 第99章 急诊科内声音嘈杂,笑声哭嚎同一时刻响起。住院部安静,他乍一来到吵闹的地方还有些不适应。 陈方旬不太熟练地推动轮椅穿过长廊,有些想直接站起来推着轮椅走。 身后传来喧闹的喊声,他驱动轮椅往廊边靠,医生与护士推着推床呼啸而过,垂落的那只手鲜血淋漓,腕上戴着一只陈方旬格外熟悉的腕表。 那个人是楼竟风。 他睁大了眼,看见沈廷佑跟在他们身后,最后摔坐在抢救室前。 轮椅骨碌碌转动,陈方旬操纵了轮椅来到沈廷佑身边,朝他伸出左手:“沈先生。” 沈廷佑怔愣着提起头,半晌后失焦的双眼才重新聚焦,扶着墙,硬是撑起哆嗦发软的身体。 “陈、陈助理……你的身体怎么回事?”他声音发虚,陈方旬没戴眼镜,不大适应地炸了眨眼睛:“昨天出了场小车祸。” “又是车祸……”沈廷佑脸色发白,看模样比陈方旬一个真出车祸的还虚弱 他靠着墙,手掌心满是楼竟风身体里冒出的血。 “他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舒服,所以都在家休养……”沈廷佑忍下即将流出的眼泪,带着哭腔道:“但他今天突然说要出门见一个人,我说我陪他一起去……他拒绝了,让我在家待着。” 陈方旬知道他现在需要靠言语分散注意力,便安静耐心听他说。 沈廷佑深吸一口气,捂着心口,强行让急促的呼吸平静:“他甚至是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他,就开车跟在他的身后。” “他去见了黄姨……返程的路上就出了车祸……” 沈廷佑眼眶通红,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 黄惠萍。 陈方旬记得这个头发枯黄身材瘦弱的中年女人,上次她来到楼氏,固执要同楼竟风见面,称有话和楼竟风说,只是那个时候时机不对,楼竟风本人也不大想听,黄惠萍只能无功而返。 这次是和楼竟风把话谈清楚了么? 他皱了皱眉,沈廷佑却已经说不出话,靠在墙上,无声落泪。 “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拦住他……” 懊悔的话语只剩下干涩的气音。 陈方旬怕他当场犯哮喘,温声道:“楼总吉人自有天相。” 不过看送来的出血量,只能听天由命。 或者寄希望于医生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人。 不过按照齐元霜那个性格,应该是直接和阎王爷干架。 陈方旬叹了口气,见沈廷佑痛苦的模样,一时间也说不出更多劝慰的话。 他拿起手机,直接通知了mia和楼万霄,又及时联系了楼氏的公关团队和律师团队,与此同时,给楼氏老宅的管家发了消息。 现在抢救还没有结果,他暂时不希望楼老爷子知晓消息。老人家年纪大了,陈方旬怕他一时承受不住。 昨晚这一切后,他才搂了搂膝盖上的毛毯,陪在沈廷佑的身边。 不过多时,后方再次传来急促混乱的脚步声,推床滑轮与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有男人嘶哑吼道:“宋清!” 视野之内,染上血痕的指尖与推床一角一触即分,紧接着手指垂落,推床消失在抢救室内。 陈方旬沉默回头,傅长阙双目猩红,胸前一片艳红,裴清羽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 “长阙,你冷静点!”裴清羽抓住傅长阙试图砸上墙面的手,低声怒吼道。 傅长阙甩开裴清羽的手,嘶哑道:“清羽,我要怎么冷静!” 陈方旬看向抢救室,已然失语。 护士说的连环车祸,当真是不掺半点水分。 陈方旬左边是无声痛哭的沈廷佑,右边是双目猩红抱头崩溃的傅长阙,和摇摇欲坠的裴清羽。 看了眼沈廷佑后,他又转过头看傅长阙,出声喊道:“傅总。” 傅长阙抬起头,往日磁性的嗓音像是被砂纸摩擦过:“方旬……?你怎么在这?” 陈方旬安然坐在轮椅上,言简意赅道:“齐医生在里面上班。” 傅长阙现在满脑子都是宋清出车祸,脑子压根转不过弯来,并不知道齐元霜在上班和陈方旬在急诊等着的关系。 他咽了口唾沫,嘶哑道:“你身体好点了吗?” 陈方旬点点头,知道他昨天大概也是被齐元霜拦在门外的一员。 “好很多了,多谢傅总关心。”他对傅长阙道。 “那就好……”傅长阙低声喃喃,“那就好……” “咚!” 摇摇欲坠的裴清羽终于撑不住,直愣愣摔倒在地。傅长阙目眦欲裂:“清羽!” 他的嘶吼并未彻底喊出口,紧跟着涌出的是鲜血。 “噗!” 陈方旬脸上是罕见的惊恐:“医生!护士!” 简直要疯了! 见傅长阙和裴清羽这两人都被送进抢救室后,陈方旬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他重重跌坐回轮椅里,一口气还没顺上来,mia带着楼万霄先到了,身后还跟着脸色惨白的黄惠萍。 楼万霄连看都没看沈廷佑一眼,连楼竟风在抢救室里都没有分得他半分注意力。 他看向陈方旬,阴郁开口:“方旬哥,那个害你出车祸的家伙我已经在查了。” “谢谢小楼总,不过楼总还在抢救中。”陈方旬努力把话题转移到楼竟风身上,但楼万霄只是阴沉地笑了两声,自顾自撕扯手上的倒刺:“他在抢救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向沈廷佑,漆黑的眼珠鬼气森森:“难道不应该是他的问题么?如果不是为了他,死老头子可不会连保镖都不带就出门。” 沈廷佑已经没有力气反呛他,眼珠机械性地转了一圈,最后朝向了楼万霄的方向。 陈方旬揉了揉眉心,对楼万霄道:“小楼总,我现在头晕,不大想安抚您暴躁的心情,麻烦您态度平和一点。” 他额角的包扎还没拆,右手的更是打着石膏,身上还套着病号服。 楼万霄向来只听他的话,又见他这副罕见的虚弱模样,闻言缩在轮椅不再吭声。 陈方旬见他安定下来,稍微松了口气。 他看向mia身旁的黄惠萍,开口喊道:“黄女士。” 黄惠萍打了个哆嗦,眼睛骨碌转了半圈:“您……您好。” “您不必紧张。”陈方旬温和道,“我只是想了解楼总当时出车祸的情况。” 黄惠萍猛地打了个激灵,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什么情况!” 陈方旬皱了皱眉,尚未开口,齐元霜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 沈廷佑匆匆迎上去,抹掉脸上的眼泪:“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陈方旬推着轮椅到他身后,看向齐元霜。 楼万霄停留在原地没动,冷眼看沈廷佑紧张的模样。 “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齐元霜嗓音沉闷,他看向沈廷佑:“这里有份申请单,你先填了。” 沈廷佑手指发抖根本拿不住笔,笔尖来回晃动,一半天都写不上一个字。 齐元霜这才发现楼万霄这个直系血亲也在,朝陈方旬道:“方旬,让楼万霄填。” 陈方旬拿过沈廷佑手中的笔和申请单递给楼万霄。楼万霄纵然不耐,还是放下撕倒刺的动作,专注填表格。 齐元霜看着这几个人,开口道:“楼竟风是a型血,但现在库存不足,有可能需要请人现场输血。” 沈廷佑和黄惠萍下意识看向楼万霄。 楼万霄甩开笔:“我不会捐的。” “输血给他的人不能是直系血亲,你那个身体也不适合。”齐元霜冷声开口,又看向面前的几个人,正色问道:“你们有谁是a型血或o型血吗?” “我是a型血,我可以——” “廷佑不行,他不能捐!” 第76章 黄惠萍抓住沈廷佑的手臂,尖声喊。 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梗着脖子,声音像是从喉间奋然挤出,没有给她半分犹豫的机会。 急诊科无数哭嚎尖叫,亦或是死里逃生的欢声笑语同一时刻如退潮般消散。 一片死寂。 抢救室前的空间无限收紧狭窄,真相丑闻被尽数压缩在这一句话中。 刹那间只余几人目光游弋。 陈方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目光闪躲的黄惠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齐元霜猛然睁大眼,楼万霄死死抓着手里的笔,扬起的脖颈青筋暴起,下唇叫他撕咬得鲜血淋漓。mia像是明白什么秘辛,红唇紧抿,猛地转过了身。 黄惠萍再次成为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灰白的脸再无反应。 沈廷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猝然褪去,他看向黄惠萍,粗喘着气,呼吸短促,到最后只能听见呼气的声音。 肩胛骨重重撞上墙面,他捂着心口,双唇微张,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通红的眼睛只余眼珠能动,机械性扫过面前每一个人,最后仍旧停留在黄惠萍身上,视线重若千钧。 黄惠萍低着头,枯黄的头发散落,如同冬季彻底掉落封存的落叶,早已死去,再也不会等到春天。 一如死寂中那个明确的答案。 被死死抓着的笔掉落在地,狭窄的空间内平地起惊雷,楼万霄梗着脖子,怒然抓住了黄惠萍的衣领,沙哑嘶吼:“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残废的双腿不会支撑他的身躯,碎石般轰然倒塌,他从轮椅上滚了下来,深黑的眼珠发狠地盯着黄惠萍,苍白的肤色近乎厉鬼:“你在说什么!!!” 齐元霜回头看了眼抢救室,再次沉声问道:“除了他和楼万霄,还有谁是?” mia转过身,低声急促对他道:“我是o型血。” “麻烦你和护士去了。”齐元霜叹了口气,再次看了眼沈廷佑和楼万霄,朝陈方旬眨眨眼,重新回了抢救室。 第100章 陈方旬坐在轮椅上,神色冷肃,他伸手,硬生生将楼万霄从地上拉起来,在他耳旁沉声喊道:“楼万霄!” 楼万霄灰白枯瘦的十指扒住轮椅座椅,像是冬日的树枝。 他的喉间嗬嗬作响,几乎说不出一句话,双眼死死盯住了黄惠萍,没有半分游离。 陈方旬到现在才有机会思考沈廷佑与楼竟风的关系。 直系亲属不能输血,黄惠萍脱口而出的“廷佑不能捐”,已经能证实那个直指丑闻的答案。 他推着轮椅到黄惠萍面前,压低声问道:“黄女士,还有谁知道?” 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让黄惠萍发颤,更别提直指核心的问题。她撇开头,干瘪的手下意识伸向沈廷佑的方向。 但沈廷佑避开她,往旁边瑟缩。 陈方旬半眯着眼,再次开口:“黄女士,您应该也不希望事情传的太广,影响到沈先生吧?” 打蛇打七寸,问话也要抓住软肋,黄惠萍的软肋显然在沈廷佑身上。 长久的沉默后,黄惠萍终于愿意开口:“没有。” 她的双唇颤抖:“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当年他和楼竟风出差,在一家会所里遇见了沈廷佑。 沈廷佑那时在楼竟风眼里不过是个解闷的人,谁又能想到会把人直接带回楼家。 楼竟风甚至没有叫陈方旬去沈廷佑的资料,那双毒辣的眼睛像是被突然蒙蔽,一颗心挂在人身上。 陈方旬头痛的要命,如果当初查清楚来历,就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楼竟风想必也是和黄惠萍聊完沈廷佑的身世来历,才会在返程路上出车祸的。 楼万霄的保镖跟着mia身后来了医院,陈方旬朝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看好楼万霄和沈廷佑,这才转头看向黄惠萍:“黄女士,楼总现在正在手术当中,我是楼总的助理,今天的事情由我负责处理,您愿意和我谈谈么?” 他是楼竟风的助理,今天这件事必须要在医院按下处理好。 陈方旬只觉得自己上班都在处理烫手山芋,短寿。 再者如果黄惠萍不愿意说,那他只能动用特殊手段。 他安静等待黄惠萍的答案,然而抢白的人却是沈廷佑。 他终于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看向黄惠萍,嗓音沙哑开口:“黄姨,我想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楼竟风仍旧在抢救过程中,黄惠萍抬头看了眼抢救室的大门,终于开口道:“这里太吵了。” 陈方旬拿上手机,索性直接让保镖留着等楼竟风,他带着黄惠萍和沈廷佑去找安静的、适合谈话的地方。 楼万霄死活要跟在他们身后,不想在抢救室前尽孝心。 急诊大楼后有片类似小花园的地方,今天天气不怎么好,没有多少人在这些地方停留。 陈方旬让黄惠萍和沈廷佑坐在长椅上,把楼万霄拉到了自己身边:“黄女士,您可以说了。” 他不动声色打开手机录音,沉静地注视黄惠萍。 头发枯黄的中年女人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干涩的双唇:“我和廷佑的母亲……曾经在同个地方上过班。” 她低着头,不敢看沈廷佑,上班的地点叫她模糊而过,像是耻于提起那段经历。 黄惠萍声如蚊蚋,继续说道:“她长得漂亮,那个时候总有很多老板看上她,只是她不愿意,就一直打散工……” “有一天她送酒的时候被缠上了,经理让她忍一忍,可她不想忍,那群人就想给她一个教训……”黄惠萍似乎还能想起那天的场景,昏暗的灯光下,年轻漂亮的女人倒在门口,被人残酷地拖进了包厢。 沈廷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陈方旬蹙了蹙眉,紧跟着恢复寡淡的神情,敛下那一瞬不忍。 “我想抓住她,但我不敢……这个时候,楼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站在了包厢门口。”黄惠萍说的语无伦次,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一个家境贫寒,出身微末的人,饱受欺凌之时,楼竟风的出现不啻于绝境中的蛛丝。 沈廷佑的母亲在那个时候抓住了楼竟风。 “呵……烂俗的英雄救美么?”楼万霄嗤笑两声,黄惠萍唯唯诺诺,却在这个时候爆发了:“不是这样!” 陈方旬叹了口气,看了眼楼万霄,示意他保持沉默。 楼万霄缩在轮椅上,不再开口,双眼却因倦怠迫不得已闭上。 黄惠萍喘着粗气继续道:“楼先生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同意了。” “我继续留在那工作,有时候也会嫉妒她竟然能轻而易举离开。”她苦笑着,苍白的面容颓丧倦怠,“她和楼先生走了之后,有时候也会给我打电话。” 年轻的黄惠萍擦干手上的水珠,看见手机上的陌生电话,迟疑许久后,才敢接通。 “惠萍!”电话那头的女声轻快愉悦,“我是沈从芳!” “她和我说,她过的不错,楼先生还带她换了名字,她有了自己的名字。”黄惠萍的双眼没有聚焦,嘴角却情不自禁上扬出一点弧度,但那点弧度却在几秒后下滑,消失不见。 她继续说道:“那天下暴雨。我在家门口捡到她,她和我说楼竟风不要她了。” 沈廷佑面容紧绷,忽然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才是全部的重点。 “她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了孩子,直到你在她肚子里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和楼先生……” 一锤定音。 沈廷佑靠在长椅上,牙关紧咬。 他印象里的沈从芳精神状态并不稳定,痛苦而又崩溃地持续着生活。 咒骂自己为什么要生下他,却又痛哭流涕不该那么骂他。 “她和我说她爱楼先生,”黄惠萍记得那天沈从芳近乎疯魔的情绪,直到现在还难掩怒意,“所以她决定把你生下来。” “我怎么会想到……你居然会和他!” 陈年旧事穿梭无数岁月,连带着那几十年的悲痛疯魔,落入了下一代人的耳中。 无数复杂的情绪与事件在陈方旬的脑中穿行,到达某一点时,狐疑的种子破土而出,展露雷电般的白光。 他看着捂脸痛哭的黄惠萍,沉声开口:“亲子鉴定。” 黄惠萍猛地抬头看向他,难以置信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沈先生和楼总有没有做过亲子鉴定?”陈方旬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到如今全是黄惠萍的一面之词,真正的证据到现在都没有确认。 故事可以俗套可以精巧,可以按人的期待发展,每个人甚至都能创作出一个“故事”。 但陈方旬不信故事,他只信事实。 他看着黄惠萍,近乎残酷地开口:“在沈先生和楼总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您口中的话,都只能是‘故事’”。 “相比起在往事中惴惴不安,得到结果之后,不是更安心么?”陈方旬缓缓开口。 “不用了。”沈廷佑忽地开口,“是不是真的……都没有意义了。” 他勉强向陈方旬扯出一个笑,站起身,失魂落魄往急诊大楼走。 陈方旬皱眉喊道:“沈先生!” 沈廷佑没有回头。 - 楼竟风抢救过后,情况逐渐稳定下来,然而到了晚上,又被送进了icu。 陈方旬一天跑下来,和齐元霜说了一声,直接办了出院手续,先打车回家换了身衣服,又马不停蹄赶回医院。 “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齐元霜站在陈方旬身边,垮着一张脸骂他。 陈方旬低下头挨医生骂,默不作声。 按照医嘱他至少要卧床休息一周,才躺了两天不到,就顽强爬起来处理工作了。 “事情实在太多了。”他推了推眼镜,抬眼看向icu的门口。 沈廷佑缩在那里,失神地盯着眼前的空地。 楼万霄冬季本就容易生病,今天出门又没有换厚衣服,在室外待了一会儿,当场发烧了,楼老爷子心疼他,把他压在家里休养了。 楼竟风出车祸的事情陈方旬暂时还压着,没让人知道。 如今进了icu,更难开口。 齐元霜连轴转了一天,说了陈方旬那两句后也没多少力气,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傅长阙那三个也是,一个脾脏出血,一个脑震荡,一个和楼竟风一样都进了icu,沈敬玄么还躺着没醒,谢逐青下午过来给他办了转院。” 陈方旬长叹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边那个也没处理。” 齐元霜瞥了眼沈廷佑,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cfx:黄女士说沈廷佑母亲沈从芳当年和楼竟风发生过关系,分手的时候沈从芳已经怀孕。】 陈方旬看了眼那行字,回复齐元霜的消息。 【aaa齐医生:这么狗血?不过口头说明没用的吧。】 【cfx:是没用,所以我让人去做他们之间的亲子鉴定了。】 这件事由不得沈廷佑拒绝,陈方旬的手段已经算是温和,换作楼家人,沈廷佑今天大概率是直接被压着去做鉴定。 楼家多出疯子,但离经叛道到这种程度,也不会轻易放过。 陈方旬揉了揉眉心,由衷希望结果并非所有人所想那般。 楼竟风还在昏迷,沈廷佑却没法承受。 【cfx:我还让人去查沈从芳了。】 【aaa齐医生:上一辈的人到底多混乱,姜京月那一家也是这样。】 陈方旬摇了摇头,不想再谈这些,他走向沈廷佑:“沈先生,护士医生都在,您现在也没办法探视楼总,先回家好好休息吧。” 沈廷佑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是无数复杂的情绪,他伸手轻抚墙面,最终默然收回手,开口道:“我知道了。” 陈方旬悄然松了口气,他和齐元霜跟在他的身后,直到看见他坐上楼竟风司机的车,才收回视线。 “回家吧。”齐元霜看向陈方旬,又打了个哈欠:“我要困疯了。” 他现在手脚都发软。 第101章 医院外风大,夜空还飘着雪,齐元霜双臂交叠,手掌搓了搓手臂,哈出一口冷气。 陈方旬瞥了眼他单薄的衣衫,低声训道:“今天多冷不知道吗?” “着急啊,就随便套了点,哪知道晚上又降温了。”齐元霜搓搓手臂,嘀嘀咕咕反驳。 陈方旬解开大衣扣子,能使得上劲的左手抓住他的右臂,把他一把拉进怀里,拿大衣裹住了他。 齐元霜窝在他的怀里,缓缓睁大了眼睛,猛地回头看向陈方旬,险些亲到他的嘴巴:“你怎么——” 他从来没想到陈方旬会这么干! “你不能让我一个病人脱了外套披你身上,我不想受冷感冒。你明天还忙,也不好生病。从务实角度出发,这个是最合适的解决方案。”陈方旬垂眸看他,条理清晰道。 怕齐元霜失望似的,他还补充说明一句,开玩笑道:“很抱歉没有雪天披外套的浪漫感。” “我也不需要这种浪漫。”齐元霜正色道,“你的身体最重要。” 一个右手骨折,一个困倦眼神发直,两个人都没法开车,就叫了车,准备打车回家。 为了方便,就站在医院门口等。 陈方旬把大衣收了收,彻底裹紧齐元霜。 两个人紧贴的体温,身体明显又暖和了一点。 “还好我是骨架偏小的清瘦身材……”齐元霜贴着陈方旬温热的胸膛,忍不住感慨。 今天的情况但凡他和陈方旬身材差不多,这种缩人怀里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他想了想精壮身材的自己和陈方旬互相拥抱,忽然就被戳中笑点,缩在陈方旬的大衣里面狂笑不止。 陈方旬不知道他又在笑什么,但总而言之听他笑就可以了。 齐元霜抓住陈方旬半露在冷空气里的手指,掌心直接包住:“给你的手供暖。” “谢谢。” “不客气。” 他们板板正正和彼此道谢,紧跟着互相笑出声。 陈方旬的头往后仰了仰,看着齐元霜发梢略卷的后脑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朝那发梢吹了一口气。 就像是偃旗息鼓多年的恶作剧心态重出江湖。 大概是之前猛回头险些亲到陈方旬的嘴,齐元霜这回的转头很是谨慎小心。 他回头看着陈方旬,像个土匪山大王:“是不是你对着我后脑勺吹气?” 陈方旬挑了挑眉:“不是。” “我有那么傻吗?”齐元霜嘀咕一声,好在叫的车总算到了。 齐元霜跳出陈方旬的大衣,只觉得自己身上都是陈方旬的气息。 他晃晃头,把那些悸动按下,打开了车门:“陛下请吧。” “你怎么这么热衷当奸臣。”陈方旬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坐进车里:“赶紧上车。” 齐元霜拉上车门,蹭地钻进他身边。 陈方旬和司机报了电话号码后四位数,确认目的地后回过头,就见齐元霜盯着他,眨了眨眼。 “怎么了?”他疑惑问道。 齐元霜义正言辞道:“请问我可以得寸进尺吗?” 陈方旬脸上的迷惑更加明显了:“什么得寸进尺?” 齐元霜眨眨眼,夜晚后街上的灯光透进车厢,落在他脸上,犹如银鱼在他面上漂浮而过。 “我手有点冷。”他说。 陈方旬没有动作,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你想要什么?” 他又听不懂言外之意,从容地看着齐元霜把手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指尖沿着大腿上滑,最后停留在了大衣口袋之外。 陈方旬注视齐元霜的那只手,微微挑了挑眉。 紧跟着他就看见齐元霜把手伸进了他的大衣口袋,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好暖和。” 陈方旬:“……” 还以为得寸进尺是什么“过分”的请求,结果就是塞口袋取暖。 陈方旬面色不改,同样将左手伸进了口袋,包住了齐元霜的手。 他回过头看向齐元霜,那一刻车窗外恰巧一束灯光照入,映亮他半张优越精致的侧脸。 陈方旬慢条斯理道:“这个才叫得寸进尺。” 第77章 温热有力的掌心在口袋之中,盖住了齐元霜的手背,五指移动后,连带手指都一起归拢,将齐元霜的手彻底环住。 一连串动作流畅自然,全然没有半分犹豫。陈方旬目不斜视,态度格外坦荡,像是觉得并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齐元霜的手安然待在他的掌心,抿着唇,略略低下头,突然不敢看陈方旬。 这样才叫得寸进尺。 像是暗示,也像是提醒,又或者是提前通关的秘籍。 齐元霜忽地紧张起来,这句话和游戏厂商免费发赠的外挂没区别,他顿时陷入怀疑之中。 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上钩。 沾染了冷意的身躯在陈方旬的体温下逐渐暖和,温度透过掌心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齐元霜感觉自己就像个热水壶,烧得滚烫。 陈方旬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如说他有部分时间都不明白齐元霜的脑回路,只是学会了如何包容与如何回应。 他扭头看向车窗,却在借着车窗上的模糊倒影观察齐元霜。 齐医生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口袋里交叠的两双手隔绝了冬日的冷意,自行构筑出唯一的春天。 他的五指又收紧了一点,把仅剩的冷风都驱散出去。 掌心下收拢的五指在此刻却微妙地动了动,陈方旬没有松手,却也没有看向齐元霜。 他想知道齐元霜要做什么。 指尖小心谨慎地勾了勾,紧接着往回收,五指在口袋中舒展开,手背翻至掌心朝上,与陈方旬掌心相贴。 齐元霜靠着后座,头看向车窗。 他们彼此都没有回头。 陈方旬松了松手,就有手指挤过他的指缝,指腹搭在他的手背上,与他彻底十指相扣,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空隙。 他略微低头,敛去唇角那点笑意。 车在茗溪公馆外停下,陈方旬和齐元霜下车,左手与右手依旧藏在大衣口袋中十指相扣。 没有人对此提出疑义。大衣口袋与冬日天寒成为绝佳的理由,他们心照不宣地使用相同的借口,在大衣与夜色的遮掩下当做无事发生。 在相贴的掌心间,似乎能清楚听到心脏跳跃的声音。 电梯快到陈方旬家时,齐元霜开口问道:“你的手,要不要我帮忙?” 陈方旬的脑袋没有那么晕了,手成了大问题,伤的是他的惯用手,左手虽然也用得不错,但总归没有右手便利。 他想了想,回道:“那就麻烦你了。” “那行,我先回家洗个澡。”电梯门打开那一瞬间,齐元霜松开陈方旬的手,指尖一触即分。 他抬手和陈方旬挥了挥:“等会儿见。” “行。”陈方旬下了电梯,率先进门回家。 家里走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陈方旬现在的情况也不能打扫卫生,只能开了自动扫地机勉强打理地面。 他打开电脑,勉强把这两天堆积的工作处理完毕。 在给自己复制粘贴“出车祸”假条理由到请假系统时,大门密码锁响了响,齐元霜洗完澡,穿着珊瑚绒睡衣蹿了进来。 “我怎么觉得你家里比我家暖和一点。”齐元霜嘀咕一句,坐到陈方旬身边:“在请假?” “嗯。”陈方旬道,他现在特别想直接群发消息,只是请假还要走人事留档,要按流程走。 “哇,好多啊。”齐元霜看了眼几十条请假申请,对陈方旬的打工能力又有了新的认知:“你是真的拼命。” 陈方旬按下确认,合上了电脑:“还好,有些工作基本都是线上处理,我没必要去公司。” 他的指尖轻敲电脑外机,神色严肃,算了一会儿后,总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明年就能辞职了。” 齐元霜的记忆还停留在他的天价房贷,闻言惊讶地看着他:“要不要提前恭喜?” “忌讳半场开香槟。”陈方旬道,本来按照他预估的时间可能还要晚点,只是这次出车祸,宁善渊为了补偿他,直接给了他补偿金。 陈方旬对已经危及到自己性命后的补偿金,没有半点推拒,爽快接下来了。 一场车祸后,房贷清空三分之一,今年年底年终奖拿完又能还一部分,房贷还完攒的钱够他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存款利息都够用了。 陈方旬放下电脑,齐元霜站起身,把他往浴室推:“去洗漱吧,身体还没好就跑了一天。” 直到齐元霜跟着进了卫生间,顺带关上卫生间的门,陈方旬才回过头看向他:“你怎么……一起跟进来了?” 齐元霜抬眼看他:“你说的麻烦我,难道不是让我帮你洗澡吗?” 他的视线落在陈方旬吊着的右手,迷惑开口。 陈方旬左手捂着自己的衣服,但无奈右手骨折,实在拼不过双手完好还力气大的齐元霜,简直是腹背受敌。 “我单手也可以淋浴,这件事就不用麻烦你了……” 他身体往后仰,脚跟直接碰到了浴缸。 第102章 “我又不是没给你擦过身体,再说了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好害羞的……”齐元霜找到了完美的反驳理由,说完后才恍然大悟:“对哦,我们俩都是男的,为什么要为看到对方的身体害羞,你有的我又不是没有。” 陈方旬:“……” 前天晚上偷亲他的那个人可没像现在这么坦荡。 “那这样吧,泡澡怎么样?” 齐元霜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熟门熟路打开陈方旬家浴室的储物柜,翻出一颗浴球。 “泡泡浴,这样总可以吧。”为了陈方旬的羞耻心着想,他举着浴球说,“我就帮你脱个上衣。” 齐医生当真好心,陈方旬在心里无奈感慨,虽然不知道齐元霜的这个好心里掺杂了多少私心,但还是松开了左手:“行吧行吧。” 齐元霜拿过他的大衣挂在挂钩上,指挥陈方旬的手,顺利脱下他身上的羊绒衫和衬衫。 “衬衫扣子好麻烦……你自己怎么穿上的。”他低着头解纽扣,难以置信地开口。 陈方旬在某些方面有自己的坚守,他看着齐元霜凌乱柔软的头顶,说道:“单手扣纽扣,平时练出来了。” 他顺势展示了一下单手扣和单手解的技能,不过多久衬衫扣子就全部解开了。 “所以我才不喜欢衬衫,还不如直接扯开。” “小齐医生,思想很危险。” 齐元霜哼笑一声,给浴缸放水丢浴球,差不多后关掉水龙头,背过陈方旬站着:“接下来你自由发挥吧,右手不要碰到水。” “哦,我保证不偷看。” 陈方旬单手解开皮带,皮带扣落在陶瓷浴缸边缘发出清脆响声。 齐元霜严格履行契约,坚决不回头,直到听见入水声,才挑了挑眉问:“我可以转身了吧?” “转身吧。”打着石膏的右手搭在浴缸边缘,陈方旬看向活像在站军姿的齐元霜,无奈道。 齐元霜转过身,顺手拿过毛巾,挑了块干的地方坐下,把毛巾递给陈方旬:“感觉应该先帮你洗完澡再回去洗澡的。现在很容易打湿。” 他的珊瑚绒睡衣外套放在客厅,身上就一条单薄的家居服。他挽起袖子,把打湿的毛巾拧干,轻轻擦拭陈方旬的左臂。 陈方旬明显不太适应这么充裕放松的泡澡,更别提还有一堆泡沫。 他对齐元霜道:“我感觉冲澡就好了。” 平时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泡澡。 “也算是全新的生活体验啦。”齐元霜说道,“一直那样高效生活不累啊,总要允许自己浪费时间。” “看来你对泡澡很有心得。” “倒也没有,”齐元霜拿着毛巾的手擦过陈方旬的胸肌,否认得格外快,“太麻烦了,上班累的要死只想随便冲冲,倒头就睡。” 陈方旬点了点头:“的确没有时间。” “我给你洗头吧!”齐元霜丢下毛巾,忽然说道。 “我怎么感觉你就是在把我当玩具。”陈方旬仰起头看齐元霜,戏谑开口。 齐元霜立刻浮夸道:“大人明鉴,小的冤枉啊!” “医院那会儿不还是陛下么,现在就是大人了,身份降级这么快?”陈方旬反问他,齐元霜转换画风求饶:“陛下恕罪!” 他这一天到晚戏瘾格外大,陈方旬抬手掐了把他的脸:“不闹了。” 齐元霜收了神通,打湿陈方旬的头发,挤了泵洗发水开始给他洗头。 陈方旬靠着浴缸,任由他弄自己的头发。水温适宜,浴室内温度正好,他缓缓闭上眼,耳边的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微弱的水流声。 指腹按摩头皮的动作生疏,但却格外细致,陈方旬索性放下心享受沉静的氛围,感受齐元霜的十指在他的头上游走,动作愈发古怪…… “等会儿,你在干什么?” 陈方旬睁开眼,仰头看向齐元霜。 齐元霜满手泡沫,朝他乖巧眨了眨眼。 “稍微给你做了个造型。”片刻后,他才对陈方旬说。 太安静一定会出事,陈方旬深知这个道理,就像家长们说的那样,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陈方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左右两边被泡沫堆出来两个角。 就知道是这个造型。 他叹了口气,问齐元霜:“你不会自己洗澡的时候也这么玩吧?” “有时候会。”齐元霜说,“还会吹泡泡。” 陈方旬不受控地咳了两声:“那现在玩够了吗?” “玩够了。”齐元霜干笑两声,替他把泡沫冲掉,迅速转移话题:“上身帮你洗完了,下半身你自己来?” “可以。”陈方旬道。 齐元霜小心走出浴室,要开门的那一瞬间又杀了个回马枪:“有问题就找我哦!” 陈方旬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齐元霜带上浴室的门,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浴室里来冲澡的声音。 独立自主的陈助理没有给齐医生发挥的余地,单手冲澡擦身体换衣服一条龙服务。 齐元霜没听见浴室里的动静,刚要抬手敲门,陈方旬就走了出来。 他套了件浴袍,齐元霜的手不偏不倚落在了他赤/裸的胸口。 “这么着急?”陈方旬垂眸看他抵在自己胸口的手,讶异道。 “这不是担心你吗?”齐元霜收回手,眼神闪躲。 陈方旬只是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把吹风机放到齐元霜的手里,总算开口请求帮助:“那就麻烦小齐医生帮我吹个头发了。” 齐元霜欢欣鼓舞接过吹风机开始给他吹头发,陈方旬靠在他怀里,被热风吹得昏昏欲睡。 边打瞌睡,脑子里还在想齐元霜的爱好独特。 那种照顾他时流露出来的热情和兴奋的确有点奇妙。 齐元霜吹他的头发吹得格外认真,吹完后还抓了抓头发,理顺打结的地方。 陈方旬脑袋往后一点,直接靠进他的怀里,呼吸平稳,显然已经进入熟睡之中。 齐元霜放下吹风机,把陈方旬放进被窝里,掖好被子后,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道了句晚安后,才往客房走。 陈方旬家里的客房常年打扫干净,四季床品都是备好的,齐元霜能直接睡。 他陷进柔软的床铺中,不过一会儿就熟睡了过去。 -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陈方旬下意识用右手去摸手机。伸展半天都没拿到后,他终于睁开眼睛,换手去关闹钟。 昨晚吹头发的过程中就睡了过去,睡眠质量也很不错,他醒来后明显能察觉到自己精神状态很好。 陈方旬起床洗漱换衣服,打开主卧门时,客卧的门还是关着的。 早上六点半,齐元霜醒着就奇怪了。 他看时间预定了早餐,坐在中岛台前,把他请假这段时间的工作日程全部安排下去,打出来了一个压缩包,拒绝上次意外发烧,结果工作全都堆积给他的情况发生。 七点半时,预定的早餐送上门,他敲了敲客房的门,拧开门把困到晕晕乎乎的齐元霜叫醒了。 齐元霜睡醒后的头发造型视睡姿而定,大多数时候都是炸毛。 陈方旬薅了把他的头发:“醒完觉,起床洗漱吃早餐。” 齐元霜拉长音应了声好,和哈欠同步发出。 他爬下床套上外套,幽灵一样钻进卫生间刷牙洗脸。 出来后炸毛的头发都被捋顺了。 “小笼包……不是你自己做的吧?”齐元霜拿着筷子,问道。 陈方旬正在看手机新闻,闻言否认道:“叫人送的,单手做饭太麻烦了。” 新闻看到一半,陈雅瑛的信息批发似的发给他,陈方旬只能先回她的消息。 回完早餐也吃得差不多了。 “你今天还要去医院?”齐元霜问道。 “楼竟风的事情还没处理好,亲子鉴定那边走了加急处理,估计下午就能收到报告了。” 陈方旬收拢餐具,一时间无事可做,只好坐在原地看齐元霜吃早餐。 齐元霜点点头,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放下筷子对陈方旬道:“那我回家换个衣服。那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连着出车祸的,他们最近是不是遭报应了?” 陈方旬揉了揉额角:“谁知道呢。” 前天的那辆黑色丰田只查到了是套/牌/车,司机至今没查出身份。刹车失灵还在查,监控里找不到任何问题。 齐元霜吃完早餐回家换了套衣服,拿上陈方旬的车钥匙,载人一起去了医院。 到icu门口时,陈方旬神色一凛,情不自禁站直身体,和人打了声招呼:“楼老先生。” 楼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知楼竟风出车祸的信息,已经在医院等着了。 楼竟风至今没有苏醒,转院风险太大,楼老爷子纵然想把人转到眼皮子底下盯着也不方便。 楼万霄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坐在轮椅上,转了转漆黑的眼珠。 “方旬啊。”楼老爷子拄着拐杖,沉声问道:“竟风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出车祸?”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陈方旬不放。 陈方旬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比较合适。 楼老爷子摆明了是想知道楼竟风那天是为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才会连保镖都不带,一个人就开车出了门。 他总不能说老爷子楼家走大运,您儿子和您疑似流落在外的孙子搞到一块了! 陈方旬今年三十一岁,可担不起气死老人的责任。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当真是不想干了。 “楼叔出车祸那天方旬刚出完车祸不久,这石膏还打着呢。”齐元霜对着楼老爷子道,“怎么着方旬都不像是那个该知道的人,老爷子,您说呢?” 楼老爷子上了年纪后精神头就差了,浑浊的双眼看向齐元霜:“元霜也在啊。” 第103章 “诶,我在医院上班呢。”齐元霜应了一声,“楼叔出这事儿,我们做小辈的也是难过,事情乱,您叫人查查,也好让楼叔宽心。” “咳咳咳……”楼万霄捂着惨白的唇,楼老爷子的注意力立马被他吸引走了:“霄霄,哪儿不舒服了?” 楼万霄哑着嗓道:“没事……” 他抓住楼老爷子的手,忍着恶心道:“爷爷,您先回家去吧,这几天天气不好,您更应该好好休息,死……爸爸的事情,我来盯着就好。” 楼老爷子睁大了眼:“你还生着病,怎么能让你操心!” 楼万霄摇摇头:“我今年都二十三了,总不能让您护着一辈子。爸爸还在病房里躺着,我这个做儿子的,总不能半点孝心都不尽。” 他苦笑一声,喃喃道:“他毕竟是我爸,我再恨又能恨到哪里去……” 楼老爷子丧着脸,险些老泪纵横,摸了摸他的头发:“明事理了啊……” 楼万霄扯了扯嘴角:“爷爷,您年纪也大了,有些事,让小辈操心就好。” 他看向一旁的保镖司机:“送爷爷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保镖和司机连声应是,忙不迭扶着楼老爷子送人回家。 他走了之后,楼万霄那点本就装不出来多少的心痛消失得无影无踪,板着张棺材脸,看向齐元霜:“他什么时候会死?” “大孝子,变脸有点太快了。”齐元霜扯扯嘴角道。 “你明知道我是装的,不要恶心我。”楼万霄干呕两声,对陈方旬道:“方旬哥,抱歉。” “老人家年纪大了,总是会固执一点,没事。”陈方旬叹了口气,见他满脸病容,止不住咳嗽,皱了皱眉:“药吃了没?” 楼万霄点点头:“吃过了。” 他靠在轮椅里,膝盖上还盖了毯子,整个人虚弱又可怜,说一句话都要咳两声。 “傅长阙他们在哪个病房?”陈方旬看向齐元霜,问道。 “宋清在里面。”齐元霜指指icu的大门,“傅长阙和裴清羽还在留观室。” 所有事情都撞到在一块,陈方旬揉了揉眉心,手机铃声紧跟着响了起来。 他还没接通电话,有人在长廊尽头向他跑来,手里还拿着文件袋。 “陈助!”年轻男人喊他,陈方旬应了一声,同步接通电话。 “报告出来后我就直接拿来给你了。” “陈助,沈先生自杀了!” 陈方旬接过文件袋的动作一滞,厉声道:“人现在在哪里!” 他的脸色格外阴沉,文件袋在他手中的那一角皱成一团,年轻男人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忍不住抖了抖。 齐元霜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道:“你们陈助还有工作,麻烦你送东西过来了,回去吧。” 年轻男人瞥了眼正在接电话的陈方旬,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陈方旬挂断电话,难得暴躁地骂了一句:“他晚一步会怎么样?” 楼竟风的秘书今早去楼竟风家中取工作需要的文件,按了半天门铃沈廷佑都没有开门,就直接打开了门锁。 她心里记着陈方旬的叮嘱,连喊几声都没有人应后,人就有点慌,在楼竟风家里找人,打开浴室,先看见的是满地血。 吓得人直接打了120把沈廷佑拉医院了。 “不想知道答案吧。”齐元霜双手抱臂道,“知不知道答案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了,毕竟……” 毕竟之后的话他没有说出口,陈方旬明白那个意思。 沈从芳和楼竟风的过往,对现在的沈廷佑而言,足以是灭顶之灾。 陈方旬拿着手里这份烫手山芋,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 楼万霄盯着他的手,冷不丁开口道:“方旬哥,我昨天查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陈方旬看向他:“什么?” 楼万霄没有直接说的意思,反而抓住了毛毯,飘忽开口:“方旬哥,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楼竟风害死了我妈。” 上次楼万霄跑他家里诉苦发疯也是这个原因,但那个时候陈方旬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如今他再次提起,陈方旬的眼皮跳了跳:“害死?” 楼万霄抬起头,脸色灰白,神色如鬼魅:“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当年和楼竟风联姻后,因为一直没有孩子,楼竟风又需要一个继承人。” “所以我妈做了十几次试管。”他哑着嗓,从喉间挤出那些话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愿意,所有人都和我说她是因为太爱楼竟风了。” “这种话简直就在侮辱她。” 陈方旬抓着手里那份文件袋,听见楼万霄喑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生完孩子之后,楼竟风那个畜生只回来看了他一眼,再也没有出现过。” “哺乳期后,我妈因为产后抑郁,自杀了。” 楼万霄猛地咳了咳,咽下喉间的血腥气。 提起这些往事时,他漆黑的眼瞳漫上了几分赤红。 陈方旬皱了皱眉,眉宇间露出显而易见的憎恶。 楼家当年的对外说法是病逝,显而易见是在舆论上做了手脚。 楼万霄咬着牙,面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十几次试管……昨天晚上我知道了。” “楼竟风是重度弱精症。” “他只会给别人带来痛苦。” 第78章 楼竟风只会给别人带来痛苦。 这件事没有比楼万霄更加清楚的人了。 他已逝的母亲,他永远无法站立的双腿,常年病弱的身躯,全都是楼竟风带来的灾厄。 陈方旬扯开了文件袋,拿出文件翻到了结果。 “不支持……是生物学父亲。” “既然不是亲生,那黄惠萍为什么要说沈廷佑是楼竟风的儿子。”齐元霜皱了皱眉,对当年知情人的说法感到困惑。 陈方旬道:“她听到的只是沈从芳的一面之词,当然只能保持信任。” 楼万霄看着那份报告,嗤笑道:“沈从芳当年跟着楼竟风没多久,就被楼竟风一笔钱打发了。” 他有些倦怠地靠在轮椅上,边咳边道:“沈廷佑的生父是谁查不到。” “我能查到的东西……”楼万霄从折叠的毛毯下拿出一只文件袋递给陈方旬,“她当年离开楼竟风后,找了很多男人。” 陈方旬接过那只文件袋,里面只有一些照片。 都是沈从芳当年来往过的不同男性。 陈方旬把那些照片取出来,和一张张翻阅过后,心底却萦绕着某种古怪的感觉。 然而却说不上来。 “是不是觉得那些照片很古怪?”楼万霄咳了咳,又道:“照片排好序了,标号最大的那张是楼竟风年轻时候的照片。” 齐元霜拿过楼竟风的照片,将那张照片与其它男人的放在了一起。 “感觉……”他低声喃喃道,“这些照片一旦放在一起就有种熟悉的感觉。” 陈方旬眯了眯眼:“所以沈从芳当年是……” “那个女人来往过的男人全都有某个地方和楼竟风相似。”楼万霄讽笑道,“所以才会生出来一个和楼竟风有几分相似的替代品。” “在她眼里,沈廷佑只是她的一个替代品。”他说,“临死前那段时间,沈从芳几乎已经疯了。” “楼竟风只会害死所有靠近他的人。”楼万霄扭过头,看向icu的门口。 那里面躺着至今未醒的楼竟风。 他转过头,盯着齐元霜,阴鸷开口:“所以他什么时候会死?” “尊重一下我的职业道德。”齐元霜回道,“我从业的时候宣过誓的。” 他只负责救死扶伤,楼竟风本人的问题轮不到他来评价。 楼万霄遗憾地叹了口气。 陈方旬抓着那两份报告,脑子嗡嗡乱叫。 齐元霜瞥了眼他有点发白的脸色,连忙扶住他:“方旬,你还好吗?” 陈方旬摇摇头,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我不太好。” 他以为自己见得足够多了,现在想想还是自己见得少了。 车祸之后果然没有休养好,听见这种消息头就开始痛。 “我头好像有点晕。”陈方旬对齐元霜道。 “你不是好像,就是在晕啊!”齐元霜龇牙咧嘴道,“本来就没好全乎,还出来乱跑。” 他搀扶着陈方旬:“我带你去值班室休息一下。” 楼万霄待在原地没动,他回过头看了眼:“要不要和我们走?” “不用了。”楼万霄说,“我等会儿要回楼氏,还有事情要处理。” 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冷肃沉郁,连最后一点青涩都褪去了。 他转回头,安静地盯着icu的大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元霜不再说第二次,扶着头晕的陈方旬回值班室休息。 值班室里没人,都在忙着工作。齐元霜把人扶到床上,从包里翻出陈方旬的药:“你早上是不是还没吃药。” 他们早上吃完早餐就出门了,事情都压在陈方旬身上,别说吃药了。 齐元霜顺手把他的药塞进包里带了出来。 他把保温杯拧开倒了杯水,拿了瓶矿泉水掺进去降温,才把药和水都递给陈方旬:“先把药吃了。” 陈方旬重重咳了两声,咽下药:“等会儿还要去看傅长阙,还要通知傅家人……” 齐元霜坐在床边顺了顺他的后背,从他手中拿过那两个满是楼家秘辛的文件袋:“一群神经病,都该吃药。” 第104章 陈方旬靠着他,脸色有些发白:“傅长阙和裴清羽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吗?” 齐元霜道:“裴清羽没什么问题,卧床休息就好,人应该已经醒过来了。傅长阙还在观察中,我同事说今天检测血指标,出血量放缓了。” “如果是接下来一段时间指标抬升恢复到标准就不用手术摘除了,死小子福大命大。”他拧上保温杯的盖子,“不用那么担心,一院的治疗水平还是很高的。” 陈方旬无声松了口气:“连着两天都有车祸,出车祸的还是这群人,总感觉是蝴蝶效应。” 一点小意外的发生,导致后续事件都发生了偏移。 齐元霜摁下他:“这些事总有人会去查的,你现在就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你今天是不是很忙?”陈方旬问道。 “也没有。”齐元霜说,“我的本职工作还是精神科医生。” 陈方旬:“……” 如果不是齐元霜自己说,他差点忘记齐元霜是精神科医生,这段时间不是急诊就是外科,之前甚至是男科医生。 身为同样打很多份工的社畜,陈方旬和齐元霜共情了,甚至能同样体会二十四小时拆成七十二小时使用的痛苦。 “齐元霜。”他喊道,齐元霜坐在他的旁边,疑惑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当初为什么当医生?” 齐元霜眨了眨眼:“为什么当医生?” “嗯。” “嗯……”他摩挲着下巴,“为什么当医生……其实是一个大逆不道的理由。” 陈方旬适当露出困惑的表情。 “因为我感觉我母亲的教育理念有很大的问题。”齐元霜委婉说道。 陈方旬愣了一会儿,才从他委婉的话语里七拐八拐思考后跟上他的脑回路。 认为母亲的教育理念有问题,因此怀疑母亲的心理状态可能有点问题,于是走上了从医的道路。 “部分家长其实是意识不到他们在教育孩子过程中出现了问题,反而会指责孩子为什么是个精神病。” 齐元霜慢吞吞道:“其实有心理疾病的大概率是家长本人。” 他这几年不是没给青春期的孩子看过病,家长死活不愿意离开诊室,给孩子一个独立的问诊空间。 还有瞒着家长自己偷偷攒钱来看病,一整条胳膊都是自残的痕迹,尚未开口,眼泪先落。 “其实这个理由是我当医生之后才想到的。”齐元霜又说,“高考那会儿死也不出国,报志愿学医,第一肯定是气一气我妈,后面又觉得,说不定能医者自医。” 他朝陈方旬笑了笑:“现在看来非常成功,已经转换成从他人身上寻找问题了。” 齐元霜还比了个大拇指,很是认可自己现在的攻击性。 “成天把错归结到自己身上很痛苦的。”他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整个人靠在床头,懒散道,“不过你应该很少有这么想的时候吧。” 毕竟陈方旬惯来喜欢对事不对人,问题当前,永远都是理性先行,仔细思考解决方案。 无差别攻击自己反复自责,这种事只会换成合理的方式出现在陈方旬的身上,有另一个词去形容。 内省。 “也有过。”陈方旬歪了歪头看向他,撞上齐元霜略显惊讶的神情,他无奈道:“不用那么惊讶吧。” 成熟理智的陈助理也是花了很多年时间才走到现在的。 “我现在也不见得在处理自己的情绪上有多成熟,更别提青春期那会儿。” 陈方旬说道,想了想锐气锋利的少年陈方旬,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如果能和十几岁的自己交谈,我连句话都懒得和他说。” 和刺猬一样,讲一句话就扎嘴,犟得要命,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会儿忙着兼职,四处打工,还要回家和老不死的打架,做家务,带妹妹,没多少时间想东想西。”他捏了捏齐元霜放在他身侧的手,“有时候压力太大失眠,就会想自己怎么还没长大,还那么一事无成。” 齐元霜任由他捏自己的手指,开口否认:“你比我要勇敢多了。” 苦难是不能用来比较的,但他总是情不自禁将那些苦难转移到十六七岁的自己身上,用二十九岁的挑剔目光,给出“做不到”的评价,以此赞扬陈方旬坚韧的品格。 陈方旬稍微加重力气捏了捏他的手指:“没必要这么做比较,更何况这么说,十六七岁的你会难过的。” 用现在的目光去苛责过往的自己本就不合适。 “十六七岁的齐元霜遇到你,估计会吵架。”齐元霜想了想,笑道。 陈方旬说:“那会儿十八十九……吵倒不至于吧。” “小齐医生以前是个杠精哦。” “那小陈也是个闷葫芦。”陈方旬笑道,“别人和他说十句他都懒得回半句的闷葫芦。” 一个假哑巴,一个碎嘴子,想吵架都吵不起来。 “感觉你会生闷气。”陈方旬道。 齐元霜思索后承认了这一点:“能回嘴还能有来有往,沉默简直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再怎么闹都感觉已经在态度上输了。” 到最后寡言的那个任由说,什么都不记在心上,说话的那个人先炸了,生一肚子闷气。 “现在也挺好,大家都是能听得懂人话的成年人了。”陈方旬总结道。 他和齐元霜之间的交流恰到好处,换成少年人,少不得三天两头单方面抬杠吵架。 “不过你不觉得听不懂人话的时候相处也很好玩吗?”齐元霜摸着下巴道。 陈方旬默了默,发出一声闷笑。 齐元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这个设想很奇怪吗?”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笑。” “什么叫想笑啊,明明就是嘲笑吧?你是在嘲笑没错吧?” “……” “不要沉默啊!” 陈方旬慢悠悠开口逗他:“让你短暂体验一下听不懂人话时候的相处。” “果然年纪不一样了。”齐元霜打卷的发梢要炸开来了,“现在遇到这种情况的第一个反应是你有什么诉求。” 换做以前就是彻底炸毛开闹了。 “记得做成ppt,方案要明确清晰符合预算。” 齐元霜盯着他含笑的眼睛,失笑道:“我给你开病历单得了。” “就这样——”他做了个五指虚空盖在陈方旬脸上的动作,“啪的一下贴在你额头上。” “很遗憾。”陈方旬朝他浅笑,“我的皮肤很健康,出油的情况应该不支持一张沾在脸上。” 齐元霜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好半天才维持无语的表情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能分得清口红的颜色。” 陈方旬点了点头:“化妆品有时在送礼清单内,我要分得清口红的色号。” 在早些时候,陪同上司的夫人们逛街都在他的工作清单里,沉默寡言当个人形货架,还有些女士会问他口红哪个颜色好看。 他那会儿工作没多久,是个对化妆品研究只局限于哪款遮瑕遮黑眼圈好用的“直男”。 虽然不是色盲,但一堆红色要他分辨也是件难事。 全靠勉强够用的情商逃过一劫。 下班后回家就开始研究颜色,好在现在已经不需要陪同女士们逛街,只需要节假日送礼。 齐元霜听他说起之前的工作经历咋舌道:“你有这个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白天不认识颜色晚上就开始补课,一定要确保自己在下一次面对同样的问题能够侃侃而谈,给出近乎精确标准的答案。 “我又不是天才,当然要努力。”陈方旬道,“我当年高考成绩是市里第一,但省排名是二十四。” “进了珩大就知道天才遍地都是,我要是想让我妈和雅瑛日子好过点,只能拼命。” 齐元霜没有否认他的话,只是忍不住看着他认真的面容,在心里想。 能持之以恒坚持前行,也是一种“天才”。 “我记得抚岚的教育资源也没有那么好吧。”他对陈方旬说道。 连蹊水镇都近些年才发展起来的,陈方旬当年那个情况,没有强大的师资力量托底,也接触不到网络,基本都是靠自己考出来。 “那个第二名好像和你差了三十多分。” 齐元霜琢磨着开口。 他当年算过陈方旬的高考时间,蹊水镇飞出来了一个尖子生,本地新闻都在播报,他那会儿已经接触电脑了,有心查总能查到新闻。 陈方旬缓缓撑坐起身,略带古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第二名和我差了多少分?” 齐元霜:“……” 连陈方旬现在也只记得自己的高考成绩,哪里还记得那位第二名。 当年市政府给他发奖金,他俩合照的事情倒是有点印象。 齐元霜低咳了两声,生硬转移话题:“要不要睡一会儿?” 他的手还在陈方旬的手里,手指被轻轻捏了捏:“不要转移话题。” “这个答案很重要吗?”齐元霜反问他。 “嗯……”陈方旬道,“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也挺重要的,只是好奇心上来,想知道吧。” “好奇心害死猫哦。”齐元霜比划了一下,朝他龇牙恐吓。 “没关系,我是人,又不是猫。”陈方旬严谨回复他,“灵长目人科人属,不是食肉目猫科猫属。” “……噗嗤。”齐元霜捂住嘴,笑到全身都在抖。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无奈任由他笑,见他快笑完了,捏了捏他的手指道:“不想说就不说吧,人总会有点小秘密。” 虽然他也不知道齐元霜是出于什么想法才会去找他高考的信息。 就算是近段时间翻找的,也很微妙。 如果是十七岁那会儿,就更值得思量了。 “我也没有非要知道。”陈方旬说,朝齐元霜抬了抬眉梢,“或许也可以期待你和我分享的那天。” 他撑着床铺下床:“我去看看傅长阙。” 第105章 “你的‘边界感’,有时候很容易错过一些答案。”齐元霜双手抱臂看着他。 陈方旬低下头,对上他戏谑的眼神,随意道:“我不觉得我对你有很强烈的边界感。” “你说呢,小齐医生?” 像是配合这句话,他伸手把齐元霜早上勉强拉直的头发揉得一团乱,手法很狂野粗暴。 “感觉你在摸狗诶。”齐元霜顶着彻底炸毛的头发,难以言喻道。 “那倒没有。”陈方旬把桌上的文件袋塞进齐元霜的背包里,否认的速度很快。 齐元霜嘟囔两句接过他手里的包,去留观室的路上碎碎念就没有停过。 陈方旬被他念叨,无奈低下头:“给你摸回来。” “不用,昨晚玩过了。”齐元霜瞥了眼,毫无兴趣地收回目光。 昨晚帮陈方旬洗头洗澡,差不多把玩陈方旬头发的乐趣都消耗了。 陈方旬这时候再次庆幸他们在彼此能懂人话的年纪重逢。 “不过手感有那么好吗?”齐元霜困惑地抬手在脑袋上摸了摸,“不就是头发的触感。” “挺好摸的。”陈方旬斩钉截铁道,“手感很好。” “手感再好也不能一直摸,会油的,我昨晚刚洗的头。”齐元霜压了压略卷的发梢,企图恢复之前的发型。 无奈陈方旬揉完之后发型不再,蓬松地顶在他的脑壳上。 陈方旬抿了抿唇,花了点力气才偏开头不去看齐元霜的动作,告诉自己不能笑。 他咳了两声,在留观室时,推了推眼镜,终于恢复淡然的神情。 他们到的时候,傅长阙还在睡,裴清羽已经醒了。 出于齐元霜的“好意”,这俩人的病床是挨着的,裴清羽一转头就能用深情的眼神注视傅长阙。 “是不是很浪漫的巧思?”齐元霜附在陈方旬耳边阐述自己的设计思路,陈方旬点了点头:“很浪漫。” 有点浪漫过头了。 第79章 “陈助理。”见到陈方旬,裴清羽屈起手,撑着床铺就要坐起身,被齐元霜率先摁回病床上:“病人好好躺着。” 陈方旬和他打了声招呼:“裴先生,身体状况如何?” 裴清羽瞥了眼傅长阙,勉强笑道:“多谢关怀,其实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长阙……” 陈方旬顺带看了眼还没醒的傅长阙,顺口宽慰了一句:“傅总福大命大,指标逐渐恢复稳定了,裴先生不用太担心。” “那宋清呢?”裴清羽收回视线,抬眼望向陈方旬,回答的人事齐元霜:“宋清情况比你们严重,现在还在icu。” 裴清羽低声喃喃:“icu……他……” 他苦笑两声,说道:“他根本没有必要那么拼命的……” 陈方旬或多或少能猜出来宋清的想法,救傅长阙一命,就当两清,没死活下来,捡一条命回来。 死了,那就走运算解脱。 无论是哪种结果,宋清都能接受。 至于裴清羽的感慨里有几分真情实感,陈方旬懒得管。 探视时间有规定,他只是过来确认傅长阙的状况,没问题后就通知傅家人了。 转院的事情,有齐元霜这个医生在,傅家人大概也不会率先开口。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准备转身离开,却被裴清羽喊住:“陈助。” “裴先生还有什么事么?”他问道。 裴清羽看向他,勉强开口:“陈助不问问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陈方旬果决摇头:“裴先生现在要紧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一切等身体状态恢复后再做考虑。” 留观室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病人,并不适合谈话。 齐元霜站在一旁,对裴清羽道:“病人就好好休息,你情况稳定了,等会儿给你办理住院,不好占留观室的床位。” 留观室床位紧张,裴清羽脑震荡,卧床休养才是最重要的,住院两三天,确认没问题就能直接出院回家躺着了。 谈话在住院的那两天就能解决了。 “那长阙呢?”裴清羽明显不准备离傅长阙太远,陈方旬不知道他这个深情演给谁看,这会儿又不是“忠于自己”了。 不过他本人在某些时刻也是敬佩裴清羽这样随时开演的人。 齐元霜道:“他如果明天还是今天这样的情况就能转住院了,放心,给你俩安排好了,绝对挨一块。” 宋清一个人隔开来,安安分分,不会被打扰,很合理。 陈方旬朝裴清羽微微颔首,和齐元霜先行离开留观室。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回家休息还是就在医院待着?”齐元霜抽紧背包肩带,看向陈方旬。 “回家休息吧。”陈方旬请了假,刹车失灵的事故宁善渊在查,暂时不用他管。 其它工作已经安排好,对他而言是难得不需要上班工作的假期。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齐元霜见他明显因为过分放松而紧张的状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叫车送你回家,好不容易有场不会有人烦你的假期,可以把你想看的电影看了。” 陈方旬个人生活简直匮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他不打游戏,不怎么玩手机,好友稀少,对聚餐不感兴趣。 骤然从工作中脱离之后,才会发现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能做的事情。 他连培养个人爱好的时间都没有。 陈方旬闻言点点头,齐元霜把他送到医院门口,吃的药和保温杯都装在袋子里,放在了陈方旬的腿上:“不舒服有问题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陈方旬无奈笑道,“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齐元霜和他摆摆手,帮忙关上了车门。 陈方旬到家后,坐在客厅沙发思考了很久,听从齐元霜的意见,翻出了高分电影清单,按照评分高低打开了一部。 坐得板正,看了十几分钟电影之后,他皱了皱眉头,习惯性关掉播放平台,打开了工作邮箱。 早上刚清空不少邮件,现在又多出来不少。 齐元霜中午来消息问他午饭吃什么的时候,陈方旬正在开线上会议。 部分分配出去的工作又和飞盘似的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他一边听负责人汇报,一边给齐元霜回消息:【还没吃,等会儿。】 【aaa齐医生:方旬,你是不是在工作?】 陈方旬乍一看到这条消息,还以为齐元霜在监视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不知道是怎么看出来。 【cfx:……】 【aaa齐医生:……】 两条是省略号并肩同行出现在聊天框内,齐元霜又发了一条:【就知道,我真的服了你了!】 “没问题,你们就按照这个方案去做吧。”陈方旬匆匆结束会议,拿起手机给齐元霜回消息:【不知道要做什么。】 右手没骨折的话现在还能练练字,叠衣服做家务来缓解,但右手骨折,就剩左手,很多事情也做不了。 齐元霜大概是对他的现状表示了怜惜,给他发了个小熊抱抱的表情包。陈方旬戳了戳小熊脑袋,给他回了个小熊捧花。 陈方旬就这样在家里线上办公了一天,中午本想着躺床上休息一会儿,就当午休。 睡衣换了所有事情全部准备妥当,戴着眼罩睁眼十分钟后,他迫不得已坐起身,打开了工作群询问进度。 上班已经彻底把他毁了,他整个人好像失去了享受生活的能力。 现在更像是辞职的演练,之前理想中的辞职后生活根本没有发生。 晚上六点多,齐元霜提着一袋子菜打开了他家的大门,见他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会今天就这么坐了一天吧?” 电视里还在放着电影,齐元霜瞥了眼,枯燥干巴无聊,陈方旬估计就是放着给家里添点声音。 陈方旬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已经把工作处理完了。” 他甚至发挥了比以往更高的效率,一天处理了一周的事情,在无聊的时间里压榨出了更大的潜能。 齐元霜震撼地看着他,最后换上了怜悯的神情。 “上班害人不浅啊。”他换上拖鞋走进厨房,“你煮饭了吗?” 陈方旬道:“煮了,估计还有几分钟就好了。” “行。”齐元霜把一袋子的食材放在中岛台上,“我打包了一份筒骨汤,都是你的,今晚要喝完啊。” 陈方旬看着那一大碗筒骨汤,怔愣开口:“一定要吗?” “以形补形嘛,快点好起来喽。”齐元霜把菠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沥水篮里,挽起袖子:“也没多少,脂肪含量高,不会让你喝太多的。” 他这段时间的厨艺简直是突飞猛进,上次那个在自家厨房略显生疏的做饭手法,现在已经完全精进,完全把控了适量这两个字的精髓。 陈方旬本来想上手帮忙,被人赶了出去:“坐着消停点。”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说消停点,还在自家厨房,一时间竟然有些稀奇。 齐元霜上下忙活,菜刀和砧板连击发出极富节奏感的“哒哒哒”,不消一会儿,切好的土豆丝便被装进水盆浸泡,切好的空心菜和芹菜分装,牛肉切丝腌制。 他的刀工从始至终都很好,切菜的样子格外专业。 陈方旬坐在中岛台前,看着他爆香蒜末,沥干空心菜的水分,把菜扔进了油锅里。 烟火气骤然炸响,齐元霜围着围裙,熟练翻炒。 清炒空心菜不需要放太多调料,齐元霜放了点盐就直接装盘出锅。陈方旬把隔热垫放在桌上,接过了齐元霜手里的菜。 “还有个炒土豆丝和芹菜炒牛肉。”齐元霜对陈方旬道,“饿了就先把汤里的筒骨吃了。” 陈方旬今天运动量基本为零,脑力活动有,但对他而言更像是消遣,没耗费多少精力。 此刻坐在餐桌前没察觉到多少饿意:“一起吃。” 齐元霜眨了眨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了然地笑了笑:“知道了。” 第106章 陈方旬总感觉他又联想到什么东西,不过大概是出于某种警惕的自我保护机制,下意识选择了沉默。 剩下两道菜做完后,齐元霜摘下围裙,打完饭坐在陈方旬身边,问道:“要我喂你吗?” 陈方旬转过头看着他,尚有用武之地的左手拿着一只叉子:“我可以自己吃饭。” “哇,好厉害。” “可以不要戏弄病人了吗?” 齐元霜不带什么诚意地道歉,他戴上手套,把筒骨上的肉拆成了肉丝:“帮你拆了,拿个叉子叉都叉不动。” 他甚至搞了根吸管插在筒骨里,方便吸食骨髓。 陈方旬对骨髓这个东西比较排斥,但毕竟是齐元霜一番好意,还是吃了。 只不过一口骨髓就了三口饭而已。 “七八岁那会儿扭了手腕,我妈就给我炖筒骨汤。”他用叉子点了点那根筒骨,说道。 那段时间,眼睛尚未彻底病变的陈雪蓉拖着病体给他炖汤喝。 她听多了老一辈说的话,怕陈方旬扭到手没恢复好,以后留下病根,天不亮就爬起来,去菜场半眯着眼挑棒骨,买回来后早上就开始炖,炖完盯着陈方旬喝完,骨头里的骨髓也要吃干净。 幼年陈知知试图以母亲身体为重,他受伤不严重,家里经济状况不大良好等理由阻拦陈雪蓉炖汤的一颗慈母心,不过最后都被强势镇压了。 “我妈连炖了七天,之后闻到那个味道都有点害怕。”陈方旬说,“后来硬是要我妈和我一起喝,才不用喝那么多汤。” 比起补身体,陈雪蓉才是那个最应该补的人。 齐元霜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你小时候真的很可爱。” “小孩子不都那个性格么?”陈方旬看向他,“你小时候不这样?” 被家长压着吃东西,逆反心理上来各种找办法逃掉。 “我?”齐元霜指指自己,“我没有啊。” 他满不在乎道:“我要不吃就饿死。” 宁家人是不会在乎他出不出现在餐桌上的,他要是没有准时坐在餐桌上,那天就等着饿肚子。 初中之后就学会在食堂提前吃完饭回家了,省得回家没饭吃。 陈方旬皱了皱眉:“饿死?” “嗯哼。”齐元霜把那碟芹菜炒牛肉往陈方旬的方向推了推:“我妈那会儿忙到根本没空管我,宁家人又不大喜欢我这个跟她来的拖油瓶,当然不在乎我吃没吃饭。” 他对这些事根本没什么感触,提起来的时候就像在说局外人的故事。 陈方旬眉头紧锁。 他带大了陈雅瑛,对陈雅瑛的饮食更是上心,到饭点一定是催着吃饭,青春期那会儿还有加餐,生怕饿着发育期的妹妹,变着法做饭。 实在难以想象齐元霜在宁家吃不饱饭的少年时代。 “饿着谁都不能饿着孩子”是陈方旬的朴素观点,他听完之后只能给出难以言喻的评价:“宁家人是不是有病。” 齐元霜早就看开了:“我又不姓宁。” 他也懒得融入宁家,还没到缺钱饭都吃不起的地步。 自己都能解决的事,非要从宁家那里通过吃饭寻求认可,在他看来实在是很不划算。 “而且宁家的饭很难吃。”齐元霜拿着筷子,“宁家的菜比珩大食堂都难吃。” 他一句话羞辱了两个对象,陈方旬一时语塞,半晌后才勉强道:“那不吃也罢。” 不过他至今仍旧倔强觉得珩大食堂的饭菜还是能入口的。 齐元霜埋头吃饭,不想再说宁家那群人,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快到十二月了。” 陈方旬疑惑地看着他:“快到十二月,怎么了?” “寿宴。” 宁家老太爷那场被安排在十二月中旬的寿宴,如今只剩半个多月,却偏偏发生了连环车祸。 一帮人半个多月后,能下病床都算好的了。 “船到桥头必然直,不想了。”齐元霜暴躁地头发揉成鸡窝,整理餐桌上的餐具,端到洗碗池开始洗碗。 陈方旬站在他旁边,打开了那个不怎么用的洗碗机:“用洗碗机。” 齐元霜拿他之前的话回应他:“就这么几个碗,洗洗得了,你去洗澡。” 鉴于陈方旬单手冲澡的战绩,齐元霜已经不大担心他会在浴室里出事了。 无论是陈方旬之前发烧,还是现在出车祸受伤,他已然将陈方旬当做小孩来对待,嘘寒问暖生怕出事。 这种过分的关照下,他总会忘记陈方旬已经是个成年男性。 在之前甚至承担着保护者的身份。 尽管这件事在齐元霜看来并不合适。 “那我先去洗澡了。”陈方旬乖乖往浴室走。 关上浴室门后,他站在洗手池前脱衣服。 换下来的衣物丢进一旁的脏衣篓。 衣扣被一颗一颗解开,陈方旬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他忽然发觉自己和齐元霜早已模糊了相处的边界。 齐元霜在厨房洗碗,自然而然地催促他洗漱休息,他没异议,自然而然地答应,所有的相处与对话水到渠成。 就像是在一起同居生活许多年的伴侣。 陈方旬解衬衫扣子的动作一顿。 他和齐元霜之间说的所有话,每一句都已经超过了友人的界限,下意识地往对方的更深处挖掘,熟稔又亲密,直到在其中发觉深切的占有欲,才会偃旗息鼓,假装无事发生。 陈方旬微妙地体会了一番变质的情感,敲门声却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方旬,你还好吗?” 齐元霜站在浴室门口敲了敲,他没听见水声,浴室里安静得要命,心里想着没关系的他还是采取了行动。 陈方旬低头继续解扣子:“没事,我在解衬衫扣子。” 齐元霜稍微松了一口气:“有事喊我!” “知道了。”陈方旬在浴室内高喊道。 他能解决,齐元霜也就坐在椅子上回消息。 法医好友的信息回到一半,手机系统铃声在房间里响起,齐元霜拿着手机,敲了敲浴室门:“方旬,你手机在响。” 水声淅淅沥沥后停了下来,陈方旬的声音仿佛染了雾气:“来电人是谁?” “宁善渊。”齐元霜看了眼来电人,啧了一声。 陈方旬没有要接的意思:“等他自动挂断。” 齐元霜拿着振动响铃的手机,又响了几十秒后,宁善渊不再固执打下去,挂断了电话。 未暗下去的锁屏跳出一条消息,发信人宁善渊,信息内容就“抱歉”两个字。 齐元霜冷眼看着屏幕暗下去,将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对陈方旬道:“他挂断了。” 浴室里没有再传出水声,过了一会儿门直接打开了,陈方旬套着睡衣,拿起了手机:“不接就一直打,真固执。” 齐元霜连植物大战僵尸都不想打了,窝在椅子里没动。 “他为什么要给我发抱歉。”陈方旬盯着那条没头没尾的信息,实在不能理解。 “这个节骨眼给你发抱歉,我只能想到,他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个凶手已经逃之夭夭了。” 齐元霜随意抛着手里的手机,又一把抓住,看向陈方旬:“或者说,他查到了什么,但是不能和你说,所以感到抱歉。” 两个概率五五开,陈方旬试着回拨宁善渊的电话,无人接通。 “没人接……”他挂断电话,开口道:“我那天是临时陪同宁善渊出门参加会议的,有预谋也不是对着我,相比起真正被针对的宁善渊,我对找到凶手的需求并不强烈。” 他只不过是个助理,平时做事八面玲珑,雇主多到能绕珩京,并没有和谁结仇。 这也意味着他是被无辜牵连,之后并不会被针对。 反而是宁善渊要考虑好人身安全,调查也是让他自己安心。 现在突然和他说抱歉实在是莫名其妙。 陈方旬难以理解。 这件事在那辆黑色丰田被查出是套/牌/车后,他就已经不放在心上。 更别提赔偿金也已经拿到手,一个打工的普通人,也就只能这么应对了。 “前者……”齐元霜说道,“我不太信宁家查不出来。如果没查到,他那个自尊心,要么不给你发消息,要么面前解释一句。” “后者的话,没头没尾发一句道歉才有理由。”他冷笑一声,“因为他查出来的东西是禁忌,不能说,也就不能追究。” 陈方旬坐在床沿,沉默良久后抬起了头,齐元霜看向他,拿着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所拨打电话已关机。 齐元霜没气馁,又打了一个,响铃很久后,对方才接通,疲倦又冷淡地问道:“有什么事情么?” 他开了免提,扯了个笑:“您这话说的,给亲妈打电话不可以么?” “我没时间听你说废话。”季俞琴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鲜明的不耐烦,齐元霜也就和她客气说说,当即收起笑脸,抢在她撂电话前语速极快地开口:“妈,宁寻弈呢?” 季俞琴的呼吸突然静了一瞬,而后寡淡道:“你没事问他做什么?” “好歹是我弟弟,这几天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我还是会担心的。”齐元霜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面无表情吐出语调轻快的话。 季俞琴明显不买账,冷然道:“他出去旅游了。” “旅游啊……”齐元霜拉长音重复,季俞琴的话却愈发冷漠:“他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 “齐元霜,管好你自己。”季俞琴说完后,直白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余一阵忙音,最后归于沉寂。 卧室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过了几秒后,齐元霜才若无其事地抓了抓头发:“看我妈这个态度,感觉不用猜前者了。” “宁寻弈安静成这个样子,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他掺和进宁善渊车祸的事情里了。”他抓着手机对陈方旬说,“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还是得私下查查,找到证据就行了。” “明天给裴清羽办理住院手续后直接找他谈吧,上次他和宁寻弈凑一桌吃饭果然有问题。” 第107章 陈方旬坐在床沿,看着齐元霜窝在座椅里,絮絮叨叨分析车祸原因,拿着手机找人去查信息,却说不出一句话。 齐元霜的脸上班的时候很吃亏,显小,眼角眉梢少年气重,病人们不大相信他的医术,总觉得他看不好病。 这些偏见通常会在病症痊愈后被彻底打破。 有时候那张脸又很占优势。在路上走,他都会被拉着问路。 去菜场买菜,能和一群阿姨阿婆聊得有来有往,把人逗得笑到合不拢嘴。 如今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陈方旬却觉得那副容貌放大了他的压抑与失落。 又或者消沉的情绪本就有那么严重。 “元霜。”陈方旬喊他的名字,“过来帮我个忙。” 齐元霜收拾了一下情绪,走到他面前,打起精神问了句:“什么忙?” 陈方旬的左手搂过他的腰,抱着他,让他坐在了自己的怀中。 齐元霜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摸了摸那发梢打卷的后脑勺。 “只是突然觉得有点难过,想让你抱抱我。” 陈方旬柔声道。 第80章 齐元霜陷在陈方旬的怀里,没有说话。 陈方旬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温热的吐息一并传过耳廓,温柔抚摸后消散在半空中。 他埋在男人颈间,沉闷道:“那我安慰你一下。” 双臂环住陈方旬的腰间,拥抱的力道愈发收紧。齐元霜像是要让自己躲进温暖的怀抱中。 体温相触,拥抱如同精心构造的安全屋,将风雪尽数阻拦在了臂弯之外。 那些本以为不需要的安全感包裹住他,让他意识到,让自己感到“安全”是件弥足珍贵的事情。 他的脸颊贴着陈方旬的颈侧,皮肤相触,那一刻他忽然想让自己的身形无限缩小。 缩小,不断缩小,躲在黑暗温暖的口袋中,跟随人体呼吸的起伏,在口袋之中安然入眠。 那是他能所想到的最安全的方式。 陈方旬的掌心沿着他的后脑勺缓缓下滑,指腹摸过后颈的颈椎棘突,最后落在了后背,轻轻拍了拍。 “好。”他应答齐元霜的话,“多谢你安慰我。” 他的动作温柔不乏强势,话语却听起来全是示弱。 齐元霜窝在他的怀里,抓着他后背的睡衣布料。 “我好困。”他对陈方旬说。 陈方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那就把眼睛闭上。” 颈侧的呼吸逐渐平稳,抓住他睡衣的力气却没有变小。 困意在言语与拥抱的效用下逐渐放大,齐元霜缓缓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陈方旬的面颊贴了贴他柔软的发丝,伸手拂开了垂落遮住视线的刘海,再次抱住他。 他偏过头,啄吻发丝。直到齐元霜彻底睡熟,他才将人放进床铺中,盖好了被子。 自从认识齐元霜以来,他所见到的齐医生都是格外自由洒脱的一面,身上仿佛没有任何枷锁与困境的刻痕。 他是一只飞鸟,永不停歇无所畏惧的飞鸟。 但认识的时间越长,陈方旬越能意识到飞鸟的羽翼也曾受到重伤,暴风雨中飞行时也会从雨中坠落,受伤恢复好的羽翼会在某一刻骤然发出刺痛。 他躺进另一侧的被褥中,关上了夜灯。 在黑暗中,朝向了齐元霜的方向。 陈方旬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知晓他的五官在何处。 片刻过后,他学着医院里齐元霜做的那般,低下头亲吻他的额头。 一触即分。 “我想你应该睡着了。”陈方旬用气声说道,“无论睡没睡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含着笑,“晚安好梦。” 睡醒后又是新的一天,不开心的事情就放在昨天,每天都是新的一天。 每一天也有每一天的情绪课题要处理。 他重新躺下,听着齐元霜平稳的呼吸入眠。 齐元霜的确已经睡熟了。 隐秘的晚安吻在另一人的入眠中彻底隐入浓郁的夜色中,静候第二日到来。 - 昨天睡得早,又因为上了一天班,齐元霜难得比陈方旬要早醒来。 下意识伸懒腰时,他碰到了另一个人的身躯。 彻底睁开眼后,看见的就是尚在熟睡中的陈方旬。 昨晚他“安慰”完之后就直接睡着了,都不知道陈方旬是什么时候睡的。 齐元霜小心翼翼从床头柜拿过手机看时间,才早上六点出头,对他而言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起床时间。 他往常都是直接睡到必须要出门上班的时间,不到那个时间点脑子根本没法清醒,只会更加困,冬天这汇总情况更是严重。 难得一天六点醒啦,人还很清醒。 他侧过头去看熟睡的陈方旬,完全平躺在床上,骨折的右手搭在胸前,最大程度避免了压迫。 陈方旬的睡姿和机器人没区别,睡相很安静的人,很有他自己的风格。 睡颜却会显出几分醒着时没有的乖巧,对他本人而言是很稀奇的少年气。 齐元霜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床。 六点半是陈方旬醒来的时间,都不用闹钟就能准时醒来,他决定趁这个时间做早餐。 下床后陈方旬没有半点被惊醒的模样,齐元霜悄悄松了口气,穿上拖鞋拿上手机,去客房的卫生间洗漱了。 他刷完牙洗脸后,先回家换了套衣服,又重新回陈方旬家里,去厨房开始做早餐。 时钟到达六点半时,陈方旬准时睁开眼睛,左手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只摸到一片空。 齐元霜已经起床了。 他缓缓坐起身,顺手将散落的刘海往头上梳了梳,翻开被子下床去洗漱。 打开卧室门后,烹饪的香气慢悠悠穿过厨房客厅,飘进了他的鼻腔。 陈方旬走向厨房,齐元霜正在煎鸡蛋:“啊,你醒了吗?早餐快好了。” 他将齐元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后,率先将餐具摆放在桌上,而后拉开餐椅坐下:“难得早上那么早起来。” “要给你做早餐嘛。”齐元霜把煎鸡蛋装盘,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陈方旬惯来拿他没辙,道:“那就多谢小齐医生给我做早餐了。” “不用客气,吃了你那么多顿早餐,总要让我做一次。”他把餐盘放在陈方旬面前。 芦笋鲜虾沙拉配葱香咸口松饼,齐元霜手里还拿着一升装的鲜牛奶:“你喝牛奶吗?” 陈方旬摇摇头:“我不喝牛奶。” 齐元霜了然地点点头,把牛奶倒进速食咖啡里。 这种精致早餐也就他心情好点的时候会做,平时楼下包子店随便买点包子垫垫肚子就好。 陈方旬这个常年吃减脂餐的人对食物压根不挑。 吃完早餐后,休假的陈方旬和齐元霜一起去了医院。 “傅长阙情况差不多在逐步回升了,今天和裴清羽一起办住院手续,他住院后,就能问问他和宁寻弈到底说了什么了。” 齐元霜开着车,发出一声嗤笑:“本来脑子就不好用,还想和裴清羽那种家伙谋划,他不是找死是什么。” 陈方旬抬起头看手机上的工作邮件,南星和傅氏地产的合作项目更换了负责人,他又要重新对接。 “说不准是为了宁善渊。”他闻言停了停敲键盘的手,回复齐元霜。 齐元霜冷笑声更响亮:“闲着他了。” 他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在他看来他那个愚蠢的弟弟,为了什么最后都只会是为了自己。 装出一副多痴情疯狂的模样,剥开面具后落脚点仍旧是满足私欲。 宁善渊也一个德行。 “到了。”齐元霜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拿上车钥匙和手机,背好包下车。 “要不现在这里把药吃了吧?”他单肩背包,说完就要去拉书包拉链。 “也可以。”陈方旬道。 他们两人都是吃完饭后就直接出门了,开车到医院后,刚好到吃药的时间。 齐元霜替陈方旬已经把药剂分类装好,吃药时只要吃一个药包就好了。 “没冲剂还是方便一点。”齐元霜把药递给他,又倒好了一杯水。 陈方旬一口气吞完整包药,无奈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太麻烦了。” 齐元霜收拾好东西,斜睨他一眼:“伤筋动骨一百天,自己算着时间吧。” 陈方旬不提还好,一提齐元霜就记起来他出车祸这件事,对宁善渊又是一肚子气。 这股火气持续到了裴清羽换病房。 裴清羽办理住院手续后,陈方旬跟在齐元霜身后去看他。 单人病房内只有他一个人,靠坐在床头,看向窗外。 第108章 听见门口响动的声音,他转过头,朝着陈方旬和齐元霜笑了笑:“今天也很早。” “身体怎么样了?”齐元霜顺手拉过座椅,把陈方旬往位置上摁,自己坐在了另一边问道。 “还有点头晕,偶尔会很反胃。”裴清羽指指自己的脑袋,“别的症状并没有。” 他靠坐在床头,微微转头朝向陈方旬:“你们两天都来找我,应该是有问题问我吧?” 裴清羽对连着两天的看望很是清楚,他并不觉得陈方旬和齐元霜会那么闲,闲到对他发善心。 “这个倒是。”齐元霜开口道,“只是比较好奇裴先生的家人。” “傅长阙父母昨天就跑医院来找我和他了,”他又说,“裴先生的父母是不知道你出车祸了吗?” 孩子出车祸都不来看一眼,齐元霜还挺好奇他的父母。 裴清羽轻咳两声,勉强笑道:“我父母身体不好,出车祸这件事免不了让他们担心,我不想和他们说,怕影响他们的身体。” 陈方旬坐在一旁安静听他们俩谈话,手里拿着一个橘子转。 橘子是从同事下属送他的果篮中拿的,齐元霜早上出门拿了好几个塞包里。 水果太多了根本吃不完,还得拿出去分。 现在这个橘子落在他手里,只是充当他的玩具。 陈助理再厉害也没办法单手剥橘子,只能放在掌心转着玩。 转到一半又被齐元霜拿走,眼睛看也没看,三下五除二剥干净皮,拿橘子皮垫着,把果肉塞进了陈方旬手里。 陈方旬盯着被剥好的橘子,眨了眨眼。 他暂时不想吃橘子,只想手里拿着抓握,还能练练手指。 只不过剥好了就只能直接吃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做吃橘子的吉祥物。 齐元霜看着裴清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单刀直入道:“我有件很好奇的事情想问问裴先生。” 裴清羽虚弱地朝他笑笑:“齐医生尽管直说。” “你还能联系上宁寻弈吗?”齐元霜问道。 裴清羽反问道:“什么?” “毕竟你是宁寻弈的学长嘛。”齐元霜说,“宁寻弈这几天联系不上了,我妈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担负起责任,去找找弟弟。” “我这联系了一大票人,才想起来还应该问问你。” 他笑得很诚恳,就像是真的丢了个弟弟那般紧张痛心。 陈方旬埋头吃橘子,想到昨天那个和母亲打电话的齐元霜,现实和谎言之间有着天堑般的出入。 裴清羽微微睁大了眼:“他联系不上了?” 齐元霜点点头:“对啊,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所以想问问你,他这段时间有和你联系吗?” 裴清羽略略思索后,摇了摇头:“他这几天没有和我联系,上次吃完饭后,我们就不怎么聊天了。” 他叹了口气:“他说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也有工作,平时作息都对不到一块,更别提联络了。”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齐元霜半眯着眼,“怎么听起来那么像笑话?” 裴清羽笑着点点头:“他是这么和我说的,那我也不好打扰他。” “行,谢谢裴先生了,我再去问问他的朋友们。”齐元霜不再针对这件事,转头看向陈方旬:“方旬,我问好了。” 陈方旬点点头。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问傅长阙车祸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鉴于他现在还没辞职,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 于是只能看裴清羽,准备询问当时车祸的情况。 然而裴清羽先开口了:“陈助理的身体还好么?” “还好。”陈方旬话到嘴边卡壳,匆匆咽了回去,换了回答。 裴清羽轻轻咳了两声:“那就好。” 他的回答并没有任何问题,陈方旬却莫名从其中读到了不同的味道。回答里像是带了点清晰的“松了一口气”的意思。 陈方旬眉头跳了跳,若无其事道:“当时车祸还是凶险,还好侥幸捡了条命回来。” “陈助理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也不舍得让你受太重的伤。”他的视线落在陈方旬打着石膏的右手上,视线里多了分庆幸。 陈方旬不知道他这副关怀的作态有多少是演出来的,但还是微妙地把自己的手往一旁挪了挪。 裴清羽察觉到他的排斥,收回了视线。 他重新看向陈方旬的面容,笑容柔和:“陈助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陈方旬沉默地看着他,似乎要从他即使满脸病气也无懈可击的笑容中看出漏洞。 良久后,他才问道:“傅总当时为什么会出车祸?” 第81章 陈方旬也就例行问问,根本不想知道事情原委。 裴清羽深吸一口气,终于用他沙哑的声音开口:“宋清那天想离开。” 他用的是“离开”,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是“逃跑”。 裴清羽回来后,宋清对自己的替身生活压根不想持续,只想跑远,离傅长阙远远的。 他欠傅长阙的已经还清楚了,但傅长阙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开他。 他们之间因为裴清羽的问题讨论过很多次,宋清认为真正的那位白月光回来后,他这个替身就没有用武之地,离开也就顺理成章。 可傅长阙心里在想什么,谁都不知道。 陈方旬坐在病床边听裴清羽讲起这些“前置剧情”时,心里想的全是疯子的脑回路根本没办法判断。 傅长阙就是脑子有病,宋清一个正常人当然不可能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所以一场出走的策划就在他的构想中逐渐成型。 宋清只是经济条件不好,但脑子却比傅长阙要好用。 裴清羽回国后,他就一直在计划逃跑的事情,甚至和傅长阙一个助理有了往来。 裴清羽说到这时,齐元霜下意识看了眼陈方旬。 陈方旬察觉到他的视线,若无其事道:“他既然想跑,帮一下也没事。” 能让傅长阙身边的助理愿意帮宋清,前提是助理心软,外加一个,这位助理知道自己这么做了也没关系。 身后愿意暗示他的那位靠山比较牢靠。 陈方旬是和傅长阙身边的人说过一点宋清的事,必要时候稍微提供一点无伤大雅的帮助并没有关系。 毕竟被傅长阙知道,他大不了辞职。 他又不是养不起自己,全珩京想让他当助理的老板多了去。 有一门牢靠技术在身的人就是这么有底气。 齐元霜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裴清羽更是苦笑道:“那天他能跑出去的时候,长阙就知道陈助理在里面稍微提供了点小帮助。” “他如果能不这么优柔寡断,也不会害的所有人都那么倒霉。”陈方旬语气寡淡。 裴清羽看着他“口无遮拦”的模样,低笑两声:“陈助理原来也不会一直顺着别人呢。” “还好吧。”陈方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我是人,不是机械。更何况傅长阙只是花钱买了我的工作能力,我个人的情绪和行为他又没有花钱买下来。我看起来很像是买一送三的好人么?” 他在钱这件事上算的一向很清楚,不想吃不该吃的亏一点都不会吃。 算账算得门清。 裴清羽叹了口气,似是喃喃自语:“只有长阙自己看不出来。” 陈方旬没有接话,对他不合时宜的感慨并不感兴趣,接着问道:“宋先生跑出去后,傅总没过多久就察觉了他的行踪,当时你在场,所以你和他一起去追宋先生了?” “对。”裴清羽陷入了思索中。 他的头尚处在眩晕之中,头昏脑花,却在极力回忆当时的场景,像是要复刻那一天的所有细节。 傅长阙当时是震怒的,然而震怒过后却是紧张。 他没叫司机,拿上手机和车钥匙就冲向车库,如果不是裴清羽拦了拦,估计就要当场发疯。 宋清的行踪一向是被管控的,冷静后的傅长阙让人去查车站和机场,确认宋清的目的地后直接驱车去找人。 陈方旬坐在椅子上,面上八风不动,眼底却多出来几分不耐烦。 齐元霜对这群人的爱恨情仇同样不感兴趣,听裴清羽的叙述只能给出乱七八糟的评价。 他中途甚至能给出一句嘲讽:“裴先生,我以为白月光的杀伤力都比较大的。” 傅长阙这个滥情疯子和裴清羽这个有利可图的白月光正好相配,中间夹个倒霉的宋清不伦不类。 裴清羽没有回应齐元霜的嘲讽,只是看着陈方旬继续道:“长阙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 中间追逐找人的过程省略了很多,他并没细讲,直接将重点放在了车祸现场。 宋清并没有直接离开珩京,而是先去了趟陵园,像是与母亲祭拜后离开。 傅长阙驱车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祭拜结束,坐上了前往高铁站的车。 “但那个司机那天并不是正常驾驶状态。”裴清羽放在被褥上的手缓缓收紧,连声音都能听出一点颤抖。 陈方旬不知为何,心底划过一丝堪称古怪的预感。 宋清乘坐的那辆车,司机是酒驾,那一日又下了大雪,路况格外糟糕,再加上有部分路段正在施工,车祸的发展简直在预料之中。 傅长阙为了拦下那辆车,也出了问题。 只不过他好歹记得车上还坐着一个裴清羽,没彻底发疯。 “司机当场死亡了?”陈方旬皱了皱眉,缓缓问道。 司机酒驾当场死亡,坐在车上的宋清受了无妄之灾。 第109章 裴清羽点点头。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停下了叙述:“那天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 陈方旬没有说话,半晌后才低声开口:“无数的巧合和意外构成了一场意外事故。” 裴清羽面色不变,沉默地听着他的低语,良久后,他开口问道:“陈助是怎么出的车祸?” 他们俩之间像是在进行什么拉锯战,你问完轮到我问,大家一起分享倒霉的过程。 陈方旬随口解答道:“轮胎打滑,意外追尾才出的车祸。” 他抬了抬打石膏的右手,无奈道:“开车技术太差了。” 裴清羽失笑道:“陈助的开车技术哪里有那么差,长阙都夸过你。” 陈方旬的神情从语气都格外寡淡:“是吗?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 开车技术不好,那天就是直接翻车,哪里还会是轻伤,不和宁善渊一起进icu都算老天保佑,他这么多年尽职尽责工作积福积德了。 “既然知道来龙去脉,傅总家人那边我也能解释明白了。”陈方旬站起身,和裴清羽平静的眼神对上。 他朝对方礼貌笑笑,准备离开。 “陈方旬。”裴清羽没有再喊“陈助”,反而喊了他的姓名。 陈方旬疑惑地看着他:“裴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希望你早日痊愈。”他像是只为了说这么一句,才喊住了陈方旬。 陈方旬用同样的话回敬他:“也希望你早日痊愈。” 裴清羽笑了笑:“你这么好的人,出点事都是损失。” 陈方旬脸上的疑惑更甚:“裴先生夸大了。” 出完车祸人都变得多愁善感更捉摸不定。他对裴清羽的感慨不感兴趣,也不想认下他夸张的赞誉。 病房传来一连串的惊呼,病房门在陈方旬打开之前被猛地拉开,面色苍白的傅长阙看向他,双唇嗫嚅许久,才发出一声干瘪的喊声:“陈方旬……” 齐元霜看着他身后跟来的护士,神色冷峻道:“傅长阙,你醒来不好好躺着,现在是干什么?” 有护士朝他道:“齐医生,病人直接冲下床了,拦都拦不住。” 傅长阙看向他,低声问道:“宋清呢?” 齐元霜冷声道:“你把人家的医药费付完就行了,其他就安静闭嘴。” 裴清羽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又被齐元霜一只手用力摁了回去。 “宋清到底在哪儿?”傅长阙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死命抓着病房门质问。 陈方旬为这群霸总的身体素质感到震撼的同时,也为他们的精神状态感到无语。 他看着傅长阙,沉声开口:“宋先生现在还在观察中,傅总,还请您回病房好好休养,您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 陈方旬对自己说的话存疑。 傅长阙抓着他的左手,难以置信道:“为什么还在观察中?!” “你不是有答案了吗?”齐元霜把他摁进护士取来的轮椅中,强行让他远离被当拄拐的陈方旬。 “你送他来医院的时候不就知道他的状态很危险么?”他盯着傅长阙震颤的双瞳,漠然开口,“既然都知道他状态危险,那现在仍旧在观察中不就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傅长阙,你应该庆幸他还能捡回来一条命。” 傅长阙颓然坐在轮椅上,彻底失语。 “答案已经知道了,回病房里待着,不要给护士添麻烦。” 齐元霜盯着他,示意护士把他推回病房,然而他再次开口道:“我是来找裴清羽的。” 陈方旬听出他话语里对裴清羽不同的称呼,抬了抬眉梢:“二位都需要好好休息,有什么话不如第二日再问?” “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而已。”傅长阙缓缓开口,“我想起来一些事情,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陈方旬叹了口气,按按发痛的额角:“既然您那么执着我也没办法。” 他把傅长阙推到裴清羽的病床旁,齐元霜则和护士们聊了两句,定好了时间,这才带上病房门,走到傅长阙旁边:“只有三分钟,有什么话快点说完。” 陈方旬站在门口,回过头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齐元霜问道。 “没有,感觉是车祸后遗症,需要多休息。”他说道,看向傅长阙的背影。 傅长阙看着裴清羽,双唇却像是被黏住了,干涩的无法开口。 “长阙,你想问我什么?” 还是裴清羽率先开口,打破了与傅长阙之间的沉默。 “其实你三年前根本没有去过那里,对吧。”傅长阙咬了咬牙,声音沙哑。 裴清羽定定盯着他许久,才平静笑道:“我只是恰好赶到了医院而已。” 问话与回答都是他们彼此才知道的事情,傅长阙却如遭雷劈:“那你为什么——” “是你说的。”裴清羽道,“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傅长阙搭在扶手上的手情不自禁颤抖,他与裴清羽往来的这么多年,关于三年前那场车祸,裴清羽的确没有应下来过。 每次提到这个话题时,裴清羽全是一笑而过。 “但你至少要和我说一句!”傅长阙近乎是低吼道。裴清羽还是挂着笑容,神色格外平静:“稍加细想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说出口吧。” “怎么看,那个时候忙到焦头烂额的我都没办法突然出现。”他看向懊丧的傅长阙,淡然开口,“所以你想起来了多少?” 傅长阙脸上露出茫然混杂着脆弱的神情,却根本没有开口。 裴清羽无奈笑笑,低声道:“长阙,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他看向陈方旬,说:“要不要问问陈助理?” 傅长阙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方旬,只换来了陈方旬蹙眉迷惑的神情。 裴清羽语气温吞,慢慢说道:“也只有陈助理能给你解答了吧。” “毕竟三年前把你从车祸现场拖出来的人是他啊。” 齐元霜回过头看着陈方旬,震撼开口:“你以前还是个活雷锋?” 陈方旬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救过——” 他眨了眨眼,话说到一半卡壳。 病房内剩余三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全都在等待他之后的话。 “真干过啊。”齐元霜见他这反应,或多或少能摸到点白月光事件的边缘。 陈方旬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如果是为了救雅瑛那天,我对他没记忆也是正常的。” 陈雅瑛当年被绑架受伤,他赶着去医院,路上意外碰到傅长阙出车祸,为了不挡路,他顺手把人救了。 那一路段人烟稀少,陈方旬就好心把人从车祸现场拖出来,稍微帮忙做了点急救措施,顺带报警叫了救护车,救护车一到他人就跑了。 “还好没有耽误救雅瑛。”陈方旬最后道,“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停下来救了他一命,也算给雅瑛积福。” 他只庆幸自己当时的心软没有耽误到陈雅瑛。 “老天都给你记着了,总不能让你太吃亏。”齐元霜宽慰了他一句,心里同样是后怕。 傅长阙盯着陈方旬,低笑出声:“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再多的话他却是说不出来了。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对他道:“傅总,我当年只是举手之劳。” 病房内一片死寂。 傅长阙这三年来的一切完全就是笑话,虽然他本身处理一切的能力就显得格外儿戏。 但真到清楚明了的时候,笑话也多了一层讥讽的影子。 裴清羽靠坐在病床上,静静看着失魂落魄的傅长阙。 陈方旬只是为宋清不值得。 所谓的替身从最开始就是个笑话,因为傅长阙早就认错了人。 一步错步步错。 “三分钟到了。”齐元霜看了眼时间,冷声对傅长阙道。 他连评价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是觉得一切都很无聊。 “很没必要吧。”他看着傅长阙,“现在又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给谁看呢?” 齐元霜低下头,对上傅长阙失神的眼睛:“你干脆直白承认最爱自己,我还会勉强高看你一眼。” “既不想承认,又要用可怜的目光看着方旬,何必呢?” 真假白月光与替身的戏码他都看烂了。 陈方旬站在原地无动于衷,对现场一地鸡毛的场景说不出更多的话。 裴清羽大概也是懒得装了,很直白和他道了声歉:“陈方旬,抱歉,我——” “别,我还要谢谢你。”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你认下来才是最好的。” 他对裴清羽“无辜”认领救人的恩情感到由衷的感谢,不然今天荒唐的戏码里他就是主角之一。 陈方旬对这种主角不感兴趣。更别提当年也就是顺手救了傅长阙,多大恩情也没有。 如果耽误他救陈雅瑛,他估计只会好心报警,把人从车祸现场拖出来的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他又不是什么善心大发的人,心软也是有限度的。 裴清羽哑然失笑:“原来是这样么?” “嗯。”陈方旬笃定应道。 齐元霜也懒得和傅长阙这种脑子本来就有病,出了车祸之后更严重的人讲话。 他看着傅长阙道:“救了你,给你当助理,还要听你讲白月光和替身的烂俗情感故事,方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从来没想过会是……”傅长阙声音颤抖,然而齐元霜毫不留情戳碎了他的幻想,低沉的声音盘旋在他的耳侧:“你真的没想过吗?” 第110章 他附在傅长阙的耳边用气声质问:“那你之前看向他的眼神又是为了什么?” “贪婪的,觊觎的。” “和何思言打架的原因,”他一条一条数来,“姜家宴会上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你看,你全都知道。” 直白的证据穿透双耳摆在他的面前,傅长阙再也无法反驳否认。 齐元霜挺身,垂眸看着傅长阙惨白的面颊,一字一句问道:“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不过后面就再也没有把他当过助理了吧。” “珍珠当鱼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漠然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将傅长阙所有的心思彻底打散。 他今天当真是被傅长阙给恶心到了,盯着这张脸都由衷感到反胃。 “送傅总回病房吧。”陈方旬看了眼时间,对齐元霜说。 “是该好好休息。”齐元霜面无表情道,打开病房门,和陈方旬一起,把人送回了病房,又同护士道:“病人现在应该会听话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拍拍手,看向陈方旬:“好恶心。” 陈方旬经验十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都解决了。” 他对这些事情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能很坦然地当笑话说出口。 “我说真的,方旬,你还是辞职吧。”齐元霜说,“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像是沼泽,费尽心思想把你拖进你沼泽里。” 这些人本身的磁场就容易给别人带来不幸。 “至少要干到年底。”陈方旬道,看向齐元霜的眼神很认真:“年终奖还没拿到手。” 齐元霜无奈揉了揉眉心:“差点忘记这件事了。” 年终奖的确很重要。 “你给这群人打工还不如跟我走。”他绷着一张脸,对陈方旬说,“我给你开十四薪,七险二金,朝十晚五双休不加班,事少钱多。” 他这个条件属于是天上掉馅饼。 陈方旬失笑应道:“那我要直接给他们发辞呈了。” 第82章 齐元霜惊奇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是明晃晃的意想不到。 “条件是你自己开的,你那么惊奇做什么?”陈方旬无奈看着他,失笑问道。 齐元霜把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揉成鸡窝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 他话说到一半,又换了转折,略带一点得意道:“看来我的条件很吸引人。” “这种条件换谁都会动心。”陈方旬道,“你难道不是以己度人才提出这一串的条件?” “这个倒是。”齐元霜嘀咕着,“我也不喜欢上班。” 因为自己上过班,同样不喜欢上班,所以给人开的工作要求福利都是隐形期望的。 “不过你说错了一点。”齐元霜双手插兜优哉游哉道,“我也不是给所有人都开这个条件的。” 陈方旬偏过头去看他,抓的重点却有点歪:“你准备创业了?” 他这话问的很奇怪,齐元霜挑了挑眉,却是立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那倒没有。” “和谁说,自然是给谁开条件了。” 他歪了歪头:“方旬,你为什么会联想到我创业?” 这种联想他只想到,陈方旬是在问,除了他,他还给谁开了这个条件。 陈方旬神色冷静,超乎常人的平淡:“看你给人开工资的熟练度,不免联想到你有创业的需要。” 齐元霜故作了然地应了声,笑意盈盈盯着陈方旬。 “这么看我做什么?”他们离开住院部,往医院外走,陈方旬对上齐元霜笑眯眯的眼眸,自然而然出言问道。 齐元霜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神情:“只是觉得方旬你真的很口不对心。” “可以直接说我不坦诚。”陈方旬把左手放进大衣口袋,嘴角含笑道。 “总是要装一装嘛。”齐元霜对他道。 陈方旬说:“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格外坦诚的人,至于口不对心也是如此,你说的倒是没错。” 他的性格本就偏内敛,人也习惯隐藏喜好和情绪,齐元霜这么评价他,只是说出了事实。 有时候太过内敛,有时候却又格外坦率,齐元霜打趣道:“承认的时候格外坦率,那别人就没办法继续评价,很有你风格的谈话特点。” 陈方旬在某些时候承认自己格外坦率,这种坦率通常也是他对外的武器,对方想要继续顺着话聊下去也只会徒增尴尬。 “你的自由。”陈方旬言简意赅道。齐元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任由我说你‘坏话’啊?” 顺着话说的评价权利就这么轻描淡写给出去,甚至并不觉得有什么任何问题。 陈方旬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对个人的评价还是比较中肯到位的,总不能在小齐医生这里连点高分都没有吧?” 齐元霜捂住心口故作受伤道:“好受伤,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想我。” 陈方旬跟着他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这种互相指责的戏码就像是他们之间的固有环节,齐元霜两步作三步跳下剩下的台阶:“你在我这里已经爆灯了。” 在夸奖陈方旬这件事上,他向来不吝啬使用自己的溢美之词,甚至还要加上各种各样的形容,配上夸张的神情与动作,像是在演一出去歌剧。 “我的荣幸。”陈方旬矜持地朝他点了点头。 冷淡成熟的陈助理从最初的不适应,甚至还会面上泛出薄红,到如今已然能老练地接上齐元霜的话,活像做了场脱敏训练。 又像是学会了在重重高压的环境中释放小部分自我,让“陈方旬”从笔挺刻板的西装里露出一丝踪影。 齐元霜面带笑意,替他拢了拢大衣:“你今天还是休假吧,回家好好休息,傅长阙那些人的事情基本都已经解决了,不用那么操心了。” “要是真的觉得无聊,稍微处理点工作也没事,反正今年是肯定要干满的。”他慢慢道。 陈方旬点点头:“知道,会记着。” 他垂眸看着替他扣大衣纽扣的齐元霜,语气缓缓:“你变唠叨了。” 齐元霜埋头替他扣纽扣:“哎呀,近朱者赤嘛,和你学的,谁叫你不让人省心呢?” 他抚平大衣上的褶皱,轻而易举回了陈方旬那句打趣,站直身,学着陈方旬平时的样子,抬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车到了,回家吧,中午记得好好休息,午餐我叫人送上门。” 陈方旬定定盯了他一会儿,在齐元霜愈发疑惑的神情里,忽然开口道:“早点回家。” 他仿佛只是为说这句话才停留,说完后直接转身上了车,压根没给齐元霜反应的机会。 直到车开到半路,陈方旬取消静音的手机才在大衣口袋里疯狂振动。 陈方旬拿出手机,全是齐元霜给他发消息。 【aaa齐医生:等一下!!方旬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aaa齐医生:你怎么突然说这句话了!很莫名其妙诶!】 【aaa齐医生:可恶,让你先跑了!】 下面是一连串小熊大哭表情包,那只熊岔开短腿坐在地上,爪子成拳抹掉汹涌而出的眼泪。 陈方旬盯着那串表情包,唇边溢出轻笑。 齐元霜这会儿估计脸上还是吃惊的神情,“大哭”只是他的夸张手法。 他单手打字吃力,索性换了语音,慢悠悠道:“我没什么意思。” 齐元霜守在手机屏幕前,信息发送的速度格外快,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估计都要冒火星子。 【aaa齐医生:你还会说没意义的话吗?】 【aaa齐医生:小熊生气.gif】 陈方旬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个什么形象,难道是什么游戏里专门给玩家颁发任务的npc吗? 竟然会到了平时日常生活里连句无意义的话都不能说的程度。 “和你学的。”陈方旬点开语音条回复他,“我也是会说废话的。” 齐元霜给他回了一个省略号,又回了句看起来很懊丧的消息:【教给你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陈方旬受不了他似的笑了笑,摁住语音发送键:“的确没什么意思,只是一句普通的叮嘱而已。” “天气冷,早点下班回家。” 他放缓了语气和齐元霜解释,增加了天气冷的理由。 齐元霜给他发了小熊捧花的表情包,不知道是不是同意了这个解释。 不过他不同意也没有什么办法,毕竟陈方旬说话总是滴水不漏,要抓住漏洞是很困难的事情。 陈方旬最后给他发了条去工作的语音,收起了手机。 他看向前方缓慢前行的车流,无声叹了口气。 车厢内一片寂静,司机不是个爱搭话聊天的性子,陈方旬也乐得清闲。 他扭头看着车窗外的雪景,思考今年过年的事情。 陈雅瑛明年一月中旬放寒假,之前给他发消息,没准备出去旅游,估计寒假就待在家里了。 陈雪蓉那边的亲戚也早就断了,陈世鹏更不用管。 陈方旬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膝盖。不出意外今年过年就是和陈雅瑛在家里过了。 他想了一圈,思绪却飘到了齐元霜身上。 齐元霜昨晚那通和母亲的电话的确超出了他的想象。 季俞琴对着这个大儿子,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听语气甚至连陌生人都算不上,简直就像对着自己厌恶的人。 陈方旬想到七岁那会儿躲在防盗窗下的事情,年幼的齐元霜和季俞琴搬到蹊水镇后就住在那里,他后来听到巷子里的大人说,季俞琴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 他和齐元霜聊天时也能感觉出来。避祸情有可原,但一直把年幼的齐元霜锁在房间里是他难以理解的事情。 透过防盗窗去看,齐元霜在的那个房间门,永远是紧闭的,到饭点才会打开。 七岁的陈方旬不理解,更别提三十一岁的陈方旬。 第111章 他摘下眼睛揉了揉眉心,在这个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他对齐元霜的家庭背景称得上一无所知。 季俞琴在齐元霜六岁的时候再婚,嫁给宁家二少爷,后诞下宁寻弈,齐元霜跟着他来到宁家,成为宁家的外姓少爷。 齐元霜的生父是谁,之前的家庭关系,他一点也不清楚。 陈方旬微妙地叹了口气,再次看向车窗外的雪景。 齐元霜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不开口,他好奇归好奇,却也不会真去问。 这些东西,直到齐元霜愿意开口,他才会去听,没说,就当自己没有想到。 如果关系真的格外糟糕……手指轻点膝盖的动作一顿,陈方旬轻飘飘地想,过年的时候似乎能邀请齐元霜吃一顿饭。 毕竟只有他和陈雅瑛两个人的确太安静了。 他没有多少犹豫就把齐元霜纳入了过年请客的名单,并不觉得有多少问题。 车在茗溪公馆外停下,司机转过头,对陈方旬道:“先生,已经到了。” “麻烦你了。”陈方旬打开车门下车,往家里走。 他试着右手握拳放松,被石膏包着难受,手指虚虚圈了圈后再次展开。 陈方旬算了算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拆了石膏。 他到家后,先换下了大衣,往书房走,打开了电脑。 说是出车祸请病假,实际上他也只是把工作转移到了线上处理。 好在因为老板实在太多,他有部分的工作平时就是线上处理,宁善渊那几个人,这段时间都忙到疲于处理工作,给了陈方旬划水摸鱼的机会。 中午饭点的时候,齐元霜给他点的午餐也到了。 齐医生在点餐这件事上生怕把他饿到,都往高营养的菜品点。 中午是红枣乳鸽汤和素炒青菜,菜量并不多,刚好够一个人吃。 陈方旬坐在餐桌前,给齐元霜拍了张照片,以示自己在好好吃饭。 齐元霜大概在忙,只是匆匆给他发了个大拇指就消失了。 陈方旬安静坐在餐桌前吃完午饭,单手收拾好桌面,重新回书房工作,午休时间被他彻底刨除在外,一下午就忙着开会和改方案了。 下午六点多,大门的密码锁输入提示音响起,陈方旬摘掉耳机,走出书房,就见齐元霜提着食材进门,把东西放在中岛台上。 “下班了?”陈方旬手上还拿着笔没放,齐元霜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又工作了一个下午:“不是你和我说早点回家么?” 他神情坦然,“早点回家”四个字更是加了重音。他朝陈方旬一摊手,表示自己很“听话”。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把笔放在一旁:“嗯,早点回家。” 那四个字硬是在他低沉的嗓音里说出千回百转的意味来。齐元霜率先没绷住,打开装着排骨的塑料袋:“我复述你的话没错啊。” “是没错。”陈方旬的唇角向上勾了勾,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齐元霜见他跟在身后,讶异道:“你跟进来干什么,占地方哦。” 他自觉陈方旬没什么活可干的,拿手肘怼了怼人,陈方旬拿过晾架上的电饭煲内胆:“我洗米。” “单手能洗吗?”齐元霜洗干净手,准备抢先他去做了,陈方旬反倒直接抬手,把内胆举过头:“我以前左手手受伤在家里照样能做饭,没那么脆弱的。” 齐元霜抬头看了眼那个高度,无奈道:“方旬,你才是幼稚鬼吧!” 这种仗着身高把东西举过头的事,他上高中以后就不干了。 陈方旬端着内胆舀米洗米去了:“招数够用就行,谁还管幼不幼稚。” “你以前是不是这么逗过雅瑛。”齐元霜索性低头去洗排骨,问道。 举手的动作那么熟练,以前没干过他都不信。 “逗过,把她气哭了,后面买了根糖葫芦才哄好。”陈方旬拿筷子搅动米,“坐我脖子上吃,回家后头顶全是半干的糖,洗头洗了半天洗不干净,后来直接去剃了寸头。” 他十七八岁那会儿,陈雅瑛才五六岁,很好玩的年纪。他下完课回家陪妹妹玩,突发奇想逗小孩,就把自己逗进坑里了。 “噗嗤。”齐元霜站在原地笑了半天,才抄起洗干净的新鲜排骨,起锅烧油:“你这个……哈哈哈……你这个属于活该。” “本来只是想逗一下,结果太过火了。后来见她皱鼻子都有点害怕,真哭了我又要丢头发。”陈方旬按下电饭锅的开关键,尴尬开口。 他挠了挠鼻尖,又道:“那段时间天天想摸我头,因为是寸头。” 陈雅瑛小时候大概是因为有个哥哥全力保护,对生父的恐惧感没有那么强烈,安全感还是能得到满足的,在家里能够把自己的想法需求说出口。 陈方旬又是个原则性问题不让,其他时候都惯孩子的人,陈雅瑛闹哥哥也闹得光明正大。 那天陈方旬剃完头回来,晚上睡觉都要抱着她哥的头。 齐元霜拿着锅铲,彻底笑弯了腰,那只锅铲在他手里活像在经历台风,摇摇摆摆,下一秒就要滚落在地。 “她小时候什么离谱的事情没干过,现在拿出来讲就是翻旧账。”陈方旬看了眼食材,把储存时间短的率先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剩下的装进冰箱。 齐元霜低头炒排骨,笑着感慨:“这样多好,挺热闹的。” 狼狈归狼狈,但总归是开心的。 陈方旬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了换了话题:“你今年过年在珩京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了?”齐元霜往锅里倒了点水,盖锅盖焖煮。 他放下锅铲,转过身问陈方旬。 “快到年底了。”陈方旬道。 “腊月都没进呢,怎么就年底了,过年还早吧。”齐元霜失笑道,然而陈方旬只是沉静地看着他:“我个人习惯提早开始准备。” “太早了。”齐元霜说,对上那双深黑色的淡然眼眸时,他忽然明白了陈方旬的提早准备是什么意思。 又是口不对心。他在心里想,总是要拐弯抹角说话。 “过年在珩京,我也没有亲戚要探望。”齐元霜说,“至于我妈……她会在宁家,想必我也没有什么出席的必要。” 年夜饭宁家齐聚一堂,关他什么事。 季俞琴也不见得想看见他。 “你呢,今年也在珩京过年吧?”他问道。 “嗯,和雅瑛两个人,就在家里。”陈方旬说,他打量着齐元霜的神情,就见那张清俊的面容上缓缓浮现一丝戏谑,逐渐变成惯常出现的表情。 齐元霜双手撑着料理台,看向陈方旬,带着那种惯用的神情开口说道:“方旬,你这是准备邀请我和你们一起过年?” 窗外正在飘雪,落下的雪子照映无数通明灯火,裹挟着烟火气打旋飘落。 陈方旬点了点头,有些认真道:“对,所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问话时拐弯抹角,回答时坦率镇定,他总是能将这两件事做到极致。 齐元霜蓦地一怔,仿佛是随手射出一箭,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正中靶心,连他自己都在意料之外。 厨房内只余锅内排骨焖煮的咕嘟声,他沉默片刻后,才笑着开口:“这就没必要了,过年和家人聚聚挺好的,我妈要知道我和朋友一块过,得骂我不孝了。” 他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无奈。 不是因为自己不行,而是家里不同意,理由都找的很清楚。 但他总是忘记陈方旬是个很擅长抓言语漏洞的人。 陈方旬低笑了一声,他盯着齐元霜,打趣似的开口:“我今天才知道你原来是个乖孩子。” “乖孩子”三个字缓慢低沉,尾音上扬,是着重强调。 齐元霜抿抿唇,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找了个不怎么好的借口。 他和季俞琴,和宁家的关系有目共睹,自己也在陈方旬面前,不遗余力用贬义词形容这些关系。 找理由的时候反倒变成“听妈妈的话”了。 排骨焖煮的咕嘟声还在响,食物的香气飘散,给厨房平添落地的烟火气。 陈方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轻描淡写道:“做个听话的乖孩子也挺好。” 他也不是非要逼齐元霜同意,调笑人可以,过度就不好了。 “红烧排骨要糊锅了。”陈方旬提醒了他一句,顺手把灶台火关小。 齐元霜抓住他的手,有些别扭道:“我就没听话过。” 第83章 齐元霜一直是个反骨几十斤的家伙,从小叛逆到大,让他听话简直难如登天。 陈方旬的手腕被他抓在掌心,五指扣得很紧,生怕人抽回手。 “不听话,所以又是什么意思?”陈方旬反手抓住他的右手,镜片后的桃花眼像是彻底锁定了他,要他直白说出自己的答案。 齐元霜对他自己喜欢拐弯抹角,却要求别人坦率回答的习惯生出了几分不满。 他怔愣的神情忽然一变,换成狡黠的笑意:“一个‘不坦率’的人,怎么能要求别人对你坦率呢?” 陈方旬略带讶异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反口那么快,分明是上一秒还在夸他是个坦率的人,这一刻又否认了这一点。 “牙尖嘴利。”他松开齐元霜的手,无奈笑道。 齐元霜转过身,不愿与他对上眼神,低头揭开锅盖,往锅中倒老抽和生抽:“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牙尖嘴利这件事,陈方旬早就知道了。 “头回感受到,还是有些不一样。”陈方旬慢悠悠道。 齐元霜盛排骨的动作一顿,回过头去看陈方旬,却没料到男人已经拿着碗筷走出厨房,压根不计较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哪里是头回感受,先前和傅长阙宁善渊吵架的时候,不都站在旁边听么? 齐元霜哑然失笑,心底却像是被浇了糖水,包裹住整颗心脏,轻轻一敲,就能听见清脆的声响。 他把剩下的两道菜做了,端上桌时,米饭也煮好了。 两人用过晚餐后,齐元霜把碗筷丢进洗碗机,坐在陈方旬身边,支着脸看他办公。 “怎么了?”陈方旬看方案的间隙回过头问了他一句。 齐元霜摇摇头:“坐着发会儿呆,就当消食。” “消食不应该是下楼散步么?”陈方旬失笑问道,他合上电脑,看了眼窗外:“现在没下雪,出门散步吗?” 第112章 齐元霜眨了眨眼,忽地站起身:“走。” “散步而已,不用这么热血沸腾吧?”陈方旬颇为无奈。 他拿上大衣,见齐元霜那身衣服,又从衣柜里拿了件披在他身上:“多穿点。” “加绒的啊。”齐元霜扯扯自己身上的摇粒绒外套,“很厚哦。” “回来冻得哆哆嗦嗦的人不是你?”陈方旬睨了他一眼,示意他把大衣穿上。 齐元霜不嘟囔了,换好鞋子和陈方旬下楼散步。 小区里有不少业主出门遛狗,两个人进电梯的时候就遇到一只萨摩耶。牵引绳的另一端在主人手里,见到他俩进来,主人直接一伸腿,两腿直接夹住狗,拽着牵引绳贴住轿厢,生怕吓到人。 “没事,不用这么局促。”齐元霜见小狗都变成萨摩不耶,对主人笑道。 主人是个年轻姑娘,拽住牵引绳的手臂肌肉线条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看着陈方旬和齐元霜,无奈道:“它比较人来疯,不夹住会闹。” 陈方旬瞥了眼不嘻嘻的小狗,齐元霜已经笑眯眯问主人能不能摸了。 下电梯的时候齐元霜才恋恋不舍放手,和陈方旬回味小狗毛的手感:“好软好蓬松。” 陈方旬看了眼,那只萨摩耶拽着主人已经飞出去了。 “喜欢狗?”他看向流连忘返的齐元霜,问道。 “猫我也喜欢。”齐元霜哈出一口冷气,“小狗小猫多可爱。” 地上有积雪,他双腿并拢往前一跳,连带着滑出去一米,陈方旬被他惊得睁大了眼,喊了声名字:“齐元霜!” 声音里多了点严厉,齐元霜站在原地没动,挠挠鼻尖,朝陈方旬嘿嘿一笑。 “摔了我现在拉不住你。”陈方旬挥了挥能动的左手,皱眉沉声道。 齐元霜眼神飘忽:“我知道了,绝对不犯第二次。” 大概是出了室内先滑了一步,后半程的散步路程齐元霜格外乖巧安分,和陈方旬并肩同行,没有作死地在雪地滑行。 他们没有出小区,就在小区内慢慢逛。陈方旬把齐元霜从树下拉开,上方一捧积雪就在下一秒掉了下来,齐元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庆幸道:“差点掉进脖子里。” “你走路也稍微看点路。”陈方旬活像他的方向修正器,时不时把他拽回正确航线。 齐元霜腻在他的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是彻底贴在了一块:“反正你在嘛。” 他说完,又是一笑:“好像有点太依赖你了。” 像是感慨,又像是反问,但毋庸置疑是他说出口后的不确定。 陈方旬默了默,只是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原地。 齐元霜走出好几步,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路灯就在他们的不远处,灯光清晰明了地映出两人的神情,陈方旬望向齐元霜,冷淡的面孔在雪色间柔和下来:“我不介意。” 齐元霜一怔,定定看着陈方旬温柔的神情,在里面读出了毫无掩藏的纵容。 他停下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迈了出去,鞋尖抵上了陈方旬的鞋尖。 陈方旬搂住他的腰,垂眸看他:“怎么突然扑过来?” 齐元霜埋在他怀里没说话,半晌后,才掩饰似的松开陈方旬:“感觉有点冷,回去吧?” 陈方旬打量了他两眼,敛下睫羽,低声笑道:“消食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去也可以。 他们走了大半个小区,消食也差不多了,一起返程,鞋底落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齐元霜走得很安分,待在陈方旬的身边,双手插在衣兜里,连话都少了许多。 陈方旬包容他的热闹,也习惯了安静,并不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什么问题。 回家的电梯上,齐元霜没有跟在陈方旬身后下电梯。 “我先回家了。”齐元霜对陈方旬说。 他裹紧身上的大衣,似乎忘了那件衣服是陈方旬的。 陈方旬并不介意,他摆摆手,看着电梯门逐渐合拢。 家门前的声控灯并没有亮起来,陈方旬输入密码进家门,换下了大衣。 很安静。 他把洗干净的碗碟放进消毒柜后,走进了浴室。 陈方旬站在花洒下,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 十一月在连环麻烦的车祸事件中度过,踏入十二月后,陈方旬去医院复查的路上,都能看到不少圣诞的装饰。 大多是商家为了促销开展的节日准备。他这几天也在看方案,甚至还有公司年会的事情要处理。 骨折的右手还是打着石膏,去医院拍完片后,结果喜人,按照推算来看,过不了多久就能拆石膏了。 齐元霜拿着他那张x光片,夸了他一句:“开始愈合了,身体素质蛮强啊。” 陈方旬低头穿外套,随口道:“齐医生照顾得好。” 替陈方旬复查那医生和齐元霜关系不错,闻言眼睛滴溜溜转,被齐元霜斜乜了一眼:“看什么看。” “老齐,你脾气能不能好点,见天儿炸毛驴。”医生诶了一声,指责他这人脾气差,“小心惹人不高兴哦。” “得了吧,我见你那驴脸我就烦。”齐元霜收起x光片,嗤笑一声。 他替陈方旬把衣服扣子扣好,薅住人左胳膊,带他出了诊室。 “也亏得身体底子好,恢复快。”齐元霜和陈方旬说。 陈方旬活动活动右手手指:“后面复健才麻烦。” 复健才是难熬的关卡,石膏下面右前臂的肌肉估计都要萎缩了。 “慢慢来呗,又不是没有时间。”齐元霜说,“不是都申请线上办公了么,在家里休养吧。” 陈方旬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他有个现成的理由逃过寿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难得生出了主动前去的念头。 “宁老太爷的寿宴……”他看向齐元霜,低声说道。 “不用去了。”齐元霜说,“工伤休假,没有人会介意你不去。” 他冲陈方旬挑挑眉,拉长音道:“而且,这不是你期待的吗,一个绝佳的理由哦。”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基本能看出陈方旬是个不大喜欢社交的人,非工作场合,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能逃开的非必要性社交,他都会逃开,宁老太爷的寿宴对他一个即将准备迈入退休生活的人,其实没有任何参加的必要。 齐元霜也不希望他耗费心神去应对寿宴上的那群人。 “大概是因为想尝试一下成为齐总的助理吧。”陈方旬揣摩着开口。 齐元霜被他的话惊了惊:“我就一个倒霉医生,没有公司哦。” “给你那就当齐医生的助理。”陈方旬换了称呼,把左手伸进暖和的口袋里。 齐元霜再看不出来他是准备参加,他也就白和陈方旬相处这么长时间。 “那看来我要遭人嫉了。”他对陈方旬说,“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助理。” 陈方旬回话的速度一如往常:“不遭人妒是庸才。” “谬赞。” “客气。” 一串商业互夸后,两人在医院门口分道扬镳,陈方旬回家办公,齐元霜回诊室上班。 陈方旬回到家后,重新确认了一遍上司们要送给宁老太爷的礼物清单。 寿宴在十二月二十号,那天的天气在天气预报上甚至是晴天。 陈方旬确认了时间后,放下了电脑。 这半个多月来,他都没怎么收到宁善渊等人的信息和电话,简直像是末世片走到结尾,人类重新构筑了美好家园那般宁静。 陈方旬靠在办公椅上,长舒一口气。 时间在指针旋转中划过,直到停留在有日程的十二月二十上。 二十号齐元霜难得起大早,买完早餐进了陈方旬家。 他的早对陈方旬而言向来是正常起床时间,那袋早餐被丢在餐桌上时,陈方旬正准备进厨房随便做点应付。 “你今天准备穿什么?”陈方旬看着齐元霜那一身熊猫睡衣,出言问道。 齐元霜打了个哈欠的同时顺手把一个奶黄包塞进嘴里:“羽绒服和运动裤。” 陈方旬:“……” 毫不意外的穿搭。 齐元霜每回出场都是那个自由随心所欲的状态,陈方旬想到季俞琴,还是开口问他:“要不要试试正装?” “啊?”齐元霜把奶黄包咽下去,同样咽下含糊不清的回答:“好啊。” 早餐结束后,陈方旬跟着齐元霜去他家,客厅一如既往整洁光鲜,东西就没怎么变过。 齐元霜的衣帽间和卧室是联通的,通过卧室才能进衣帽间。 站在主卧门口的时候,他拧动门把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面朝陈方旬,背朝主卧门,缓缓向陈方旬展开一个尴尬犹豫并存的笑容。 陈方旬挑了挑眉,朝他抬抬下巴,示意他开门。 “这不大好吧……”齐元霜还是很犹豫,吞吞吐吐道。 陈方旬大概能预料到他卧室长什么样:“衣帽间是整齐的吗?” 齐元霜摇头摇和拨浪鼓似的:“不。” 陈方旬略带惊讶地看着他,又回过头看整齐的客厅。 “我努力忍住。”他回过头,对齐元霜道。 “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我感觉你看了会很难受。”齐元霜道,“卧室和之前的客厅不是一个量级的。”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眼后,他的眼底已经多出了一分决然:“没事。” “我房间也不是龙潭虎穴啊,你干嘛这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啊!”齐元霜险些炸毛,忍了会儿,没忍住,直接拧动门把手,打开了主卧的门。 陈方旬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到一股动漫里宝藏揭开的特效,瑞气千条,珠光宝气。 第113章 他偏过头避了避,又缓缓睁开眼,看向主卧内,瞳孔猛然缩小。 如果他是极简主义,那么齐元霜毋庸置疑就是个纯粹的极繁主义。 整个房间色彩鲜明碰撞,冲击力格外强。 床上堆满了各种玩偶,什么款式表情的都有,床头柜上摆着奇形怪状的摆件,靠墙角处是一个落地木质玻璃门储物柜,里面放满了手办,乐高,模型,甚至还有人偶。 很难不让陈方旬想到陈雅瑛房间里书桌上那些徽章纸片棉花娃娃。 无数装饰点缀在房间之内,将整个主卧搭建出了春日花园的效果,对比窗外银装素裹的冬日,更能显出室内的灿烂。 陈方旬看了两眼后,就有点不太适应地偏过头,只看着齐元霜:“你是准备打造一个哈尔的城堡吗?” “陈哥这个都知道,厉害啊。”齐元霜惊讶地看着他。 “我记得我说过我今年是三十一,不是六十一。”陈方旬无奈道,跟在他身后往衣帽间走。 衣帽间和主卧也没什么区别,简直就像是齐元霜的小世界,这两个地方共同构成了独属于齐元霜的国度。 “我说了你的眼睛会很难受吧。”齐元霜抬手往他眼前挡,“我替你挡着点吧。” “不用,我看着你就好。” 他按下齐元霜的手,强迫自己把视线放下衣柜里。 好在齐元霜平时为了好找衣服穿,衣服都按四季分好了,不常穿的衣服则放在另一个衣柜里。 里面装的全是正装。 陈方旬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些全都是定制的,下方抽屉里装着腕表,看外观基本都没怎么戴过。 也就从这些方面,他能看出来齐元霜实际上和他那群神经病老板家世旗鼓相当。 陈方旬翻看那些没怎么穿过的西服领带,回过身,才发现齐元霜窝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长叹一口气:“为什么不能随便穿穿呢?” “九十岁的老人,好歹给点面子。”他对齐元霜说。 “那我感觉穿唐装应该更合适。”齐元霜仰头看天花板,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在懒人沙发上。 陈方旬被他一说忽然顿住:“唐装似乎更合适……” “别,和老头撞衫就尴尬了,我还是穿西装吧。”齐元霜弹坐起身,乖乖站在原地让陈方旬给他配衣服。 “袖扣……领带……”陈方旬拿着衣服对着齐元霜比划,“行,就这套吧。” 齐元霜简直是任他摆布。 往年寿宴他也是随便穿穿,到老宅后挨骂,挨完骂送个礼物就走人,哪里会像今年这样,连衣服都精心挑选,礼物不出错就好了。 陈方旬把酒红色的领带递给他,扫一眼就看出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花点时间应付过去,换取晚上的安静,应该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吧。” 齐元霜呆呆地反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怎么一会儿灵光一会儿不灵光。”陈方旬无奈道,“没必要的骂我们挨着做什么,平白给自己找气受?” 他也习惯了做事就尽善尽美,出点问题,先受不了的反而是他本人。 齐元霜抓住领带,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陈方旬给他一件衣服,他就脱睡衣套一件,到现在只剩领带了。 “哦什么哦,领带打起来给我看看。”陈方旬瞥了他一眼,示意他打好领带。 齐元霜磕磕绊绊开始给自己打领带,见陈方旬蹙眉,就知道问题大了,只好出言解释:“我会打领带。” 只是现在手忙脚乱,绝对不是不会。 这种脸他还是不想在陈方旬面前丢的。 陈方旬看他和看熊孩子似的,叹了口气后在面前站定。他的右手就几根手指头能勉强动一动,饶是如此,也比齐元霜暂时打结的十指好用,配合左手把他乱七八糟的领带重新整理了一遍,打好后还整理抚平了衣领。 齐元霜和他贴的很近,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一点不太一样的味道。 他吸吸鼻子:“你换须后水了吗?” 陈方旬不喷香水,身上若有似无的味道都来自他的须后水,有种清爽的果木香气。 但现在的味道和平时的果木香相去甚远,气息厚重冷冽,和他本人很相符的味道。 像是冬日的森林。 齐元霜的鼻尖快贴到他的颈窝中,陈方旬拎起他的后衣领,破坏了自己整理好的杰作:“小狗狗么?” 嗅嗅闻闻,性子还闹。 齐元霜眨巴眨巴眼睛:“汪。” 第84章 齐元霜这声小狗叫简直学得格外像,连陈方旬都愣了愣。 他时常会一些奇奇怪怪的技能,语言天赋也强,想必学动物叫并不在话下。 “还真是小狗狗了。”陈方旬松开他的领带,哑然失笑。 “学的像吗?”齐元霜睁着眼看他,稍微抬了抬下巴,这让他看起来处在下方,仰视陈方旬的模样。 陈方旬摩挲指尖,克制自己想挠他下巴的心情,抚平他的衣领后开口:“好了,不玩了。” 齐元霜飘进衣帽间里,对着镜子欣赏自己这一身穿搭。 “发泥有吗?”陈方旬踱步到他身后,和他侧过一个身位,面容与齐元霜同步出现在镜子中。 齐元霜的视线落在镜子上,缓慢移动到陈方旬的脸颊。 发型三七分,下巴光洁,没有胡渣,一看就是早上刚打理好的。 他朝陈方旬摇摇头:“我不用那个东西。” 顶破天用直板夹拉直头发。 陈方旬了然道:“还好我带过来了。” 他打开发泥,取了点在掌心焐热,站在齐元霜身后替他抓头发。 这些事都是他平时做惯的,用在齐元霜身上也是信手拈来。 镜子里的人一副刚毕业的实习生模样,逐渐在陈助理的手下变成了老油条。 齐元霜不太适应地看着自己的新造型,挠了挠鼻尖:“感觉……八百年没见过自己变成这样了。” 他习惯头发凌乱的样子,像这样规整定在脑袋上的,还是不太习惯。 陈方旬收起发泥,用发胶固定住造型:“偶尔一次,今天过去后继续你的自由穿搭。” “一天到晚做这些面子工程。” “又没什么必要……” 陈方旬在一旁收拾带过来的东西,一边听齐元霜碎碎念。 齐元霜从早上醒来开始就怨气冲天,平时几天说的话今早全都倒干净了,甚至还没倒完全。 寿宴在晚上,但宁家人要在中午之前回老宅,先吃一顿家宴。齐元霜作为名义上的宁家人,必须出席。 陈方旬看了眼腕表,对他道:“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 齐元霜抓狂到想抓头发,手指在碰到头发时却突然反应过来陈方旬刚给他做了造型,只好悻悻放下手,在原地哀嚎:“我为什么要那么早去!” 他这么闹腾的时候实在少有,陈方旬低下头看他蹲在地上,像只郁闷的蘑菇,忍不住笑了笑:“这个我也没办法。” 齐元霜和他们关系再差劲,中间还夹了个季俞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乖乖出席。 “方旬,你知道宁家人有多神经病吗?” 他抬起头看陈方旬,抓住陈方旬的左手乱晃:“宁家真的很恶心。” 如果不是时间不允许,他大概要直接瘫坐在地上,抱住陈方旬的小腿。 陈方旬松劲儿,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晃来晃去:“我知道。” 他是宁善渊的助理,之前也去过宁家老宅,自然知道宁家的情况。 宁家从头到尾都极度有秩序感,但这种秩序整洁感让他一个强迫症都有点反胃。 所有人遵循家训,表面都像是一群苦行僧,古板不近人情。 却总是能感受内里的强迫与控制意味。 连陈方旬都对宁家的氛围感到不适,更别提活得天马行空的齐元霜。 “方旬……”齐元霜嘴一撇,陈方旬平静地看着他,立马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不适合。” 他不介意齐元霜依赖他,毕竟他是能从“被人需要”中感到满足的性格。 但中午宁家的家宴他的确不适合出席。 助理并不适合出现在那个场合中。 他左手发力,把齐元霜从地上牵了起来:“中午是家宴,我一个助理不适合出席。” “那不是助理呢?” 齐元霜专注地盯着陈方旬,忽然开口,语气甚至能听出几分急躁迫切。 他的衣领和衣摆在刚才的动作中已然发皱,陈方旬叹了口气,重新替他抚平。 银边眼镜后的双眼温柔平和,望向齐元霜的目光带着近乎柔软的意味:“不是助理也不适合。” 齐元霜整个人像是打蔫儿了,要是长着耳朵尾巴,估计全都耷拉下来:“好吧。” 陈方旬和他一起上了电梯,由于不一起出席,陈方旬是往家里走。下电梯前,他对齐元霜道:“只是时机不合适,其他的不要多想。” 齐元霜耷拉的脑袋忽然就抬了起来,眼睛都在发光:“那我吃完饭来接你!” 陈方旬无奈笑道:“行。” 齐元霜情绪的开关像是掌握在他的手里,整个人都围着他打转了。 陈方旬回到家里,手机上多出来几个未接电话,都是些老熟人,他挑了挑,只回拨了谢逐青的。 “方旬。”等待的时间并不久,谢逐青接通电话,喊他的名字时语气带了点笑意。 陈方旬和他打了声招呼,才问谢逐青有什么工作吩咐。 第114章 “只是想问问你晚上和谁一起出席寿宴而已。”谢逐青笑了笑,问道。 陈方旬挑了挑眉,拿远手机看了眼通话界面,确认是谢逐青没错后,才回答谢逐青:“我和齐医生一起。” 谢逐青居然也能这么直白的说话,这件事还挺让他惊讶的。 “我倒是没猜错。”谢逐青感慨道,“作为齐医生的男伴,的确比较合适。” 陈方旬再一次确认了通话界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谢逐青像是感知到他沉默背后的意思,忍笑问道:“方旬,你不会在确认我到底是不是谢逐青吧?” 陈方旬彻底沉默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否认:“并没有。” “感觉你性格变活泼了不少。”谢逐青笑道。 陈方旬:“……” 继温柔的评价后,他又多了个活泼的评价。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打趣我的吗?”陈方旬叹了口气,换了口吻和他说道。 “老同学叙旧也未尝不可。”谢逐青的声音光听语调都能听出愉悦的感觉,他又接着道:“你身体好点了吗?” 陈方旬把通话改成免提,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就剩右手了,伤筋动骨一百天,骨折了得养一段时间。” “不过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过段时间就能拆石膏。” “那就好。”谢逐青说。 这个话题结束后,彼此间就只剩下沉默。 陈方旬抿了口水,看向通话界面,开口问道:“沈总身体好些了么?” 出车祸那天,沈敬玄是完全拿自己当路障拦车。 尽管他的日常用车做过改装,但另一辆高速撞上来的汽车带出的冲击力并不好受,他受的伤要远比陈方旬严重。 “人已经醒了,只是要养很长一段时间了。”谢逐青叹气道,“他本来还想去找你,被我拦住了。” 陈方旬默了默,和谢逐青道谢。 谢逐青说:“这么客气?都多少年的朋友了。” “朋友更要谢。”陈方旬对他道。谢逐青没说话,半晌后,才轻轻应了一句:“嗯。” 陈方旬敏锐察觉到谢逐青身上对着他时若有似无的气氛终于消失了,就像是思绪清明后的平静,往日的暗流涌动重归寂静,一切波澜都看不见了。 通话到此为止,他回到书房工作,手机就放在手边。 本以为齐元霜回宁家后会给他狂轰滥炸发信息,但属于齐元霜的聊天框却格外安静,连个表情包都没有出现。 陈方旬不知为什么,直觉齐元霜现在的心情应该糟糕到了极点,甚至连信息都发不出来。 他放下手里的会议记录,往聊天框里发了条消息:【心情还好吗?】 齐元霜没有回复他,安静得要命。 楼万霄的消息在此刻适时弹出,只是很平静的一句:【方旬哥,那个人死了。】 陈方旬顾不得等齐元霜回消息,回复楼万霄的消息:【谁?】 楼万霄的消息紧跟着弹出:【黑色丰田的车主,人已经死了。】 陈方旬盯着他紧随其后的消息,皱了皱眉。 那辆套/牌黑色丰田的车主死在了车祸里,就在他出事后的第二天。 也是导致楼竟风出车祸的那个人。 他放下手机,看了眼骨折的右手。 这像是他被意外卷入一场风暴的证据,某个常见于霸总文中的剧本终于登场,而他作为背景板,莫名其妙被迫卷入这个剧本当中。 陈方旬坐在办公桌前,对烂俗故事桥段意兴阑珊。 尽管他知道自己生活在一本书中,但很显然他作为背景板所知有限,他也没兴趣在里面牵扯过多。 和这群人牵扯过深只会倒霉。陈方旬工作这么多年,唯独今年倒血霉,想必就有和他们牵扯过多的原因。 他靠坐在办公椅中,仰头看空白的天花板,在脑中画出这几个人的关系网,最后在裴清羽和宁寻弈的名字上打了红圈。 宁寻弈是板上钉钉掺和进来,至于裴清羽,他更想知道这位白月光和宁家有什么恩怨。 陈方旬看了眼时间,起身去厨房下了把挂面当做午餐,齐元霜的电话也准时到了。 他盯着锅里滚动的沸水,接通了齐元霜的电话:“不是在吃午饭吗?” 齐元霜低声道:“还没开始,偷偷跑出来给你打电话。” 陈方旬放下手机开了免提:“心情还是很糟糕?” 他将挂面倒进干净的沥水篮中,洗干净锅后热油,单手打了个鸡蛋。 齐元霜听见他打鸡蛋的声音,像是找到了能够转移的话题:“你在做午餐?” 陈方旬没揭穿他别扭的小心思,笑着应道:“嗯,上午工作处理结束了,总要做点东西垫肚子。” 齐元霜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句,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沉默于他是少有的情况,大多数时候他在陈方旬面前都是热闹的模样,像是要极力让陈方旬意识到自己活在人世间,而不是空无一人的茫茫雪原中。 骤然安静下来后,话多的那个人成了陈方旬:“中午做了清汤挂面,煎了个鸡蛋,还加了把新鲜的青菜。” 他往汤里加了一小勺盐,把挂面重新倒进锅里,烫了几十秒后关火出锅。 “你吃面,不方便吧。”齐元霜忽地说。 “我有叉子,更何况左手也不是完全不能用。”陈方旬端着面坐到餐桌上,又去了趟厨房拿叉子和手机:“你不在,也没人喂我吃饭啊。” 齐元霜没应声,只能听见呼吸声从手机声筒里传出来,陈方旬低头吃面,视线落在持续未曾挂断的通话界面上,仿佛能看见齐元霜对着手机发呆的模样。 “他们在叫我。”良久后,声筒里才再次传出声音。 “那就去吃饭吧。”陈方旬放下叉子,“吃个饭而已,对小齐医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没用反问,话里也不带任何疑惑的意思,只有肯定。 “好。”齐元霜深吸一口气后,对他说,挂断了电话。 长达半个小时的通话结束,陈方旬站起身将碗放进了洗碗池。 齐元霜给他打这通电话,就像是下意识寻求安全感。 他并不需要安慰,只是想听见陈方旬的声音而已,能听见声音,就能重新回到安全感充裕的状态之中。 陈方旬并不清楚齐元霜之前在宁家都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现在这样的性格,胆大包天横冲直撞,却又敏感细腻,偶尔惴惴不安。 他揉了揉眉心,重新回到了书房。 下午四点多,齐元霜给他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在车库等他。陈方旬发送工作邮件后关上电脑,整理好外形后套上大衣出门。 打着石膏的右手被遮掩在大衣袖筒之中,看的并不太真切。 礼物已经叫人提前送去,陈方旬拿上手机出门。到地下车库时,齐元霜靠着车门,正在低头盯着手机。 陈方旬不动声色打量过他的面容,没见到什么伤痕时,悄然松了口气。 脸上无伤,神色却很阴沉。 早上替他打理好的头发散落几绺刘海,半遮半掩眉宇间的阴鸷。他的下颌线条几乎是完全紧绷的,整个人警惕又沉郁,见到陈方旬时,那张满是阴霾的脸才忽然明媚起来。 “方旬。”他打起精神,和陈方旬打了声招呼。 陈方旬上手把那几绺散落的头发梳上去,又掐了把他的脸颊肉:“中午饭没吃饱?” 齐元霜怔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吃饱了。” 陈方旬收回手:“还以为你没吃饱,碳水摄入不足心情不好。” 齐元霜替他拉开车门:“也没有那么不好,就一点点。”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并没有那么烦躁。 陈方旬看了眼,收回不信任的目光,心说他刚才那个样子活像是要去提刀砍人,就一点点烦躁谁信。 只是他向来给齐元霜面子,没有直接说出口。 上了车后,齐元霜专注开车,并没有谈及他中午在宁家的事。陈方旬看向车窗外,注意力却都在他的身上。 他的指尖轻点膝盖,在等待绿灯的间隙,齐元霜才含含糊糊开口对他说:“方旬,你晚上只要躲开那群人就好了,尤其是宁寻弈,离他远点。” “所以真的是他?”陈方旬抬起头,转过头看向他。 齐元霜抓紧方向盘,脸色格外难看:“还旅游,在家里关禁闭而已。” 难怪季俞琴上次接电话的语气难听,小儿子干出这种事儿不火大就奇怪了。 为了家业亲自动手害死兄长,放谁身上都难以忍受。 如果做得隐蔽,估计又是另一个想法。 “今天寿宴,应该会放他出来吧?”陈方旬问道。 “中午的时候就放出来了,老头不知道他俩的事情,没看到他会问,只能先把人放出来。” 齐元霜啧了一声,看了眼后视镜,打下转向灯:“关系算是彻底崩裂了。” 陈方旬没说话,轻点膝盖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道:“只希望我不要变成某个人的眼中刺,肉中钉。” “不会。”齐元霜说。他没有看陈方旬,视线依旧紧盯前方路况,说话的口吻却是斩钉截铁。 陈方旬垂下眼眸,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收拢,沉声应道:“好。” 宁家老宅建在鸣海山的半山腰,陈方旬和齐元霜到的时候时间正好。 齐元霜将车停进车库,带着陈方旬穿过风雨连廊,走小径绕过庭院,瞥见满池锦鲤时,他偏头在陈方旬耳边道:“我小时候经常躲在这儿喂锦鲤。” 陈方旬垂眸看向摆尾的锦鲤,还未想年幼的齐元霜是何种形象,就听见他的下一句话:“后来被罚跪了一天。” 他一愣:“鱼也不给喂么?” “不是不给喂,只是觉得我不懂规矩,找个由头罚我而已。”齐元霜漫不经心道,抬手指向不远处:“被树挡住了,可能看的不太清楚。那边有栋小楼,专门在里头罚跪。” 水榭连廊,陈方旬在齐元霜身侧与他一路穿行,听了一耳朵齐元霜少年时期的事。 “我罚跪最多,战绩很丰盛。”他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 陈方旬揉揉眉心:“这种就没必要了。” 第115章 他看向黄昏中的园景,只觉得阴森,造景是漂亮,但呆久了,总感觉压抑不适。 路上有遇佣人,望向齐元霜时纷纷低头,问好的语气寡淡平直,活像被捋直了喉管:“齐少爷。” 陈方旬在听见称呼时眼皮先跳了跳,看见他们近乎飘动的身形更是有些不适。 “我现在能体会到你说的难受了。”他对齐元霜说。 陈方旬是第一次来到宁家老宅,本以为能欣赏庭院造景,但现在很显然只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齐元霜无所谓似的顺手摘下一朵梅花,揉着手里的花瓣,隔了很久,才低声喃喃:“我想和你去吃便利店的关东煮。” “结束后带你去吃。”陈方旬对他说。 他们沿着风雨连廊往会客厅走,途经亭台旁的小茶室时,却撞见了宁寻弈。 宁寻弈回过头看向他们,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小霜哥。” 茶室内灯火通明,能清楚看见他脸上难看的笑容。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齐元霜刻薄道。 宁寻弈收敛面上的笑意,阴郁开口:“我还以为你晚上不会来。” “我来不来都和你无关。”齐元霜反呛他,“别把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无辜的人……” 宁寻弈的视线落在陈方旬身上:“陈助理身体好点了么?” 陈方旬冷眼看他,尚未开口,齐元霜猛然攥住宁寻弈的衣领,语气森然:“宁寻弈,你最好少来招惹我。” “妈不是和你说了,安分点么?”宁寻弈低笑一声,抓住了齐元霜的手腕。 “我不是宁家人,少拿宁家那套规矩来束缚我。”齐元霜阴沉地盯着他,再次收紧抓住宁寻弈衣领的手。 “你这个……疯子……”宁寻弈拼力推拒齐元霜,咬牙切齿道:“当年的教训还没有吃够吗……” “齐元霜。” 冷厉女声自他们身后传来,齐元霜松开宁寻弈,勉强扯出一抹笑:“妈。” 季俞琴走出茶室,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陈方旬睁大眼,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齐元霜,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了,少闹事。”季俞琴厌烦地看着他,冷声警告。 齐元霜随手抹了把脸,再次抬头时,脸上已经是那副混不吝的神情:“我当然可以不闹事,但凡他不来挑衅我。” “挑衅,什么挑衅?”季俞琴质问他,严厉的目光落在宁寻弈身上:“你挑衅什么了?” 宁寻弈朝她笑了笑:“只是和哥打个招呼而已。” “如果对着车祸受害人说你没死真好也算打招呼的话。”齐元霜双手插兜,慢悠悠插嘴,赌回了宁寻弈的话。 “什么受害人?”季俞琴皱着眉,转头正巧与陈方旬对上视线。 “托宁小少爷的福,还能捡回一条命。”陈方旬朝她露出一抹笑,嘴角经过精心计算才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他的眼底看不出多少笑意,话里带着的讥讽让季俞琴和宁寻弈再次变了脸色。 季俞琴沉着一张脸,对齐元霜一字一句问道:“你想在老爷子的寿宴上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做。”齐元霜笑了笑,平静道,“不管你信不信,吃完饭我就走。” 季俞琴的神情看不出多少信任:“齐元霜,宁寻弈是你弟弟,你今天带着一个外人来,让我怎么信你?” “我弟弟?”齐元霜嗤笑道,“我认,他会认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季俞琴冷声开口,“无论如何,进了宁家后你和他都是一体的,血缘关系无论如何都断不了,难道今天你要在这种场合毁了他吗?” 齐元霜讥讽道:“还需要我毁了他吗?他不是已经自己毁了自己么?”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茶室内的灯光照映在他的面上,显出几分难以描摹的沉郁:“总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我身上吧?我看起来像是个只会背锅的机器人么?” 季俞琴怒道:“齐元霜,你还敢顶嘴!” “是不是又要老一套?”齐元霜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说再多遍都没用啊,我在你眼里不就已经是个神经病了吗?” 他的呼吸愈发急躁,眼眶已然通红:“你把他当儿子,难道我就不是了?” “听宁家人的话,觉得我是神经病会毁了宁家,为了宁寻弈把我关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你有把我当成你的亲生孩子吗?” “现在又想让我担下所有错责,占便宜也不是这么个占法啊。” 齐元霜牙关紧咬,季俞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剂猛药,反复刺激心底结痂的创伤。 伤口从未愈合,永远会在刺激中被撕开,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直到独身一人时,伤口再次结痂。 他什么话都听不清楚了,只能看见那间狭窄空荡的病房。 被当做破坏规则的疯子处理。 “我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季俞琴全然看不清他失神的面孔,怒斥道,“当年如果不是你发疯,谁又会用那种方式管束你?!” 抬起的手再也落不下,那道本该落在齐元霜脸上的耳光被拦截在半空。 季俞琴猛然回头,陈方旬站在她的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陈方旬垂眸看着她,低声道:“兄弟不和,多是父母无德。” “俗语果然是有道理的。”营业式的笑容再无踪影,他放开季俞琴的手,不带什么歉意道:“季女士,失礼了。” “你——” 陈方旬抓住齐元霜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看了眼宁寻弈,又看向季俞琴,意有所指道:“在朽木身上花费心思,季女士辛苦。” 银边眼镜后的双眸带着冷意,他朝季俞琴微微颔首:“齐元霜和宁家没多少关系,我这个受害人就先带他离开了。” 季俞琴厉声质问:“寿宴要开始了,你要带他到哪里去?!” 陈方旬的脚步一顿,推了推眼镜:“季女士还是多操心身边的亲儿子吧。” 他慢条斯理道:“谋害楼氏当家人,这罪名宁少爷应该担不起。” 季俞琴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陈方旬只是朝她笑了笑,牵着齐元霜离开茶室。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月色皎洁,映亮一方园景。 陈方旬紧紧抓住齐元霜的手,在风雨连廊里大步向前,面上连最后一点温和都褪去了,只余纯粹凌厉的冷色。 所有人同他说过的话尽数被连了起来,那些所谓的教训,与齐元霜就是个疯子,终于有了实质的证明。 齐元霜跌跌撞撞跟在他的身后,陈方旬察觉他的步伐,放慢脚步,最后直接停下。 季俞琴和宁寻弈都看不见了,连廊上只有他们两人。 陈方旬松开齐元霜,抬起他的下巴,借着月光勉强查看:“有些红肿,回去要涂消肿药。” 齐元霜呆呆站在他的面前,任由他摆动,往日的伶俐不见踪影。 “真就傻站着挨打?”陈方旬抽回手,无奈开口,“平时躲得那么快,今天怎么傻乎乎的。” 齐元霜呆滞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陈方旬温和的面孔,通红的眼眶里忽地滚落两行泪来。 陈方旬一惊,睁大眼看他,还当是自己说了重话:“我没有训你的意思啊,是不是脸疼了?” 他抬手,拇指轻轻揩去他面上的眼泪。 被猝不及防撕开的伤口有人重新妥帖上了药,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人用力打开,他人的体温包裹住僵硬冰冷的手,牵着他一路向前,甩开了身后一切刺耳的讽刺。 周遭暗淡,唯有面前的人清晰可见。 陈方旬擦去齐元霜的眼泪,温声开口:“先回家,寿宴我们就不去了……” 他话未说完,怀里便多了重量。 齐元霜扑进他的怀里,像是情难自已,颤抖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第85章 唇上的触感柔软温热,然而却是猝不及防。 陈方旬睁大了眼,惊讶地看着贴近他的齐元霜。 那两行泪在亲吻时沾染上他的面庞,湿润那寸肌肤,与亲吻相应,像是齐元霜悲伤之下寻求的安慰。 双唇只是单纯地贴在一起,几秒后齐元霜又换成了轻咬。 和小狗似的边亲边咬,不得章法,只是横冲直撞。 陈方旬僵硬的左手忽地放松,搂住了他的腰,齐元霜却误以为那是一个推拒的动作,惊慌再度漫上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陈方旬察觉到他的意图,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用力,将人拉得离自己更近,仿佛要将齐元霜嵌入怀中。 他略微低下头,生疏地轻吻齐元霜的双唇,从唇角到唇珠,蜻蜓点水般啄吻掠过,又在唇珠上逗留,轻轻咬了咬齐元霜的下唇。 无师自通用舌尖叩开对方的齿关,他搂在齐元霜腰间的手缓缓上移,与舌尖的动作同步,最后停留在后颈上,掌心慢慢扣紧。 齐元霜环住他的脖颈,最后两行泪在紧闭的双眼中滚落,在亲吻间被另一个人的温度蹭去,他张开唇,像是要将自己全盘交付,与陈方旬在唇舌中缠绵。 呼吸交错,生疏地给予彼此回应,舌尖来往吮吸,牙齿却也有磕磕碰碰的时候。 齐元霜环住陈方旬的手触碰到了发梢,指尖探入黑发间,全然是情难自抑。 连廊寂静,偶有风声穿行枝叶间,连鸟雀都没有停留,只余断续模糊的水声。 月色清清冷冷映亮连廊,他们拥吻的身影像是镀了层柔光,唯有投影是清晰可见。 池塘一尾锦鲤倏忽摆尾而过,池面荡开一方涟漪,水波徐徐平静之后,相拥的投影缓缓分离。 陈方旬拭去齐元霜面上尚未干涸的眼泪,嗓音略微有些沙哑:“走吧。” 他牵起齐元霜的手,手指强势穿进那只手的指缝之间,十指相扣。 “牵紧了。”陈方旬对齐元霜说,转身迈开步伐。 齐元霜微屈的手指贴上他的手背,最后与他紧紧相牵。 他们在连廊上的步伐越来越快,下一刻直接换作奔跑,风声忽然响了起来,繁冗的规矩,来往虚假的问候,正厅的灯火在他们身后逐渐被甩远,只剩下枝叶间模糊不清的光点。 齐元霜低下头借着月光去看他们相牵的双手,幼年时在宁家奔跑的记忆骤然浮现在脑海中。 只是每一次的奔跑都以失败禁闭做结,在小楼里关禁闭,罚跪,打手心,挨饿。 第116章 奔跑的惩罚被猛然冲碎,二十九岁的他再一次在连廊之中奔跑,有人在他的身前,牵住他的手,带着他跑向无拘无束的目的地。 就像私奔一样。 陈方旬牵住齐元霜的手,两人在月光下穿过风雨连廊,花街铺地,穿过四角亭与随墙门,穿过庭院园景,最后在车库停下。 “心情好点了吗?”陈方旬轻轻敲了敲车门,“我暂时还开不了车。” 齐元霜吸吸鼻子,粗暴地抹了把自己的脸:“我开车。” 他接过车钥匙,两人上车,引擎轰鸣过后,彻底驶离宁家老宅,沿着山路下山,重新回到了市区。 车厢内安安静静的,没人开口说话,连廊之上的那个吻像是被抛在了脑后,陈方旬和齐元霜心照不宣摁下了一切的心思。 揽胜压着车速开回茗溪公馆,干脆利落在地下车库的车位中停稳。 齐元霜熄火,车内灯渐渐暗了下来,他没有拔下车钥匙,也没有解开安全带,只是转过头看向陈方旬。 “怎么了?” 陈方旬解开安全带扣,车门没有解锁,望见齐元霜专注的目光,疑惑问道。 “我……”齐元霜舔了舔干涩的唇,心跳得很快,他能在全然安静下来的、昏暗的车厢内听见自己响亮的心跳声,像是暴露了所有的心思。 忐忑不安与犹豫不定在他身上反复盘旋,素来伶俐的口齿在今晚全然失去了效用。 陈方旬沉静地注视他,目光里带着年长者天然的包容与引导。 “刚刚突然亲你,抱歉!”齐元霜嗫嚅着,最后响亮开口。 一片死寂。 陈方旬眉梢微微挑起,古怪莫名地打量着他,嘴角不住抽动,半晌后左手握拳抵唇,发出止不住的闷笑。 “我以为……噗嗤……你会说什么……哈哈……格外正式的话……”他笑到全身都在抖,像是要把这辈子真心实意的笑都花在这件事上。 齐元霜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看他,吱声都不敢了,缩在驾驶位上,身形越缩越小,就差一条地缝了。 他也不敢让陈方旬别笑了,今晚的胆子一点都没有,灰溜溜的模样像是吃了败仗。 陈方旬抿了抿唇,终于不笑了。他摸了摸齐元霜的头发,循循善诱:“除了道歉,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 齐元霜抬起头,盯着陈方旬眼镜后的双眸,那双平日里冷淡,看谁都像看狗的桃花眼在此刻却柔和下来,全然是一双含情眼。 他深吸一口气,在陈方旬温柔的眼神里对他道:“我感觉你早就知道了。” “我要知道什么?”陈方旬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反而又进了一步,反问齐元霜。 齐元霜解开安全带扣,探身再次亲吻陈方旬。 只不过这次只是唇瓣相贴,几秒后便分开了。 “知道这件事。”他对陈方旬说,“我喜欢你的事。” 陈方旬勾了勾唇角,笑意渐浓:“这件事……那我的确应该知道。” 他伸手敲敲车门:“解锁下车吧。” 齐元霜愕然地看着他平静的语气与动作,磕磕绊绊道:“就这样吗?” “就这样。”陈方旬朝他挑了挑眉,开口说道。 “没有别的了?”齐元霜试探性问道,陈方旬靠着车门,笃定点了点头:“没有别的了。” “怎么不开门?”陈方旬再次敲了敲上锁的车门,“这招跟谁学的,不听到答案不开车门。” “不是跟你学的吗?”齐元霜对着他嘟囔,“你把关车里逼问多少次了。” 陈方旬朝他探身,顺带往方向盘的位置伸手,齐元霜还以为他要趁机解锁车门,手刚伸过去拦他,陈方旬伸向方向盘的手中途拐了个弯,握住了他的手。 “不逗你了,下车。”陈方旬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唇,左手揉了揉齐元霜的指尖,“晚饭没吃,不饿吗?” “……饿。”齐元霜呆呆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摸了摸被亲吻的唇瓣,慢吞吞开口。 车门最后还是解锁了,他们下车,从地下车库往茗溪公馆外的便利店走。 陈方旬和齐元霜十指相扣,相牵的手被藏在大衣口袋里,很暖和。 “你好幼稚哦。”走到半路的时候,齐元霜总算从呆滞的状态里回过神,扭头批判陈方旬。 陈方旬垂眸看他,随意道:“比你好一点。” 笑成什么样了都不知道,那笑容和不值钱似的。 他叹了口气,对阳光灿烂的齐元霜道:“不知道是谁之前还哭成花脸猫,现在又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等下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齐元霜肩膀蹭了蹭他:“打包卖给你了,死契。” 陈方旬的叹气声格外响亮:“这是强买强卖吗?” “这是心甘情愿。”齐元霜收起不值钱的笑,绷起一张脸望向陈方旬:“你后悔了?” 紧绷没几秒立马破功,陈方旬慢悠悠道:“责任心比较重,不后悔。” “真是优良品格啊陈哥。” “客气。” 便利店在茗溪公馆外对面那条街上,陈方旬和齐元霜站在红绿灯旁,等红灯跳转到绿灯。 齐元霜看向路灯下的斑马线,感慨似的说:“明明之前也和你走过斑马线,但现在觉得很不一样。” 陈方旬看了眼只剩五秒的红灯,捏了捏口袋里他的手:“有吗?感觉没区别。” 路还是那些路,身旁的人也是同一个人,身份上的区别并不会更改他是齐元霜的事实。 他一句话直接打碎了齐元霜临时冒出的多愁善感,收获了短暂的沉默。走到街对面后,陈方旬才发觉那一瞬间的沉默,试探性问道:“难道有区别?” “没有。”齐元霜立马把对他没用感慨踢到九霄云外,“你说的没错,反正都是我们两个人。” 便利店和外头的冷空气形成鲜明对比,齐元霜呼出一口气,拉着陈方旬到关东煮面前。 “你要吃什么吗?”十指相扣的手分开来,他一只手拿一次性餐杯,一只手拿着食品夹。 陈方旬瞥了眼:“和你一样就好。” 一旁是冷藏速食柜,他在齐元霜挑关东煮的时候,拿了两个三角饭团和两个三明治。 “你已经拿了吗?”齐元霜端着两杯关东煮,“去结账!” 结完账他们直接端着东西,挑了张玻璃幕墙边的餐桌,往外看能见到正在飘雪的街景。 齐元霜把三角饭团的包装拆了递给陈方旬,指了指他搭在一旁的右手:“晚上没挂吊带没问题吗?” “还好,没有不舒服。”陈方旬接过饭团,对他道。 也就一个晚上没挂,平时洗澡的时候也会摘掉,他不用右手,也没有磕磕碰碰,手臂并没有不适感。 齐元霜捧着那杯关东煮,面颊贴了贴餐杯外壁:“好冷。” 他今天穿的那身西装是陈方旬给他挑的法兰绒,暖归暖,还是没有他平时穿的羽绒服厚实。 便利店里有暖气,也能驱散不少寒意。 陈方旬咽下口中的饭团,对他道:“以后冬天还是穿羽绒服吧。” 第86章 “怎么突然这么看我?”陈方旬放下手里饭团的包装袋,齐元霜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杯关东煮,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看他。 “就是想看看你。”他低头喝了口汤,陈方旬没说话,只是让他把东西吃了:“等会儿冷了,先吃东西。” 齐元霜笑眼弯弯,桌子底下的皮鞋鞋尖抵着陈方旬的,轻轻碰了碰。 他现在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兴奋的信号,陈方旬拿他没办法,只是无奈问道:“有那么开心吗?” “很开心。”齐元霜说,重重点点头以示佐证。 陈方旬不大明白谈个恋爱为什么会开心成这样,他那点东西已经吃完了,齐元霜到现在就啃了半个饭团,咬一口喝口汤,还要抬眼看他。 活像要拿他的脸下饭。 “好好吃饭。”陈方旬低声道,“不是都签了死契么,又跑不了。” 齐元霜又开始笑,端着餐杯的手一抖一抖,陈方旬伸手扶了扶,才没让汤汁撒出来。 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里消磨时光,陈方旬拿着手机,时不时挂断宁善渊的电话,假装没看见信息。 忽视到后面都有点累,他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一把塞进口袋,安静看齐元霜吃东西。 齐元霜吃东西的时候习惯塞满整个口腔,不知道是不是在急诊养出的习惯,没时间吃东西,就多往嘴里塞点加快速度。 现在也是这样,两颊彻底鼓起来,吃饭的神情很专注。 陈方旬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习惯,不赶时间的时候吃东西慢条斯理,每一口都是控制到刚好入口的量,咀嚼次数都有自己的喜好。 “不用吃那么急,时间很充裕。”他柔声道。 齐元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回答他:“我不急啊。” “那你一次性吃那么大口做什么。”陈方旬问他,换来他一句“习惯了”。 “吃太快对胃不好。”陈方旬说,“这点你比我更清楚吧。” 齐元霜眨眨眼,吃饭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在便利店解决完晚饭后,已经接近八点半,陈方旬和齐元霜走出便利店,冷风猝不及防往他们脸上扇了响亮的耳光。 齐元霜猛地打了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右手往身侧摸了摸,勾住陈方旬的左手晃晃:“好冷。” 一牵住手,他就惊讶地转过头看陈方旬:“你好像暖炉,怎么会那么暖和。” 陈方旬松开他的手,揽过他,几乎将他半边身子圈在怀里:“冷就快点回家。” 他们大步穿行马路,走到后面几乎是小跑着回茗溪公馆,凛冽冷风扬起发丝,发梢像是在风中跳跃飞舞。 齐元霜嘴角的笑意就没有下去过,陈方旬微微低头就能看见那灿烂的笑容。 踏进室内后,两人抖落满身风雪,上了电梯。 他们没有再问去谁家,电梯逐渐停下的时候,答案轻而易举浮现。 陈方旬输入家门密码,齐元霜在他身侧抓他的衣袖。 家门打开,又被关上,他们站在玄关处,没有开灯,陈方旬靠着玄关柜,在黑暗里和齐元霜接吻。 第117章 比起宁家老宅连廊上那个急促的,安抚性质更重的吻,当下昏暗私密场所的亲吻更加缓和温柔。陈方旬张开唇,纵容齐元霜缠住他的舌尖不放,在口中放肆试探。 银边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之上,齐元霜一只手搭在陈方旬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捏住镜架,轻轻摘下那副眼镜。 桃花眼不再被镜片遮挡,完全露了出来,齐元霜咬了咬陈方旬的下唇,含糊不清道:“摘了眼镜……好像更方便……” 接吻前要摘眼镜,好像某种特殊的暗示,他的指尖勾着陈方旬的眼镜,眼底流露出几分痴迷。 陈方旬圈住他的手腕,顺势拿下他指尖的眼镜,放在身后的玄关柜上。 “硌到你了?”他哑声问道。 “没有。”齐元霜在断续的水声轻轻开口,“只是……你……” 他没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陈方旬望着他逐渐朦胧的眼神,眯了眯眼,掌心扣住他的后颈,指尖在那寸肌肤上摁了摁。 某个将敏感点提前暴露的人全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招,后腰发软险些半跪在陈方旬的面前。 “还以为你是在说谎。”陈方旬的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后颈的手缓缓下滑,停留在他的后腰,掌心稍稍用力,把人往上一托。 “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齐元霜仰起头去迎合他,问完之后就被陈方旬搂紧了腰。双唇分离时牵扯出晶莹的水液,陈方旬戏谑地看着他,准备开始翻旧账:“元霜,蹊水镇那会儿真的没有认出我是谁吗?” 齐元霜一怔,恍惚的神情猝然回笼。 “什么认出?”他困惑问道,陈方旬的手依旧搭在他的后颈上:“看着我好一半天,才认出来我是陈知,是真的刚认出来,还是假的?” “当然是刚认出来……”齐元霜往前贴了贴他,像是要把自己彻底陷进陈方旬的怀里,让陈方旬无暇顾及询问。 陈方旬从善如流同他紧贴,嘴里依旧不饶人:“没有骗我?” 齐元霜浑身紧绷,抬眼去看陈方旬。 “被我说中了啊。”陈方旬低笑道。 他也是这两天才想起来齐元霜之前和他说过的话有些地方是没办法对上的。蹊水镇说是故地重游,大概是早就有所计划。 意外遇见时,刚认出的恍然大悟,与齐元霜在手机里早就保存着的他高考时候的照片,每一件都是证据。 齐元霜最开始就认出他的证据。 “这个时候为什么又那么敏锐了?”半晌后,齐元霜才别扭道,垂下眼眸不去看陈方旬。 “迟钝也分情况啊。”陈方旬揉揉他的耳垂,“承认了?”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承认吗?”齐元霜撇撇嘴,“你第一眼都没认出我。” 他就没有忘记过陈方旬。记得陈方旬的生日,记得他的高考成绩,记得他的课表,大学军训时,陈方旬无意路过他们方阵面前,他都能记很久。 “你长大以后和江莺莺的形象差太大了。”陈方旬掌心贴着他的面颊,拇指轻轻抚摸他的眉骨。齐元霜下意识蹭蹭他的掌心,半眯着眼对他道:“哪里差很大?” “长开了。”陈方旬低声开口,“要是忘了你,那个时候连名字都记不起来,就要重新认识了。” “那要开心一下,至少你还记得我。”齐元霜笑眼弯弯,往陈方旬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陈方旬笑着看他:“这算奖励吗?” 他打开客厅的灯,重新戴好眼镜,将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往厨房走去:“要喝水吗?” 齐元霜开了一键跟随,和黏在他身后也没区别:“喝喝喝。” 喝完水之后两个人放下水杯,坐在沙发上忽然陷入了沉默。 齐元霜抓抓头发:“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和往常一样就好。”陈方旬平静回复他。 然而这两句之后,又是安静,两个人齐齐转头对视,齐元霜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其实我现在特别想亲你。” 陈方旬:“?” 他茫然地看着齐元霜,不太能理解他的脑袋瓜里都是什么东西。 “我们是在恋爱没错了吧?”齐元霜又问道。 陈方旬一愣,眉梢微抬:“难道还要再走一遍流程?” 他推了推眼镜,口头阐述了一下流程:“‘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和我谈恋爱吗’这种?” 这一段话四平八稳寡淡平直,还能听出点苍白的意思。 齐元霜咋舌道:“你不要学宁家老宅的佣人说话。” 有点恐怖。 陈方旬收了那点语气,调侃道:“流程走完了,关系已经确定完毕,不用那么怀疑。” 齐元霜出神地盯着他,保持沉默没回答。 “怎么这个表情?”陈方旬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困惑道。 “其实吧。”齐元霜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我刚才在走神。” “看的出来。” “主要在想和你接吻。” “……???” 陈方旬慢慢抬起手,再一次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越来越离谱了。” “我也不知道啊。”齐元霜贴近他,有点苦恼:“控制不住想这件事。” 他认真盯着陈方旬的双唇,压根移不开眼神。 陈方旬任由他盯着,慢悠悠道:“其实我也有话和你说。” 齐元霜的话和自动回复似的:“什么?” “我现在很想笑。” 压根没有任何想要接吻的气氛,他现在真的只想笑。 齐元霜试图绷紧嘴唇,紧绷了一秒后跟着笑出声:“你在破坏气氛啊!” “你确定刚才我们之间有气氛那种东西吗?”陈方旬惊讶地看着他,齐元霜恶狠狠伸手指按在他的唇边痣上:“我努力酝酿了!” 两个人在沙发上笑闹作一团,齐元霜倒在陈方旬身上,一手护着他骨折的右手,另一只手点了点陈方旬的唇边痣:“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摸了。” 陈方旬摩挲他的手腕内侧:“就这么喜欢?” “很漂亮诶。”齐元霜俯下身亲了亲那枚痣,夸奖似的道。 陈方旬的唇边痣于他而言就像是画龙点睛。他生了副冷艳的相貌,距离感格外强烈,自带生人勿进的气场。那枚唇边痣却是恰到好处点缀,带出一抹隐约的风情,连带冷感凌厉的眉眼都能看出几分多情潋滟。 齐元霜还是江莺莺那会儿就喜欢盯着他的唇边痣看,陈知看书,江莺莺就看他。 他贴着陈方旬的胸口,听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安心。 在宁家时的不安都被尽数驱散,他的全身都很暖和。 屋里开了暖气,陈方旬摸摸齐元霜的头发,只能摸到发胶和发泥。 还是早上他帮齐元霜弄的发型。 “洗澡的时候把头发洗了,发泥发胶粘头发上不好。”陈方旬对齐元霜说道。 “知道。”齐元霜的声音有些沉闷模糊。他抬起头看向陈方旬:“能借用你家浴室吗?” 陈方旬知道他今晚准备留宿,应道:“当然可以。” 他的衣柜里还有上次齐元霜留下的衣物,连上楼拿衣服的步骤都省了。 “时间不早了,去洗澡。”陈方旬拍拍他的大腿,催促他去洗漱。 晚上十点多,对齐元霜而言时间尚早,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对陈方旬而言,已经要到入睡时间了。 陈助理作息规律,熬夜成性的恋人不会让他熬夜,只会被反向带动养成健康作息。 齐元霜从他身上爬起来去洗澡,陈方旬坐在沙发上,打开静音的手机,回了几条优先级较高的工作信息,才回复宁善渊的电话。 “你今晚没来寿宴吗?”宁善渊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出声问道。 陈方旬拿着手机往露台走:“临时有事,先离开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态度已经听不出多少尊敬的意思。 宁善渊沉默了一瞬,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略微有些颤抖:“是因为齐元霜吗?” 陈方旬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对他而言,他和齐元霜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他们谈论,这些是他的私事,他没有必要回答。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寿宴上。”陈方旬平淡道,“车祸后身体也没好全,便想着好好休养。” 他找理由时也不会让人挑出错处,宁善渊一时间哑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彼此之间只有沉默。 “时间不早了,宁总早点休息。”陈方旬同他说,挂断了电话。 他长舒一口气,眺望远处繁华夜景,收回视线往主卧走。 齐元霜已经洗完澡,正在吹头发:“我洗好了,方旬你洗澡吧。” 陈方旬脱下西装外套,单手解开衬衫扣子,拿上睡衣往浴室走。齐元霜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头毛在暖风中乱飞,连带那张俊秀的脸也跟着五官齐飞。 他经过的时候看了眼,实在看不下去齐医生对待自己的粗暴劲儿,拿过吹风机,降低风温,替他吹头发。 吹干之后摁掉开关,把吹风机挂在墙面的挂钩上。 “吹个头发而已,对自己那么凶。”陈方旬道。 “这样比较快。”齐元霜发梢打了点卷,蓬松顶在脑袋上,刘海全都放了下来。他本来就显小,这会儿瞧着年纪更小了。 陈方旬把他移出卫生间,关门进淋浴房洗澡。 等他洗完澡吹完头出来,齐元霜已经窝在床上了,正拿着手机打消消乐,见到他时立马掀开被子殷勤道:“”陛下,我已经暖好床了。” 他一天嘴巴不贫就受不了,更别提今天还因为回了趟宁家心情格外糟糕,晚上才恢复过来。 嘴巴也跟着一刻不停。 陈方旬无语道:“这回又是什么剧本。” “您想是什么那就是什么。”齐元霜放下手机,跪在床上,伸出双臂朝着陈方旬一拜,毕恭毕敬道。 陈方旬:“……” 他有时候真的会因为齐元霜莫名其妙的戏瘾感到茫然。 第118章 “跪安吧。”陈方旬抱臂站在床边,低下头去看他。 齐元霜抬起头大惊失色:“就不能留下来侍寝么陛下。” “你是什么身份啊。”陈方旬看得好笑,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头顶。 齐元霜思索后开口:“我能是蓝颜祸水吗?” “那我就是昏君。”昏君对祸水,剧本合理了,陈方旬接话倒是接的很快。 齐元霜再一次大惊失色,双臂一展又拜了拜,掐着嗓子道:“陛下圣明啊!” “……” 陈方旬拿他没辙,无奈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揉成鸡窝头,又探下去掐了把他的脸:“不闹了,被子盖好睡觉。” 齐元霜嘿嘿一笑,钻进被子里,陈方旬刚一躺下,他就骨碌碌滚了过来。 生病那会儿同床共枕还有所顾忌,分了两个被窝,如今关系一确定,被子也只剩一床了。 陈方旬一低头就能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没有一点困意在里头。 “不困吗?”他开口问道,问完才觉得这是个废话。 齐元霜平时这个点比谁都清醒。 “不困。”齐元霜说道。 陈方旬伸手关掉卧室的大灯,只留了床头的夜灯。光线昏黄柔和,齐元霜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侧躺着看陈方旬的面容。 “很像在做梦。”他低声道。 陈方旬不知道他这种奇妙的漂浮感来源何处,还是出言安抚道:“真的,要掐一掐吗?” “不掐。”齐元霜开口拒绝,往陈方旬的方向又缩了缩。陈方旬伸手摸了摸他的左脸颊,季俞琴扇的那一耳光也就当时留了红痕,去便利店那会儿痕迹已经淡化不少,现在看不大出来。 他轻声问道:“还疼不疼?” 齐元霜本来想摇头,想了想还是换了个答案:“当时疼。” 陈方旬朝他的脸上轻轻吹了口气,又伸手贴了贴:“不疼了。” 当时那个巴掌的确把他也吓到了,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季俞琴会突然发难。 对着已成年的孩子扇耳光,身侧还有“外人”,连点脸面都不给人留,当真是过分。 无论如何,打脸都不应当。 “都是当时疼。”齐元霜抬眼看向陈方旬,轻声喃喃:“现在已经不疼了。” 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他自己也努力走了出来,一直计较以前的疼痛,会忽略现在拥有的蜜糖。 “以前的疼也要计较。不计较伤口不会好。”陈方旬正色道。 他们都对彼此的问题格外清楚,却对自己的熟视无睹。 “知道了。”齐元霜说,“我会记得。” 时间不早,陈方旬低下头,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晚安吻。” 小夜灯被关上,齐元霜原以为他会睡不着,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他在陈方旬怀里来回翻了两个身后,就闭上了眼睛。 睡得很熟。 第87章 难得一次早睡,齐元霜醒得格外早。他睁开眼时,大脑最先给出的反馈是困惑,并不知道身体处于什么环境当中。 醒觉片刻后才意识到昨晚他和陈方旬同床共枕了。 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 陈方旬还在睡,半搂着他,手臂横在他的腰间,把他圈在怀中。 呼吸平稳,眉眼沉静,没有蹙眉,也没有噩梦缠身。 他睡相和睡颜一直都很文静,睡颜甚至能看出点乖巧的意思。 齐元霜盯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一晚上的漂浮感忽地沉了下来,他躺在松软的被褥中,脚踏实地,晃晃悠悠的心彻底安定。 “嗯……什么时候醒的?”陈方旬声音沙哑,左手往床头柜摸了摸,拿到手机后看了眼时间:“六点……你今天醒那么早?” 他还以为齐元霜至少要睡到平时的时间。 “很早就醒了。”齐元霜笑了笑,“而且我平时熬夜,起床时间也就比现在晚了一个小时,昨晚甚至没熬夜,早点醒不是正常的吗?” 陈方旬随意抹了把脸,刚坐起身,齐元霜就凑过来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 “有点扎。”他对陈方旬说。 “有胡渣当然扎。”陈方旬道,顺手摸了把齐元霜干净的下巴:“你是真的不长啊。” 齐元霜打了个哈欠:“我爸也不长,家里遗传。” 这件事让他一度非常骄傲,因为早上省了笔剃胡子的时间,能让他多睡十分钟。 两人在床上搂搂抱抱到六点半,是陈方旬平时起床洗漱的时间。 陈方旬掀开被子下床,回过身一看,齐元霜还在盯着他发呆。 “还在醒觉?”陈方旬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齐元霜回过神摇了摇头:“已经醒了。”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陈方旬的身上,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容很是古怪。 陈方旬后背发凉,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最后一把掐住他的脸:“看什么呢?” 齐元霜被他掐着脸,被迫抬头看着他,嘴唇被挤成鸭子嘴,含含糊糊回答:“蛇魔都米有……” “楼万霄讲别的东西一点不信,说我阳痿你就信了,我该说你傻还是说你故意?”陈方旬手指掐了掐他的面颊,看着他柔软的双唇弹了弹。 齐元霜没说话,那双眼睛却和会说话似的,朝陈方旬眨巴,明亮狡黠,试图把自己求饶的心思传递出去。 陈方旬松开他的脸,揉揉掐出来的红痕,没好气道:“蓝颜祸水,这回要说什么?” 不是你自己和楼万霄说自己阳痿的吗? 齐元霜其实想这么和陈方旬说。 但只是想想,他总觉得说出来之后自己会倒霉,于是换了另一个说法。 齐元霜本来是坐在床铺上,被子下的腿动了动,换成跪坐,掀开被子后膝行到陈方旬的面前,一只手勾住了陈方旬睡裤的边缘,仰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要我帮你吗?” “有件事我还没和你说。”他的食指和拇指指尖相抵,圈出一个空心圈,抵在双唇上,朝空心圈伸出一截淡红色的舌尖,又慢慢收了回去,放下手,面上神情乖巧,语气却格外暧昧:“其实我能给樱桃梗打结。” 陈方旬睫羽微敛,垂眸盯着他的双唇,忽然抬手,手掌盖帽似的盖在齐元霜的脑袋上,然后揉了揉他的头发。 齐元霜:“……???” 他全然没想到陈方旬会是这个动作,整个人呆坐在原地,震惊到掉色。 陈方旬好笑地看着他:“多谢好意,但不用了。” 齐元霜还呆坐在原地,成了一尊雕像,陈方旬心情颇好地往卫生间走,人快走进去了,又探出半边身子,对跪坐在床上的齐元霜道:“哦,舌头给樱桃梗打结这个,我也会。” “谁要和你比这个啊!” 齐元霜脸红成热水壶,卫生间门一关上后,他就在床上疯狂打滚,最后上半身直接摔在了地上。 陈方旬本来站在洗手台前刷牙,听见重重一声后打开了门,无可奈何地看着仰头看他的齐元霜。 “意外。”齐元霜对他说道,朝他嘿嘿一笑。 陈方旬叼着牙刷,看他很灵活地翻了个身,轻松翻回床上,还要硬凹松弛感看着他。 “……” 陈方旬一脸无奈,重新进了卫生间,并再次关上门,试图给齐元霜留了点脸面。 小孩子心性。 他摇摇头,吐掉口中的牙膏沫,开始漱口。 洗完脸后卫生间的门被敲响,他开口道:“直接开门。” 齐元霜拧开门,站在门口打量他:“早餐吃什么?” “你定就好,我不挑。”陈方旬已经在脸上抹好剃须泡沫,拿着柄剃须刀准备剃胡子。 他不习惯电动,都是手动自己慢慢剃。 齐元霜靠着门框,静静打量他,陈方旬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手痒?” 看他的视线太热烈了,陈方旬想忽视都没用。齐元霜眼睛一亮:“可以吗?” 陈方旬把剃须刀递给他,握着齐元霜的手教他怎么刮胡子:“轻轻带过面颊就可以了。” 齐元霜一双手格外稳当,持手术刀的手换了剃须刀也没有半分颤抖,专注地盯着陈方旬的面颊,手上没有施加太大力气。 认真到近乎小心翼翼。 刮干净后,他才放下剃须刀,彻底松口气。 “没必要这么紧张。”陈方旬洗干净脸,拿过须后水抹在下巴上,失笑道。 “怕刮破你的脸。”齐元霜往牙刷上挤牙膏,“要刮破了我会后悔万分。” “看来很喜欢我的脸。”陈方旬慢悠悠道。 齐元霜指指他,得意道:“休想拿这个问题给我挖坑,我喜欢你这个人,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陈方旬捏了捏他的脸:“所以早餐吃什么想好没?” 齐元霜含含糊糊道:“清汤面。” 他在刷牙,陈方旬出了卫生间去厨房煮清汤面,等齐元霜洗漱完毕,他已经开始煎鸡蛋了。 齐元霜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陈方旬的身后,夹着手机晃了晃:“好想给你拍照。” “拍啊。”陈方旬给鸡蛋翻了个面,给齐元霜的溏心煎蛋率先出了锅,“没拦着你。” “那拍完公开呢?”齐元霜循序渐进,就见陈方旬低头打量了眼自己的衣着:“穿这样也可以?” 齐元霜笑道:“睡衣不是更好吗?” 陈方旬把全熟的鸡蛋放在碗里,洗净锅后烧水煮面,又取了两只碗,准备清汤面的调味:“你不介意我就没问题。” 第119章 齐元霜蹬蹬蹬后退几步,站在中岛台后看开放厨房里,陈方旬站在灶台前的背影,连角度都没找,拿起手机按下拍摄键,将陈方旬的背影自然圈在相机中,露了小半张侧脸。 拍完之后放下手机,接过捞面工作,把面夹起来放进底汤里,端面去了餐桌前。 陈方旬拿着一双筷子和一柄叉子,并不知道他拍了什么照片。 “清汤面也拍?”他看着齐元霜硬挑角度给一碗清汤面拍照,还要把压在面条底下的溏心煎蛋翻上来放在最顶上,甚至去冰箱里翻出一根小葱,洗干净剪了点葱绿洒在上面。 齐元霜拿着手机比划了一会儿,找到绝佳角度后拍照,欣赏了两遍后放下了手机:“当然要拍。” 清汤面拍好看点给他们看看,陈方旬的背影照模糊一下再发。 看个面得了,还想看人,这不是做梦吗? 陈方旬:“……” 他记得他和齐元霜就差了两岁,两岁的年龄差产生的代沟也那么深刻吗? “怎么了?”齐元霜疑惑问道,陈方旬摇摇头,夸了他一句:“精神不错,挺好的。” “……方旬,你是我爸爸吗?”齐元霜沉默片刻,无辜乖巧问道。 这话说的太像长辈感慨晚辈了。 陈方旬挑面条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哪种?” “噗咳咳咳咳……”齐元霜猛地睁大眼,呛到拼命咳嗽。陈方旬放下叉子,轻轻拍他的后背:“吃那么急干么,没人和你抢。” 齐元霜给自己灌了口面汤才抚顺呛到的喉咙,结结巴巴道:“不是你先说那种话的吗?” “我说什么了?”陈方旬还在拍他的后背,“难道不是你先和我感慨么?” “那也不是……也没有……不对……”齐元霜语无伦次道,耳朵红的能去煎鸡蛋。 陈方旬面不改色看着他,眼底却全是笑意:“自己说的话自己反倒脸红。” 齐元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今天才认识陈方旬:“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第一天认识我?”陈方旬挑了挑眉,“我看起来很像万事不知的笨蛋么?” 齐元霜面红耳赤,总感觉眼前这个人和自己认识的陈方旬是两个人。 这回哪里是他是狐狸精,陈方旬是书生了,角色彻底调转。 他那位法医朋友老赵口中的纯情呆瓜一去不复返了。 陈方旬平时的外在形象上实在太能欺骗人,成熟稳重,行事作风还有点老派传统。齐元霜有时候都会觉得他是个纯粹的正经人,不能随便调戏。 事实上陈方旬见过的多了去了。只是大多数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工作上,脑子分给工作之后,其他事情就不做考虑,完全工作模式,自然不会说这些话。 齐元霜开了个头,他最近工作压力又不大,模式修正过后稍微暴露了一点。 “那我是不是以后看不到你脸红了?”齐元霜突兀问道。 陈方旬沉思过后说道:“也不一定。” 他也不是不会脸红,看齐元霜会干出什么事儿。 “别一脸兴奋挽袖子了,先把面吃完。”他见齐元霜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叹了口气道。 哪来那么大好奇心想让他脸红。 陈方旬做饭,碗就是齐元霜洗。 齐医生洗碗结束后匆匆换衣服上班,他懒得上楼回家拿自己的衣服,从陈方旬的衣柜里穿了件大衣,除了裤子,内搭全是陈方旬的衣服。 “围巾戴上。”陈方旬翻出一条羊毛围巾递给他,齐元霜往他唇上亲了一口:“我去上班了,你记得吃药。” “好。”陈方旬和他告别,目送他进了电梯。 齐元霜去上班后,他转身进了书房,开始线上办公。 早高峰期间,整座城市彻底活了过来,君景澜庭六号4201却依旧昏暗如同深夜。 床头柜的手机忽地发出一声提示音,手机屏幕亮起,微白的光映亮床头。 一只苍白的手从被褥中伸了出来,在床头柜上摸索,抓住了手机。 紧接着是发如蓬草的脑袋探出被窝,双眼朦胧给手机解锁,查看信息。 【“aaa齐医生”邀请你加入了群聊,群聊参与人还有傅长阙,谢逐青,沈敬玄,宁善渊,何思言,姜京月,姜亦文】 楼万霄尚未清醒的脑袋看见这一行小字,发出一声不耐烦的闷哼。 齐元霜是不是有病,可汗大点兵吗? 第88章 【裴清羽已加入群聊】 【aaa齐医生:哎呀,差点忘了一位。】 楼万霄拿着手机,重新钻回被窝里,往群聊里发了个问号。 【谢逐青:这个群是什么意思?】 【裴清羽:我好像没有必要出现在这个群里?】 【aaa齐医生已将群名改为“狗粮加工厂”】 【aaa齐医生:只是通知各位一些消息,但我不想慢慢选中群发,所以直接拉群了。】 楼万霄不耐烦地盯着手机屏幕,在他退群之前,齐元霜似乎是意识到这群人的想法,快速发了一连串的信息,根据信息冒出来的条数来看,齐元霜绝对是先在文件传输助手里发好了,然后选中全部逐条转发到群里面。 他先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碗起码加了十几层滤镜清汤面。 【傅长阙:你有话快说。】 【沈敬玄:齐元霜,你在发什么疯?】 【宁善渊:……】 【姜京月:齐元霜,你有病能不能去吃药!!】 群里发了一堆认为齐元霜是神经病的信息,但没有一个人率先选择退群,楼万霄看着这群人,猜测他们都在等齐元霜的消息。 等他发完这个群就空了。 【aaa齐医生: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一碗不同寻常的清汤面。】 【aaa齐元霜:清汤面可不一般,吃完之后我早上的都有动力上班了。】 他着重@了沈敬玄和傅长阙:【@傅长阙@沈敬玄,哎呀不要着急嘛,知道是谁给我做的清汤面吗?】 【aaa齐医生:如果你们知道是谁给我做的清汤面你们也会觉得我命好。】 他没必要的话实在太多,楼万霄厌烦地看着屏幕,觉得自己的好奇简直是发神经,还不如把时间放在睡觉上。 在他选择退出群聊的时候,手机上方又冒出来一条消息提示,齐元霜发了一张图片。 他为自己的手贱感到懊悔,但他还是撤回退群的念头,倒回去看那张照片。 照片虽然被加了层唯美滤镜且稍微模糊了一下,将齐元霜不想给他们这群人看到高清照的心思暴露无遗。 【楼万霄:你发一张男人的背影是什么意思,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大费干戈,有病?】 【aaa齐医生:麻烦看清楚人是谁再和我说话好吗?】 楼万霄缩在被窝里,双指放大照片,盯着照片里男人略显模糊的侧脸,缓缓吐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啊”。 尾音上扬破音,充分表达了他的震撼。 很显然群里有人比他更快反应过来,群消息霎时间冲破99+,全是问号质问齐元霜的。 【姜京月:齐元霜你这个疯子,你不要脸!!!】 【沈敬玄:齐元霜,你发癔症了?!】 【宁善渊:他昨晚是因为你才没来……】 【谢逐青:……】 【何思言:???】 【aaa齐医生:方旬的厨艺很好哦。】 【aaa齐医生:感谢各位祝福,太客气了。】 附赠害羞的笑脸表情,很平常的羞涩表情,楼万霄大脑空白地盯着那个表情,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齐元霜那张嘲讽笑的倨傲面孔。 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口蜜腹剑嘴毒刻薄。 楼万霄完全受不了,他保存照片,毫不犹豫给齐元霜发了个比中指的表情包,退出了群聊。 【楼万霄,傅长阙,沈敬玄,谢逐青,何思言,姜京月,姜亦文,裴清羽,宁善渊已退出群聊。】 【群“狗粮加工厂”已被解散。】 楼万霄猛地把手机摔在床上,摔完之后手机界面依旧停留在聊天列表上,右下角发现冒出了红点。 他平时不怎么看朋友圈,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打开看了看。 齐元霜这个疯子像是预料到他们会同一时刻退群一样,直接发了朋友圈。 楼万霄打开朋友圈,最顶上一条就是齐元霜发的,时间是刚刚。 【aaa齐医生:感谢男友的爱心早餐】 配文加了一个红色爱心,照片是九宫格,陈方旬的背影在中间,其他全是各种角度的清汤面,加了十几级滤镜。 楼万霄希望没有点赞但是有点踩这种东西,很恶劣地在下面评论:【你是不是做梦做多了?】 下一秒他就看见齐元霜那条朋友圈下多了个点赞和评论。 【cfx:这么开心?】 【aaa齐医生:当然开心。】 楼万霄选中自己的评论,选择了删除,同时退出朋友圈,点开齐元霜的好友名片,在设置中选择“不看该好友的朋友圈”,关掉了手机,眼不见心不烦。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从被窝里丢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昏暗的卧室里,传出一句沙哑响亮的脏话。 - 第120章 “啧,玩不起啊。”齐元霜挨个点开群聊对象的聊天框,沈敬玄和傅长阙已经把拉黑了,姜京月直接跳出来“您还不是对方好友”,其他人没删也没拉黑,但按照他的猜测来看,应该选择拉黑他的朋友圈了。 他把手机丢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没意思,还以为能撑过一个上午,这么快就都破防了。” 按照他的猜测,他还以为这群人能撑过一段时间,结果无一例外破大防,没有一个坚守到底,听他的爱情故事。 急诊那边的工作他已经结束了,他重新回到了精神科的怀抱,继续当他的精神科医生。 上午的看诊工作全部结束,他躺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亮,一大堆友人的信息,老赵倒是知道他的朋友圈发的是陈方旬,没多说什么,只发了个猥琐的表情包让他请吃饭。 齐元霜让他滚,看了下别的好友给他发的,问他为什么会被一碗清汤面骗走。 他回复男友人太好他把持不住,清汤面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友人让他滚,大概是和恋爱脑没有任何话题。 齐元霜心情颇好地转动手机,只觉得窗外的阴天也像晴天一样美好,让人心情如水洗,非常明媚自由。 他走到窗前,在一阵雷劈下来后感慨道:“天气真好啊。” 换来敲门找他的护士一个震撼的表情。 “我只是精神太好了。”齐元霜微笑着和她解释。 年轻护士倒退半步,看了看外面诊室的牌子,又倒进来小心翼翼问道:“齐医生,认知障碍不能拖的。” “芳芳,我真的只是比较高兴。”齐元霜保持微笑,芳芳护士沉默地把检查报告放在他的桌子上,退出诊室,关上了门。 齐元霜:“……” 手机铃声好日子恰到好处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是陈方旬的。 “中午吃了没有?”陈方旬戴着蓝牙耳机,站在中岛台前喝水。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正好到中午时间,他便想着给齐元霜打电话,问问饭吃了没有。 齐元霜语气欢快:“还没有哦,方旬你吃了没有?” 陈方旬笑道:“我吃过了,你不在急诊应该没有那么忙了吧,早点去吃饭。” “知道了,等会儿就去吃。”齐元霜应道。 雨越下越大,陈方旬端着水杯到窗前,开口问齐元霜:“你早上给傅长阙他们发了什么东西吗?刚刚一直在在给我发消息和打电话,我还以为是工作,一开口就是发疯。” 齐元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稍微逗了一下他们。” 他还在一下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表示的确只是一点小事,没有任何问题。 陈方旬想起傅长阙发来的震撼信息,楼万霄连发十几条崩溃困惑,以及谢逐青突如其来的祝福,基本能猜出来齐元霜给他们群发消息了。 他也没有多问的意思,只是催促齐元霜去吃饭,这才挂断了电话。 电话一挂断,陈雅瑛的信息跟着跳了出来。 小姑娘发了张齐元霜朋友的截图,还特意把陈方旬的回复红圈圈住,又跟着发了个“嘿嘿”。 陈方旬不知道她激动的地方在哪里,发了条信息问她三十一号回不回家。 【歹毒吃谷:不回呀,我要和室友出去跨年~】 【歹毒吃谷:猫猫探头.jpg】 她有自己的安排,陈方旬也不好多管,只是提醒了一句注意安全。 【歹毒吃谷:知道了!】 【歹毒吃谷:哥你身体好点没有?】 【cfx:身体好点了。你是不是快到期末周了?平时记得复习。】 陈雅瑛安安分分回了个知道了。 陈方旬拿着手机,外头正在下雨,不知道为什么竟生出自己已经是个空巢老人的错觉。 妹妹长大上大学后他就时不时会有这种感觉,孩子长大离家的怅然若失。 直到齐元霜给他发了三十几条消息,手机提示音叮叮当当响,那种错觉一晃而过,他看着消息提示里频频上升的数值,打开了聊天列表。 【aaa齐医生:陈哥,一生有两次幸运,一次幸运遇见你,一次幸运能和你携手走到底,不论我的世界如何车水马龙繁华盛世,还是片刻化作须臾,我都会坚定不移选择你,走向你。】 【cfx:?】 陈方旬沉默地看着齐元霜给他发的消息,往上划拉才看到他转发的东西。 【cfx:想让我陪你演什么?】 齐元霜的兴奋要通过文字传出来,陈方旬看他哐哐发了两条。 【aaa齐医生:就不能是对你表达一下我的爱意么。】 外加偷笑表情包。 陈方旬简直无话可说。他是真的觉得齐元霜今天有点过分兴奋了,甚至能称得上亢奋。 【cfx:可以,你的自由。】 他俩就这么插科打诨消磨了整个午休,陈方旬放下手机的时候还有点不可思议。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还会有抱着手机一直聊天不停的时候,按照之前的习惯,回消息基本是针对工作,甚至回复的次数都和规定了似的。 陈方旬放下手机,无奈笑了笑。 - 三十一号那天,齐元霜一下班就往家跑,进门后直接冲进书房抓住了陈方旬,黏在他身边不挪窝了。 陈方旬正在确认上司的会议安排,眼睛就没离开过电脑,顺手往后摸了摸齐元霜的脸颊:“下班了?” “嗯。”齐元霜脑袋埋在陈方旬的肩窝里蹭了蹭,吸了一口气问道:“晚上出去跨年吗?雅瑛都不回来了。” “可以,我这边流程确认好就出门。”陈方旬回过头亲了他的脸颊一口,“麻烦等我一会儿。” 齐元霜贴完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和餐厅再一次确认位置。 陈方旬没让他久等,十分钟后就关掉电脑站起身:“好了,出门吗?” 齐元霜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半推着人出了房间。 他们出门的时候,街上格外热闹,到处都是人。 今天是周五,第二天还是元旦,多的是人出来准备跨年。 齐元霜开车,载着陈方旬先去餐厅吃饭。 “你往年会跨年吗?”前往餐厅路上,齐元霜问陈方旬。 陈方旬想了想,很果断摇头:“公司加班。” 那会儿陈雅瑛读高中,他下班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兄妹俩不会跨年,顶多第二天元旦陈方旬带妹妹出去逛逛,甚至逛到一半都会被抓回去加班。 今年有空,陈雅瑛也有自己的安排了。 “可怜。”齐元霜感叹道,“没关系,今年你可以跨年了!” 陈方旬举起还打着石膏的手:“因祸得福。” “这种福气还是给宁善渊吧。”齐元霜语速极快道。 餐厅位置在酒店顶楼,老板是齐元霜的故交,仗着这层关系,齐元霜特意确认了今晚预约名单里不会出现乱七八糟的人打扰他和陈方旬的约会。 他会约会做的准备绝对不允许被破坏。 陈方旬对此一无所知,跟在齐元霜进餐厅落座,吃了顿很安生的晚餐。 “还有点不太习惯。”他小声对齐元霜说。 “有些话,我们就当不知道,不要说出来。”齐元霜同样压低声回复他。 说出口了万一发生,当真是没地方说。 他都尽可能避开了。 陈方旬忍笑道:“不用那么紧张,他们所有人的行程我都知道,今晚他们都有安排,不会出现在这。” 他和活点地图似的,那群人现在在哪里有什么安排全都一清二楚。 还有些工作甚至是他安排的。 往常都是他加班,也让他们体会一下加班的感受。 齐元霜略微松了口气。 今晚跨年约会的安排大权都在齐元霜的手里,陈方旬只要跟在他身后跑就好,两个人在餐厅吃完饭,齐元霜带着陈方旬去专门的跨年夜市逛街,经过糖葫芦摊还买了根糖葫芦。 距离齐元霜刚吃完饭只过了三十分钟。 “你真的不要吗?”齐元霜转过身问陈方旬。 陈方旬抬手拒绝:“你吃。” 他不怎么喜欢甜的东西,对糖的耐受能力极其低下,根本吃不了多少。 齐元霜付完账,咬下一颗山楂:“真的不试试?” 陈方旬薅住他的羽绒服帽子,几乎是牵着他走路:“太客气了,不用。” 齐元霜也没多少失望,边啃糖葫芦边和陈方旬逛夜市。 陈方旬注意基本都在他身上,垂眸盯着他吃糖葫芦的模样,忽地俯下身咬了一口。 齐元霜讶异地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笑眼弯弯道:“你要吃直说啊,我又不护食。” 嘴巴里又酸又甜,陈方旬把那半个带糖壳的山楂咽下去,微微蹙眉:“只是看你吃的很香想试试,不喜欢。” 他皱了皱鼻子,默默离那根糖葫芦远了点。 齐元霜看得好笑,不再勉强他,自己慢慢啃糖葫芦了。 夜市基本就是人挤人,齐元霜本来还想四处逛逛,拿着根糖葫芦这瞧瞧那看看,被挤到连糖葫芦都不方便吃后,他终于放弃逛街。 “我不想逛了,人好多。”他转过头对陈方旬说。 陈方旬基本把路况记了个清楚,牵着他的手七拐八拐就绕出了夜市,甚至走回了停车场。 他认路的能力齐元霜根本赶不上,看到停车场时,震惊地看着陈方旬:“你怎么知道这里会有路的?” “看看就知道了。”陈方旬不以为意,“接下来要去哪儿?” 齐元霜拿着那根糖葫芦一晃一晃,他看了眼时间:“这才十点多,离跨年还早诶。” 第121章 “你原来的计划是不是在夜市逛到十一点,然后开车去看烟花秀?” “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的。”齐元霜眨眨眼,浮夸地叹了口气。 陈方旬沉思了一会儿:“有个地方看烟花很好,但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位置。” 跨年夜应该比较忙碌,不一定会有空余。 齐元霜啃完最后一个山楂,把签子和纸袋丢进垃圾桶:“总要去看看才知道有没有啊。” 车在目的地停下后,齐元霜看向窗外的建筑物,酒店名字就这么挂在外头。 他朝陈方旬挑了挑眉:“方旬,如果想和我开房,可以直说的哦。” 原先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缓缓搭在了陈方旬的大腿上。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镇定道:“二十三楼的江景房看烟花很清楚。” 他知道的实在太清楚了,甚至到了熟练的程度,齐元霜眯了眯眼:“真的?” 陈方旬应了一声:“真的。” 他补充说明道:“我的工作里也有这一项。” 老板想给情人惊喜,当然要陈方旬这个倒霉蛋负责。 提到这个,他又叹了口气,回忆起自己倒霉的工作生涯。 齐元霜无意在跨年夜勾起他对工作的痛苦回忆,匆忙阻拦他:“跨年夜估计已经被订空了。” 他拿着手机在陈方旬面前晃了晃:“不过我有特殊技巧。” 直到从前台拿完房卡,上电梯进了酒店房间,陈方旬才困惑地转过头问齐元霜:“你在珩京有地方住,还有必要订个长期的房间吗?” 齐元霜脱了羽绒服外套,抓了抓头发,往后一倒,就倒进了沙发里:“家里有时候也会住厌烦,所以得换个地方住一住,也算是换个心情。” 一个地方待太久,他会觉得很枯燥。 他的脑回路陈方旬有时候也很难对接上,不过这种时候选择包容就好。 房间是一室一厅一卫的构造,客厅和房间都是一整面的落地窗,朝外看的确是个烟花秀的最佳观赏点。 齐元霜本来是从背后搂住陈方旬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 黏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才松开手,在陈方旬疑惑的眼神里,钻进了陈方旬的怀抱中。 陈方旬站在落地窗前看他忙活来忙活去,无奈摇摇头,把他圈在自己怀里。 烟花尚未升空绽放,他们的身躯却率先紧紧相拥。 亲吻要在烟花绽放之前。 第89章 楼层高,能将珩京夜景尽数俯瞰于眼底。 房间空旷,陈方旬站在落地窗前,和齐元霜接吻。 并不是深吻,只是浅尝辄止,几秒后他们松开彼此,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齐元霜坐着坐着就换了姿势,两条腿靠着沙发背,仰躺在沙发上。 他的两条手臂垂下来贴着地面乱晃,陈方旬靠坐在他的旁边,提醒他一句:“别摔了。” “不会的,我习惯了。”仰躺的姿势让齐元霜说话的声音都发紧,他抬起自己的两条手臂,忽然开口道:“等会儿,好像起不来了。” 陈方旬刚想伸手去拉他,就见他和落网的鱼一样扑棱半天折着身体从沙发上翻了下去,一侧身脸摔在他的大腿上,人跪在他的脚边。 齐元霜的双手撑在他的大腿上抬起脸,一脸惊险地喘了口气:“阴沟翻船了。” “我和你说过了,小心摔。”陈方旬无奈地看着他,“怎么那么闹腾呢?” 和齐元霜多年后的重逢,他从树上跳了下来,第二次在宋清的家里,他从角落里蹿了出来,后面又看他从沙发上翻折下来。 “是不是属猴的?”陈方旬难以理解问道。 这种闹腾性子他只能想到老一辈人说的是不是属猴的。 “我属鸡。”齐元霜枕在他的大腿上说,陈方旬掐了掐他的嘴:“难怪。” “难怪什么?” “牙尖嘴利,会叨人。”陈方旬笑道。 齐元霜有点不服气:“我可没有叨过你。” “嗯,感谢小齐医生嘴下饶人。”陈方旬讨饶似的开口,朝他伸手:“不要跪地上了,起来。” 齐元霜挪了挪,没起来:“有地毯呢。” 他对自己的习惯有清楚认知:“等会儿坐沙发上又要摔下去。” “你安静点就不会了。”陈方旬见他不准备起来,也就收回手,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齐元霜换了个姿势,手撑着陈方旬的大腿,爬了起来。 “不坐地上了?”陈方旬问他,却见他腿一跨,直接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陈方旬看着他的动作,微微抬了抬眉梢。 齐元霜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撑着他的肩膀:“你不觉得有点无聊吗?” 不打游戏不看电影,就这么坐在落地窗前等烟花倒计时。 陈方旬应得坦荡:“和你在一起不无聊。” 他之前就这么发呆坐着的时间都不多,有时候还要争分夺秒抢发呆的时间,已经习惯这么呆坐着了。 不过对性子不怎么静得下来齐元霜而言,枯坐的确很无聊。 陈方旬牵过齐元霜的右手,若无其事地轻揉他的指尖:“想做什么?” 齐元霜嘴角噙着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看向他的眼神亮晶晶。 陈方旬刚要开口,却见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先是一愣,然后忽然开始全身打颤,笑到发抖。 “怎么了?”陈方旬握住他的手,紧张道。 齐元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我就是想到了一点……哈哈哈哈……奇怪的东西……” 陈方旬:“?” 齐元霜坐在他腿上笑到差不多了,才低下头在他耳边断断续续说:“你觉不觉得……我……哈哈哈……我亲你额头是……醍醐灌顶……” 陈方旬:“??” 他一脸无语地看着齐元霜,没有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就是……”齐元霜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又克制不住笑,坐在陈方旬身上笑得东倒西歪:“就是醍醐……鹈鹕啊……” 他刚刚亲完陈方旬,一不小心联想到上次陈方旬说他像鹈鹕,再思维发散一下,就想到鹈鹕灌顶了。 陈方旬:“……” 他简直无话可说,面无表情看齐元霜不停笑,笑完和他对视,又控制不住,继续笑。 陈方旬揉了揉眉心,无奈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齐元霜的后腰:“坐稳,等会儿又要摔了。” 齐元霜趴在他怀里闷笑,等他笑完,烟花秀的时间也要到了。 江边早就聚集了跨年的游人,齐声喊倒计时。 他们在二十三楼,听不见倒计时,却能看着腕表上的秒针确认时间。 烟花升空绽放的那一刻,时针分针秒针重合于十二点,数值翻页,新的一年到来。 陈方旬和齐元霜看向落地窗外的夜空,烟花倒映在他们的眼底,闪亮璀璨,连双眼都因此灿烂了几分。 齐元霜悄悄转过头去看陈方旬,却正巧与陈方旬对上目光。 陈方旬安静注视他眼底的色彩,在他逐渐急促的呼吸里,慢条斯理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 “砰!” 又是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绽放。 齐元霜再也无法忍耐,他环住陈方旬的脖颈,舌尖点过那枚唇边痣,又去亲吻他的双唇,放肆又大胆。 陈方旬任由他坐在自己身上掌控亲吻的节奏,手臂虚虚环住他的后腰。 在齐元霜捧住他的脸,试图更加放肆时,他的掌心贴在了齐元霜的后腰上。 主动权顷刻间交付,舌尖在口中攻城略地,双唇与齿关的阻拦更像是欲拒还迎,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拆吃入腹。 齐元霜被亲得迷迷糊糊,却忍不住想陈方旬果然是从小到大学习能力都超一流的学霸,就连接吻也学的那么快。 初吻技巧还很生疏,现在已经完全熟练了。 陈方旬扣住齐元霜的后颈,动作强势却温柔地将人往下压,轻咬住对方的下唇,隐秘的水声藏在模糊不清的烟花盛放声音之下。 温热的吐息交融缠绵,酒店房间内暖气的温度似乎有些过高。 齐元霜的手沿着他的肩膀往下滑动,掌心贴在他的胸口,跃动的心脏隔着胸腔与掌心相贴,指尖暧昧逗留后下滑点在小腹之上。 后颈却被捏了捏。 他发出一声闷哼,发软的后腰再无抵抗力,彻底摔在陈方旬的身上。 “摸哪儿呢?”陈方旬抓住他放肆的手,目光深邃幽微地打量他,喑哑开口。 齐元霜白皙的面颊染上薄红,与陈方旬唇舌分离那一刻牵扯出晶莹的水液。 他咬了咬略微红肿的下唇,含笑的眼看着陈方旬:“碰我男朋友也不可以吗?” 陈方旬没有回答,手却轻抚上他薄红的面颊,拇指抵上他的下唇,将被咬住受到折磨的下唇解救。 齐元霜微微启唇,含住了他的手指,淡红色的舌尖舔舐过指尖,望向他的视线像是带了钩子,直白而又赤/裸。 身份上的变化与突破让他们对彼此都更加肆意妄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边界线彻底模糊消失,言语和行动上的亲密昭示着灵魂的贴合。 陈方旬的拇指抵在他的下齿上,轻轻往下按了按。齐元霜握住他的手腕,对视之间出现了默许的答案。 禁锢被解开,陈方旬松开齐元霜,看见他的手再一次搭在了自己的大腿之上。 沙发前柔软的地毯成为嬉戏的乐园,齐元霜半跪在地上,抬眼看向陈方旬时,落地窗外升腾的烟花再一次倒映在他的眼中。 第122章 顺着中心点盛开,在最高点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形状与颜色,映亮昏暗的夜空。 珩京的确为了跨年的这场烟花秀上了心思。 鲜明的色彩构筑起水润明亮的眼眸,陈方旬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浅红从耳廓单薄的皮肤中渗透晕染,下颌线条紧绷,与那点浅红相比,透出半分冷肃。 他的手掌搭在齐元霜的后脑勺上,声音低沉:“元霜……” 齐元霜说不出话,他的眼尾扫出与陈方旬如出一辙的浅红,带着浅淡水光的眼眸望向陈方旬,窥见那双冷冽桃花眼为数不多的多情潋滟。 在烟花带出的无数色彩间,就像是一尊骤然鲜活的琉璃美人像。 齐元霜的喉结情不自禁上下滑了滑,耳边与眼前,像是又见证了一场烟花秀,火星子坠落,如绚丽的雨。 窗外隐约的声音都听不见了,烟雾散尽,只剩下压抑的呼吸。 没有着力点的手下意识抓住了陈方旬的衬衣下摆,指尖绷紧收拢,死死攥着那点单薄的布料,却又在紧/窒的呼吸间颤颤巍巍松开。 像是猝然绽放的花。 薄红又上了一层色彩,那张清俊的面容逐渐变得秾艳。烟花瀑布降落,视线在失去焦点前回拢,齐元霜贴上行动间满是褶皱的衬衣,却在下一刻远离。 他斜靠在陈方旬的大腿上,贪婪又急促地呼吸,发白的视野被斑斓的色彩灌满。 烟花秀落下帷幕,夜空重归平寂。珩京市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烛,在烟花结束过后仍旧用繁华的烛火映亮夜空。 江边行人相携归家,亢奋在体内仍有余温。 陈方旬蹙眉,轻拍齐元霜的后背,安抚他的呛咳。 他抽出一张纸巾,垫在了齐元霜的唇边。 齐元霜推开他的手,嫣红的眼尾张扬,看向陈方旬的眼神狡黠暧昧。 艳色的双唇轻启,舌尖空无一物。 他忽略唇角的刺痛,用唇语缓缓对陈方旬道:“没、有、啦。” 陈方旬眉心一跳,那一刻沉下的面容竟显出半分肃然,像是长久克制后裂开的一道缝隙,露出满是侵略性的内里。 他抓住齐元霜的手腕,猛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齐元霜怔愣地望着他,脚下一软,跌进陈方旬的怀中。 “齐元霜,你真是……”他咬牙道,抬手在齐元霜臀上拍了一掌。 齐元霜哑着嗓子道:“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陈方旬的衣领,半眯的眼眸让他看起来像只狐狸。 陈方旬定定看着他,耳廓和脖颈仍旧留有薄红的痕迹。 他轻笑一声,贴在齐元霜的耳边低沉私语:“高兴。” 手指却灵活地解开打着的蝴蝶结,指尖如入无人之境。 陈方旬朝齐元霜扬起唇角,像朵艳丽的食人花。 他在齐元霜逐渐发愣痴迷的眼神里低声道:“宝贝,礼尚往来。” 齐元霜全身一颤,像是根本没意识到他会这么叫自己。 掌心一片湿润。 陈方旬惊讶地挑了挑眉。 第90章 陈方旬没想到一个称呼的刺激性有那么大。 他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手,给齐元霜倒了杯水:“元霜,喝水。” 齐元霜窝在沙发角落,整个人团成一团,捂着脸埋在双膝之间,声音还能听出一点崩溃:“别……先别和我说话啊啊啊啊啊!” 连崩溃的尖叫声都被压住,只剩下模糊不清的痛苦喊声。 陈方旬握拳抵唇,把那点笑意硬生生压了回去,若无其事道:“没事的。” 齐元霜露在外头的后颈已经红了一片,火烧云似的蔓延至耳廓面颊。他绝望又无可奈何地朝后一伸手,阻拦了陈方旬的好意:“方旬,让我冷静一下……” 陈方旬后退半步,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给足齐元霜冷静的时间和空间。 他重新戴好眼镜,对齐元霜反应那么大感到有些吃惊。 这种吃惊的情绪迅速取代了他说出口时的隐秘羞耻,就像是见到有人比他更尴尬,他本人产生的尴尬情绪就能消弭于无形。 他的指尖轻点膝盖,脸上闪过若有所思的神情。 齐元霜仿佛对这种亲昵式的称呼完全没有抵抗力,他只要稍微喊得亲密点,就会彻底暴露自己的心思。 上次喊名字也是如此。 齐元霜半跪在沙发一端,彻底窝成一大团,活像要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狼狈的模样,又像是准备在酒店房间里来一出抱头鼠窜。 良久后,他才从这种崩溃懊悔失神郁闷的情绪中抽离,缓缓生长出菌盖,替自己遮蔽风风雨雨。 陈方旬坐在他的身后,手肘倚靠在沙发背上,安静地注视他,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冷静了么?”他低声问道。 齐元霜摇摇头又点点头,试图和陈方旬别扭解释:“……刚刚只是个意外,不要放在心上。” 陈方旬记忆力好归好,对他人认为的丑事总是一遮一掩,并不会在某些时刻说出口。 他看向齐元霜,点了点头:“只有我们两个人,没关系。” “有第三者在场就太恐怖了吧!”齐元霜嚷嚷道。 他慢慢吞吞移动到陈方旬的身边,几乎磨蹭着行动,最后小心翼翼贴在陈方旬的身边。 陈方旬没忍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齐元霜脸上的温度好不容易降下去,又因为他的这声笑重新升温,面红耳赤盯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抱歉,我不该笑的。”陈方旬深吸一口气,端正面容看着他,表明自己不会再笑的决心,齐元霜好悬才把口中哀嚎忍下去,羞愤开口,和陈方旬据理力争:“我只是、只是一个意外!你突然那么喊我,我当然会紧张。” “没事,我不介意。” “很羞耻啊……” 秒/射这种问题是很羞耻,但很显然因为陈方旬的那一声“宝贝”反应那么大才是他羞耻的根源。 身体的控制权在那一刻似乎彻底从他手中脱离,掌控的开关伴随着接吻转移到陈方旬的手中。 齐元霜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敏感到这种程度。 光是因为陈方旬掌心的温度,与耳侧带着轻笑的话语—— 陈方旬明白他很羞耻,但不大能理解一个称呼就刺激到炸毛。不过他向来是个体贴包容的伴侣,对齐元霜的反应全盘照收。 他抓过齐元霜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的大腿上:“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没有错吧。”陈方旬的手指沿着他的掌根上滑,直到十指相扣,“在男朋友面前不用感到羞耻。”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几乎能称得上哄了。 年长齐元霜的那两岁在细枝末节处总会泄露出来,齐元霜耳根通红,还是低下头蹭了蹭他。 “你不会真的是小狗吧。”陈方旬打趣他,“这么喜欢蹭蹭贴贴?” “我如果是猫,那你就是猫薄荷。”齐元霜认真道。 陈方旬无奈笑了笑,对他说道:“去洗澡。” 羞耻心被抛到九天之外,齐元霜压低声问道:“一起洗吗?” 陈方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对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毅力感到小小的震撼。 简直就是百折不挠的坚韧精神。 他不动声色掐了掐齐元霜的后颈,毫不意外看见齐元霜整个人都发软地倒在他的怀里。 “人菜瘾大。”他公允评价。 “好过分哦。” 陈方旬最后还是满足了又菜又爱玩的齐医生,习惯冲澡的人陪他一起泡澡,一低头就能看见齐元霜在拿泡沫堆鸭子。 他有时候真的很怀疑齐元霜的真实年纪。 陈方旬百无聊赖地支着脸,泡沫鸭堆完后被喜新厌旧的制作人啪一声拍进水里,换成了小雪人。 他随手捞过一坨泡沫,拍在齐元霜的后背:“第几个了?” “你说鸭子还是雪人?”齐元霜没回头,认真且专注地给泡沫做造型。 “鸭子。” “五六只吧,反正都回归自然了。” “……” 齐元霜堆无聊了,把泡沫扫一边,一手撑着浴缸边缘,另一手去碰浴室墙面的播放器,翻歌单开始放歌。 陈方旬目光从他的后颈滑过,如水般轻抚他轻轻凹陷下去的后背线条,最后泰然自若地收回视线。 齐元霜挑完歌单重新倒回陈方旬的怀抱,溅起的水花被泡沫压了下去。 他的歌单风格都很跳跃,时常是舒缓的情歌放完,就跳到了phonk,前后反差大,割裂感极强。 陈方旬还以为他这次放歌会遵循这一定律,没想到连放了两首都是舒缓的爵士乐,中间不会突然出现跳跃的风格。 “我特意换了歌单。”齐元霜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慢悠悠道。 舒缓的爵士乐似乎更契合当下的氛围,至少双唇相触的那一刻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音乐蛊惑着他们享受亲密行为的每一刻,拥抱毫无隔阂,泡沫会掩饰水下的暧昧与颤动,齐元霜反手挽住陈方旬的脖颈,略带喘/息地开口:“失……失策了……” 陈方旬低下头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低声问道:“什么失策?” 齐元霜回过头,附在他的耳边道:“我应该……应该在家里做好准备再和你出来的……” 如果是陈方旬制定约会计划,他们今天应该是按部就班走完一次约会,中途的意外情况陈方旬这个备用计划制定狂会全部解决。 但对齐元霜而言,约会的乐趣就在意外情况的出现,在享受正式的流程之外,因为随心所欲的安排出现计划之外的情况,都是值得尝试的。 第123章 只不过今晚的意外情况的确有点超出预料了。 他常住的房间里可没有扩/张用的道具。 陈方旬掐着他的下巴,和他接吻,在舌尖缠绵的间隙模糊道:“现在这样就很好……” 指缝间沾染的泡沫被另一只手尽数拂开,漂浮的泡沫上炸开细小的水花,起身时带离的水温,被身后的体温重新覆盖,齐元霜的掌心贴上烘暖的瓷砖,指节克制不住屈起。 陈方旬青筋暴起的手背直接覆盖在他的手上,他低下头,在齐元霜的后颈上留下浅浅的咬痕。 宽大的手掌从胸口至腰间,再至小腹之下。 水雾缭绕,将浴室内所有的声音与身影尽数遮掩。 在浴室里胡闹过后的后果就是既定入眠时间推迟,全部搞定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陈方旬已经很久没有熬那么迟了,对齐元霜这个熬夜大王而言反倒适应良好。 倒在床上的时候,陈方旬的掌心按在齐元霜的膝弯上,盯着他白皙的腿根皱了皱眉:“有点红。” “明天就好了。”齐元霜半点不在意,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看向还站在床边,赤/裸上身的陈方旬。 他从被子探出头发蓬松的脑袋,笑得有点得意。 陈方旬正在关掉手机的闹钟,瞥见他得意的笑容时,试探问道:“我身上有哪里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就是很开心。”齐元霜的视线逐渐下移到他的腹肌上,浮夸道:“和这么好的男人在一起了好幸运哦。” 陈方旬屈起手指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啊疼。” 额头连红都没红,齐元霜手都没抬,戏谑道:“我说错了吗?” “和这么好的齐元霜在一起,我也很幸运。”陈方旬摸了摸他的头发,低下头亲了他一口:“很迟了,睡觉。” 他上床关掉床头灯,齐元霜手一展,熊抱住他,自然而然地缠住了陈方旬。 相同的沐浴露香气让他格外安心,连入眠都变得轻而易举。 陈方旬半搂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 前一晚关了闹钟,第二日两个人全起迟了。陈方旬睁开眼看了眼时间,将近中午,天光大亮。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一觉睡到大中午的时候。 齐元霜迷迷糊糊伸了个懒腰,往被子里先是缩了缩,缩完才探出头,哑着嗓子问陈方旬:“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陈方旬道,却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元霜,你是不是喉咙不舒服?” 齐元霜干咳两声,开口道:“没有吧——诶?” 他清嗓后说话的声音更加明显,没有往常的清亮,带了点沙哑的感觉。 他伸手轻轻按上喉咙,再次轻咳两声,朝陈方旬摆摆手:“没事,昨天含太深了,晚点会好。” “不用吃药吗?”陈方旬问道。 齐元霜摇了摇头:“没事,缓缓就好。” 他爬下床,和陈方旬去卫生间洗漱。 午饭两人在酒店解决,吃完饭后他们往家回,打开大门时,陈雅瑛穿着睡衣,顶着一头炸毛幽灵似的从房间里飘出来。 她的目的地一看就是厨房,只是穿越客厅没几步,又蹬蹬倒退回来:“你们约会回来了啊。” 陈雅瑛昨晚和室友出去跨年,凌晨才回到家里,中午才睡醒,人还有点恍惚。 看见同步出现的陈方旬和齐元霜,还是从恍惚的神情里挤出两分调侃对准她哥。 陈方旬被妹妹调侃的第一反应压根不是尴尬,他推了推眼镜,问道:“昨晚几点睡的?” 陈雅瑛神色一凛,整个人彻底清醒,驼着的背也挺直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后,睁大眼幽幽开口:“哥你昨晚几点睡的,我就几点睡的。” 陈方旬保持了沉默,刚到嘴边的问询被直接堵了回去。 陈雅瑛自觉扳回一城,悄悄给自己鼓劲后飘荡进厨房喝水了。 齐元霜站在陈方旬身后,戏谑开口:“哎呀,方旬,被妹妹调侃喽。” “和我‘夜不归宿’的人不是你么?”陈方旬瞥了他一眼,脱下大衣往厨房走:“雅瑛,中午要吃什么?” 他和齐元霜在酒店吃过了,陈雅瑛一看就是刚起床滴水未进。 “我想吃番茄鸡蛋面。”陈雅瑛捧着水杯,打了个哈欠。 陈方旬看了眼冰箱,番茄鸡蛋都有,还有圆面,他拿出食材,开始做饭。 齐元霜把羽绒服挂在衣架上,进了厨房自动开始挽袖子,拿出碗筷打鸡蛋。 陈方旬正在把番茄划十字刀丢沸水里烫,烫完后拿筷子扎住取出来去皮切块。 他接过齐元霜打好的鸡蛋,开口道:“出去和雅瑛玩。” 齐元霜手撑着料理台,挑了挑眉:“不能留在这陪你吗?” 陈方旬擦干净锅里的水珠倒油,疑惑道:“煮个面也需要陪?” 番茄鸡蛋面也花不了多少时间,齐元霜还不如去客厅坐着,在厨房站着也累。 油热下鸡蛋,陈方旬忽然卡壳的脑子重新链接成功,他对齐元霜道:“需要谢谢你陪我吗?” “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齐元霜笑眯眯道。 陈雅瑛坐在餐桌前,先从零食柜里翻出一个小餐包开始啃,啃完陈方旬的番茄鸡蛋面也做好了。 她拿上筷子就开始吃面,几乎是狼吞虎咽的架势,吃个面风卷残云。 陈方旬难以言喻地看着她:“怎么能饿成这样。” 陈雅瑛吸了一口面,咽下去后才对他道:“没办法,就是饿。” 大概是她中午吃面的架势把陈方旬吓到了,得知陈雅瑛二号回学校后,陈方旬下午直接带着齐元霜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回来,晚上直接做了一桌子菜,生怕把妹妹饿傻了。 “愣着做什么,吃饭。”陈方旬莫名其妙看着愣坐在原地的陈雅瑛,把一碗压实的饭递到她手里。 他定定打量了一会儿陈雅瑛的脸,皱着眉道:“我怎么感觉你瘦了。” 陈方旬怎么看怎么觉得陈雅瑛脸上的肉少了点。 齐元霜把饭勺放好,对慈兄属性大爆发的陈方旬无话可说。 “我在学校重了五斤……”陈雅瑛伸出一个手掌,特意在陈方旬眼前用力晃了晃,着重强调:“压根没有瘦。” 陈方旬疑神疑鬼:“手伸出来一点肉没有,就一个骨架子。” 陈雅瑛:“……” 她低下头,不和兄长争辩,埋头苦吃。她哥打着石膏都要给她做饭,她不好好吃饭就太过分了。 “真没瘦。”齐元霜拿手肘怼了怼陈方旬,“比上回伯母忌日见面那会儿多了点肉。” 陈方旬操心陈雅瑛操心十来年,在孩子身体健康上疑神疑鬼已经成习惯了。 齐元霜一个医生都这么说,他勉强放下心,只不过第二天陈雅瑛回学校,中午吃完饭,他还装满了一个保温桶,让陈雅瑛带回学校当晚餐。 “哥你也操心一下自己吧!我看你才是,瘦了那么多。”陈雅瑛拎着那只保温桶,拦又不敢拦,只能站旁边说小话,回过头看一眼齐元霜,换来后者无奈的笑。 齐元霜一摊手,无声道:“我可不敢劝。” 好在也只是包圆了陈雅瑛的晚餐,送人回学校的事是齐元霜干的。 “我下午有场临时的会要开,让你元霜哥送你去学校。”陈方旬整理好齐元霜凌乱的围巾,送他们两个出门。 “知道啦,哥你开完会好好休息,不要那么操心啦!”陈雅瑛背着包,齐元霜换好鞋子,拍拍她的肩膀,和陈方旬道别:“走了。” 陈方旬摆摆手,关上家门回书房开会了。 等他会议结束后,齐元霜也从珩大回来了,打开书房门时,怀里还捧了一束玫瑰花。 陈方旬从电脑后探出头,被正红色撞了满怀:“怎么突然想到买花了?” “路上经过花店,就想着买一束。”齐元霜笑意盈盈,明亮的双眸透过玫瑰花瓣去看他,“鲜花配美人嘛。” 他把花束塞进陈方旬的怀里,摆弄了一下陈方旬,迅速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完后裁剪大小加滤镜设置成壁纸一条龙。 陈方旬:“……” 他捧着那一束玫瑰花,无奈问道:“我要不要稍微笑一下?” 齐元霜一摆手:“不笑也行,极致的热情和极致的冷淡相碰撞不就是极致的性感么?” 陈方旬推推眼镜:“小齐医生,我觉得你挺适合做经纪人的。” “那我只能捧你哦。”齐元霜朝他抛了个媚眼。 陈方旬抱着那束花往客厅走:“前言收回。” “怎么了,是不想我做你的经纪人吗?” “我不想出道。”陈方旬冷静反驳他。 齐元霜跟在他身后,话题跳跃极快:“果然家里的颜色还是太单调,偶尔也要加点鲜亮的色彩。” 陈方旬当初装修挑的全是冷色调,陈雅瑛的房间因为软装全是她自己挑的,比起陈方旬的审美,色彩更加丰富。 她房间以外的地方全是黑白灰简约风。 多出一束如火的红玫瑰,骤然明亮起来。 陈方旬还能合作方送的礼物里翻出一只花瓶,齐元霜照着教程把玫瑰花装进花瓶里,摆在餐桌上,连餐厅都仿佛被映亮了几分。 “花买对了。”齐元霜摸着下巴道,“还真是要亮一点的颜色。”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穿的一身糖果色的齐元霜。 有齐元霜在,家里也足够热闹了。 第91章 正文完 “你手是不是要到复查时间了?”齐元霜并没有注意到陈方旬的目光,他伸手稍微摆弄了那束花,调整外观后,回过身抬起陈方旬的右手问道。 陈方旬算了算时间:“后天去复查。” 第124章 “看片子结果怎么样,石膏拆了估计就好全了,还要慢慢复健恢复。”齐元霜端着他的手看了一圈,确认没问题后才放开,十指交叉伸了个懒腰。 陈方旬试着活动右手手指,石膏绑久了,手指活动有些僵硬,到时候复健又是一件麻烦事。 天气愈发冷,越到年尾需要收尾的工作就愈发多,陈方旬就算是远程办公也免不了加班的命运,反而因为居家办公,工作的时间比日常都要早。 工作对他而言倒还算好处理,年会才是叫人头大的地方。 他身上不止一份工作,也就意味着要参加不同场的年会。往年他会稍微做点手脚,把每一场年会的时间都错开来安排,达到错峰出行的目的。 这样每一场年会都能参加,还能方便处理现场的意外情况。 “那今年怎么办?”齐元霜靠在办公桌旁,指了指陈方旬尚且打着石膏的手。 复查过后医生出于保守考虑还是让陈方旬继续打着石膏,过几天再拆除。 陈方旬轻咳两声:“我把时间全部调整到今天了。” 他鼠标动动,桌面上出现众多直播画面。 齐元霜震撼地看着他的电脑桌面:“你这是什么,一键参加年会吗?” 陈方旬挠了挠鼻尖:“差不多,需要我出现的环节时间点是不一样的,所以就算参加过了。” “你比那群人忙。”齐元霜道,“那群人每天除了谈恋爱好像就没有事情做了。” 他以前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大半夜赶到某个竹马家里,给他们强制爱/替身/带球跑/白月光的对象看病包扎,然后坐在一边看这群人的爱恨情仇。 一开始还有点生疏,习惯后每天往白大褂里揣点吃的,到点就开始嗑瓜子。 就是后来嗑瓜子可上火不大好。 每个人的剧本都似曾相识,类似的事情一年能看十几次的程度。 “因为他们的工作都是我在做。”陈方旬面无表情道。 那群人能玩爱恨纠葛是因为有任劳任怨的陈助理在背后负重前行。 他身上背的工作比愚公移的那座山还要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工资也是同等水平。 陈方旬深吸一口气后叹出,电脑上年会现场已经正式开始,齐元霜不打扰他开会,找了个摄像头照不到他的地方坐着打游戏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陈方旬一个晚上,念同一份发言稿不下十次,念到后陈方旬甚至已经简化会背了。 发言内容大同小异,发言祝福毫无新意。 陈方旬镜头下的微笑还能保持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变化的模样,包括念出提前准备好的发言稿也是如此,声音情绪压根没有一点变化。 年会全部结束的时候,他格外疲倦地靠在办公椅上,像个电量耗空的机器人。 齐元霜每次都会因为他超出常人水平的工作能力感到震惊。 陈方旬关掉电脑,揉了揉眉心,声音都有些沙哑:“终于结束了。” 齐元霜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朝他伸出手:“需要机器维修吗?” “什么维修?”陈方旬疑惑问道。 齐元霜站在他的身后,捧着他的脸,轻轻揉按他的额角,给他进行按摩放松,就像是在维修机器人那样。 陈方旬长舒一口气,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口水。 嗓子的不适感得到充分缓解,陈方旬枕着办公椅上的靠枕,脸颊贴住了齐元霜的掌心,像是贪恋那点温度似的,抬手圈住了他的手腕。 齐元霜只当他有话要说,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料到掌心和陈方旬面颊贴得更紧了。 他轻笑一声:“还说我呢,你不也这样?” 陈方旬闭着眼回答他:“什么样?” 他时常有些小动作会戳到齐元霜的心,那种隐晦并不直白的依赖带着一丝笨拙的可爱。 齐元霜没回答他,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的下颌,就像在摸一只猫。 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并拢取走他鼻梁上的眼睛,低下头往他唇上亲了一口。 “快过年了,要留下来吗?”陈方旬松开他的手,缓缓睁开眼。 齐元霜低下头注视他的眼睛:“我可能要先回一趟齐家,把我爸那边的事情处理好后,再回来和你过年。” 宁家出了宁老太爷寿宴的事后,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那天离开后,他没有和季俞琴打过一通电话。过了三天认为两人都冷静后他试着回拨,这才发现他已经被季俞琴拉黑了。 过年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齐元霜无意和陈方旬说这个,转移话题问道:“说到过年,你是不是准备年后辞职来着的?” 陈方旬揉揉眉心:“手续全部都准备好了,到时候系统提交申请就行。” 年终奖发完再加上宁善渊给他的补偿金,本来他估计至少还有一年才能还完房贷,没想到今年竟然能还干净,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既然房贷能解决干净,他也没有继续留恋的必要了。 上班九年,陈方旬每天的梦想都是早点下班。 齐元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准备好了那就辞职吧……如果能搞定的话到时候……” 他说的话有些含糊,陈方旬看向他,疑惑道:“搞定什么?” 齐元霜摇摇头:“不重要,随口说的东西,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往陈方旬的头上亲了一口,哼着歌走出了书房。 陈方旬坐在办公椅上,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有些茫然。 齐元霜这是又想到什么东西了? - 邻近年关,陈方旬右手的石膏终于拆了。几个月没有用到右手,和左手相比,右前臂的肌肉明显萎缩不少。 齐元霜陪他来拆石膏,见他神色古怪地盯着右臂,就像初生为人不大认识自己的手一样,开口安慰道:“复健一段时间就练回来了。” 陈方旬生疏地用右手进行抓握动作,缓缓道:“好久没用了,不太熟练。” 他穿好衣服,齐元霜领着他出医院,回家路上还是他开的车,陈方旬的手暂时打不直,需要慢慢复健恢复到原有程度。 陈方旬身体素质好,骨折恢复的速度快,认真复健估计能恢复七七八八。 “雅瑛东西收拾好了吗?”齐元霜赶不上最后几秒的绿灯,索性踩刹车缓缓停下。 陈雅瑛昨天下午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今天放假回家,陈方旬早上去医院拆完石膏,正好和齐元霜去珩大接她回家。 陈方旬正拿着手机,试图用右手打字来恢复用手的熟练度:“她说就一个背包,宿舍也打理好了。” 齐元霜应了一声,驱车往珩大赶。 陈雅瑛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背着一个看起来轻飘飘的背包,脖子上挂了头戴式耳机。齐元霜降下车窗,喊她名字:“雅瑛!” 她小跑钻上车,见到副驾的陈方旬,立马扒住副驾座椅凑到陈方旬脸边问道:“哥你石膏拆了吗?” 陈方旬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干脆利落扯了下右手的大衣袖子:“拆了。” 陈雅瑛悻悻坐回位置,没能看见陈方旬的右手。 齐元霜憋笑道:“反正迟早都要看到的,你非要光明正大做什么,偷看呀。”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幽幽道:“元霜,不要教坏小朋友。” “我哪里有教坏小朋友啊,雅瑛你说是不是?” “我已经成年了,不是小朋友。”陈雅瑛正色道。 陈方旬抬眼看向车内镜,嗤笑道:“你多大在我眼里都是小孩。” 长兄如父就是这种情况,陈雅瑛靠在后座里,戴上耳机不和哥哥拌嘴了。 车到茗溪公馆后,陈方旬率先解开安全带,然而车没熄火,齐元霜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等会儿还有事?”他看向齐元霜,问道。 “回一趟齐家,把我爸留下的事先解决了。”齐元霜靠在方向盘上,对陈方旬说。 陈方旬不动声色打量了眼车窗外已经下车的陈雅瑛,趁她转身的那一刻,探身吻了吻齐元霜:“争取小年夜前回来。” 齐元霜笑道:“知道了,天气冷赶紧回家,你那手不要提重物,知不知道?” “知道,齐医生不用这么操心。”陈方旬打开车门下车,朝他随意摆了摆手。 齐元霜坐在车里,目送陈方旬和陈雅瑛进入住宅楼的电梯后,才深吸一口气,驱车前往齐家。 电梯内,陈雅瑛摘下耳机,疑惑问道:“哥,元霜哥呢?” “回他父亲家里了。”陈方旬道,换左手拎了拎陈雅瑛的背包,“还真是空的啊。” “家里不是什么都有吗,我就懒得带东西回家了。”陈雅瑛说,见楼层到了,一个跨步下了电梯,噼里啪啦输大门密码。 陈方旬跟在她身后,见她东倒西歪走得和丧尸似的,无奈道:“走路小心点。” 刚说完下一秒,陈雅瑛的膝盖就磕在茶几上,又和没事人似的飘进了房间。 陈方旬一脸无语,看了眼时间,估计明早就能听见陈雅瑛一脸痛苦喊腿上淤青哪里来的。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催命铃声,他叹了口气,接通电话回书房上班了。 陈方旬的工作直到小年夜前一晚才少了一点,齐元霜尚未从齐家回来,先到的消息反而是另一个失踪的已久的家伙。 “请问是陈方旬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女声朝他问道。 陈方旬拿着手机,没什么表情:“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陈世鹏先生……想问问您有没有时间来一趟……” 陈方旬抓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了,今天下午会到。” 他挂断电话,面无表情走出书房,站在陈雅瑛房间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时,又迟疑地放下手。 和他来珩京时,陈雅瑛已经六岁,说不准对陈世鹏的印象早就淡忘。 既然淡忘,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和她说陈世鹏的事情。 陈世鹏给陈雅瑛留下的阴影,陈方旬花了很多年才彻底驱散。 “哥?” 他想得太深,竟没反应过来面前的房门已经开了。 第125章 陈雅瑛冲陈方旬眨了眨眼睛,问道:“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方旬定定看着她,许久后才若无其事道:“没有。” “就是有事吧!”陈雅瑛嚷道,嚷嚷完又故弄玄虚问道:“想和我谈心吗?我最近学了塔罗哦。” 陈方旬敲了敲她的脑袋:“我为什么要和你谈心。” 陈雅瑛:“……那你站在我房间门口干嘛,看你这个样子肯定有话要说啊。” 她抬眼盯着陈方旬,慢吞吞说:“我好歹做了你十九年的妹妹呢。” 陈方旬推推眼镜,不太自然开口:“我不确定你想不想知道。” 陈雅瑛思索后说道:“你说了我才能判断吧,毕竟脑子长在我的脖子上嘛。” 良久后,陈方旬才开口道:“陈世鹏死了。” 陈雅瑛猝然睁大眼,身体情不自禁抖了抖。 这是她遗留的条件反射,陈世鹏当她面做的孽太多,她听到陈世鹏的名字都忍不住打寒战。 好半晌后,她才敢压低声磕磕绊绊问:“真死了?” 陈方旬点了点头,邻省兰合市先水区交警队给他打电话,说陈世鹏醉酒跨越中央护栏,被车撞死了。 陈雅瑛焦虑地抠弄指间,低声喃喃:“死了好,死了好。” 陈方旬开始后悔和她说这件事,强势分开她的手,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哥哥在这里啊。” 陈雅瑛还是控制不住发抖,又慢慢推开陈方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安慰自己:“没事的,他死了。” “对,他死了。”陈方旬低声道,“死的很惨。” 他揽过陈雅瑛的肩膀,带着她去厨房,给她泡了杯蜂蜜水:“喝点甜的缓缓。” 陈雅瑛捧着那杯蜂蜜水,没喝,良久后才从克制不住的颤抖中缓下来,低声问陈方旬:“他的尸体呢?” “殡仪馆太平间。”陈方旬道,“我现在出门去一趟兰合市,你元霜哥今晚回来,我让他陪你,可以吗?” 他不大放心陈雅瑛一个人在家。 陈雅瑛抱着蜂蜜水摇摇头:“我要去。” 她看向陈方旬,咬着牙,沉声道:“我要去看他。” 陈方旬默了默,低声应道:“好。” 他让陈雅瑛回房间换衣服,自己则给齐元霜发了个消息:【元霜,我和雅瑛要去趟兰合处理陈世鹏的尸体,你晚上回来没吃饭的话,把冰箱的饺子下了。】 【元霜:知道了,等你们回来。】 陈方旬换好衣服,带上材料,买了一班最快到兰合市的高铁,带着陈雅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先水区交警队。 他把资料提交给民警,填写表格时,民警还试图劝陈方旬别那么伤心,然而对上陈方旬和陈雅瑛如出一辙冰冷的神情,还是把话收了回去。 “事故另一方在吗?”陈方旬填完资料,面无表情问道。 民警带着他前往调解室,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见到他时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索赔的想法。”陈方旬语气平直寡淡,“责任如何认定就怎么处理,不用太担心。” 陈世鹏畜生东西拖人下水,没尽过父亲的责任,陈方旬做儿子的也没有必要为他处理这些事。 浪费时间还浪费精力。 他并没有和司机多谈,填资料签字,民警带着他们去认尸。 到太平间时,陈方旬转过头问一路无言的陈雅瑛:“一定要看?” 陈雅瑛抓着他的衣袖,重重点了点头。 陈世鹏被撞的面目全非,只是看了两眼,白布便被重新盖上。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冷声道:“什么时候可以火化?” 民警道:“尸检报告和责任认定书确认后的十个工作日内。” 陈方旬看了眼腕表,给拿出手机开始翻联系人,准备委托律师全程处理了。 和人打电话时他压根没避着人:“……对,他死了,我懒得处理,到时候尸体火化完后骨灰丢进垃圾桶里就行。” 陈雅瑛抬头看向陈方旬:“不能撒了吗?” “污染环境。”陈方旬冷漠道。 他最后看了眼被白布盖着的尸体,和神情难以言喻的民警对上视线,嗤笑一声,轻飘飘道:“生前家暴出轨黄赌毒皆沾,也不能怪子女这么对他吧。” 一个五毒俱全的烂货,凭什么要他处理好身后事,更何况陈雪蓉早就和陈世鹏离婚了,他今天过来确认一眼他已经死了,都算是仁至义尽。 有多少事陈方旬都不想再管,和委托的律师交接情况后他就带着陈雅瑛回珩京了。 一路上陈雅瑛抓着他的衣袖就没放开,似乎完全没想到当年那个把陈雪蓉打个半瞎,持刀砍伤陈方旬,还想把她卖了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不要想他。” 陈方旬粗暴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要对死了的垃圾投注太多的注意力。”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镜片后的双眼却显出某种近乎残忍的狠厉。 陈雅瑛抓着他衣袖的手力气忽然消失,整个人脚下一软,被陈方旬牢牢撑起。 她重重点点头:“我知道。” 陈方旬带着她和陈雪蓉离开蹊水镇后,他们的人生就重启了,实在没有必要为垃圾耗费情绪精力。 回到珩京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陈方旬打开家门时,齐元霜没在客厅。 厨房里传出热闹的声响,他脱下大衣,缓缓走向厨房。 齐元霜正在做饭。 陈方旬站在中岛台前,安安静静看齐元霜的背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吓我一跳,什么时候回来的?”齐元霜转身拿沥水篮,却和站在中岛台前一声不吭的陈方旬对上视线,惊了一惊。 “刚刚。”陈方旬对他说。 灶上炖了排骨,齐元霜先去抢救冒泡沸腾的排骨,关了小火后才回过身问陈方旬:“处理好了?” “没有,不想处理,委托别人帮忙了。”陈方旬绕过中岛台,环住齐元霜的腰,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 齐元霜低头切菜,刀刃和木质砧板贴合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轻声道:“也好,省得浪费时间。” 陈方旬回话的声音有些沉闷:“他死的很惨。” 白布下的那具尸体勉勉强强归拢了,一张脸被摔成两半,血肉模糊。 “天道好轮回嘛。”齐元霜对他说。 他把西葫芦切成丝,洗手擦干后拍了拍陈方旬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转过头亲亲陈方旬的面颊:“亲爱的,虽然很开心你和我撒娇,但是再这样搂着,晚上就吃不上饭了。” 陈方旬搂得很紧,稍微松一点齐元霜还能行动,太紧了连切菜都麻烦。 “小年夜煮个饺子就好了吧。”陈方旬道。 “我不大习惯单吃饺子,就多做了点菜。”齐元霜也不管陈方旬黏不黏着他,盛出排骨后洗锅热油下西葫芦丝,做西葫芦豆腐汤。 陈方旬抱着齐元霜在厨房里晃荡两圈后,终于肯松开他,去冰箱里把生饺子端出来,开火煮饺子,陈雅瑛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喝,没走几步路又撞到椅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厨房里的两个男人齐齐回头看,陈雅瑛还疑惑地看向他们:“你们只管抱,我等会儿就回房间。” 陈方旬:“……” 他看向陈雅瑛,后者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陈方旬:“……” 齐元霜低笑两声,借着油烟机运行的声音彻底掩盖。 他知道陈方旬和陈雅瑛两个人下午看了陈世鹏的尸体,心情都有点糟糕,晚餐时间在力争调节气氛,好歹让这兄妹俩脸上多了点笑意。 吃完饭后各回各房间,陈方旬进浴室洗澡,从浴室出来时,齐元霜坐在床边朝他摊开双臂。 “怎么了?”他疑惑问道。 齐元霜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来坐这。” 陈方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还是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刚坐好,齐元霜就一个翻身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让你坐我大腿我抱不住你,不好意思只能先这样了。” 陈方旬伸手护住他的腰:“这样就好。” 齐元霜捧住他的脸,柔声道:“你看起来很消沉。” 陈方旬一愣,垂下眼眸:“不算难过,我只是有点……有点难以置信而已。” 陈世鹏就这么死了,死得轻飘飘,毫无悬念。 他的死亡对陈方旬而言,更多是无所适从,而不是难过。 就像是被遗忘的陈年旧疴突然翻了出来,暴露在冷风之下,但本人却很清楚那道伤口早就愈合,只剩下了增生疤痕。 齐元霜将他揽在怀里,右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是全然拥抱的状态。 “我之前很担心他突然出现。”他附在陈方旬的耳旁,轻声说,“他只会给你们带来痛苦,所以我让人去查他在哪里,准备抢先在你知道之前把他处理了。” “但我没想到他的死讯会比他的行踪来的更早。”他慢慢道。 陈方旬缓缓搂紧他,试图用拥抱的温度驱散陈世鹏带来的恶感。 “他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伯母在天之灵也算有告慰。”齐元霜说,“不用难以置信,也不用害怕。” 陈方旬掩饰得很好,但还是从边边角角暴露了一点之外的情绪。 齐元霜用拥抱去抚平那点不安,平静宣判陈世鹏的结局:“那是他的命。” 陈世鹏酗酒狂妄,醉酒赶超近路横跨护栏也是他注定会做的事情。走运逃过车祸,也会因为醉酒摔进河中溺死,他的路上处处是杀机,根本逃不开。 齐元霜揽着陈方旬倒进被褥之中,安抚的角色忽然在这一刻调换,他轻拍着陈方旬的后背,轻声道:“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陈方旬同他十指相扣,陷入齐元霜怀中的姿态,是罕见的示弱模样。 床头灯被关上,卧室内顿时沉入黑夜之中。 - “我们去办年货吧。”年关将至,寒风瑟瑟的早晨,齐元霜在餐桌上突然开口。 第126章 陈方旬看了眼窗外,晴天,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他放下筷子,抽纸擦了擦嘴巴:“今天就可以去。” 陈雅瑛已经彻底从陈世鹏的阴影里跑了出来,闻言很是亢奋,就差欢呼应和了。 齐元霜拉过椅子坐到她旁边,两个人开始讨论年货要买什么东西,陈方旬见状无声叹气,立刻就明白等会儿必购清单还是他来做。 这俩人出去逛街就是东看西看拎回家一堆不重要的东西。 “我收拾餐桌,你们把年货清单写出来。”陈方旬站起身,收拾餐桌,端着空碗碟进了厨房开始洗碗,等他收拾好后,齐元霜和陈雅瑛把清单摆在了他的面前。 陈方旬拿过齐元霜的手机,看他备忘录里写的东西,惊讶道:“原来是会做正经清单的?” 齐元霜得意道:“我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陈方旬捏了捏他的鼻子:“鼻子要翘到天上去了。去换衣服。” 齐元霜和陈雅瑛回房间去换衣服,全都套上了长款羽绒服,临出门前,陈方旬面无表情按住了两个人的肩膀。 “怎么了?”齐元霜和陈雅瑛转过头,异口同声问道。 陈方旬抱臂看着他们两个,沉声问道:“秋裤穿了没?” 齐元霜:“……” 陈雅瑛:“……” 陈方旬冷笑一声,低下头看他们藏在长款羽绒服下的裤子,布料单薄,根本不保暖。 “都穿长款的羽绒服了,能挡风的!”齐元霜试图和他据理力争,甚至祸水东引:“你自己连羽绒服都没穿!” 陈方旬一推眼镜,意味不明道:“我老年人和你们当然不能比,身上的衣服全都是加绒保暖的。” 齐元霜:“……” “哪能啊,男人三十一枝花方旬你这才哪儿到哪儿……”齐元霜生硬笑道,在陈方旬不阴不阳的笑容里,和陈雅瑛灰头土脸回房间加裤子了。 “我们去超市吗?” 等他们正式出门,已经是早上九点多,齐元霜上车扣好安全带,转头问陈方旬。 “去农贸市场。”陈方旬打开导航,“东西种类比较全。” 齐元霜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陈方旬瞥了他一眼,又道:“还有什么想买的先记好,到地方不用瞎逛浪费时间。” 车上就他们两个人在低声聊天,陈雅瑛坐上车的那一刻就开始昏昏欲睡,去农贸市场的路上眼睛就没睁开过,人一倒就睡。 齐元霜还回过头看了眼:“不会滚下去吧?” 陈方旬道:“不会,之前摔过很多次,已经练出来了。” 齐元霜对此只剩咋舌。 到地方后陈方旬停好车,齐元霜朝后坐探头,把陈雅瑛叫起来,三个人下车,照着齐元霜的清单采购东西。 整个采购过程,只有陈方旬在开口和老板谈话。 齐元霜以往过年基本都是回宁家,这些东西自然有人全部准备好送上门,根本不可能亲自出门采购。 至于陈雅瑛,能认东西,但认得不多。 东西好坏挑不出来半点。 陈方旬结账时,回过头看了眼两个把脑子挂他身上的家伙,让老板从称好的炒货坚果里分出两小袋,转手塞进他俩手里,一人一袋,很公平。 齐元霜和陈雅瑛正站门口看货架,手里就被塞了两袋东西。 “吃着玩吧。”陈方旬无奈道。 齐元霜:“……方旬,我和你是同辈诶。” 陈方旬顺便要了个空袋子给他:“年纪比我小。” 陈雅瑛已经乖乖开始剥开心果了,挪到齐元霜身边对他道:“元霜哥,我哥的主场,保持沉默就好啦。” “要是没挑好东西,会被他用很无奈又很无语的眼神注视的。” “大魔王啊。”齐元霜感慨一声,陈方旬已经回店里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坚果,索性学陈雅瑛,直接站那儿剥巴旦木了。 陈方旬一条一条删掉清单上的物品,推着购物车走到齐元霜身边:“剥完了?” 齐元霜把开心果仁塞进他嘴里,举起手里装满果仁的袋子:“都剥完了。” 陈方旬咽下嘴里的东西,笑道:“你自己吃,别塞给我。” “你嫌我手脏啊?我拿湿巾擦过手了!”齐元霜朝他举起手以证清白,陈方旬无奈摇摇头:“我哪里嫌弃你了,自己辛苦剥的,还大方拱手相让?” “给你我又不吃亏。”齐元霜拎着那袋果仁,“接下来去哪儿?” “去买水果,干货生鲜都买了。”清单上的物品已经清空大半,只剩下水果了。 “春联那些不买吗?”齐元霜问道。 “家里有红纸,让陈雅瑛写就行了,她练过。”陈方旬收起手机,说道。 春联这件事,他们家自从陈雅瑛开始练字后,就都是她来写了。 “那的确不缺什么东西了。”齐元霜在脑子里想了一圈,余光见陈雅瑛走岔路,手一伸把姑娘捞了回来:“怎么走路不看路的。” 三个人推着推车去水果区,抬了一箱蜜桔和两箱车厘子就打道回府。车内后备箱塞满了东西,搬东西上楼时都花了不少功夫。 齐元霜买东西没帮上忙,搬东西倒是发挥了力气大的特长,陈方旬暂时搬不了重物,基本都是他负责搬。 东西全都堆在客厅,他脱下羽绒服,喘了口气:“还要整理。” “也就分装储存。”陈方旬看了眼地上的东西,“新年的大扫除倒不用。” 他是洁癖,平时家里就不大可能出现脏污灰尘,卫生常年在优秀以上,大扫除这件事只需要做个表面功夫应和习俗。 齐元霜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还是要平时养成好习惯。” 年货多归多,三个人一起上手整理的速度还是快的,陈雅瑛把自己那份活干完后回房间磨墨写春联去了,留下陈方旬和齐元霜两人在厨房继续忙活。 “牛肉是不是要切了再分装放冷冻柜啊。”齐元霜提着手里那一大袋的新鲜牛肉。陈方旬正在把坚果倒进储藏罐里,闻言头也不抬道:“里脊肉单拿出来放冷藏,其余的切了分装冷冻。” 齐元霜眨了眨眼,忽然说道:“方旬,我们今晚吃烧烤吧。” 陈方旬这回肯抬头了,疑惑地看着他:“?” “我有烧烤架和炭火,晚上去我家露台烧烤,怎么样?” “不怕冷啊。”陈方旬已经不想问为什么齐元霜家里会有烧烤架了,他拿纸巾擦净中岛台面上的碎屑,在储藏罐上贴好标签放在零食柜里。 “炭火生着就不冷。”齐元霜放下手里那袋牛肉,凑到陈方旬面前,支着脸道。 陈方旬屈指往他脑门上一弹:“你不怕冷就行。” 他在这些事情上向来是纵容齐元霜的,有时候甚至是陪着人胡闹。 齐元霜欢呼一声,高高兴兴去分装牛肉了。 所有的年货整理完,陈雅瑛把写好的春联递给陈方旬,站在门口指挥兄长把春联贴好,迎新的准备才算彻底结束。 齐元霜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眼他们,继续处理食材。 手机铃声响起时,他还有点陌生,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他自己的手机。 他把铃声从好日子换成了月亮船,唱到“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时,他掏出手机,看见了来电人。 季俞琴,他亲妈。 齐元霜接通电话:“喂——” 他话音未落,季俞琴冷声道:“老太爷出事住院了,你回来一趟。” “不回。”齐元霜在心里哼月亮船,果决道,季俞琴深吸一口气,明显在忍怒气,又问道:“行,你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只问你一句,裴清羽你认不认识?是不是你介绍给寻弈的——” “妈,话不是这么说的。”齐元霜脸上最后一点笑意都没了,阴沉开口,“宁寻弈犯蠢,就不要把他的问题推给我,我和裴清羽没有任何关系,不用来问我了。” “没关系……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徐家的儿子!寻弈被人摆了一道——”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齐元霜终于把心里唱的歌哼了出来,他拿远手机,面无表情看着通话界面,听筒里的厉声质问跟着逐渐远去,他抬手,挂断了通话。 陈方旬贴好春联,刚进厨房,就见他挂断了电话,问道:“谁给你打电话,声音那么凶?” 齐元霜收起手机继续准备晚上烧烤的食材,无所谓道:“季俞琴女士,我亲妈。” 陈方旬收敛神色,低声问道:“又骂你?” 齐元霜半点没放在心上:“对,还是为了宁寻弈骂我,问是不是我把裴清羽介绍给宁寻弈的,才会让裴清羽这个和宁家有仇的人进宁家把宁老太爷气个半死。” “裴清羽?”陈方旬压根没想到这事儿还有裴清羽的事情。 齐元霜应了一声:“嗯。裴清羽父母十几年前因为宁家的那起收购案跳楼自杀了。” “怪不得他会和接近宁寻弈。”陈方旬思索道,“毕竟宁寻弈有野心没脑子,正好拿来当道具用了。” 也正好和裴清羽当时接近他圆了起来,毕竟他是宁善渊的助理,只是没想到没法从他这里入手,只能找上宁寻弈了。 齐元霜嗤笑道:“该。” “无所谓,反正和我没关系。”沉默片刻,他面无表情开口,“我妈也是病急乱投医,想找个人背锅。” 陈方旬刚要开口,系统自带的手机铃声抢在他开口前响起。 看见来电人时,他还有点恍然。 是傅长阙。 上方宁善渊的信息同步弹了出来。 【宁善渊:裴清羽有联系你吗?】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这群人接触了,陈方旬滑走信息,接通电话道:“傅总。” “方旬——” “裴先生并没有来找我,也没有给我发消息。”陈方旬说道,“您要找他,还是其他事?” 傅长阙下意识开口:“他没——” 只是话到一半,他又迅速咽了回去,换成了别的:“没事。” 陈方旬疑惑地看了眼手机,傅长阙又低声对他道:“没事,你还在休息,不麻烦你了。” 他再次看了眼手机,眼底的震惊做不得假。 傅长阙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抖:“提前和你说声新年快乐。” 这句话成为结尾,他挂断了电话,留下陈方旬拿着手机茫然。 第127章 “这是突然学会做人了?”齐元霜同样惊讶,对不可一世的傅长阙还有做人的一面感到震撼。 陈方旬摇摇头,并不清楚他的变化。 “大概是知道你才是救了他的那个人,人性回归了吧。”齐元霜放下菜刀,“无论如何,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混乱的车祸过后,陈方旬和齐元霜已经远离他们的世界了,再怎么混乱都与他们两个人无关。 不如说今晚的烧烤更重要。 陈方旬回了宁善渊的信息,又把几条工作信息回复了,才放下手机,帮着一起处理食材。 太阳西沉,黄昏降临时,食材准备就绪,齐元霜领着陈方旬和陈雅瑛上楼,去他家露台烧烤。 一进门,陈雅瑛先倒吸一口冷气:“元霜哥,你习惯怎么和我哥一样……” 客厅亮堂堂,所有东西摆放和样板间似的。 “因为是你哥打扫的。”齐元霜放下手里的食材,跑去露台支烧烤架。陈雅瑛回过头看了眼陈方旬一眼,眼底的情绪很复杂。 陈方旬平静回望她:“他很喜欢。” 陈雅瑛:“……” 她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一时间没忍住在心里痛骂自己没事找事挑什么话题。 齐元霜已经在露台了,他穿着棉拖支好烧烤架,点燃炭火,朝陈方旬招招手:“方旬,好了!” 今天是晴日,连日落都带着清澈的气息。余晖洒落整片露台,将各种奇奇怪怪的装饰染上全新的色彩。 陈方旬端着食材走到他身边,拿上夹子开始刷油烤制食物。 陈雅瑛已经被齐元霜家露台的装饰彻底吸引了,拿着手机找角度拍照,一脸兴奋对齐元霜道:“这里拍立牌会很好看耶。” “你要拍的话拿东西上来咯。”齐元霜没什么意见,“反正都来了。” “那我回去拿!”陈雅瑛蹬蹬蹬跑出露台,回家拿她的谷子了。 陈方旬给牛肉翻了个面,撒上干料,碟子就在旁边,烤熟的食物能直接放进去。 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他一直在烧烤架前,冬日里竟也感到一丝热。 他挽起袖子,额角冒了点汗。下一刻,那点滑落的汗就被人用纸巾擦去了。 齐元霜贴着他站好,夹着嗓子道:“亲爱的,辛苦啦。” 陈方旬耳朵发麻,手上的夹子险些一抖:“别,太客气了。” 主要是齐元霜的夹子音实在太刻意,容易听出一身鸡皮疙瘩,浮夸表演成分居多。 “夹得不好听?”齐元霜清清嗓子,问道。 陈方旬瞥了他一眼:“平时说话就很好听了,不用再夹了。” 越夹越阴阳怪气,还以为齐元霜在讽刺他。 “互联网骗我,不是说好男人会撒娇老公魂会飘吗?”齐元霜倒吸一口冷气,对互联网教程发出严厉斥责。 陈方旬对他每天不知道在互联网学什么东西感到很棘手,特别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斥责,但思来想去还是搞点别的刺激一下比较合适。 他勾了勾唇角,突然开腔:“老公,把娃娃菜递给我。” 身旁的人半晌都没动静,陈方旬从烧烤过程里分出一点注意力,回过头一看,齐元霜又和热水壶似的,白皙的面颊通红,浑身冒着热气,嘴角还挂上了意味不明的傻笑。 陈方旬:“……” 他真的很难理解齐元霜害羞暗爽的点到底在哪里。 “你在傻笑什么啊?不就一个称呼吗?”陈方旬哑然失笑,手肘碰了碰齐元霜。 齐元霜前面还在傻乐,闻言立马转换表情认真道:“不一样的。” “哦?愿闻其详。” 齐元霜有点扭捏道:“这代表着我们关系的更进一步。” 陈方旬轻笑一声:“所以我亲爱的老公,能把菜递给我吗?” 齐元霜和打了鸡血似的忙上忙下,干劲十足,围绕在陈方旬身边格外殷勤。 陈雅瑛拿着她的海景谷回来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很聪明地选择不问,拿上手机就安安静静拍照,直到陈方旬叫她过来吃饭。 太阳已经彻底西沉,月色和黑夜取代黄昏余晖降临,齐元霜把露台上的星星灯打开,搬来椅子坐下吃饭。 炉上还烤着花费时间久的食物,陈方旬拿上筷子坐下,看向齐元霜手边的可乐:“我还以为你会喝酒 。” “你现在不能喝酒,雅瑛不会喝,没人陪我喝,有什么意思。”齐元霜支着脸看陈方旬,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陈方旬手边只有一杯白开水,很符合他的习惯,他碟子里烤好的食物甚至只是撒了点盐。 齐元霜有一搭没一搭晃着腿,桌子下的鞋尖轻点陈方旬的脚,晃到最后,桌子底下啪嗒一声响。 陈方旬低下头,那只棉拖已经到了他的脚边,齐元霜的右脚穿着棉袜,对着陈方旬无措的颤了颤。 “可以踢一下我的拖鞋吗,”齐元霜举起手无辜开口,瞥了眼一旁坐着正在看视频的陈雅瑛,用唇语对陈方旬喊:“老公?” 陈方旬定定看着他,忽然开口:“我在犹豫要不要把拖鞋踢远。” 踢远的话齐元霜应该要单脚在露台上蹦了。 齐元霜:“……”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犯坏啊!”他低声咬牙道,“我家人美心善的老陈去哪儿了?” 陈方旬夸张地叹了口气,陈雅瑛戴着耳机都听到了,抬起头傻乎乎问道:“怎么了?” “没事,妹妹你吃饭吧。”齐元霜说完,陈雅瑛才懵懵懂懂重新戴上耳机,陈方旬见她戴好耳机,才压低声道:“有事老公没事老陈,齐医生,不带这样变脸的啊。” 齐元霜对自己犯坏没有任何想法,毕竟他本来就蔫坏一人,但陈方旬这种大多数时候都正经的人突然犯坏,他是真的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他一拍桌站起身,决定听老祖宗求人不如靠己的话,当真单脚往陈方旬这边蹦。 陈方旬放下筷子,抬手拦住他:“坐好,我把鞋子拿给你。” 齐元霜轴劲儿上来,倔强开口:“我要挑战自我!” 陈方旬:“……” 他拎起那只拖鞋,站起身走向齐元霜,腿没迈出去两步,齐元霜脚下一绊,直接摔进了他怀里 。 “满分,接了个满怀。”陈方旬揽过他的腰,“手搭我身上。” 他半蹲着,把拖鞋套到齐元霜的右脚上,开玩笑道:“亲手给你穿鞋,就当逗你的赔礼。” 齐元霜双脚踩地,安全感一下回来了:“蔫坏一人。” “偶尔。”陈方旬拒绝承认,对此表示了反驳。 “你俩怎么跟演偶像剧似的。”陈雅瑛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表情看着有种乱七八糟的凌乱美感。 齐元霜抱紧陈方旬的腰,侧过脸看她:“你哥朋友也这么说。” “受不了你们腻歪了。”陈雅瑛摇摇头,突然拿出手机放歌,前奏是很柔和的钢琴音:“给你们放了偶像剧的配乐,诶,不客气。” 她放完歌也不去看那对腻歪的情侣,继续找角度拍谷子去了。 齐元霜悄悄对陈方旬道:“你们兄妹俩性格有些地方还真像。” 这种悄悄摸摸犯坏的习惯一模一样。 陈方旬推了推眼镜:“那毕竟是兄妹。” 齐元霜回过头看了眼陈雅瑛,见她在拍照,匆匆亲了陈方旬一口。 陈方旬抿抿唇:“可乐的味道。” 齐元霜牵着他的手晃了晃:“我刚喝完可乐啊。” 他眼睛一转,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看过的东西:“我们下次玩那个吧,就把你眼睛蒙上猜猜我吃了什么味道的糖。” “感觉在刁难我。” “哦,还没开始就要认输了吗?” 陈方旬好笑道:“这个时候的激将法对我没用。” “稍微有点用啊!” 露台上星星灯闪烁,灯光明亮并不刺眼,周围齐元霜的布置让露台看上去像是油画风格的童话世界。 夜里再降温,却没多少风,十指相扣的手温暖,陈方旬和齐元霜靠在露台上,眺望远处的夜景。 “其实上一次在你家,和你一起在露台看夜景的时候,对视的那一刻,我就想亲你了。”齐元霜感慨似的开口。 “那为什么没亲?”陈方旬不耻下问,虚心求教。 齐元霜险些没绷住:“我要是亲了会被你当成流氓吧!” 哪有人关系没确定,也没确定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气氛到了就直接亲上去的啊! 陈方旬的面容一如既往,然而灯光之下他眉眼间的温柔却清晰可见,他带着笑,注视齐元霜:“现在亲也不晚。” 齐元霜摘下他的眼镜,探身吻上他的唇。 寻找角度的相机框住了两人,但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成为了取景的一部分。 陈雅瑛举着手机,咽下了那一瞬间即将出口的惊呼。 星星灯围绕在他们身侧,就像是天然的滤镜,她没有选择聚焦,任由画面朦胧闪烁。 直至按下了拍摄键。 她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笑了笑,选择发送给备注是“哥”的聊天框。 发送成功后,她缩了缩肩膀,悄悄钻回客厅了。 “有信息?”亲吻结束的两个人终于注意到周边的声音,陈方旬拿出手机,“雅瑛给我发了什么?” 他打开聊天框,看见了陈雅瑛给他发的照片。 “哎呀,白回避了。”齐元霜凑过来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无奈笑道。 陈方旬的耳根有点红,手却很诚实地按下了保存。 “给我发一张,雅瑛拍的还挺好看。”齐元霜道,然而陈方旬收起了手机,压根没有发送照片的意思。 “晚点再发。”他对齐元霜说。 齐元霜靠在他的怀里,带着他左右摇晃:“记得发啊。” 第128章 “我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差。” “方旬,你今晚好幼稚哦。” “把拖鞋踢到我这边的人没资格这么说我。” “你一定要我把你犯坏的事情重复一遍吗……” “……” 临睡前,齐元霜收到了那张照片。 不过是在陈方旬的朋友圈。 【cfx:我比谁都更明白你的重要。照片.jpg】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