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昼》 第1章 《黑昼》作者:尉迟净文案:剧情向刻在尸体前胸的诡异符号,牵出东埠十三年前的六尸悬案。昼光基金会成员595奉命探查真相,却踏入阴谋斗争的漩涡——放血后肢解的尸块。埋入下体的熊玩偶。惨遭割喉的混血儿。随着一系列案件被侦破,595最后却发现,跟在他身边的搭档竟是——!何人在尸山血海中虔诚祈祷?何人步步踏入复仇的泥淖?何人褪去天真戴上镣铐?堆砌的真相通往遭人遗忘的院落;幕后操纵的元凶挑选待宰的羔羊。最终东埠雪落沉默,咽下了一句诘问,覆盖了一声枪响。-结局卷《黑昼:界点》cp1711742警告:剧情向,感情线只会影响破案的速度;文中“昼光基金会”一词灵感来源于scp基金会,但设定完全不同;雷点颇多,文案写不开,总之本文作者及主要角色都是成熟的成年人,不讲究这个那个;文中角色三观并不代表作者三观;部分内容经过艺术加工,与实际情况不符,请勿深究;如果您提前猜到了案情真相,请勿于评论区剧透,谢谢合作。标签:剧情 正剧 职业 强强 年上 略重口第一卷 疯狂门徒第1章 楔子一块,两块,三块,四块。碑林中石碑打量刨开的地面。法医在点数清理出来的尸块。……北方沿海都会东埠,因港兴市繁荣富裕,知名学府东埠大学就坐落于此。临近期末,今天学生们却无心复习,一早呼啸的警笛打破深秋校园的宁静。此刻不少人聚在命案发生地东大碑林之外,像模像样地议论各种小道消息,于是警方刻意将封锁带拉得很远,防止被人窥见其内的血腥。郑彬面对这些围观群众早已懒得多说道理,径直掀开警戒带走了进去。看守现场的派出所民警让开入口,向他敬了个警礼。这座碑林位于东大西南角,别称“名贤林”,其实就是片野树林,里面错落竖立数十块象征东大知名校友的石碑,偏僻阴森,平时根本没人愿往这儿来。尸体所在位置距碑林入口一百来米,正是石碑摆放最为密集之处,也是活人到访最为稀少之地。在一块由三座石碑所围成的三角形区域外又拉了一道封锁带,那里就是核心现场。还在忙碌的现场勘验人员远远瞥见郑彬过来,连连摆手,于是他暂先停下脚步。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的实习警察,名叫顾怀天,刚到警队报到没多久。在郑彬的示意下,顾怀天翻开手里的笔录本,简单汇报了前期调查的情况。一周之前有个东大校友走马上任某市市长,代表她的石碑定于今天立入碑林。早七点,后勤处的施工队正准备把石碑放下,却发现地面有翻动的痕迹,遍生的枯草也裸了一片。好奇的工人便试着开挖,几铁锨土后,一铲,滴溜溜一个人头滚了出来——几个工人当即连滚带爬跑出了碑林,惊魂未定,匆忙报警。“目击者笔录我回去再细看,”郑彬皱眉,“听起来,现场已经被破坏得很严重了。”见勘验人员打了个“ok”的手势,高大的刑警队长便领着顾怀天进了核心现场。如他所料,外圈遍布杂乱无章的鞋印,在干燥土壤上层层叠压,互相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已经全部拍照固定,”其中一个痕检员开口说道,“之后我们会提取那几个工人的鞋纹挨个对比排除,不过尸体埋在这儿有些日子了,谁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凶手那枚。”“做就是了。”郑彬没听他抱怨,穿戴齐防护装备走入清理出来的中央区域。第一次正式出现场的顾怀天犹豫几秒,也学自己队长兼师父的样子蹲下身,强忍恶心打量此刻已暴露在外的那具原本被掩埋的尸体。更正,那些原本被掩埋的人类残躯。郑彬扫视一圈,他一眼能认出来的部位就有截成两段的躯干、手掌、脚掌,以及滚落稍远的头颅。除了头颅外剩下的部位掩埋紧凑,两截躯干位于正中,较小的器官围绕四周,隐隐呈一个环状。碎尸仰卧在大学校园,上是阴沉白日,下是苍凉黄土。面对这番骇人景象郑彬没什么反应,繁华富裕的东埠从来不是个太平地方,伴随利益金钱而来的总是肮脏罪恶,他在警局任职多年,各种血腥现场早已看到麻木。顾怀天则是一副要吐出来的表情,掩着嘴,不想去看却忍不住去看尸块的断面,腐绿的溃烂水泡是如此雪上加霜,更不用说那些蠕动的肥胖蛆虫,在北方寒意十足的深秋挣扎求生,摄取羽化成蝇的营养。“奇怪,”在实习警察的舌根开始尝到胆汁味道的时候,他听到队长自言自语了一句,“为什么这么干净?少了。”干净?顾怀天不禁瞟了一眼那些钻来钻去的小生命,哪少了?但郑彬说的并不是卫生层面的“干净”。白纱手套拈起尸块附近和下面的土壤,它被腐败流出的尸液浸得潮湿,却并非刑警们熟悉的那种深沉黑褐。顾怀天在旁观察,慢慢反应过来,对啊,血呢?“这不是分尸的第一现场。”实习警察判断。郑彬向顾怀天点头,后又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朝一旁还在拍照的法医投去询问的目光。“对,‘加工’过,初步判断有放血的迹象,”法医默契回答,“不止,比如我们也没在附近找到死者的内脏,可能全被摘掉抛到别处了。”说者无意,听在郑彬耳里却是一道惊雷怒降。肢解、放血,还有内脏缺失……难道说!他猛地俯身下去,全然不顾那股穿透口罩的腐臭,甚至脸都快贴上碎尸,瞪大了眼睛仿佛正寻找什么。周围同事都吓了一跳,“郑队,怎、怎么了?”顾不上回答,郑彬直起身后匆匆和法医交代了几句。对方立刻用棉签清理起他指示的几个地方,仔细拭去尸表的泥土腐液,终于,在死者胸口的位置,显现出一个奇怪的符号:似乎是用刀尖刻成,桃核大小,模模糊糊圆圈套着倒五芒星的形状。这个符号!郑彬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头脑,双手十指却变得冰凉。已经过去多年,他关于这个符号的记忆却从未模糊。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出现场,背街的黑旅馆,肮脏破败,郑彬甚至现在都记得充斥的棉絮霉臭。时任一队长紧锁眉头上了二楼,然后就叫郑彬先回去,可这个高大的实习警察已经越过那人肩头,看清第一间客房里的景象——家具和杂物全部被堆叠墙边,难以下足的狭窄房间中硬是腾出一片空地,像在搭建虔诚的祭坛。郑彬先是看到了朝门的一双脚,往上却没有看到完整人形,十几节残肢诡异地围成一个圆环,头颅安放正中躯干的胸膛。分离的上下身,腹腔不见内脏,浓重的锈腥味渗透地板,死白的碎尸血肉干涸。二楼的客房有六间,凄惨的尸体有六具,连同旅店老板在内,六个人死于非命。郑彬在楼梯拐角呕吐,一队长已经蹲下身,唤他来一起研究碎尸上怪异的符号,圆圈套着倒五芒星,零散地刻在每节残肢之上……事后侦查,如此血案,竟是一人所为。幸存下来却已然疯癫的老板娘提供不出更多线索,谈到凶手时只会反复念叨两个词汇,“疯子”“信徒”,于是这个不知名讳的作案者被东埠警方以“疯信徒”代称。自此之后,他潜逃各地屡犯凶案,不断将那怪异符号刻上每个受害者残缺的尸首。作为“疯信徒”第一起案子的现场侦查人员,郑彬转正之后即被编入专案组,多年下来不知到过多少地市配合当地警方联合行动,每次都拼尽全力,每次都无功而返;不信邪的他甚至多次擅自潜回“疯信徒”曾经的作案地私下侦查,最后竟也一无所获。“疯信徒”仿佛是一团毒雾,随时可以散入空气匿去行踪,只有一地碎尸能为这个杀人魔的存在作证。后来不知怎的,“疯信徒”突然真就音信全无,连续几年不曾作案。专案组随之解散,但郑彬的心结从未解开。当年的实习警察现在已继任东埠警局刑侦大队的一队长,他的第一个案子却仍被收录于未决卷宗,早该伏法的凶犯至今依旧逍遥法外。职业生涯中这处不甚光彩的污迹,促使郑彬无数次翻开泛黄的纸张,在副卷,第三页,那些圆圈套着倒五芒星,仿佛正大声嘲笑他的无能。再怎么盯瞪诡异的符号也无助于将杀人魔擒获,这桩血案死死哽住他的咽喉,就任一队长的那天,郑彬发誓一定要亲手将“疯信徒”抓获!一晃十三年。郑彬嘶吼出声:“打电话通知局长,叫更多增援警力!是他!‘招财旅店六尸案’的凶手!他又出现了!”破音的嘶吼冲击着在场每个警察的耳膜与神经,“疯信徒”再度出现的事实如阴魂不散的诅咒。一晃十三年,这个刻章一般的符号,印在碑林碎尸的胸口,走下案卷,重返东埠。作者有话说:郑彬不是男主,下翻一页查看男主——第2章 昼光基金会时隔一周,东埠大学突然又多出一个被警戒带包围的角落。西北角的小花园,一对情侣报案称草丛里掩着人类的残躯。还在开例会的郑彬直接从会议室冲了出来。三天黄金破案期已过,围绕“疯信徒”展开的调查却毫无成果,他太阳穴直跳,步子迈得非常大,一米八的顾怀天都得小跑才能跟上。许是因为碑林案在口耳相传中已发酵成校园恐怖故事,惊惧情绪在师生中不断蔓延,这次东大再发命案,人人避之不及,围观者比起上回少了很多。此刻小花园附近除了警察,只有零星几人目不斜视匆匆走过,其中有个穿夹克衫的青年,棕发褐眼,看年纪不像在校学生,还拎着个黑色的手提箱,郑彬出于职业习惯多瞟了几眼。未见异常。他随即收回视线往警戒带方向望去,一股血登时涌上脑门。一个身穿浅色大衣的人,正在薅拔尸体四周的杂草,随手丢到一旁。见队长直接一口气没上来,年轻的实习警察连忙翻过警戒带,顾不上盘问便要将这人带离。果然,几秒之后,听到郑彬暴怒诘问下面派出所的同志:“你们怎么看的现场?守在一旁随便放人进去破坏吗!”“可,可是,”那个民警被郑队吓到,说话有些结巴,“但他说自己是昼——”这个时候,被顾怀天扣住手腕的擅闯者总算出声说了句话:“松手。”声音很轻,透着冷淡和嫌恶。黑色绒线帽下露出几缕浅灰色头发,但看面相这人年纪并不大,体型瘦削,皮肤在深秋阳光下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即使正被钳制住带出现场,他也没有扭脸看旁人一眼,视线一直落在那具残破尸体之上。“别跟他客气,”郑彬朝两人的方向吼了一声,“阿天,上手铐!押回去!” 第2章 话音刚落,一阵稍显匆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那个穿夹克衫的青年再次闯入郑彬视野。 “不好意思,我搭档行事一向随意,给你们添了麻烦,我代为道歉。” 青年诚恳地说道,放下手里的黑提箱,然后竟从中取出一整套防护装备,迅速穿戴齐全走入警戒带圈定的范围,嘴上还在道歉,却已经站到正在僵持的两人之间将那个擅闯者护在身后。顾怀天本来都已经掏出了手铐,这下也不得不先松手。 郑彬之前判断青年只是个过路人而没太在意,此刻站近一看,这人比一米八六的自己还要高出两三公分,身姿挺拔,对面的顾怀天需要仰脸才能正视他的双眼。一般而言如此高大的成年男性总会叫人下意识恐惧,但这个青年眉目温和眼唇含笑,反倒令人感到安心可靠。并不起眼的朴素衣着无碍始终保持挺直的腰背显出一股干练清爽,更妙的是,他右眼下点缀般有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不仅不违和,而且隐隐将原本不算出挑的五官衬出了另种风情。 “你们是谁?”郑队喝问。 青年刚要张嘴,擅闯的那个年轻人突然冒出一句: “没来错。” 顾怀天松手的时候这人就借着搭档身形掩护,又走几步回到了核心现场。齐膝高的杂草被他清掉七八,散落的破碎人体随之暴露,轻度腐败,乍一看如任意倾倒的厨余垃圾。 年轻人自始至终没理会过几人之间的对话,此刻突兀出声,被打断话头的青年却也不恼,顺势向着同伴所在方向望去,脱口而出: “抛尸时间三天以内。” 看到尸体的一刻青年即从同眼前两名刑警的周旋中分出心思,拈着下巴细细观察,表情似在出神: “无尸斑沉淀,大量失血,疑似。尸体被肢解成十一块,符合。上下躯干分离,内脏缺失,符合。尸块呈环状排布摆放,符合。” 目光最后落在尸体苍白的前胸,那上面刻着一个桃核大小的符号,青年朝搭档点头肯定,“是‘疯信徒’的手法。” “你刚才说什么?”郑彬确认道。 青年瞬间回神,重新看向眼前警服严肃的男人: “放血、肢解、剖除内脏、环状摆尸和刻下圆圈套着倒五芒星的符号,如此一整套繁琐的杀人仪式,不正是‘疯信徒’的标志吗?” 语气自然得如同看见乌云后判断即将下雨,效果却不亚于劈落一道惊雷。 由于“疯信徒”作下的案子过于血腥恐怖,警方一直把相关情报对外严密封锁,他们为何会知晓详细情况? “二位是省厅下来的?” 郑彬试探性问了一句,但他直觉面前这两个人不会是警察,尤其是擅闯命案现场的那个。 “抱歉,一直没顾上自我介绍,我姓王,王久武,”青年没有直接回答问话,“我的搭档叫阴阑煦,我们确实是来协助贵局破案的。” 他双手递上一份昼光基金会发给东埠警局的公函,附带两人的身份证明材料。 昼光基金会。 现在几乎每个警察都知道这个机构,它的注册名目为治安联防,几年前突然势力壮大,开始协助各地侦破凶诡血案,分文不取,被媒体戏称“白条外援”。怀疑潜逃多年的“疯信徒”再度现身后,东埠警局第一时间上报,得到的回复却不是省厅会组建专案组来支援,而是“已与昼光基金会沟通相关事宜,近期将有两名‘顾问’赶赴东埠”。 按理说一个“民间公益性组织”,能屡次争取到高层支持、插手案件侦破,即便在日渐重视第三方参与和政府购买服务的当代也实属异常,却不知为何从未有人对此提出质疑。遇到恶性案件与“经验丰富”的昼光基金会展开合作,在警界似乎已渐渐形成共识。 其中可不包括郑彬。 他皱眉察看了证件,又有些多余地打了通电话确认公函真伪。王久武观察郑彬的神情变化,确定自己和阴阑煦的身份已得到证实,可那个男人还是冷着一张脸,并且毫不掩饰对将要插手他案子的两人的抵触: “省厅出面,然后你们过了一周才来?不愧是昼光基金会的顾问,够会摆谱。” “我们接到命令第二天就已赶到东埠,只是想先熟悉一下这座城市的情况,所以没有贸然联系贵局——” 对方不耐烦地摆手打断王久武的解释,“阿天,先不用上手铐,你把他们捎回警局。” “我们更希望能深入现场,多了解一些——” “你们还想继续破坏现场吗!阿天,去开车!” 看了一眼他的警衔,王久武稍一思忖,不再坚持。 年轻的实习警察对他们倒挺友好,主动打起了圆场: “两位顾问,咱们就先走吧,见一下我们领导,也方便你们之后开展工作。” 话是这么说,但郑彬走开前分明给顾怀天递了个眼色。王久武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拎上手提箱跟着顾怀天往停在小花园外的警车走去。 他腕上的“电子表”蓦地震动起来。 几行文字在表盘上逐渐浮现,他看完后把手臂伸向慢慢走在后面的阴阑煦,对方扫了一眼。 【已收到阻碍反馈,调查如下: 郑彬,男,34岁,单身/离异,东埠警局刑警支队刑侦大队一大队长; 此人除烟瘾外无不良嗜好,建议由其它方面入手制定应对方案,详细资料登录内邮查看。】 “怎么了?”顾怀天看到他们突然慢下脚步,从车窗探出头问道。 “没什么,有劳您开车。” 王久武回以温和的微笑,浅褐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澄澈清透。 作者有话说: 我猜会有人吐槽男主名字土,这叫接地气,显得真实(心虚) 第3章 痕检员 警车开出东大没多远,等红灯的工夫,坐在副驾的王久武出声问道: “顾警官,我想请您帮我们一个忙。” “叫我阿天就行,我还不算是‘警官’呢,也请别用‘您’,”顾怀天笑着回应,“王顾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王久武当然瞥见了银黑肩章上的两拐,状似无心的一个“顾警官”果真成功让实习警察受用。趁热打铁,他紧接着提出想去停尸间验看一下碑林案死者的尸首。 顾怀天听罢却面露为难: “这,不是我不帮忙,但停尸间是刑技大队的地盘,他们对这个可在意了,除非梁主任点头,否则就是我们郑队轻易也进不去。” “能帮我和梁主任沟通一下吗?我们手头只有省厅发来的一些资料,需要更进一步详细了解案情——”说到这儿王久武有意停顿,微微加重语气,“才好更快进入状态协助贵局破案。” 顾怀天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见对方表情开始变得尴尬,王久武确定了郑彬不在的情况下这个小伙子不敢擅作主张,提供不了太多帮助,不是自己本次行动中必须接近和争取的对象。看来要是想套取更多碑林案的资料,现阶段恐怕还是绕不开郑彬,他暗想。 正要岔开话题的时候,顾怀天突然补充一句: “不过痕检员们快归队了,其中有一个人同时参与碑林案现场勘验工作,我去问问他待会儿方不方便。” “那就麻烦你了。”王久武弯弯唇角。 ——碑林案现场毁损严重,痕检估计提供不了什么信息,他其实没对这次会面抱多大期望。 说话间车已驶入警局大院,但没有人出面接待他们,王久武一行被顾怀天直接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小伙子倒完茶水就离开了,说是去联系那个痕检员。 实习警察出门后王久武跟着离开了座位。他四处检视,发现电子大屏幕上有薄薄一层粉尘,于是判断这间会议室其实并不常用,对自己和阴阑煦在警局的处境心下明白三分。 “以防万一,还是装一个吧。” 习惯了阴阑煦的沉默,王久武同他商量时更多是像在自言自语。一路上不发一言的年轻人进门后直接在会议室避光的角落坐了下来,随手摘掉绒线帽,瞳仁与有些凌乱的发丝都是颜色极浅的灰,肤色苍白,整个人活像被漂过一样,处处暗示糟糕的健康状况。短短几十分钟车程,阴阑煦面色疲惫。 关切地看了搭档一眼,王久武收回注意力,食指在衣领内侧一揩,随即一片硬币大小的金属箔就挑在了指尖:昼光基金会投资研发的微型窃听器,优点是安装便捷不易被发现,缺点是无法实时传输、存储有限。 王久武探身一摸,金属箔自动吸附在会议桌底部。 几乎在他直起身子的同时,会议室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哪个找我?” 大咧咧直接闯进门的人个头不高,一米七左右,天然卷娃娃脸,羊羔似的长相可爱,说是高中生都有人信,形象和罩在白大褂下的严整警服略不搭调。 顾怀天跟在这人后面,向王久武介绍道: “王顾问,这是我明哥,就是路上跟你提到的那个痕检员。” 王久武本以为顾怀天不过是找了个借口脱身,没想到真是去帮忙联系人。见多了搪塞推阻的他因这份热心微微感动,但没有表露出来。 痕检员已经伸出了手,报菜名般语速极快地做了遍自我介绍,“东埠警局刑技大队痕迹鉴定科史明,你看着比我大,叫我小史就行。” “昼光基金会,王久武,”不同于脸蛋的白嫩,王久武同痕检员握手时发觉他指腹粗砺,应是常年触碰各类械具的结果,“那边是我的搭档,阴阑煦。” 年轻人正倚靠会议椅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搭理的意思,王久武无奈赔笑。 本来笑嘻嘻的史明不满地撇了撇嘴,扭头冲顾怀天说道: “天仔你先去忙,我和两个顾问有话要讲,不适合让你旁听。” 顾怀天没有多问,点头之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痕检员脸色瞬间阴沉,随手拎过椅子一路拖到阴阑煦附近,呼地在他跟前坐下。 “就是你破坏了现场对吧!”一扫刚才嬉笑的样子,史明呛声。 别说应声敷衍,对方甚至连眼都没睁,气得痕检员咯咯咬牙,打定主意兴师问罪,冲着阴阑煦就要继续发难。王久武立刻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两人之间,悄然挡住这人望向年轻人的带刺眼神。 “史警官,这里面有误会,我的搭档并非蓄意破坏,”他微微抬手,以手势示意痕检员先冷静下来,“我会代为解释——您手头有现场照片吗?” 史明哼了一声,但还是依言从白大褂大侧兜里扒拉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张转存的照片。 “您看这里。” 王久武指向其中一张。 痕检员应声停止滑动切换。那是一张特写,粗一瞧拍的只是旁边放着黑色刻度尺的黄泥野草,需要细看才能发现野草均呈非正常倒伏,甚至有几株根部翻露。一道浅浅的印子纵贯照片,宽约一个指节。 “就在尸体旁边,我们初步推测是凶手抛尸时凑巧留下的车辙印,没有防滑花纹,暂时不能确定载具,”史明出于职业习惯简单解说了下,然后回过神,“你想跟我说什么?” 王久武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史明抿了抿嘴,瞅瞅这人又瞅瞅照片。 照片里的草株全因碾压而倒伏,没有哪怕一棵仍自然直立。 痕检员挠了挠脸,“干嘛,难道你是想说,你那搭档其实是在帮我清掉没有遭受碾压、干扰视线的杂草?” “毕竟小花园已经很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阴阑煦那时发现了车辙印,所以才会动手清理现场,”王久武语气和缓,“不过您别担心,原始现场我已经拍照固定,现在就可以交给您。” 史明环起双臂,表情复杂,不过似乎勉强接受了这番解释,“行吧,反正做都已经做了,说别的也没用了。” 他接过递来的手机留下自己邮箱,打着打着字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矛头转向王久武: “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王顾问,我在东埠这鬼地方充足‘锻炼’了这么多年,什么没检过什么没验过,尚不敢仅凭肉眼观察就下判断,但听说你在现场直接断言抛尸时间三天之内?戗行是不是?我来也是想问个为什么,可别告诉我你是猜的!” “因为我当时也看到了这道抛尸留下的车辙。” “所以呢?” 第3章 王久武轻笑,“三天之前,东埠下了场大雨。” 痕检员一愣,眨了眨眼。 然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对哦,很简单嘛!嗨呀我居然没转过这个弯!”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脸颊凹下两个浅浅的酒窝。 见史明表情开始恢复成之前顾怀天在场时的轻松愉快,王久武适时再次道歉: “搭档擅闯现场的事我也有责任,当时我在小花园外观察情况,所以没能及时制止,还请您见谅。” 他看出这人对自己的专业工作格外在意,于是特意又补充了一句: “应该等你们到场后听你们指挥行动,毕竟你们才是最专业的。” “算啦算啦,反正最后没造成什么损失,四舍五入也算帮我打了打下手,下不为例下不为例,”痕检员被这有意一捧哄得心情大好,动作洒脱地摆了摆手,“哎你是没见着郑哥跟我说这事那会儿,真差点给我气撅过去,早说清楚就好了嘛,都是误会。” “郑队告诉您的?”王久武不动声色地问道。 史明心思单纯,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郑彬。 这个名字刚在王久武脑海里无声地过了一遍,会议室的木门突然“哗”地被人一把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连跌带撞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扶了下眼镜,开口就喊: “老郑!大线索!快跟我来!” 这人手里捏着个红黑色的u盘,颇有些夸张地用力挥了挥。 “郑哥还在东大呢,只有天仔拉着昼光基金会的顾问回来了。” 史明转而当起介绍人,“这位就是王顾问,这位是他们刑侦大队四队长林深。”他斜了一眼阴阑煦,“那个半死不活的我不认识。” 王久武起身走去,林队心不在焉地伸出手同他握了握,继续冲史明说道: “那老郑啥时候回来啊,你叫我一声,大线索!”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们刑侦的,你问天仔去,”痕检员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开始很忙,回见。” “诶小史别急着走啊,我也有事找你啊,我们那个案子的现场——” 林队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追着史明出了门,会议室里突然又只剩昼光基金会的两名顾问,瞬间冷清下来。 王久武回到自己坐的位置,打开手提箱,从中取出一台迷你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 “来看看,林队是有什么‘大线索’要提供给郑彬。” 他摊开手,掌心一个红黑色u盘。 作者有话说: 史明,东埠警局唯一指定靓仔。 第4章 狐狸与名单 林队跟史明磨烦半天才意识到u盘不见了,慌忙回头去找,最后发现是掉在了小会议室的门口,“哎呀幸好没丢,差点儿捅出篓子。” ——隔着一道门,林队的自言自语与渐远的脚步声传了进来。王久武轻轻摇了摇头,这么马虎,是怎么当上警察的。 原本闭目养神的阴阑煦此刻也坐了过来,沉默地盯着电脑屏幕,红黑u盘里的所有内容已被拷贝进这台迷你笔记本,其中起名“给老郑”的文件夹赫然排在最首。 然而这个文件夹里只放了一个视频文件。 拇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王久武看完了时长仅一分多钟的视频。这是段截取的街头监控,摄像头位置不正却没有调准,毫无特点的电线杆与墙壁拐角构成了全部场景,画面右上角日期显示拍摄时间在四天之前,天色阴沉,正酝酿一场豪雨。 开头十几秒静止画面之后,一个身影由下而上出现在镜头之中。 更正,半个身影,那个男人只在监控中露了个上半身——应该是个男人,从体形判断。他一直背对着摄像头,头上随性地扣着兜帽,看步态年纪不会大,身上的帽衫却已经洗得褪色,样式也走了形。 王久武戴上耳机将音量开到最大,依稀可听到交谈声,他屏息听了一会儿,无奈声音过于微弱模糊,无法判断镜头下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进度条快要见底的时候,原地站了几十秒的男人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从兜里掏出叠得四方的一小沓a4打印纸向前递去,处在监控死角的墙壁拐弯后面伸出了一只戴着棉手套的手,一接过打印纸便立刻缩回墙后。接着这个穿帽衫的男人倒退着慢慢走出画面,视频播放结束。 王久武思考了下,打开一款昼光基金会内部专用的图像处理软件将视频导入,拖动进度条至男人展开打印纸的那一帧——如果这段监控确实是要提供给郑彬的“大线索”,整个看下来,最可疑也最有价值的恐怕就是这沓纸——软件立刻开始工作,联想填充画面过度放大产生的马赛克,很快在第一张纸上,显露出铅字印刷的一排名字。 【1.柳陆 2.巴凯 3.夏吉吉 4.张奇 5.林安 6.齐乐 7.武任飞 8.尹东兴 ……】 其中“柳陆”被打了红勾,分外显眼。 “我记得碑林案的死者就叫柳陆,在东大上大二,要不要试试这些名字能查到什么结果。” 王久武又在“自言自语”地跟阴阑煦商量,说话时已经把这几个能辨认的名字发送至昼光基金会后台。几分钟后,腕表浮现文字提醒他登录内邮查收邮件。 快速检索完东大本科花名册,基金会后方支援人员初步判断这几人均为东埠大学在校生。除此之外,邮件里提到基金会还从东埠区域一通报警电话的录音中检索到关键词“巴凯”,结合通话内容,巴凯恐已失联多日。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王久武脑海中隐隐成形。 “这张纸和上面印着的名字,”王久武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电脑屏幕,“会不会是一份名单,一份……目标名单?” “杀人名单。” 身旁的年轻人少见地有所回应。他擅自更改了措词,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表情似在咀嚼这个词语,“按照清单挨个解决目标,我喜欢这个主意,确定猎杀顺序的过程本身就很有趣。” 阴阑煦说话时眼中闪烁有危险的辉光。王久武假装没看到,岔开话题: “假如这真是一份目标名单,视频中戴着棉手套的人,想必就是碑林案乃至小花园案的凶手。根据内线情报,东埠警方现在的工作重点正是调查凶手——” “这次的‘任务’要想顺利完成,必须抢先警方一步。” 突然被打断,王久武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也只能笑笑,“你理解我的意思就好。” 但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就像你说的,我们必须抢在警方之前找到凶手,才能真正完成这次任务。如果选择从‘凶手’本身入手调查,尽管我们比郑彬他们多掌握一条信息,进度上却无法将警方甩开太远,不足以改善眼下被动的现状;而且基金会还没有在东埠站稳脚跟,警方可利用的资源远比我们丰富,也存在反超我们进度的可能。综上,我们必须换一个方向。” 扣着兜帽的身影由屏幕映上王久武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这个人。这段视频还没交给郑彬,警方暂不知晓他的存在,假若我们抢先查出这个提供名单的人身份——”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年轻人再次出声打断: “狐狸。” 王久武有些诧异地看向阴阑煦,然而对方已再次闭目养神,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 他只好将目光重新移回屏幕,不过这回,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搭档会突然冒出一句“狐狸”—— 在那个男人的帽衫背面,用浅色的线绣着一只卡通狐狸。 王久武本想说“这怎么了?”,但经阴阑煦一提,他现在越看越觉得狐狸图案的精致程度与褪色老旧的衣物不成对比。怀着七分的“姑且一试”与十分的“并不确定”,王久武在腕表输入“狐狸”“卡通线绣”“东埠”等关键词,没抱什么希望地发给昼光基金会。 这次不到半分钟,基金会那边就传回了讯息。 在东埠,居然真的有一只“狐狸”。 只不过“狐狸”是警局给一个老对手起的绰号,那人对自己有别的称呼,“江河清”。 动身之前昼光基金会给他们印发了一些东埠相关资料,王久武看到过这个“正式名讳”。江河清,户籍上查无此人,真实身份不明,于几年前凭空出现在东埠,一手策划了当年轰动一时的“银行千万大劫案”。警方事后才从落网劫匪口中获知有这么个“军师”角色存在,该案是他打响自己招牌的第一桩生意,自此之后,东埠市几乎每起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背后都有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但江河清给自己设计的名片上只有一个头衔,“策划师”。他似乎仅只是“拿钱出主意”,至今不曾直接参与过任何一次犯罪活动,这让警方更难追查其踪迹。 卡通狐狸图案是他的“签名”,是江河清表明身份所用的“商标”,也即是外号“狐狸”的由来。一如这个外号,江河清很狡猾,或者说绝顶聪明,东埠警方缉捕多年,每回都只抓到把尾巴梢便眼瞧着这只狐狸溜走,连这人的正脸都没见过。 “爱炫耀的高智商犯罪者,”王久武若有所思,“当时给我的资料里,有关‘江河清’的内容独成一份,我记得基金会的习惯是会给准备吸纳的对象单独制作档案,莫非他就是下一个?” 阴阑煦目光闪动了下。 瞥见他的反应,王久武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到了这人某些不甚愉快的回忆——毕竟阴阑煦就是被基金会“强行”吸纳的成员——立刻不再谈论这个问题,将话题拉了回来: “那不重要,他不是我们这次任务的目标。现在的情况是,知道了这个穿帽衫的男人是江河清,不过从他入手调查的话风险极大,毕竟东埠警局追查多年都一无所获,我们最后很可能也无功而返。视频里的这两个人,恐怕全用不上。” 王久武印象中江河清还有个叫“江湖宁”的助手,可就眼下而言,只是一条更遥不见边际的线索。 基金会顾问敛下眼睑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拟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你脸色不太好,我先送你去休息。” 他很自然地用手背在阴阑煦额头探了下温度,对方没有闪躲。 “然后我去调查一下名单上的学生,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没准在这个过程中甚至会和那个凶手正面相遇。 不知为何这种预感蓦地在王久武心底一闪而过,像黑夜中打亮了一点火星。 见搭档对自己的计划没有异议,王久武利索地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阴阑煦起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刚走出会议室,就看见顾怀天紧赶两步小跑过来。 “等一下,请等一等,你们这是已经准备走了吗?我正要来跟你们说,宋局正在开紧急会议,劳烦再多等一会儿。” 一听就是托辞,他们已经被晾了几十分钟,宋局难道一直在开会?而且刚出门顾怀天便能立刻出现拦住他们,显然一直守在会议室附近,怕是为了防备两人任意走动。诸多冷遇,估计昼光基金会顾问到位的情况并未被向上报告,下此指示的人,分明已挑明想叫王久武知难而退。 褐眼的青年没有点破郑彬的意图,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们今天先回酒店,下次再来打扰。” “那我送二位回去?”顾怀天提议道。 “不麻烦了,”王久武笑了笑,“我们自己叫车。” 他深深看了实习警察一眼,诚挚地说了句“谢谢你”,才拎起手提箱,带着一言不发的年轻人离去。 望着这个青年的背影,顾怀天突然感到一股歉疚。 “师父有点儿过分了,再怎么说人家是来帮忙的。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案子,直说就是,何必这么针对。”在打电话向郑彬汇报基金会顾问的动向之前,实习警察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不知道的是,半小时后,王久武离开酒店重回东埠大学,刻意绕开了警方。 第4章 第5章 再回东大 时间已是中午,东大校园里满是下课后去买饭的学生,边走边用面包草草解决了午餐的王久武混在其间,倒也不算违和。 四周夹着课本脚步轻快的年轻身影令青年暗自有些感慨。在他们这个年纪,他早已是昼光基金会的一员,于严苛的训练中耗尽了本该青春美好的二十岁时光;作业与书本积压在记忆深处,久远到他甚至记不起触感。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王久武收敛起情绪,基金会要的是高效可靠的执行人。 一小声低呼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学生推着推车,路上突然绊了一下,车上灰布遮盖、高高码放的实验笼互相碰撞,差点儿全部倾翻。被吓了一跳,男学生有些慌乱,好不容易才稳住了笼子,然后他本打算继续前进,不料推车又出毛病,硬生生卡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笼内鼠兔喧闹不安。 没人过去帮他一把。推车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动物腥骚,擦身而过的学生纷纷掩鼻绕路,对这番窘境视若无睹。 王久武扫了一眼,发现是大理石的边翘别住了轱辘,于是走去抓住推车扶把用力向上一抬。鼠兔为此惊叫,不过推车顺利摆脱了那块不平的地砖。 这个留着土气厚重刘海儿的男生似乎比较怕生,很小声地挤出了句“谢谢”。 王久武回以微笑,见男生依旧目光闪躲表情很不自在,便提了个他肯定知道答案的问题缓解尴尬: “同学,请问学生处怎么走?” “学生处?啊你走反方向了,这边是教学区。” 男生果然大方了一些,回身一指,“喏,那一片才是老师们办公的地方。” 王久武当然知道最高的那栋建筑就是行政楼,但还是道了句谢。他转身朝那边走去,男生则继续推着推车前进,笼里的白鼠兔子也安分下来,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行政楼的大厅附有导引,业务较多的几个处室被特意加粗,所以王久武一眼便找到了学生处的门号。他简单整理了下衣装,按下电梯四楼的按钮。 应门的是个年轻女声,一个女孩坐在学生处靠门的小桌后面,见有人进来忙把盒饭一盖,站起身迎接,“主任去午休了,刚走不久。” 王久武快速打量了下对方,“你是主任助理?” “是,您有什么事?” ——学生助理,运气不错。比起进入社会的人,大学生更容易应付。 回手掩上身后的门,王久武稍稍压低声音,“我是来查案的,向你了解些情况,请配合。” 他掏出证件一晃,那其实是昼光基金会的成员证,但也是黑皮夹银徽章的设计。果然助理将这个身着便服的男人错认成了警察,连连点头。对,这就是昼光基金会做此设计的原因。 王久武接着打开手机找出那份名单的截图,“我需要这些学生的详细资料。” 对方接过来看了一遍,想了几秒便脱口道: “这些名字我认得,是我们学校几个有名的富二代。” 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王久武皱了皱眉。 助理一边在学生管理系统检索一边继续给他介绍,“而且这些富二代互相是朋友,经常在一起玩,甚至还成立了个社团和一些坏学生凑堆花天酒地,叫‘超能社’——警察叔叔,他们犯什么事了?” 避开了她的问题,王久武直接询问,“你认识他们中的某一个吗?” “其他人我只听过名字,我和夏吉吉一个系,不过没有很熟,因为她情商特低,动不动就玩失踪给院里添乱——” 助理突然噎住,随后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我好几天没看见她了,不会出事了吧?” 王久武没有明确否认,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接着问道: “她这次‘玩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夏吉吉这人可一直很‘异常’,任性得很,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助理下意识捋着自己的长发,想了一会儿,“唔,好像前段时间她总去大学生心理辅导中心?突然开始的,有时甚至一下课就跑过去。我一直帮老师收随堂作业,所以有印象。” 隐约觉得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王久武追问:“她是有什么心结吗?” “不清楚,不会吧,那种家境还能有什么烦恼吗,”助理表情平静,却藏不住语气和眼神流露出的羡慕,“我猜八成是冲着心理咨询师去的。” “心理咨询师?是什么人?” “我们学校心理学专业一个讲师兼任的,挺受学生欢迎,不过不是我的菜啦。” 自知失言,助理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你这一问我想起来了,之前好多社团都想请这个人去当自己的指导老师,最后他好像就是定在超能社挂名,我听社团部的朋友聊到过。” “是吗。”王久武点了点头。 打印机在此时结束了工作,助理递来一摞带着余温的学生档案。王久武道谢,然后叮嘱她对这次的谈话严格保密。助理多了句嘴,问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被婉拒后她虽感到有些奇怪,不过阅历尚浅的女学生没有想到应该怀疑对方身份。 收好学生档案,基金会顾问离开了学生处。 利用等楼梯的时间他察看手机地图,发现东埠大学大学生心理辅导中心离行政区居然有一段路程,于是顾不上顺带看一遍手头资料,王久武一出电梯便匆匆往辅导中心赶去。 印刷的铅字不会跑掉,长腿的人就不一定了,他得抓紧时间见见那位“心理咨询师”。 …… 心理辅导中心没有设在行政区,方位上更接近宿舍楼,估计是为了方便学生。 漂亮的独栋小楼,乍一看仿佛是那种度假别墅,门边端端正正挂着辅导中心的牌子,擦拭得一尘不染;门口木栏点缀着花蔓,明显经过精心修剪,可惜已至深秋,只剩枯干枝叶缠绕,少了许多生机色彩。 打理这里的人细致耐心,而且很喜欢这份工作,王久武判断。 还在午休时段,小楼正门紧闭,不过没有挂锁。看了下四周,王久武悄悄贴近这扇雕花漆门。 里面隐约传出小提琴的声音,演奏者水平极高,琴声悠长,音符和缓流淌。 王久武短暂思考了一下,“假冒”警察对付学生可以,现在估计要行不通。于是他解开夹克衫的扣子,稍稍拨乱额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然后才轻轻敲了敲门。 “现在的孩子都没有午睡习惯吗?离下午上班可还有一个小时,”一声语气温柔的抱怨,“不过请进,记得下次辅导中心开门之后再来。” 王久武走进门的时候,那个咨询师正将小提琴收入琴盒,背影无甚防备,瘦削的体形与相近的身高令青年想起了自己的搭档。 但当对方转过身面对他时,这种初印象立即被一扫而光。 眼前的心理咨询师与阴阑煦截然不同,甚至和王久武先前想象的高校讲师形象都大相径庭。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着裁剪合体的银灰西装三件套,却并非传统精英知识分子做派,一头发丝悉数染成银白,与特意美黑过的古铜肤色相配,再加上那双因混血而生的琥珀色瞳仁,竟透出几分异域风情。 对方也在打量王久武,微微勾起唇角,“东大的学生?你看起来可和我差不了几岁。不要紧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告诉我。” 有副能唱歌剧的嗓子,咨询师声音非常好听,语调轻柔,随意而谈几句话就令人不由自主想要放松。 王久武稳了稳心绪,余光瞥见桌上写着“凌凛”二字的名牌,“凌老师。” “是凌教授,”咨询师笑着竖起一根手指纠正他,“已经是副教授了,‘副’可以省略——先喝点儿什么?我这里有绿茶和咖啡,也提供果汁与奶茶。” “不用了,凌教授,我是来——” “那就咖啡吧,正好新到的咖啡豆,请坐吧。” 凌凛脸上淡淡笑意,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 王久武只好在那套米色的会客沙发上坐下,小心将手提箱挨着腿边放好,咖啡豆裂开的脆响打断了所有他想说的话。手工研磨明明费时费力,对方却似乎非常享受这个过程,代表上乘品质的浓香很快飘散扑鼻。 趁凌凛此刻不注意,褐眼的青年在衣袖的遮掩下将他的名字输进腕表,等待基金会传回对这个人初步调查的结果。 消息发出的同时,冲泡好的热咖啡泛起了温暖的软沫。 精致的生活情调,安逸享受。 昼光基金会的顾问由衷感到一种格格不入。 他不习惯这种场面,更不习惯被人照顾。王久武接过咖啡杯,热度透过骨瓷熨帖掌心,令他少见的有些无措。 咨询师在此时突然开口: “不过我没料到你会来。” 他轻笑一声,“我以为,会是警察先找上我。” 作者有话说: 有人曾建议我这章分成两章比较好,我觉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好懒。 第6章 咨询者 我以为会是警察先找上我。 基金会顾问心下一惊。 凌凛没再接着说下去,浅啜了一口自己杯中的咖啡。而后他看向王久武,眼神柔和却莫名令人感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仿佛这双琥珀色瞳仁暗藏有什么魔力。王久武不得不端起骨瓷杯象征性抿上一口,挡住对方的目光。 之前作为防备塞入舌下的海绵代为饮尽了比速溶咖啡苦醇太多的味道。 银发男人很轻的一声哼笑,似乎是识破了这些小伎俩。 然后就好像是要给王久武一个调整状态的机会,凌凛不再注视着他,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远眺了下风景,背转过身,重又留下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 虽然少了一道直视的视线,但王久武并没有觉得周遭压力有减小的迹象。 因为凌凛再度开口: “‘王久武’这个名字不适合你。” 青年皱眉,“您认识我?” 进门之后他一直没有自我介绍,凌凛却突然说出了他的名字,令基金会顾问下意识绷紧身形。不过问题应该不大,他每回执行任务都会变换身份,被叫到的是这次使用的名字而非其它,说明眼前的咨询师其实并不真的认识自己。 倘若有一天被谁叫出以前用过的名字,那才值得一次身心紧张。 想到这儿,王久武多了些与凌凛周旋的底气。 “看你怎么定义‘认识’了,我们之前是没有见过面,但我听过你的名字、知道你的身份——光看名字我还以为是个粗糙汉子,你带给我不少惊喜。” 这个男人眼梢上挑,笑弯双眸的时候就像一只狐狸。 王久武朝着他的背影从容回以微笑,“是吗,请问是哪位向您引荐了我?” 对方似是察觉到他态度变化,转移了话题: “还能是谁,当然是他——对了,你不只是想找我聊天吧?” 王久武点头,把对话的主导权引向自己,“您既然‘认识’我,那我也不瞒着您了,确实有事需要请教凌教授,烦请您接下来仔细回答我几个问题。” “哦?专门过来心理咨询室,却是要让咨询师回答问题?”银发男人重新转身面对他,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一般来说我才是这里的提问人和倾听者,不过既然你想,今天就改改规矩。” 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施然坐下,凌凛优雅地交叠双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过来,又一次抛出惊人之语: “你想问‘碑林碎尸案’的哪些问题?” ——他在观察我的表情。 褐眼的青年眨动睫毛,摊开从手提箱中取出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字,顺势低下头。 第5章 “凌教授,”没有顺着凌凛的思路,王久武开口道,“您是超能社的挂名辅导老师,对吗?” 对方的回答迟了几秒,像是有些惊讶他会问这个。 “听说您很受学生欢迎,当初有不少社团邀请您,”王久武继续打乱这人原本的思路,“能问问为什么选择超能社吗?” “私人兴趣。” 王久武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回答。克制住抬头看向凌凛的冲动,他等着听接下来的话。 “观察他人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和乐趣,是我选择从事心理学研究的原因之一,我申请兼任咨询师也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观察样本。令我失望的是,东大的优秀学子过于‘千篇一律’,盘算拿高绩点保研,满心所想远大前程……学风浓厚是好事,但我看厌了。” 凌凛摊开手掌,双眼依旧注视着斜对面的青年。 “我因此有过一段极其无聊的时光,学生们来辅导中心只会倾诉学业压力。不过就在我考虑离职的时候,我遇到了他们,‘超能社’。”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短暂回忆了相遇时的情景,不过没有跟王久武描述。 “和其他学生不同,超能社的孩子大多是父母花钱‘砸进来’的,自然会被那些靠自己刻苦努力考进来的优秀学生明里暗里瞧不起。所以他们组建了一个小团体抱团取暖,用排挤其他学生作为反击维持自尊,结果却导致他们更难适应学校氛围;同时这些富家子弟或多或少都有家庭问题,有些甚至影响到人格发育——他们尤其需要心理疏导——我这么说有些直白,但在超能社的孩子们身上,我才有作为咨询师的职业获得感。” 咨询师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王久武看出这其中除了师长谈及学生时天然流露出的关爱,还有获得有趣观察对象的满足愉快。 “既是社团辅导老师,又对他们提供心理疏导,看来您应该掌握超能社成员的有关情况,那正好,”基金会顾问猛然将话题拉回案子,不给对方编排时间,“‘碑林碎尸案’的柳陆,您了解多少?” 凌凛的右手无意识摩挲起左手无名指的指根,“柳陆在动物生物学专业读大二,超能社现——前任社长。” 青年暗中观察着他的神情。 “傲慢无礼、自大粗鲁,还有这个年龄段的愤世嫉俗,正是柳陆给人的第一印象,不过随着进一步相处,我意识到他本性不坏,就用自己的方式‘开导’了他。能看出他在逐步改进,今年教师节柳陆甚至给我发了祝贺短信,虽然措辞很不正经就是了。” 银发的男人说到这里时本来露出了微笑,突然深吸一口气,望向窗边。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被……他才十九岁,还很年轻。” 喃喃自语般说着,凌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红。 ——查案讲究证据,但在这一刻,王久武认定凌凛清白。 这份悲戚连昼光基金会的顾问都为之动容。在此之前,对于见惯了意外生死的王久武来说,“柳陆”不过是报告上死者姓名一栏填充的两个铅字;而现在,望着眼前避过脸去的男人,他迟钝却真切地意识到了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心脏随之一阵缩紧。这份哀痛不可能是一种演技,他不相信可以有人伪装至此。 不过仅凭一份自然流露的悲伤情绪,尚不足以洗清咨询师身上的嫌疑。青年只是直觉确定凌凛并非加害方、更不会是凶手,但这人恐怕和案子脱不了干系。 像是回应王久武的想法,腕表震了一下,后方支援人员发回了对凌凛的调查结果。 不过不用看他也能猜到内容,因为对方接下来的话已然揭露了原委。 “失礼了。” 咨询师用指尖轻轻揩了下眼角,瞄了眼墙上的挂钟,正色道,“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多余的对话就略去吧:是郑彬叫你来问我侧写结果的?要让你失望了,我早就告诉过他,遇害者是我的学生,作侧写最忌讳私人感情干扰。” 原来如此。 似乎这个凌教授不仅在东大搞教研,而且还是警局的外聘专家。全国现在有不少地方争创先进,开展了各种“警学合作”项目,看来东埠也不甘落后。 青年恍然。如此一来凌凛身上几处疑点就解释得通了,连那句分外可疑的“我以为会是警察先找上我”,估计也只因误认为他这个顾问是受警方委托而来。 八成和史明一样,是从郑彬那里知道的我,王久武不动声色地想到。凌凛严格来说并非警局的人,却也能这么快获得消息,恐怕与郑彬交情不浅——或许将来可以利用。 于是虽说“夏吉吉失踪前与其来往密切的咨询师”这条线索到这里即告终止,王久武还是将错就错,装出一副不死心的样子,向凌凛问道: “凌教授,这样我没法回去交代,您能不能,哪怕是直觉猜测也好,多少告诉我一些?” 凌凛微蹙起眉。 就在王久武以为他打算拒绝的时候,银发的男人支着额角,幽幽地说了一句: “硬要说的话,‘碑林碎尸案’,弃尸位置偏僻、尸体掩埋严密,如果不是意外由工人掘出,不知要到何时才会被发现;而今早的‘小花园’案,我听说尸体居然只是草草用草丛遮掩?两种行为模式截然相反,令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如果是同一人所为——” 他斟酌着用词,“一是极力避免被发现,一是无所谓被发现,假设没有外因干扰,一个人的行为模式短时间内能发生如此剧变,通常代表着一种心理上的不成熟。但我们面对的可是一个潜逃多年的连环杀手,这种情况按理说不会出现在‘疯信徒’身上——或许我该和郑彬聊聊这个问题。” 王久武在笔记本上的写画顿了两秒。 不能让这个人向郑彬提起这点,否则会导致我们相较于警方的“信息差”优势尽丧。 “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基金会顾问试探性开口,“弃尸地点愈加暴露,其实是因为凶手态度愈发猖狂?” “或许吧,”凌凛点头,“毕竟我手头掌握的信息相当有限,做出的推论自然也并不有力。还是等刑技大队那边出结果后,你们再仔细研究一下。” 王久武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还想从这个外聘专家口中多套些情报,蓦地一阵毫不客气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凌凛端着自己的咖啡过去开门,玄关那里传来了他和另一个人的对话: “敲这么用力干什么,你会吓到学生的。” “午休时间哪儿来的学生——有喝的吗,我渴死了。” 大口吞咽液体的声音。 来者咂了下嘴,接着抱怨,“没有水吗,这苦东西越喝越渴。” 精心冲泡的咖啡被如此糟践,凌凛却不气恼,“里面有,进来吧,我给你倒。” “不了,收队了,我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一声轻笑,应该是凌凛,然后听这人说道: “那好吧。对了,你派来打探我的那个顾问还在,我去叫他出来,正好你们一起回警局。” 另一个人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什么?” 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正冲这边而来。 王久武刚站起身,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扑向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 来者喝问。 作者有话说: 那是一个肤色黝黑、表情愉快的高瘦男人—— 第7章 冲撞 来人正是郑彬。 王久武伸出手臂撑住靠背想稳住身形,却还是在大力冲撞下倒回沙发。暴怒的男人顺势骑压到他身上,令青年整副骨架随之发出抗议的声响。 “你为什么会在我朋友屋里!”郑彬咬着牙质问,“你想利用他做什么吗!” “我在查案。”勒紧的领口令王久武呼吸不畅,有些艰难地挤出回答。 显然这几个字并没有让郑彬满意,甚至反而燎高了这人的怒火,他揪扯王久武衣领的力度不减反增。跟在后面赶来的凌凛看到这一幕,忙唤了他一句,“郑彬!” “你给我听好,”无视屋内有监控的提醒,郑彬伏低身子,喉咙中滚过威胁的声响,“不怕告诉你,我平生最恨就是别人插进我的案子指手画脚!‘疯信徒’是我的,我追了他十三年,我必须亲手让他伏法!从没接触过的人突然来横插一脚,凭什么,你以为我会由着你捣乱吗?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妨碍我抓到他,‘疯信徒’是我的!管你是什么狗屁基金会派来的还是受省厅委托的,识相的话,给我滚!” “郑彬,”一旁传来的好听男声不再柔和,明显的警告,“你又发作了,控制你自己,深呼吸,不准在我这里动粗。” “你闭嘴,没你事!” 银发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无言地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衣袖,准备用强力将两人分开。 不过还不等他动手,那边褐眼的青年竟轻轻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是为了案子就好,我还以为是我搭档态度顶撞才惹得您处处针对,”王久武望着上方亮出尖牙利齿的猛兽,神色泰然自若,“为公而非为私,那我就放心了,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合作?”郑彬的脸凑得更近,仿佛真的会撕碎王久武的喉咙,他露出一个冷笑,语气轻松却眼神危险,“何必这么古板,你按我说的老老实实待着,就当来东埠旅游一趟。案子破了之后我算你一份功劳,没人会说什么。” “郑队,”王久武依样还给了他,“您身为队长也完全可以待在后方指挥,工资一分不会少发,又为何非要坚持出外勤到一线冒生命危险?” 面对郑彬的皱眉,基金会顾问笑了笑,突然认真回道: “和您一样,与薪酬奖金无关,我也有我的坚持。” 额角因为先前吃痛出了些冷汗,衬得青年一双褐色眼眸添了几分水色,却毫无柔弱之感。王久武抬手,状似轻松地握住郑彬手腕,对方却只觉一股剧痛从腕间袭上,瞬间泄了力道。 郑彬没料到会有这手,温和谦逊的态度着实有效地令他低估了这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但到底有十几年从警经验,他反应极快,右手松脱的一瞬左手就已钳上王久武施力的那只手,准备一个反拧制住对方。 下一秒郑彬便僵直不动,因为王久武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 腕间的疼痛提醒着他,一旦轻举妄动,身下的青年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卸掉自己一边臂膀。 “我记得昼光基金会的顾问是文职,”郑彬开口试图分散王久武的注意力,伺机反击,“为什么还有这种身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昼光基金会专攻凶诡血案,掌握一些自保技艺也算是我的职业需求。” 真难得这种情势下褐眼的青年还能面上带笑。郑彬瞥到他隐隐青筋暴起的手背,突然意识到比起凶神恶煞,这种人反而更为可怖。 “那么,郑队,”基金会顾问缓缓开口,“既然您已经冷静下来,我们接着谈谈本次合作破案的相关事宜吧?” “够了!” 一条衣袖挽起的手臂横插进来。 东埠警局的刑警队长何曾落于如此下风?凌凛看出再继续僵持下去,这个男人怕是要冲动地放手一搏,连忙几步过来挡在了两人之间,同时压低声音呵道: “姓郑的,你以后还想不想来我这儿了?” 郑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起身整理衣装的王久武,怒哼一声,终究没有推开凌凛与那人继续对峙,压着火气走到一旁面墙而立。 他这番态度让咨询师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对王久武说道: “你先回去吧,这里暂时不欢迎你。” 再留在这儿确实不是个好主意。王久武微微欠身,“是我唐突打扰,向您道歉。” 他避免同郑彬目光相触,以不显慌乱的最快速度拎起手提箱离开。 凌凛礼节性跟在后面,送他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出声: “如你所见,郑彬是控制型人格,虽然我已经帮他改善许多,但只要牵扯到手头案子,他就必定会发作,变得刚愎自用、性情暴躁,甚至尝试诉诸武力。我说这些不是想为他开脱,不过今天发生的事,还请你多见谅。” 咨询师说着就凑了过来,近到王久武都能闻出他用的是哪款男士香水。 “我向你保证,郑彬其实是个好警察,这在东埠难能可贵。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请不要使用会伤害他的手段。” “您说笑了,刚才的冲突实属意外,郑队也没有真正动手。而且我是来协助破案的,何来‘伤害’一说?” “不是你,”银发男人目光灼灼,“我的话,是说给昼光基金会听的。” 第6章 基金会顾问心下一凛。 这句话只是个心理学把戏,还是说这话的人的确对基金会有所了解? 对方没有给他揣测的时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里屋。 走出大门,王久武回头望了眼这栋小洋楼式的建筑,它装潢精致,竟叫人一眼看不透用途。 蓦然响起的预备铃将青年的思绪拉回,东大午休时间结束了。 今天已然过去大半,兜兜转转奔波查案,最后却又回到原点,王久武不免感到一丝懊恼。他下意识瞄了眼腕表——看时间是他调整情绪时的习惯动作——意外发现表盘上有条未读提醒,收信的震动被刚才那场肢体冲突遮掩。 王久武连忙点开来讯,结果内容只有一个字,“来”。 发信人一栏空白,但几年搭档下来,他知道讯息是阴阑煦所发。联想到这人身体不适,莫非有什么突发状况?出于担心王久武决定先打个电话。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拨号,腕表就又震了一下。 发信人一栏依旧空白,这次连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定位,东埠大学文学楼。 阴阑煦怎么会在东大? 意识到恐怕真的有事发生,褐眼的青年敛起神色,逆着准备上课的学生群,快步赶去。 …… 文学楼是东大最早落成的几栋教学楼之一,曾为地标建筑的它如今因老旧而被淘汰,蜷缩在扩建后的校园角落无人问津。四周道路更是破败,不知名的残花野草在砖石裂缝中肆意生长,讽刺地努力再现当年“桃李满蹊”的盛景。走在上面,很难不想起同样鲜有人至的碑林与一片荒芜的小花园,名校如东大,也逃不过金玉其外、内里多有败絮。 没费多少工夫王久武就在文学楼后找到了阴阑煦。枯败杂丛掩映,墙面漆皮斑驳,这人颜色清浅,在其中一眼即可分辨。他正倚着墙支撑身体,丝毫不在意身上的衣服会被弄脏,冷冷地看着搭档走近,既不抱怨对方来迟,也不说明自己为何在此。 见阴阑煦没事,王久武松了口气,然后才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在酒店休息吗?” 阴阑煦的回答是朝他身后的方向扬起下巴: “尸体。” 王久武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向身后,看到一片竹林——如果那些半死不活、和不知哪年的建筑垃圾混在一起的竹子还能加一起称作“竹林”的话——定睛细视,钢筋混凝土与残砖碎瓦之间,突兀丢弃了一堆报纸,盖着什么东西,形状膨起却软塌,似是不妙。 “你查看过了?” “气味。” 搭档天生嗅觉敏于常人,这点王久武当然知道,凭他的话确实无须靠近、仅用嗅闻便足以确定尸体位置。也是拜此所赐,好几次任务中他们得以在警方察觉前抢先一步,抹消尸体上某些不利于基金会的证据。 但有一点,阴阑煦毕竟不是警犬,做不到相隔数里还能循味追至。 王久武重新看向这个年轻人,果然,对方别开了视线,这是阴阑煦有事隐瞒的表现。 “我知道你讨厌和人来往,也不喜欢和我交谈,”褐眼的青年口吻和软,“但现在我们是共同完成任务的搭档,我要对你的行为负责,和案子有关的事你也应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从酒店再次来到东大?又为什么知道这里有一具尸体?” 没有回应。 四下无人,王久武语气稍微严厉了些: “回答我的问题,‘carnivore’。” 听到昼光基金会给自己定的代号,年轻人缓缓抬眸,眼中映出身形完全遮蔽自己的高大青年。 “需要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别的都与你无关,不要试探我的底线。” 他的嘴唇几无血色,吐出的话语也少几分气力,却满含威胁。有一瞬间这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杀意暴起,但阴阑煦微微偏头掩去了眼中的情绪,苍白面容上最深的颜色是睫毛投下的阴影。 无奈叹了口气,王久武改而说道: “好吧,如果那确实是一具尸体,又在这种时候出现,八成和之前的案子是同一个凶手。趁着警方还不知道,走,我们去看看。” “不,”对方动也不动,表情嫌恶,“我是喜欢碎尸,但我讨厌没有创意的案子。” 王久武只得妥协,自己转身朝竹林走去。 将死的竹节互相撑倚,支成破碎的栅篱,身材高大的青年不时需要矮下身才能勉强通行。不知是因为视线受阻,还是前方那具弃尸造成的心理影响,头顶投下的午后阳光很快失掉温度,四周变得晦暗阴冷,没走几步王久武就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突然,干枯竹叶擦过衣袖的沙沙声中,传来一声脆响—— “啪嗒。” 在这种地方,这个时间,除他之外,居然还有一个踏过泥砖碎石的脚步声。 很快,从竹林的另一个方向,现出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人影。这人无意隐藏踪迹,也可能是并未注意到王久武的存在,行进目标显而易见,同样是那疑似盖尸的报纸堆。 基金会顾问连忙加快步伐,上前堵住了那个男人。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王久武浑身一震,愣在当场。 作者有话说: 也许我该在本章埋个什么愚人节的梗,但这都是提前写好的存稿,所以没梗。 第8章 竹林 王久武初来东埠,自然与那个男人互不相识,更没有任何前尘瓜葛。 他只是为对方出众的容貌由衷惊叹。 几年下来走南闯北出任务,基金会顾问都忘了自己见过多少人,其中不乏清秀少年英俊儿郎;尤其和阴阑煦搭档之后,天天与这么个仪表不凡的混血青年朝夕相处,他自认已不会单因外貌就对谁心起波澜——直至这一刻,同那个男人四目相对的这一刻。 有几秒王久武甚至觉得自己是遇到了什么精怪,毕竟身处这么片幽暗蔽败的竹林,偶遇几只狐仙魅鬼似乎也不足为奇。尽管他及时拉回了自己的神智,认清眼前来者亦是常人,却依旧无法摆脱那股无形的引力,只能僵滞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不同于大部分华人的棕褐瞳仁,那双眸眼墨色深郁,牢牢吸引他的视线。 那个男人一开始也惊讶于此地另有旁人,对突然现身的王久武相当警惕。见他迟迟没有反应,男人神情略带疑惑,又观察了他一会儿,随后便移动脚步,准备绕开路继续前进。 擦肩而过的一瞬青年即刻回神,连忙叫住了他: “别去,会破坏现场!” 对方依言停下脚步,望着报纸堆的方向,“所以那确实是具尸体?” 刚才一直失神凝视那少见的俊美面容,王久武此时才看清男人身上所穿并非深色西装,而是检察官春秋制服。统一配发的藏蓝制服比起量体裁剪的高档礼装少了分雅致贵气,多了分不怒自威,令男人本就板正的身姿愈显挺拔。佩戴于他左胸前的检徽红底金星,身处荫蔽之处亦不掩熠熠光辉。 见王久武不言语,检察官收回视线,发问: “你又是谁?你不是警察,我对你没有印象。” “昼光基金会,王久武,”恍神之后王久武紧急调整了状态,此刻介绍起自己,自然得仿佛刚才失态的是别人,“受托前来协助东埠警方侦破‘疯信徒’一案。” 他友好地伸出了手,面前的检察官却无动于衷,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万幸,尽管这人接下来的语气公事公办,却算是回应了他的自我介绍,场面才不至于过分尴尬: “贯山屏,一以贯之的贯,群山的山,屏风的屏。‘东大碑林案’案发高校,情节残酷,社会影响恶劣,东埠地方检察院依法提前介入,我作为检方代表负责本案侦查监督工作,请你积极配合。” 王久武点头,悄悄垂下了手。 风吹竹叶,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几乎是同时提问道: “警方怎么仍未到场?为何是你先过来?” “既然您负责本案侦查监督,为什么只有您在?” 王久武一时没反应过来。贯山屏倒是很快捋清了状况,皱了皱眉,“看来警方还不知道这里有具尸体。” 他打字可快,消息发出去的时候王久武甚至都没来得及想好阻止理由。不过手机熄屏前王久武有扫到一眼,已被默认用作办公工具的某聊天软件的界面,对话框上方备注三个字,“市局郑”。 怕不是郑彬。 眸色一沉,王久武瞬间决定要赶在郑彬到来前行动。 虽然郑彬已经收队,但算下时间应该还没离开东大太远,用不了多久即可折返。如此一来王久武原本充裕的时间转眼不剩多少,他立刻行动,一边取出手提箱里的防护装备仔细穿戴,一边在脑内列出需要优先确认的事项。 一旁的检察官出声制止: “停下,等痕检员和法医到场。” 王久武已经想好应对说辞,“贯检,目前看来尸体只是被报纸草草掩盖,保存条件极差,现场勘验工作拖得越久,证据灭失的可能性越大。” “不行,非专业操作只会破坏现场,也不符合侦查规定。”贯山屏态度冷硬。 语速拿捏得快速却不显逼迫,王久武言辞恳切,“尽管还不确定咱们眼前这位是否死于凶杀,但贯检,今天上午在小花园里发现碎尸,下午这又多出一处藏尸点,东大一天之内——不,算上‘碑林案’,一周之内至少三条人命,事态严重异常,我建议事急从权,早一分钟固定现场,就离真相多近一步。” 这番话有些效果,对方闻言抿起双唇,垂眸神态思索,似乎已被说动、开始权衡。 王久武见机又补充一句,“而且我受过相关训练。” 他本想说“即便您不相信我,也请相信昼光基金会”,但对上贯山屏望向自己的目光,青年心念一动,转而说道: “更何况还有您在这里。请您在旁监督我,如果我有不当行为,我知道您会及时制止。” 取出另一套防护装备,他不再继续劝说,只静静地看着检察官的眼睛,褐色瞳仁清透。 检察官目光闪动了一下,最终伸手接过。 原本是给阴阑煦准备的这套防护装备体围较小,贯山屏穿着不太合身,在王久武的帮助下才扣戴完备。青年的指尖无意中擦过男人颈侧,棉纱手套的粗糙质感,令贯山屏瑟缩了一下。 在自己的脸被口罩遮住而敛起神色前,基金会顾问朝检察官笑了笑。 …… 建筑垃圾几乎盖满了百米见方的竹林,一片灰黄颜色之中,那堆报纸黑白分明。粗略扫上几眼,都是东大的校报,日期很近,印刷字迹清晰可辨。 王久武小心挪动脚步,从多个角度拍摄照片,然后蹲下身一张张揭开报纸,动作轻柔却迅速。被报纸覆盖的东西随之暴露,情况不妙,他不禁皱眉。 不是因为看到人的尸块,也不是因为残躯确乎被摆成环状,真正让基金会顾问蹙眉的原因是,他检查校报时的不好预感居然真的坐实:校报很“新鲜”,碎尸也很新鲜。 一旁传来贯山屏的声音,“死亡时间?” “不长,应该不超过六个小时。” 青年轻轻按了按手边的尸块,饱满触感隔着手套传来,然而他不能确定仍有弹性的肌肤是死后未僵还是僵后回软。深秋时节天气转凉,连逐臭而来的苍蝇都少了很多,根据蛆虫孵化阶段推测死亡时间的方法已行不大通;同时,血液被放干的情况下,尸斑形态也没有多大参考价值。毕竟不是专业现场勘验人员,王久武只能猜个大概。 “凶手抛尸估计也没多久,”他接着轻拍没有生命的肉块,“泥沙还没有完全粘附。” 身侧窸窣声动,贯山屏走得更近了些,正在以臂为垫,认真填写着现场记录表格。 碎尸死白,幽暗环境下愈显可怖。明明是文职,这个人面对此景却没有表现出不适,看来身在东埠,连检察官业已看惯凶案。 时间有限,来不及做细致尸检,王久武只得快速验看残肢,尽可能记忆细节,以备与阴阑煦讨论,渐渐无暇应对贯山屏的询问。对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什么新结论,只好重将注意力投向环状排布的尸块,无可避免地,那个置于胸膛之上的头颅,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双眼被剜除,耳鼻被削下,嘴唇被切除,头颅面容早已无从分辨,检察官的噩梦这下又添了新的内容。 但他的关注点不在其上。贯山屏凝视着那个头颅,没有丝毫皱纹的皮肤,光泽浓黑的头发,整齐白净的牙齿——遭受非人待遇的年轻人,冤屈却无法哭诉。 “看着年纪不大……又是东大的学生吗?” 这句话令王久武心念一动,凌凛落泪的一幕在脑海中再次浮现。 此时基金会顾问正拿着死者的左臂端详。这条手臂被齐腕断下,臂上多余一条竖切的刀口,其余部位大多也有这个现象。 第7章 “咔”的脆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警觉地直起上身环顾四周,王久武随后发现响声来源于检察官,那人手中的碳素笔弯折断裂,笔尖戳破了表格一角。 脸上一片竹叶投下的阴翳,不减姿容只模糊了检察官的表情,不过王久武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这一上午警察都在东大查访,居然没能阻止凶手继续作案! 可若要苛责警方失察,倒推六小时,谁的注意力不会被小花园里那具碎尸悉数吸引?没有人能预见暗处正有凶案发生。 然而即便眼前的惨死不应归咎于疏忽,一条年轻的生命,被毫无尊严地弃置于废物垃圾——何等暴行。 “如果我没有在小花园那边巡看逗留,如果我早一些过来这里,”不知是被凶手的行径激怒,还是懊悔自己的选择,亦或二者兼有,贯山屏的声音隐约颤抖,“就算不能……至少可以将‘疯信徒’当场抓获——”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温和地打断: “贯检,还没请教,您为何知道这里有具尸体?” 没有尝试开解安抚,王久武用另一种方式将贯山屏从情绪中拉了出来。 “我不知道,”对方轻轻摇头,“我只是结合以往案例,猜测‘疯信徒’肯定还会作案。倘若继续抛尸东大,那么和前两个现场环境特点一致、行人稀少的文学楼竹林,估计就是他下个选择。想到这儿我就来竹林寻找适合将来布控的地点,但没想到他居然已经动手。” “您似乎对东大很熟悉?” 这次的回答迟了几秒,“亡妻曾在东大任教。” “抱歉。” “没事,已经过去几年了。” 然而贯山屏语气中并无释然。 对话到这里,检察官的态度已不再像之前那么冷硬,他在王久武旁边也蹲了下来。 需要的信息已经烙进脑海,王久武悄悄往旁边让了让。然而建筑垃圾中竹节横长,拢共没有多少下脚的地方,两个男人只能紧贴着,倒是为彼此挡去许多秋寒。 本该找个理由赶紧离开同阴阑煦会和,可王久武终究没忍住,多看了贯山屏几眼。 ——肤如白玉,瞳似点墨。 年少时王久武在小说里看到类似的词汇,总觉得过于文艺,用来形容现实中的人时未免失之夸张;但今天他改而认识到确实有人担得起这种溢美之言,只因见过了贯山屏。观举止与眼神,贯山屏应该已经三十多岁,韶华不复,岁月却似乎仍舍不得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痕迹,既不肯在他的眉间添些细纹,也不愿用霜雪点染他的双鬓。检察官几近不惑,依旧明眸灼目丰神俊秀,只是可惜面孔白皙之余略显苍白,生生失了两分气色。 无妨,余下八分接近完美的东方长相,王久武有些分心地想着,因为贯山屏的存在,就连四周的肮脏破败都不再难以忍受。 “嗯?” 青年心头一跳,以为自己的想法被这人看穿,刚想解释,却见检察官正盯着尸体腰侧,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那里有王久武早已做好记录的一行字母,刀尖所刻,字体小而模糊。 “是拉丁文。” 基金会顾问有些惊讶,“您认得拉丁文?” “读大学时选修过,”应了一句,贯山屏遂眯起眼仔细辨认起来,“写的是‘愿主安息’……不对,说不通,主怎么会‘安息’,应该是想表达‘主愿某人安息’,语法有误。” 他猛地顿住。 王久武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检察官转过了脸,沉声说道: “且不论‘疯信徒’是否会希望他的受害者安息,‘疯信徒’的杀人仪式宗教意味浓重,很明显有所信仰,怎么可能在祷词中犯此种低级错误?除非——” 薄唇轻动,贯山屏直接说出了王久武并不想他得出的推论: “除非,不是‘疯信徒’所为。”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是正攻老贯就是这一章才登场。 我也想过要不要提前让他亮个相,但是琢磨了一下,大家都很忙要先干好本职工作,不能到处乱跑 另外关于老贯的美貌我得多说一点,我并不是想写个汤姆苏角色,在第二卷及之后的剧情里我会交代为什么需要将他设定成大美人,我有自己想借此表达的东西。 第9章 碰头会 贯山屏是个威胁。 竹林中仅与这人交谈数语,王久武便得出了这个结论。贯山屏敏锐多疑,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出破绽,在他面前必须十分小心、万加防备。 不过也幸好有这人强调王久武同为竹林现场发现者的身份,否则中午和郑彬的那次冲突,肯定会令基金会顾问失去参与下午警局碰头会的机会。 会议桌没有预留他的位置,王久武就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翻看刚才顾怀天好意塞给自己的会议材料,从中挑出了一份案情报告。 不出所料,小花园案的死者,正是之前基金会查到的失踪多日的巴凯,“名单第二人”。 巴凯是东大药学专业大二学生,死亡时间在四天之前。警方这次动作很快,连竹林碎尸的身份一并查明:张奇,男性,18岁,今年刚考入东大海洋生物专业,即是“名单第四人”。 同碑林案遇害者柳陆一致,三人死亡原因都是非机械性窒息,体内均检出麻醉品巴比妥类成分,不同的是,在巴凯和张奇体内还检出了肌松药与高浓度氯化钾。 法医在报告内进行了标注,三具尸体均有多处大动脉被竖直切开的特征。 王久武皱眉,指尖触着几行铅字,尝试猜测东埠警方会怎样进行推论,他必须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一味争吵没有意义。” 听出是贯山屏的声音,王久武不由暂停思考,抬头看会议桌那边发生了什么。 许是因为检察官态度沉静,再加上恐怕任谁都无法冲着这张脸大动肝火,坐在贯山屏对面的郑彬虽然神情恼怒,却也只能长吸一口气狠狠呼出,回敬了一句: “胡乱瞎猜也没有意义!” “我反对,东大系列碎尸案凶手并非‘疯信徒’,我这一观点有证据支撑。” 王久武看到贯山屏从资料夹里取出了几张照片。他离得太远,无法看清这些被轻轻放在郑彬手边的照片拍的是什么,幸好接下来的对话提到了照片内容。 “除了刚才向你解释的‘语法错误’外,郑队,我从‘疯信徒’以前犯下的案子里随机抽取了几个受害者,这些照片是他们身上倒五芒星符号的特写,仔细看一下刻痕,运刀的起点和终点都在倒五芒星最下面的那个角。” 郑彬垂眸扫了一眼。 贯山屏又递过去三张照片,“而这几张是眼下三个案子受害者身上符号的特写,刀口接续处成了倒五芒星左上的那个角。显而易见,起笔习惯不同。” 像是觉得光用语言描述不够清楚,检察官索性拿过一张纸,用不同的顺序画了两个倒五芒星,向郑彬展示。 对方不悦,“这只是细节问题。” “正是细节才说明问题,”贯山屏反驳道,“东大系列碎尸案的凶手显然对‘疯信徒’的作案特征相当熟悉,证据就是他甚至复刻了那一整套繁琐的杀人仪式;然而一个人的小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再怎么努力模仿、也无法做到每处细节都完美还原,因此细节就是这个凶手的破绽,正是细微处的差异暴露了他与‘疯信徒’并非一人。” 检察官说话时习惯看着对话者的眼睛,被他那精致眉眼凝视,时间一长饶是郑彬也有些不太自在。为了平复心绪,郑彬下意识地摸出支烟,对面却来了一句“办公场所禁止吸烟”,令他只能悻悻地把烟盒收了起来。 清了清嗓,一队长正色道: “贯检,你不停强调细节,肯定是有备而来,我辩不过你。但刚才你提到了一点,‘疯信徒’的手法,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关键?” 他用指节敲着桌面,“‘疯信徒’犯下的所有案子里都没有目击者,迄今为止正面遭遇过这个疯子的人也都已不在人世。除此之外,他的手法对外严格保密,连最惟恐天下不乱的几家媒体都没能挖出一星半点。那么除了‘疯信徒’自己,还有谁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贯山屏似乎早就料到郑彬会提出这个问题,“郑队,光是现在身处这间屋子里的人,都‘知道得如此详细’。” 冷淡的语气和几乎同时给出的回答显得有些咄咄逼人,郑彬拧眉: “贯检,你在暗示是我们内部人作案吗!” “所有的可能性都应该被考虑,办案警察、线人、污点证人、能接触到案卷的检察官,我平等地怀疑所有人。只不过目前看来,办案警察的可能性似乎相较更高一些。” 说话时贯山屏不加掩饰地盯着郑彬,用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 “你居然连我都怀疑!” 郑彬这下被彻底激怒,一拳擂在桌上。 会议室的人俱是一惊,只有检察官依旧面色不改。 这人还真是多疑,王久武心想,连郑彬都要列入怀疑对象,而且居然不惜故意出言挑动,就为了观察对方神情变化。 贯山屏是个威胁,这句话在青年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他有些好奇那边紧张的局势这下该如何收场,不过会议桌上并没有进一步爆发冲突。 毕竟是在办公场所,一队长实在不好发作,只能强压下怒火。他把指节捏得啪啪作响,稳了稳情绪,才继续说道: “三个学生三条人命,破案的关键期,我不可能为了几个没有实质证据的猜测推翻现有的侦查思路。碰头会就开到这里——贯检,破案还是交给警察,检察官做好检察官的事情!” “我也只是给出建议,虽然我个人坚持认为应该调整侦查思路。” 像是感知不到对方的怒气,贯山屏翻开会议材料,平静地接着陈述: “我有几点疑问。第一点,每次抛尸都能身处死角避开监控,说明这个凶手相当熟悉校园环境,如果他真是‘疯信徒’,那么他不是伪造身份成功混进了东大、就是经常于附近出没。但我刚才看报告,自警方展开拉网排查工作以来,筛选出的所有符合‘疯信徒’可能特征的嫌疑人均已排除,也即是没有这样的人存在,这点你怎么解释?” “什么解释,下一步警方要扩大拉网范围!” “好。第二点,三起案子的受害者体内均检出了麻醉成分,这是以往案子里从来没有过的特征,而之前被‘疯信徒’杀害的人身上的抵抗伤,在这三起案子里却没有出现——凶手不是以蛮力制服受害者,力气显然比不上‘疯信徒’,请继续解释这点。” “十三年了,”郑彬冷笑了一声,“我都从二十一岁变成了三十四岁,难道疯子就不会老?” 检察官叹了口气。 “郑队,你为什么就不肯承认继续寻找‘疯信徒’只是浪费时间浪费警力,凶手并不是‘疯信徒’。” “凶手就是‘疯信徒’!” “第三点——” “散会!” 贯山屏表情不甘,但他看出郑彬现在听不进自己的意见,最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资料。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显然也发现了一队长与检察官之间分歧严重,对此忍不住有些议论,不少人面露担忧,只有王久武脸上还挂着微笑。 没有实质性进展的碰头会,真是个好消息。 把报告还给顾怀天,基金会顾问拎起手提箱,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讥讽的弧度把握得难以察觉。 然而刚走出屋门几步,他就突然被人叫住。 “留步。” 拦下王久武的俊美检察官没有给他疑惑的时间,直白开口问道: “王顾问,我在会上没有听到你发言,请问你的观点?” 没料到会有此番询问,基金会顾问只好公式化地回答,“结论需要立足实际。现在我们手头持有证据实在有限,等到贵地警方乐于分享线索,我们定会及时梳理制成报告,到时自然也会送到您手中一份。” 青年说完微微躬身,正欲离开,却二度被挡住去路。 第8章 贯山屏因为王久武的消极配合微微蹙眉,神情中的一点不悦叫人心底微颤。此刻已近黄昏,斜阳西霞,落日的阴影加深了他本就精致的五官轮廓,愈发显得这个男人皓雪玉琢。见那平素稍欠血色的薄唇被窗外夕阳涂抹艳丽,王久武竟一时看得忘记挪动脚步。 “推测即可。” 清冷语气驱散了青年说不明晰的杂念,检察官直视着他的双眼,“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 见贯山屏不知为何态度坚决,王久武飞快思考,决定以退为进:既然一时无法突破郑彬,不如转从他人入手,间接掌握警方侦案动向;这个贯山屏或许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先搞好私人关系总不会错。 “您抬举,仅有些个人拙见,愿受指教。不过站在这里说不太方便,也到了下班时间,不好耽误贯检您休息,不如找个地方坐下,边吃边聊?” 贯山屏面色稍露为难。 王久武还以为他要拒绝,却听这个男人说道: “东埠警局食堂只能刷卡就餐,你和我现在去申办饭卡,最早也得明天才能拿到。” 青年一愣,然后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请您吃饭怎么能在食堂应付呢。这样,您定个饭店,回会议室稍坐片刻,我叫车接您。” “用不着,我开车来的,过十分钟你到楼下。” 说完检察官就走了,没有听他多客套几句。 ——也罢。 虽说这人态度并不客气,情况也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好歹还算领情。王久武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决定照做。 身后即刻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基金会顾问转过身,正看见郑彬走出屋门。原本紧跟在他后面的顾怀天似是觉察气氛不妙,悄悄站到了稍远的地方。 “看来你给贯检留的印象挺不错,”郑彬环抱双臂,扬起下巴,“未免太不错了,我跟他公务往来这么多年,于公于私总该请几顿饭,贯检可一次都没答应过。” “您有什么事吗?”王久武平静问道。 “没什么,当我好心多嘴提醒一句,和贯山屏接触注意点儿分寸。” 王久武皱眉。 郑彬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一挑,摆了摆手,半调侃半认真地甩来一句: “一个‘疯信徒’已经够令人头痛了,我可没多余工夫跟什么基金会解释他们顾问是怎么出的‘意外’——来东埠一趟不容易,留条命回去。” 作者有话说: 开会是社畜工作的必要环节,不得不品尝。 第10章 猎食 东埠警局楼前的临时停车场在下班点还是满员,王久武按照约定时间下楼,没有看到谁摇下窗招呼他上车。观察了一会儿,青年走向一堆suv中停着的一辆轿车,然而是旁边的黑色吉普在他经过时发动了引擎。 一路上坐在后排的王久武几次试图同贯山屏攀谈,对方却一直紧抿唇角专注开车,他也就渐渐放弃搭话。夜色翻涌,汽笛嗡鸣盖过了气氛尴尬,于是借着无人干扰放松出神的时间,王久武在脑海里重新回顾了一遍下楼前发生的事情。 趁郑彬不注意,顾怀天跑来和他嘀咕了几句。从这个实习警察口中王久武获知了一条信息,准确来讲,是一条八卦—— “有个姓贯的检察官一直遭人纠缠,不少追求者行事偏激,害得许多人不敢同他私下往来。” 郑彬甩给他那番话的时候,王久武并没往这方面想。不过凭贯山屏的长相,会招致如此是非,他倒也没多惊讶。真正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江河清,似乎也是众多疯狂追求者的其中一员。 “我猜我们郑队指的就是这个,”顾怀天不太确定地说道,“听起来很假,但林队确实和我们八卦过——他们四队就负责江河清的案子——我希望只是以讹传讹,不然贯检太倒霉了,郑队说江河清是个头脑清醒的疯子,什么都干的出来。总之在东埠,小心谨慎一定没错,您多留神。” 出乎意料的情报,王久武在当时顿住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同顾怀天道别。 该如何利用这条信息?车行平稳,他在后排沉默盯着贯山屏专注的侧颜。 然后他无意瞥到自己被后视镜映出的表情,褐眼的青年连忙移开了视线。 …… 路边出现一家店面不大的饭馆,吉普车开始减速。正是饭点,店前没有空闲车位,两人只得将车停在稍远的地方步行过去。 贯山屏提前换好了便装,然而外罩的那件呢子大衣款式接近正装,所以和穿着制服时没什么两样。不过尽管有些过于严肃,这类风格的衣服却很适合做贯山屏的常装,毕竟与他的职业身份相称;大衣挺括的版型也很衬修长的身材,显得他愈发端丽挺拔。 这个世上确实有人即便一身黑灰行于夜色,仍可以耀眼得引人注目,跟在这个男人身后的王久武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路人经过贯山屏身边时也纷纷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有些人甚至明明已经错身过去,却还要回头跟来几步。 检察官对此无动于衷,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 走到台阶前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事先说明,我除了工作餐外都回家吃,没来过这里,不保证饭菜质量。如果不合你口味就直说,我们再换一家。” “我依您安排。” 饭馆招牌喜气洋洋,红火的灯光照在贯山屏身上,再清冷的人也沾了几分人间烟火。王久武不由想起这人在红绿灯间隙匆匆翻看软件上食客评价的模样,悄悄弯了弯唇角。 他们进门之后就被引进包间,服务员给了两份菜单,不过检察官将他那份直接放到了一旁。 王久武只好自己点齐饭菜。然而才阖上菜单,对面的人就已经结清了账。 “这,贯检,不是说好我请吗?” “没人和你说好,我不想欠人情,给你付的那一半是我留你加班的补偿。” 话说到这份上王久武也不好再推让,只得另想它法。 瞥到桌上的茶壶,王久武看了服务员一眼,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地退出包间。然后他站起身,烫过碗筷后给贯山屏斟上茶水。 刚放下茶壶,检察官就拿了过来,也给他倒满。 基金会顾问头一回感到有些束手无策,道了声谢,端杯呷口闷茶,预感检察官请的这顿饭吃起来恐怕不会轻松。 果然,那个清冷的男声突然开口问了他一句: “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您的想法有一定道理,眼下案子确实有几处细节值得推敲——” “只有我们两个,”贯山屏打断了他,“有话直说。” “那好吧,”王久武笑了笑,随后敛起神色进入工作状态,“就像我之前说的,‘结论需要立足证据’,您的想法有更多证据支撑吗?” 他这句话直戳要害,检察官无言地盯着茶盏里渐渐舒展的香叶,半晌才开口: “眼下几起案子现场保存都不理想,提取到的物证也不足以用来佐证,我承认,我的想法更多是基于直觉。” “但是——” “但是确实不对劲。” 贯山屏突然抬眸,墨黑瞳仁一瞬摄人心魄,令王久武原先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头。 似是没有注意到对坐之人的异样,检察官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道: “我在会上想说的第三个疑点,就是那些切开动脉的刀口,这也是‘疯信徒’以前的案子里没有出现过的特征。” “估计是为了放血,”王久武用茶水润了下嗓,顺便遮掩刚才的失态,“巴比妥类药物过量本就易导致猝死,再加上肌松药与高浓度氯化钾,几乎等同于注射死刑,受害者数分钟之内便会死亡。凶手切开动脉,应该就是为了在血液停流的情况下尽可能放干血。” “问题就在这里,你刚才那段话又引出两个值得怀疑的地方。” 贯山屏也端起茶盏,不过并没有喝,只是轻轻握在手中。 “其一,凶手想让受害者失去反抗能力,让他昏迷就足够了,何必使用迅速致死的麻醉药物?而且是从第二个受害者起才叠加使用。我推测凶手在制服第一个受害者时颇费了些周折,所以之后购入了肌松药和高浓度氯化钾以防万一。看档案,柳陆身高一米七左右,体态偏瘦,而‘疯信徒’据分析是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两者悬殊较大,如果凶手是‘疯信徒’,柳陆根本无力反抗。” “这一点,您记得您提过‘受害者身上没有抵抗伤’吗?郑队已经给了答案。” “连环杀手年龄一般在28岁到40岁之间,假设‘招财旅店六尸案’是他第一次作案,过了十三年,现在‘疯信徒’的年纪应该在五十岁上下,仍值壮年。” “毕竟一直逃亡,身体提早透支也很正常。” 检察官一时沉默,但并非因为无言以对。他看着王久武的眼睛,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才冷冷地抛出一句话: “比起探讨各种可能性,你更像在反驳我的观点,只不过和郑彬相较委婉很多。你似乎同样不想得出‘凶手不是疯信徒’的结论,郑彬是因为长久以来的心结影响了他的判断,你又是为什么?” 对面的人闻言露出些微无奈的表情: “哪有的事,您真是多心了。我当然是希望真凶能被绳之以法,所以才要兼顾各种可能。总之,您请继续吧。” ——比我预想得还要敏锐。青年在心里警告自己,以后在这人面前务必谨言慎行。 万幸检察官没有继续深究,依言接着讲述: “其二,竖切刀口,这是让我坚信凶手另有其人的一点,因为和‘疯信徒’的手法完全不同。‘疯信徒’放血时会把人倒吊起来、用尖木桩刺破颈动脉,因此他的受害者更多是死于失血。” 随手拿过筷子,贯山屏在自己颈侧比了一下。 基金会顾问皱眉,“我记得卷宗里没有记录‘疯信徒’放血的方式,您是怎么知道的?” “在我调职东埠之前,经手过一桩悬案。” 茶水已凉香气尽散,贯山屏毫不在意地啜饮一口,边回忆边描述道: “警方赶到的时候,被倒吊在梁上的受害者已经死亡,行凶者却不知所踪,应该是突发变故迫使他仓促离开,连现场都没来得及处理。那起案子很多方面符合‘疯信徒’作案的特征,唯独缺少了最关键的肢解摆尸仪式和倒五芒星符号,所以最后仅算作疑案,没有合入卷宗。” 王久武听到这里微微挑眉,陷入了某段回忆。 重重呼出一口气,贯山屏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 “那几年条件有限,防护装备没有现在这么齐全,发给我的只有鞋套和口罩。我进现场时尸体还没被移走,插在颈侧的尖木桩刚被取出,我就想看得更仔细一些,因此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尸体下方,有几滴血落到了我脸上——那一瞬间,我明白了‘疯信徒’为什么会这么做。” 当时一定给贯检造成了不小震撼,王久武推断,因为他看到这人无意识仰起脸,仿佛回到了那个场景。 “‘疯信徒’曾留过几份《告世人书》来解释自己的行为,我仔细研究过内容,按照里面提及的教义,奸邪之人也可获得解脱,不过是以肉体牲祭神明的方式,而他自认作操刀人。又因为‘疯信徒’信奉的这个‘神’无法取用血与内脏,所以他每次都要将此两物择净。但毕竟是‘神恕之人的残躯’,同样拥有祝福,‘疯信徒’不会随意舍弃。” 包间天花板上吊着浮夸的水晶灯,为一双墨黑瞳仁映出迷离的光影。 “可以想见,他站在濒死的受害者下方,沐浴源源流出的鲜红生命,这令他充满了力量;随后他虔诚祈祷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灵魂升华,同时食尽剖出的罪人内脏——是的,他一定是这么做的,所以我敢肯定,那桩悬案的凶手,是他;眼下这三起案子的凶手,不是他。” 眼前的俊美男人表情冷峻,声线语调都表明他仍保有理性,唯独双眼中跃动着隐秘的疯狂。 许是反差太过强烈,王久武少见地感到一丝不安,他用掌心轻轻摩挲茶杯,斟酌着开口: “恕我直言,贯检,您一直采用自我代入的方式揣测凶手心理吗?” “我对心理学了解不多,以上只不过是我的一种直觉推断。” 疯狂果然正渐渐从这双黑色眼眸中隐去,检察官平静地回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因为正常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疯子和变态的想法,更不会去实践。” 脑海里浮现阴阑煦那张苍白的脸,王久武半苦笑半认真地附和,“您说得对。” 贯山屏此时还不知道他有个搭档,无法理解青年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于是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道: “总之,以前几处现场残留的大片血污,以及受害者内脏至今未找到一副的事实,可以用来佐证我上述说法。而东大的三起案子,尸体均没有捆缚倒吊的痕迹,受害者放血时也已死亡,‘疯信徒’不能‘沐血’,这对他来说是巨大的浪费,所以他不会这么做。” 第9章 “但分析到现在,依旧没有实质性证据,无法说服郑队——怎么这么慢,您先一坐,我去问问。” 以催菜做借口王久武出了包间,总算能放松一下神经。与这人的交流实在劳神,他的太阳穴也有些隐痛。 他一直等到菜上齐了才回到包间。 然后青年就吃下了近几年来最憋闷的一顿晚饭。 检察官似乎没什么胃口,一心讨论案子,令王久武只能装作埋头苦吃,同时尽力敷衍。和旁边酒到兴头大呼小叫的包间一比,这里静得出奇,尴尬得可怕,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彻底归于沉默。 收拾碗碟的服务员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两个一前一后下了楼的男人,他们不像别的客人那样会做些礼貌性的挽留,更没有握手道别的环节。稍年轻的那个好歹客套了几句,但另外那个让她移不开眼的男人只微微颔首。 不过走出门后两人就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一个衣着在这个时节显得过于清凉暴露的女孩从街角的酒吧跑了出来。 几个男人追着女孩进了背街的暗巷。 王久武和贯山屏对视一眼,快步向那条巷子走去。 作者有话说: 应酬是社畜工作的必要环节,不得不品尝。 第11章 巷中女孩 他们赶到的时候,那几个男人已经追上了女孩,其中一个钳着女孩手臂,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女孩叫不出声,因为呼吸困难涨红了脸。 “做什么!放手!”贯山屏喝道。 “请先放开那个姑娘,有事好商量。”王久武也跟着说道。 对面态度不善,两人话音未落几个男人就围了过来,窄小的巷子里酒气熏天。 钳制女孩的男人似乎是这帮家伙的头头,扯着张脸冲两人一扬下巴,“这是我女朋友。” 女孩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一双泪眼里满是求救。 “你们如果是情侣,就更不该以暴力胁迫,”检察官凛声,“更何况我有充足理由质疑你声称的关系,立刻放人!” “别管闲事!”头头凶相毕露,“快滚!” 回应他的是一个举高的手机,通话页面“110”已经拨出。 “他报警了!还愣着干什么!” ——不太乐观。 王久武迅速判断形势:不算头目对方有七个人,都是正当年的壮小伙,不知衣服下面有没有夹带凶器;而此刻贯检在场,不能被他发现自己身上也藏有武器,看来得徒手应付。 褐眼的青年迈出一步。 还要护住贯检,估计会挂彩,必须尽力避免伤势影响执行任务。 他正这么想着,被他护在身后的贯山屏突然闪身而出,一拳击上过来抢夺手机的男人下巴,紧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对方登时失去意识。 王久武愕然。 其他男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人能有如此身手,原本冲着王久武过去的两个急忙转向,被青年抓准时机扣住肩头生拉脱臼,立刻疼得满地打滚再起不能。解决掉围困自己的家伙,王久武回身支援贯山屏,却见检察官勇悍异常,原本以为是拖累的人额外又摆平了两个,压根不需他多作掩护。剩下的两个男人见势不妙,扭头就跑。 余光瞟到头头腾出了一只手,王久武刚要出声提醒,贯山屏已赶去解救女孩。他暗叫不妙,来不及拦阻,只能跟着大迈几步,试图抢到那人身前。 然而头头的动作一瞬僵滞。 巷子灯光昏暗,这人此时才看清检察官的脸,冲到近前的男人姿容俊美,夜色里星目月貌。 然后俊美男人就直接给了他面门狠狠一肘,头头一声没吭直挺挺向后跌倒。 王久武也赶了过来,脱下外套围在了女孩身上。 贯山屏看了眼那几个男人逃跑的方向,“快走!先离开这里!” 两人带着女孩一路奔至先前停车的地方,王久武拉开车门把女孩扶了进去,道了声“得罪”跟着坐进后排。贯山屏一脚油门,吉普车马力咆哮,一骑绝尘。 有嘈杂人声追在车后,女孩颤抖着想回头去看,被王久武柔声阻止。 甩开追兵后又不知开出了多远,直到发现前面有个正在露天表演的大广场,吉普车这才减速,低调驶入那一片轰天音乐鼎沸歌舞。凭着高超的停车技术,贯山屏强行把车子塞进几辆车之间,伪装成表演开始前就停在此处。 三人这才不约而同长出口气,女孩也再绷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检察官向后递来一个纸巾盒。基金会顾问一边抽纸递给女孩,一边忍不住赞道: “看不出来,您居然这么能打。” “小时候想当警察,就有意训练了身手,结果高考体检没过不能进警校,才改了志愿。” 王久武看到他从衣服内兜取出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于舌下,意识到那是硝酸甘油。看着这人欠缺血色的嘴唇,王久武推测贯山屏心脏不好,因此才没能通过体检。 冷汗还在从额角滑落,贯山屏揉了揉心区,略带苦闷地小声感慨自己果然不再年轻。旋即他又恢复成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侧过身,“你看着年纪不大,还在上学吗?姓名?” “我是,我,在东大读大二,”女孩仍有些抽噎,“我叫夏吉吉……” 检察官表情瞬间严肃,确认道:“夏天的夏,吉利的吉吗?” 女孩点头。她连内搭都是名牌,一对红宝石耳钉成色极佳,显然家境优渥。 同王久武交换了下眼神,检察官接着问:“夏同学,究竟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追你?” “那些是玫莓酒吧看场子的人,”夏吉吉擦了擦眼泪,“我是玫莓酒吧的驻唱,本来唱得好好的,今天他们却突然要我去陪客……我当然不答应,他们就扣了我的东西不放我走,趁晚上场子乱我才溜了出来,结果立刻被发现了,幸好遇到你们,不然——” “我知道了,别担心,我这就报警。” 刚才遭人干扰电话挂断,此刻通话页面没有犹豫再次显出那三个有力的数字。可没想到拨号声才响起几秒,原本低头哽咽的女孩突然劈手抢下了手机,“不行!不能报警!” 没料到有此一出,贯山屏还保持着准备开口说话的唇形,一时僵在那里。 夏吉吉把手机塞到身后,“不要报警!报警的话,我爸妈岂不是就会知道我当驻唱的事,才不要!” 王久武想起他从学生助理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夏吉吉并不缺钱,为何会跑到一个乱哄哄的酒吧当驻唱? 好在不用他想出该怎么问合适,夏吉吉已经自己解释了起来: “我爸妈,老顽固,烂学究,只知道鼓捣他们那点儿臭学问,还非要我也搞——可我的梦想是当歌星诶,我喜欢唱歌,我想唱歌,我要到大舞台上唱歌!他们听不得这个,小时候我在作文里写了一次,他们竟然跑来学校骂我‘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不知廉耻’,还把我关在家里,罚跪不准吃饭——我受够了!” 说着说着女孩的情绪转为愤怒激动,用手在车座上重重擂了几拳,在王久武的柔声劝慰下,才吸了吸鼻子,继续讲道: “我选择东大就一个原因,东埠离我家很远,在这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参加选秀。我还争过校园歌手呢,反正他们不知道。前几天玫莓酒吧到处投放招驻唱的广告,我也报名了,钱无所谓,只是为了练练唱功——谁成想会出这种事!而且如果被那两个老顽固知道我逃课来当驻唱,他们一定会把我拎回家随意体罚,然后让我复读考他们任教的那个大学,他们干得出来!绝对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自由的!” 听完她的话后检察官眉头紧锁,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 “我还是建议报警。如果不报警,根据你应聘时提供的身份信息,酒吧的人很有可能对你进行报复乃至进一步侵害,你应该寻求警方保护。” “不行!”夏吉吉猛摇头。 “报警并不代表你的情况会——” 王久武悄悄给贯山屏打了个手势。 他岔开话题,“你被扣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吧,是不是饿了?” 检察官会意,停下了话头,“附近应该有流动的小吃摊,我去买些吃的。” 借着“我去看看周围情况”的名义,王久武跟在贯山屏之后下车,体贴地留女孩在车里整理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和被拉扯不成样的衣裳。 很快贯山屏就买完东西回来,从车窗把餐盒递了进去。然后两个男人守着车门,压低了声音交谈: “夏吉吉之前失踪,我还以为她——毕竟她是‘名单第三人’,而‘第四人’张奇已经遇害。” “也许名字前面的序号不是表示顺序,只是用来罗列。” “要告诉她吗?她离开学校这么多天,恐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点要慎重考虑。三个受害者和她同在一个社团,估计都是朋友,夏吉吉可能因为悲伤惊恐被抓到破绽。先以酒吧这件事劝她多注意人身安全,之后何时告知实情,再和郑彬商讨。” 广场舞台音响蓦地开得很大,两人的对话因此暂停,一齐抬头望向那边开始表演舞蹈的几个年轻姑娘。 随后检察官沉声说道: “可以不提夏吉吉的名字,但我必须报警。那个酒吧行事如此嚣张,恐怕不是第一回,之前八成已有女孩遭到侵害,如果不报警,以后还会有受害者。” 王久武点头,“我赞同,不过,请您用我的手机报警。” 贯山屏不解地看了过来。 褐眼的青年笑了笑,“会做皮肉生意的酒吧,明里风评也一定很差,您是检察官,手机号估计不少人眼熟,我担心最后会有人风传您去过那儿。我第一次来东埠,人生地不熟,对我来说无所谓的。” 灯光绚丽,人影攒动,检察官的回应他没有听清,似乎是一句谢谢。 也可能王久武听错了,不过是谁弹奏中拨乱了弦。 车里的女孩这时轻轻敲了几下窗,两人这才打开车门。看到女孩收拾妥当,只是脸上的泪痕尚未擦干,于是他们又安慰了女孩一会儿,叮嘱她不要随意外出。贯山屏还额外叮嘱了一句要以学业为重,不要再随意逃课。 不过当两人准备送夏吉吉返回东大的时候,王久武的腕表突然开始震动嗡鸣,似是紧迫。他扫了眼表盘,微微抿唇,然后开口道: “抱歉,我有急事处理,必须先行一步。劳驾贯检送夏姑娘回去,我直接在这里打车。” 听到车里马上要只剩自己和另一个男人,女孩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我向你保证,”贯山屏明显注意到了夏吉吉的动作,也不避讳,直言道,“我自己也有女儿,同为父亲,我不会伤害别人的女儿。” 空有言语并不足以安抚女孩,他接着递过去一个皮夹: “里面有我的检察官证,交由你保管,等你安全到达宿舍楼下,再还给我。” 夏吉吉接了过来,轻声道谢。 看来贯山屏也并不是冷淡离群而不识人情的人。基金会顾问不禁弯了弯唇角,对检察官的印象改观许多。 一切议定后,王久武拎起之前暂放车上的手提箱,下车走向了驾驶室,正要道别,怀中突然被塞进一件呢子大衣。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外套还围在衣着单薄的女孩身上遮羞挡寒,只是先前情况紧迫,才令他忽略了阵阵深秋夜风。此刻寒意后知后觉地爬满王久武的躯干,除了被带有贯山屏体温的大衣静静温暖的胸膛。 检察官没有给他婉辞谢绝的时间,径自驱车离开。 褐眼的青年怀抱大衣,望着那辆吉普车驶入车龙,良久,才低头查看腕表上发来的信息: 【东埠地方检察院,贯山屏,调查如下——】 作者有话说: 见义勇为不是社畜工作必要环节。 第10章 我真心希望所有遭受侵害的受害者都能遇到出手相救的人,当然,我更加希望没有侵害。 第12章 食生者 说有急事处理也不全是托词,信息末尾另外备注速取一个包裹。 包裹不值钱,但性质特殊,无法走正规物流渠道,又不能久存,所以冒险送货的人只等候十五分钟。王久武卡着时限成功赶到,取到包裹后不敢耽搁,立刻返回了租住的酒店房间。 不过为了不吵醒可能在睡觉的阴阑煦,他上楼之后就放慢了脚步,推门时很轻很轻。 房间里果然一片漆黑,靠内的那张单人床上被子裹卷,似是蜷缩一个模糊人形。盯着看了几秒,王久武出声,“是我。” 角落的大衣柜这才打开,阴阑煦拎着枕头走出柜门,浅灰发丝蓬乱。 接住丢来的枕头,王久武顺手把这人用来伪装的铺盖也整理平整,然后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们现在很安全,你完全可以放心睡。” “北港。”对方回了一句。 王久武反锁房门的动作一滞。 ——那次在北港市执行任务,基金会顾问疏忽泄露了临时住址,任务目标摸进门的时候只有阴阑煦在,幸好这人及时醒来,屋里才没有多出一具钉死在床板上的尸体。自此之后,如果王久武不在,阴阑煦想睡觉时就会躲藏起来。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经历这种险境。” 对于这句话年轻人没什么表示,赤着双足径自走到桌旁坐好。 不用他出言催促,褐眼的青年袖管中滑下一枚短匕,开始拆解包裹。 包裹四方,外覆黑膜,被厚厚的透明胶带严实封死。剥开胶带,里面露出一个用打包带缠死的泡沫箱,装着胶封的不透明塑料盒。等把这些包装都去除,彻底暴露内容物,饶是王久武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他小心打开塑料盒,一份分量十足的生肉,丰盈地盛在深色托盘之中。 生肉肥瘦匀称,肌理流畅,看肉纹不像切自寻常家畜。 阴阑煦取过刀叉,动作娴熟地将肉削成薄片,优雅的吃相大概是这种进食唯一可称得上“文明”的地方:没有继续加工,也没有蘸取佐料,他直接享用起来历不明的肉片。不加烹煮的生肉甫一进口便融于唇齿之间,弥漫独有的软腥口感,肉块断面还在不停渗出锈红的液体,显然屠宰新鲜。 虽说昼光基金会的成员不免“见多识广”,但王久武就是无法欣然接受阴阑煦的“饮食习惯”。压着反胃涌上的作呕感,他躲进洗手间,估计对方食用完毕才出来开窗通风。 “要不要考虑戒掉,”青年忍不住再一次建议,“你本来就体质偏弱,食用这种东西只会更加损害健康。” 阴阑煦正意犹未尽地吮净叉尖上残留的血沫,闻言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 “你们天天吃的那些东西令我作呕。” 食物的香气,乃至其它会让人感到愉悦的气味,在这个年轻人的感官世界中却臭不可当;天生嗅觉敏锐的人一旦嗅觉倒错,日常生活的每分每秒就都是痛苦折磨。 “那也不必吃——”王久武斟酌用词,“试试用牛羊肉之类的代替呢?这样我可以每天去给你采购新鲜生肉,不必等基金会三四天送一次补给。” “没有区别,都是‘牲畜’的肉。” 王久武识趣地不再劝说,拿出提前备好的抗病毒感染药,倒了杯水,一齐放在阴阑煦手边。 许是终于饱餐一顿的缘故,阴阑煦现在心情格外好,居然少见地多问了一句: “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跟一个检察官吃晚饭,另外又遇到了些麻烦事。” 于是王久武简单复述了今晚的经历。 年轻人听完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扫了眼门口衣帽架上挂着的呢子大衣,“不要把陌生人的衣服带进我住的地方,烧掉。” “这次不行。眼下已来不及争取郑彬,如果能和这个检察官搞好关系,我们就可以间接掌握警方动向,方便早做规划。” 说话时王久武调出手机上一张偷拍的贯山屏照片让阴阑煦认脸,对方挑了下眉,“长得不错。” “不过何必这么麻烦,”阴阑煦接着道,“让东埠警局换一个对基金会友好的一队长就是了——郑彬是刑警,某天‘因公殉职’,没人会怀疑。” “最好不要采取极端手段。” 眼前浮现那双仿若暗藏魔力的琥珀色瞳仁,凌凛真假难辨的话语,提醒王久武不要冒险。 阴阑煦对此尚不知情,嘲讽了一句,“我还以为基金会的训练已经让你们这帮人戒掉了同情心。” “和同情无关,一切都是为了任务。在我们执行任务期间,警方人事变动只会额外制造混乱,”褐眼的青年说着摊开手掌,“而且基金会已经不准我干‘脏活’了,你还记得吧?就是几年前遭遇‘疯信徒’之后的事。” 他苦笑一声,随即敛起神色,岔开了话题: “然而贯检软硬不吃,想接近他也有些困难。” “好色之徒诱之以色,逐利之人贿之以财,争名之辈许之以权。”年轻人冷淡回复。 “没这么简单,”王久武摇头,“虽然只认识了一晚,但贯检是我目前为止所见过最正派的人,使用这些手段恐怕会起反效果。” 望着窗外,阴阑煦沉默几秒,突然问了一个不搭调的问题: “他有活跃的社交账号吗?” 没明白他想做什么,但王久武还是打开笔电坐了下来,依言登录内邮翻看搜集到的资料。 “没有,他之前注册的私人账号因为骚扰信息过多,已于几年前停用,现在他使用的是单位工作账号。” “不过,”页面滚动,在青年褐色的双眼映出青白的光圆,“资料里提到贯检是检察日报的特约评论员,经常撰稿发文,多是对当下社会热点新闻的评述分析。” “哼。” 王久武抬头,看到这个年轻人支起双手。 “与人沟通的渠道受阻就替换为自我倾诉,终归还是只社会动物。你说贯山屏没什么朋友,而他其实渴望交流,这就是他的薄弱之处。” “有道理,”基金会顾问思忖片刻后点头,“可以对此加以利用。” “自诩清高的家伙很好对付,只需在贯山屏面前维系这副基金会给你设计的良好形象,少些圆滑、适时顶撞,用不了多久贯山屏就会认为你和他是同一类人。他会主动亲近你,之后该怎么做,你很清楚。” 说到这里时阴阑煦的声音沉了下来,似是不悦,窗外夜色在他浅灰虹膜上凝成一抹暗影: “还有更为快速见效的方法,你应该能想到。” “用家人的安危要挟吗?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一点,没有贯检家人的资料。他谈到过自己妻子已经过世,还有一个女儿,但基金会甚至连他妻子女儿的姓名都没查到。” 阴阑煦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仅如此,”王久武把笔电推向搭档,对方斜了一眼,“贯检本人的资料也少得可怜,除了实名登记信息和文章署名,‘贯山屏’这个名字就只在东埠地方检察院的官网上出现过,其中最早一条是几年前的任职公告。再往前,他的出生地、学校、工作履历,等等等等,一片空白。” “……”阴阑煦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这人在对话中突然沉默也不是第一次了,王久武已相当习惯,接着自己的话向下说道: “我一度怀疑自己在查的是基金会成员,‘贯山屏’只是个假名,就像‘王久武’一样。但我们在伪造身份的同时也会伪造过去,对比之下贯检简直是凭空出现,基金会成员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也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又是那种像在自说自话的语气: “江河清目前只在东埠地界有活动记录,他应该无力雇佣顶级黑客攻击基金会系统。” “江河清?” 对上年轻人投来的问询眼神,王久武解释了一下,“江河清是贯山屏的疯狂追求者。” 那人脸色陡然阴沉,“你还和他聊起过感情生活?” “嗯?哦,没有,只是从别人嘴里偶然听到的八卦,真假不明,”王久武正把笔电移回自己面前,没有注意到他搭档的神色变化,“不过如果是真的,那江河清有没有可能——” 阴阑煦蓦地站起,绕开桌子走了过来。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扼上青年颈项,修长五指此刻化作枯爪瘦蛛,就差真的伸出毒牙对着王久武的咽喉刺下。灰眸的年轻人翘起拇指抵住王久武颌边,吐息冰冷: “需要你做的只有利用贯山屏,需要你知道的只有他是可以用来套取警方动态的检察官,仅此而已;至于他到底是谁、他和谁什么关系,与你无关,听清楚。” 俯视对方,年轻人背光而立,浅灰发丝在灯光映照下几近透明,表情却在阴影遮掩中晦暗不明。王久武只能看清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眸色薄浅,怒意翻涌。 “这些我当然明白。不过,你怎么了?” 毕竟阴阑煦气力不足,王久武很轻松就摘开了他的手,然后反手握住,软语询问他为何突然情绪波动。 年轻人别开脸: “你身上一股廉价饭菜的腐臭,马上去洗干净——另外,把那个人的衣服收走,不准它再出现在我视野。” 从王久武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阴阑煦再不言语。 脑内快速复盘了刚才的对话,王久武并未发现自己有言行失当顶撞的地方,对阴阑煦这一番举动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早已习惯搭档的怪异脾气,没再深究,依言照做,而且为了不真的激怒阴阑煦,甚至在洗澡时有意多搓洗了很久。 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阴阑煦已经熟睡,这次安心地躺在床上。 青年悄步过去,帮这人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准备把那件大衣收进衣柜。 挺括的呢子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恍惚间就如同一个人笔直站在那里,王久武伸出手,触到那层失了温度的毛料才回过神来。转念一想,也许能从这件大衣上找到些小物件,借以推测贯山屏的个人喜恶,于是他戴上了手套。 大衣右口袋有一方手帕,边角绣着一个“屏”字,针脚玲珑细密。 会是他前妻绣的吗?王久武忍不住想。 大衣左口袋只有一张名片。 ——名片正面,赫然印着一只卡通狐狸。 作者有话说: 老阴吃的是马肉,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第13章 熟人 第二天阴阑煦醒得很早,起床后就坐在窗台上,望着飘窗外面出神。 王久武识趣地没去打扰,洗漱一番便离开了房间,把贯山屏的大衣送去干洗。等他吃完早餐回来,阴阑煦已穿戴完毕准备出门,见到他也只是不冷不淡地解释了一句: “去现场。” 比起前几天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年轻人现在一双灰眼睛里明显有了神采。王久武也就没了反对理由,简短交流之后,两人决定直奔抛尸时间最近的竹林现场。 然而进东大没多久,就遇上了麻烦。 “是他吧?就是他吧!那头灰毛错不了!” 王久武挪动脚步挡在阴阑煦前面,叫骂的人却跟着换了方向,正冲年轻人而来。 基金会顾问快速估测了情况:来者年纪不大,全身潮牌,打着眉骨钉,漂染的薄荷绿头发分外扎眼,如果不是手里卷着课本,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东大的学生;跟着他的同伴相比之下非常普通,黑框眼镜后眉眼细长,发型中规中矩,随处可见的格子衫,十分符合刻板印象里的理工学霸形象。 第11章 同伴拉着那人的衣袖,“林安,别过去,算了吧。” ——“林安”?王久武眉头一跳。 这人配饰叮当的一身行头价值不菲,估计家境优渥,他会是超能社成员、名单上的那个林安吗? “算什么算!变态跟踪狂你还给他脸了!” 名叫林安的男生回呛,说话间就要抢到阴阑煦面前。 王久武手臂一伸,看似随性地搭上他肩膀,实则硬是让对方调转过身,背对起自己的搭档。 “同学,冷静一下,”褐眼的青年微笑,“我跟他一起的,有事直接跟我说吧。” 林安挣了一下没挣出来,怒气更旺,“你跟他一伙的?我告诉你,你这同事就是个变态跟踪狂,昨天跟了我和小夏一路,骂都不听的!” “这里面有误会,”王久武另一只手掏出证件在他眼前一晃,“不知你有没有收到警方通告,如果有的话那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搭档只是想确认你的情况,查案所需。” 附近本来还有三两凑堆看热闹的学生,一听到“查案”立刻散了,生怕沾上什么一样。 “查案?我们到文学楼后面的时候——还跟着也是查案所需吗!” 王久武心念一动,“你们,去文学楼后面?做什么?” 趁着他分神的工夫林安挣了出来,一把揽过自己的同伴,挑衅地看向他: “小情侣跑到没人的地方幽会,你说是想做什么!” 本以为会和那片竹林有关,却没料到是这么回事,王久武尴尬语塞。 “林安!”被唤作“小夏”的男生脸涨得通红,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我要去上课了,你走不走?还在这里吵的话,我,这个月都别想我理你了!” “别啊小夏,怎么突然生气了,我的错,是我的错行吧。” 林安不甘心地撇下句“管好你同事!”,忙赶几步追上扭头就走的同伴,这下轮到他拉着别人衣袖连声哄劝。“小夏”甩了几下也没甩开,最后红着张脸领着林安消失在了结伴上课的学生群中。 望着他们的背影,王久武原地驻足,沉默过滤刚才这番意外对话透露的信息: 阴阑煦昨天一直在跟踪这两个男生?倒是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文学楼后,想必他接下来是闻到气味才发现了小竹林里的尸体,这一块儿讲得通;但他之前为什么会从酒店再次返回东大,又为什么要跟踪林安和他的同伴? 王久武可不相信真是为了查案。 难道是因为饥饿,所以出来“猎食”?这次的补给确实晚送了一天。 不过阴阑煦的偏好是健壮的成年雄性,而且跟踪也不是他惯用的手段。唯独这种时候阴阑煦才会宛如换了一个人般主动攀谈——捕猎自然是要缩短同猎物之间的距离——拿捏精准的浅笑、博学风雅的谈吐,乃至令人印象深刻的混血容颜,他投下的诱饵总能成功钓起目标。 不管怎样,褐眼的青年抿唇,我得多留意阴阑煦接下来的动向。 他看向从自己身后走出的年轻人,发现这人也在沉默地望着两个男生的背影,只是视线单单聚焦于那个“小夏”身上,像是想用目光在那具年轻躯体上烙出一个印记。 …… 这一耽搁,两人到达小竹林时就迟了一步,围了好几圈的警戒带大声告诉他们,不是只有昼光基金会的顾问准备复勘现场。 王久武一眼就看到了警戒带外站立笔挺的贯山屏。扫视四周,这次郑彬不在,于是他调整好脸上的微笑,过去打了个招呼,“贯检。” 检察官僵硬地点了点头。 尽管只有一瞬,王久武还是清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就仿佛昨天的经历被这人忘了个干净,他这是猝不及防收到了一个“陌生人”的问候,所以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不过几秒之后贯山屏的表情就和缓下来。“王顾问,”他又在盯着王久武褐色的眼睛,“你旁边那位是?” 王久武微微侧身把再次无声躲回自己身后的年轻人让了出来,“我搭档,阴阑煦,昨天他身体不太舒服在酒店休息,今天来协助现场复勘工作。” “阴顾问是少数民族,还是外国人?”贯山屏多问了一句。 “混血。”他的搭档代为回答。 交谈涉及的对象丝毫没有加入对话的意思。阴阑煦斜睨了贯山屏一眼,然后就打算直接翻过警戒带,被王久武劝阻才勉强穿戴齐整防护设备,将自己那勾起了检察官职业病的少见容貌藏进口罩。 一分钟后,现场传来很大声的一句“怎么又是你,谁让你来的!” 王久武认出那是史明的声音,看来这个痕检员会跟进负责这一系列命案的勘验工作。 正思考怎么能从心思单纯的小史手里套出些信息,检察官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我有预感今天还能见到你,但我没想到会这么早。” 不清楚这突然一句是什么意图,王久武谨慎地没有作出回应,等着贯山屏继续说下去。 “夏吉吉托我把外套还给你,我让家里人缝补了一下,希望你不要介意。” 穿越竹林的时候王久武的外套确实被锋利的断茬勾破了几道口子。原来是想说这个,青年放松绷紧的神经,“怎么会介意,劳您费心了。哦对,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把大衣给您送去。” “不急,再说。” 显然检察官不是喜欢在工作时间闲聊的类型,寥寥几句便恢复沉默,而且即使在交谈中视线也没有离开过现场——勘验人员正一块一块清开建筑垃圾——他关注着他们手上的动作。王久武有心将对话继续下去以分散他的注意力,方便阴阑煦做一些“不合理”操作,然而直到勘验人员收队,贯山屏都没有理睬他精心挑选的话题。 “贯检,辛苦来一趟啊。” 直接跨过警戒带出来的汉子少说也有两米一,体格相当魁梧,甚至能将王久武完全笼罩进他投下的影子里。看着装竟然是个法医,这位哪怕是在特警队,也得比队友大出好几个码数。 贯山屏似乎和他很熟,“关法医,尸体已经拉去殡仪馆,你怎么又到现场来了?” “我跟小史是固定组合嘛,他来我也干脆一起了。” 关法医闪开身,别人这才发现原来史明也在场。 王久武注意到小史别在胸前的工作证上名字似乎有三个字,不过没等他看清,那张工作证唰地被收进了口袋,娃娃脸痕检员笑嘻嘻地跟他“嗨”了一声。 “史警官,又见面了。”基金会顾问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也同他打了个招呼。 “莫非你就是昼光基金会派来的王顾问?看刚才你俩聊了几句,我还以为你是贯检带来的人。幸会,鄙姓关,关大海。” 关法医伸出手,手掌宽大到可以轻松包住一个成年男性的头顶,难以想象这只手该如何灵活使用纤薄的镊子与止血钳。 王久武很不习惯仰视别人的感觉,但还是表情自然地和他握了下手,“幸会,我是王久武,我猜史警官已经和您提到过了。” “可不是嘛,你那搭档上次可是把我们小家伙气得够呛,好在小史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关大海哈哈一乐,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搭档眼睛可真尖,碎石缝里的东西,和脏泥差不多颜色,居然也叫阴顾问发现了。” 谈到阴阑煦,王久武小小张望了一下,看到年轻人已经出了警戒带,但似乎是嫌弃这边人多,远远地站着不肯过来。 “嘿,明明是我和那个人同时发现的!”小史抗议。 贯山屏打断了几人的闲聊,“有新发现?” “还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呢,这次没找到新的有鉴定意义的鞋印。上次找到的那几枚,最后发现全是你和王顾问的,白忙半天。”痕检员耸了耸肩。 而后他正色道,“也还是有些收获。今天复勘现场,除了一些零散的线索外,在竹林边缘我们发现了疑似无防滑花纹车辙的一截痕迹,已经固定,会与小花园现场的车辙做对比。此外,在车辙附近的碎石缝里提取到几颗黑褐色泥球样物体,大小匀称表面粗糙质地较硬,与现场大环境不符,推测来自其他地方,虽然不能断言一定与案子有关,但总比一无所获要好。” “实话说那些‘泥球’我和小史看着很眼熟,”关大海插了一句,“不过严谨起见,得等化验结果出来。” 史明跟着点头,然后回头望了眼警戒带圈定的范围,开始语带不满: “被施工破坏的碑林,杂草及膝的小花园,还有这个建筑垃圾埋到脚的竹林,没一个保存条件理想的,凶手可真会挑地方,分明不打算给我们刑技一点儿表现机会。” “别抱怨了,不管刑技还是刑侦,能破案就行。”关大海拍拍小史肩膀。 “对了,你们怎么走?”他看向王久武和贯山屏,“去东埠警局的话我们可以载一程。” “我不用。” 褐眼的青年也婉言谢绝,“谢谢您,我们自己打车走。” 几人简单道了个别。 王久武过去和阴阑煦汇合,刚想问他有没有发现,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来文学楼,就你自己。”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emoji表情,一只狐狸。 作者有话说: 这章我其实不太满意,明明想承上启下埋伏笔,结果笔力有限,搞成了过渡章节! 本来想写个小段子赔礼的,作者有话说字数有限,放在评论区是不是也不合适! 以及让大家失望了,俺们这儿么有性感法医,全员筋肉猛男——啊你问小史?小史警校刚毕业的时候也是有两块腹肌的,后来就合而为一,提升了防御力。 哦对了,虽然文案就有预警,不过还是多提一句,下一章有些内容需要双洁党尤其受洁规避,社畜不想惹是非。 话说,老贯闺女都老大了,本来就不存在双洁了吧! 第14章 江河清 文学楼就在小竹林前面几步远的距离,收到短信两分钟后,王久武已经站在楼下。 这栋东大建校初期落成的建筑说是几近废弃,但可不是末日电影里那种倒塌的废墟,没有夸张的残垣断壁;恰恰相反,文学楼外墙满是上世纪风格的装饰还很完整,简单粉刷下便足以焕然一新。然而学生们再也不会来这里上课,它被新建的教学楼淘汰,一个不复当年的老者,孤独地坐在暮年角落。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重复一遍,就你自己,进来。” ——江河清肯定在附近监视。 四下无人,王久武抬头一一看过每层楼的窗户,并无异常,但他猜测对方应该就藏身于某个教室。保险起见,他让阴阑煦原地等候,自己依言只身前往。 校方许是确信小偷不会光顾一座废弃教学楼,文学楼大门上只敷衍地挂着生锈的铁链铜锁,一撬就开。王久武闪身进去,地板积灰立刻清晰地留住了他的鞋印。不过除了尘世难免的灰尘外,楼道并不肮脏,只是被几摞堆叠的破损桌椅衬得有些杂乱。 基金会顾问戴好口罩,谨慎地站在门口,即使确认了堆叠的桌椅后无人躲藏也不曾放松身形,直到收到新一条短信他才开始走动: “来三楼。” 文学楼一共就三个楼层。王久武边走边破坏留下的足迹,稍稍多花了点儿时间,但到达三楼后又等了十分钟手机仍无响动。看来江河清想玩一场无聊的解谜游戏,王久武穿过狭长的走廊,自行搜寻线索。 最后他在西侧拐角处的教室门上找到了江河清留下的信息:一张卡通狐狸贴画。 贴画是泡泡糖里附赠的文身贴,曾经流行一时。青年已经有好几年没再见过这种东西,忍不住腹诽“江河清难道会把遇到的所有狐狸周边都保存下来备用吗”。 推门的时候难听的声音传来,老锈门轴吱嘎呜咽,刺耳地打破冷清的气氛。不过教室里情况尚可,王久武看到讲台桌椅都在原先的位置,窗帘安静低垂无风惊扰,如果不是落满灰尘,这儿还是一个宽敞漂亮的学堂。 但也有违和之处,天花板上挂着的投影仪是近几年生产的型号,八成是江河清动的手脚。 那个陌生号码终于再次发来短信: “别看了,快挑一个喜欢的位置坐下吧。” 教室里除了王久武再无旁人,但进到屋里江河清还能掌握他的动向,基金会顾问条件反射地望向黑板上方的摄像头,果然,理应停用的机器跟着转了一下。 “啊呀,被你发现了。” 这次不是短信,一句电子音突兀响起。 第12章 王久武循着声音,发现讲台下放着个巴掌大的小音箱。他认得这个,老师讲课时用的扩音器,别名“小蜜蜂”。 蓝牙无线版本的“小蜜蜂”,麦克风传输范围不大——江河清肯定就在附近! 然而还不等王久武冲出门,音箱里再次传来声音: “别费劲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在你正下方的二楼教室里,等你找来我早就离开了。好啦,坐下吧,咱们好好谈谈。” 青年决定暂时照做,走到靠墙的最后一排桌椅,打量了一番:挨着后门的座位方便脱身,但也容易被突袭;靠窗的座位方便观察外面的情况,但是——虽说江河清持有枪支的可能性很小——弩箭很容易搞到。 于是王久武来到中间的位置,赫然发现桌椅干净,明显有人提前为他擦拭打扫。 基金会顾问讨厌被人摸透的感觉,讨厌被人猜到下一步行动,毕竟这是他的工作。拉开椅子,王久武坐下,决心扳回一局。 “好好谈谈?约人见面,脸都不露,这就是你能拿出手的诚意?” “呵,今天我露脸和你见面,明天我的目击肖像就会传到东埠每台警用终端,我可不想当你博取警方好感的工具人。” “那对我来说这场谈话就没有意义。” “眼光放得长远一些,这场谈话对你的意义可远大于一份‘投名状’,”合成电子音没有起伏,难以判明说话者的情绪,“来,从头开始,咱们好好打个招呼——李晗、汪羽、何归远,其它的不念了,这么多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 听到以前用过的身份,褐眼的青年身形一紧,不过他表现得依旧镇静: “你调查过我,那就应该知道我现在是王久武。” “也和别人一样叫你王顾问?多没意思,我可是希望能和你更亲近一些。” 王久武冷哼。 音箱里传来模糊的笑声,“你对别人都很客气,对我可不太友好呀,还是说这才是你的本性?” “我对你这种恶徒没什么可友好的。” “恶徒?真刻薄,我只是个收钱办事的狗头军师罢了。再者说了,你又好到哪里去呢?安装窃听设备、偷窃警方存放重要线索的u盘、恶意干扰查案思路……” 摄像头那边的人看王久武神色如常,换了个话题,“你好像不惊讶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早就意识到不对劲了。无纸化办公的时代还有大量纸质存档,想必有人在警局的设备里动过手脚,一时无法清理干净,所以东埠警局才退而求其次,甚至连问询都采取笔录的原始方式。” “是这样,”电子音模拟的低笑一卡一顿,“不过,人的眼睛和耳朵是防不住的。” 对话的节奏太慢,再加上他在明江河清在暗,这样下去容易被牵着走,于是王久武做了个准备起身的假动作: “如果你只是想找人炫耀的话,恕我不便奉陪,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一个音箱聊天。” “好吧好吧,既然你急着走,咱们就节省时间直入话题。” 王久武早料到投影仪有用,所以机器突然运转的奇怪嗡鸣没有惊吓到他。然而不知为何,一种不好的预感还是逐渐在他心头弥漫,基金会顾问面色平静,却悄悄屏住了呼吸。 ——没拉窗帘,也没有放下大屏幕,放映的视频直接投在黑板上,画面有些模糊扭曲,拍摄角度也很奇怪,不过还是能从装潢风格推测出地点是一间豪华办公室,办公桌上巨大金蟾摆件,富贵难掩粗俗。 但视频重点显然不是批判暴发户审美,最吸引眼球的永远是香艳情节。只不过,伏在办公桌上勉力承欢的可不是什么美艳女秘书,镜头拉近,一个年轻男子,一双褐色瞳仁,右眼下泪痣一点。 ——画面外,视频主角一言不发。 “我不愿意露面也有这个原因啦,咱们还没熟到能一起看片儿,多尴尬啊。” “早就听圈里人说昼光基金会培养出来的‘顾问’都‘脏’的很,我还以为是讲你们为了查案可以不择手段,可没想到,具体是这么个脏法。” “你呀,明知道任务目标有特殊癖好还不设防,被偷拍了吧?不过嘛,谁都有年轻没经验的时候,更别说箭在弦上,哪儿还有余裕观察附近有没有隐藏摄像头呢?” 嘲讽的文字排列组合,用电子音一连念出,分外扎耳。 “顺道一提,我想好该怎么称呼你了,‘燕子先生’,很可爱不是吗?” 某大国曾训练过一批用身体换取情报的间谍,其中男性被称作“乌鸦”,江河清却偏偏使用了对女性的称呼“燕子”,讥讽之意不言自明。 王久武暗中攥紧了拳,努力不暴露自己的情绪: “你想要什么?” “反正不是敲诈勒索。对你这种连人格和尊严都卖给昼光基金会的人来说,个人名誉一文不值,我很清楚从你身上榨不出什么——当然,流传出去的话还是会损害基金会形象吧?名字亮堂堂,没少干龌龊勾当。” 对方还在嘲讽,太过刻意,似乎急着想看他恼羞成怒的模样。 深呼吸的动作会被摄像头捕捉,王久武愈加用力攥拳,用指甲硌进手掌的疼痛提醒自己不要踏入圈套。 “我们不是警察,自然有自己一套查案方法。而且,为了达成正确的目标,有时必须采取错误的手段。” “哦?基金会就是这么给你们洗脑的?” “我没时间和你兜圈子,有话直说,你是想要挟我退出调查吗?” “怎么会呢,我可是很希望你们能抓到这个杀人狂的,不然我干嘛冒着风险在监控摄像头下现身,还多此一举把那人要的名单展开给你们看?” 王久武眉头一跳,我竟忽略了这一点。 现在一想江河清那番举动确实怪异,如果他不表明身份,这段监控就只是拍下了一次不明所以的递纸接纸,恐怕几天后便会被删除;如果他不特意展开名单,警方恐怕就只会把这段监控视为老对手又一次的惯例挑衅,不会往东大的案子上联想——江河清分明是故意暴露同他交接的人正是犯下命案的凶手。 “为什么?”王久武问。 “因为他惹恼了我,”电子音模拟不出挑高的音调,但王久武还是听出了一丝气愤,“想杀谁还需要别人帮忙调查?他专门找我‘交易’,无非是想分散警方注意力,把视线引到我身上。不好意思,我可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那么——” 摄像头那边的人没打算给王久武掌握主动权的机会,话锋一转: “那么,要不要和我合作?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人是谁。不过嘛,得拿东西来换。” 王久武隐觉不妙,但还是再次问道: “你想要什么?” 电子音被调低了音量,假装是在压着声音说话: “为了从我这里获得线索,燕子先生——你也会陪我睡觉吗?” 兜兜转转甩线抛饵,居然是为了再次折辱于他,一股血登时涌进王久武头脑。 “够了!” 青年低吼出声。 他的反应明显取悦了对方,音箱里传来一阵爆笑,不是合成电子音,是江河清自己发出的声响。 “别生气别生气,我可是来和你交朋友的,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 王久武不想再多待一秒。他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正穿过摄像头,化作实体落在了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四处试探禁忌之处,将他的反应作为继续行恶的养料。 “别走啊,不要拒绝别人的友谊嘛,”江河清看他呼地起身,虚情假意地挽留了一句,“我跟你讲,刚才放给你看的盗摄是我从那个混蛋手里撬出来的源视频,我本来就打算把它交给你作为见面礼,这才是我拿得出手的诚意。” “然后给我的是备份,准备在我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再捅一刀吗,”王久武暂时收住脚步,仰头瞪视摄像头那边的人,“狐狸,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值得别人信任吧?” “答应给你源视频就是源视频,我不会留备份,说一不二,”这句话倒是说得认真,“顺道一提,那个混蛋持有的备份我也替你清理掉了,不必感谢,我也是在为咱们的将来做考虑,总有一天咱们会合作愉快。” “谁会跟你合作。” “叮咚,系统提示,郑彬点了个赞。” 基金会顾问咬牙。 “好啦,光阴似箭,到我闪人的时间了,”麦克风捕捉到了收拾东西的动静,“趁我还没走,饶你一个问题吧。” 本以为经此折腾自己会想不出还有什么可问,然而王久武小看了气血翻涌对情绪的影响,一片空白的头脑被莫名的冲动支配,驱使他脱口而出: “你真的是贯检的疯狂追求者吗?” ——等等,我为什么会问这个? 话刚出口王久武已经开始后悔,我该问和案子有关的问题,我为什么想问这个?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麦克风里静了几秒。 随后是一阵大笑。 “我猜猜,是林深八卦的吧?他是个聪明人,可惜为人马虎也总是搭错脑回路,追查我多年结果冒出这么个结论,哈哈哈。不过嘛也正因为他是东埠警局里难得有趣的家伙,我才没有除掉他,多好玩啊。” 笑声戛然而止。 “也可以这么说,毕竟我是真心爱他。” 这是江河清最郑重最认真的一句话。 音箱沉默下来,安静地回味这句话。 …… 等到王久武冲进二楼教室的时候,里面果然已空无一人。他在讲台上发现了一个礼品盒,装着一个u盘,旁边附着便签: “当场销毁还是留着回味,悉听尊便:)” 便签上是打印的铅字,没有笔迹鉴定的意义。王久武本想干脆将它撕碎,却发现便签背面还有一段话: “小惊喜:整个东埠共有114514家酒吧,没有一家是玫莓酒吧。” 在王久武看到这句话的同时,他的手机巧合地响起,正是贯山屏打来的电话。 “王顾问,你还在东大吗?” “在,”王久武揣好u盘和纸条,“您有什么事?” “来一趟学校后山,我也通知了警方,”检察官声音低沉,“我发现了夏吉吉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小江就爆字数,这人嘴太碎了。 另外,身体只是老王套取情报的手段之一,不是唯一手段,也并不常用。明知如此小江却还是叫他“燕子”,没别的理由,只是单纯的恶意。 第15章 后山 东大依山傍海,依的这座山本名喀玛山,不过教工们嫌山名拗口,索性称为“学校后山”。后山海拔不到一百米,峰绿林密,观台凉亭,山上步道下连东大西侧门,出入便利;然而因为有野狗群出没,所以很少有人登山游玩。 寻找贯山屏没费多少工夫。王久武远远就望见山脚站了一圈人,多是女学生,想必比起奔个新鲜热闹,他们更多是冲着正在保护现场的那个检察官而来。 看到这么多人聚集,阴阑煦立马掉转脚步,径自到路边供人休憩的长椅坐下,嫌恶地避开了脸。 王久武只好自己过去,一边絮念“借光”一边努力在围观群众中开出条路。还没等他挤到贯山屏身旁,刑技大队那帮人就已回马枪杀到。 “今天算来着了,”史明咂了下嘴,“没让关哥白跑一趟。” “这叫什么话,我宁愿每次让我来都是虚惊一场。” 第13章 关法医小小教训了小史一句。山一样的汉子用不着开口,光是往那儿一杵围观群众就“理解配合”地散去大半,痕检员立刻“将功补过”,手脚麻利地拉起了警戒带。 王久武也终于顺利来到贯山屏身边。见检察官神情凝重,褐眼的青年就只跟他点了下头,然后便把目光投向现场——或许说“投下”比较恰当。 在离他们脚边三米多远的地方,有一条沿山脚开挖的排水渠。秋深时节百木凋零,排水渠无人打理,愣是被积满的枯枝败叶几近填平。当然如果仅是如此,此情此景只能称作校工怠惰,然而黄叶下兀然露出几缕秀发,一切便不再是寻常之事。 顺着长发披散的走向,王久武依稀看出落叶堆隆起了模糊人形,身量确实不高。可尸首面部躯干均掩在落叶之下,贯山屏为何能判断死者身份,还肯定是昨晚遇到的女孩夏吉吉? 刚想发问,落叶堆里一点闪光晃目:一枚成色极佳的红宝石耳钉,镶在没有被发丝完全盖住的小巧耳垂上。 王久武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 那边勘验人员已经穿戴齐备,对着掩埋叶下的尸体鞠了一躬,而后沿着定出的通路,史明打头,关大海紧随其后,两人走进核心现场,开始勘验工作。 落叶很多已完全腐败,踏踩泥泞,不过似乎没能保留什么蛛丝马迹,因为王久武发现痕检员拍照取样后便从沟渠爬了上来,显然是要给高壮的法医腾够施展空间。关大海略有些困难地蹲低身体,双手合捧,清理起尸身覆盖的落叶。 一个女孩渐渐出现。 在狭窄难容一人的排水渠中,女孩贴壁侧卧,赤裸似婴孩,韶华零落,永眠叶海。 痕检员按下快门的同时叹了口气,法医轻轻将她抱起放平于大地。 女孩苍白的胸口上,赫然刻着那个诡异的符号。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尸身完整,刀口曾鲜血淋漓,套在圆圈里的倒五芒星这一次血痕干涸,黑红交割,尤为醒目。 即便此刻被淤青与脏污阻碍,王久武还是认出了那张脸,昨晚它满是泪痕,却依然青春俏丽;可怜一双杏眼,今日起再也不会睁开。 “这,怎么回事,”他嗫嚅了几句,“我们明明提醒过她最近小心。” “昨晚应该告诉她实情,”身旁的检察官出声,“我的错。” 他的嗓音较平常有几分低哑。 青年闻声扭过脸看向这个男人,却见贯山屏眼角微红,在那如玉侧颜似朱痕一抹。 落笔的沙沙声拉回了王久武的心绪。检察官握笔的手轻颤,极力克制,记录表格上字迹才仍旧清晰端正。 基金会顾问想拍拍检察官的肩膀予以安抚,但手最后还是悬在了半空,“谁也无法预见明天,贯检您不必自责。” “……昨晚送夏同学回东大,她哼了一路的歌,我夸了句很好听,她立刻开心起来,说将来办演唱会就给你我留vip专座。” 王久武默然。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性格和我女儿非常像,而且也有对小虎牙……很活泼的小姑娘,伶俐可爱,怎么就……” 说完这句后,贯山屏抿了抿唇: “抱歉,我不该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 “不,”王久武望着现场那边,“见惯命案却没有变得冷漠,是好事。” ——法医已将尸体收进裹尸袋。回念刚才贯山屏的话,基金会顾问盯着防水帆布绷出的人形,这才将那具毫无生气的冰冷躯体同昨晚大声叙说音乐梦想的女孩联系到一起。只是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迟钝的爪子挠过麻木的心,微不足道的痛。 “不过,昨晚我目送夏吉吉进了宿舍楼大门,她上楼后还在走廊窗户边向我挥手道别,然后我才离开,”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检察官调整情绪,恢复成工作状态,“那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女寝即将熄灯,她为什么又出了宿舍?” 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发散,他无意识地自言自语,“肯定是有人约见,这个年龄段的女孩警觉性相当高,再加上我们多次叮嘱过她注意安全,她自己应该不会选择半夜出门。这种情况下,究竟什么人能让夏吉吉半夜赴约?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看贯山屏眉头紧锁,王久武本想提醒一句“夏吉吉也许并不简单”——出文学楼前他顺手查了一下,他们看到夏吉吉跑出来的那间酒吧确实不叫“玫莓”,也从没招过驻唱歌手——昨晚发生的事另有蹊跷,这个女孩不知为何要演这么一出戏;然而转念一想,贯山屏掌握的信息越多对自己越不妙,基金会顾问最后选择了沉默,这个检察官,他不得不防。 脚步声打断了两个心事有异的男人各自的思考,关大海和史明走了过来。 小史的口罩挡住了他的表情,但看那副拧眉瞋目的样子,连最没心没肺的人此刻也无嬉笑之意,恐怕真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贯山屏由此收敛心绪,准备接着填写现场记录表格。 关大海开口:“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二十岁以下,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点至十二点。” 自己离开后不久女孩便横遭不测,贯山屏笔下一顿,“死亡原因?” “眼结合膜出血,舌骨骨折,颈部扼痕明显,胸部以上皮肤有出血点,可以确定死因为机械性窒息,说得更直接一些,扼死,”法医描述道,“此外,结合死者双手伤口分布形态和绳缚淤伤推断,死者当时应该已被凶手控制,从她指甲里提取到的皮屑血滴,很大可能是死者挣扎时抓挠自己留下的——当然,我们还是会送检,希望能检出凶手的dna。” 旁边的痕检员突然出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检察官皱眉。 关大海也叹了口气,“小史没控制住情绪,贯检你多见谅,因为我觉得不能怪他。小姑娘,太可怜了。” “您是指?”王久武皱眉。 “双臂竖切刀口和那个符号虽然触目惊心,但都是死后制造的,反而没令她痛苦,”法医顿了顿,“根据初步尸检,死者眼球破损,眼眶开裂,全身除多处暴力击打伤外,下体红肿出血并伴有严重撕裂,都是典型的性侵特征——小姑娘生前遭了不少罪,直至窒息死亡才解脱。” 小史又骂了一句,忿忿转身走去一边。 检察官脸色愈发阴沉,“关法医,这起案子和之前三起是否是同一人所为,你能看出来吗?” “就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我不敢断言,何况尸体没被肢解,作案特点与先前并不完全一致,”法医摇了摇头,“不过看刀口形状,和那三起案子使用的应该是同一类工具,刃薄锋利,或许是解剖刀。另外,照你交代,我观察过符号刻画起落走向,也是一样。至于死者有没有被注射麻醉品,有待进一步尸检。” “谢谢你,关法医,”贯山屏咬了下牙,“先行一步,我去见郑队。” 他说完便快步离开,车钥匙提前拿在了手中。 关大海也不再多耽搁,招呼史明赶往殡仪馆,预备下一步尸检工作。 ——对于这三个人来说,这一套流程简直可以算是日常。东埠时常上演的鲜血戏码,让每个人都过分熟练地按照角色分工行事,俨然成为惯性动作,即使闭上眼也能做到脚下奔忙。 以至于忽略了一旁基金会顾问反常的许久沉默。 褐眼的青年长久地站立,一双眸子冷得吓人。 没有如常关注那三个离开的背影,王久武正盯着那条沟渠,盯着女孩卧尸的位置,直到警戒带里只剩负责看守现场的民警,他才缓慢移动脚步,回到长椅前在阴阑煦身边坐下,狠重地呼出一口气。 “受害者是女性,生前曾被性侵?” 正在闭目养神的搭档被惊扰,睁开了那双灰色的眼睛,见他如此表现便猜出一二,冷淡地丢了一句。 王久武没有回应,手指下意识互相摩挲,仿佛想握住什么一样。 身旁的年轻人伸来只手,冰冷指尖轻轻抚过他手背暴起的青筋。 “你一直见不得这个,”阴阑煦开口,“是因为我吗?” 轻描淡写间揭开了过往的伤疤,这个年轻人眼神淡漠,似乎对自己曾经的遭遇毫不在意。 然而身体反应出卖了他。阴阑煦的指尖因回忆起当时撕裂般的剧痛而轻颤,直到青年沉默地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才渐渐缓和下来。 “我改主意了。”王久武突然开口说道。 仿佛是被搭档传染,他的语气冰冷异常,“我要那个畜生死。” “这次的任务是要把那人活着带走,”阴阑煦难得有心提醒了一句,“违逆基金会指令的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基金会那边我来应付,”王久武握住了他的手,“如果真出了问题,我担全责,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连累你。” “收起你的好意,”阴阑煦一声冷笑,“我和那帮被强行收编后就唯命是从、只求多活一会儿的懦夫不一样。指令?担责?下场?我不为基金会效命。跟着你一起出任务,也只是因为我想。” “那么,”王久武看向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搭档,“你会帮我吗?” 灰眼的年轻人别开视线,“下不为例。” 青年脸上因此有了一丝笑意,但他很快又正色问道: “刚才在竹林里,你有什么发现?” “竹林碎石缝里的那些‘泥球’,其实是兔粪,我还闻出了草饲料的气味。” 阴阑煦望向目睹一切却一言不发的喀玛山。半山腰上,几只野狗叼着从垃圾桶劫掠的食物,欢快地跑过。 王久武面露疑惑,“兔粪?” 一道闪光蓦地在他脑海中划过。 兔粪。 解剖刀。 无纹车辙。 “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基金会顾问站起身,低头看了眼腕表,“咱们走,时间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已经猜到剧情的朋友,请不要在评论区剧透。 顺便我想求些评论与回复,单机solo式写小说可太难受了。 第16章 疏浚 与此同时,东埠警局刑侦大队一队办公室。 “咳咳。” 顾怀天正坐在新加的小桌前起草案件报告。房间里烟雾缭绕,他没忍住咳嗽了几声,连忙用手捂住嘴,小心抬眼观察郑彬的表情,生怕一个不注意触到师父霉头。万幸,对方此时没心思搭理他。 整间办公室属郑彬办公桌附近烟雾浓度最高。 郑彬是系统闻名的工作狂,当上一队长后仍坚持出外勤,今天却非自愿地留在局里坐镇,因为他一上班便被宋局叫了过去。回来之后郑彬就开始抽闷烟,烦躁两个字干脆写到了脸上。顾怀天一开始还下意识计数,六根之后他就数忘了师父这是抽的第多少根,总之烟灰缸都已经被烟蒂铺了一层底,而郑彬又点上一颗。 后山新发现了一具尸体。 郑彬吐出一口烟雾。 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怀疑是“名单第三人”夏吉吉,东大国学院学生。 ——为什么还是学生? 面前放着的几张揉皱又展平的纸,是“疯信徒”不同时间留下的所谓《告世人书》的复印件,在郑彬身上揣了也有几年了,上面内容不多,回来回去就是那几句疯话换着花样胡吣。郑彬对其中的教义道理嗤之以鼻,对“奸邪之人”的定义标准绝不认同,但追捕那个疯子几年下来,他也确实总结出了规律,不得不承认“疯信徒”选择的目标不是知法犯法就是在道德层面存在极大瑕疵,抑或二者兼有: 潜逃的杀人犯,在医院盗窃救命钱的小偷,在娱乐场所兜售非法药物的“小贩”,偷卖祖产的赌徒,家暴妻儿的出轨丈夫,宰客的黑店老板——“招财旅店六尸案”六个受害者的身份,“疯信徒”一开始就亮明了猎杀倾向。 然而这次,一连死了四个学生。 郑彬之前调查过名单上的人,他们基本都沾点儿纨绔习气,平日里经常翘课泡吧夜不归宿,柳陆还曾因跟人打架抢女朋友被全校通报记过。然而撇开这些常见毛病,超能社社员们身上似乎再无多供指摘的地方,即便偶尔与交恶的同学言语摩擦乃至肢体冲突,也是互有输赢远谈不上校园霸凌——不过是万千大学生的其中几个罢了。看来在东大就连“坏学生”也混不到哪里去,灵活聪明家境殷实的人生赢家亦在其中,巴凯和张奇便是超能社的两大学霸代表,在各自专业学科成绩稳居前二。就连性格顽劣的柳陆也是社会实践大牛,得过两次国奖。 当然,这些学生身家并不完全清白,家里财源或多或少来路不正,甚至有赚“黑心钱”。不过这是父母一辈做孽,按理“疯信徒”不会选择报应到他们头上,毕竟他的教义里没有原罪一说。 所以为什么是这些学生?“疯信徒”为什么要杀害这些学生? 郑彬另一只手揉了把脸。 难道他不再搞假惺惺的“操刀渡恶”,终于露出真面目开始滥杀? 说不通。那个疯子流窜多年居无定所,顶着被全国通缉的压力持续作案,只为向“神”示忠以求自己灵魂升华,如此扭曲的“苦行僧”生活,可见他对自己头脑里臆想出来的这套理论狂热入骨,怎么会在十几年后突然破戒,随意应付准备敬奉给“神”的祭牲。 更何况,“奸邪之人”数量永远足够。 第14章 太多违和的地方,难道? 那个念头又冒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想在郑彬耳边开口,却再次被他摁死在烟灰缸里——不,他不会犯错。 “喂,老郑,你在听吗?” 郑彬恍了下神,这才发现手机早已接通半天,关大海在那头已经说了半分钟话,但他一句也没有听到。 “在听,你再说一遍。” “你不是在听吗?唉好吧,我再说一遍。” 于是法医把自己的初步发现又重复了一遍。 “不可能!”郑彬听到自己叫出了声,“绝对哪里出了错,你再重新尸检!” “哎这叫什么话,我干法医小二十年了,这么明显的特征还能看走眼吗?老郑你什么意思,要是不信就自己来殡仪馆看啊,”刑技大队的人可听不得对自己业务工作的质疑,宽厚如关大海也立刻急眼,“挂了,这电话再打下去我就要晕车了!” 耳朵里只剩下挂断后的嘟嘟声,郑彬把手机丢到一边,揉按自己的太阳穴。 名单第三人,那个年轻女孩,生前曾被侵犯。 这不可能!“疯信徒”根本做不出来! 哪怕刨去“不可亵渎祭牲”的狗屁理由,“疯信徒”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就没有这个“功能”。 对于“疯信徒”做下的案子,郑彬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一件自然是“招财旅店六尸案”,另一件则案发邻省,受害者为女性,现场却发现了切除的男性生殖器。案件还原,专案组推测女受害者当时试图色诱求得活命,然而对“神”的狂信拉回了“疯信徒”迷乱的神智,于是这个疯狂的男人用最彻底的方式让自己不再动摇……那个脱离身体的器官最后也被放在受害者头颅旁边,作为“奸邪”的象征一同敬奉。 可惜当时dna检测技术尚未成熟,又没有全国人口基因数据库,没能凭此查明“疯信徒”真实身份——重点是,一个已经阉割的人,怎么可能实施性侵! 除非。 烟蒂烧到了手指,郑彬“嘶”了一声将它甩进了烟灰缸,又想从烟盒摸出一颗,可里面已空空如也。 徒劳地抠了几下纸壳,郑彬一拳擂到桌上。 除非不是“疯信徒”所为。 这句话终于完整浮现在郑彬脑海,犹如炭火俱下,立刻烙痛了他的神经。 不,不,肯定还有别的解释,东大这一系列案子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疯信徒”! 不会出错的,我怎么会看走眼?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付出了大量心血精力,力排众议下令拉网排查一周有余,我怎么可能出错?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出错!一定有合理解释,一定能找到合理解释……不,不,我不该在这种细节上浪费时间,为什么要揣摩疯子的心思,我只需要知道是凶手是“疯信徒”,然后抓住他就可以了!对,这才是我该做的!十三年了,他终于再次露面,这回就能抓住他! 郑彬用力搓起自己的脸,想把杂念从脑袋里驱逐出去。他太用力了,手指甚至开始在脸上留下红印。 “师、师父!” 顾怀天实在是看不下去,下定决心哪怕被迁怒痛骂一顿也要过去阻止郑彬接近自残的行为,可还没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恰巧响起的两下敲门声瞬间抽走他三分勇气。 年轻的实习警察看看一队长又看看门,最后还是犹豫着先去开了门。 “是阿天吧,”门外的人笑眯着一双眼睛,“你们郑队在吗?” 少见的深色皮肤搭配银白发丝,顾怀天立刻认出这是曾见过一面的“师父挚友”,连忙调整出微笑问候,“凌老师,我师父在,不过他现在不太方便——” “是凌教授。”对方指正。 随即他以一种优雅得体的身法绕过顾怀天,从容却不可拒绝地走向郑彬的办公桌。 郑彬听到脚步声就抬起了脸,双眼发红,“你来做什么?” “跟宋局谈在局里设干警心理疏导活动室的事,很快我们就算半个同事了,”眼见这人脸上道道指痕,银发男人微微蹙眉,“我记得跟你讲过。” “宋局让你来找我?”回想起早上自己师父对这次办案过程的各种质疑,郑彬捏响了指节。 “没明说,但他提到了你状态不佳,我猜是有这个意思——”说到这儿凌凛被烟味儿呛得轻咳几声,“郑彬,就算你不想要自己的肺和气管,也别拉着徒弟一起遭殃。” 来到窗边开窗通风,顺着话头凌凛看了顾怀天一眼,小伙子立刻识趣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去了隔壁办公室。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凌凛也就少了些拘谨,走到办公桌内侧轻轻倚着桌沿,一双琥珀色眸子温和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郑彬也向后完全靠在椅背上,仰着脸,“我抽烟是为了理清思路。” “是吗,那怎么抽了这么多还没有想通?” 郑彬现在敏感异常,瞬间觉得这话刺耳难听,呼地坐起身,“你也想说我错了吗!” 银发男人不予争辩,直面这人扑面而来的怒气不躲不闪,反问一句: “郑彬,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吗?” “……” “你答应过我,会还我的学生们一个公道。” 他声音平静,音色婉转,这句话却还是化作一根银针,直刺入对方心底。郑彬喉结上下滚动,愧疚翻涌,一时竟无言以对。 凌凛没有继续苛责的意思,朝他伸出了手,“你是警察,你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我相信你。” “但是我——!” “嘘。” 那只手小力推了他一把,让郑彬重新靠回椅背,而后轻轻覆上他的双眼,用温软的黑暗隔绝了让他闭塞的世事聒噪。 这个男人开始时有些挣扎,伴着不甘愤懑地低吼,胸膛剧烈起伏,像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凌凛没有说话,放任他将淤结的情绪宣泄出来,默默从掌心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终于,郑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没事了。”他哑着嗓子低声说道。 这具紧绷的躯体放松下来,卸掉了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 “我得打个电话。” 将凌凛蒙着自己眼睛的手捉在手里,郑彬用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手机,调出了通讯录: “贯检,现在有空来一趟吗?” “我在。” 声音从手机和门外同时传来。 ——身着制服的俊美男人正望着这边,不知已在门口站了多久。 郑彬连忙起身,招呼检察官进屋,“贯检,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贯山屏表情复杂。 “那我也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改日再见。” 凌凛起身道别,经过检察官身边时还同他点头示意,神色自然。 见两人态度坦荡、郑彬状态也和先前有所不同,贯山屏猜测他们刚才应该是在进行心理疏导,而非在工作场合举止不妥,于是收敛心绪,重归严肃。 “贯检,”一队长没看出刚才屋里气氛尴尬,“关于这次的案子,我可能确实——” “现在不是谈论对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重新梳理案情,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检察官打断了他的话,神情冷峻。 “已经是四条人命,凶手可能还在伺机作案,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但凡是跟破案有关系的文,主角十个里面有九个是警队大队长。 所以这章开始给郑队加些戏也是理所应当(滑稽) 希望这个转视角不会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 以及章末的老贯: (熊猫头表情包)没猜错的话,现在是上班时间吧,朋友.jpg 第17章 亡羊补牢(上) 听到要用会议室的消息,顾怀天连忙去内勤领了钥匙,小跑赶过来开门,可还没等把钥匙捅进锁孔,里面传出一句“这个名单有问题”。 他试了一下,门把手居然一拧就开,而郑彬和贯山屏已经坐在大屏幕前讨论了好一段时间。 “师父,你们这怎么开的门啊?”顾怀天大感惊讶。 “我身为警察会撬锁不是很正常,”郑彬打了个手势,“坐好,别打岔。” 实习警察连忙在自己师父旁边坐下。 会议桌对面的检察官没有受他干扰,继续道: “我也刚意识到,仔细看看。” 大屏幕上正投映那段快被他们看烂了的监控录像,停在江河清展开纸的那一帧。顾怀天盯着看了半天,还是那张纸还是那些名,看不出个所以然。偷眼去瞧郑彬,他也紧抿着唇,一副不知所然的模样。 “是顺序对不上吗?按照名单的序号,夏吉吉应该是第三个,张奇才是第四个。”郑彬问。 贯山屏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激光笔,用红光在“柳陆”上画了个圈。 “列写名单和列写计划一样,按理说应该是‘接下来要做的事’,而这段录像摄于碑林案案发第三天,这个时间柳陆已经死亡,何必继续列在首位,甚至多此一举用红勾醒目标出?”他解释道,“假如抹去柳陆,从巴凯开始列举,在当时我们只会认为江河清给了某人一份不明用途的名单;正因为出现了身份已明的首位死者,我们才联想到了这是一份与碑林案有关的名单。如此编排,显然是刻意而为。” 顾怀天咋舌。这份名单出现的时机恰好是他们因没有新线索焦头烂额的时候,所有人都默认名单罗列顺理成章,没人静下心回头细究其中逻辑——话虽如此,若没有这人点拨,恐怕给足时间让他看上一天也看不出破绽。 “等等,我有疑问,”一队长沉吟,“如果说柳陆后面跟了串假名字,我还能理解凶手这是想把我们引入歧路,但截至目前四个死者都是名单上的人,图什么?因为这份名单,我们得以提前展开调查并保护剩下的潜在受害者,凶手作案难度大大增加,他图什么?” “对,这也是我没有想明白的地方,”贯山屏应和,“而且不仅凶手的行为与自身利益出现矛盾,提供名单的江河清也是,他不惜在监控摄像头下现身并特意正冲镜头展示名单,究竟有何目的?他和凶手合演的这出戏,是出于什么动机,又是想达成什么?”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顾怀天也因为没有想法默不作声。 宛如空气凝固的五分钟后,郑彬再度开口: “算了,揣测江河清的意图只是浪费工夫,他就是个头脑清醒的疯子,贯检你也知道,想搞明白他的想法那咱俩今天就甭干别的了。依我看,这段监控录像就移交四队,由他们负责梳理侦查;至于凶手是怎么想的——抓到后再问也不迟。” “赞同,我们也确实没有多余时间耗费在这上面,暂先记下。”检察官说着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了标注。 “既然提到了目标名单,那就继续说说凶手的目标选择吧。”郑彬提议。 “目标选择?是的,凶手在目标选择上也没有模仿到位,”贯山屏目光一凛,“如果是‘疯信徒’作案,他应该会倾向于选择之前被曝光的几个搞潜规则的东大教授,而不是略有瑕疵的纨绔子弟——我早该意识到这点,是我疏忽了。” 这番话听得郑彬耳朵发烧,下意识又想摸烟盒,三秒之后才反应过来烟早被抽光,只能将笔夹在两指之间暂为缓解烟瘾。 他清了下嗓,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茬: 第15章 “凶手不是无差别随机作案,毕竟这几个学生有很多共同点,比如家里都相当有钱——尽管看不出凶手有图财的表现。不过根据前期调查,名单上的学生社会关系并不复杂,虽然有几个曾被父母干的缺德买卖连累、收到过死亡威胁,但除了同学关系外他们互相背景并无交叉,应该不存在共同的仇人。” 贯山屏将他的思路延伸,“所以凶手应该在几个学生共同接触到的人当中,结合对凶手非常熟悉校园环境的推断,他应该是校内人士。” “可以排除校工,”一队长语气相当肯定,“之前拉网时校工中没有查出可疑分子,基本都有工勤记录作为不在场证明,而且他们大多是东埠乡郊居民,相当依赖这份职业在城内立足,没必要为难几个学生。” 贯山屏点头:“我也认为不是校工。校工负责后勤保障,不参与教学活动,与学生接触较少;而能在半夜把夏吉吉约出宿舍楼见面,说明凶手与她有一定‘感情’基础,应该是讲师,或者学生。” “讲师不大可能,谁半夜出门见老师?倒是同龄人之间比较容易放松警惕。” 同时想到了什么,郑彬扭脸对顾怀天说道: “阿天,我记得有学生给你留了联系方式,你去打听一下夏吉吉男朋友是谁,或者她有没有暧昧对象,总之和她关系亲密的人都要问出来。” 实习警察应了一声,利索地起身出门打电话。 “讲师暂时不能排除,假如涉及恋爱关系,经验阅历和社会地位的差异将导致年轻女孩更为依附年长恋人,”检察官略一思考,提出了不同意见,“而且凶手是学生的话,怎么会对校园摄像头的位置如此熟悉,每次都能避开监控?” 一队长拍了下头,“哦确实,我忽略了这点。我上的是警校,大家为了逃课不被抓都提前踩过点,但东大学生不需要这么做。” 顾怀天这时打完了电话,一进门就直摇头: “舍友反映夏吉吉还是单身,平时除了参加社团活动外没见和哪个学生来往密切。不过据他们回忆,有段时间夏吉吉频繁出入大学生心理辅导中心,似乎对咨询师很有好感。” 郑彬脸上肌肉一抽,“那不就是凌凛。” “凌教授昨晚在哪里,”检察官一双墨黑眸子望来,“郑队你知道吗?” “不用怀疑他,”手指夹着的笔一抖,郑彬做了个类似弹烟灰的动作,“凌凛昨晚来陪我加班,那个点儿我们在吃宵夜。” 贯山屏“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那么还能是谁,”郑彬摊手,“这个人还得和几个学生都有交集,莫非也是‘超能社’的社员?挨个过筛一遍吗?” 敛眸思索了一会儿,检察官轻轻摇头: “太费时间,而且你们拿到名单时就已经调查过一次,这么短时间内再来一遍,恐怕不会有新发现。建议实在没有别的思路时作为保底来做,或者在我们讨论时另找人过筛。” “成,”一队长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已经交代给我们队小亓和大何去做了——诶贯检,你刚才说‘实在没有别的思路时再做’,也就是说你现在有新思路?” “称不上新思路,只是我意识到逐一排除校内人士的做法很容易出现疏漏,不如采取这种方式——” 以指为笔,贯山屏在桌上画了两个圈。 “我们还有一条重要线索,凶手知晓‘疯信徒’的作案方式。如果我们立足这点寻找具备这个条件的人,再对比东大校内人士身份,两者一旦出现重合,”他重重点了点两圆相交的位置,“交集内的人就有重大嫌疑。” 这个话题令郑彬想起了碰头会上与贯山屏的不快争执,于是他没有像前几个话题那样立刻给出回复,而是抑住想要发声的冲动,准备听对方怎么论述。 贯山屏却话锋一转: “小同志,麻烦你去档案室帮我们把‘招财旅店六尸案’的卷宗起出来。” 对上他投来的目光,顾怀天一时恍神,满眼都只有这个男人随言语翕张的淡色双唇,被自己师父用手肘捣了一记才勉强回神,顾不上回话便往会议室门外跑,还险些被椅子绊摔一跤。 郑彬本来暂时不想说话的,这下可好,“年轻人不懂事,贯检你多见谅。” “没事,他一直旁听你我讨论,参与度低,会走神也很正常。” 郑彬权当贯山屏是给顾怀天的冒犯盯视找了个台阶下,跟着一笑就把这事揭了过去。 “不过贯检,你这是打算把以往涉案人员都捋一遍吗,工程量可相当大,我再找人手过来?”他接着说道,“而且‘疯信徒’做下的可不止在招财旅店的这一件,但是随着当初专案组解散,其他案子的原始卷宗已经分别收于案发当地警局,调取可能要花很长时间。” “我知道,所以我这是在赌,赌东大系列案件与十三年前的‘招财旅店六尸案’有关。” 检察官眼神一时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出节拍,“我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或者说直觉,两案同发东埠,一起为‘疯信徒’首案,一起为‘疯信徒’消失多年后再度冒出的模仿案,彼此之间也许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到这儿贯山屏唇角弯了一下,算是今天里郑彬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只不过是自嘲的那种: “另外一点,算是我决定赌一把后说服自己而找的理由。碎尸案的案犯必须有足够私密可供肢解尸体的固定场所,为了确保他人不能随意出入,多半会使用私宅;东埠房价连年飙升,外地人仅凭工资很难负担起购房费用,我据此怀疑本地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郑彬另有所思,“贯检你这句话启发了我,我得通知小亓大何过筛时留意‘超能社’社员有没有在东大购买房产,毕竟他们可是能负担得起。” “郑队,”贯山屏出声阻止他继续游离自己的思路,“我们需要重新过一遍‘招财旅店六尸案’,请你不要分心。” 检察官调整了下坐姿,朝着刑警队长的方向微微倾身。 “卷宗只是补充,文字描述无法完美还原当时的场景,招财旅店又早已拆迁,因此亲历者的回忆尤为重要——郑队,你还记得十三年前所发生的一切吗?” 面对那一双深邃似能勾人精魄的墨黑眼眸,郑彬险些重蹈自己徒弟覆辙。幸好他和贯山屏结识多年,免疫力更强一些。 “当然,”稍稍错开了视线,一队长回答道,“经常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历历在目。” 于是郑彬从接警出警到自己登上旅店二楼目睹尸体惨状,再到与当时的一队长也即是现在的宋局分析那个诡异符号,最后到法医将尸体封入裹尸袋运去殡仪馆进一步尸检为止,一五一十地分享给了贯山屏。 折磨了他十三年的记忆被压缩为两个小时滔滔不绝的描述,中间顾怀天多次帮他杯里添水,但郑彬为了保持回忆的连贯硬是一口没喝,结果导致讲完后自己咳嗽不止。 检察官也聚精会神地听了两个小时,边听边在笔记本上记画,在他停止咳嗽的同时立即提问: “你刚才说六个受害者死亡时间相差较大?” 郑彬深重地呼出一口气,“没错,我们到的时候头两具尸体已经出现软组织糜化,盖了一层煤渣草木灰吸味,客房门也是用木板条封死的。而第六个死者,也就是旅店老板赵德才,刚遇害不久,地上血泊未干。” “旅店老板是最后一个死的。” 这句话并非询问,语气更像思考问题时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疑点。 贯山屏蹙眉沉思,郑彬也因为不断涌上的回忆一时无言,两人又一次同时陷入沉默。 直到检察官再度开口。 “郑队,你有没有想过,”贯山屏目光灼灼,“‘疯信徒’为什么要把赵德才留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相信善于发现规律的朋友已经发现了,我都是在八点半定时更新。 因为八点半,是社畜一天的开始,是被诅咒的时间。 本来还想更社畜一些,定成工作日更新、周末及节假日放假,想了想还是算了。 不过也许第二卷我会这么玩吧。 第18章 亡羊补牢(下) 郑彬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顾怀天这时从档案室回来了。当年根本没有线上办公一说,案件留痕完全依赖手写,外加提取到的纸质证物,卷宗光是副卷就足足装满了三个标准档案盒,实习警察手抱腋夹硬是一口气全搬了过来,不免有些气喘。 贯山屏起身接过档案盒,戴好手套从中挑出正卷,一边快速翻阅一边继续同郑彬对话: “假设你是一个连环杀手,选中了一家黑旅店作为落脚与行凶的地点,你会先除掉谁?” 有道是好警察另一面也是好罪犯,郑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眯起双眼,“当然是先杀老板一家。” 顾怀天慢了一拍,不过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如果只是租住客房,稍有异样,老板就算不第一时间报警也会进门检查;而杀掉老板一家后,就可以伪装成旅店老板,不仅方便接触目标,而且即便偶有失手,搪塞其他住客时也更容易被人相信。 “没错,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贯山屏应和,“可‘疯信徒’却一反常理,不仅最后才杀碍事的老板,还留了老板娘一命。” 一队长习惯性地把手里的“烟”送到嘴边,没有意识到自己吸的是笔帽: “这样一想还真是处处都有问题,别的不说,那么多煤渣和草木灰可没地儿卖,八成是从旅店锅炉掏的;作为住客,也不可能说封客房门就封客房门——” 他的声调蓦地扬高: “赵德才绝对知情,甚至给予了一定协助!” 检察官埋首于纸页之间,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赞同这个观点。 “可恶!”郑彬把笔一摔,双手揪扯住后脑的头发,“我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师父!”顾怀天担心他又要情绪失控,连忙小声叫了一句。 万幸郑彬这次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很快就重新坐直身体,只是懊恼之下双眼有些发红。 “但赵德才为什么要这么做,被‘疯信徒’威胁?还是被收买?” “以恐吓或金钱构建的关系,向来都脆弱得不堪一击——谨慎如‘疯信徒’,即使他自认绝不滥杀,也一定会采取某种理由说服自己将赵德才夫妇灭口——我想他们之间,恐怕存在更深层次的联系。” 贯山屏沉声说道。 他抬起脸,表情平静,可那一双墨黑眸子里却正隐秘闪动并不属于自己的疯狂: “狂热的宗教活动者除了自己虔信,也会热衷于向他人传教,‘疯信徒’既然自认神之使者,想必也身担令他的‘神’荣光漫布世间的职责;更何况人类是社群动物,寻找同伴是天性使然,没人可以长期忍受孤独——我推测赵德才夫妇皈依了那个邪教,是‘疯信徒’发展的新信徒,这也是为什么老板娘神智崩溃后会不停念叨‘信徒’这个并不常见的词。” “那‘疯信徒’最后怎么又把自己的‘同伴’杀了?”郑彬摩挲着下巴,发问的同时自己也在思考。 “这里提到其余五个受害者的随身物品全部遗失,”贯山屏轻轻点了点卷宗中的一行,“或许是遭赵德才盗卖中饱私囊。这种行为触犯了‘疯信徒’的禁忌,许是因此才导致赵德才被划入‘奸邪之人’,成为又一个祭品。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总之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那个疯子也倍受打击,寒了心。”听了这么久,顾怀天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 “嗯?为什么这么说?” 郑彬扭脸看向他,贯山屏也抬眸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被搞得有些害臊,挠了挠头,“因为‘疯信徒’没有选择继续留在旅店,甚至干脆离开了东埠,之后也没再见他有主动发展教众的意思,改成了留《告世人书》招徕潜在的信徒——我是这么猜的。” “有道理。”稍一思忖,检察官点了点头。 “行啊小子,”郑彬在自己徒弟头上撸了一把,“学会串线索了。” 但没几秒欣慰的笑意便在郑彬脸上褪去。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解决眼下的实际问题。” 捞过一个档案盒,郑彬精准抽出当年提取的住宿登记册递给贯山屏,口中继续说道: “当时是淡季,前后只来了五个住客,正是除赵德才外的五个死者;幸存的老板娘疯了几年也死了,现场再无其他目击者,可以说招财旅店里的人不剩活口,怎么可能再牵涉进东大系列案件?” 检察官接过登记册,却没有翻开查看。 “其他案子情况也都差不多,”郑彬摊手,“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迄今为止正面遭遇过那个疯子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也没有目击者。有条件知情的,按贯检你那时的意思,只有当初专案组的干警。”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贯检,你该不会觉得就是我们内部人作案?我们中的一个人脱离系统去了东大,然后——” “不。”对方摇头。 “那是?” “我这次翻看卷宗的时候渐渐形成了一个猜测,只不过是一个可能很快就被推翻的猜测:或许‘招财旅店六尸案’还有一个目击者,因为当时不在现场,便没被记入卷宗。” “这?”郑彬愣了一下,“你何来这么一说?” 贯山屏不打算卖关子,直白问道: “赵德才死亡时年纪和我差不多,那个年代又普遍早婚早育——他没有孩子吗?” 第16章 郑彬皱眉回忆了一会儿,“是有一个儿子,我印象里他上的是寄宿学校。我们当时凑了些钱给孩子送去,那个时候他都还不知道家里出事了——贯检你在怀疑他?十三年前那孩子才上小学。” “寄宿学校也不是完全封闭的,”贯山屏回应,“几个受害者死亡时间相差较大,他有可能在此期间回过家并有所目击。加之父母都入了邪教,推测得更激进一些,自然也有孩子一同成为信徒的可能。” “不不不,我刚才话的重点不是寄宿学校,”郑彬直摆手,“是小学!那孩子当时估计不到十岁,他能懂什么!” “我女儿也不到十岁,但已经‘懂’很多事了。” “那能一样吗,谁不知道你闺女是小神童。”郑彬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虽然最后还是让顾怀天去调查赵德才的儿子,但相比之下,郑彬还是更寄希望于大何小亓能从“超能社”里筛出什么有效信息。 两人喝完半壶水的时候,实习警察拿着一叠打印纸赶了回来。 在郑彬的示意下,顾怀天直接念起搜集到的资料: “赵成鸣,东埠本地人,男,21岁,大学二年级学生,高考后复读两年,现就读于东埠大学动物生物学专业。” “东大学生,和柳陆一个专业。”贯山屏若有所指。 “他在校学生会安全部任干事,”顾怀天接着念,顺便解释了一嘴,“我打听了一下,这个安全部名头虽大,其实就是组织查寝和印发节假日安全提醒的。不过当有学生丢失财物或者反映有可疑人员时,他们也负责去保卫处帮忙调监控。” 郑彬一拍桌子,“我调监控时去过保卫处,里面有一面墙挂了二十几个屏幕,都是校园各处实时监控,如果有心留意画面,可以知道哪里是死角!” 顾怀天被突然“砰”的一声吓了一跳,顿了几秒又接着念道: “除此之外,赵成鸣还是东大生物实验室勤工俭学岗助理——东大自己建了个实验动物养殖点,他的工作就是照顾实验动物,有实验课时则把实验动物提前运到实验室,顺带回收处理实验废材。” 巧合得如同有人刻意安排,郑彬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是“小史”,一队长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痕检员的声音立刻连珠炮般传了出来: “郑哥!竹林石头缝里那些奇怪泥球我做完化验了!我和关哥没看走眼,就是兔子粑粑!我琢磨这案子可能要破了!我们刑技又是大功一件!” “小史,从头说,说慢点儿,贯检和阿天都在。”郑彬制止道。 “兔子粑粑——兔粪!”史明兴奋难抑,又强调了一遍,“有兔粪就说明有兔子,但郑哥你想啊,东大里有野猫有野狗,有野兔也早被逮光了,而宠物兔又不可能去那里遛,不是野兔不是宠物兔,那么是哪儿的兔子呢?” “实验动物养殖点,生物实验室。”贯山屏反应迅速。 “对!”电话里史明拍了下手,“想到这一点后,那些车辙来自于何种载具也就有结果了。先前根据车辙没有防滑花纹这一点,我们只能推出这是某种适用于室内的载具,现在结合实验室这条线索,我敢打赌,是那种装运实验动物笼的小推车!” “老鼠兔子味儿可冲了,正好也能用来掩盖尸块的血腥气。”听筒另一边窸窣响动,应该是手机被换到了另一个人手中,然后关大海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看凶手就是这么想的,但他肯定没想到推车上沾着的兔粪会落到现场,成为揪出他的重要线索!”史明拿回了自己的手机,继续说道,“另外补充一点,巴比妥类药物是动物实验中常用的麻醉品。综上所述,东大系列案件的凶手肯定和东大生物实验室有关,而且还是可以任意取用实验器材不被怀疑的那种人!我盲狙一个实验室负责老师,不管对不对,总之郑哥,范围已经很小了!” 挂断电话,郑彬表情复杂。 贯山屏沉默地看着他。顾怀天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也看着他不说话。 叹了口气,郑彬敛起情绪,问道: “阿天,赵成鸣住哪儿?宿舍吗?” “文安街道大夼村的一处民房,离东大西侧门不远,”实习警察回答,“师父,我们现在赶过去吗?” “不,不到时候,”一队长给出安排,“阿天你联系一下辖区派出所,出两个面善的民警——最好是赵成鸣曾见过的——着制服去他家,随便找个可疑噪音扰邻之类的理由要求进屋查看。如果他坚持不同意进屋的话,不要硬闯,注意观察他的反应,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发现问题立即向我汇报。” 顾怀天点头。郑彬看着他小跑出门,收回视线,发现贯山屏也起身收拾起自己的公文包。 “我能做的到此为止,先回单位处理其他工作。” 数小时全神贯注的思考与讨论,检察官的精力快耗磨至极限,眉宇间尽显疲态,“有情况及时联系。” 他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下脚步,回身看向郑彬,表情格外严肃: “关于赵成鸣的一切现在都只是推测,没有任何直接实质性证据,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有罪推定’,与你我的职业伦理相悖。这种情况,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贯检,这次我确实欠你个人情,”郑彬面露赧色,“案子结了后我请你顿饭,到时请务必赏光。” “不必,这几天我没能好好照顾女儿,有时间我得补偿她,”贯山屏回绝,“郑队你也好好休息,最好利用休假时间多找凌教授聊聊,减轻些心理负担。” “休假?”一队长摇头苦笑,“哪有休假,还有别的案子正等着我。” “不,你会有。” 检察官肃然而立,朗声回道: “郑彬,你在侦破东大系列案件过程中严重失察,错过最佳破案时机;而我身负侦查监督职责,却没有据理力争、及时制止,导致局面失控恶化。无论案子最终了结与否,你我二人失职一事,我会在总结报告中如实陈述——言尽于此,后会有期。” 阳光从门缝泄进一线,正落在贯山屏胸前检徽之上,金辉耀眼。 郑彬怔怔地目送他离开,最后也只能一声长叹。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秋叶凋敝,还没想好下一步,兜里突然铃声大作: “师父,出事了!”顾怀天语气焦急,“派出所的同志发来消息,赵成鸣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看我写得好像用时很短他们就推到了这一步,其实开会开了大半天,郑队坐得腰上旧伤都要犯了。 曾有朋友建议我这两章修改一下,不要这么“狂暴信息轰入读者”,我觉得很有道理,但是想了半天,讨论问题解决问题的形式我只能想到开会:(我已经彻底是社畜的形状了。 第19章 尸不语(上) 呼啸警笛再次打破了象牙塔里的宁静,只是这一次警车并没有径直驶入东大校园,而是在西侧门附近拐弯,停在了一间民房门前。 残旧平房,低矮破烂,灰瓦砖墙为它草草圈出个小院,墙外绞缠爬山虎枯死的藤蔓,这就是赵成鸣外祖父母的老屋。女婿遇害后,老两口将女儿接回照顾,老屋一度相当热闹,时常传出女人的尖声疯叫。随着三人先后去世,房子空置了一段时间。后来赵成鸣复读考上了东大,不久他便搬了进来,老屋这才又有了些人气。 但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蜗居在这方破旧天地,天天呼吸带着泥灰腥味的空气,总归是要出问题的。 一小时前,辖区派出所民警按照郑彬的意思登门,敲门两次,无人回音。他们本以为赵成鸣不在家,刚要离开,却发现院门并未上锁,往里望屋门也只是虚掩,两个民警因此起了疑心,决定直接进屋查看。 谁料想一推开门,只见得年轻的房主悬于屋梁。 一小时后,此刻,屋里屋外站满了市局的刑警。 两天之内四个现场,刑技大队连续工作劳顿交加,难免有些个人怨言。郑彬清楚自己也是不忿而来,现在进屋的话极容易因为某些现场特征认知分歧与勘验人员起争执,为了避免擦撞是非,他选择暂时在外等待。 派去实验动物养殖点的另一队人马很快也打来了电话,郑彬示意周围同事安静,开启免提: “养殖点内有一个上锁房间,经了解钥匙掌握在赵成鸣手中,所以我们采取了破坏程度最小的开锁方式。这个房间主要用来堆储杂物,里面多是坏掉的笼子与清洁工具,但我们发现了被藏起来的一整套解剖工具,以及一些可疑容器,贴标分别是‘氯化钾’和‘肌松药’。此外,最重要的发现是,房间正中有一张废弃的解剖台,虽然明显经过多次清洗,但上面还是出现了鲁米诺反应,我们已经提取样本,准备返回检验是否为人类血迹。” “辛苦。”郑彬挂断了电话。 旁边一个同事听完后冒出一句:“这么看来,基本可以确定凶手就是赵成鸣了吧?”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一队长此刻口吻有点儿像那个贯姓的检察官,“还缺乏直接决定性证据。” “八九不离十,”同事回头扫了屋里一眼,“而且郑队你也知道,因为非自愿情况下悬挂难度极大,上吊而死很少是他杀,我看这小子就是畏罪自杀了。” “如果赵成鸣是凶手,昨晚他又杀了一个人,接着今天就畏罪自杀?你觉得合理吗?” “没准就是打定主意自杀才要在死前爽上一把。” “混账话!”郑彬瞪了他一眼,“一个女孩遇害了,现在又有女同志在场,注意言辞!” 同事瘪了瘪嘴。 郑彬收回视线,补充了一句: “另外,是不是上吊而死,还得看刑技那边——” “是自缢而亡,错了管赔。”一个男声横插进来。 是史明,他刚结束自己那份痕检工作,走出屋门就听见郑彬在和同事讨论,索性加入话题: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甚至没有第二人在场痕迹。关哥那边还在做初步尸检,不过未闭合缢沟、涕涎流柱,以及四肢下端形成暗紫色尸斑,都符合悬位体位缢死的特征。更何况,虽然还没解剖,但关哥一眼就看出死者颈椎节相互脱环,人力可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身体突然下坠才会导致这种情况——尸体偏前方地面有一张倒斜的凳子,我已经测量过高度,加上死者身高及缢绳长度后稍高于屋梁高度;结合凳面只有死者的鞋印,我合理推测他是踩着凳子上吊,然后踢倒了凳子。” 痕检员说着,递给郑彬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条结着绳圈的塑料长绳。 “我已经做过初步比对,只发现了死者的指纹。” 那个同事跟着“喏”了一声,“果然是自杀,郑队,心不虚怎么会自杀呢?” 郑彬接过证物袋,端详了一会儿,渐渐皱起眉头。 “这是捆扎绳,打包行李用的,”他利索地穿戴防护装备,“那赵成鸣原本应该是打算逃跑。从逃跑改自杀,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郑彬已经踏进屋门,“死者的行李呢,我要检查一下。” 还在忙碌的勘验人员却很茫然,“什么行李?” 悬吊尸体的主屋是一个大通间,平时用一扇破屏风勉强分隔出“餐厅”和“卧室”,现在屏风已被移开,屋里可谓一览无遗。郑彬快速扫视了一圈,赵成鸣的个人物品基本都在,小衣柜里也挂满衣服,完全没有打包东西的迹象。 “没打包行李?那怎么会冒出一截捆扎绳?” 同事还算眼尖,从墙角堆放的杂物里翻出了一卷捆扎绳,剪口和证物袋里的那条正相吻合。 “家里放一卷捆扎绳备用也很正常嘛。” “备用?所以你是在跟我说,决定自杀的赵成鸣放着现成的电线鞋带之类的不用,专门从杂物堆底下翻出了备用的捆扎绳剪下一截,然后还有闲心再把捆扎绳好好塞回去?” 郑彬提高了音量,“这其中有蹊跷!我直觉赵成鸣肯定打包过行李,但是行李被解散了,物品也一一放回了原位。如果他真决心求死,还会在临死前多此一举归置东西收拾屋子吗?何况如果是畏罪自杀的话,还要恐惧随时可能到来的警察!” 他压着火气,转身面对史明,“小史,我想除赵成鸣和我们之外还有人进过屋子,而且清理了现场,麻烦你再仔细勘验一遍。这个案子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恐怕不是单纯的自杀。” 痕检员刚才听郑彬那番话时就在跟着皱眉,此刻更是立即点头,重新返回工作。 虽然发现了这么一处疑点,但也因此千头万绪横压下来,郑彬不免有些心烦意乱,隔着口罩用力搓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同事却在此时把他拉到了一旁,压低声音说道: “郑队,算了吧。” “哪个算了?”郑彬已经猜到对方想说什么,但还是咬着牙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里可是东埠,古怪离奇的案子多了去了,查不过来的,不差这一件。再说了,上头急着要一个结果,催了多少次,你这时候再说让他们接着等,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不如就给他们一个结果,真凶是赵成鸣,已畏罪自杀。反正赵成鸣是凶手这点绝对是坐实了,现在没死将来也难逃死刑,何必纠结他是怎么死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亏你穿着一身警服还能说出这句话,”郑彬怒极反笑,“李希宁,实话告诉你吧,这个案子到最后不管如何结案,有贯检参的那一本,我这个一队长指定是当不成了,所以我任职期间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你踢出这个我一手带出来的一队!” “师父!”同事情急之下叫出了多年前的称呼,“我也是好意!” “免了,”郑彬懒得多跟他废话,“还有,别再叫我师父。” 快步从曾经的徒弟身旁走开,郑彬脚下不停,接着走去核心现场那边。 关大海正小心翼翼地将尸体装入裹尸袋,背后突然站近一个人,不知为何竟惊得他差点儿把拉链扯下来。起身发现是一队长,法医眼神躲闪,默默让开了位置。 郑彬心下疑惑,但无暇细究,向着裹尸袋里看去。 留着土气厚重刘海儿的青年双眼微睁,面色死灰,由于椎骨脱节而有所抻长的颈项比例诡异,缢沟淤黑,半吐的舌尖令尸体面目愈为丑恶,死后失禁的排泄物糊满裤裆,散发出阵阵浓臭。 第17章 “那是怎么来的?”郑彬指着赵成鸣散乱的刘海儿下隐约露出的巨大黑疤。 “是旧伤,起码得有一年了,只是伤口太深所以迟迟没有落痂。”关大海回答。 “看样子当时伤得挺狠,”郑彬随口一说,“八成也是为遮疤才留了这么厚的刘海儿吧。” “我记得很多知名连环杀手都有童年头部严重受伤的经历,有些理论也认为大脑损伤会改变人的行为模式乃至人格特点,”关大海顺着这个话题说道,“赵成鸣毕竟是能考入东大的学生,看资料之前也没有不良记录,这一系列案子如果真是出自他手,会不会和他前额这块伤有关?郑队你怎么看?” “与我无关。” 亲眼见证之后郑彬也基本确定了赵成鸣就是死于自缢,尽管仍觉得他死有蹊跷,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敢做不敢当的懦夫!”疑凶死亡并不曾让郑彬感到轻松,愈加懊恼的怒意似一块沉重又尖锐的巨石,在他颅骨内部向下压迫,令他恨不能扯着赵成鸣的领子大吼: “你为什么会知道‘疯信徒’的作案方式!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你杀人是不是‘疯信徒’授意的!他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 “那个疯子现在正藏在哪里!告诉我他藏在哪里!” “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 然而郑彬也清楚,眼前这张双唇紫绀、被胀舌塞满的嘴,无论采取何种方式,都再不能从中撬出答案;他和真相的距离是如此之短,仅仅是裹尸袋一层防水布料的厚薄,触手可得,却横跨生死永远无法逾越。 十三年了。 “疯信徒”消匿多年后再度于他眼前闪过一抹魅影,而郑彬又一次错失了践行誓言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等来下一个“十三年”。 …… …… 那么,如果尸体会说话,或者如果民警赶到时屋梁上的还不是一具尸体,他会说什么? 数小时前。 “我和‘客人’这个词还真是有缘。” 坐在凳子上的青年低着头说道。 “迄今为止,除了你们,我遇到过两个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客人,第一个就是‘神使’,也就是你们说的‘疯信徒’——” 作者有话说: 尸体不会说话。 以及我想要评论。 第20章 尸不语(下) “客人”,大概是赵成鸣除了“爸爸”“妈妈”外第三个学会的词。 在赵成鸣的记忆里,忙前忙后打点自家生意的父母天天都把“客人”挂在嘴边,客人长客人短,只不过父母的殷勤热情从来都不免费赠送,人前笑脸相迎,背后则在账上狠狠记下一笔,恨不得榨干客人口袋里的每一分钱。 如此宰客招财旅店却仍客源充沛,因为不敢去正规旅店的人在东埠比比皆是,他们总得有个不会过问住客来历的落脚之处,哪怕要被宰钱也只能认投。小成鸣在这方面颇有天赋,经常仗着自己“年幼无知”跑进客人房间,直到他们塞来零钱才停止哭闹。父母表面责怪,实则夸赞他的“生意头脑”,所以赵成鸣自小便认为只要“理由充分”,即使强行索取别人的东西,也没有一点儿错误。 后来父母的贪婪险些遭了报应,来住店的一个人贩子盯上了赵成鸣,可惜没有得手。 于是他被送进了看护最严的寄宿学校,“客人”这个词也就暂时离开了他的生活。 直到赵成鸣八岁那年。 八岁的时候,赵成鸣发了一场奇怪的高烧,吃药打针都不管用。学校怕担责,通知他的父母来接孩子就医,父母却把他带回了家,带回了那家招财旅店。 然后赵成鸣遇见了第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客人。 旅店一楼唯一那间客房,父母敲开门时客人正在小憩。那真是一个怪人,身材魁梧体毛浓密,没有修剪的头发胡须肆意生长,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大鼻子和一双浑浊的眼睛,就像恐怖童话里的熊精。小成鸣只看了他一眼就吓得缩回母亲怀里。 可不知为何父母却对这个怪人非常恭敬,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怪人听完他们对小成鸣病情的描述,索取了二楼第一间客房的钥匙,除此之外没有多言。 第二天,父母早早叫醒赵成鸣,抱着他进了二楼第一间客房。 绳子悠悠荡荡,这间客房的住客已倒吊在屋梁之上。他被蒙眼堵嘴反捆双手,徒劳地挣扎,离水鱼儿无法呼救;那个怪人站在他正下方,嘴里念念有词,削尖手里的木桩。 父母齐齐跪倒,母亲膝行过去将小成鸣交给怪人。年幼的孩童只记得这人用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握着尖木桩的手往上一抬,“噗呲”,腥甜粘稠的液体登时落下,染红了他的视野。 随后怪人把赵成鸣还给母亲,接着便肢解了被放干血液的住客,如同宰杀一只羔羊。 剖光吃净祭牲的内脏,他耐心地将残尸摆成环状,在那苍白胸膛刻下一个诡异的符号,再郑重地将头颅安放其上。行为可怖动作却并不暴虐,一种奇异的虔敬遮掩了举止的疯狂,那个怪人的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须发浓重的毛天使引导灵魂赎清罪恶升入神堂。 小成鸣呆呆地看着,竟没有感到恐惧。 血腥仪式之后过了几天,他的体温慢慢恢复正常。父母并没有意识到人的免疫系统不是摆设,将孩子的痊愈归结为神迹,又抱着他去找了那个怪人——不,那个降临的“神使”。 “孩子,你可愿成为吾神忠实的信徒?” 神使伸出手,年幼的赵成鸣没什么想法,愣愣地将自己的手叠在了那宽厚的大掌之上。 接下来他们又先后举行了三次仪式。 仪式中小成鸣虽然也学样跪拜在地,但总是偷偷抬眼,好奇地打量。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开店、来客、献祭、玩耍,赵成鸣过得相当自由快乐,父母却突然说他得回到那所封闭无趣的寄宿学校:他的病假早已过期却一拖再拖,老师起了疑心发短信说要家访,为了不节外生枝,小成鸣必须明天返校。 赵成鸣哭闹了一宿,第二天也只能抹干眼泪同神使与父母道别,跟着老师回了学校。 这一别,就是永别。 神使杀了他的父亲后潜逃,母亲由此疯病再认不得他,六人殒命的招财旅店也无法继续开张营业,原本还算富裕的家庭骤然跌下贫困线,赵成鸣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 不,或许早在被交到神使怀中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走进深渊。 …… 十三年后,赵成鸣遇见了第二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客人。 虽然搬进了外祖父母留下的老屋,但赵成鸣只当那是个过夜的地方,其他时间基本都在东大实验动物养殖点度过。因为长时间和白鼠兔子待在一起,他身上渐渐也有了一股难闻骚味,不过这不是同学们疏远他的唯一原因:额头因车祸留下的丑陋疤痕,躲躲闪闪的猥琐目光……总之赵成鸣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都不讨喜,在校学生会干到大二也只混了个普通干事,社团更是一个都没能留下。 所以他才搬出宿舍蜗居破旧老屋,躲在养殖点尽量不和人交往。好处是养殖点位置偏僻,少有人来,很适合学习念书。 不过来人少不等于没人来,养殖点外门不锁,又没有不准参观的规定,所以偶尔会有想看小兔子的人溜进来扰他清静。 今天也来了一个。 天空阴云密布,正酝酿一场豪雨。赵成鸣听到动静,从书堆里抬起头,看见兔笼区那边有一个瘦高的青年。 一件洗到褪色的帽衫,式样走形,穿在青年身上,像窗外的乌云飘进了屋里。这人逗了会儿兔子——把一只兔子嘴里的菜叶扯出来递给另一只,看它们如何争抢——接着就信步走近养殖点里面的小房间,伸手便要拉门。 心里一慌,赵成鸣忙起身快跑几步拦住了他,“那里不能进!” “有门为什么不能进,谁的规定?”青年双手插兜,反问了一句。 赵成鸣这才发现对方扣着的兜帽下还戴了墨镜口罩,似乎不想被看到脸。然而这些东西并非毫无间隙,裸露在外的小块肌肤霜白如玉,反倒引人遐想那被遮掩的容貌。 “学、学校的规定,就是不准进……”赵成鸣本就由于自卑不敢与别人对视,这下眼神愈加飘忽,显得格外猥琐可疑。 见他越说声音越小,青年玩心顿生,遂模仿起他这副底气不足的模样,也微微佝偻着背,低声道: “我猜啊,不是不准进,是你太心虚——里面柳陆的血冲干净了吗?” 赵成鸣脸色唰的苍白。 “诶你就直接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吗,哪怕结结巴巴来几句‘你、你胡说’‘我、我听不懂’也行啊,真没劲,这心理素质也亏你能杀得了人。” 青年嗤笑,几步走到他刚才坐的地方,拂掉桌上放的书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扬了扬下巴示意赵成鸣回椅子上坐好。 赵成鸣自然不会过去,守在房间门前,连声问道: “你应该不是想告发我,不然你就直接去了,那你想做什么?你又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都上大学了还不知道请教问题要一个一个来吗?”青年语带嫌弃,“看来死读书就是不行,成绩上去了,做人没学会,白白浪费了两年宝贵时光。” 这句话刺中了赵成鸣的痛点,但他没有回嘴,而是悄悄把手伸进了口袋,一支装满巴比妥的注射器给了他逞能的底气—— 好啊,继续说,再哔哔一句我就冲过去,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接着嘲讽。 “去死”,这个词在赵成鸣心口回旋,等着吧,你马上就要和那个羞辱我的混蛋一样去死! 跟对付柳陆时一样,他已经想象到了将针头狠狠捅进这人身体里的情形,一具傲慢自大到要膨胀起来的躯体即将在他面前跪下垮塌,赵成鸣的嘴角忍不住抽动着咧了一下。 “别人说话的时候好好听着,别搞小动作,受伤的只会是你。” 青年毫无礼仪可言地支起一条腿,脚踩桌沿,手搭在膝上,软塌的袖管由此滑落,露出的小截手臂肌肉线条紧实漂亮。 “过来,”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快点儿,你应该不希望我在警局门口丢封匿名信吧?” 冷汗从赵成鸣额角滑落。既然已被识破,他干脆把注射器掏出来紧紧握在手里,针尖直冲着青年。 这个动作却没能起到威慑作用。对方在他谨慎坐下的同时满不在乎地顺势俯低上身,墨镜映出赵成鸣紧绷的脸。 “乖孩子,你早该照我说的做,”口罩的形状发生了变化,听语气青年无声地笑了一下,“作为奖励我会全部回答你的问题,不过要按我喜欢的顺序——嗯,就从‘你是怎么知道的’开始吧。” 他的解释倒不复杂,“我听说赵德才有个儿子,顺手查了一下,情况居然跟我对凶手的推测差不多对得上,于是我来诈你一下。你小子真是兜不住,叫我一下便扑了个准,要是你刚才沉得住气,那我不就只能因为缺乏证据装逼失败灰溜溜跑掉?菜。” 青年居高临下的目光让赵成鸣很不舒服,刚想别开脸,对方居然将踩着桌沿的脚转踏上椅背,迫使他移回视线。 “我说过,别人说话的时候好好听着,”青年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威胁,“不跟你废话,因为你死定了,知道吗?我能想到,你觉得警方会想不到?赵成鸣,你死定了。” 赵成鸣闭了闭眼,眨掉流到睫毛上的冷汗。 “不过嘛——” 青年的语气突然又扬了上去,“你运气不错,我正是为此而来,来帮你逃离这个命运。” “什么?”赵成鸣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方无视了他的问句,顺着自己的话继续说道,“你运气是真不错,不管你是因为童年阴影还是单纯觉得好玩而多此一举将柳陆肢解再摆尸,你模仿了‘疯信徒’的手法,所以你活命的可能性从0跃升至了30——听说过昼光基金会吗?” “好像……是帮警察破案的?” “哈,傻瓜,新闻里的东西你也信,”青年讥笑,“昼光基金会的背景很深,那帮人表面上协助警察,实际是借机网罗有‘特殊才能’的人为己所用。我举个例子,北港的‘人皮裁缝’,就那个杀女人剥皮制衣的某小说狂热书迷,通告里写的是他在警方赶到前畏罪自杀,实际上他是被昼光基金会秘密保护起来拉回总部去了——你问昼光基金会为什么这么做?不关你事,你只需要知道‘疯信徒’是他们希望吸纳的人才,而你已经吸引了昼光基金会的视线,下一步只要证明你同样具有‘才能’,他们也会从警方手里保下你。” 从未接触过的信息让赵成鸣彻底愣住。 青年从帽衫口袋里抽出几张纸卷成筒状,像老师对待走神学生那样敲了一下他的头,接着把纸丢到他面前: “先别急着高兴,不怕跟你讲,你解剖动物的手法用在人身上真是破绽百出,要不是因为柳陆的尸体发现时已经腐烂,那个叫郑彬的家伙能这么就被你唬住?喏,这些是我送你的,好歹是东大的学生,不敢说能速成掌握,照葫芦画瓢总行吧?好好看好好学,在我的帮助下,你活命的可能性足以升到90。” 赵成鸣展开那几张纸,上面是影印的“疯信徒”系列案件的资料,不仅包含专家对他作案手法的详解分析,甚至还放了几张现场照片,“招财旅店六尸案”的也在其中,黑白照片里是他被摆成环形的父亲。 拿着纸的手颤抖起来,赵成鸣开始小声呜咽。 第18章 青年耐心地听完了这场哭泣。 几分钟后赵成鸣用手背抹了抹眼,“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一张名片被弹到他胸前。赵成鸣拾起来一看,名片正面印了只卡通狐狸,背面是他曾在本地新闻里听过的名字,“江河清”。 “哭一次就行了,不要再浪费时间,”嬉笑之意淡去,言语中不时流露的冷酷似乎才是青年的真实性格,“一条人命只能激起昼光基金会的疑心,想说动他们专门派出顾问来‘考察’,还得再杀几个人。记住,严格按照我给的‘参考书’,做得漂亮一些,别令我失望。” 见对方闻言低下了头,江河清冷笑一声: “怎么,难道学校里只有柳陆一个人欺负过你?你想杀的人恐怕不止他一个,这正是个报仇的机会,别跟我说你下不去手,他们活,你就得死。” 赵成鸣也笑了一声。 他仰起脸,目光中满是杀意,几个鲜红的名字已经浮现在他眼前。 “我只是纳闷你为什么要帮我。” “各取所需罢了,你需要昼光基金会助你逃得一命,我需要昼光基金会派顾问到东埠。” “你为什么想让他们来东埠?” “哪这么多为什么,你跟我在这儿上课提问呢?需要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算了,你就当我是个穷困潦倒的策划师,想方设法挖掘潜在的客户和生意吧。接下来只要你按我的计划乖乖照做,我保证给你个学生价,童叟无欺。” 说话间江河清又恢复成那副嬉笑模样,宛如在墨镜口罩之外又戴上了一层面具。他将脸凑得离赵成鸣更近,透过深色镜片依稀可见一双难辨瞳色但形状精致的眼睛。 …… …… 这些事实郑彬自然是永远无从知晓,不过它们并未给自杀的赵成鸣陪葬,记忆的主人在临死前已将它们一一分享。 那么,赵成鸣临死前,是向谁交代了自己的经历呢? ——老屋外面没有多少人围观,那个向警戒带里张望的高大青年因此不免有些显眼。于是他压低帽檐,退得离人群稍远了点儿,继续默默关注警方的动向,褐色双眼映着如血夕阳。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到江河清的时候必定爆字数,这人嘴太碎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也是个重要角色,我早就把这人雪藏了。 第21章 尸语(上) 数小时前。 久年尘屑渗进玻璃上的裂纹,在窗户留下灰色蛛网般可怖的痕迹,采光极差的室内正午时分亦昏暗晦暝,仿佛就连阳光在照进这间破旧老屋前都会有所犹豫。 即便如此屋里依旧没有开灯,一来是因为这儿只是个过夜的地方,二来是不请而至的两个人需要保持低调。 其中颜色清浅的那个“客人”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比起真正需要他关注的事物,灰眸的年轻人反而对屋里的瓶瓶罐罐更感兴趣,在角落的杂物堆附近来回走动,检视来自上个世纪的老旧物件,悠然如在古货市场游赏。 同他一比另一个“客人”可谓恪尽职守,褐眼的青年始终腰背挺直地端立在屋主正前,用自己的高大身形封住了对方可能的去路。紧盯着眼前这个留着土气厚重刘海儿的男生,王久武一边思忖这人刚才交代的事实,一边忍不住庆幸与他曾偶遇一面,否则怎会这么快就由“兔粪”“车辙”推出真相,得以赶在警方之前接触真凶。 “就是这些了,”赵成鸣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与别人视线相触,“我想杀的其实只有柳陆,其余都是听从江河清的安排,连肌松药也是他给我的。” 难怪追溯货源也查不出买家,王久武心想。 他环抱双臂,多问了一句,“江河清有说过为什么想让昼光基金会派顾问到东埠吗?” 赵成鸣摇了摇头。 这和江河清的话相矛盾,先前那次不愉快的“见面”中,那只狐狸指责赵成鸣为策划者,声称自己不过是出于不满才故意摆他一道——总之两个人里肯定有一个在撒谎。 王久武轻轻拈着下巴,正在思考需不需要单独向总部汇报这个情况,他对面的人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真的都是江河清一手策划的,我也是因为有把柄在他手里,才不得不照做……” 边说边蜷起身子,赵成鸣弓腰塌背,还一直盯着地面,肢体语言中流露出的心虚未免过于明显。王久武立刻识破了这人试图撇清所负罪行的意图,心中不免在厌恶之上又多了一层鄙夷。 “是吗,”基金会顾问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也不急于点破,抬脚朝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男生走近一步,向下俯视他慌乱的模样,“既然你的目的只是吸引基金会对你进行‘考察’,你的目标也只有柳陆一个,那么撇开巧合在我们露面当天遇害的张奇,你为什么还要杀夏吉吉?” “我、我,”赵成鸣一时语塞,而后急于立功般抢着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夏吉吉是江河清的人,是他在东大发展的眼线!” 王久武挑了下眉。 不过他并不太惊讶。贯山屏身为检察官,应当不会收藏江河清的名片,那昨晚有机会近身并接触到这人大衣口袋的,除了自己,也就只剩夏吉吉了。 他本打算接着问夏吉吉怎么会帮江河清做事,转念一想,与其让出话语主动权,还不如日后自行调查。满心期待这个顾问能询问更多信息的赵成鸣算盘落空,见他不按自己的思路走,也只能继续往下说道: “是江河清叫我帮他灭口的。” “抬头。” 突如其来的命令语气,赵成鸣条件反射照做,接着他便对上了基金会顾问的冰冷目光,对方不加掩饰的审视态度令他感觉如同被上了测谎仪,本能地心生抗拒。 于他而言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在昨晚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我不是说过你必须照我安排做事吗?我没给你‘参考资料’吗?我让你随意发挥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多余刻的那些拉丁文祷词弄巧成拙,已经被人意识到作案者不是‘疯信徒’!赵成鸣,我就差拿着你的手下刀子了,你怎么还能犯这种错误!你怎么敢不听我的话!” 再次找上门的江河清少见的语带怒意,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那时赵成鸣也是坐在这把凳子上,像个挨训的小学生般支支吾吾,“我只是想弄得更真——” “闭嘴!什么更真,‘疯信徒’祷词用的就不是拉丁文!” 在昏暗室内依然谨慎地戴着墨镜的青年停下脚步,强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幸好那人没能及时扳正郑彬的思路,否则你现在怕是已经在审讯室交代犯案经过,哪还能安稳在家坐着?赵成鸣啊赵成鸣,说你什么好?我忍不住想是不是该及时止损,比起继续帮你,干脆把你捅给警方算了。” 隔着一层深色镜片赵成鸣也感知到了对方投来的审视目光,冰冷无情,打量他的时候就如同在看一件考虑丢弃的垃圾。赵成鸣开始慌了,“别啊,你说过会救我的!” “前提是你必须严格照我说的去做。” “可你答应过我啊!” 对方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拽了起来,“行啊,好,我当然可以救你,只要你证明自己还有值得我救的价值——夏吉吉,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吧?她给我做过不少事,很好的姑娘,就是知道得有点儿多了,我又是个心软的人,所以今晚你代我去‘辞退’她。” “夏吉吉是你的人?”赵成鸣一愣,“可她家不是相当有钱吗,怎么会——” “钱钱钱,就知道钱,俗不俗?金钱又不是能驱使人的唯一动力,”江河清不多解释,转而冷笑,“已经杀三个了,再多一个也无所谓吧?反正她本来也在你的‘名单’上。” “可我又不认识她……” “你发短信约她见面,结尾加一个emoji狐狸。记住,事成后把她的手机与电话卡彻底销毁,别因为缺钱而转卖,懂了吗?” “但……”赵成鸣还是有些犹豫。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江河清松开手,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扯过一张纸写下了夏吉吉的手机号。并不明亮的灯光将这人映在地面的影子拉长,如一条黑暗扭曲的绳索,牢牢捆缚住赵成鸣。 狼狈捡起丢到面前的纸条,赵成鸣没有别的选择,心里咒骂却只能乖乖照做。 “等等,”对方突然叫住准备爬起身的自己,“差点儿给我气忘了,这次来还有别的事。”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条东西,在赵成鸣眼前晃了晃。 口香糖?看着那熟悉的绿色包装,赵成鸣心下疑惑,却不敢开口询问余怒未消的江河清。青年也没介绍这是什么,直接拉开了赵成鸣的上衣,将那条“口香糖”放进了内侧暗袋。 “明天你就别换衣服了,还得穿这身,克服克服。顺道一提,这玩意儿可很难搞,不准拿出来,更不准拆开看,否则会有很恐怖的事发生,比如从此以后上厕所都会忘记带纸。” 他又开起了玩笑,就好像刚才动粗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好啦,快去行动吧,好好表现,我相信你不会再令我失望了。” 轻轻拍了拍跌坐在地的人的脸颊,而后,江河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老屋。 …… 现在可不是回忆昨晚的时候,面对那冰冷的眼神,赵成鸣鼓足勇气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褐眼的青年对此“啧”了一声。 许是觉察到赵成鸣在这点上没有撒谎,基金会顾问很快便不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男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仿佛在他眼前的已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摞等待审定的文件罢了。 “当初是江河清非要在名单上加个夏吉吉,他肯定早就不想留她了,”那边赵成鸣还在苦苦解释,“我只是被他利用,我跟那个女孩又没有过节,都是江河清逼我做的——” 他不提还好。 “你一直在强调自己完全是听从江河清的指示行事,”青年冷冷开口,“那他可够疏忽大意的,竟然忘了提醒你杀害夏吉吉后也要伪装成是‘疯信徒’所为。” “呃他说了,”赵成鸣没懂他的意思,愣愣地回答,“不过我没有足够的时间还原‘疯信徒’的手法。” 白天在后山被激起的强烈杀意瞬间再度席卷王久武全身,迫使他不得不握紧拳头以止住指尖的轻颤,他都惊讶自己怎么还能维持这副冷酷淡漠的表象: “没有足够的时间?因为你做了多余的事。” “什么意思?” “江河清总不至于丧心病狂到会要求你在灭口之前还要实施性暴力,对吧?” 冷汗从赵成鸣额角滑落,他想抬手去擦,却被王久武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 “我在问你!说!为什么要性侵夏吉吉!” 远离窗边,青年背光而立,脸上阴影斑驳,一声怒吼令他表情陡然狰狞,如那庞然凶煞二足而立,马上便要扑将过来。 赵成鸣不免眼神闪躲,“反正她都是要死的……” “畜生!!” 既然附近没有需要他伪装以待的人,王久武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与憎恶,重重一拳将赵成鸣打翻在地,紧接着朝他的肚子又补了一脚。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停手。” 一个毫无感情起伏的男声在王久武身后响起。 是那个灰眸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见状立即喝止了还想继续施以拳脚的搭档。 赵成鸣借机赶紧蜷缩在地哀哀叫痛,然而那个年轻人不仅没有报以同情,甚至没有多加理睬。 “我最后收住了力气,”王久武活动了下因此挫痛的手腕,对阴阑煦说道,“只要你动作够快,他身上就来不及形成淤血。” “等等,什么‘动作够快’,‘来不及’什么?”赵成鸣隐隐觉得不妙,捂着脸仰起了头,“你们在说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站立的两个人闻声齐齐投来目光,一个讥诮,一个嫌恶。 “他的想法为什么能有趣到可笑?我对他的大脑构造有些好奇,想保留下来作为收藏。” “不行,你必须尽量保证他尸身完整,否则清扫时会很麻烦。” 拒绝了搭档的要求后,王久武看着赵成鸣,凛声发问: 第19章 “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会保你一命?” 赵成鸣张了张嘴,然而话语不等出口就变成了痛呼求饶。 褐眼的青年蹲下身,扯住他的头发,迫使这个卑劣鄙陋的家伙看向自己。 “昼光基金会从来都不是法律的捍卫者,某种意义上讲基金会甚至也在违反法律,但我们和那帮警察有一点共同之处——” 王久武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是,要让像你这样的人渣,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尸体在说话,谁是马骑马(不 啊呀明天再更一章第一卷的正文就结束了,总感觉好像还有坑没填,最主要的是没怎么写感情线,留到以后的卷里发挥吧! 今天也是想要多多评论的一天! 第22章 尸语(下) 这种时候就算是白痴也能听懂王久武话里的意思,赵成鸣瞪大了双眼: “你、你们要杀我?为什么,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只要我证明自己也有‘才能’,你们便会设法保我一命——” “你没有,”王久武直白地打断,“基金会不可能在你身上耗费精力,你不过是个只会拙劣模仿的庸才、任人摆布的棋子、自私懦弱的废物。” 吐出刻薄的话语,褐眼的青年不怒反笑,露出的微笑剥离了平常于人前展露的温和亲善,只剩夹杂着杀意的嘲讽与嫌恶: “我要感谢你的一无是处。你擅自毁灭四个年轻生命的美好前程,而且用毫无人性的方式折辱了一个女孩,在我心里你已经丧失了继续活命的理由;幸好你没有与‘疯信徒’等值的‘才能’,不然我还得花费心思编造一个借口,用来解释为何没能把你活着带走。” 天知道他凭借怎样的自控力才克制住了将赵成鸣的头狠狠摔向地面的冲动。 王久武松开这人的头发,站起身,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宣布: “昼光基金会‘三不收’:一不收性犯罪者,向弱者施暴,基金会不需要懦夫;二不收药物成瘾者,无自控之力,易泄露基金会机密;三不收虐杀儿童者,毋须多言——我作为本次派遣东埠的顾问,代行基金会的意志,驳回赵成鸣的诉求。” “不,等一下,你刚才提到了‘疯信徒’是吧,”赵成鸣艰难地爬起身,却因为脚软再度跪倒,只剩一张嘴还能继续呼叫,“我知道你们想要他,我和他还有联系,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下落!只要你们——” “这恰恰说明了你和他没有联系,”基金会顾问嗤笑,“否则你怎会不知道‘疯信徒’已被我们收编,而且正是我执行的任务?那次交锋我断了两根肋骨,最后甚至没有余力打扫现场。可惜‘疯信徒’因为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记忆错乱,不然我就能从他那里直接拿到怀疑名单,还有谁可能知晓他的手法一查便知,何苦来东埠一趟。” 赵成鸣现在所有的脑细胞都用在了寻找让自己活命的理由上,“凭什么!‘疯信徒’不也残杀别人吗?凭什么他就能活命!” “他和你不一样,他只杀‘奸邪之人’,某种意义上与基金会的信条相重合,所以他可以为我们所用。而且‘疯信徒’有才能,他有精准定位与伏击目标的天赋,一旦他的精神被医治正常,新培养的顾问就能从他那里习得诀窍。” “这倒提醒我了,”王久武说着便在腕表上点了几下,“基金会倾力消除封锁有关‘疯信徒’的信息与线索,结果这一系列模仿案又让警方回忆起了‘疯信徒’的存在,数年心血因为你前功尽弃。现在你被处决的理由又多了相当具有说服力的一条,我对此十分感谢。” “不,不……”赵成鸣机械地不停摇头。 “顺道一提,赵成鸣,如果你当初没有选择与江河清合作,反而可能还有活路。” 眼前这张脸已被恐惧扭曲,但这种程度尚不足以平息王久武的愤怒。许是因为需要时刻伪装的良好形象将他压抑得太久,基金会顾问总会忍不住将私刑前的时刻延长,欣赏恶徒们受罪行反噬的模样。这不正常,向施暴者施暴,任谁都不该从中获取愉悦,可他越来越沉溺其中。 他当然会沉溺其中——奉出金钱,许以权势,曲意逢迎,必要时甚至连身体与自尊都可出卖,为的不就是这种时刻! “你那时只杀了柳陆一个,同他相比你无疑是弱势一方,一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借机炮制话题,然后就会有一群自诩清醒的人跟随节奏;这会给司法人员带来相当的舆论压力,倘若再侥幸遇上个‘废死派’,说不定能直接判成死缓乃至无期。” 虽然那副猥琐面容令他作呕,但此刻交织其上的复杂表情实在精彩,恍然大悟、追悔莫及,还有对江河清的迁怒恼恨,基金会顾问简直要由衷地报以哂笑。 他记忆中那张布满皱纹的丑陋面容再度浮现,渐渐与赵成鸣的脸重叠,多年积恨又找到了一个用以发泄的替身。 于是王久武给出了最后一击: “幸好你没有让那一切发生,幸好你把基金会牵扯进来,否则还真可能被你逃出生天,毕竟法律总是过于仁慈,连你这样的人渣都有机会获得宽恕——基金会只有一个信条,‘你有罪,你就得死’。像你这样的人渣根本不配活着,杀再多也难解我心头之恨,现在还有一点让我觉得遗憾,那就是不能亲手将你解决!仅凭这点,就够你跪谢你那个‘神’!” 言尽于此,反胃感也加深了厌倦,王久武移开视线,对身旁的阴阑煦说道: “他是你的了,结束后我再进来清理现场。” 裤腿突然被人拽住,不过青年及时站稳了脚跟。 “不,你不准走!你们也不能杀我!” 是赵成鸣扑了过来,这人脸上涕泗横流,没顶的绝望催生出扭曲的怒火,他难听的咆哮甚至比不上野兽临死的悲鸣: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欺负我,你们也是,柳陆也是!我好不容易才考上东大,好不容易才有希望拿到二等奖学金,柳陆一个不学无术的混蛋,凭什么靠几次社会实践就能排到我前面!就凭他家有钱可以供他去南美丛林记录野生动物?就凭他家有钱可以供他去公海采集鱼虫标本?我也有可以得国奖的好想法啊,但我只能在东大养老鼠……柳陆又不缺那点儿钱,他为什么就不能把奖学金让给我!他还笑我是穷鬼,口口声声说奖学金是他应得的……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不是你可以行凶作恶的理由,”王久武挣了出来,嫌恶地拍拍裤腿,“我没兴趣听杀人犯狡辩,留着和阎王说。” 他大步向屋外走去,甚至没有低头再看赵成鸣一眼。 门外阳光和煦,门里阴暗潮湿——昨日偶遇的青年体贴亲切,今日登门的青年冷酷淡漠——光影交织,一隙之隔。 “动手。” 尾音消失在关闭的门扉背后。 原本就不明亮的屋内霎时又暗下一度,那个颜色清浅的“客人”由此模糊成一团灰色的虚影。搭档发声的同时,虚影从衣兜里取出一副橡胶手套戴好,接着款款飘至赵成鸣近前。 “蠢货。” 阴阑煦也没有看向这个瘫倒在地的人,他的目光正落在旁边那卷打包好的行李上,“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江河清向你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即便你有基金会可以利用的才能,也只不过是多活一会儿。” 赵成鸣缓慢地朝他那个方向移动视线,眼神闪烁了一下。 “基金会要的是一个人的才能,而不是一个活人。北港的那个‘裁缝’比你还蠢,为了活命当场痛快地答应基金会提出的条件,把自己总结的那套目测女人三围——也就是凭肉眼精准判断物体长度体积的方法倾囊相授。所以他很快就被‘处理’掉了,起码再过三十年,他才有可能被冲上某处海滩。” 现在说话的人就是当初在北港码头命令“裁缝”往自己身上绑水泥块的人。 阴阑煦正一心二用,话音刚落他已估算完行李捆扎绳的长度和凳子的高度,还顺便抬头看了一眼屋梁,然后才将注意力放回赵成鸣身上。 “你早早打光了手里的底牌,也只能和他一个下场。不过,就算我搭档放你一马,把你活着带回了总部,相信我,比起被施以各种手段榨干所有可利用价值、再作为渣滓惨遭丢弃,你那时肯定宁愿速死——现在,站起来。” 赵成鸣没有照做,他心里另有盘算。 刚才见王久武出门赵成鸣的心思便活络起来,悄悄确认了眼前这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实则瘦削羸弱——能行!以这人作人质,那个人肯定得放我走! “我,身上疼,”他捏着嗓子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脚也使不上力……” 比他想得还要顺利,那个年轻人很干脆地朝他伸出了手。 装作准备借力的样子,赵成鸣握住了阴阑煦的手,却猛然向下使劲将这人拽倒在地,手臂用力勒住了他的颈喉。 ——计划不错,简单粗暴,只是没有生效。 甫一握住那人的手,一记尖锐的刺痛登时直冲大脑,赵成鸣条件反射立即抽手,只见自己掌中一点出血,细小如蚁咬。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突然浑身失力,再度瘫摔在地,只是这次身体与地面磕碰时竟没有反馈疼痛。 “麻、麻醉药吗,”赵成鸣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你的指缝,夹着涂了麻醉药的,针?” 阴阑煦没有回答。 “你会,你们肯定会被发现,法医会验,”他口中吐出的词汇愈不成句,细小的灼烧感沿脊髓延烧,“快救,救我,我不告——” “他们不会从一堆代谢垃圾中检出什么,”灰眸的年轻人冷冷地说道,“现在,跪下。” 赵成鸣当然不肯照做。 可他的身体已经照做。 灼烧感带来巨大的麻痹,赵成鸣甚至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绵软的手脚却自动随令而行;他细瘦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向上抬高,协助中央失去控制权的躯干慢慢爬起。这令他看起来就像某种于海底匍匐爬行的软足动物,摇摆不定,低等可欺。 然后他的手脚便将他的躯体重重摔回地面,赵成鸣真的在阴阑煦面前跪了下来。 不止如此,像是怕他偷袭,赵成鸣的双手接着竟自发垂贴在地,任他几次努力也无法抬起——他的躯体背叛了他的意志!无法接受的事实令赵成鸣陷入了更深的恐惧:接二连三的隐瞒欺骗,自己身边已无人可信,现在怎么连这层躯壳也要转为旁人卖命?! 不能掌控身体的感觉似在深渊中失重下坠,赵成鸣的声音不断发颤: “你,到底用,用了什么……” “伸舌。”阴阑煦命令。 所剩不多的还听从赵成鸣大脑指挥的部位立即又少了一个。 他的舌头自口腔探出,耷拉在外,就像一条红色软体动物濒死前试图逃离自己的骨贝,涎水随之滴落,尤为恶心可憎。 不过在年轻人眼中,这只是个富集血管的器官,正等待接受舌内注射。于是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将赵成鸣的舌头捉起,有什么东西刺进了舌尖,只是他已彻底感知不到。 毒效叠加,触觉既已蚕食完毕,现在便轮到视觉惨遭肢解。 一个空间中并不存在的黑点出现在赵成鸣眼前,随后是两个、三个……如用烟头烫烙照片,无数黑点密集相连,令他的视野中遍布空洞,所见之物皆支离破碎。 然而在赵成鸣的视觉被彻底剥夺之前,汹涌而至的幻觉已开始在他脑内掀起海啸—— 屋宇粉碎,山厦沉坠,熟悉的世界于自己眼前顷刻崩解,亘古无光的黑暗海水被无形的巨手自陆架抔起,扬洒于他的头顶,吞食了他的天地。数以万吨计的海水淹没了赵成鸣,却不肯轻易让他溺毙,只用那难以承受的压力碾断了他的肢体。很快他的内脏也被挤出腹腔,腥臭的血水立刻吸引来面目可憎的深海生物,利齿尖牙将他的肌肉皮肤从骨上生生剔下。 海水不断由赵成鸣的咽管涌入,呛得他说不出话,撕裂的喉咙更是发不出一点儿声响,连哀嚎哭叫都成了一种奢望。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在那成群啃食自己的深海生物边际,渐渐出现一尾新的怪物。它好似生有万千触腕的巨型水母,躯体柔软无骨,于黑暗海水中散发浅灰的荧光。 崩溃在即的理性用最后的力量,提醒他那应当是灰眸的年轻人在这幻觉中被扭曲的形象,赵成鸣伸出五指残缺的手,无声哭求对方发慈悲救下他,或者干脆杀了他。 他在幻觉与清醒之间翻滚挣扎的模样似乎令年轻人心生愉悦,赵成鸣听到了人类的笑声;眼前的怪物豁开表皮,露出的鲜红伤口也像在咧嘴大笑。 于是,一条绳索垂入水中。 赵成鸣立刻抓住了它,不顾绳索的另一端固定在何处,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攀爬。 ——他终于自那痛苦折磨的梦海解脱。 ——他的身躯悬挂于天空之上。 作者有话说: 不错,克总给我发过糖.jpg 咳咳,其实本章我真正想说的是,不知道这一卷下来,老王巨大的前后反差能不能被大家接受。 温和友善八面玲珑只是他伪装出来的表象,也正因为他需要做此伪装,所以一开始呈现给大家的是一个相当扁平的形象。 和人相处中慢慢发现这个人有许多面,很正常;但小说角色前后形象不一致,可以说是大忌,而我还真就犯了这个忌讳。 我挑了个最不好搞的人做主角,描写起来很难,也很容易不讨喜。 但我就是想写,能怎么办嘛! 第23章 尾声(一) 第20章 懦夫即便在绝望的幻梦中也不敢引刀自戮,否则此时染红天地的就不该只有如血夕阳。 赵成鸣死于自缢,这一点王久武相当肯定,他对真凶的死因自然没有疑问,再次返回这间老屋只是为了探查警方的下一步动作。如他所料,警戒带里没多久便起了一阵骚动,想必是郑彬他们已经发现了可疑之处。 问题出在用来吊死赵成鸣的绳子上。王久武清扫现场的时候曾打算直接销毁剩下的那卷捆扎绳,但仔细考量,突兀出现的一截捆扎绳反而更为可疑,于是他只能把绳卷放回原处。 这么容易暴露的破绽,阴阑煦不可能意识不到,怕是那个恣意妄为的年轻人并不满足于只用赵成鸣取乐,还想看他麻烦上身的模样。褐眼的青年不悦地皱了皱眉,不时的戏弄无伤大雅,万不该影响任务,返回总部后他得和这人好好谈谈。 小范围的骚动并没有持续太久,看来郑彬他们仅是察觉到了异常,最终没能寻得合理的解释——或许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当时还有“第二人”在场,但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基金会顾问,王久武就不担心自己与阴阑煦能否“清白”地撤离东埠。 负责将尸体运往殡仪馆的那辆警车驶离了现场,几十分钟后,见市局的刑警也收队离开,王久武这才结束了自己耐心的等待。手机静默无声,没有人试图叫他和搭档前去警局,基本可以确定这次任务已顺利结束。 褐眼的青年撤身,习惯性地又往下压了压帽檐。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王顾问?” 咨询师那副好嗓音,只要听过一次,任谁都会难忘。王久武动作自然地转回身,先行发问: “凌教授,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不是有一身银灰西装三件套,以及那显眼的一头银发,在黄昏下,那人黝黑的肤色真是令他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逆光的剪影一样。 “我听说找到了杀害我学生的凶手,就过来看看,”凌凛象征性地弯了弯唇角,其实并没有在笑,“本以为是什么恶徒,结果竟然也是东大的学生——真的是他吗?如果真的是他,年纪轻轻前程似锦,为什么要走邪路?何况大家同学一场朝夕相对,怎么忍心下此毒手。” 他说着便叹了口气,似乎显得有些夸张,但王久武能看出其中没有演戏的成分,这个人是真心为此哀惋。 赵成鸣不配。 当然在凌凛面前,王久武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跟着他的话默默点了点头。 “对了,王顾问,”对方问了一句,“你不进去看看吗?” “看情况郑队他们已经勘验完现场,估计不会有遗漏,用不到我。” “是吗。”凌凛会意一笑。 一般而言交谈中进行到这一步就意味着对话已经结束,王久武也无意多留,同凌凛道了声别便折往另一个方向。然而心理学教授这时候却表现得如同读不懂人心,在王久武已经走出几步的情况下,又不识趣地凑了过去。 “个人意见,我觉得你还是再谨慎些为好。” 他抛出的这句话莫名其妙。不过王久武并没有表露自己的疑惑,而是选择将它视作一句简单的客套,礼貌性地应了一声。 对方显然对这种反应不甚满意,紧接着又抛出一句: “毕竟还要和郑彬长期合作,万一被他发现了什么,岂不是对你不利?”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落日夕阳的映衬下,愈发显得似有魔力蕴藏。渐暗的光线模糊了凌凛五官的轮廓,令王久武无法辨认他目光中的高深莫测是确有所知,还只是无聊的心理把弄。 许是有意而为,凌凛本就站在离警戒带不算远的位置,说出这么神鬼莫辨的话时却没有压低音量,再加上那头显眼的银发,值守现场的几个民警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向这边观望。 对面的人立即行动,假装是站久了活动腿脚,背向警戒带,几步横插进民警们的视线,用自己的高大身形挡住了凌凛。 “如果郑队真的又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我作为昼光基金会的顾问,自然要倾力协助他展开侦查。或许过程确实会相当艰难,但因为我来东埠之前就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所以没有‘对我不利’一说,谢谢您的关心——对了,您在东大授课,又和学生们关系良好,如果有听说什么新线索,还请您不吝告知。” 褐眼的青年刻意曲解了凌凛的意思,以同等音量作答,并且将话题引往别的方向。 “那是自然。”细长眉目,上挑的眼梢,就像一只狐狸在笑。 尽管没能如愿以偿看到王久武慌乱的模样,银发的男人却并不觉得失望,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你确实不错,我很中意。” 然后他便不再纠缠,爽快地挥手作别,径直走进东大西侧门。 王久武刚想放松紧绷的神经,腕表突然一阵震动。 【任务报告 通过 任务结束; 归队申请 驳回 解释如下——“595与carnivore暂留东埠,等待下一步指令。” 备注:以上内容已由137审定,不得更改、撤销,请无条件执行】 作者有话说: 尾声短一些是很正常的,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还有一个尾声(二)这卷就结束了! 不得不说连搬二十几章存稿是真的枯燥,不过也挺有成就感! 哦对了,如果我把文案里的“王久武”改成他的代号“595”,是不是点击率能高一些hhh 第24章 尾声(二) 数日后,东埠湖畔公园。 人工开凿的湖泊无甚自然景趣,在深秋时分尤是如此,禽鸟南飞,鱼虾潜息,岸边杨柳凋敝,沉沉一片死气。公园游人因此大减,每天只有三五老人清晨于此打打太极。 所以江河清挺喜欢这里。 对他来说风景好坏并无所谓,废弃厂房亦或是幽暗深林,只要能暂时远离人声烦扰,他都可以欣然前往。而且,身在无人之处就意味着不必遮掩容貌,江河清乐得暂时摘掉墨镜口罩。 最近需要他操心的事有点儿多,烦琐的人际往来令江河清身心疲惫,还有个扶不起来的蠢货惹他生厌,于是今天江河清特意挑了个人最少的时间,到公园围着小人工湖跑了几圈,好好地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当然,这一趟也不全然是为了散心。 青年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了擦汗,顺手把一同带出的电子表戴到腕上,瞄了眼时间,慢悠悠地晃去了约定的地点。不出所料,四周别无人影,交易对象放下他想要的东西便离开了,想必是一秒也不肯多待。 江河清对此表示理解,毕竟警服在身,却要受他救济,传出去可不只是坏了名声这么简单。 关大海,从警将近二十年,在东埠警局也算得上老资格法医。 因为这人形貌突出,江河清甚至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熊一样的法医和被叫作狐狸的恶徒,在咖啡馆对面而坐,和平得如同老友见面。 “这可不是贿赂,关法医,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 尽管对面坐着的高壮汉子一拳便可将自己捶翻在地,而且只要他想自己就只能束手就擒,江河清还是在遮面物下笑得轻松愉快,把一张银行卡推到那人面前,“密码就写在背面。我以业内信誉担保,里面的钱很干净,即刷即用,没有人会怀疑。” 金钱攻势行之有效却过于原始,所以江河清并不爱用,不过既然天赐良机,他也就没理由多找麻烦。关大海会接受自己的“帮助”,他的这份自信来源于对方的窘境——唯一的儿子身患重病,仅凭法医那份微薄工资,根本填不满巨额医药费的无底深渊。 果然,自尊与正义感令关大海扬手抓起银行卡,准备全力扔到对面的人脸上。然而想到里面的金额,再想到重症监护室里的儿子,绝望的父亲最后还是动摇,默默将银行卡揣进兜里。 “不必有心理负担,”见法医神情痛苦,江河清宽慰了一句,“我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 结果他还真说到做到,与关大海交易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第一次,江河清要的是前往某个现场的路上警车轮胎沾的土泥; 第二次,江河清要的是某个抛尸现场附近百米盛开的半丛野花; 第三次,江河清要的是某个室内现场墙上自然剥落的一块漆皮; …… 江河清许以高额报酬,要求关大海交易的却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简直像个为了照顾对方自尊所以百般寻找捐款理由的慈善家。 ——他当然不是。 世人都知晓温水煮青蛙的道理,他也不会一开始就将关大海丢进滚烫的沸水。 土泥,野花,墙皮……东西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离核心现场越来越近。 所以这一次,几天之前,于东大西侧门附近的那间老屋里,尽管不清楚江河清要这个来做什么,关大海还是按照他的交代,在将尸体装入裹尸袋的时候,藏起了赵成鸣上衣内口袋里那条口香糖一样的东西。 随手捡了根枯枝,江河清拨开垃圾桶后的那堆落叶,挑出关大海留的布包。 布包外面密实地缠了好几十道细线,还打着死结,透露出一股心虚。青年就近寻了处落灰较少的石阶坐下,对着无甚看头的湖景,悠闲地解着线头。如他所料,“口香糖”包装上的折痕与他做的小记号对不上,看来关大海并没有全然放下警惕,偷偷验过了这条东西。 不过江河清不担心法医会有所发现。 一个东西看起来像口香糖,闻起来像口香糖,吃起来也像口香糖,那它就是口香糖,化验一万次也是口香糖。 江河清把这条口香糖丢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口感相当提神。 他真正想要的可不是这块糖果。 嚼着口香糖,江河清把中间那层包装锡纸展平,用指甲沿着边缘抠了几下,很快一块金属箔便被他剥下。他将金属箔挑在食指指尖,用拇指摁了下腕表的边缘,表盘弹起,露出了下面的插槽,大小正好能容纳这块箔片。 ——昼光基金会的小玩意儿还不错,抽空我得想办法再搞一些。 青年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表面上看是在用手撑着头,其实是凑近腕表听里面播放的内容,越听他脸上的笑容越大:那个现在姓王的人知道我手里还有这份录音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光是想象王久武的精彩表情就差点儿让江河清笑出声音。 法律总是过于仁慈,所以你们就认为跳过审判程序、践踏司法尊严的私刑才是真正的“正义”?青年边听边忍不住在心里大声嘲讽。之前他以为会心甘情愿给昼光基金会卖命的人都是罔顾现实的理想主义疯子,现在看来,不过是些容易洗脑的可悲蠢人。 “干嘛呢?” 旁边突然笼罩下一小片阴影,江河清瞬间弹了起来,同时戴上了墨镜。 江湖宁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也跟着一个蹦跶。 “是你啊,干什么,”看清来者是自己的助手,江河清松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顺便抱怨了几句,“我不是说过,当我快乐地沉浸在私人世界的时候,不要打扰我吗?都怪你,我把口香糖咽下去了。” “给你发消息你半天不回,我可不就得找过来看看你是不是中了警察的埋伏,”江湖宁掸了掸石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所以你到底在干嘛?”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又与我无关?”江湖宁提高了调门,“最近你是这也与我无关,那也与我无关,我都无聊得快长蘑菇了!什么都与我无关,你干脆换个助手算了!” “行行行,告诉你,我告诉你行了吧,别尖着嗓子说话,”青年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哀叹快乐的独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跟昼光基金会有关,他们一个多星期前往东埠派了两个顾问。” “唔,当时我有提前听到动静,不过我没太当回事,因为那两个顾问只是来查东大那些案子的,”江湖宁学他托着下巴,“昼光基金会不就干这个的嘛,怎么了?他们和我们暂时没有利益冲突吧?” “现在没有,将来可不一定,干咱们这行儿目光要放长远。” 江河清笑了笑,到底没把那两个顾问就是他招来的事告诉自己的助手。 对方直觉他有所隐瞒,追问了几句。江河清一一搪塞过去,没打算让江湖宁牵涉进来。 不过看那人表情不甘,他也自我反省这段时间实在是冷落了助手太久,于是安排道: “既然你不喜欢放假,那我给你派个活。我在基金会其中一个顾问的外套里放了窃听器,可他不会只穿这一件衣服——” “我懂了,”江湖宁抢过话茬,“我会制造机会同他见面,获取他的信任。” 江河清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 “你要接近的是那个姓王的顾问,虽然这个人相较温和,但你不要被那副良善外表蒙骗,记住,不管是自愿加入、还是被强行收编,昼光基金会的成员都是危险分子。至于另一个姓阴的顾问,小心提防就行,他不常和别人打交道,你也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助手比了个“ok”的手势。 话已至此,江湖宁正好有个一直想知道的问题,索性向他提起: 第21章 “我有件事一直好奇,昼光基金会一直贴钱帮警察破案,图什么啊?更别说还要冒那么大风险网罗高能罪犯,利用他们精进训练自己的成员——可别跟我讲只是为了更好地破案。我不信世上真有这么一心造福社会的慈善机构,背后的那个资助者,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创立了这个基金会?” “那是我要应付的问题,”江河清在江湖宁头上揉了一把,“你还不到操心这个的时候。” 他站了起来,大大地伸了把懒腰,用力深呼吸一口,然后戴上了口罩。 “今天的散心结束了,走吧,还有一堆事等着咱们去做。” 作者有话说: 就真的是一写小江就爆字数,你可少说两句吧! 第一卷完结咯,能力有限水平一般,希望大家不会太嫌弃剧情! 第二卷的案子已构思完毕,然而因为工作原因存稿不足,所以第二卷没法连更了,社畜落泪! 第二卷 婴灵玩偶 第25章 楔子 一片碧水远离东埠城区,南部丘陵之间横卧着鱼岭水库。作为饮用水来源,鱼岭明令禁止垂钓,但不少东埠人还是无视告示牌,抛钩下饵惊扰游鱼自在。 今天有个垂钓客运气不错,不仅成功避开巡视水库的工作人员,而且第一竿下去就有了收获。沉甸甸的猎物绷紧了鱼线,垂钓客狂喜之下干脆挽起裤腿跳进水中,捞上来的却不是一条肥美的草鱼——吸饱了水的蛇皮袋腐臭难闻,把他的手也染上一层黏腻绿色。 垂钓客大呼晦气,刚准备一脚把蛇皮袋踹回水里,转念一想,鱼岭邻近别墅区,说不准里面装的是富人们丢弃的宝贝或把柄,总之都是可以换钱的东西,天降财运,哪有弃之不顾的道理?被这荒谬贪欲蒙蔽了感官,垂钓客不顾恶心的污泥水藻,立刻拉开了蛇皮袋的拉链。 然后他一声尖叫,扑腾上岸,一路跑到自己车边抱着车门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报警。 而惊慌中被他拼命丢远的蛇皮袋,里面装着的那颗腐烂头颅,还圆睁着一双怨毒的眼睛,不甘地再次沉下水底。 …… 接警指挥中心听完垂钓客描述后,意识到此案断不寻常,于是半小时后,除了鱼岭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外,东埠警局刑侦大队一队也赶至现场。 只不过这次,带队的并不是原先那个姓郑的队长。 ——站在水库边半山腰上,刑侦大队四队长林深悔不当初。 望着水库里正在进行打捞作业的蛙人,还有岸边越堆越多的绿色蛇皮袋,林深在心里直拍大腿:宋局提出让我兼任一队代队长的时候,我怎么就没坚决拒绝呢?哪怕我当时在会场就地一躺撒泼打滚丢人丢到姥姥家,也好过在这里活受罪啊! “队长。” 身旁的人出声,打断了他激烈的心理活动。 “别,我可担不起这一叫,还是叫我老林吧,”林深直摆手,“老郑,我没记错的话,之前一队里被你叫过‘队长’的人除宋局外全都光荣牺牲了,我还没结婚,你不要咒我。” 郑彬闻言惨然一笑,想起了过去的那些同事,把指间夹着的烟狠狠吸了一口。 “不过你现在确实是一队代队长,而我是你的下属,叫你一声队长也是理所应当。你要实在不爱听,我就叫你‘林队’好了。” “行是行,但有些生分,要不然这样,有同事在的时候喊我林队,就咱俩时我还是你老林。” 林深说完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问起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诶话说,老郑你这个‘免职反省’大概要免多久?两个月差不多了吧?四队那边还一堆事儿等着我呢。” 郑彬面色一沉,无言地又抽了口烟。 恰好打捞工作已进行到尾声,眼见着法医大致拼出了一个人形,于是郑彬岔开话题,提醒林深道: “林队,该去法医那边了。” “我不去。” “你得去。” 林深便煞有介事地说道起来,“老郑,咱们队长负责的工作主要是统筹指挥,完全可以坐镇后方,这样也是为了保证队长能有充足精力应对各种情况,可谓合情合理。所以看现场的事交给小伙子们就行,你也要对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几个徒弟有信心,他们能处理好。” “一队情况特殊,队长也要到一线,原因我以前就跟你解释过了,别说你不知道,”郑彬最后吸了一口,接着在烟盒里捻熄了烟头,“林队,快去吧。” “我不去!”在郑彬面前林深也不装了,干脆抬高了嗓门,“我不想看尸体!” 郑彬啧了一声,“你第一天在东埠当警察?又不是没看过。” “能一样吗,我们四队接触的案子,出现死人也多是为了灭口,只求取人性命不为从中取乐,再怎么说尸体也比较完整,”林深边说边猛摇头,“哪像你们一队负责的这些案子!不是疯子,就是变态——” “快去!”身旁的人失了耐性。 委屈地一瘪嘴,林深别无他法,只得依言前去确认尸体状况。 负责本案的法医经验丰富,刚到现场便在岸边就近铺了一条防水布,用来临时摆凑尸块,以确认尸体是否有所遗缺。时间推移,随着蛙人一个一个将蛇皮袋拖上岸,防水布上仰卧的人形也愈来愈完整,渐渐成了一个赤裸女体,饱满鼓胀。 防水布边上原本还围着几个拍照留档的勘验人员,他们瞥见林深磨磨蹭蹭地从半山腰下来,就配合地闪出了一人宽的位置。 林深走到空隙处,大着胆子凑近一看,登时脑子里嗡的一下,骂了句“卧槽”便整个人向后栽倒。 跟在他身后的郑彬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顺势一接,把人扶去了一旁。 林深也算争气,拼命撑到出了痕检员划定的范围才开始哇哇大吐。 “林队,吐一会儿得了,”郑彬帮他拍背顺气,“大家还在等你回去。” 接过矿泉水瓶,林深漱完口,虚弱地摆了摆手: “老郑你甭笑话我,我跟你讲,我们四队的案子虽然不怎么死人,你也够呛应付得来。” “高智商犯罪确实不是我擅长的领域,”郑彬递给他擦嘴的纸巾,“不过你们不是也没抓住江河清?” 林深一下子来了精神。 “没抓住狐狸是一时的!”四队长握拳一挥,“抓住狐狸是迟早的!” “你说是那就是,不过咱们先别讨论久远未来的事,”郑彬朝着尸体的方向一偏头,“眼下这个案子,林队你打算怎么办?” “饶了我吧,再看一次怕是连胃都吐出来了。” 林深走到另一边就地蜷坐,抱着双腿,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此刻看着真是有些可怜兮兮。郑彬心下一软,不再催逼,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两分钟后,林深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四队最近几个案子攒堆,我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兼顾一队——这样吧,老郑,代队长还是挂我的名,行政和文书就交给我,但一队的具体工作还得你来把握,行不行?” “你别忘了,我正在免职反省。”郑彬欲擒故纵,直白拒绝。 “免职又不是停职,还能不让你工作了?”林深这下几乎是以哀求的语气说道,“老郑,我真遭不住,帮兄弟一把好不好?” “行吧,”郑彬假意为难,“不过要是宋局问起的话,你来解释。” 林深连连点头。 “那我自己去看看,林队你好好休息。” 郑彬转身朝现场走去。 ——在林深看不见的角度,他露出一个计划成功的小小坏笑。 勘验人员也没问这次怎么只有郑彬一个人过来,和从前一样,自然地向曾经的一队长介绍起初步情况。 “鱼岭水库离居民区较远,尸体又被肢解成十余块,想必凶手是驾车抛尸,”痕检员开口说道,“然而岸边地面车辙交错,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来钓鱼的车辆留下的,毫无鉴定价值。不过蛙人画出了蛇皮袋在水底的大致散落位置,我可以凭此推算具体抛尸地点,只是需要稍微花些时间。” “排查车辆不是非得靠车辙。来钓鱼的人一待至少半天,来抛尸的人则会抓紧离开。” 放眼四望,水库边并没有架设摄像头的条件,于是郑彬叮嘱了痕检员一句: “我负责对接调取周遭公路的监控,麻烦你和你们刑技大队的图侦打声招呼,让他们这几天加加班,结合受害者死亡时间,抓紧分析水库来往车辆行驶轨迹。” 提到死亡时间,郑彬顺势看向防水布上的尸体,那副让林深呕吐的惨状并没有令他的神色起多少变化。 因为一直泡在水里,女尸呈现出“巨人观”,面目模糊体态肿胀,只能靠生殖器分辨性别。几处尚未腐败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油腻的光泽,其它部位要么因胀气膨大,要么已烂至见骨。 “骨头都出来了,起码得半个月吧?”郑彬询问。 法医却摇了摇头,“虽然现在水温偏低,但泡半个月的话尸体就不会呈‘巨人观’了,入水时间应该在七八天之内,而且这几处骨骼暴露并非是由尸体自然腐烂造成。” 脸上的口罩无法完全隔绝尸体的腐臭,不过郑彬没太在意,闻听此言便蹲下身细细观察。果然,尸体的小腿骨上有较为明显的利器磨削痕迹。 “恐怕是用刀直接把肉片下来了,”郑彬皱眉,“生前留下的,还是死后肢解的结果?” “这个有待进一步尸检,不过我猜是生前。” 在法医的指点下,郑彬又看向尸体已完全变成一坨的十指,赫然发现原本甲片附着的部位,被深深插进了几枚铁钉。 “拷问的手段……?” 鱼岭邻近的别墅区里住着不少外国客商,郑彬有了一些不好的推测,舌头舔了一下口腔内侧,“人命关天,希望别是涉外的案子,不然就难办了。” 仿佛真有莫大的冤屈,女尸不少器官都腐烂剥落,唯独那对眼珠还牢牢镶在眼眶之中,死死望着这几个身着警服的活人,失去生命的目光令人后背生寒。 “死者容貌已经无法辨认,有没有遗留可以用来追溯尸源的物件?”郑彬从女尸脸上收回视线,“蛇皮袋就别提了,这种绿色蛇皮袋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几个,查不出什么。” “遗留的物件倒是有,我从死者下体取出了这个。” 法医说着便递给郑彬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泰迪熊公仔,人造绒毛被血污完全糊住,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熊脸上缝着两枚黑色珠子,空洞无神,权当是熊的双眼。 小熊也像女尸一样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啦!卷名暂定为“婴灵玩偶”,如果我能想到更好的名字就改,起名真难。 林深不是新登场角色,他就是第一卷里被老王偷了u盘的那个人,也即是和顾怀天八卦“江河清是贯检疯狂追求者”的四队长。 第二卷没办法保持连更啦,只能写完一章发一章——不如说这才是社畜写手的真实状态?也许因此连贯性会有所不足,没准我还会经常返回前文修改细节,总之到时候请大家多多包涵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推理类题材写起来很难还容易费力不讨好,这文又是为爱发电,所以请大家多留言评论给我码字动力,mua! 第26章 晨光 今日晴朗。 东埠已经开始试供暖,但这股人工播散的干热远比不上清晨阳光余留的温度怡人。晴日烘暖了向阳的窗台,放在上面的抱枕舒适柔软,阴阑煦懒洋洋地倚靠,望着飘窗外面出神。 第22章 他在看海。 提起东埠湾时,世人只晓得它是可以奉上财富的天然良港,就连本地人也忘了它的明艳海景曾带来多少心灵慰藉。波光粼粼,东埠湾是镶在阴阑煦视野尽头的苍蓝琉璃,几日无风,海面上只有细小浪花翻涌,几痕玉沫忽现乍隐。 闲暇时间年轻人总爱眺望这片海,坐观它潮起潮落风云变幻。 “你想去吗?” 王久武已经收拾好了托盘刀叉,如常把水杯和抗病毒感染药放在阴阑煦手边,见这人服药时眼睛还望着那片碧海,于是他提议道: “正好最近有空。但现在不是看海的好季节,海边风冷,你不能下水,不过我可以陪你在海滩走走,记得穿厚一些。” “不。” “好吧,”尽管不明白为什么年轻人天天看海却不愿靠近海边,不过也没有非让他去的理由,王久武就由着这人性子来,“那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这几天我都可以带你去。” 阴阑煦看了他一眼,随手把水杯拨到一旁,“坐下。” 青年依言走到另一边,背靠着墙壁侧坐在窗台上。半边身子被和煦的阳光烘照,如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王久武因此眯了眯眼,可他的神情并未有所松懈。 同他相反,对面的人懒散惬意,跟着他的动作也慢悠悠地调整了下坐姿,随意地将脚搭在了他的腿上。 几年相处下来不需言语王久武便能理解阴阑煦的意思。隔着家居服的布料,青年帮这人按摩起又开始酸胀的小腿,但他自己的肌肉却一直紧绷。 “你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 对面的年轻人满足地半眯着双眼,缓缓开口询问,“出什么事了?” 许是饱腹后的愉悦感促使阴阑煦有此闲心多聊一句,王久武可没有自作多情到认为这人会关心自己,不过他还是认真答道: “没什么事——不过就是因为没什么事。我到现在都没收到基金会的指令,有些担心。” “想必是你的上级偶尔发次善心,给几天假让你休息一下。” “我又不是为了休假才加入基金会的。” 王久武苦笑着摇头,随后正色道,“我静不下来,我不想白白浪费时间,这几天我一直在揣测基金会的下一步打算,想早做安排。” 阴阑煦没有回应,于是他又开始“自言自语”: “或许基金会正准备在东埠设一个哨站——事实上我觉得早该这么干,毕竟这座城市不知为何总出疯子与变态、犯罪率高得离奇,不明白为何基金会之前在东埠毫无动作——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些前置工作,比如物色哨站设立地点。” “尽管去做。”对面的人懒洋洋地哼出一声。 “还得继续和东埠警局搞好关系,毕竟要长期合作——” 一道银色闪光在王久武脑海划过,他又想起了说过类似一句话的那个男人。凌凛提到“长期合作”后没多久,让他和阴阑煦“暂留东埠”的指令就发到了青年手中,这一切只是巧合,还是在凌教授的那双琥珀瞳仁之下,真的藏有什么不可触碰的秘密? ——如果能有富余时间,也许我该去查查这人的背景。 “用不着打点整个警局的关系。” 搭档的话打断了王久武顾自跑偏的思路。 只在某些时刻阴阑煦才会开口给出意见,除此之外不是沉默聆听就是神游天外。然而尽管这个年轻人惜字如金,他的话语却仿佛带有某种魔力,明明谈吐舒缓不曾威逼,却总能让对方顺从他的心意。 这次也一样。 几乎在阴阑煦发声的同时王久武便立刻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路,下意识地认同了他的话: “有道理,那样未免过于耗费精力,先拿下将来会和基金会往来密切的警队,剩下的留待以后慢慢接触了解。那么,首选目标就暂定为刑侦大队一队,因为根据东埠警局的‘三定方案’,我发现基金会最为关注的‘凶诡血案’,一般都是由他们负责——” 说到这里时,王久武顿了顿,提起了另一件事: “听说了吗,郑彬已被免职,不再担任一队长职务。” 阴阑煦闻言抬眸扫了眼王久武脸上的表情,冷淡地讥讽道,“怎么,你难道要为他感到惋惜?” “当然不,虽说郑彬对待案子上算个不错的警察,但我对他的印象没那么好,‘免职反省’也算他咎由自取,”基金会顾问冷笑,在搭档面前他没有进行伪装的必要,“提到郑彬是为了接着说现在的一队长。一队基本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没有可以接任的人,所以这一职务由林深暂时兼任,他就是——” 理。 “他就是那个在小会议室‘遗失’重要u盘的冒失警察,”阴阑煦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尤其是在认人方面,“相比起郑彬,林深思虑单纯,你只需利用这段时间随便帮他破个案子,足够博取他的好感。” “林深本人倒不难对付,麻烦的是他与郑彬的关系。” 在腕表上点了几下,王久武把林深的资料转发给了阴阑煦,不过对方并没有抬腕查看的意思,于是他只能向搭档简单口述: “林深和郑彬是警校同班同学,毕业后同期进入东埠警局工作,两人交情匪浅。东埠警局二把手宋柏出身一队,他让林深而非别人来兼任一队长,恐怕不可谓毫无私心。我听到消息,林深已把具体工作交派给郑彬,也即是说,一队其实仍在郑彬的掌握之下——我们要想拿下一队,就还是绕不开这个控制狂。” “早跟你说过,该‘帮’一队换个队长。” 阴阑煦就像谈论天气一般随意说道。 这个倚靠着软枕的年轻人神情慵懒,灰色发丝柔顺披垂,反射着浅金的光晕。平素毫无血色的皮肤在清晨阳光下少了一丝苍白骇人,被映照得几近透明,简直叫人分不清他与他在玻璃上的映像哪个才是虚影。 灰眸雪肤,文艺作品中对“精灵”的描述似乎同样可以用来形容这副少见的混血容颜。即使正包裹在一件亲切柔软的家居服中,阴阑煦也仿若随时会隐掉身形,从世间消散而去。 有时王久武会由自己的搭档联想到“出尘”一词,比如说现在。 不过一旦这个人开口说话,“出尘精灵”便会当场飞走,留在原地一个混迹于人群的危险分子—— “我可以代劳,保证做得干净。” 正在帮他按摩的手停了下来。 阴阑煦顺势坐起身,正视对面的青年,果然,那人已眉头紧蹙地审视着自己。 “条件是?”王久武沉声问道。 “两天自由活动的时间。” 基金会顾问思考片刻,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一天,而且你要开启定位,同时不能离开市区。” “不行。” “或者有我陪同,这种情况下你的活动范围可以放宽一些。” “不。” “那我就不能答应你,”王久武眉纹愈深,“搭档期间我得对你负责,按照上级指令,你的一切行动都必须向基金会报备——甚至包括你这个突然冒出的想要自由活动的念头。” 年轻人再次倒回软枕之上,侧过了脸,重新望向窗外。 见他已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愿,褐眼的青年也只能叹口气,自己往下说道: “那就先说到这里吧,回到郑彬这个问题上。我会按照我的方法尝试与他和解,倘若这次失败,我再考虑你的提议。” ——王久武这几天确实没有闲着,他反复翻看郑彬的资料,心里渐渐有了打算。 郑彬父母均已过世,自己离婚独居,无儿无女,一人吃饱全家不愁,“除了烟瘾外无不良嗜好”,又是个油盐不进的脾气,似乎难以接近。 不过他有个明显的弱点: 郑彬是一个警察。 作者有话说: 读者们!这是我最后的存稿了!你们收下吧! 曾有朋友建议我修正老王的形象,觉得男主这么“反面”恐怕不太好。但我琢磨了一下,我自己就是个带恶人社畜,老王又能带善人到哪里去呢,况且要是写个伟光正男主的话,干脆让郑彬这个队长当主角好了嘛,一转传统刑侦推理套路hhh 第27章 化冰(上) 飞溅的鲜血让郑彬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这种事又一次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 东埠棚户区。 或者说得直白一点儿,东埠贫民窟。 商贾皆趋之若鹜,政要似过江之鲫,疾驶的豪车碾过崭新的百元大钞……这座北方都会富庶至此,敛财如山,却仍不肯让所有人都能分得一抔。贫富分化在东埠是如此严重,势利的金钱只会一股脑涌进富人手中,一栋几十层高的写字楼就足以分割出两个世界:顶楼衣着光鲜的高级白领喝着咖啡,思考如何在今晚的商宴中艳惊四座;楼底衣着破旧的劳苦大众捡着垃圾,计算能不能在晚饭中给孩子多添块肉。 这些疲于生计的所谓的“底层人员”,就聚居在城区边缘的棚户区中。 ?倾城? 旧城改造工作推进了这么多年,这片棚户区却还是在原地屹立不倒,里面的人不肯迁出低廉的租房,外面的人居然就真的将他们弃之不顾。看这偌大一座东埠,胴体美丽而肢端溃烂,不思如何疗愈,竟只是砌道长墙用以遮羞,将城市丑陋的边缘隔离出市民的视线。 ——郑彬实在不想来这里。 事实上,恐怕所有警察都不愿来。警察能智斗顽贼,亦能勇擒恶徒,却依旧对棚户区里的一切束手无策,身临此处除了让自己的心脏不断揪痛外无法可做。世间无奈众多,一腔热血有时也不得不冷却片刻。 今天若不是为了查案,郑彬肯定不会带着顾怀天进入这片棚户区。先前结合法医尸检所得的年龄身高死亡时间等信息,一队在失踪人口库中检索出了几个疑似目标,排查到最后,就只剩失踪多日的洪招娣。这个女人现年三十二岁,无业,失踪前就租住在棚户区。 如郑彬所料,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果然一时应付不了接下来的工作。 顾怀天本身家境不错,又被分配到东埠这座繁华都市实习,之前哪曾见过这般毁败光景:堆满垃圾的地面污水横流,衣衫褴褛的老者一路乞讨,不时还能看到肢体残缺的人踟蹰而过。棚户区与城区的巨大反差令顾怀天震惊不已,内心翻涌的悲悯折磨得他痛苦不堪,当被要求向这些人打听洪招娣时,仅是远远望着那些麻木浑浊的双眼,就让实习警察丧失了朝他们迈出一步的勇气。 郑彬心里也不好受,但这是在东埠工作的必要历练,于是他还是板起脸,一边呵斥自己的徒弟一边催他快去问话。 于是郑彬一共犯了三个错误。 他不该为了低调行事而换下警服便装出行; 他不该为了锻炼徒弟就只带着顾怀天同行; 他不该在治安堪忧的棚户区引起别人注意。 ——等到郑彬有所察觉的时候为时已晚,四个持刀的人已经向他和顾怀天包围过来。 虽说未免憋屈,但任务在身不好节外生枝,于是郑彬掏出钱包放在地上,拉着顾怀天后退了几步。 然而那四个身材瘦弱的男人似乎并非求财,口中怪叫,挥舞着砍刀冲了过来。 骂了句“哪有拦路抢劫直接奔着灭口来的”,郑彬闪身躲开劈来的刀刃,一脚踹在那人后腰上。身旁的顾怀天不遑多让,小伙子刚出警校,身体素质正值巅峰,一记鞭腿直接踢得另一个人头昏眼花。随后师徒二人拉起架势,很快便利落地摆平了剩下的两个。 不过今天的侦查任务这下也告吹了。 郑彬叫顾怀天立即报警,自己动手扒掉了这四个“劫匪”的外套。说来奇怪,四个男人刚才还张牙舞爪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被撂倒后却莫名乖顺起来,也不挣扎也不反抗,任由郑彬将他们反剪双手用外套捆在了一起。 心下纳闷,郑彬便俯身察看这几个人的情况:他们全都目光呆滞、涎水四流,对外界的刺激几乎没有反应。拉过其中一个人,郑彬撑开他的眼皮,发现这人瞳孔涣散,下睑结膜紫绀,眼球表面有细小的出血点—— “落海”! 郑彬曾听同事谈起过,这种致幻药于十年前在黑市流行开来,自此熄扑不绝。据说服用者会感觉如坠大海,一路下沉,溺水入肺却不窒息,身遭尽是怪奇生物游弋徘徊,似在深海陆离光怪,由此得名“落海”。因其成瘾性强、幻觉显著,加之不知为何只有东埠本地才能出产,所以炒价昂贵,一旦沾染必定倾家荡产,害人匪浅。 这帮人的表现十分符合吸食“落海”后的特征,意识脱离肉体沉浸在幻觉之中,徒留一具躯壳化为外人眼里疯癫异常的暴力狂。郑彬啧了一声,身处棚户区,饭都快吃不起了,居然还要砸钱去换几场瞬息湮灭的虚假幻梦,真是无可救药。 “阿天,记得跟辖区派出所说明情况,再通知——” 第23章 顾怀天头刚点了一半,旁边陋巷突然又冲出一个手持砍刀直扑郑彬而去的男人,速度之快让他无暇组织语言,脱口惊叫: “师父!同伙!!” 此时郑彬恰巧正背对着巷口。骤急事降,他听到了顾怀天的提醒,条件反射掉转过身,但根本来不及再做防卫,眼见着就要迎面接下一刀—— 从与男人相反的方向忽地扑出一个青年,生生将他撞离了行进路线,自己掩在了郑彬身前。 男人见偷袭不成,恼羞成怒,回身挥刀向这个青年砍去。青年避无可避,只能抬起左臂护住头部。砍刀切肤破肉,他的左臂立刻血流如注,却硬是强忍痛楚顺势夺刀,右手立掌直劈男人颈侧,同时提膝重重顶击对方腹部,上下夹攻,这才让袭击者失去意识。 惊雷乍起惊雷乍落,事发突然,两个警察足足愣了十几秒。直到青年手中不稳、刀落在地“仓啷”一声,顾怀天才反应过来,连忙朝他靠了过去: “同志,你怎么样了!坚持住!” “我没、没事。” 棕发的青年抬起头,冷汗自额头鬓角不停滑落,连带湿润了一双褐色眼眸。 “王顾问?”实习警察吃惊道,“我还以为——你们没有回去吗?” 一时失神的郑彬这才如梦初醒,当即喝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来是您啊,”王久武有些虚弱地露出一个微笑,“我想多了解下东埠,这里还没来过,所以……谁知道刚好就遇上……” 他脸色煞白,右手死死按着左臂的刀伤,鲜血却还是不停从泛白的指节间涌出,无声滴落。 “好了好了之后再说!” 郑彬用力扯掉王久武那截已被砍破的衣袖,快速帮他做了止血包扎,同时对顾怀天说道: “把车开过来,先送这小子去医院!” 作者有话说: 首先来句求生欲,东埠的原型是民风淳朴哥谭市,所以请一定不要把它往天朝某座城市上套。 然后,我爆字数了(尬笑.jpg)所以只能把一章拆成两章, 往好处想,这样今明两天就能连更了不是! 不知为何我写起郑彬时更顺手,大概是因为我是个制服控(划掉)刑侦相关爱好者,家父也从事相关工作,四舍五入算有所熏陶。 郑队好像也确实是传统刑侦男主人设xd不过因为我看了太多主角是警察的刑侦文,想整个花花的,所以这篇文选择非警察又不那么“正面”的老王做了男主。 一想到老王“攻略”完成后郑队就会沦为工具人,不能再这么爽写之后,不知为何还有些小失落。 第28章 化冰(下) 等到郑彬把那几个人交给辖区派出所民警、自己赶来市医院的时候,王久武已经挂完急诊,正在缝针。 “大夫说王顾问运气不错,只是皮肉伤。他肌肉结实,穿得也厚,对方刀又钝,所以没伤到骨头,按时换药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听完顾怀天的话,郑彬一下子瘫坐在走廊长椅上,似是松了口气。 然而实习警察清楚地看到自己师父的双手正在颤抖。他想开口询问,却因对方痛苦的神情而咽下话头,一时不知所措。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响亮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老郑啊!呜呜呜,我的老郑啊!” 是林深。这人惊急交加愈发冒失,不时磕碰到别的患者,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朝急诊室这边奔了过来。 郑彬一下子从长椅上弹起: “这里是医院,鬼叫什么!再说我还没死呢!” “我这不是听到消息就连忙往这儿赶,来不及拎个果篮,再不嚎几声的话,岂不是显得我太不够意思,”林深假模假式抹了把眼泪,“老郑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说你——诶?” 他左看右看,又围着郑彬转了一圈,“你没事啊?” “我没事,”郑彬烦闷地揉了揉眉心,“是那个姓王的被砍伤了。” 原本见老友没事又开始嬉皮笑脸的四队长听到这话瞬间严肃起来。 “老郑——郑彬!这我就要批评你几句了,你一个警察,让群众给你挡刀,合适吗!” 林深一身警服在医院本来就很显眼,嗓门又大,周围的病患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听到这句话后纷纷向郑彬投来怀疑与不满的目光。这下即便是曾经的一队长也臊得脸上发烧,抬手就要捂林深的嘴: “我没有!不是我让——” “咱办案先讲客观再讲主观,”林深躲开了他的手,“你自己说,既定事实是不是人家王顾问替你挡了一刀?” 无法反驳,郑彬点了点头。 “这不就结了!老郑啊我可都听说了,人家王顾问当时来帮你查东大案,你是怎么对人家的?即使这样王顾问还出来帮你挡了一刀,这是什么精神!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是不是该跟人家说句‘谢谢’‘对不起’?” 林深边说边在郑彬前胸半轻不重地捶了几下。身着便装的刑警黑着张脸,却因为自己确实不占理,只能受着。 ——王久武挑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 他的伤口其实早就处理好了,准备出屋时发现居然来了个意料之外的助攻,索性便由着林深一头热地帮自己说理,然后在这个合适的时机施然出现。 “林队,这么巧。”青年假装刚看见林深,打了声招呼,面露微笑的同时眉头轻皱,做出一副勉强忍痛的模样。 果然林深反手就推了郑彬一把,“今儿就今儿了!快去跟王顾问道谢再道歉——阿天,我手头还有四队的案子得先走一步,不过今天你师父要是死要面子不认错,回去后一定和我说!” 顾怀天愣了一下后连连点头,他之前也觉得郑彬处处针对的做法有些过分,只是不敢言语。 和那时在小会议室里一样,林深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话刚说完人就已经到了电梯口,原地留下一个脸色愈发难看的男人,与一个装作不明就里的青年。 只见郑彬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憋了半天,最后吼出一句: “谁用你帮!” “师父!”实习警察也提了提音量。 瞥到王久武左臂上缠着的雪白纱布,郑彬自知不占理,喉咙里滚过一串含糊声响,烦躁地踱到一旁,像在经历剧烈的心理斗争。 然而四周静下来后,先前被林深打断的回忆便重新涌入了郑彬脑海,一剂猛烈痛苦直接注入四肢百骸,霎时催垮了男人的身形。 他再次瘫坐在长椅上,双手又开始颤抖。 整。 “抱歉,是我反应太大了,”郑彬用手捂住了脸,声音不稳,“我不是冲你,只是,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很像我曾经的搭档——他就是为了掩护我,才牺牲的——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我……” 身边一阵轻微风动,应该是那个褐眼的青年在自己邻旁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我这段时间为了更了解东埠,浏览了过往新闻,知道了一些事情。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现在的一队除您外都是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是因为它是新重建的,对吗?原来的老一队——” “‘9·27’特大恶性袭警案。” 王久武不再言语,静静听郑彬倾吐痛苦的回忆。 “七年之前,东埠比现在还要混乱,闹出一伙报复社会的疯子。老一队接的案子,本来一切顺利,临了却被内鬼出卖,抓捕行动中了埋伏,除了在后方指挥的宋队——宋局外,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 郑彬的手抖得更厉害,低低呜咽起来。 “我的搭档也姓王,王天材,也是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9月27号那个下午,几分钟前他还在笑谈晚上庆功宴的事,几分钟后就倒在了血泊里,八刀,全砍在动脉上,直接就没了……还有其他五个前辈……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我能理解,郑队,我能理解,”王久武轻声说道,“我也曾有目睹战友牺牲的经历——我当过兵。在边境线巡逻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遭遇了流贼……也是只有我活下来了。” 郑彬闻言愣愣地抬起了头,扭过脸看向青年,只见这人的眼眶同样湿红。 没有互相安慰,两个男人良久对视,一切尽在无言。 直到郑彬深吸了口气,随手抹了把脸,结束了这个话题: “不管怎样,最后案子结了,全员伏法,老一队大仇得报。虽然那之后我浑浑噩噩了很长时间,老婆也因为无法忍受跟我离了婚,但我还是挺过来了,并且着手重建一队。也是因为治疗心理创伤,我得以和凌凛结识,这么一看不算太亏——总的来说,都过去了。” 差不多到时候了。王久武心想。 果不其然,郑彬习惯性地又想摸烟,手揣进口袋才意识到身在医院,只好尴尬地清了下嗓,言归正传: “那什么,谢谢,不过下次别这么干了!我不想欠你情,而且我是警察,应该是我挡在前面。” “师父,”旁听的顾怀天小声提醒他,“还有一句。” 郑彬瞪了徒弟一眼,自己抓耳挠腮了一会儿,终于狠下心把早该说的话说出了口: “之前是我不对!再怎么说你也是被派来帮忙的,我却因为私人原因处处设卡,太不地道。听凌凛说我好像是有什么,什么控制格?发作时就会让我失去理智。不过我说这个并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本人没有偏见,甚至现在一想,我似乎还挺欣赏你小子的——反正,我顶多就能说到这儿了,接不接受我的道歉是你的自由。” “我当然接受。” 褐眼的青年温和地笑了笑,“我也有错,应该刚到东埠就向您报备,这样第一次见面时就不至于发生误会——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眼下我又得在东埠多逗留一段时间,希望郑队您能给我提供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帮您解决一个案件,作为我的道歉。” 郑彬皱起了眉。 王久武暗道不妙,似乎自己没把握好言谈节奏与跨度、又触到了这人的禁区。他刚想尝试挽回,旁边的男人做了个类似抽烟的动作,开口道: “一队手头确实有个案子,女性死者生前就租住在棚户区,所以我今天会带着阿天去那儿。不过眼下一队负担不大,人手比较充足,暂时用不到你们基金会。” 幸好,王久武在心里松了口气,不是强硬拒绝的语气,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棚户区鱼龙混杂,有些灰色地带警察身负公职不便涉足;而如果不是警察,没有此多顾虑,行事上也就更方便灵活。” 基金会顾问意味深长地说道,“倘若真有这种需求,请您尽管找我。” 郑彬看了他一眼,显然明白青年话中的意思,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护士念到了他的号码,叫王久武过去结下手续,交齐费用。于是两人打住话头,暂时作别。临走前郑彬多提了一句,“你明天来趟警局,带上你那搭档。” …… 青年接过护士递来的笔,刚签完字没多久,手机蓦地震了一下,收到一条未知联系人的短信: “很荣幸能与昼光基金会合作,一切是否顺利?” “十分顺利,交易结束,期待下次合作。”他打字回复。 ——几秒之后,基金会顾问再次掏出手机,又编辑了一条短信: “钱款打到他们家人的账上。那几条毒虫留着只是祸害,后续我们会处理。” 作者有话说: 我基友对这部分有一句评价,“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觉得言重了,但道理似乎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第24章 我自己写完也觉得老王这招有些阴损,差点儿把郑队已经被凌凛治好的ptsd又逼出来,怕不就是打算一旦针对郑队警察身份的这番苦肉计攻势失败了的话,便干脆直接让他在过往痛苦回忆的重压下废掉。 不过老王行事没这么极端,大可放心。 以上只是我会干出的事:p嗨呀,谁还不是个老银币了。 第29章 东埠警局 尽管不知道郑彬想做什么,第二天王久武还是如约带着阴阑煦到了东埠警局。踏进大门的时候他想了很多,甚至做了最坏的预设:被郑彬发现了赵成鸣的死与他们有关。 结果那人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道歉——郑彬昨天回来后便帮忙安排了警局的一个房间供基金会顾问办公,今天叫两人来一趟,是为了录门禁指纹与人脸识别。 “我们可能错误估计了郑彬,这么一看他只是个性格略有瑕疵的普通人,并非凶险之辈,不必再将他列入威胁名单。” 领完钥匙,去那间办公室的路上,王久武压低了声音,对走在自己身旁的阴阑煦说道: “如果位置合适的话,那个房间可以直接用作基金会哨站。虽然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东埠警方的监控之下,但反过来他们也是如此,机会难得,我们将来可以根据警方动态获得案件第一手资料。而且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阴阑煦没有说话,不过通常情况下他不反对就代表他也同意王久武的观点。 “那我待会儿就向基——” 青年突然止住话头,停下了脚步。 他的搭档跟着原地站住,抬头往走廊另一头望了一眼,看到有两三个人亦步亦趋地追着一个已有些上年纪的警察汇报工作。那个老警察约莫五旬,浓眉深目,两鬓秋霜却精神矍铄,落足沉稳而脚下无声,正迎面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光是那身白色警服就足以说明此人身份,摄有那张脸的照片事前更是被王久武反复记看多遍,此刻既已偶遇,褐眼的青年立刻调出谦恭微笑,主动往前几步同他攀谈: “宋局,久仰,我是之前昼光基金会派来协助贵局侦破碑林案的——” “王顾问是吧,我听小郑提起过,”显然宋柏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直接打断了王久武的套词,“我这边还有要紧工作,先走一步,下次再请你到我办公室喝茶。” 王久武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应承一句便退到一边让开了路。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身旁的年轻人看到宋局时躲到了自己后面,在两人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又悄悄走到了前面。相比以往对生人的嫌恶,阴阑煦此刻的行为,更像是在借他掩护藏起身形。 害怕?还是紧张?王久武颇有些惊讶,以前他从没见过阴阑煦有这种表现。 “小同志,你等一下。”宋局的声音蓦地再次响起。 王久武立刻回身,却发现宋局想叫住的是阴阑煦。老警察目光如炬,直直地望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小同志,你看着很眼熟,我们在哪里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王久武清楚地看到阴阑煦僵了一下。 为避免这人平素冷淡无礼的态度顶撞宋局,他刚想帮搭档解围,灰眸的年轻人却自己开口答道: “您认错了,我第一次来东埠。” 宋柏紧皱双眉,又盯着阴阑煦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最后才在下属的簇拥下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自始至终,阴阑煦一直背对着这个老警察,头颅低垂。 …… 他不打算解释自己反常的表现。 偶遇宋局之后,阴阑煦便一直沉着张脸。虽说搭档总是这样面无表情,但王久武这次从中读出了一股阴郁,对方正沉浸在某种极度不快的情绪之中,连眼神都变得异常危险。于是尽管非常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王久武却还是理智地选择不多过问,一切等阴阑煦摆脱这种状态后再说。 谁成想,屋漏偏逢连夜雨,意外状况一个接着一个。 郑彬帮他们联系的办公室在三楼,原先是间闲置的接待室。王久武掏钥匙时发现房门只是虚掩,以为是保洁还要来收拾打扫才没落锁,一时没太在意,推门却看到一个正坐在沙发上织围巾的不速之客。 是个小女孩,看模样十岁上下,扎着两个小辫,刘海儿用发卡别起,显露五官秀气可爱,容貌未开却已足够讨人喜欢。可惜美玉微瑕,她左眼下有一块胎记,形似飘落几片花瓣,虽只是淡淡粉色,但在白皙皮肤上亦格外明显。 阴阑煦十分讨厌叽叽喳喳的聒噪小孩,脸色瞬间难看许多。 不过这个小女孩相当乖巧,见有人来便把棒针线团收进书包,并膝端坐不吵不闹。所以阴阑煦也没发难,只是阴着脸在桌后的办公椅上坐下,用椅背对着沙发。 王久武一向是两人中负责与别人交流的角色,这次也不例外。他走到女孩面前半蹲下身,柔声询问: “小姑娘,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诶?”对方却面露不解,“我在等爸爸开完会呀?他让我在接待室等他。” 青年一愣,随即想起门口牌子尚未更换。 “这里现在是叔叔们的办公室,接待室改在一楼了。” 小女孩“啊”了一声,连忙跳下沙发背起书包,“叔叔们对不起,打扰你们工作了,我这就走。” 看她衣着整洁家教良好,身上裙鞋都比较高档,王久武猜想她家境应该不错;她父亲来警局开会还能捎上孩子,估计也是哪儿的领导——这是个机会,能多结识一个领导就能多一条人脉,没准哪天就会用到。 他在心里如此盘算,便提议道,“叔叔送你去,好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谢谢叔叔,我自己去就行,我来警局好多趟啦,不会迷路的。” “呀,那正好,叔叔刚来警局,对这里还不熟悉,能请你顺便带我到处认认吗?” 小女孩想了想,然后朝王久武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可以哦,不过叔叔你得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处理一件事,马上回来。” 她边说边小跑出了门,不过并没走多远。 郑彬会选择将这间屋改成基金会顾问办公室,八成是因为刑侦大队一队就在它斜对面。小女孩脚下一拐来到一队门口,敲了敲门,得到允许才推门进屋,反手掩好了门。 有“等人”这么好的借口,王久武当然会好好利用。他前走几步,装作随意张望,暗中听起一队的动静。 “郑叔叔还没回来吗?”里面传出小女孩的声音。 “师父去找林队了,说有事要谈,”应该是顾怀天在回答她,“我猜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要等了。” “那我不等了,谢谢你——这包戒烟糖我就放在他桌子上吧。郑叔叔回来后,记得告诉他是我送的,麻烦啦。” 接着小女孩就开门出来了,见王久武也在门口,便招呼他: “我忙完啦,咱们走吧——走楼梯怎么样?我们顺路也到二楼看看。” 就这样,她带着王久武从三楼走下一楼,边走边介绍哪里哪里是谁的办公室,甚至连厕所和水房都指给他看,俨然一个警局小向导。 褐眼的青年一路应声,然后适时问道: “小姑娘,你和一队的郑彬也很熟吗?” “我觉得不能直接说‘我和郑叔叔很熟’,应该说是因为我爸和郑叔叔很熟,我跟着见过他几面,所以郑叔叔也认识我。” 小女孩出声纠正了他,小孩子总在奇怪的地方格外较真。 “你爸爸和郑彬很熟?你爸爸是谁呀?” “我爸和郑叔叔有业务往来,好几回互相配合工作,所以他和郑叔叔很熟,不过也只是相比其他人来说算熟,”小女孩好像只听到了第一个问题,一直就着“熟不熟”展开回答,“我爸不擅长与别人相处,不懂变通,更不懂在不触及原则底线的情况下可以适当让步的道理,所以总会和其他人闹得很僵。郑叔叔为人坦率,懒得计较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所以和我爸关系还算可以。不过,哎呀,前段时间我爸也和郑叔叔因为工作上的事起矛盾了。” 她一级一级地跳下楼梯,书包拉链上挂着的几个小玩偶随之悠悠晃晃,满是童心,但她口中的话语却越来越不像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 “我作为他的女儿,不希望我爸树敌太多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所以我总会代我爸和那些跟他有争执的人道歉,这回可惜没能当面把东西交给郑叔叔——应该没什么问题,因为我还是小孩,那些大人再怎么样也不会迁怒到我头上,而且他们总会看在我这么懂事的份上慢慢消气,郑叔叔肯定也一样。” 王久武不禁脚下一顿。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懂事”,而是十足的“世故”;眼前的小女孩比起说她“早慧”,更该用“早熟”形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懂这些? 他又仔细打量了小女孩一番,以确定她真的是个小孩子,而非患有侏儒症的成年人。 小女孩听到自己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便也跟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青年,一双大眼睛漂亮可爱,目光清澈,只是其中闪动的童真不知真假几何。 然后她笑了,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跟你说哦,我爸不知道我做过的这些事,因为他是个人情笨蛋,那些东西并不值钱,可单是‘送礼’这个行为就够他震怒,所以我都是瞒着他悄悄做的。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的话,不要告发我,好吗?我不想惹他生气,先谢谢叔叔啦。” 王久武自然不是多事之人,点了点头。 小女孩朝他眨了眨眼,接着走进了位于楼梯边的接待室。 青年同她挥手道别,心里却依旧有些不自在,或者说难受,甚至是不适:正是天真烂漫童言无忌的年纪,这个小女孩却已熟知人情往来,让王久武有一种看到一张白纸被糟蹋得乌七八糟的感觉。大人之间的琐碎龃龉不该是孩童需要考虑的问题,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他这种俗务缠身的人才需要承担如此痛苦。 ……究竟是怎样的家庭才会教养出这种“小大人”。 王久武腹诽了几句,已经关上的门这时突然又开了条缝,小女孩探出头,对他说道: “哇我才意识到,咱们聊了一路,是不是都还没自我介绍?” “我姓王,王久武。” “王叔叔你好,”小女孩眼睛笑成月牙,学着他的话,“我姓贯,贯水楠。叫我囡囡就行,期待与你下次见面!” 说完她便缩了回去,重新关好了门。 ——贯水楠?贯? 王久武猛地记起贯山屏提过自己有一个十岁的女儿。一“山”一“水”辈分相连,莫非贯水楠就是贯山屏的女儿? 那么,贯检现在也在警局吗? 褐眼的青年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他下意识望向楼梯。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边下楼边打电话。 “对,我开完会了,接到囡囡就回去,做好饭等我。” ——是贯山屏的声音! 虽说此行就是冲着结识女孩父亲而来,但王久武没料到自己准备见的人竟是贯山屏,更没料到这人居然来得这么快。他立刻理了理衣服发型,到楼梯口站好,唇角弧度完美自然,一系列往来逢迎的规范动作驾轻就熟,“贯检”两个字已在王久武口中蓄势待发,静等到时同那人打声招呼。 然而他猛地开始惊慌失措。 案子已结,几日未见,王久武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打完招呼接着该同那人聊些什么,只能努力稳住心神,拼命联想合适的话题,在脑海里反复模拟见面后可能发生的场景: 我可以和贯检谈起他的女儿,讲自己是怎么送她来的……不行,应该等他女儿自己提到这点,然后我顺势接上……但贯检要是接了女儿就走怎么办,他不喜欢闲聊,我堵在这里会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我在紧张什么?我为什么会紧张?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时间供他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青年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借过!让一下!借过!” 突然出现的杂乱声响盖住了贯山屏的脚步,原来是郑彬带着顾怀天等人一路冲下了楼。 杵在楼梯口的王久武差点儿和他们撞个满怀,不过对方也没心思细究,开口便说: “棚户区疑似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来吗?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第25章 “我——” 王久武真的很想再往楼梯上张望一眼。 “走吧郑队,捎我一程。” 基金会顾问敛起情绪,跟上郑彬赶往现场。 作者有话说: 挖槽,我终于又写完了一章,社畜落泪.jpg 跟小江道歉,原来爆字数是我的问题,不是你嘴碎的问题,骚凹瑞! 总而言之,本文有名有姓的角色基本都登场完毕,老王他们也拿下郑队进驻警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题外话,我前天和俺们这儿公安局交接工作时发现联络员换人了,一问才知道原先那位去检察院交流了——原来公检法之间可以跨部门交流的哦!我立刻心思活泛,那老贯岂不是也可以来东埠警局交流,正好和老王坐一屋,办公室恋情走起! 然后一打听,只有青年后备干部才会参加这种交流。 哦,那没事了,打扰了! 第30章 窨井 东埠棚户区,连栋住宅,杂乱不堪。 和垃圾一个颜色,这些老旧的破败屋楼互相挨挤,肉眼可见的喘不过气。一些蓬头垢面的住户从简陋的窗口探出头,远远观望赶赴而来的警察,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敌意。 被警戒带圈出的区域就在楼根底下,当中一口窨井,井盖不翼而飞。井沿上架设着通风机,正开足马力运行。 “还有监控?够呛还能用,”走在王久武前面的郑彬先行看到了相邻楼门顶上的摄像头,“小亓,你先去打听一下有没有物业或居委会管理这里,争取调出监控。” 一个和顾怀天差不多年纪但已经转正的年轻警察应了一声,从他身旁跑开。 ——见郑彬已经开始“熟练”地调派一队开展侦查,王久武自感插不上手,索性悄悄走远了一些,准备按自己的方式探察情况。说来也巧,他还没在脑内拟好行动计划,附近就传来几句值得引起注意的对话: “我都说了放个井盖走就行,你非要下井看,看看看,看出麻烦了吧!” “来都来了,我寻思如果有哪儿淤堵,正好就一块儿疏通了不是……”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充什么积极?这活一个月给多少啊你就这么上赶着多干?还耽误我们回去!” 发出抱怨的那伙人聚在警戒带外,三四个凑成一堆,被他们埋怨的小青年恹恹地站在稍远两步的地方,耷拉着头不再讲话,任由呵斥。几个人身上都沾满尘灰泥污,乍一看很像棚户区里的居民,但他们的衣服上其实模糊印着“市政”字样,估计就是这次报案的施工人员。 “抱歉,”王久武掀开警戒带走了出来,打断了那几个人的谩骂,“是你们报的案吗?我想再了解一下情况,还请配合。” 他没有警服,身上是一件看不出牌子的冲锋衣,于是这帮人狐疑地扫了这个青年几眼。不过他们旋即因王久武的坦然态度将他认作了便衣,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便朝小青年努了努嘴,“怎么又问一遍,问他去问他去!”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对方点了点头,王久武得以自然地将他从几个同事身边带离。 应该是刚被取过笔录不久,小青年接下来几乎没在回忆上花多少时间: “是这样的,我们几个接到安放窨井盖的通知后就来了棚户区,那会儿是九点左右。因为没有井盖、排水又差,我担心井渠淤堵,打算下井看看——” 说到这里时,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 “在上面看不着,但横井里确实卡着个白花花人样的东西!一开始我没敢多想,骗自己那是商店卖衣服用的塑料模特,还琢磨怎么把它捞上来,然后……那指定是个人!一个死人!” “为什么这么想?”王久武问道,“您是碰到那个‘东西’了吗?” 对方直摇头,“我可不敢,我是看到那玩意儿露着骨头,塑料模特可没骨头!” “谢谢您的配合。”基金会顾问颔首。 “啊?就问这些吗?” “我知道这些就足够了。若说还有什么的话——希望您别怪我多嘴,不过您知道吗,总有那么一部分人自诩看透世事,他们终日得过且过,自然看不惯别人对待工作时的尽职尽责;如果某天您也遇到这种人,还请不要浪费心力理睬,毕竟这种人已经时日无多,您说呢?” 褐眼的青年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夹杂适度坏意的微笑。 他虽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但基金会设计的容貌相当耐看,那颗泪痣更是点睛之笔。果然这下小青年也被他表现出来的亲和感染,跟着会心一笑,脸上原本郁闷的表情舒朗许多。 …… 大体知道了这次警情的来龙去脉,剩下的便是验看尸体情况。王久武于是又回到那口窨井附近,结果正碰上负责这次现场勘验工作的痕检员挑人: “这些小伙子不行,天仔你也别自告奋勇地举手了,你们都还早着呐,再练几年吧。” “郑哥你也不行,你手底没个轻重,到时候你摔了没事,万一把尸体磕了碰了可就难搞。” 虽然这人的脸几乎被防护装备挡了个严严实实,但那语气和嗓音一听就是史明,他正叉着腰,跟选后妃一样从一队几个警察面前走过,一脸挑剔。而原本和他固定组合的关大海此刻却远远站到了一旁,有些窘迫地搓着双手。 王久武看了看关大海,又看了看井口尺寸,确信以法医的体格绝对会当场卡住,难怪史明得重新挑人跟他下井。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王久武转身,发现史明圈起双臂,正在比划他的腰身: “呀,王顾问你看着壮实,腰居然还挺细。不过你们这帮人为什么一个比一个高,一米七出头不就挺好。” 一米七出头的痕检员嘟囔了一句,随后正色问道: “我相信昼光基金会派出的顾问一定具备相关专业素养,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如果待会儿我带你下井,你不会直接吐出来吧?” “我接过有泡水尸的案子。” “那行,脱衣服吧。” 王久武一愣,“脱衣服?” “不然呢,”史明把头套口罩护目镜一股脑塞进王久武手中,自己已经开始脱鞋解皮带,“身体弄脏的话上来之后还能擦洗,衣服要是脏了,你横不能光着回去吧?” “呃,我克服一下就行。” “呦王顾问,你还害羞啊?抽空来我们警局公共澡堂搓一回,我就是这么治好的。” 基金会顾问倒不是羞于“坦诚相见”,只是身上零零总总藏了些不能被警察看到的小玩意儿。不过既然史明帮忙找了个台阶,他索性真就赧然一笑,假模假式地扭过脸去,蹬掉鞋袜挽起衣袖裤脚。 痕检员动作奇快,笑话王久武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扒得只剩条平口裤,结果因为脱得太快来不及适应,忍不住在寒风中打了个喷嚏。帮他拿衣服的顾怀天悄悄挪动脚步,挡住了史明大半身子,只不过比起挡风,更像是挡眼。 史明自己倒很坦荡,直接半裸着绑上了安全绳,看起来要多奇怪有多奇怪。然后他顺便帮王久武检查了下绳扣,趁这个时候青年踮脚向窨井底望了一眼,确实如小青年所说,在上面什么也看不到。 “走吧。” 说着史明就拧开了头上向施工队借的安全帽的小灯,踩着井壁钉着的铁梯,开始一级一级慢慢向下。 王久武紧随其后。 这条攀爬用的竖井并不宽,只比人的身体粗个两三圈,王久武的外套很快蹭满了绿得发黑的青苔。尽管事先已经用通风机抽送了新鲜空气,却还是有一股浓郁的腐臭气味穿透口罩直冲鼻腔,辨不清是什么酸败后的味道。褐眼的青年不得不多次调整呼吸节奏,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阵阵干呕。 “尸体应该卡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史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听着也屏了一口气。随着这句话传来两声“哗啦”水响,应该是痕检员已经到底。 这口窨井其实是个检查井,连着不知什么管道,构成了个底线延伸的“丄”。施工人员的担心并不多余,久未打理的井下果然淤堵严重,积水半深不深一直淹到史明大腿中间。井口透下的日光在这个深度已相当微弱,痕检员安全帽上的小灯成了唯一光源,随着动作一闪一暗,在水面反射出破碎的星点。 沿着横向的井道,史明向里走了几步,十分艰难地给高大的王久武让出了足够的回转空间。很快王久武也爬下了最后一级铁梯,一脚踩进这片漂满落叶与垃圾的积水。 顾不上觉得恶心反胃,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立刻一左一右接近了那个漂离井口正下方、卡在横井里的“白花花人样的东西”。 ——尸体。 而且是具赤裸女尸,皮肤已经泡得灰白,仰面朝上,王久武与史明行走时漾起的水波令它浮沉不定,一头长发漂散开来,像水中盛开一朵千根墨丝钩成的黑色丽菊。 横井有两人宽,按理说空间足够容纳他们活动,然而女尸在水中浸泡已久,膨胀变形,竟生生占去大半。余下的那一小块地方,别说王久武,即便是体型瘦小的史明,硬挤过去也得和女尸“肌肤相亲”。 “完蛋,这下尸体肯定是没法抬上去了,白来一趟。”痕检员耸肩。 王久武和他简单合计了一下,决定先回地面汇报情况,另做打算。 作者有话说: 我之前说老王人设很复杂,“双面人”,但其实也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如果你是好人,他就会对你很好;如果你是恶人,他就会比你还恶。 还有一件事:作为一篇社畜写的社畜文,五一期间休假停更也是理所应当的吧,今天这一更得算加班,开玩笑的,其实是想趁放假多存些稿,这样上班之后能连更几天。 另外日常求评论,最好是有关于人物塑造或剧情设计方面的,我好及时改进,毕竟我写这篇文就是为了挑战自我提升水平嘛! 第31章 开掘 回去的时候是王久武先上的铁梯。许是因为看过了尸体的惨状,窨井里那股阴魂不散的难闻气味在心理作用下便又恶心了几分,饶是基金会顾问都消受不起。于是在头顶离地面大概还有三四阶铁梯的时候,王久武脚下一个借力,直接跃出了井口。 跟在后面的史明身手就没那么利落了。他因为寒冷与闭气有些体力不支,再加上脚底踩了淤泥,爬出井口时一个打滑险些摔下去,幸亏有王久武眼疾手快拉了一把。见势不妙,关大海连忙将人扶到一旁路沿石上坐下,把抱着衣服的顾怀天也叫了过来,两人一边帮几近力竭的痕检员擦净身体,一边七手八脚给他套上衣服。 王久武借了条毛巾,草草擦掉了外套与裤子上沾着的青苔污泥,但那股阴沟味儿已然渗进了衣料里,酸臭呛鼻。他不禁后悔今天没卸掉身上的暗器匕首就来到警局的决定,待会儿要是顶着这股气味回去见阴阑煦,不知会收到那人多少白眼。 缓过气来的小史也很后悔,不过是因为另一件事: “我怎么就忘了带无线电对讲机下去!关哥你也不提醒我一句!” “我哪想到你动作这么快,刚掏出对讲机你就没了影——算了算了,人都已经上来了,忘带就忘带吧,下面什么情况?” “尸体泡涨了,卡在横井里,至于已经在那里多久就得问你了。怎么着,想办法把尸体拖上来?”史明说到这里时揉了揉自己的脚踝,“我刚才那下好像崴到脚了,恐怕得歇一会儿才能下井。” “不介意的话,我去就可以。”王久武适时插了句嘴。 关大海摇头,“不行,泡水尸本来组织就脆弱,拖拽行为会严重毁损尸表,也会破坏原始现场。依我看,要不还是按老规矩——老郑,你来你来。” 郑彬应声而来,听完痕检员和法医的描述挑了下眉: “不就是想让我跟市政那边打个招呼,好说。” “成嘞,那就这么定了,”关大海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小史你先歇着,我去了。” 身为局外人的王久武对他们这一通对话不明就里,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这是要做什么?” “挖地。”郑彬代为答道。 ——法医打开他们那辆警车的后备箱,里面铁锨锄头工兵铲冲击钻各类工具一应俱全。 “掘地三尺”的过程不多赘述,起初基金会顾问多次提出想要帮忙,但刑技大队的人都一个德性,一旦沉心工作便不容许别人插手,最后王久武也只能和问都懒得问的郑彬一道远观。关大海那一膀子力气属实惊人,水泥地面和其下的土方很快便被掘开,不过为了将破坏降到最小,凿穿井道的进度相比而言缓慢了许多。 接近晌午的时候,随着法医一声中气十足的“成了!”,挖掘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 水泥碎块和土方被整理成了四面向下的缓坡,女尸所在的那一截横井围在当中,井道上半部分被仔细敲掉,看着就像一个盛满了水的混凝土棺材。混着尸液的臭水不可避免地漫出了一些,淌在地上,汇成了绿中透黑的一泊。 关大海收起工具,重新穿戴齐法医的装备。史明将工作证别在胸前,拉起了核心区域警戒带。两人循例向着尸体鞠了一躬,然后才正式开始现勘工作。 第26章 其他人站到缓坡上等候,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已足够看清尸体状况。昏暗井底藏起了太多细节,此刻天光之下女尸完全曝露,形貌愈显可怖:一个庞大却不成形的“肉团”,过分柔软到了令人恶心的地步,五官几乎糊成一坨,难辨面目,泡得死白的皮肤泛着油腻光泽,已然绷不住其下胀大的血肉组织;腹腔更是直接烂穿了一个洞,青灰泛红的肠子漂在水面上,似细长巨蛇盘踞,又宛如尸体周身缠上了什么可怖的寄生物种。 站在王久武旁边的顾怀天不禁退后一步,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口鼻,脸色煞白,几欲作呕。 与尸体的惨状相比,尸臭此时可谓不值一提,下过窨井的青年很快便适应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味。远观尸体,他注意到多处皮肉不正常开裂,右下肢甚至从小腿起就只剩骨头,相比其它部位的保存状况,不像是自然腐烂所致。 除此之外,尸体表面还有些黑色小点,成片聚作几处,尤以面部居多。王久武乍一看还以为是黑痣与雀斑,但每个黑点都太过细小,而且密集到令人不适。 他把这些可疑之处指给郑彬看。对方摇了摇头,并没有发表意见。 “都是暴力侵害的痕迹。” 一个阴细的女声突然自他们背后响起,在这个时间地点不免有些惊悚。 褐眼的青年立刻回头,发现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女性,长发披肩高挑匀称,一身素白混在警察中间,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而他居然毫无察觉。 “我靠,娟子,你走个路怎么没声的!”郑彬也吓了一跳,不过他认识这个姑娘,所以只是拍拍胸脯随口抱怨了几句,“老关不是让你在车上等着吗,为什么下来了?” “留在警车里只是浪费时间,想当法医迟早得看尸体。” “这位是?”王久武问道。 “庞新娟,他们刑技大队新来的法医,还在见习,”郑彬帮两人互相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是王久武王顾问,昼光基金会的,帮我们查案。” 被叫作“娟子”的姑娘轻轻“嗯”了一声,双眼始终望着尸体所在的方向。她看起来和阴阑煦差不多年纪,表情也是相似的清冷。 在王久武暗中打量娟子的时候,顾怀天开口问了她一句: “你刚才说的什么,什么暴力侵害的痕迹?” 娟子抬手指了指尸表其中一处不正常开裂: “观察边缘,是生前割伤,目测宽度,是某种小刀。” 郑彬跟着询问,“右腿的骨头,不是烂出来的吧?” “不是,是肌肉组织被削掉了。” 这个年轻姑娘似乎目力极佳,走到他们前方踮起脚望了一眼,便能接着详细描述: “腿骨上有平行的浅窄‘凹槽’,应当是刀刃斜向下作切割动作时与腿骨接触所留。此外还有剐擦的痕迹,可见凶手手法并不纯熟,无法一次就将附着组织处理干净。” “这么说,死者腿上的肉是被片掉了,”郑彬紧了紧下颌,“拷打时才会使用的极端手段,鱼岭水库捞上来的那具女尸也是这样。” “至于那些黑点——” “娟子!” 横井旁边的关大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立即暂停手头工作走上缓坡几步,训诫道: “尸检最忌讳先入为主,你说的那些都是需要进一步尸检才能做出的结论,现在就随口定性,万一误导了侦查方向怎么办?下不为例,明白吗?” 于是娟子就此缄口不言,不过她的表情并未因这番话而有所变化,还是冷着张脸,甚至连眉毛都没扬一下。这种性格既视感太强,王久武不禁由衷希望将来没有机会与这个见习法医进行合作,毕竟一个阴阑煦就够难搞了。 “卧槽!” 正在拍照固定的痕检员不知发现了什么,突然惊叫出声,忙唤关大海回来继续尸检,“卧槽,关哥!先别带新人了!你看这是什么!” 史明在东埠工作已有数年,这次反应如此剧烈,甚至食指都不受控制地连按了好几下相机快门,所见之物恐怕不是一般骇人。除娟子外,在场其他人脸色俱是一变。 只见关大海探手入水,将女尸已涨成皮球样的一侧乳房捞起—— 乳头已被剜掉,取而代之的是个不甚圆润的毛球一样的东西,绒毛湿黏。关大海小心翼翼地向外拉取毛球,但它似乎还有下半部分,已和血肉组织黏连融合,于是他不得不动用解剖刀与止血钳,划开乳房才将这个异物取出。 几分钟后,四肢俱全的小玩偶完整地躺在了法医的手心,毛球样的脑袋顶上缝有两只半圆小耳朵。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泰迪熊公仔。 面对此情此景,一队的几个年轻警察终于把持不住,跑到远处呕吐起来。 …… 之后关大海又从女尸阴部取出了一个泰迪熊公仔,两个公仔被仔细封进证物袋,交到了郑彬手中。此时缓坡上除了他与表情也变得难看的王久武外,只剩娟子还站在原地,面色不改。 “标志性特征一致,可以初步确定与‘水库沉尸’是同一人所为,怕不是个变态连环杀手,”郑彬眉头紧锁,“我回局就提交申请并案侦查的报告,向宋局说明情况。” 王久武却没有由此搭话,而是用拇指轻拈下巴,沉默地观察着证物袋里的泰迪熊公仔。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两个公仔格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玩偶。 腕表突然震了一下,打断了青年的回忆—— 发件人一栏空白,随消息附了一个坐标,正文寥寥几字: “我在棚户区,速来。” 作者有话说: 我之前有说连更是吧……不存在的,劳动者的假期里社畜怎么会不加班呢,哈哈哈哈哈呜呜呜tat “婴灵玩偶”大概是最猎奇的一卷,尤其因为读者应该多为女性,看到某些细节时估计得“会心一疼”,个人建议,不要细琢磨,知道有这么个事就成,比如我自己写的时候就只考虑遣词造句,一点儿不深入去想,情况会好很多! 实在不能接受的读者,建议跳着看,只看破案的部分即可! 第32章 巷子深深 消息显然是阴阑煦所发,但他不是被我留在警局办公室里了吗,怎么会突然来到棚户区? 王久武暗道不妙:虽然不清楚那个年轻人的动机,但他此行本身就很危险,棚户区治安混乱,居民普遍排外,雪肤灰发的阴阑煦又如此引人注目,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于是青年立刻找了个借口,仓促离场。 坐标指示的地点离窨井现场并不太远,几座连栋住宅互相挨挤,挤出数条幽狭巷弄,王久武挨条找过去,终于看到了穿着浅色大衣的人。那个人正背对巷口站在弄堂深处,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无事,王久武多少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他向那个人走了过去,“我给你发过消息,说看完现场我就回去,没有收到吗?” 那个人听到了王久武的声音,却没有转过身来,依旧以一种怪异的姿态原地伫立,弓着背,深深地低着头。 “没事吧?身体不舒服?” 心下担忧,青年快走几步,准备轻拍那人肩膀确认对方状况,伸出的手却蓦地停在半空。 不对。 走近一看,这个人虽穿着和阴阑煦相同式样的大衣,身材却明显要比那个瘦削的年轻人壮硕许多;之所以一直低着头,恐怕也是为了掩盖自己仅比王久武矮上寸许的事实—— 他不是阴阑煦! 像是听到了王久武的内心活动,巷子深处的这个人瞬间挺直腰背,怪笑一声,回身冲着青年太阳穴就是一拳。王久武招架格挡,那却只是虚晃一招,趁他闪出空隙的一霎,对方猛地在他前胸推了一把。王久武脚下一个踉跄,不得不将身体靠向巷弄一侧的平房。 不成想,这间低矮平房居然屋门虚掩,轻轻一靠便扉页洞开,几十公分高的门槛更是绊人腿脚,青年这下彻底失去平衡,栽倒在地。那个假冒阴阑煦的人跟着跨过门槛踏进屋里,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把将近一米九的王久武提了起来。 这是何等膂力! 虽然没有夸张到让他双脚离地,但身体悬空被一路拖行的经历实在少有,王久武惊讶到一时愣神,直到整个人被掼到一把太师椅上,他才反应过来继续挣扎。 然而为时已晚,对方从怀中掏出了两副手铐,强扭过青年的左右手腕,将它们分别铐上了两侧扶手。 完成这一切后,那个人这才过去关上屋门,不紧不慢的样子十足挑衅。他脱下大衣往地上一丢,露出穿在里面的深色卫衣,其上大幅的火红狐狸绣样格外惹眼。 “阿罗哈,燕子先生,咱俩可真有段时间没见啦!” 江河清夸张地打了声招呼。他戴着变声器,藏起了本音。 王久武对他没有好脸色,开门见山地问道: “为什么你在我搭档定位的位置,他人呢?” “啊,那个白得吓人的家伙吗,”江河清随意用手指梳了一下因打斗而散乱的头发,黑色发丝在他指下服帖,微微汗湿,好似闪缎,“我来的时候看到他被一伙人‘抢’走啦,那帮人应该是棚户区的居民。事先说明,跟我无关,我真的是凑巧才和他撞了衫。” 被支开的搭档,一气呵成的伏击动作,虚掩的房门,还有单独一把放在屋子中央的太师椅——若说这次并非早有预谋,那赵成鸣在警察赶到前自缢身亡一事,怕是也能称作巧合。 “我没工夫跟你在这儿耗,”褐眼的青年抬了下手腕,手铐哗啦作响,“解开!” 江河清促狭一笑,“现在哪里有事让你着急?明明基金会一直没动静嘛。” 青年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阴阑煦有个三长两短——” “嘘嘘嘘,”对方竖起一根手指,“好不容易见个面,你怎么还一直提另一个男人?真没趣。你那搭档不在不是正好,咱们来好好联络一下感情。” “滚!” “这也太直白太伤人了,”江河清做了个捧心的动作,“燕子先生,我对你我之间的友谊可是付出了相当努力,你为何如此绝情——你没纳闷过自己一个外来者,怎么就能轻易说动棚户区的地头蛇安排人来陪你演戏吗?你不会觉得是因为昼光基金会名头响吧?” 王久武想起那个一直与自己短信往来的“未知联系人”,不禁皱眉: “那个是你?” “是江湖宁。” 倒也是,青年暗想,那个“未知联系人”来信甚少,措辞也十分正经;如果是这个热衷炫耀的家伙,他的收件箱大概会被短信塞爆。 “东埠这么大,没个好助手,谁能应付得了?大部分生意都由江湖宁处理,除非客户很有趣或出价够高,才有可能打动我同他线上交流,”江河清接着自己的话茬侃侃而谈,“所以啊,只有极少一部分人亲眼见过我的样子,而你就是其中之一,燕子先生,我这还不够诚意吗?” 说是这么说,但江河清现在依然是墨镜口罩捂得严严实实,根本无从知晓他的相貌。 王久武冷笑: “亲眼见过你的人?赵成鸣和夏吉吉也在其中吧?” “那蠢货别的没有,嘴可真是松得和棉裤腰一样。”江河清冷哼。 “你看起来随性,其实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不然也不可能逍遥法外这么多年,”青年的眼神变得危险,“能与你线下见面的人,我猜,最重要的筛选标准是绝不能出卖你——你我这类人都清楚,活人迟早会松口——你能见我,是因为你已打定主意,最终要让我和赵、夏一个下场,不是吗?” “燕子先生,”对面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人看得太透,活着只会更累。” “别再假惺惺地胡说八道了!” 褐眼的青年反客为主,运用审讯技巧,突然一声足以惊得人心颤的喝吼,“你想利用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江河清却不为所动,耸了耸肩: “扯淡,你上次才跟我说不会与我合作,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意图,岂不纯粹浪费口水?我计划得多好啊,先与你交朋友,用友谊打动你那颗顽固的心,之后再开口请你办事,这才是为人之道。” “别的暂先不论,”王久武讥讽道,“明明就是想利用我达成某种目的,却还以‘做朋友’为借口遮遮掩掩,也能叫够诚意?” “嗯,你说的有道理——我改主意了。” 高大的年轻男子歪头,用手指支在额角,做出一副经过思索的样子,拖着长音说道: “既然你不喜欢和我‘当朋友’,那咱们就换成别的相处模式,‘秘密情人’怎么样?虽然我对假脸不感兴趣,但你这副好身材是实打实锻炼出来的,总归有可取之处,而我又不挑食,所以我也能接受。” 第27章 他故意曲解了王久武的话语。 对方没把他的疯话放在心上,只是冷嘲热讽了一句,“我怎么记得有人承认过自己是贯检的疯狂追求者?” “有影响吗,谁规定只能爱一个人?再者说了,同为男人,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儿小心思?我也是在消除潜在的竞争者,一石二鸟。” 变声器沙沙作响,电流干扰声略为怪异,却令江河清的嗓音愈有磁性。他低笑起来,窄矮平房内的气氛一转,由剑拔弩张变成刻意的暧昧,不改的大概只有这个男人戏谑轻浮的态度。 不再远离王久武站立,江河清走到近前,曲起一条腿担在太师椅上,抬手抚上青年的脸颊,做作地挑逗道: “你还没主儿,考虑一下?再怎么严守戒律,总有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时候吧,打算就这么撸一辈子?为何不找个人各取所需呢?我条件很好的,你要是乐意,咱们现在便可以试试。” “滚开!”王久武扭脸甩开了他的手。 下一秒江河清就掐着青年的脸扳正了对方的视线。他手劲极大,剧痛袭上王久武的两颊,在那里留下指尖大小的淤痕。 “为了查案能不择手段到可以陪人上床来套取情报,一个免费男娼在这里装什么贞烈?” 男子言语中嬉笑之意未褪,残酷的本性却已突破伪装,露出森森獠牙。 “听我一句劝,燕子先生,你还得在东埠长留,没准哪天基金会就会派下任务,让你想方设法接近江河清;所以现在别和我闹得太僵,不然将来你张开腿往我身下躺的时候,场面可是会相当难看。” 隔着墨镜口罩,王久武无从得见江河清的眼神表情,不过他确信其中定无爱欲——与这个恶徒不过第二次会面,何谈情爱?对方一系列的恶劣举止,都是为了报复他先前拒绝顺从的强横言行。看得出来,江河清是个控制狂,更甚于郑彬,而肉体关系,不过是支配者常用的手段之一。 然而眼下心中通透并无助于改变青年的处境。江河清恶意前挪,用膝盖抵住了他两腿之间,伸手粗鲁地扯散他前襟,拉下自己的口罩,准备一口咬上那片由此裸露的肌肤—— 江河清向后弹开。 “哕,我的天,这股子味道真是绝了,要不是知道你今天都做了什么,我肯定会以为你刚在粪坑畅游了一番,”他戴回口罩,捏着鼻子直摆手,“果然再怎么催眠自己我都亲不下去,燕子先生,要不今天先算了,咱们改天再约。” “这就结束了?哼,还以为能从你的喋喋不休中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真是令我失望。” 手铐掉落在地,“铿啷”两声脆响;褐眼的青年站起,冷冷瞪视面前的男子。 “我也给你一句忠告,下次想锁住我时,不要用一撬就开的劣质手铐。” 他活动了下手腕,而后朝江河清走近一步。 江河清跟着后退一步,脸上的口罩凹下一块,“哇哦,你应该不是想把我揍一顿,然后交给警察吧?” “当然不,你知道的太多了,”基金会顾问回以冷笑,“犯罪策划师是吗?给我个建议,尸体埋在哪里才不容易被发现?” “哈,问对人了,当然就是棚户区,东埠的法外之地,警察都不愿来这里。” “那你今天真是给自己挑了个够隐蔽的地方,就这儿吧,也方便我不少。” 浑身萦绕危险的气息,王久武掰响指节,杀意在他眼中弥漫。 “等等,昼光基金会不是不准你干‘脏活’了吗?” “与基金会无关,个人恩怨——不要挣扎,我不想被血溅一身,来,自己把头伸过来。” “动手。” ——这一句不是江河清所说。 听到自己的声音,却并非出自本人之口,王久武一愣,止住脚步。 只见江河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mp3,按下按钮,王久武的声音再次传出: “昼光基金会从来都不是法律的捍卫者,某种意义上讲基金会甚至也在违反法律,但我们和那帮警察有一点共同之处——” 青年脸色大变,“你什么时候!” “我也再给你一句忠告,永远不要认为江河清手里没有你的把柄。” 年轻男子说着把小播放器往上一抛,用另一只手接住,闪过对方前来抢夺的攻势,笑骂道: “你急什么,听不出这是转录的?抢走了也没用,原始录音在我的电脑里。如果我两小时内没有回家,江湖宁就会把它发到东埠警局所有警察的手机里——基金会再怎么手眼通天,也没法一次打点好所有警察吧?” 他看了眼表,“呀,不知不觉出门这么久了,这就要到两小时的时限,万一路上堵个车,事情可大条了呢。” 王久武咬牙,拳头紧了又松,最后也只得妥协,“快滚!” “我知道你心里舍不得我~”江河清本想抛个媚眼,不过隔着墨镜对方看不到,于是他改为挑高了尾调,“别担心,咱们很快还会见面,因为你狠不下心拒绝我之后的邀约,对不对?” 晃了晃手中的小播放器,他轻巧地跃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弄深处。 褐眼的青年恼恨交加,低吼一声,一拳打在屋门上,老朽木板纹断漆裂。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又收到一条不明号码的短信: “燕子先生,你忘了给我告别吻=3=这次约会我过得很愉快,不打扰你工作啦,快去忙吧,不要忘了解救你的小伙伴[emoji 狐狸]” 一个新的坐标,定位在附近一条小巷。 作者有话说: 相信善于观察的小伙伴已经总结出了一条规律,如果某章字数飙升,说明江河清要出场作妖[emoji狐狸] 小江,我滴超人!一人挑起了让这篇文显得还像个耽美文的重任! 小江,永远滴神!目前登场的角色里,除你之外再无人能公然耍流氓还不ooc! 小江,我滴牛头人酋长!小孩子才做选择,小江当然是主角受与正牌攻都要! 总之有什么坏事都丢给带恶人小江准没错! 另:这章本来的标题是“深巷”,但是我觉得太正经了好像还在查案似的,于是改成了“巷子深深”,你看看,一下子gay多了吧! 第33章 灰瞳 那个灰发的年轻人蜷坐在巷口,脸埋进双膝,雪白的衬衣上殷红点点。 ——王久武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被这一幕骇得好似全身血液业已凝结。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呼喊,只能颤抖地伸出手,准备试阴阑煦的颈脉。 万幸,在他触碰到自己前对方抬起了头,虽然神情疲惫不堪,但没有忍疼吃痛的迹象。 鲜血也染红了阴阑煦苍白的面容。不过王久武注意到血迹主要集中在下半张脸,而且这人面部未见伤口,应该不是他的血。谨慎起见,青年柔声问道: “还好吗,你有没有受伤?” 阴阑煦的反应比平时要迟钝许多,似乎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沾了东西,随意用袖子抹了一把,“不是我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半个身子倚靠着墙,微微气喘,眼神中也失去了光彩,不过应该都只是因为体力不支,总归没有大碍。 王久武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巷子深处的人身上。 一道违建砖墙把这条背街小巷砌成了死胡同,此处已沦为附近居民的公共垃圾场,无数生活废料堆积出黑色的小山,而那些“抢”走他搭档的袭击者正倒在秽物与厨余之间,触电一般全身抽搐。 “我刚才再次遇到了江河清,”青年走到人堆中查看情况,随口提道,“那只狐狸不承认与袭击你的这帮人有关系,我不信。” 他的到来惊扰了其中一个袭击者。那人似乎还残留些许意识,猛地翻身坐起,双手揪住王久武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尖叫: “深海!水母!灰发光!救救我!” 这人双眼布满血丝,目光呆滞失焦,瞳孔涣散如黑洞,显然已无法视物。王久武一记手刀劈在了他的喉结上,送他返回那片痛苦折磨的梦海。 而后青年便发现了这人仍能保有部分神智的原因——疼痛。他的颈肩连接处缺了一大块皮肉,伤口呈牙齿撕咬的形态,还在不停往外渗血。青年撕掉他一块衣料,简单做了止血包扎,以确保这人不会因此死掉。 “补给明天就到,再忍忍吧。”环视了一圈没发现别人身上还有外伤,王久武便重新走回巷口,劝告道。 “我没吃,”阴阑煦说完后顿了顿,“我尝到味道就吐掉了。” “那就好,我现在身上没带抗感染药——下不为例,不准随意袭击他人。” “他们先动的手。” “你已经令他们失去了反抗能力,”王久武表情变得严肃许多,“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灰眸的年轻人不说话了,将背躬了起来,头也垂得愈低,看着鞋尖前的地面。 见这人身上只剩一件单薄衬衣,正在北方的深秋中瑟瑟发抖,青年不禁心软,语气也缓和下来: “我不是想说教,也没有一味责怪你的意思,毕竟是他们袭击在先,你自保反击无可厚非。只不过,以后还是要留意手下分寸,避免惹祸上身——万一有决心报复的呢?我当然更担心你的安危。” “用不着你管。”阴阑煦开口顶了一句。 青年无奈地微笑,摇了摇头,而后习惯成自然地把外套脱给了他,“先穿上吧,别着凉了。” 阴阑煦没说什么,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突然一声干呕。 王久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衣服上还沾有那股阴沟味儿,连忙动手帮他脱掉外套: “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我之前下过窨井——” “不,”灰眸的年轻人掩住口鼻,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是恶心的甜腻奶臭,你吃了什么?” “啊?”王久武一愣,“出门之前吃了早餐。” “你的早餐跟这股奶味儿对不上,现在气味非常浓厚,肯定刚沾上不久。”阴阑煦嫌弃地说道。他天生嗅觉超常敏锐却罹患嗅觉倒错,此刻着实被呛得煎熬异常。 不过听这人说归说,除了巷子里的垃圾酸臭外,王久武此刻压根闻不到别的气味,更别提什么甜腻奶味儿。然而阴阑煦几欲作呕的表现并不像是演技,他平复了一下状态,将脱下的外套托在手里,开始一处一处寻找起气味的源头。 看到搭档把脸深埋进自己的外套、闭起双眼细细嗅闻的样子,褐眼的青年不免有些脸热。 接着这件外套就被甩到了他的脸上,而阴阑煦则已经跑到墙角,弯下腰不断干呕: “恶心,恶心!是奶油!甜度非常高的厚奶油!真是猪食!” 奶油?王久武愈加迷惑,为了避免发胖影响身手,他从不碰这类食物,外套又怎么会有奶油的气味? 难道—— 阴阑煦是在闻到前襟时反应变得格外强烈的,说明前襟是气味最浓郁之处,而那里除了王久武自己外,还有一个人曾“密切接触”过。 “莫非是……江河清身上的气味?” “江河清?”阴阑煦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的气味怎么会到你身上?” 不知为何,王久武并不想把那只狐狸对他言行轻薄一事告诉搭档,于是他避重就轻地回答道,“我们近身缠斗了一番,估计就是这么蹭上的。” 假设这股奶油甜香真的来自于江河清,气味如此浓厚,甚至附在外套上都能被阴阑煦嗅出,是否能推出这人来找事前刚大量食用奶油?他会是个重度奶油爱好者吗? 这条信息乍一看无足轻重,却开启了王久武的思路。 “江河清手里握有我们处决赵成鸣时的录音,他放给我听了,交谈过程与环境音都对的上。这证明我们的一举一动其实已在他监控之下,听之任之,日后定是祸害。可惜的是,既然基金会有收编他的打算,那就不能直接除掉这只狐狸;不过我们也得想办法反制一手,否则就会一直居于被动。” 基金会顾问轻拈下巴,微微眯起双眼,自言自语般说道: “他行事如此猖狂,屡次横加妨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在明他在暗。也就是说,对付江河清最好的方法,正是查清他的身份。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不仅可以遏制他的行动,而且也可以此为要挟,令他为我们所用,这家伙虽然混账,脑子确实不错,手中也掌握资源,总归有些价值。” “林深这么多年都没做到。”阴阑煦提醒了一句。 第28章 “林队没有直面过江河清,但我有,而且我们眼下不就有一条线索——你能闻出是什么牌子,或者什么种类的奶油吗?” 搭档挑眉,“我对奶油没有研究,我也不是狗。” 人的嗅觉再灵敏也有上限,终归比不过训练有素的警犬。王久武一想他的提问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挠了挠鼻尖,岔开话题: “起码知道是奶油,足够了。他应该还会约我见面,到时我会尽力多搜集新的信息。” 阴阑煦对此不置可否,强忍着恶心穿回了外套,遮挡自己衬衣上的血迹斑斑。 “哦对,我差点儿忘了,”王久武皱眉,“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警局?棚户区非常危险,就算要来,你也该直接同我会合,而不是等我过来找你。” 灰眸的年轻人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跟我来。” 他带着王久武回到之前定位的那条小巷,在其中一栋破败住宅楼前站定。王久武顺着阴阑煦的视线望去,发现他是盯着一楼最里间那户人家的窗口。 陈旧的窗扇无甚装饰,紧紧拉着窗帘,似在这几乎谈不上生存尊严的棚户区里维护可怜的隐私权。稍有些不同的是,青年注意到其他人家的窗帘大多廉价轻薄,这户的却明显厚实许多,而且尽管已经晒褪了色,却依旧泛着艳情的赤红。 这户人家怎么了吗? 两人长期相处下来早已暗生默契,王久武刚以眼神询问,他的搭档便直接以行动给出回应,转身走进了这栋住宅楼,径自来到那户人家门前。 合金钢框结构的防盗门过时许久,根本防不住小偷,不过料想不会有贼来偷这里。令王久武在意的是,门的钢框上系着和窗帘同色的丝带,仿佛是某种不便明说的标识。 基金会顾问抬手敲门: “您好,我是天然气公司的,是您家打电话反映需要维修管道吗?” 昼光基金会在棚户区的知晓度恐怕不高,假称自己是便衣的话,估计也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儿的居民大多从事非正当工作。于是王久武随口胡诌出一个身份,试探门里的情况。 然而既没有仓皇收拾的声响,也没有传来不耐烦的“滚!不是!”,屋里没有一点儿动静。 “屋主不会回应了。” 这句话由阴阑煦口中说出,愈发显得不祥。王久武立即感到事态不妙,而搭档的下一句话,让他当机立断踹开了屋门: “还很新鲜。” ——想也知道不是指食物。 作者有话说: 一定是因为上章小江嘴太碎,耗尽了我的文力,才导致这一章拖了这么久(指) 开玩笑的,其实是这周不在状态,有些因为工作上的事烦心! 如果长佩也跟b博一样整个作者动态,大概我的空间就会变成社畜吐槽bot吧hhh 本来觉得这一卷节奏有些拖沓,不过仔细一想,第一卷是在第8章发现了第三个死者,似乎也差不了太多! 不同的是,第一卷第8章有老贯,第二卷第9章木的老贯,老贯只存在于背景音里。 顺便,老贯是有个闺女的单亲爸爸,看老王这样儿,何尝不是个带着大龄儿童的单亲妈妈呢! 第34章 卧房 称不上玄关的地方散放了几双高跟鞋,式样俗气,西歪东倒。 王久武抬脚跨过它们,迎面便是无甚遮拦的客厅,廉价芳香剂的浓烈香精味扑鼻而来,饶是嗅觉因先前恶臭暂时麻痹的青年也被呛得直咳。跟在他身后的阴阑煦更是几近窒息,立起外套领子,宁愿将口鼻埋进那股阴沟味儿里。 客厅装修简陋,没有电视,没有茶几,甚至没有几把椅子,只有一张双人沙发勉强像样。因为没有阳台,靠墙处拉起了一根铁丝,王久武注意到上面正挂着等待阴干的衣物,颜色浮夸的女式内衣毫不讲究地和长短丝袜晾在一起,招摇得宛如某种招牌。 余光瞥到墙角丢着几个已经撕开的粉色小方块,青年认出那是安全套的包装,多少猜出了屋主的职业。 然而到现在都还没看到屋主的身影。 好在需要搜索的房间不多,棚户区的住宅楼中厨房与厕所均为公用,因此这间公寓除客厅外只有一间卧室,如果屋主在家的话,想必定是在卧室里。 ——就在卧室里! 此刻连王久武也从芳香剂味中嗅出了一丝血气,正是由卧室传来。 卧室木门紧闭,不过没有反锁。基金会顾问取出手套戴好,小心地拧开了房门,血腥锈气陡然浓烈,一时阻止了他准备踏入房内的动作。 里面陈设简单,一张与房间面积绝不应称的大床,醒目地摆放在正中央。 被子与衣物丢在床下,赤裸的屋主正在床上。 但不是什么与其特殊职业相符的香艳画面。朝着房门的方向,一个女人坐在床上,双臂伸展,上身诡异地僵直前倾,脖颈无力,深深低垂着头,长长的头发由此耷落在直直向前伸出的两腿之上,从站在门口的王久武的角度来看,如同是一个生了四肢的脏拖把。 她不可能还活着了。女人身下的床垫吸饱了鲜血,原本半白不黄的颜色被浓稠猩红灌满,漫出了一片腥甜液体,甚至还在地板上滴落几滴,溅成毛刺的星点。 褐眼的青年一声叹息,不过并不是在惋惜一条生命的逝去,只是遗憾没能早来一步将行凶者当场抓获——如阴阑煦所言,尸体非常“新鲜”。 他掏出手机,给郑彬去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 然而虽说王久武为了修复同郑彬的关系,眼下正在配合查案,但他还是出于“职业习惯”,决定趁警方尚未到场的时机,自己先行搜集一些线索。 于是王久武换了一副棉纱手套,上前查看尸体状况。 屋主双臂及上身被用麻绳绑在了铁艺床头上,皮肤留下道道紫褐淤痕。不知是本就捆得不牢还是拼死挣扎所致,绳子此时有所松脱,加之女尸已出现尸僵,所以形成一个上身前倾的趋势,那诡异坐姿既是由此而来。 除此之外,女尸体表肉眼可见遍布伤口,基金会顾问扫视一圈,粗略分辨出了割伤、烧伤和穿刺伤。尤其在屋主的双臂,大片火焰烫烙的痕迹相当扎眼,焦黑皮肉绽开,原本娇嫩的组织与铁架粘连,离近观察的王久武仿佛还能闻到当时炙烤的气味。 同之前发现的两具女尸一致,这间公寓的主人右小腿肌肉也被剥离,露出一截尽是细浅刀口的灰白腿骨。不过王久武没有在关节处发现深重的砍伤,看来行凶者如此丧心病狂的一番举动,不为分尸,目的就只是折磨他的受害者。 这个时候阴阑煦走了过来,将女尸披垂的长发向后拢起,松松地挽了个结。 这个场景十足的诡异恐怖,但在王久武的视角观看,搭档的动作中仿佛透出一股温柔。 随着长发被拨开,两人得以看清女尸面部的细节。 “她没化妆,左右面颊分别被人用针刺了两个字,‘婊子’。” 灰眸的年轻人向女尸微微俯身,端详之后如实描述。 联想到覆盖窨井女尸全身的黑色小点,王久武两相对比,发现那原来都是针孔,不由感到一阵恶寒。 除了针刺的大字,女尸脸上最为醒目的便是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透明胶带。她的口鼻被用胶带封死,从唇间漏出几丝织物纤维,似乎是抹布碎片。 “虽然这么做确实可以避免惨叫招来外人,但受害者在被折磨的过程中会提前窒息而死,对于一个变态狂来说,没有比这更扫兴的事了,”王久武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分析道,“显然我们要找的这个凶手不够专业,如果是我,只会破坏声带。” “别太严苛,”阴阑煦冷笑一声,“这家伙做了足够有趣的事,以我来看,还算及格。” 他让开了身,方便王久武能更清楚地看到尸体的情况。 “多可爱啊。”灰眸的年轻人难得夸赞。 ——那对丰满的乳房不再拥有美感,乳头不翼而飞,两只手掌大小的泰迪熊分别被塞在豁开的伤口中,只露出毛绒绒的熊头,用纽扣缝成的双眼向外张望这个世界。 …… 等到现勘人员进驻的时候,王久武早已将一切恢复原状,假装自己也是刚发现这个现场。 史明和关大海二话不说扎进了卧室,郑彬则带队暂先守在门外。他夹着一颗没有点燃的烟,来回看了王久武几眼,开口道: “王顾问,我也不是怀疑你,但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你又‘凑巧’发现了一具遇害不久的尸体?” “这次是我搭档先发现的。”虽然上次其实也是阴阑煦先发现的。 “你俩不是一起行动的?”郑彬干吸了一口烟,“阴顾问是怎么发现的?” 王久武心说我还想知道呢。 和小竹林那次一样,年轻人对自己会知道这里有一具尸体的原因缄口不言,不是甩脸色就是冷言威胁。基金会顾问又不能把自己掌握的那套审讯技巧运用到搭档身上,只能无奈由他。 当然,作为正式成员,青年对阴阑煦这种被强行收编的人,是有一定“处置权”的。然而他断不想诉诸武力——在为阴阑煦换洗上药的那些天里,对方下身因强暴造成的伤口触目惊心,令青年决心即便没有基金会下的“保护令”,他也不能再让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多添一道裂痕。 王久武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搭档与这两起命案均无干系。刚发育完全的雄性与置身污秽的雌性,两个都不是这人会用以果腹的猎食目标;而单纯取乐的话,他也不会挑完全陌生的人下手。以595权限所能查阅到的档案来看,“carnivore”像一只稳坐蛛网中心的蜘蛛,只有当蚊虫冲撞了蛛网而被蛛丝牢牢缠住时,他才会信步过去,注入毒素。 看来,只能期望有朝一日这人能心血来潮,自己开口坦白。 在青年分神思及自己搭档的时候,郑彬往旁边闪出一小步,打量了一番把自己缩在王久武影子里的阴阑煦,挠了挠脸颊,嘀咕一句“不像啊”,最后还是对王久武说道: “那什么,王顾问,最近东埠扫黄,叫你同事克制一下,别被抓了。” ——他似乎误会阴阑煦是来寻花问柳,才巧合发现了受害者。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饶是王久武也要笑出来了。 灰眸的年轻人不悦地避过脸去,然而他又提供不出更合理的解释,只得默认。 “师父,”顾怀天这时领着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刚才她一直在警戒带外张望,我就把人带过来了。” 那个女人有些惶恐,低着头站在实习警察身后,除了说自己叫吴茉莉外,讷讷不发一语。 郑彬询问她:“同志,你是有什么线索要提供吗?” “我……”吴茉莉十分紧张,声音很小,“我原先借、借住在这里。” 郑彬挑了下眉,心中猜得一二,于是顺嘴宽慰了一句,“扫黄的事归治安大队,我们是一队的,有什么话你就放心说,至于你是做什么的,我们不管。” “不是的!”女人突然提高了音调,“我才不做那个!” 王久武在旁一直默默观察着吴茉莉:她大概三十出头,还很年轻,却穿着一身快要洗褪色的旧衣服,似乎经济状况不甚理想;然而衣裳旧归旧,倒很素雅整洁,她那一头长发也仔细盘成了发髻,显得整个人利落清爽,眼神气质十分干净,确实不像在做皮肉生意。 郑彬也看出了这一点,向她道歉,然后再次询问究竟有没有线索提供。吴茉莉稳了稳心绪,开口讲道: “这间公寓是我远房表姐吴丽娜的。几年前我丈夫去世,叔子把我赶了出来,我无处可去,只能带着闺女来投靠丽娜。但丽娜居然在做那么不害臊的事,还想拉我入行,所以我没住多久,就用打零工攒的钱另租了屋子,搬了出去。” 她说这句话时,下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就算生活窘迫,她依然珍留着与亡夫相爱的信物。 郑彬若有所思,继续问她,“你一直住在棚户区吗,认不认识一个叫洪招娣的女人?” 顾怀天接着向吴茉莉展示了洪招娣的证件照。 吴茉莉对这个名字没多少印象,但认出了那张脸,“我不认识,但我见过,这个女人为了抢生意来丽娜这儿闹过,还是我把人劝出去的。” “那你曾见过这种东西吗?” 看着证物袋里装着的毛绒熊仔,吴茉莉皱眉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谢谢配合,同志,”郑彬同她握了下手,“不过待会儿可能得麻烦你跟我们来一趟,仍有些细节需要向你核实。” ——水库女尸也是性工作者吗? 不管怎样,案情总算有了些眉目。 王久武轻拈下巴,陷入思索,逐渐形成了一个猜测。 第29章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我在半夜写的,嗬你们可以想象一下那我得有多害怕—— 不过我不是很害怕,毕竟是自己写的,我脑子里想的主要是怎么遣词造句。 还是那句话,别细琢磨,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行了。 写与案子相关的情节对我来说是最简单最愉快的,一直码字一直爽。 可是正攻老贯什么时候才能出场呢,愁死我了,老贯真是职业受限,他要是一队长,这会儿估计都在和老王抽事后烟了。 我要不要把这篇文转去无cp,just kidding,还是有cp的。 唉我也不指望能有什么收藏和评论了,写文就为图一乐嘛,自己开心最重要! 第35章 专案组(上) 当天晚上,王久武收到了顾怀天发来的一条短信: “王顾问,明天上午九点一队召开专案组成立会,同步梳理案情线索,地点在警局三楼西会议室,请您列席。” 于是第二天王久武早早赶到了警局,不过他进会议室的时候,史明和关大海已经在座位上聊了半天。这两人同王久武打了声招呼,史明便拉着关大海,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就是不合理,对不对?关哥,水库那次又不是咱俩去的,怎么定下来并案侦查后,偏偏是把咱俩编进了专案组?” “也没什么问题吧,”关大海劝了一句,“目前三起命案,后两起都是咱们看的现场,横竖是工作需要,服从安排就是了。” ——见他们无暇关注自己这边,基金会顾问便借放下纸笔的动作为掩护,从衣领内侧揩出一片“箔片”贴到会议桌底部,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痕检员自然是没看到王久武的小动作,还在那儿自顾自抱怨: “但我这周本来是打算休假去漫展的,服装和道具都准备好了,为了场拍还专门买了新相机,真是——” 他话还没说完,头上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所以你们梁主任不打算放你去,”郑彬把用来拍头的那沓材料丢在了史明面前,“收收心,先干好本职工作,再去二次元。” 昨晚熬了一夜,郑彬现在满眼血丝胡子拉碴,边教训痕检员边打了声呵欠。随后他振作精神,环顾会议室一圈,问道: “检方代表怎么不在?检察院说他们这次还得提前介入,人呢?” ——检方代表?王久武心念一动,不由开始期待。 外号是“大何”的那个高壮警察看了眼手机,“郑队,路上堵车,检方代表说可能晚到。” “那不等了,”郑彬在会议桌上首坐下,“咱们先开始。” 大屏幕应声亮起,放出目前三起命案受害者的资料: 【洪招娣,女,三十二岁,死亡时间七天之前,残尸发现于鱼岭水库; 齐艳,女,二十八岁,死亡时间四天之前,遗体发现于棚户区某处窨井; 吴丽娜,女,三十一岁,死亡时间一天之前,遗体发现于棚户区某间公寓; ……】 三名受害者的照片附在其后,除了证件照外,幻灯片中的女子无一不是妆容俗艳、衣着暴露,暗示她们有一份共同“职业”:站街女。 而且是在棚户区活动的最低级“流莺”。在那片堪称法外之地的肮脏污处苟且为生,非命横死几乎是卖笑女注定的结局,相比起因惨死而引起警方注意的这三例,还不知有多少女人已无声无息地消失,只待有一日被发现于巷尾的垃圾桶边,贴上个意外死亡的标签。 资料里提及先前洪招娣失踪时,报案人正是曾与她起过争执的吴丽娜——除了他们自己,还有谁会关心他们中有人被黑暗吞噬?势同水火的同时抱团取暖,最终却都难逃殒命,王久武望着那短短一行铅字,心中虽无甚同情,但也难免暗生感慨。 警察们则似乎已习惯类似的情节,表情平静地听取法医汇报: “尸检结果显示,除吴丽娜死于机械性窒息外,其余二人死亡原因皆为严重失血。三人生前均遭受严重暴力侵害,尸表伤口包括且不限于割伤、烧伤、针扎与穿刺伤,但无性侵迹象。三人胃内容物中均检出酒水与安眠药成分,无其它有毒物质。此外,三人遗体中均被放入毛绒玩偶,数量分别为一只、两只与三只。” 六只小熊仔被封在证物袋里,在会议桌中央排成一列,睁着由黑珠、纽扣等廉价材料缝成的眼睛,好奇地打量面前这些身穿制服的叔叔。 “玩偶都没有商标,我们也已经摸排过,市面上并没有这种毛绒熊仔出售,应该是凶手自己手工缝制。”年轻警察小亓介绍道。 “我看也是,”史明伸手捞了一只熊仔过来,嫌弃地打量着,“缝得也太次了,四条腿都不一样粗,丑兮兮的,谁会花钱买这个,就是想卖也卖不出去。” 如他所言,六只毛绒熊仔做工极其粗劣,甚至有一只的肚皮还开了线,露出里面填塞的已发霉的棉花,质量着实不像是正规商品。 然而不知怎的,王久武越看越觉得曾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玩偶。不过大概只是在偶然的一瞥中留下了印象,因为无论他怎么回想,脑海里就是没有个清晰的记忆。 “小史,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郑彬询问,顺便从那人手中拿走熊仔放了回去。 “水库现场我没什么可说的。发现齐艳尸体的窨井并非第一现场,死者是顺水流被冲下,卡在了这处淤积点,恰好被市政施工队发现。尽管我向上溯源,找到了凶手抛尸的那口窨井,可毕竟过了这么多天,井口已不剩可供鉴定的痕迹。” 痕检员瞬间进入工作状态,边汇报边用遥控器配合切换幻灯片: “至于公寓现场,这是目前留存物证最多的地方。现场全域被大量喷洒芳香剂,怀疑是凶手为掩盖尸臭与血气所做;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喷罐,但罐体没有指纹,凶手应该戴了手套。此外,客厅沙发底下发现一只杯子,杯口附近有液体洒落,杯壁残留液体经化验为酒与安眠药混合物;结合关哥在死者胃内容物中的发现,我推测吴丽娜生前曾坐在沙发上与凶手饮酒,酒中被下了安眠药,药效发作后,吴丽娜失去意识,这只杯子因而脱手,滚到了沙发下面——可惜的是,杯子上只检出了吴丽娜的dna。” 盛饮酒水的杯子,王久武本来以为是一只玻璃杯,然而幻灯片投映的照片里,却展示着一只蓝色卡通塑料杯。水杯的材质看起来十分廉价,印刷的图案也有些模糊不清,不过能看出是一只踩着白云的粉色独角兽,正振翅飞向延伸到图案边缘的一条彩虹。 在彩虹的末端,有段红色的弧形,似乎是桃心的一半。 “看着像是一对水杯中的一个,”郑彬抬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完整的桃心,“另一个呢?没准凶手用的就是那个杯子。” 史明摊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把现场翻遍了也没找到成对的那个水杯,恐怕是被凶手带走了。” “他带走了杯子?”郑彬皱眉。 “估计是。客厅及卧室地面都有拖洗的痕迹,凶手显然仔细打扫过现场,那按理说把杯子也洗干净就是了,这人倒挺谨慎,直接打包带走。” “也可能除了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还有掩盖同死者关系的打算——桃心图案,八成是情侣款。” 郑彬说着微微眯了眯眼睛,“不过根据我们连夜摸排的结果,三名死者社会关系都十分复杂,尤其是这个吴丽娜,不仅男友一堆情感经历复杂,而且‘恩客’众多。那些人基本都是棚户区的居民,无正当职业、行踪不定,调查起来颇有难度。” “哦!提醒我了!” 痕检员一拍脑袋,“我在床上和枕头上提取到一些头发,看颜色和长短粗细不是同一个人的。郑哥你们调查死者关系人时,记得采个血样,我同步对比,筛出最后见到吴丽娜的那一批人,里面八成就有凶手。” “我持保留意见——我认为凶手并不在吴丽娜的情人或客人里。” 在场所有人齐齐望向那个坐在会议桌最末、突然不再沉默的青年。 王久武似乎不太习惯成为众人注意力的焦点,不过还是腰背笔挺地迎接全部疑问的目光。 控制狂人格又开始隐隐发作,郑彬眉间出现深纹,但他这次压下了暴躁情绪,问道: “王顾问,你的想法是?” “我怀疑凶手性无能。” 其他人都在东埠从警多年,立刻明白了王久武会这么说的原因。只有坐在旁边的顾怀天还没反应过来,于是身为师父的郑彬简单给他讲了几句: “往女性下体塞入异物,是典型的性羞辱手段,然而三名死者除此之外并未遭受性侵。你也是男人,你觉得是凶手这都能忍住吗?只有一种解释,那个混账不能人道——我们这里所说的性无能是狭义概念,只有挂件报废的那种——正因为仍有欲望却无法通过‘常规’方式排解,便产生了性变态心理,放在刑案中,多见于凶手实施严重且不必要的暴力侵害,借此来刺激感官。” 史明也凑热闹,提了一嘴,“还有更变态的,听说过之前的北港连环杀人案吗?那个凶手就是性无能。他纾解欲望的方式,是剥下受害女性的皮肤、制成贴身衣服穿着,所以被叫作‘人皮裁缝’。” “噫。”年轻的实习警察表情嫌恶。 “不过你的观点并不能直接排除吴丽娜的情人与客人,”郑彬接着对王久武说道,“万一有之前健康,突然不行了的——” 不等青年回答,他自己就摆了摆手,“当我没说。能做出这么严重的扭曲行为,那个混账肯定不举很久了。” 基金会顾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在此前提下,进一步分析,我认为凶手恐怕是因为这一生理残障,久而久之对女性产生了仇视心理;而卖笑女是容易接近,又容易勾起男性欲望的女性群体,因此被他选作行凶对象——作案中,他假意提出交易,并在酒水中下药,待受害者们失去反抗能力后,便进行施暴,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变态欲求。” “诶等等,”史明插了句嘴,“听你们这意思,既然凶手不举,是不是床上和枕头上的那些头发,我就没必要检测了?” “保险起见,还是麻烦你验出结果,没准其他方面用得到。” 郑彬捏了捏鼻梁,回到谈论案情的话题: “我补充一点,除了王顾问提出的那些外,凶手作案存在一定规律——”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讲话。 离门最近的大何起身开门,扭脸冲着屋里说道: “检方代表来了。” 王久武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服与发型,望向门口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社畜人写社畜文,开会是社畜工作必要环节→开会是社畜文里的必要桥段。 我朋友形容本章前后老王的表现是“开屏”hhh嗨呀,比起攻因受的美貌而倾心,我个人更喜欢受被攻的美貌俘获的桥段啦! 第36章 专案组(下) 检方代表走了进来,却是一名女检察官。 这人对于郑彬来说也是生面孔,王久武听到他“咦”了一声,“您是?贯检不来吗?” “李采,木子李,爪木采,”女检察官一句带过自我介绍,“由于贯检在东大系列案中自述存在失职行为,目前他已被调离原岗,正在接受审查;同时,我院考虑到至今为止所有受害者均为女性,特派我来负责本案侦查监督工作——有问题吗?” 她边问边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语气平静,但眼神十分锐利。 郑彬连忙回应,“当然没有,李科,幸会,我是郑彬,受代队长林深所托,负责一队具体工作。” 他说到最后两句时咬字格外清晰,特意强调了一遍。 见李采点了点头,郑彬松了口气,而后一一介绍起专案组成员和在旁列席的基金会顾问。 检方代表不是贯山屏,王久武不免有些失望,但他藏好情绪,露出谦柔微笑,和这名女检察官握了握手,同时暗暗观察起对方:李采素颜示人,留着齐耳短发,目测不超过三十岁,参加工作的时间应该不长;然而她行事作风已透出一股干练,敏锐犀利的目光也让王久武联想起贯山屏——恐怕同样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简单与专案组成员互相熟悉之后,李采检讨了一下自己开会迟到的错误,然后询问: “你们刚才进行到哪一部分了?” “我们在讨论凶手的性功能。” 郑彬扬手在史明头上又拍了一记,纠正道: “我们在分析凶手作案动机。” 女检察官皱眉,不过也没多问什么。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 “我不会干涉案件具体侦查工作,除非确有不妥之处,那时我自然会开口质询。在此之前,请你们继续刚才的讨论。” 这话郑彬可太爱听了,王久武甚至看到这个坐在会议桌上首的男人咧嘴笑了一下。不过他旋即收敛情绪,正色道: 第30章 “回到之前中断的地方,相信你们也已经看出来了,凶手的作案时间相当规律。” ——三名死者分别遇害于七天、四天和一天之前,每两起命案间隔两天。 “呦,这畜生有发情期?”小史环抱双臂,打了个哈哈。 “严肃点儿,”郑彬低斥了他一句,“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凶手继续保持这个作案规律,那么他下一次动手的时间预计就是后天。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拿出一个方案,尽最大可能阻止他再度杀人。” “怎么做?”大何跟着问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协调辖区派出所抽调人手,去棚户区来个大搜查,尽快揪出可疑分子?” “太不现实了,”他的搭档小亓直接否定,“棚户区看着地方小,塞的人可不少,更别说还有居无定所的黑户,挨家挨户核对,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王久武此时也再次开口: “而且我认为凶手并不是棚户区的居民,在棚户区进行搜查意义不大。” 他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用余光观察了一下郑彬的表情,然后才接着说道: “虽然我不清楚凶手带走那个杯子是何用意,但我怀疑凶手与吴丽娜之间其实根本不存在特殊关系。从抛尸鱼岭水库到弃尸棚户区窨井,再到干脆将尸体留在第一现场,可见凶手根本不担心警方会沿着死者的关系网找到自己——类比‘远抛近埋’,这个道理在座的诸位肯定都懂——倘若凶手是棚户区的居民,但凡曾被邻居看见一次他和某个受害者有过往来,这人都不至于行事如此大胆。” “你的意思是,”郑彬做了下总结,“凶手是外来者,进入棚户区随机挑选目标作案?” 王久武点头。 “那就更难办了,东埠光常住人口就近两千万,两天之内要从中筛找出凶手?还不如指望凶手现在就投案自首。” 史明举手,“我也提一条思路,查查男科医院的患者档案?” “即便加上各种限制条件,数量估计也不会少,”郑彬揉了揉眉心,“专案组的精力应该花在更可行的计划上,这个只能作为保底方案,我会安排辖区派出所的同志配合去做。” “咱不是还有别的线索嘛,”痕检员仍不死心,继续提道,“水库那个案子,郑哥你不是让图侦去查车辆踪迹了吗?他们加班这么多天,就没什么成果?” “别提了,今早出的报告,我一起发给你们了。” 王久武闻言翻开自己的那一份材料,找到了图侦出具的报告。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却只看到一个令人失望的结论。 “要不就是这个凶手没走有监控的公路,顺着山间羊肠小道开到水库,”郑彬用手中的笔轻敲桌面,“要不就是我们正面对一个具有相当反侦察意识的家伙,他有意混进真正来钓鱼的车辆之中,同进同出——诶等等!” “钓鱼?”王久武和他异口同声地说道。 褐眼的青年选择沉默,让郑彬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说到‘钓鱼’,我突然有了个新主意,诱捕。” 幻灯片从卡通塑料杯切成了棚户区鸟瞰示意图,无数缺乏规划的楼房,像一盘散沙落在这片瘠薄土地之上,将棚户区切割得七零八落。 郑彬放大了其中一处地点,那是一小片叶脉状的交通网格,当中一条小干道纵贯东西;几条狭窄支路如毛细血管般延伸而出,将附近几栋住宅楼交织在一起。 “根据我们前期调查所掌握到的情况,棚户区的失足妇女基本都在这一带拉客,其中也包括三名受害者。” 顾怀天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图上三处路口被标上了死者的姓氏,可以直观看出“洪”与“吴”的活动地盘挨在一起,而“齐”则在他们对面。 无需郑彬再作进一步详细讲解,王久武早已明白他的意思,两人的想法如出一辙: 如果凶手继续作案,势必就要来这里挑选目标;只要专案组抢在后天之前,替换掉全部站街女,到时无论凶手选择对谁下手,等待他的结果都只有束手就擒。 郑彬看向李采,见她没有对诱捕行动表示异议,便给治安支队的黄队打了个电话: “喂老黄,我老郑啊,一队现在手头有个案子,需要你们帮个忙,方便吗?正好你们现在组织扫黄,先去趟棚户区行吗,我待会儿发给你具体位置,最好在今晚之前把那里的失足妇女都控制起来拘留几天——对,行动时尽量别大张旗鼓,麻烦了。” “可师父,”顾怀天在他挂断电话后问了一句,“咱们一队都是男人啊?” “我能没想到吗,”郑彬已经在拨出第二个号码,“我找二队借些援兵。” 基金会顾问看过东埠警局的“三定方案”,记得刑侦二队是为侦破侵害女性权益的案件而专门设置的“娘子军”,队员清一水儿的女刑警。除此之外,王久武还曾从林深那里听过一条八卦:二队长叶子卿曾与郑彬交往过一段时间。 那边郑彬已经给自己前女友去过了电话,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二队手头攒了几个案子,叶队说顶多只能‘借’给咱们两个女警……也罢,我再去户籍、法制和出入境问问,不过算日子马上到东埠冬节庙会,局里每个人头上都压着任务,这些地方也够呛能多匀出几个人。” “从派出所借人?”小亓提议道。 “不,”郑彬听着手机里的动静,摇了摇头,“倒不是不相信我们的同志,但知情的人越少、人员范围越小,行动提前泄露的可能性就越低。” 最后专案组共请到了六个援兵。然而从示意图来看,就算每位“演员”的“舞台”范围放到最大,也还缺一个人才能覆盖整片区域。 “哪怕多缺几个呢,咱们好有动力另想他法,”郑彬自嘲耸肩,“不多不少就缺一个,可太难受了,这种行动又必须缜密不留监视死角,否则一旦让凶手脱逃便会就此打草惊蛇,再想堵他就更难了。” 史明再次举手:“郑哥,做事思维不要太局限,站街女也不一定非得是女人。” “‘反串’?你看我们一队这些大小伙子,一个赛一个高一个赛一个壮,你说谁合适?” 郑彬挨个看过自己的这些徒弟,而后视线落在了坐在会议桌最末的王久武身上,随口揶揄了一句: “王顾问,你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有警方不方便出面的场合、尽管联系你即可,但我琢磨将近一米九的‘肌肉姑娘’未免过于突出,这次你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你那个搭档倒是形体纤瘦,可惜也太高了。” 青年赔笑,心说最大的困难可不是阴阑煦那超过一米八的身高,而是根本请不动他。 “我可以顶上。”李采出声说了一句。 “不行,李检你没有一线经验,出了事我们担待不起。” 郑彬接着询问关大海,“老关,你们刑技最近捯得开手吗?能不能帮我问梁主任借些人?” “不必这么麻烦!”一旁痕检员拍案而起,“就我吧!” 郑彬没理他,还在和法医交谈,“娟子不太忙吧?我听说她是警校出身,你是她师父,你觉得这姑娘够机灵吗?” “郑哥,娟子还在见习,”史明嚷嚷道,“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梁主任非得活撕了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难道借你就没事?你要有个好歹,梁主任照样活撕了我。” “这不就是我的优势?相比起姑娘们,我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 史明边说边站起身,走到郑彬面前转了一圈: “而且你看我这小身板儿,扮上后绝对以假乱真;你再看这一屋子猛男,哪个穿裙子上街不会被围观?” 这话郑彬倒是没法反驳。史明是南方人,一米七出头不高不矮,骨架纤细,一张娃娃脸线条柔和,也不像在座其他人那样肌肉虬结,本身又是专案组成员,真要论起“反串上场”,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行吧,你们有意见吗?没意见的话,如果真借不到人,就让小史上了。” 在座无人反对,不过顾怀天多看了史明几眼,眼神里隐隐担忧。 “那会议就先开到这儿。大何,你今晚跟着治安支队行动以防万一,出问题立刻联系我;阿天,你负责联络被选中的女警,连小史一起拉个小群;其他人更换便装,跟我去棚户区熟悉地形,确定最佳布控点和设卡路线——好了,都行动起来,时间不等人。” 郑彬说完刚要起身,突然又想到了一点: “史明,我再强调一遍,这可是件非常严肃的事。你老实交代,你该不会是因为买了衣服却没法去漫展,所以找个正当理由快乐女装吧?” “怎么可能呢,我是为了工作才甘愿作此重大牺牲。” 痕检员一脸正经。他的搭档法医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收拾起两人的东西。 会议到此结束,鉴于郑彬对他没作安排,褐眼的青年想了想,决定待会儿跟着专案组去一趟棚户区。这次有他同行,想必就不会再有瘾君子瞄准便衣警察“拦路抢劫”。 作者有话说: 你以为是老贯,其实是我李采哒!(dio脸) 当然,我完全可以把这次的检方代表也设为老贯,让他和老王再跟上一卷一样单独行动几次来培养感情——为什么没这么做呢?因为我觉得受害者均为女性的案子,应当有女性参与侦破。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把刑侦二队设定为全部由女刑警组成、专门侦破侵害女性权益刑事案件的“娘子军”。很多女性受害者,尤其是性侵受害者,会在与异性办案者接触的过程中遭受精神上的“二次伤害”——即使办案者绝无恶意。 我知道这只是本网络小说,态度不必那么严肃,但我依旧想在其中展露一些“美好”的“理想化”的内容。 哎呀,一不小心说得太多了,见谅见谅。 回归小说,老贯迟迟不登场,是在蓄力啦! 第37章 诱捕(上) 当晚从棚户区顺利返回后,郑彬决定趁热打铁,连夜加班细化布控方案。王久武有些设点建议想提,于是他跟在郑彬身后,一起回到一队办公室。 然后两个大男人便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一个衣着暴露、浓妆覆面的“妖艳”女子,正风情万种地靠坐在沙发上,朝他们勾了勾手指。 这幅画面的冲击力实在太强,基金会顾问足足过了十秒钟,才透过那层厚如锅底的脂粉,认出了痕检员的娃娃脸。 郑彬揉了揉被辣到的双眼,直白发言: “你这是一头扎进了面缸,然后又去动物园偷来猴腚安在了自己脸上?” “太过分了,郑哥!” 史明呼地坐直,身子转向王久武,“王顾问,有他说得那么夸张吗?” 看着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王久武其实也很想吐槽,但昼光基金会要求所有顾问对外必须始终保持良好形象,于是他强行咽下所有冒犯的评价,绷着脸上的表情,露出一个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觉得这个妆很……不是很适合您。” “不能吧,”痕检员从镶满水钻的手包里掏出了一面小镜子,左右照了照,“我觉得还挺好看的诶。” “就这样吧,反正你也是来凑数的,”郑彬一阵头痛,“不过到时候你必须找个帽子扇子之类的挡着脸,千万别把凶手吓跑。” 史明听完翻了个白眼。 “也没那么无可救药,”王久武忽然说道,“史警官,您有带化妆包吗?您同意的话,我可以尝试改进一下您的妆面。” “哎,你会化妆?” “嗯,在基金会学到了不少技能,”青年点头,“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到,多懂一些总没错。” 话虽这么说,史明还是不太相信眼前这个魁梧精悍的青年知道怎么化妆,将信将疑地把化妆包递给了王久武。 郑彬也不信,他不想再伤害自己的眼睛,立刻背过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区,边走边摆手,“你们慢慢折腾,化好了也别叫我。” 王久武在史明身旁坐下,开始用卸妆湿巾帮他拭去多余的脂粉: “粉底液最好还是根据自己的肤色来挑选,并不是色号越白越好。腮红也不是直接在颧骨上画两团红晕就行,不同的脸型有不同的画法,比如您是鹅蛋脸,只需在笑肌上淡淡扫一层即可。” “嘿呀,”史明诧异道,“听你这意思,你真的会啊?” 青年笑了笑,取过刷子在自己的手背试好眼影颜色,然后让史明闭上双眼。史明一开始还很紧张,生怕被化妆刷戳到眼睛,但最后只感觉到刷毛细软,在自己眼皮上轻轻拂过。 画眼线的时候,因为很不适应笔头的触感,史明忍不住不停眨眼。青年只好坐得更近了些,身上淡淡皂香传来,清爽干净。 还挺享受,痕检员体验着这人细致耐心的化妆服务,心中暗想。 “可以了。”替他搽完口红后,王久武说道。 史明这才睁开自己的眼睛,同那双褐色眼眸视线相对。他看到基金会顾问弯起唇角,似乎是对成果感到满意,于是连忙摸过一旁的小镜子,看向镜中的自己—— 第31章 “哇塞!” 史明扭头就冲郑彬喊: “郑哥!郑哥!你抬头看我啊!” 被叫到的人正在画后天设点布控的草图,手中铅笔顿时在纸上戳出个洞。 史明兴奋的叫嚷令郑彬太阳穴一阵胀痛,他下意识就要从兜里往外掏烟: “我不是说过,你们自己折腾,别来烦——” 他准备点烟的手停住了。 三秒之后,这个男人喃喃了一句,“……好看。” 随后郑彬甚至起身离开办公桌,专门走到近前细细打量重新妆扮后的史明:原先胡乱涂抹的脂粉口红这回浓淡适宜,衬得这南方后生的肤色愈加白皙;那张娃娃脸今晚粉黛略施一二,竟就此显露出几分娇俏可爱。 此刻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姑娘眉目含春,端的是桃容粉面、朱唇杏眼,只要不张嘴说话,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个天天奔走于凶案现场的男痕检。 “大饱眼福了吧郑哥,我就说我很好看嘛。”史明得意一笑。 痕检员在专案组成立会上没吹牛,他扮上后确实足可“以假乱真”。 不过也得看是谁来帮他扮。 “绝了,王顾问,”郑彬啧啧称赞,“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王久武正在专心打理史明那顶有些糟乱毛躁的假发,只回了一句“主要是史警官底子好。” 然后他收拾好化妆包,低头擦掉了手背上沾染的眼影,这才抬眼看向郑彬。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史明在旁陪衬,郑彬总觉得基金会顾问身上也沾了些胭脂粉气,尤其这人右眼下的那粒泪痣,平日里看着不甚明显,现在却仿佛别有一番风情。 郑彬莫名看得心里一颤,立刻轻咳一声,将注意力转向痕检员: “但你这身衣服不行,太二次元了,除了网上的福利姬拍照用以外,就是站街女也不会穿粉红兔女郎装拉客。说多少遍了,我们不是去逛漫展,你明天找人借些合适的衣服。” “郑哥啊郑哥,”史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看不出来,你也很懂嘛。” “我不懂,只是以前一个案子的受害者是干这个的,所以我了解过一点儿背景知识,”郑彬直摆手,“行了,我还得连夜赶出行动方案,你俩该干嘛干嘛去吧,不送。” 史明一甩头上的假兔耳,拒绝了王久武帮他卸妆的好意,潇洒而去。褐眼的青年简单提了下自己的建议,接着便也起身道别。 郑彬望着那两人的背影,特别是带坨兔尾巴的那个,点上颗烟狠吸了一口,暗中祈祷后天的行动不要出什么幺蛾。 …… 事实证明郑彬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一天后,预计凶手再次作案当日凌晨,专案组偕同女警援兵,借着熹微晨光的掩护悄悄潜入棚户区,进驻提前设好的行动指挥部。 许是因为头一回参与一线抓捕行动,痕检员的兴奋劲直到今天也没消散多少。其他人都在做准备工作,只有他正强行揽着顾怀天的肩膀,不断变换角度咔咔自拍留念。 “天仔,你说实话,明哥我是不是特别好看?是不是今晚最漂亮的?” 短皮裙搭露脐衫,史明脚蹬一双尖头高跟靴,“要风度不要温度”,在这深秋时节坚持只穿一条黑色薄丝袜。为了应衬他这一身颇显风尘的装束,王久武今天给史明化妆时用色泼辣大胆,硬是将那一张娃娃脸改造得妩媚妖冶。酒红色的长发从痕检员肩头披拂而下,顾盼之间,分外撩人。 年轻的实习警察被在脸颊亲了一口,登时满脸涨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彬过来帮自己徒弟解围,一把将兴致正浓的史明拎到一边: “你还真当来逛漫展出cos?小史,我可警告你,现在是在执行抓捕任务,如果因为你出了什么差错,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不能够,郑哥,咱俩同事都快十年了,你还不知道我嘛,”痕检员接过无线耳麦塞入耳中,仔细用假发遮好,“平时玩归玩闹归闹,真工作起来,我哪回不比谁都上心?你就放心吧,保证完美完成任务。” “你最好说到做到,”郑彬走开前瞪了他一眼,“还有,阿天也是第一次参与诱捕行动,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锻炼机会,别再烦他,听见了吗!” “好,好,都听你的。”史明吐了吐舌头。 在郑彬教训史明的时候,王久武借来螺丝刀,正在给每架望远镜改装遮光盖。虽说诱捕行动会在夜间展开,但他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应该做些什么来降低镜头意外反光的风险。 而且除此之外青年实在无事可做,只能以此打发时间——毕竟他身上还贴着“局外人”的标签。郑彬一开始甚至都没准备带他过来,王久武好几次假装无意地露出自己左臂上的纱布,才最终让那个男人松口同意带他同行。 设备全部调试完毕之后,专案组和援兵聚在一起,从头确认了一遍行动方案,接着便兵分几路,依次转移进各自的监控点,静待行动时刻的到来。 因为实在不放心史明,郑彬就把他划进了自己和顾怀天这组,再捎带上一个基金会顾问。他们的布控点设在某栋住宅楼二层的一间公寓,事先已托人打点屋主出门住三天酒店,因此可以放心行动,不必担心有人干扰。 将此间公寓作为本次行动总指挥部,是王久武提出的建议。这栋住宅楼视野良好,从二层高度的窗户向外望去,便可将每个路口的情况收入眼中。至于他为什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几天前王久武就是在这里,监视着郑彬进入棚户区后的一举一动——当然,这一点郑彬永远不会知道。 蛰伏数小时后,太阳西落,棚户区的控制权开始交由黑暗接管。 郑彬探头看了眼窗外,和几个行动小组对好了表,接着一声令下: “行动!” ——夜色浸染了一方天幕,与往日相比,棚户区今晚没什么不同。打零工糊口的居民还没到家,这条小干道却已热闹非凡,几个路口落满莺莺燕燕,朝往来走动的男人抛着媚眼。 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今晚出来活动的站街女都不是熟脸,身材似乎也比之前那些面带病容的女人健美许多。好在没人会在意这么多,流莺流莺,流水飞莺,总有人走,总有人来,“恩客”们也乐得图个新鲜。 棚户区今晚没什么不同。 不过是有一张无形的法网铺展开来。 警方已经抛下娇艳动人的“鱼饵”,只等某条恶鱼咬钩。 作者有话说: 我不指望这一章能改变读者对老王的印象,“王久武”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接地气粗糙硬汉。595,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会起名! 但我觉得这一章应该能改变读者对小史的印象hhh 是谁!让本文两大猛男老王和郑队!都闻风丧胆! 是他!东埠警局唯一指定靓仔!老二刺猿史萌萌! - 榜单任务完成啦,我手头也没存稿了,上周带我家猫看了好几天病。 攒攒稿子,准备申下星期的榜,中间时间跨度可能会比较大,诸位多担待! 第38章 诱捕(下) 入夜渐深,路口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灯光为夜色平添几分暧昧旖旎,陆续也开始有男人找上“站街女”询价交易。 女郎们含笑应允,将他们引往背街暗处,接着便瞬间褪去柔媚外衣,一记擒拿将人掼翻在地。紧跟着又扑过来几个便衣青年,捂嘴蒙眼,把男人们押进分设在民居中的布控点。 然而经仔细查问,这帮男人都是些普通嫖客,对棚户区所发生的命案并不知情,最后只能统统移送治安支队了事。 事态发展显然不像专案组预想得那么顺利。 “一晚上下来别的没干,抓嫖抓了一片,”听完无线电里各组发来的汇报,郑彬小声念叨了一句,“光给老黄还人情去了,我们要抓的人呢?这都几点了,那孙子怎么还不出现?” 王久武低头看了眼腕表,差三分到半夜十一时整,再过一个小时,预计凶手再度作案的日期就会成为一页废日历,但直到现在仍没有可疑分子出现。 难道这次预判失误?青年皱眉,莫非之前的作案间隔只是巧合? 跟他们一组的史明最先沉不住气。十一时一刻,史明开了无线电诉苦: “郑哥,我好冷,脚也好痛,高跟鞋真不是人穿的。” “女同志们都没抱怨,你叽歪什么,”郑彬没好气地说道,“自己揽的差事,乖乖受着。” “她们好歹还有几次活动身体的机会,我可是原地傻站了一夜,”痕检员直叫屈,“这帮臭男人什么审美啊,放着这么如花似玉一小姑娘在那儿忍饥受冻,怎么没有过来问价好让我收拾一顿的?” 顾怀天开麦安慰了他一句,“明哥,再忍忍,也许目标很快就出现了。” “打住,”郑彬喝止,“任务期间,禁止闲聊!” 史明委屈地嘟囔了几句,然后安静了下来。 郑彬走到窗边,从给望远镜留出的窗帘缝隙望出去,肉眼可见这人已经违抗命令开始在路口左右踱步,搓着胳膊试图让身体暖和起来。本次行动的总指挥在心里大骂出声,直恨史明不争气,同时却也不免心疼起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被痕检员这番抱怨一闹,其他人也有些意志动摇。顾怀天虽还紧盯着望远镜,但也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师父,这次行动大概持续到几点?一直干等下去,不是个事儿啊。” “闭嘴,我没教过你打退堂鼓,”郑彬同样烦闷,呵斥了自己徒弟一顿,“等到应该收队的时候,我自然就会——” 然而,就好像老天爷都等得不耐烦了一样,郑彬这句话还没说完,几声闷雷突然滚过天际,一道霹雳刹那间映得室内亮如白昼,窗玻璃上登时溅了水滴。 “哇啊!下雨了!好大的雨!”无线电中史明惊叫了一句。 雨势来得相当迅急,仿佛也在催着他们快走,不到五秒就挂起铅灰的雨幕,望远镜的视区只剩一片模糊。眨眼之间,棚户区里除了专案组一行,再不见其他人在外活动的踪影。 想也知道他们要“钓”的人这下更不会出现了。 “什么鬼天气,快冬天了还下雷雨,”郑彬黑着张脸,“看到没有,现在就是我刚才说的应该收队的时候。” 他拿起对讲机,“行动中止。诸位辛苦,先就近撤回各布控点休息,雨停后在行动指挥部集合。” “01收到。” “02收到。” “03收到。” “04收到。” “05收到。” “06收到。” “07”是这次来凑数的史明。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回复,郑彬再次通过无线电呼叫: “07,收到请回复,重复,07,收到请回复。” 无线电中一片静默。 “妈的臭小子,怕不是擅自退了频道。” 郑彬关了对讲机,扭头朝公寓门的方向瞪了一眼,“指令执行成这样,等小史待会儿上来,我非捶他一顿不可!” 然而楼梯间迟迟未有脚步声传来。 王久武感觉不妙,撩开窗帘四下望去,但见窗外夜雨纷纷,路灯熏染一角暖黄,唯独不见路口那个衣着单薄的身影。 “郑队,”他连忙叫来郑彬,“史警官不见了。” “怎么可能!” 【倾城】 第32章 郑彬三两步抢到近前,探身一看,表情瞬间凝重,接着立刻转向了顾怀天: “阿天,我不是叫你一直守着望远镜吗,小史离开路口时为何不汇报!” “我、我刚才还看见明哥站在那儿……” “我问的是这个吗?他之后往哪儿去了,你到底有没有看到!” 实习警察被师父突然严厉的言辞吓得一抖,头都忘了怎么摇。 王久武这个时候柔声问了一句,“顾警官,请问你大概是在什么时候移开了视线?” “大概,大概就是刚才打雷闪电的时候,”顾怀天下意识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望远镜里闪光太强,所以我闭了下眼,然后听到师父说要收队,我就没再盯着望远镜了。” “那史警官一定没走太远,”青年亮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表,“刚才落雷后我有留意时间,距现在也就一分多钟,外面又下着大雨,史警官恐怕就在附近。” 为了求证,王久武再次观察周围的环境: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史明之前负责站守的路口,那里现在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放眼四望,此处正是离他最近的建筑,快跑起来不消几秒即可进入楼中。 “结合史警官最后在无线电里的惊叫,我推测他应该是下意识想寻找地方避雨,于是离开了路口,”基金会顾问简单分析道,“在那种情况下,没必要舍近求远去小路对面的住宅楼下面,他应该还是往这边来了,而我们之所以一直看不到他——” 他指了指由一楼延伸出的那个小平台。 “看那儿,它是我们从二楼俯瞰时最大的视觉盲区,也是躲雨的好去处。我怀疑史警官现在正在小平台下避雨,只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上来同我们会和——也许真的是关闭了无线电,没有听到郑队的呼叫。” “那我这就叫明哥上楼!” 顾怀天刚刚挨了顿训,急于想在师父面前重新表现,伸手就要拉开窗栓,却被郑彬一把扣住了手腕: “别喊,会引起别人注意!我去看看。” 于是郑彬让顾怀天留守指挥部,自己准备下楼把史明拎上来。 王久武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 然而两人才下到一楼,就听到左侧最边上的那间公寓里传出了模糊的叫骂声: “敢用臭手捂老子嘴!你他妈——” 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里面肯定是有事发生。王久武和郑彬对视一眼,相互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分路左右,从门两侧靠近。 楼道无灯,公寓门口的地上黑漆漆丢着一团糟乱东西。 ——是一顶酒红色假发,发丝还缠着无线耳麦。 郑彬心下一凛。青年贴上房门听了几秒,对他做了个口型,“史警官。” 门里突然传出一声男人的惨叫。 情势不等人,郑彬旋即闪身而出,一脚踹开房门,大喝道: “都不许动,警察查案!” ——屋里的人并没有因这句警告停止动作。 穿着短皮裙的“妙龄女郎”左右开弓,两手抡起高跟靴,正在暴揍一个捂着裤裆、不停翻滚的中年男人,连踢带打拳脚生风,可谓气势惊人似女武神临世,怒贯长虹如亚马逊开弓。 面对此情此景,郑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迅速打开对讲机呼叫各单位前来增援。王久武则赶紧抢上前去,从史明手里夺下那双“尖跟杀器”: “史警官,您先冷静一下!” “冷静?怎么冷静?妈的狗东西,我好好地在那儿躲雨,这孙子趁我不备捂上嘴就往屋里拖,一边拖还一边扒,分明是想猥亵强奸!” 史明又补了一脚,“敢动老子,瞎了狗眼!幸好是老子站那边,要是个姑娘,不就让你这畜生祸害了!就该剁了你那根——” “小史!”郑彬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压低声音提醒道,“执法记录仪正开着,注意点儿!” 痕检员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边,脱下已经撕烂的丝袜甩到地上,整理起身上乱得不成样的衣服。雨水和汗水弄花了精致妆容,在他眼下淌出两条“黑河”,模样实在狼狈,史明用手臂抹了一把,气恼难平。 基金会顾问递给他一张纸巾,然后帮他处理了下扭伤的脚踝。 专案组其他成员和女警援兵此时也冒雨赶了过来,他们进门就看到郑彬在搜一个男人的身,立刻拥过去给人铐上。 郑彬拿着搜出的身份证,冷冷地问了一句: “这人叫曾刚,37岁,自称是这户的房客——之前不是叫你们提前疏散居民了吗,怎么还有人在!” 小亓连忙回答,“我们敲过好几次门了,这户一直没人应,所以我们以为没人住。” 余光瞥到墙角堆积如山的空酒瓶,郑彬斥道: “没人应不代表没人在,你们起码该从窗户往里看一眼,这点儿意识都没有吗!下不为例,回去后统统交检讨!” “是……那,那这人是咱们今晚要抓的目标吗?” “现在问不出什么,等带回去——” “郑队,”王久武喊了他一声,“您看这里。” 郑彬循音望去,看到青年走到一块地砖之前蹲了下来,“砖缝颜色不一样,比其它地方的新,明显是新砌上的。” 青年接着轻轻敲了敲地砖,下面传来空洞的声响。 曾刚手被反铐着,本来垂头不说话,听到动静后立刻慌了,张口就开始喊: “你们是谁啊?想仙人跳是不是!我给钱,给钱行了吧!” 回应他的是一张怼到鼻尖上的警官证。 “阿天,”郑彬收回警官证,一扬下巴,“撬开,看看是怎么回事。” 顾怀天四处找了下,最后借来史明的高跟靴,硬是用纤细的鞋跟卡进砖缝,把地砖起了出来。他看到下面藏着的东西时心里一惊,立刻戴上手套,将东西交到郑彬手中: “师父,您看!” ——三四袋用巴掌大塑料包装着的白色粉末。 郑彬脸色为之一变,厉声喝问曾刚,“这是什么!” “药、药。” “什么药,毒品吗,是不是‘落海’!” “不不,是,是……”对方冷汗直流,慌不择言,“是‘那种’药,只是那种药!” “那种药还用藏这么严实?你当警察是傻子?”郑彬大手一挥,“带走,押回去先给他验血,收队!” …… 回程的路上,郑彬坐在副驾,终于得空好好抽了支烟。他歪了下头,看到顾怀天脸上依旧心事重重,于是问有什么问题。 “师父,我其实刚才就想问了,”年轻的实习警察手握方向盘,一路跟着前面押送曾刚的警车,“你们说的‘那种’药,到底是什么药啊?” 史明原本在后座闭目养神,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向前探身,抱着前座靠背嘿嘿一乐: “天仔,这有什么好惦记的,我来告诉你——你看,男人到了郑哥这个年纪,普遍就会‘不行’,对吧?为了让自己‘行’,有时就得寻求些外部帮助,是吧?现在你知道‘那种’药是什么药了吧?” “哦这样。”顾怀天恍然大悟。 郑彬不悦,斜眼剜了史明一眼: “你又精神了?我看你确实是缓过来劲了。拿谁举例呢臭小子?你郑哥我龙精虎猛得很,不劳费心。” “我信了,我信了。”史明讪笑。 “怎么地,”郑彬牙齿咬着烟嘴,冲他露出一个狞笑,“要不今晚你试试?” “谢邀,”史明慌忙抱拳拱手,“公务在身,恕难奉陪。” 他刚缩回后座,头上便又挨了郑彬一巴掌。 “你还想不奉陪?擅离职守的事准备就这么算了?美得你啊史小明,今晚我不会让你睡的,天亮之前写不完检讨,就给我再写一份!” “郑哥不要啊郑哥!” ——王久武上车后一直默默望向窗外。此刻他听着史明装腔作势的哀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如果我也有这么一班同事该多好,基金会顾问心想,可惜几任搭档都不爱说笑。 旋即他敛起心绪,毕竟,今晚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东埠警局唯一指定靓仔作死实录。 我还用闪暖捏了小史这身“任务装备”hhh可惜长佩没处发,只好丢在微博上了。 我的微博@尉迟净缺德,主要发一些码字相关内容,不定期掉落小段子,欢迎来找我玩。 哦对,这回在榜还有两次更新,分别在6.14、6.16,记得来看! 第39章 突审 专案组连夜突审曾刚。 郑彬安排大何小亓参与审讯,权当是对这两个徒弟的锻炼,自己带着顾怀天留在隔壁监控室观察情况。王久武继续跟他们一组,透过墙上的单面镜,默默注视着审讯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不好。 王久武眉头轻皱,觉得郑彬下了一着错棋。根据基金会发来的资料,曾刚没有固定职业,终日蒙混,偷摸拐骗无恶不作,大小罪行前科累累,挨查受审可谓家常便饭;大何小亓同伴搭档虽默契有余,但毕竟都太年轻,明显应付不来这根n进宫老油条。 果然,面对大何的质问,曾刚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为自己辩白道: “都是误会!大半夜,还雷雨,又湿又冷,我一个善人,能忍心看着姑娘家家在门口挨冻吗?可不得请她进屋暖和暖和——这该算见义勇为吧警察叔叔,不说给我个章发我个奖,怎么还给我铐来了?” 他边说边晃了晃手腕,手铐哗啦作响惹人心烦。 “史警官可不是这么说的,”小亓举了下手里的笔录本,“他指控你强行拖他进屋,意图不轨。” “有监控吗?”曾刚反问,“没监控就没证据,警察也不能张嘴瞎说啊。” “曾刚!”大何狠拍了一下桌子,“这是在警局,你少给我油腔滑调,老实交代!” 高壮刑警这一吼声势惊人,奈何审讯椅上坐着的是个“见多识广”的老油子。那人听见动静只是挪了挪屁股,斜吊一双贼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两个年轻警察: “史警官不是个男的吗?我一个男的,对另一个男的意图不轨干嘛?我说,你们史警官可是够神经过敏的,不过他能往那边想——莫非警察里也有‘那个’?” 他比了个十分粗俗的代表同性恋的手势。 大何小亓看得一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岔开话题!” “这怎么就岔开话题了?噢我的话是一面之词不可信,你们史警官那套就不是一面之词啦?”曾刚摊手,“那你看,比起我这个外人,你们肯定更相信自己同事,是吧?既然我说什么都横竖不算,还审什么,你们定啥是啥咯。” 说着曾刚就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第33章 ——隔壁房间监听的郑彬点上颗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王久武的脸色也愈发沉重。他当初是被基金会招来“干脏活”的,修习的多是拷问手段,对这种主攻心理的审讯技巧涉猎不深,但现在就连他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两个年轻警察已经被带乱阵脚,情势可谓十分不妙。 昏暗的监控室内,青年脸上光影斑驳,他隔着单面镜瞪视曾刚,开始思考该如何对付这种家伙。 审讯室那边,相比起搭档大何,小亓一般较为冷静,正尝试重整讯问节奏: “曾刚,我问你,你公寓地砖下藏着的那几袋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对方并不接茬,撇了下嘴,“我说是面粉,你们也不信呐。不是都送去化验了吗,还抽了我的血,等结果出来,是什么不就一清二楚了。到时该关关、该罚罚,我还能不配合你们工作嘛。” 郑彬啧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大何小亓,别再跟他耗,小史的事和那几包东西自有别的同志处理,直接问咱们的案子,如果不是他干的,尽早走个程序移送出去。” 两名警察通过耳麦接到指令,立刻一转话锋: “洪招娣、齐艳和吴丽娜,这三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嗐,不劳你们迂回试探,直接问我认不认识就成。” 曾刚说着就有意无意地往墙上瞄了一眼,然而从明亮的这面看不到单面镜另一侧的情况,于是他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当然认识啦,这三个是我们那边的‘熟菜’。棚户区的男人平时也吃不到什么好的,就说哪个不认识他们吧。” 大何小亓接下来又问了曾刚在三名受害者遇害当天的行踪,得到的回答不是在家睡觉,就是在家喝酒,尽是些查证麻烦且无法第一时间证伪的说辞。 不过当两人出示了装在证物袋中的毛绒熊仔时,曾刚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变。 “你认得这东西?”大何问道。 “谁不认得,山寨小泰迪熊呗——不过我在别的地方见过差不多样子的玩偶。” 王久武闻言挑了下眉。 大何追问,“在哪儿,什么地方?说具体些!” 曾刚却拿起了架子,抖着右腿,十足小人得志的嘴脸: “看得出来,警察叔叔,手头有件大案子吧?瞧今晚你们搞的阵仗就知道了。而且这破熊是重要线索,不然不至于单拎出来问,我说的没错吧?那既然我现在是能提供重要线索的知情人士,话到嘴边不能白说,是不是?不求有个悬赏奖金啥的,起码得有其它表示吧?” “曾刚,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警察不谈条件——” “小亓,别把路堵死,”郑彬再次拿起麦克风,“听完他要什么,套出话后再拒绝。” 于是小亓把话咽了回去,“行,你说吧,想要什么?” 曾刚得意一笑,露出一口烂牙: “我肯定不能跟警察叔叔们玩‘吃拿卡要’那一套,不要钱不要物,叫你们那个史警官过来,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把误会掰扯清楚。” “史警官正在工作。” “没事,我能等,反正我时间有的是。不过,我还有个补充条件——” 曾刚又看了眼单面镜,舔了舔嘴唇,淫亵地笑道,“你们史警官不能随便就来,得换回今晚那身——嘶,够浪,人也腰细屁股翘,关了灯跟小娘们儿一样用——看他气质身量,史警官是技术警吧?你们两个跟我讲讲,他到底是什么‘技术’招进来的?” “曾刚!”大何又拍桌子,“这里是警局,你放尊重点!” “哎呦我怎么不尊重了,刚进屋你们不就告诉我‘坦白从宽’,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我这就是尊重事实啊警察叔叔,你敢说你看了史警官那个打扮没起反应?” 曾刚前后晃了晃身体,开始满嘴放炮: “同事里有这么一个好货,真是艳福不浅,难怪动不动扫黄,怕是因为警察叔叔们压根用不着去别的场所消遣吧?哦我明白了,难怪史警官被其他男人碰一下,反应就那么大。” ——隔壁监控室,顾怀天把耳麦一摔,呼地一下从座位站了起来。 “顾警官,不要冲动!” 坐在旁边的王久武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顾怀天的手腕,急急说道,“曾刚在故意挑衅,他刚才看了单面镜好几眼,显然是知道后面有人,就猜测史警官也在,所以才言辞渎亵想激史警官出现;如此一来审讯便会无法进行,这才是他的目的!” 王久武其实早就有所察觉:别人都直呼史明“小史”,只有顾怀天一口一个“明哥”叫得亲热,史明也单喊他“天仔”这么亲昵的称呼;这两人工作面上没有什么,私下恐怕交情匪浅。 曾刚恶劣的言行自然是无法激怒不在场的史明,但刚才若不是王久武及时拦住,恐怕顾怀天已经冲进隔壁,叫这人诡计得逞。 “阿天,坐下,”郑彬也训诫道,“曾刚这种人老油子了,只要被杵一指头他便会讨上一堆说法,到时你光各种审查都应付不过来,哪儿还有精力继续审讯,时间一到就只能灰溜溜放人,这么明显的伎俩,你看不出来?” “但、但是……”顾怀天气血翻涌,深呼吸好几口都没缓过劲来。 “但是什么但是,我叫你坐下!” 郑彬腾地起身俯视自己的徒弟,语气愈加严厉: “审讯全程录音录像,你冲过去想干嘛?见习期间就打算背处分,不想转正了?我告诉你,小史这事用不着你操心,他自己就是痕检,公寓门口有无拖拽痕迹一验便知,没监控黑的也不会变成白的;倒是你,如果因为乱出头丢了工作,你觉得小史能为此高兴?到时我这个师父顶多只能骂你几句不争气,你明哥可是真会上手扇你!” 年轻的实习警察咬了咬牙,把自己摔回了座椅。 那边郑彬本来就烦躁,这下更是气愤难消,从顾怀天一路骂到了大何小亓: “大何可真行,别人明显不吃这一套,他还在那儿拍桌子,除了自己手疼能吓唬谁!小亓多少强一些,但也缺块儿脑子,问词生硬前言不搭后语,谁听了不想钻空子?你们一个两个表现成这样,让我怎么能放心地——” 他说到这儿猛地刹住话头,长叹一声,在烟灰缸里捻熄烟蒂: “……罢了,这次也还是我来吧。” “郑队,我有个建议。”基金会顾问突然提了一句。 郑彬扭头看向他,“讲。”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曾刚不是本案凶手,而且发言真假含混,我怀疑他说自己见过类似熊仔的事也并不真实。您现在耗费心力跟他周旋,最后可能一无所获,反倒浪费破案时间。” “王顾问,有话直说,这儿没外人。” 褐眼的青年微微一笑,答非所问: “曾刚在警局态度都如此嚣张,想必是酒和药的劲还没过去。我建议先由我带他去好好洗上把脸,等这人清醒过来,您再问话也方便。” 得到默许后,王久武进审讯室和大何小亓耳语了几句,接着便把曾刚带出了门。 郑彬又点上了一颗烟,抽完一口,然后对顾怀天说道: “阿天,你现在跟上王顾问,在他们去的卫生间门口放个‘正在维护 停止使用’的牌子,省得有其他人进去。放完牌子就回来,别在门口多待,明白了吗?” “明白,”顾怀天点头,“不过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彬没有回答徒弟的问题,深深吸了口烟。 “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吐出一片青白的烟雾。 作者有话说: 噫,我猜我不说的话没人会看出小史和阿天还有点猫腻,沉迷破案,无心搞基! 我本来还有些担心曾刚这张破嘴会显得和小江有些人设重合,但我基友安抚了我,说一个是猥琐下流,一个是戏谑调笑,虽然都是嘴欠,差异还是挺大的……希望是这样吧! 基友还吐槽说老王在人前的表现有些茶艺师,比如总是故意在郑队训阿天时柔声细气地讲话——啊对啊,这就是我想表现出来的感觉xd不过我是不会把“绿茶受”加进tag里的,毕竟老王只是工作所需。 ps:在这里补全一下设定,“大何小亓”,何长安和亓太平,同年入队,因为名字搭配吉利,所以被郑队安排成为搭档。 第40章 水火 东埠警局二楼卫生间,门口摆着“正在维护”的牌子,门里却是水声不断。 “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一定很口渴,再多喝些吧。” 青年语气温和,仿佛正在家中招待客人。为了能让曾刚好好“洗把脸”清醒一下,他殷勤地帮对方放了满满一盥洗池的热水,还用香皂搅出了细腻泡沫。 “噗咳,放,咳咳,求求你放……” 曾刚几分钟前态度还很嚣张,进了卫生间后拒不配合叫骂不停,结果没几秒就被王久武扭过来摁在洗手台上,像给死猪褪毛一样剥了个精光。看着眼前这池泛沫的热水,曾刚立刻开始不断向后踢打,然而纵使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在王久武堪称可怕的蛮力前也只是蚂蚁蹬腿。将近一米九的高大青年掐着曾刚的后脖颈,直接将他整个头按进水中。 只一瞬间热水便烫得曾刚皮肤生疼,不等他惨叫就满灌五窍;皂渣随水流进口鼻深处,辣涩地刺激起脆弱的黏膜,细腻的泡沫阻绝了获得空气的最后通道;呛进气管的水促使人本能地大力咳嗽,却只是在往肺里灌进更多浊浆—— 恐怖与绝望完全攫取了曾刚的头脑。 耳里只有哗啦水响,窒息感在胸腔中鼓胀,他终于开始疯狂用手拍打起洗手台,不断告饶。 王久武把曾刚的头提出水面,从这人口鼻中滑稽地射出四道水柱。 “水有的是,不必喝这么急,呛着了吧?”褐眼的青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令人后背生寒的冷笑,“说吧,换气时间只有几秒。” 曾刚不停咳嗽,“兄、兄弟,咱们往日无怨近日咳咳,你没必要……再说了,身为警察,咳,你不能这么做……” “有监控吗?” 王久武笑着反问。 然后他把曾刚再次摁进了水里。 直到这人手脚软了下来,他才掐着时间,又让曾刚喘上口气。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王久武脸色冷了下来,“毛绒熊仔,在哪里见过,说。” “在,在一个女孩那儿……” “继续!” 曾刚眨巴着眼,拼命回忆,“大、大半月之前,我四处闲逛,到了东大附中门口,正赶上学生放学。我瞧见个小姑娘,长得是真好看,穿得也漂亮,我就跟在她后面,然后——” 扼着他后脖颈的那只手陡然收紧。 有一瞬间青年动了将这根脊柱从腌臜血肉中强行扯出的念头,然而曾刚哭痛的动静实在太惨,再加上这里毕竟是警局,王久武只能生生收了手上力道,改为将这人一把摔在地上,冷眼看他在惊惧之下呕出胃中的酒饭,卫生间地砖上漫出了污秽的一滩。 “你对那个小姑娘做什么了!” 王久武咬着牙问,指节啪嗒作响。 曾刚已经彻底怕了,听见他的声音就浑身发抖,不顾嘴中还有恶心残渣,急忙回道: “没什么,真没什么!我刚跟了几步,小姑娘就上公交车了!” 基金会顾问审视他的表情,确认这人没有说谎后,才接着问毛绒熊仔的事。 “对对,熊仔,小姑娘书包上挂了好几只玩偶,里面有只熊特别丑,所以我有印象。不过虽然样子很像,小姑娘的那只是白的,熊眼睛也是用玻璃球缝的。” “那个小姑娘有什么特征?” “呃,个头很矮,身材瘦瘦小小,长得挺可爱,扎俩小辫……” “特征!” “我哪儿看那么细啊,”曾刚哀叫一声,在地上蜷成一团,生怕还要挨揍,“我又不认识她!我就跟了几步!” 第34章 看他这副神态不像还能有所隐瞒。 王久武把之前扒下的衣裤丢到他头上: “水擦干,地上的呕吐物也收拾掉,穿好衣服。待会儿回审讯室,把你刚才的话跟警察复述一遍,如果被问起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就说顺道上了个厕所,听懂没有?” “懂懂懂,”曾刚连忙满脸堆笑,“本来不就是这样嘛。” 王久武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嘴放干净点,再对史警官出言不逊,小心舌头。” 曾刚拼命点头。 青年冷哼一声,伸手从墙上的纸盒里抽出几张纸擦身。之前为了不被水花在衣服上溅出痕迹,他打了赤膊,一身狰狞由此卸下了布料的遮挡—— 十数道陈年旧疤在精悍匀称的肌肉上纵横,交织成以暴力写就的网。 擦干了身上的水,王久武穿回上衣,重新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和善模样。 “快起来,警察还等着咱们呐。”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笑着招呼曾刚跟上。 …… 这人回审讯室后果真态度大变积极配合,把自己知道不知道的都捅了出来。 郑彬记下了“东大附中女生”这条线索,由于牵涉到未成年人,他决定明天(或者该说今天了)和校方联系请求协助,秘密查找这个书包上挂着熊仔的小姑娘。 “就到这里吧,时候不早了,都去补个觉,”郑彬说着望了眼挂钟,“王顾问,今天也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青年向前倾身,“那我就先回酒店。再有什么情况,还请您记得联系我。” 对方颔首,看向基金会顾问的的眼神比以往友好许多。 ——并且还真的就按他说的做了。 数小时后,王久武这觉还没补到一半,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他第一时间调成静音,撑起上身,紧张地朝另一张床望去。 阴阑煦并未被吵醒,被下的清瘦躯体正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王久武松了口气,压低音量接起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东大教职工宿舍区。 3栋中单元402户发现一具女尸,遇害时间在四天之前,和吴丽娜同日。现场清一水的女刑警,都是二队队员。 王久武亮明身份,顺便从一个面善的女警那里了解了大致情况: 今晨八时,401住户称对门邻居情况有异,联系物业要求查看; 八时十一分,物业人员见敲门无应答,便取备用钥匙开门入室; 八时十三分,物业人员在卧房发现女尸,惊厥倒地; 八时十七分,物业人员苏醒后奔出屋外,仓皇报警。 虽然女尸中并未发现毛绒熊仔等物件,但考虑到受害者死状凄惨、似是生前备受折磨,二队接警后同时通知了“熊偶系列案”专案组,要求郑彬也派人到场。 “死者就是屋主吗?”王久武询问。 “死者是租客,几个月前才在这间职工宿舍租住,”女警纠正道,“租客名叫孔晶,是东大大三的学生,与现场女尸特征一致,应该就是同一人。” “根据您刚才的描述,我个人觉得401住户有些可疑,”王久武接着说道,“物业人员走到卧室才发现尸体,他为何早早就知道对门邻居出了问题?他对此什么解释?” “401住户联系完物业就上班去了,我们赶到时他并不在场,不过叶队已经通知那人到警局补全笔录,”女警说到这里时笑了笑,“我倒不觉得他有嫌疑,毕竟他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同事叫走,只能匆匆结束对话。 虽然无奈没能听到缘由,但王久武也不太记挂,毕竟这个案子最后应该会全权交由二队负责:缺失了“毛绒熊仔”这一典型特征,此案很有可能并非他正在追查的那个凶手所为。郑彬大概也是基于这一考虑,所以没有分派专案组的人,而是打发他过来查看情况。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基金会顾问穿戴好防护装备,翻过警戒带进入现场。 核心现场卧房面积不大,塞满了痕检员和法医,覆盖尸身的棉被已被他们收到了一旁。王久武自感插不进脚,就站在门口向里望了几眼,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曾是个人。 除了累累伤痕外没剩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王久武收回视线。 他接着在这间宿舍里走了一圈,所见的可疑痕迹都已被痕检员固定取样。 看来确实用不着王久武和专案组多做什么。 然而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丝违和感蓦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于是王久武出于职业习惯再次返回现场,重新捋了一遍,果然又发现了奇怪之处: 厨房干净得出奇,地面墙壁连块油渍都没有,碗筷瓢盆更是堆叠得过于整齐,就好像买来后再没动过。 垃圾桶里还有吃剩的外卖盒,数量相当可观,王久武由此推测受害者没有自己做饭的习惯。 然而灶台上正孤零零地坐着一口高压锅,用手掌隔空挨近一试,还能感受到散发的余热。 “这口锅之前一直在煮东西吗?请问是哪位关的火?” “锅里一直在煮东西,但不是我们关的火。这户的天然气在今早恰好用光了,火是自己停的,”一个路过的痕检员搭了句腔,“至少烧了四天,居然没发生天然气泄露,真是万幸。不过我们发现后在第一时间关掉了灶台阀门,现在应该没问题——” 这人话音未落,高压锅“砰!”的一声,当场炸给他看。 离锅最近的王久武首当其冲,虽然反应及时堪堪避开了横空飞来的锅盖,但还是被锅里熬煮的东西扑了一身,大量固液混合物迅速由防护装备各处缝隙渗入,浓稠黏腻。 巨大的爆炸声与随之而来的怪味立刻招来了其他人。 乌鸦嘴痕检员在厨房门口抱头蹲防,基金会顾问满身恶心污浊,半个锅盖镶在厨房天花板里,另半拉泡在灶台上那堆烂糊中——映入他们眼帘的就是这么一幅糟心景象。 两个法医连忙奔过来检查王久武有没有受伤,另有一个女警挺身而出,忍着恶心查看起那堆烂糊。 从气味和泡沫判断,之前高压锅里滚沸的“高汤”似乎是啤酒,在锅里蒸发又凝结凝结复蒸发,任谁都不会再有品尝的念头;被蒸煮的“食材”则是些奇怪的带毛肉块——也许爆炸之前不是肉块——掺混着腥臭的褐色颗粒。 这名女警养过猫,认出这些沤烂的颗粒是猫粮。她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于是拿过一双筷子,小心翻拨起肉块,试图弄清它们来自什么动物。 “啊,猫猫!” 女警惊叫一声,手上一抖,一颗猫头从肉块堆中滚了出来。 有人往高压锅里倒满了啤酒和猫粮,活煮了受害者的宠物猫。 …… 王久武返回了警局,精神疲惫。 他浑身湿黏,衣服浸透了啤酒、猫粮和死猫肉的腥臭气味,路过他身边的人无不掩鼻疾走。于是王久武决定在和郑彬介绍现场情况前,先去自己的办公室换身衣服。 该庆幸那锅东西已经凉得差不多了,没有造成烫伤。 手握上办公室门把,王久武自己都被自己熏得不行,忍不住一声苦笑。 该庆幸不会有比现在更倒霉的状况了,还能怎么倒霉呢?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过来。 “王顾问,你这是怎么了?” 褐眼的青年心下一惊。 ——贯山屏正站在他身后,皱眉问道。 作者有话说: 老王配合郑队查案,憋屈了这么久,本章该让他装一把啦! 关于“高压锅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爆炸”的问题,各位就当会爆炸吧,不建议在家复现操作! ps:我也是铲屎官,我对猫猫没有恶意,都是剧情所需,不要喷我! pps:啊呀,老贯终于要出场了! 第41章 换装(上) 王久武一直暗暗期望能再见到这个俊美的检察官。 但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要让贯山屏在他这么狼狈的时刻出现? 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衣服缝里还有没择掉的沤烂猫粮,再加上连日奔波、没时间剃净脸上新冒出的胡茬,基金会顾问此刻哪儿还有什么“良好形象”,整个人一团邋遢。 虽然那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并无嫌弃之意,但王久武还是一时心中苦涩,在他的注视下神情闪烁: “没什么,就是刚从一个现场回来,遇到了些意外状况。” 他尴尬一笑,悄悄别开视线,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脸,“见笑了,抱歉让您看到我这副难堪模样。” “我问的不是这个,”检察官双眉紧蹙,“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青年心里一热,“那倒没有,谢您关心。” “你左臂上缠着纱布。” 王久武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袖口处只是露出了一痕白纱,却还是被这人看在眼里。 “几天前被一个发作的瘾君子砍了一刀,皮肉伤而已,没什么大碍。” 说着他特意弯曲了几下左臂,用行动告诉对方这道刀伤并不影响活动。 贯山屏听完后依然眉头紧锁,甚至神情愈显严肃: “受伤时间不到一周,你的伤口仍需按时换药,被污染的纱布也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你的刀伤会有感染风险。现在就去医院,我开车送你。” “不麻烦您,办公室里有药和纱布,我自己清换就好,”王久武现在只想快些从这人眼前逃离,“我顺便还得换身衣服,就不多奉——” 青年准备拧开门把的手突然僵住。 他想起来了,此刻自己这身被肉啤烂糊污染的衣服,正是之前放在办公室里备用的那套;昨晚从棚户区返回警局,他第一时间换下了身上被淋湿的衣服,后来又匆匆赶去新的现场,便没能多带一套衣服过来——现在办公室里哪儿还有干净的换洗衣服。 不知道先前那身晾干了没有,王久武只能在心里苦笑,提醒自己以后得备两身衣服。 他垂下头,“那我先行一步,请您见谅。” 然而检察官已看穿了青年的窘境,开口说道: “我车里有一套便装,等我一下。” 第35章 “真不用真不用,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王久武下意识就想拦住贯山屏,而后立刻反应过来这会弄脏他的制服,于是生生压住了朝那人伸出手的冲动,握紧的拳头只换来自己的心一阵悸动。 “你的办公室有配套盥洗室吗,如果没有就打一壶热水,脱掉湿衣服后记得用热水擦洗一下,不要感冒,我很快回来。” 贯山屏没有再给他婉拒的机会,已然转身向电梯走去。 …… 用力绞干水,青年将毛巾热敷在脸上,深呼吸了几口,温热的气体由鼻腔流入肺部,而他的心情仍未平复。 办公室的门响了一声,如同直接叩在他的心上。 “请进!” 王久武没控制住音量,应门声把他自己都惊着了。慌乱中他想挂好毛巾,却把原本摆放整齐的洗漱用品悉数碰倒,零散物件纷纷落在洗手台上,弹砸成不稳的心跳。 幸好隔着一扇门,外面的人应该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 贯山屏走进了办公室,随后又轻轻敲了敲盥洗室的门。 木门应声开了一道缝,里面正在剃须的青年已经脱掉了脏衣服,身上只有一条平口裤,恍惚可见一身漂亮肌肉。 门外的人别开目光。 王久武伸手探出门缝接过衣服,立刻重又掩好了门。 检察官的便装还是那么正式,白衬衫西装裤,浆洗得板正笔挺,在纸袋中叠成四方。 捧在手里好一会儿,然后王久武才抖开衣服穿到身上。很久没有穿得如此拘谨,他压平衬衫翻领,不太习惯地耸了耸肩。 一股幽香由衣上走下,随他的动作缓缓飘逸,淡雅清甜。 是檀香,青年忍不住嗅闻。 檀香可静气宁神,贯检心脏不好,确实需要注意情绪平定……熏香?还是香包?是贯检自己置备的吗? 他不由联想到那方绣着“屏”字的手帕——这些会是贯检前妻留下的吗? “王顾问?”门外的人问了一声,“怎么这么久?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扣子不太好扣。” 猛然意识到自己未免想得太多,王久武慌忙收敛了心绪。“贯检,”他强迫自己转换状态,“您这次来警局,是又接了什么案子吗?” “只是配合警方调查,顺便给我手头没结的几个案子收尾,”清冷男声由门外传来,离他不远,“我已经调岗,不再负责侦查监督,这项工作暂时由李检接手。” “请问您现在负责哪块儿工作?” “政工材料。” 基金会顾问第一反应是惋惜,如此优秀的检察官,竟被从一线撤下,打发去做了文书工作,实在是对他才能的浪费。“是因为‘东大系列案’吗?可我不觉得您有什么过错。” “没有据理力争,是我失职。” “郑队那脾气,也不是您能劝得了的啊。” “不单是这么一个原因。四个年轻生命,不,算上赵成鸣,五个年轻人殒命,即便案子因为与‘疯信徒’有关而做了保密处理,在系统里引起的震动也依旧非同小可。这么大的责任,郑彬一个人扛不下来,他的队员又都刚参加工作,此时背处分无异于断人前程——所以必须由我顶上。” “这对您未免太不公平……” “这是最好的选择,”检察官打断了他的话,“我已不再年轻,就此止步也不会有太大损失;郑彬是个好警察,我不能坐视他被开除警队。” 王久武忍不住一声叹息。 贯山屏为人处世刚正不阿,却并非心如寒铁,言行细末亦有温情流露,这一点王久武早有发现,对他会决定帮郑彬分担责任一事并不意外;然而即便能理解检察官的做法,青年仍为他感到不甘,同时也不由代他难过,毕竟就连这人的亲生女儿,都不曾通晓他心中的一片赤诚。 但当事人态度摆在那里,王久武也只能就此沉默,无言地剃净胡茬。 直到镜中那张脸恢复成平时的模样,青年这才反应过来,他理应为贯山屏易职一事感到庆幸——少了一个棘手的家伙,对基金会而言是件好事。 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似是出于职业习惯,贯山屏开口打破此刻的沉默,“为什么你没有返回昼光基金会,而是选择继续滞留东埠?” 王久武隐去了其他部分,“因为要帮郑队解决一桩新案。” “刚才也是去的这桩新案的现场?” “或许不是,”王久武话留一线,“今天二队接手了一个案子,我代郑队去了趟现场,以确认该案是否与我们正在侦查的这起案件有关。” 盥洗室的门打开,说话间青年走了出来。 平日里他的衣着偏重于方便行动、容易隐藏,样式普通色彩灰暗,总显得不甚考究;如今仅是换了身搭配,就衬得青年若有另一副样貌。两人身量相仿,贯山屏的衣服对王久武来说也很合身,布料剪裁既不松垮也不紧绷,恰到好处地显出了他的肌肉线条;王久武螳臂蜂腰的健美身材,反过来也将衬衫长裤穿得亮眼夺目。 有那么几秒,贯山屏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久武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敢再多想,接着刚才的话茬说道: “我还没来得及向郑队汇报。因为缺失典型特征,东大教职工宿舍发生的这起命案,和我们正在追查的‘熊偶系列案’,非同一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个人意见,全权交由二队侦破即可。” 他错开视线,低头将衬衫袖子挽下半截以方便自己活动,同时随口提了一句,“这个案子应该不难破,住在死者对门的‘401住户’十分可疑,从他入手估计就能找到突破口。” 贯山屏的表情一瞬有些古怪。 “你为什么怀疑401住户?” “呃,听二队的人说,是401住户先联系了物业,物业进屋查看,才发现402租客横死卧房。” 检察官的一句追问打乱了青年的节奏,令他边说边在脑内反思自己刚说过的话,不由开始语带犹疑,“死者尸体被盖在棉被之下,腐败臭味尚未逸散,如果401住户与此案无关,那他如何能先于物业知道对门邻居‘情况有异’——贯检,我的这个推测,有什么问题吗?” “单就逻辑而言没有问题,但现实生活中还存在这么一种情况——对门邻居搬来后的几个月里,401住户总结出了她的外出规律;近段时间,401住户察觉到这个女学生一直没有出门,甚至没去上课,便隐约有些担忧;但因他还有工作,而且不方便直接敲门去问,所以401住户才联系了物业,代为查看邻居状况。” “这种情况……倒是也能说得通,”王久武抿了抿唇,“但,怎么说呢……” “没错,听起来有些牵强,就像事后临时想出的说辞,而且确实只是401住户的一面之词。” 贯山屏自嘲地弯了下唇角。 “所以二队长会通知他到警局配合调查,再三盘问。” 王久武跟着点了点头,然后猛一激灵,反应过来: “您——您就是‘401住户’?!” 作者有话说: 淦,我是真不会写感情戏,三天憋出1k字。 以后再写推理刑侦题材就搞无cp。 不过我猜这章之后就不会再有人说看不出哪俩人是cp了hhh 第42章 换装(下) 贯山屏颔首。 基金会顾问对401房还有印象,一扇铁灰防盗门是几年前的款样,上面贴着已有些褪色的福字春联,完全一副普通民居模样——检察官居然就住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 难怪那个女警说她不觉得401住户有嫌疑。 王久武再次大感窘迫,尴尬一笑: “我刚才的那番话,请您务必不要往心里去,是我不加分辨、空口胡说了。” 检察官闻言蹙眉,“不,王顾问,你的推测足够成立,你也并未做错什么,不应向我道歉。相反,你该继续对我持怀疑态度,因为我只是在自辩清白,却拿不出具体证据——不能仅凭某人的职业身份、或是平时表露出来的品性,就先入为主,断定此人清白。” “您说得对,凡事都应讲求证据。” 青年点头称是,双手指尖却在因为羞窘轻颤。他自感已快到情绪的临界点,连忙深呼吸,低头看了眼腕表。 “抱歉,拉着你聊了这么久,耽误你工作了。那我就此告辞,再会。” 检察官把他调整情绪的习惯动作误认成一种不耐烦的催促,转身欲走。 “不,您等等!” 对方依言停下脚步,用眼神询问还有什么事。 出言挽留的人立刻脑内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迎上他的目光。 “王顾问,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我想——” 在局势不再受自己控制的前一秒,王久武狠狠咬了下嘴唇,用疼痛唤回了理智。 幸好,基金会顾问都很擅长临场发挥,他最后也成功现编出了一条说得过去的理由: “贯检,正好您也跟案子有关,不如和我一起去趟一队?请问您是否方便?” 对方略一思忖,“应当,走吧。” 见他重又背转身去,青年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忍不住自嘲一笑—— 曾置身无数危急关头、习惯于同亡命凶徒交手、被“疯信徒”打断肋骨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他,此刻仅仅是被这个检察官无言注视,居然就糗态百出、冷汗直流。 檀香本可宁神,奈何心已不静。 贯山屏是个威胁。 贯山屏对我是个威胁。 基金会顾问压抑着深呼吸的冲动,勉力维持住面上的平和,跟上检察官的脚步。 …… 一队办公室就在斜对过,门里空气呛人。郑彬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青白烟雾之中,见他们进屋才捻熄了手里的烟头。 他不知正在和谁通话,实在腾不出嘴,斜了下眼睛示意两人先到办公桌对面沙发上一坐。于是王久武紧挨着一侧扶手坐下,悄悄远离了贯山屏。 对方似有察觉,看了王久武一眼,没说什么。 三分钟后,郑彬挂了电话,这才有空招呼他们: “不好意思,是叶队打来的电话,本来只是说些工作上的事,慢慢就开始抱怨起二队现在忙得快要吐血。她被手头几个案子搞得焦头烂额,又正在孕期情绪波动大,我不好强行打断,只能听她说完。” 他心累地捏了捏眉心,然后问,“王顾问,今早那个现场什么情况?” “缺失典型作案标志,我个人——”听了郑彬刚才的话,王久武把下半句“建议交由二队全权处理”咽了回去,“希望您能参考下贯检的意见。不知您是否已知道,贯检就是该案中报告情况有异的‘401’住户。” 郑彬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贯山屏把他那套“自辩清白的一面之词”又讲了一遍。 第36章 听完之后,郑彬摩挲了会儿下巴上的胡茬,疑惑道: “贯检,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对那个受害者如此关注?” ——这也是王久武一直想问的。 他倒不是真就认为贯山屏有嫌疑,只是从刚才起便莫名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鳏居多年的检察官神采英拔,住在对门的大学生靓丽青春……王久武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出了问题,却无法阻止它继续胡思乱想,毕竟事实就是,贯山屏似乎对孔晶格外上心,甚至知晓她何时出门。 因为清楚问出口的话只会令自己愈感难堪,所以青年将这个问题锁进话匣深处。 然而越是不能问,就越是想听到回答。 检察官开口:“原因很简单。” 倾— 王久武表情平静,提着耳朵在听。 “东大要求大四之前学生必须住校,违规者取消奖学金申请资格。孔晶已读到大三,按理说只需再忍受一年集体生活即可,然而她不惜违反校规也要外宿,我怀疑是有重大变故。” 话已提到“奖学金”,检察官额外补充了一点,“另外,教职工宿舍对外租金一月五千,可谓相当高昂。看孔晶的吃穿用度,并不像是富家子女,又失去了奖学金,如果仅靠兼职打工,恐怕连每月房租都负担不起,何况还有别的生活支出——她的经济来源是什么?” 叙述中贯山屏神情坦荡自然,不像另有隐情,但论起他何会知晓这些情况的缘由,在旁人听来,恐怕仍显得有些暧昧不清:某天清晨,贯山屏等电梯时恰逢孔晶出门,于是他随口寒暄了句“这么早就去上班?”;女孩闻言咯咯一笑,回他一句“叔叔,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两户邻居由此多了份熟络,之后孔晶偶尔到他家中串门,总会被囡囡缠着介绍大学生活。 不过,不管孔晶是否曾有想法,至少贯山屏不会做出什么逾矩行为。这一点王久武倒是十分确信。 而郑彬又一次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也就是你了,贯检,其他人要是‘多管闲事’操这份闲心,绝对会被邻居当成变态。” 生性敏锐多疑的那个人露出一丝苦笑,“强迫思维,矫治了很多次也没用。” “职业病罢了,谁还没有似的,退休那天就好了,”手里没烟,不过郑彬习惯性做了个弹烟灰的动作,“话说贯检,你为什么说自己不方便敲门?” “很多时候,一个男人突然的关切,不仅不会让女性感到温暖,反而会令她恐惧不安。” 一旁青年默然,心说这样一个考虑周全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人情笨蛋”。 三人接着就孔晶的情况讨论了一番,逐渐觉得这个女生背后或许确有值得挖掘的疑点,只是仍达不到需要“熊偶系列案”专案组介入的程度。 然而一想到再往二队头上丢件案子后会发生的情形,饶是郑彬也颇有些为难。有道是一物降一物,每回提到自己这个前女友时,他都苦恼地直挠后脑勺: “二队通知专案组派人,显然是希望能有分担,如果我反手撇回去,以我对叶队脾性的了解,她绝对直接杀过来摁死我。” “专案组的优势就在于抽调专门人员,实现集中化高效办案,”检察官提醒道,“非无必要则不可分散力量,否则便会与成立专案组的初衷相悖,建议上报宋局决断。” “这点儿小事犯不着惊动宋局。” 郑彬自己也有私心,他代林深负责具体工作一事,其实一直瞒着宋局。 视线落到检察官身旁那个很久没发表意见的青年身上,郑彬敲了下手心,解决方案不就在这儿坐着嘛。 “王顾问,能拜托你帮专案组与二队这个忙吗?” 王久武自知又被打发成了工具人,不过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于是摸查孔晶的工作就落在了他身上。 …… 从一队办公室出来后,王久武与贯山屏道别,然后准备回办公室,设计下一步调查方案。 不过没一分钟他这第一步计划就被打乱。 眼见着贯山屏走到电梯前,结果这人并没有接着按下按钮,而是再次折返: “我在东大有些关系,可以提供协助。” 这对王久武而言是个好消息。由于现在并非是在执行任务,基金会削减了可供595使用的资源;少了后方人员的支援,又没有警方提供的正式公函,他一个社会人员,想在高校活动开,多少得费些周折。如果能有贯山屏帮忙联络,便可以免去不少往来打点。 “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十分感谢,不知能否劳您帮我要来孔晶辅导员的联系方式?” “我建议先从孔晶前舍友入手,辅导员未必能提供真实情况。” “嗯?请问您为何会这么想?” “听说过‘同龄人联盟’吗?” 见青年面露茫然,为人父者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复杂的学术概念,说白了就是孩子们倾向于内部解决问题,遇事宁可和同龄朋友诉说,也不愿向师长寻求帮助。如果孔晶搬出宿舍,是因为出现了不得不找辅导员解决的矛盾,那么二队肯定早就问清了状况,何必另找人分担调查工作。” 王久武恍然。 “未经批准,任何男性都无法进入东大女生宿舍,”贯山屏接着说道,“我带你去吧,我恰好认识几个楼管。” 青年闻言一愣,他本以为贯山屏也就帮忙打几个电话,没料到对方会热心到这个程度,甚至准备一同前往。 随即他从检察官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隐约期待,顿时明白了其中缘由—— 一个常年从事侦查监督的检察官,现在却要闷在办公室里终日面对文山会海,怎能不怀念奔走一线的感觉。 只是若在以前,王久武肯定不会拂检察官面子,绝对满口答应下来;然而今时人心悸乱,再与贯山屏并肩同行,王久武竟对之后事态发展暗生恐惧:今天只是与贯山屏一次偶遇,就令他反常到甚至不像自己,难以想象如果与这人日久相处,又会被异化成什么模样。 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可笑。 “这未免太麻烦您了,怎么好耽误您工作。” 基金会顾问调出模板式微笑,心中期待对方能放弃自己的想法,却又有些不希望对方就此放弃。 “没事,我昨晚多加了一会儿班,提前处理了今天的工作。” “但您现在毕竟不负责侦查监督工作,”王久武尽力说得委婉,“这会不会,有些越权?” 贯山屏微挑唇角,从容应道:“我只是个带路的向导。” 言以至此,王久武再无回绝理由,一颗心里喜忧参半。 “那就坐我的车去吧,正好我顺路先回趟家,换下制服——” 检察官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个男声打断。 “诶诶,你们这就要出去啊?” 作者有话说: 【我表姐:妹啊,找个对象再写感情戏吧,这都啥玩意儿 我:那我就是谈了恋爱,也不懂搞基是什么感觉嘛hhh】 不出意外的话,周三还有一更,然后我大概会停更一周左右来囤囤稿,因为要年中考核了嘛,说不定马上就要没空码字,社畜落泪! 第43章 深林 是林深。 厕所间离电梯不远,这人出来后就在盥洗池洗手,都快搓掉皮了还没走,显然是忍不住偷摸听他们对话。两人其实早有察觉,也清楚他八卦得很,然而因为没有需要避讳的内容,所以便由着林深“旁听”。 结果不知为何,他们还没准备好出发,反倒是林深先按捺不住。 “王顾问,这不就巧了,啊不,这不就不巧了嘛,我正好有急事要找你。” “好的,我回来后就到您办公室。” “不不不,你没懂我意思,急事急事,一秒都不能耽搁!” 林深都没顾得上甩干手上的水,过来一把就抱住了王久武的胳膊,同时对贯山屏说道: “贯检,这事比较秘密,我就不招待你一起过去坐坐了啊。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等不及了就先上个厕所,我保证很快把王顾问还回来!” 说完他便连拉带拽,强行把王久武拖进了四队办公室。 相比起一队办公室,四队这里明显杂乱许多。因为不再信任警局电子设备的安全性,队员们做案件推演时基本都靠纸笔完成,废弃草稿由此堆摞得到处都是,从桌面一路漫到了地上;就连门口挂着的白板,也让他们画满了鬼画符般的论证过程。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强行拉走,王久武心里可谓一万个不愿意,但又不能发作,只得扯起嘴角,笑着问林深究竟有什么事。 “当然是跟贯检有关,不然干嘛得避着他。一句话,等贯检打算去棚户区的时候,麻烦你千万拦住。” “我们准备到东大了解下情况,不去棚户区,贯检也只是帮我引荐。” “嗐,贯检这明显是耐不住寂寞所以惦记着出外勤,现在当然是说就当个向导,等之后真投入进去,他不想去棚户区调查前几起命案就有鬼了。不过我倒不怕你俩会被拦路打劫,我真正担心的,是这个——” 林深在办公椅上坐下,边说边把自己桌面上的杂物推开,从办公桌下抱上来一个小保险柜,解锁后取出了一个大号文件盒。 什么文件需要如此保密? 出于职业习惯,王久武立刻对文件盒里的内容产生了浓厚兴趣,同时又不免疑惑,如果真是秘密件,为何不封存后交由机要室保管? 文件盒被打开,露出了厚厚几宗案卷。 看到上面统一标注的词条时,王久武心中的问题顿时有了答案—— “江河清”。 想必四队也察觉到狐狸已渗透了警局,所以才会将这人的历案资料锁进保险柜,放在办公桌下由队长“贴身”看护。 林深接着从案卷下抽出一个小文件袋,交到王久武手中: “三年前网警在某个暗网论坛上发现了一条帖子,删帖前我们四队也跟进了一段时间,这里面是打印的截图,王顾问,你看。” 暗网,它虽不似都市传说中描绘得那般神秘恐怖,但因其与生俱来的隐匿特性,终究还是沦为了罪行狂欢的温床。一间无窗的暗房中,无数戴着假面的宾客扭动着畸形的躯体,而其中有这么一个躲在屏幕后的人,用键盘敲下了他的黑暗欲望: 发帖人账号id为“莎乐美”,自称是“最有品位的收藏家”,亮出高额悬赏,求购一样“稀世珍奇”。 并非古玩字画,亦非美玉晶钻,宝物只出自某检察官项上——贯山屏那颗漂亮无伦的头颅,“莎乐美”想要珍藏。 褐眼的青年强忍着恶心,草草浏览完帖子首楼那堆自认深情实则扭曲的告白。 旋即他的情绪转为愤怒,因为在接下来的十几楼中,发帖人总共附上了数百张贯山屏的照片,无一不是偷拍所得;而在最后的几张里,拍摄视角已然近到能看清那双羽睫在白皙面容上投下的浅浅阴影,检察官当时正牵着年幼女儿的手散步,浑然不知自己的影像已被一个变态倾慕者囚禁于镜头之中。 发帖人的癖好令人掩鼻,但他出的价实在是太高了,很快便有“赏金猎人”乃至杀手跟帖,声称自己可以搞到这件“精美藏品”;然而发帖人并没有进行指定,只留言说谁最终成功他就给谁报酬,视完整程度酌情加价。如此一来回复日益增多,这条帖子便上了论坛的热门推荐,陆续便有人慕名来凑热闹,随手晒出自己偷拍到的贯山屏照片作为炫耀。 显而易见,这条帖子俨然已是跟踪狂们的派对乐园。 检察官的隐私被用作可供玩笑的话题,单位和住所也成了他们的“打卡圣地”;更有甚者,连最见不得光的苍蝇群都逐臭而来,对偶尔受连累一同出镜的贯水楠言辞下流。 王久武咬牙,一一记下了每个留言的id。 他快速翻过手里的截图,这些变态狂欢一共持续了近千楼。 然后突兀有一个红字id回复: 【admin-x:谁动贯检,冚家富贵。】 这个管理员账号接着在下面@了几个发言最活跃的人,贴出了他们妻儿老小的身份信息与生活近照。 第37章 跟踪狂们平素以窥测他人隐私为乐,但当同样的待遇落到自己头上时,他们居然也好意思感到恐惧与愤怒。四十多楼的无能狂骂之后,有个回帖人站了出来,声称自己与几位论坛管理都有接触,他查出这个管理员账号的登录ip,并不是原号主的常用地址。 “admin-x”的盗号者痛快承认了自己的黑客行为。 他接着自我介绍,不过只有一句话—— “我是江河清。” 直到这个帖子被删除的那天,都没有人敢再继续回复。 ……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四队长摊手,“可惜那个ip是个黑网吧,老板向来不记人,没能顺藤摸瓜找到他。” 江河清是他接管四队至今唯一还没有落网的目标人物,每回提到这个老对手,林深都会忍不住多说几句: “这人本性冷血残酷,但平时总会伪装出一副戏谑模样,像帖子里这么用词直白狠毒、态度激烈对抗的状况,还是头一回发生在他身上。于是我就多了个心眼,把之前爆出由江河清出谋策划的案子又捋了一遍,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些名堂——在这人策划的案子里,有不少直接或间接的受害人,要么曾觊觎贯检遭拒后恶意报复,要么曾行贿贯检不成反手中伤造谣,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总之都是和贯检有‘矛盾’的人——哼,江河清之所以会大量随机‘接单’,就是想掩盖这个事实,费尽心机耗光精力,最后不还是被我扒出来了!” 他得意一笑,然后就开始展示自己那条时不时便会搭错的脑回路: “你看,江河清一直维护贯检的利益,这么上心,还能因为啥,指定是暗恋他嘛!再怎么狡猾,也不过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只要我瞄准这点一路挖下去,迟早揪住江河清的狐狸尾巴!” ——敢情“江河清是贯山屏疯狂追求者”的八卦是这么来的。 就因为这条传言,不少人惮于江河清的恶名,不敢与贯山屏有私下来往,导致他只能将同人交流的渴望宣泄笔端;可讽刺的是,如果没有那个疯子,检察官的头颅怕是早已被端放在博古架上陈列,精致面容沦为变态的一己私藏。 不过王久武可不会为自己还能有缘认识贯山屏而感谢江河清。 基金会顾问上次就打算把那人的头拧掉,只恨最后未能成行;眼下再度遭遇这个名号,青年心中可谓愈发不爽,压着恼意问林深道: “林队,是需要我找出在这条帖子里留过言的人吗?” 对方这才从自己成功抓获江河清的幻想中回神,“嗯?哦,不用,我只拜托你一件事,就是尽量别让贯检到棚户区。虽然之后‘莎乐美’每次发帖都会很快被删除,但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棚户区是东埠最大的监控死角,我担心还是会有人趁势下手。” 王久武点了点头。 看他理解了状况,林深长出一口气,伸手拿过马克杯用凉咖啡润了下嗓。 王久武见状微微倾身,“那我就先告辞,有事您再联系我。” 他刚要迈步离开,突然又听到一句“诶诶王顾问且慢!” 青年耐着性子,再次面对林深。 却见四队长的眼神较起先前,微微有了变化。 “都说老郑有时面对案子就固执死犟,我看贯检其实也没变通到哪里去,”食指轻点着桌面,林深做出一副刚结束思考的样子,“如果实在劝不住,我希望王顾问你能通过在棚户区的关系,多找些人帮忙盯着。” 隐约似感不妙,但王久武还是假装诧异道: “什么关系?林队,我来东埠也没多久,怎么会跟棚户区有什么‘关系’。” “哎,这样吗?”林深哈哈一笑,“别逗了王顾问,老郑那次在棚户区被袭击,不就是你策划的嘛,而且是通过江湖宁的路子请来了打手演戏,我没说错吧?” 基金会顾问身形一震。 “有什么可惊讶的,你该不会觉得我这个四队长,是靠摸鱼走关系混上来的吧?” 林深两手交握,整个人一扫平时的马虎模样。 “如果没有提前探查到消息,我那天怎能立刻赶到医院?没思考过这一点吗,王顾问,只认为一切都是巧合?你未免太小看我和四队了。” 办公室里其他队员原本各忙各的,这下也暂停手头工作,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隔着厚厚的近视镜片,四队长不再隐藏自己的锐利目光,缓缓说道: “你该庆幸自己选择了苦肉计,那刀是砍在你身上,所以我才没有戳穿,顺手帮你推了一把;如果我在医院看到的是老郑受伤,王顾问,你那天走出急诊室时,身上多的可就不是纱布,而是背铐了。” 他推了推眼镜,摇头一叹: “你啊,净耍些花花肠子。不过老郑也没比你强哪儿去,他为了能接着带一队办案,当时可是在水库边故意恶心了我一下——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啊。唉,何必呢,大家不都是为了工作?你看,其实完全可以像我这样,对吧?只要把话说开了,别人自然也会愿意帮忙。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你们却总喜欢搞得格外复杂,这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林深说完,假模假样地吹开了凉咖啡表面的沫子,硬是把速溶咖啡喝得像品茶一样。 ——原来这才是四队长的真面目。 双木入林,临水渊深,林深单名一个“深”,日常表现却浅得像个碟一样,马虎冒失胸无城府,居然让阴阑煦也看走了眼,认定他名不副实,“心虑单纯”。 今天若不是这人借题发挥自揭伪装,自己怕是仍会被那副“大智若愚”的模样蒙蔽,说不准又会在他面前露出什么马脚;想到这儿,基金会顾问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可他明明可以保持蛰伏继续观察,为何在此时主动摊牌? 对方像是猜到了王久武正在思考什么,脸色一沉: “你马上要出门,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怕再说晚了,将来某一天会来不及。王顾问,老郑那事儿我可以当不知道,只要你保证下不为例,今天的对话就没有发生——王久武,听我一句劝,对我、对老郑,或是对其他人,不要再打什么坏主意;相信你也清楚,基金会只能帮你盖住一时,不能帮你瞒过一世。” 言毕四队长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放下杯子,又成了那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林深。 “交代你的事,就拜托你多上心啦。回见咯王顾问,可别让贯检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连同上一章重新修了一遍,把上章结尾挪到了这章开头,觉得观感会好一些) 我猜很少有耽美文里会有买头,而且是买攻头的情节吧hhh重口度+1,美攻度+10 在这章之前,估计会有人觉得林深是个傻白甜,即便他顶着个“专攻高智商犯罪”的设定。 怎么可能,老银币怎么会写出不是银币的角色呢! 补充设定:林深与郑彬同期进入东埠警局工作,当时并称“警局双骄”,都是年轻轻就当上了队长,只不过一个是靠脑力,一个是靠魄力。值得一提的是,虽然综合来看两人成绩相当,但单论侦案林深则更胜一筹——如果不是因为这人时不时搭错脑回路拖累四队进度,大概林深现在已经升成郑彬上司了! 林深,爱好是打乒乓球和扮猪吃老虎! 第44章 约见 从四队办公室出来,还没走几步,王久武的手机就像是怕主人心情还不够复杂一样,猛震一下提醒他收到不明号码的新短信: “你和林深在聊我吗?如果有想知道的事,问我就是啦:3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再约呀?[emoji 狐狸]” 王久武直接删掉了短信。 他快步走回电梯前,发现贯山屏一直在原地等着自己,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对方拿在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似是刚挂断电话。 简单询问青年几句,然后贯山屏也讲了下他的情况: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先后给几个认识的东大教工去了电话;然而,尽管他通过多方打听成功找上了孔晶之前的楼管,对方却拒绝了他们进入女生宿舍的请求。 “可以理解,毕竟东大这段时间出了不少事,再怎么提防都不为过。” 王久武听完不由面露遗憾,但还是宽慰他道。 贯山屏点头,“校方态度谨慎,是一件好事。” “那,那也好,”青年抿了抿唇,“这样就不用麻烦您了。” 然而检察官还是按下了电梯按钮。 “您要回去工作了吗,我送送您。” “不,按原计划,准备去东大。” 王久武一愣。 贯山屏提前把车钥匙拿在手里,踏进电梯的同时向他解释: “我要到了孔晶之前舍友的联系方式,已经和他们通过电话,小同学们决定由舍长做代表,在今天和我们见面。” “私下约见吗?”青年多问了一句。 “是的,因为这样可以省略争取校方同意的过程——王顾问,你觉得几点见面合适?” “我建议别约时间,定成我们什么时候赶到东大、什么时候和舍长直接见面。” 下到停车场后,王久武以最快的速度坐进贯山屏爱车副驾,边系安全带边说道: “贯检,您应该也不想跟闻讯而来的书记院长挨个握手吧。” 吉普车登时马达轰鸣,直奔东大。 …… 临近期末,题海如潮,东大图书馆一座难求,几个食堂便被没抢到坐席的学生们征用,摇身一变成了饭点可以用餐的自习室。 今天孔晶的前舍长也在食堂自习。事出突然,来不及另找地方,于是贯山屏干脆和她约在食堂碰面。 不大的楼厅里坐满了学生,朗月般的男子甫一进门,立马便有几百只眼睛飞离了复习资料,落到他的脸上;就连在同伴怂恿下望向这边的男生,也因那如玉容颜一瞬呆凝。 紧跟其后的王久武不喜欢暴露于诸多视线之下的感觉,立起了大衣领子——来时路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贯山屏中途回了趟家换下身上制服,也帮他带了一件御寒外套,结果两人都成了衬衫西裤外搭大衣的形象——对于长相稍逊一筹的人来说,撞衫总是会有些尴尬。 余光瞥到有几伙女生捂嘴偷笑,王久武很快猜出他们窃窃私语的内容,一时脸热。 检察官对此则采取无视态度,径直走向食堂东南角的桌椅。坐在那里复习的圆脸女孩留着齐肩发,身穿一条暖色毛衣裙,手旁有杯奶茶,正好符合舍长自述的特征。于是贯山屏走到她旁边,轻声问道: “是苏同学吗?” 女孩恰好拿过奶茶吸了一口,闻声抬头,立刻被珍珠呛得直咳嗽。 “咳,咳,你是,是你,”她不停拍着胸口,面露惊讶之色,“贯叔叔!我就说这个姓不常见,怎么会这么巧又遇到一个嘛!” 贯山屏皱眉。 百道投向这边的视线刺得人浑身刺挠,舍长左右看了看,起身领着检察官和基金会顾问到了食堂楼梯间。那里原本有几个背书的学生,看三人来势异常,识趣地收拾书本离开了。 “贯叔叔,”女孩又甜甜地叫了一声,脸上表情很是兴奋,“我是小嘉,你还记得吗?我妈和江媛老师是同事兼好友,所以我那时经常到你家做客,囡囡也爱和我一起玩呢。” “啊,居然真这么巧,我看到‘苏嘉’时还以为是重名。这一晃,也有几年没见了。” ——贯山屏语气自然,但在苏嘉自报家门之前,他神色中分明闪过了陌生茫然。 他掩饰得很好,却还是没能逃过王久武的眼睛。 然而青年此刻正心猿意马,满心所想只有一句:原来贯检前妻叫江媛。 江媛……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因何能俘获贯检的爱情? 一股不合时宜的酸涩,蓦地在青年心门冲开一道缺口,倾泻四流。 “是啊,好多年没见了,自打江老师去世——” “苏同学,”见女孩还要同贯山屏寒暄,王久武语气温和地打断,“贯检这次带我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孔晶的情况。” “晶晶?”苏嘉一下子变得有些警惕,“晶晶……怎么了吗?” 第38章 案发今晨,她还不知道孔晶已于四日前惨死。 王久武给贯山屏使了个眼色,然后胡诌出一条理由,“孔晶同学卷入了一起酒吧斗殴,小事,不过恰好赶上开展力抓大学生心理健康工作活动,所以上面打发我来了解些涉事学生的背景状况,没什么大问题。” 前舍长听完却连连摆手,“斗殴?别逗了,晶晶说话柔声细气的,吵架都不会,还打架呢,你们搞错人了吧。” “听起来她性格不错,”贯山屏立刻跟了一句,“只有你这么想吗,还是你的舍友们都这么觉得?” “大家都很喜欢晶晶。” “是吗,”他唇角微弯,瞬间切换成检察官的口吻,“然而根据我前期调查,你们在辅导员那里的说辞是‘与孔晶性格严重不合,完全无法继续相处’,要求她尽快搬出宿舍——前后言论矛盾,必有一处谎言。现在请你以负责的态度,如实回答我同事的问题。” 贯山屏突然严肃的语气让苏嘉一下慌神,趁热打铁,王久武掏出证件在她眼前一晃,原本亲和的微笑被冰冷审视的目光代替: “苏同学,虽然不是正式问询,但请你配合我的工作,如实告知孔晶的相关情况。” 苏嘉咬了咬嘴唇,“不,你得先告诉我晶晶出了什么事。” “刑事案件,”为了不显得咄咄逼人,青年适当让步,“我只能透露这么多,请你理解。” 女孩来回看着他和贯山屏的眼睛,似乎对这种信息不对等的状况十分不满。然而,毕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苏嘉很快败下阵来,答应一定知无不言。 望着女孩走去关好楼梯间门的谨慎背影,基金会顾问和检察官不由对视一眼,为刚才的漂亮配合会心一笑。 苏嘉回到两人身边,比之前凑得更近,压低了音量小声说道: “晶晶搬出宿舍,是因为她怀孕了。” 她接着作了句解释: “晶晶从小营养不良,不怎么显怀,所以之前穿个宽松t恤就能对付过去;但她毕竟有孕期反应,肚子也越来越大,继续住在宿舍楼里的话迟早要露馅,到时甚至还会因为有损学校声誉而被东大开除。晶晶求我和其他几个舍友帮帮她,我们合计了一下,就到辅导员那里假装和她闹了大矛盾,设法让晶晶搬出去了。” “怀孕,”贯山屏皱眉,“男朋友吗?” 前舍长摇头,“是个老男人的。” “老男人?” 女孩点头,说到这里时,她下意识地搓着手指。 “晶晶有次说漏了嘴……大一后的那个暑假,她出去兼职打工,被上司带去了一个商宴。有个大老板看中了她,非让她陪着喝酒,很快她便醉倒了,然后……” 苏嘉没有明说,但两个久历社会的男人已经能猜到大概情节。 “然后,她——”因自己有个女儿,检察官总听不得女孩受难,开口出声却再也讲不下去,“就因为这件事吗?” 褐眼的青年一旁沉默,紧了紧下颌。 “不是,她怀孕是后来的事,”苏嘉叹了口气,“事后那个大老板给了晶晶一大笔钱,她就掉钱眼儿里了,主动跑去勾搭人家,最后被包养了。” ——正值青春的女大学生,天之骄女,被灌酒而失身,清醒后非但没有报警,甚至甘愿就此沦为富豪玩物,用无价自尊换来一捧铜臭粪土;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便打算凭腹中婴孩讨得富豪欢心,以此换取更多金钱财富。 “傻姑娘,真傻,”深谈至此,前舍长脸上的表情既惋惜又愤怒,“你们能信吗,她居然还幻想给那老男人生个儿子的话,自己就能摇身当上富家太太,怎么会有这么蠢又这么贪的人?我们前后劝过她多少次,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你们作为舍友已经仁至义尽,”贯山屏沉声道,“是孔同学没有珍惜,自甘堕落。” “也、也不至于这么说……” 自己骂归骂,但听到有人用这么重的词形容孔晶时,苏嘉还是会下意识维护那个姑娘,“晶晶会变成这样,和她那对重男轻女的爹妈脱不了干系,他们早早开始吸女儿血养儿子,不仅不给她生活费,而且要求她每月往家里打钱。晶晶也是被洗脑了,一心想着多赚钱供给弟弟,大一的时候一个人打好几份工,还得拼命念书挣奖学金,好几次累晕过去……这种情况下,突然遇到一个来快钱的机会,任谁都容易迷失吧……” “这不能成为理由。” “贯叔叔,我没心思辩论,”苏嘉摇了摇头,“我们几个舍友只关心晶晶现在怎么样了。她干过的最坏的事就是主动寻求包养,只作在自己身上,这种姑娘怎么可能会去害别人,刑事案件?肯定是那个老男人为了甩掉她动的手脚,请你们务必调查清楚。” “那个‘老男人’是谁,你知道吗?”王久武问道。 女孩抓了抓后脑的头发,“她不肯细说,但之前有一次她熄灯后回来,醉醺醺地说漏了嘴——好像是,好像是什么跃公司的什么跃老板。” 检察官面色一沉,“鼎跃集团,孙跃华。” 作者有话说: 再不更新显得好像我弃坑了似的(瘫)尼玛,年中考核快淦死我了! 还是那样,这期榜单结束后我再腾空修一修这几天更新的章节,先完成长佩的任务! 接下来就要有狗血剧情了,希望不要挨喷! (怎么可能呢连评论都没有怎么会有人喷你嘛哈哈哈哈呜呜呜呜qaq) 第45章 鼎跃 如果将整个东埠的财富以几千张百元大钞代表,那么其中一打便属于鼎跃集团。 鼎跃脱胎于半世纪前的一间小小杂货铺,历经孙家数代人经营耕耘,终成今日产业横跨娱乐、教育、投资、能源及房地产等领域的龙头财团。现任董事长名曰孙跃华,为本代孙氏长子,本市首富之一,接管鼎跃已逾十年;此间东埠屡有震荡,连书记市长都换了几任,唯独孙氏势力不曾动摇分毫。 一百单八层高的集团大厦是鼎跃实力的象征,也是这座欲都的地标建筑。在中央商业区,最为繁华之处,广厦百层如入云霄,楼体饰以玻璃幕墙,斑斓变化璀璨耀眼,于白昼堪与赤日争彩,于晴夜亦不让朗月流辉。只是苦了周围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平时工作都得拉着窗帘;然而年年有人投诉举报,年年无法撼动这琉璃宝樽。 远远能望见鼎跃大厦楼顶那个“鼎”形特色装饰的时候,贯山屏腾出手戴上了墨镜,避免待会儿被那乖张的光污染耀目,影响辨认路况。 不知为何,从苏嘉那儿得知孔晶疑似是被孙跃华包养之后,他脸上就开始显出一副心事忧忡的神色。 “贯检,您怎么看孔晶这个案子?” 副驾座上青年微微侧身,看向男人的俊朗侧颜,见他不发一语,便自己接下去说道: “现场财物没有丢失,那不外乎就是情杀与仇杀两种情况,您认为可能跟这个孙跃华有关吗?以他的身份与社会地位,想必不会亲自动手,至于雇凶杀人,他恐怕也犯不着跟一个女孩过不去——我们有必要专门去查他吗,还是将线索移交二队更合适,您怎么看?” “你对孙氏有所忌惮吗?”贯山屏冷冷地冒出一句。 “当然不。” “你是感到疲劳了吗?” “我还不累,您需要休息吗——” “你接下来有别的工作安排吗?” “暂时没有。” “那为什么不去一趟鼎跃,力争掌握全面信息?”贯山屏凛声反问。 王久武哑口无言。 他并不是嫌麻烦或忌惮孙氏名势——他当然想和这个男人多相处一会儿,只不过是想找个话题让对方舒展情绪,可这又怎么能说出口用作解释? 好意开言反而令贯山屏心生不悦,纷烦思绪便因那人不展的眉头而生,在青年头脑中横冲直撞,连带着在他胸腔里也郁结了一股闷气。 于是两人一路无话。 …… 半小时后,吉普车驶入了鼎跃大厦临时停车场。 “王顾问,你自己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停好车后,检察官突然对基金会顾问说道。 见他双手依旧紧握着方向盘、确实没有下车的意思,王久武虽有不解,也只好自行沿着那条长长延伸的红毯,走进鼎跃大厦的正门。 门厅广阔、富丽堂皇,全厅以华贵金色为主调,饰以雕玉错银,墙壁地板光可鉴人;正中高悬一盏巨型水晶吊灯,溢彩璀璨、熠熠夺目。不过是个入门停等的地方,便已如此贵气逼人。 前台小姐笑容甜美,态度恭顺,却还是让王久武吃了个闭门羹:任他如何措辞酌句,甚至亮出昼光基金会的名号,她的回应都只有一句,“对不起先生,没有预约,孙董谁都不见,您请回。” 无奈之下,青年只得告返,准备另做打算。 然而一走进临时停车场,他就远远望见在那辆黑色吉普车旁边,有一男一女正在拉扯。 确切地说,是一个男人想要脱身离开,却被一个女人拽住不放。 面对突发状况,基金会顾问已成条件反射,闪身躲藏。 被纠扯的那个男人自然是贯山屏,此刻他的表情少见得焦急怨恼。一条手臂被女人抱在怀里,大衣和衬衫遭拉拽而襟松扣散,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揪住因此大开的领口,十足狼狈。 “孙小姐,”检察官用理智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气,压着声音劝道,“除非你成熟一些冷静下来,否则我不会再与你交谈。” “孙”? 于暗处王久武微微皱眉。来时路上他随手查了一下孙跃华的资料,发现这人有个名叫“孙雅薇”的女儿,为他和外籍前妻所育。而眼前纠缠不放的这个女人正值妙龄青春,美貌娇艳妆饰讲究,绿眸盈碧五官深邃,一头金色卷发光泽漂亮,十分符合那个混血女儿的特征。 ——难怪贯检之前表现得如此反常,鼎跃孙氏的千金小姐,居然也是疯狂追求者的其中一员吗。 “达令,今天是工作日,你却没去上班,而是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此刻孙雅薇眼神迷醉,痴痴地望着那个玉琢一般的男人,“可你为什么偏要表现得这么冷淡呢?” “孙小姐,请你先放手——” “啊我懂了,达令,你就是想看我为你心焦的样子,你在对我欲擒故纵,对不对?没关系,达令,我爱你,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 她恨恨地说道,却依旧面带陶醉笑意。 “你——!”检察官咬了下牙,“我不明白,孙小姐,你才二十出头,豪门独女,是孙跃华的掌上明珠;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检察官,年近四十,结过婚,还有一个女儿……你没有理由对我这种人产生恋慕之情,为何非要用这种方式作弄于我?” “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吗,达令?你告诉我嘛,好不好?还有,上次送你的那些礼物,你为什么全退回来了?哦不合你意对吧,不要紧,不要紧,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我马上就送给你,送给你最贵最好的东西。” 显而易见,富家女的耳朵已听不到贯山屏的声音,一双红唇只会喃喃重复一厢情愿的痴语。她指尖长长的美甲硌入了贯山屏的肌肉,检察官的表情变得痛苦,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褐眼的青年再看不下去,从藏身处走出,三两步走到那对男女之间。 “贯检,”他故意提着嗓门说道,“我在这里的调查工作已经结束了,咱们走吧。” 然后他转向孙雅薇,轻柔却不失气力地把贯山屏的胳膊从她怀中抽走,“这位姑娘,贯检和我有公务在身,时间宝贵,请你配合工作,不要妨碍我们。” “少来这套!”女郎推了他一把,“达令开车来我这儿还没有五分钟,你调查到什么了就调查完了?怕是因为没有预约,你连正厅都没能进去,直接被前台轰了出来吧!” “确实如此,”王久武不怒反笑,“因此贯检和我才要抓紧赶去下个地方,不再在这儿浪费时间。” “你到底来干嘛的,什么公务啊?” 王久武并不想理会孙雅薇的问话,然而检察官已经习惯性地对此作出回答: “有个案子,需要找令尊了解情况。” 孙雅薇听到“案子”时只是挑了下眉,“找我爸?那可不容易,就是书记市长过来,没有提前预约,也见不到他。” “是这样,”王久武移动脚步,自然地挡住她投向贯山屏的视线,“我们不便叨扰,所以先行一步,告辞。” “诶等等,你急什么?”女郎扯住欲要拉着男人离去的青年衣袖,“我说见我爸不容易,又不是不可能,这不还有我嘛,告诉你,我想让我爸见谁,就能让我爸见谁!” “孙小姐准备帮我们引见吗?”贯山屏询问。 “当然可以啦~” 第39章 面对痴迷对象,富家女立刻换了副甜腻腔调,“不过呢,达令,你得答应我做一件事,毕竟我不能白白惹我爸生气嘛。” 基金会顾问难得直白强硬地打断一个人的话,“没有这个必要——” 检察官却答应了下来,“请讲。” “但我也有条件,必须是立刻就能见到孙跃华。”他补充道。 “好哦!” 孙雅薇立刻心花怒放,当下便让王久武报出姓名,接着就给孙跃华的首席秘书去了电话。 手机那端的女声一开始还柔声细语地同董事长千金讲道理,然而大小姐明显娇纵惯了,不耐烦地吼了她几句,自顾自开始大发脾气,首席秘书很快也只能唯唯诺诺,顾不上挂断就命令下属立即安排会见。 “搞定,”富家女朝王久武晃了晃手机,“你进去吧,已经有人在电梯口等着你了。” 然后她挤开王久武蹭到贯山屏身边,眼神中满是难掩的狂热: “我怎么会提太过分的要求呢,达令,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到附近那条步行街走走——正好我打算买几身新衣服,达令,我想让你帮我挑出你喜欢看我穿的。” 亲昵地挽住男人的手臂,孙雅薇轻轻将头靠上他的肩膀。 因为有约在先,贯山屏不好将女郎甩脱,只能由她任性贴近。 他的面部肌肉为此都有些扭曲,回过头想和青年说话,可没等交代几句,就被拉去了步行街的方向。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股辛甘味道逐渐在基金会顾问喉间漫散开来。 比听闻江媛名字时感觉更强烈,因此这次,青年终于从自己翻涌的心潮中确认出了那种情绪: 嫉妒。 一条小蛇缠住了他的舌头,用尖牙将名为妒火的毒汁注入了他的咽喉,一路灼烧,随血液流回心房。 贯检今天是带我来的—— 凭什么,那个女人—— 曾经受过的近乎虐待般的严苛情感训练顿时生效,立刻在他头脑中降下一记重锤,斥骂他有何立场诞生如此荒谬的想法。 【你要做的是见到孙跃华,你的目标已经实现,你无需关注其他。】 王久武深呼吸,低头看了眼腕表。 而后他收敛神色,再度踏进鼎跃大厦的正门,在前台小姐的殷勤带领下,见到了候在电梯边负责接引他的人。 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体格健硕,既像助理又像保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王先生,是吗?请跟我来,孙董正在办公室等你。” 作者有话说: 吔,我看文时看到豪门啊千金啊的字眼都会绕着走,轮到自己写的时候却不能免俗。 希望大家不要觉得过于狗血。 推感情线好难啊不会写啊。 还是破案适合老子.jpg 第46章 铜臭 鼎跃董事长办公室位于大厦顶层,视野阔达,无论阴晴昼夜,欲都景致皆可尽收眼底。于此俯视,楼底世人攘攘而行,渺小似虫爬。 内饰豪华程度远胜富贵门厅百倍,不多赘述。这间办公室最令人印象深刻之处,其实并非那些琳琅名玩,而是独特的布局构造。整间办公室呈“回”字型,北部地面四方下陷,几张会客沙发环布于这处凹井之中;而孙跃华的办公桌,则置放在南向的地台之上,两者悬差一人之高。 换言之,来到这间办公室的人无论身份高低,都只能仰望稳坐于上的孙跃华;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全在主人的监视之下。 自大狂。王久武望着那个年过五旬、方脸厚鼻的男人,脸上表情谦恭平和,却在心里狠狠嘲道。 不仅是因为孔晶的事,他本来就对盘剥一方的商贾巨富心有嫌恶,只不过迫于工作需要,在外从不有所表露。在孙跃华面前,褐眼的青年收敛起用来假扮便衣警察时的粗放,端出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落落大方,态度敬谨却不畏缩;礼仪周到,言行谦恭而不趋奉。 这似乎让孙跃华对他颇具好感,至少在面上,董事长有几分含笑。 “小女不懂事,让你见笑了,不知王先生此行,所为何来啊?” “请叫我王顾问,”王久武回道,“我谨代表昼光基金会,受贵地警方委托,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孔晶’这个名字,请问孙董您有印象吗?” “孔晶?” 孙跃华想了好一会儿,久到王久武都快以为是贯山屏猜错了人时,才面露恍然: “噢,指的是‘小晶’吗?不好意思,我不怎么记别人的名字,是不是一个五官平平、又瘦又矮,还留着土气披肩发的姑娘?” 虽然他的描述符合孔晶的外貌特征,但这种语带轻蔑的措辞令王久武感到不快,“我求问的那个女孩正在东埠大学读大三,教育学专业。” “年级和专业我记不得,不过读东大这点对的上,看来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那就好,”王久武取出纸笔,装作准备书写记录,其实手中的是一支做成钢笔外形的录音笔,“有些关于孔晶的信息,需要向您核实——” 孙跃华打断了他的话,“怎么,难道王顾问觉得,是我杀了孔晶?” 基金会顾问抬眸望了他一眼,而后看了看表,平静道,“今晨八时二十三分警方到达命案现场,现在是十时五十七分,仅相差两个半小时,连孔晶的同班同学都尚不知情,孙董消息倒是灵通。” 鼎跃集团的董事长哈哈一笑,轻轻转着右手拇指上那颗祖母绿扳指,“凡是发生在东埠的事,我都知道。” “是吗,那估计您和某个自称‘江河清’的人能有共同语言。” 王久武呵了一声,状似只是随口玩笑。 不过对方久浸商海,见多了言不由衷之人,自然听出了这句话中的暗讽之意。他微扬起眉,同样语气轻松地反问一句: “王顾问,我可是本市有名的守法公民,你拿我和一个法外恶徒并列,不合适吧?” “无心说笑而已,”青年向前微微欠身,顺目低眉,“如果冒犯到孙董,我向您赔罪。” “客套话就免了,”孙跃华的表情似笑非怒,“我待会儿还有个董事会,有什么话就开门见山地说吧。” “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直接问了——您和孔晶,是什么关系?” “买卖关系,或者用你们常说的那个词,‘包养关系’。我雇她帮我解决生理需要,如此而已。” 旋即孙跃华话锋一转,又回到自己之前那句话上: “王顾问,你应该不至于蠢到会认为是我杀了小晶吧?没有这个可能,也没有这个必要,我和小晶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存在‘拖欠货款’和‘延迟发货’的情况,信誉良好的生意伙伴之间,怎么会产生什么需要人命抵偿的矛盾。” 王久武确实不认为鼎跃孙氏的长子会浪费精力去对付区区一个床伴,但既然时间宽裕,他索性决定多陪这人周旋一会儿,兴许能无意挖出什么把柄。 “可据我所知,您和孔晶之间,一开始就存在矛盾。” “哦?”孙跃华饶有兴致地看着青年,示意他说下去。 稍稍偏开了视线,避免被他看出自己已然开始变得危险的眼神,王久武轻咬了下舌尖,用疼痛保持着自己的理智,继续保持平静地同孙跃华交谈: “根据我的调查,你们偶然在一场商宴上结识,而后你便蓄意灌醉孔晶,借此实施迷奸。孔晶出身于一个相当保守的家庭,按理说会有很重的贞操观念,被做了这种事,难道这个女孩不会由此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吗——作为枕边人,恐怕她也能接触到不少你的秘料吧?” “可笑。” 孙跃华再次傲慢地打断了青年,“之后是小晶主动来找的我,她立足实际做出了选择:与其死守一文不值的‘清白’,不如换成真金白银的收益。所以你的那个猜测——” 他补全了王久武并未挑明的话,“小晶‘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于是收集我‘不可告人的秘密’,却被我发现而遭灭口……本身出发点就不成立。” 而后这个雄踞东埠财势顶点的男人冷笑了一声,有意无意地亮出那枚象征权贵的祖母绿扳指。 “退一万步讲,就算小晶真的一直记恨并有所筹谋,我也不需对此设防,更不需费心调查。她不敢,在东埠,没人敢。” 王久武已十分厌烦孙跃华倨傲的态度,并且依然对孔晶的遭遇心怀不忿,便有意错开话题,止住那人的自傲夸口: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迷奸了孔晶?” “我付过钱,她也愉快接受了补偿,这种事自然是一笔勾销,”孙跃华嗤笑,“更何况,那个酒局说是商宴,其实就是潇洒风流的场合,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既然小晶选择来参加宴会,就说明她接受酒局规则,自愿供我们消遣。” “孔晶并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她事先不会知情。” “她不知情这点并非我的责任,我可没强迫她参加——顺带纠正你一点,并不是我施压才导致小晶过量饮酒的。所以王顾问,如果你想自寻麻烦,那就去找她那个想巴结我的上司。” “好。” 一个“好”字不带犹豫干脆利落,青年的行事风格似乎让董事长颇为欣赏。稳坐高台的男人因此多看了他几眼,谈笑道: “这个‘好’字,是代表你已经准备去为小晶讨个说法,还是你对本次见面的结语?” “总之不是后者,”褐眼的青年回避了前一个问题,“因为我们的话题还没有结束:你和孔晶之间,确实存在有一个巨大的矛盾。” “如果仍是这么无厘头的猜测,大可不必再说。” “我个人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涉及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暗焰不时流过王久武眼底,但他呈现出来的依然是一副稳持理性的模样,唇角含笑,询问平静,只是录音笔的笔尖已穿透纸张扎出了一个深洞,“孔晶怀孕了,对吗?” 高座上的人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个微表情一闪而过,不过未能逃过青年的双眼。他隐约觉得探到了门路,于是接着向下说道: “撇开名誉与血统等虚言不谈,单论财产分割,普通人家尚且存在子女为争夺遗产大打出手的情况,又何况鼎跃孙氏这种坐拥巨额财富的豪族。那么,谁会不想看到孔晶生下孩子呢,举个例子,比如原本身为独生女的令嫒?” 基金会顾问改将矛头对准孙跃华的女儿,等着看这个父亲是否会因此阵脚大乱。 然而董事长在桌上支起了双臂,两手交握挡住了自己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眯起双眼。 “怀孕,嗯,硬要说的话,确实可以称得上我和小晶的一个矛盾,我承认你这次算是抓到了一点——本来以为她营养不良,根本怀不了孕,是我大意了。” “所以——” “所以我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孙跃华三度打断了王久武的话。 “解决?” 虽然听到了可疑的词汇,但青年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答案可能并非他所想要的那个。 “当然要解决,”向后靠上舒适的老板椅,孙跃华神情表露出一股轻蔑,“小晶的长相只能算是清秀,身材也不性感,出身也相当一般。她当时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名牌大学处女高材生’这个噱头,再加上我恰好有些心情,所以才尝了个新鲜;后续小晶死皮赖脸地缠过来时,我没直接把她丢出门、甚至继续‘资助’这姑娘上学,原因也只是发发善心罢了。” 年龄能当孔晶父亲的这个男人边说,边摇了摇手指。 “我没想到的是,小晶是个傻姑娘。只不过是怀了个孕,她竟然就觉得自己可以母凭子贵、名正言顺地成为孙家太太,真是不知道何来的自信。确实,小晶因为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我吵过几次,如果你想,可以定义为我和她之间爆发过矛盾;可我是谁,怎么会受一个黄毛丫头要挟?我当然不会同意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并以此为资本继续作闹。” 同样是叫她“傻姑娘”,从孙跃华口中说出时,听起来便格外刺耳。 “你做了什么?”王久武的声音不由沉了下来。 孙跃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青年周身悄悄漫散开来的杀气,对此嗤了一声: “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给了小晶两大笔钱:一笔是堕胎手术费,另一笔是营养费。我顺便还租了个房子让她安心养好身体,而且特意挑在了东大附近,不会耽误这姑娘继续学业,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当然,小晶一开始怎么也不肯就范,所以我的确用了些小手段,但只是些吓唬人的话。一直到她死,我都没再碰她一根手指。” 第40章 他看了眼腕上名表镶钻的表盘,“还有半小时开会,王顾问,我直接把证据给你,节约你我的时间。” 说着孙跃华按下办公桌上的按钮,吩咐助理带一样东西过来。 两分钟后,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西装肌肉男走进了办公室,将银质托盘连同那样“东西”一同放上凹井的方几,供王久武过目。 ——两张头等舱机票存根,姓名栏标注的都是孙跃华的英文名。一张航班从东埠飞往西驿,时间是一周之前;另一张航班从西驿飞回东埠,时间是今早五点。 “机票都是实名制的,不存在冒名顶替的情况,你看,我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基金会顾问扫了一眼,确认两张机票并无造假,“我还以为您这样的人只坐私人飞机。” “那天我最爱的私人飞机被小女开坏了,而我又着急出差,才坐了商业航班,”谈及孙雅薇,孙跃华也只能无奈摊手,“不过也好,因为有机票,反倒方便了我自证清白。这么一看,我还得谢谢薇薇。” 他笑了笑,随后补充,“至于‘买凶杀人’,你大可以去查我的资金流水。不过,王顾问,听我一句劝,除非你打算无中生有,否则就只是在浪费时间。” 尽管王久武并不打算消耗心力去梳理孙跃华的账面,他却还是回了一句,“该走的调查流程一定要走。” “当然,鼎跃向来全力配合警方工作。” 助理给两人新添了茶水,孙跃华取过茶盏呷了一口,突然开口说道: “王顾问,其实你早就清楚我和小晶的死没有关系。” 王久武没有回答。 “你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犯不着同她过不去,毕竟像小晶这样的女孩,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王久武没有回应。 董事长随即话锋一转,开始他真正想谈的话题: “我相信昼光基金会培养出来的人定是精英,王顾问你这样的人才何必苦行。直说吧,我很中意你,我可以让鼎跃为你提供施展拳脚的舞台。同为男人,你难道不想活得更潇洒一些吗?更何况,不仅是漂亮女孩,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到,声望、地位、官职,乃至——” “乃至你的命。” 凹井里的那个青年正低头啜饮盏中的温茶,不像是刚开口说过话的样子。 然而孙跃华恍然间确实听到了一句夹带嘲讽的冰冷威胁。 他哼了一声,脸色跟着冷了下来: “我本来对你印象不错,有意说服你为我所用,真可惜,你不上道。” 孙跃华朝门的方向挥了下手。 助理走向王久武,代老板下了逐客令。 作者有话说: 润色了一下。 并成功在小江没登场的情况下爆了字数。 第47章 墨眸(上) 从鼎跃大厦出来后,王久武直接下到临时停车场,发现贯山屏也已经脱身。被迫的陪游十分耗磨心力,那人此刻看上去相当疲累,解了大衣,正伏在方向盘上闭目养神。 原本准备拉开车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隔一道半开的车窗,青年望着驾驶座上那具微微伏蜷的躯体,目光默默沿着弓起的脊背向下走去,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想来到那人身边伸出双臂,将他拥进怀中,轻声安慰。 是否该让贯山屏就这样多休息一会儿,王久武一时不知。 不过倒用不着他费心量衡,因为车里的人已被响声惊动。 检察官缓缓睁开了眼睛,悠长地呼吸,随后再度坐直身体,并以指作梳随手理了下头发。他按了按有些僵硬的脖颈,余光瞥到王久武站在车边,没有多想,应了一句: “回来了。” 困倦还缠绕着贯山屏的意识,男人望来的目光不复锐利,语气中一层慵懒淡淡铺色,听起来就像他一直守在车里,静静等着青年归来。 ——仿佛丈夫守候晚归妻子一般的场景。 打从觉察了自己的微妙心意,不,早在此之前,只要同这个男人相近,基金会顾问总会不合时宜地冒出绮想;连他都不禁怀疑,是不是平日里在人前伪装得太久,才会将自己的脑内世界憋闷得如此丰富。 所幸检察官很快便恢复如常清冷理性的声线,帮对方止住胡思乱想: “情况如何?” 王久武复述了一遍同孙跃华面谈的内容,当然,其中略去了不需要第三人知晓的言语交锋。 贯山屏沉默地听着,几度蹙眉,在得知孔晶已做完堕胎手术之后,才首次对“孙跃华并非凶手也没必要雇凶杀人”的猜测表示赞同。 “总而言之,这个案子要想能走下去,还是得看二队那边是否另有发现。”王久武作结。 “虽然这条线索已告终结,但此行并非一无所获,至少我们顺利厘清了受害人这一层面的社会关系,有助于后续缩小索疑范围、把握正确侦查方向。” 检察官的口吻过分书面化,搞得车里明明只是二人对谈,气氛却俨然似碰头会现场。 “确实,”基金会顾问习惯性地应和,看了眼腕表,琢磨该怎么让周围的空气轻松一些,“别的不说,我们为此忙活了一上午,换算下来可是帮二队节省了不少时间精力——总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您说对吧?”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娴熟地调出热络的微笑: “正好快到饭点,贯检,干脆中午我请客,咱们去打打牙祭?您定个地方?” 然而令青年始料未及的是,检察官不但没有欣然接受他的提议,甚至脸色明显为之一白。 “不,我……我就不去了。” 贯山屏吞吐其词,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就不去了……我可以开车送你去。” 他的身体都开始轻微战栗。 这明显反常的表现,让王久武想不加以留意都很困难。 眼见着检察官目光闪躲、无意识地别身背向窗外,青年关切地问了一句: “您不舒服吗?” 对方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青年默然,几分钟后,看那人状态稍有些缓和,才再次开口问道: “您并非身体不适,对吗?” 不知检察官究竟是在和什么情绪较劲,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用力到指节泛白。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应对方式,王久武便和往素安慰阴阑煦时一样,伸出手,覆上贯山屏的手背。 属于别人的体温传递过来的一瞬,男人下意识有所瑟缩。 不过没有更多拒绝的举动,他定定地望着青年的手,从粗糙生茧的指尖细细看到结实有力的手腕,良久,终于沉沉呼出了一口淤气。 “抱歉,”贯山屏的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我非常抵触人多的场合。” “我能理解。”王久武轻声回应。 ——身上黏满别人打量的眼神,料想任谁都会感到不适。 “谢谢关心,我无甚大碍,只是因为刚才在步行街,太多人朝我围了过来,所以我一时难再承受。” “您不要再想这件事了。”王久武柔语劝慰。 ——被路人行注目礼的经历,他跟着检察官也经历过几回。每次检察官都报以无视,所以王久武还以为这人早已习惯。他没想到,那副淡然态度竟只是假象,其后不知填充了多少勉力支撑与自我暗示;咄咄目光如山似海,贯山屏也只是强装镇定。 恐怕对这个男人而言,出众不凡的容貌,比起红利便宜,更多只是压力累赘。 于是基金会顾问提了个建议,“要不您试试出入都戴口罩?” 检察官面露一丝不悦,“我没做过无颜面对他人的事,而且我的职业要求公正透明,怎么可以随意遮掩行踪。” 蒙面确实反而会招致误解,王久武晚一步意识到了这点。他刚想道歉,却听见对方突然自嘲一笑: “果然,王顾问,你也觉得我长相怪异。” 这句话着实在王久武的意料之外,他不禁疑惑地“嗯?”了一声。 “没关系,我也有自觉。从小到大,不论我去哪儿都有一堆人围观,他们看我时的表现就如同在动物园参观珍奇异兽,想必是因为我的外貌丑陋到非同一般。” 贯山屏同青年错开视线。 “我曾一度恐惧别人的目光,只是现在已不再像儿时那么自卑;然而,不论我如何刻苦工作,也无法阻止自己被评头论足……不过我已然习惯,不必担心。” 他唇角苦涩弧度未减。 见男人眼睑低垂,副驾驶座上的青年再无法压抑开口的冲动,出声唤他,“贯检。” “什么?” 青年这次未加矫饰,直白言明:“您无法辨认别人的脸,对吗?” 对方为之一愣,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除了我的家人,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接下来的话印证了王久武的猜测,在青年察觉到贯山屏眼中不时闪过的陌生茫然时、所产生的那个猜测。 十七岁那年,贯山屏被正式确诊先天性重度面容失认症,病因为脑部某处异常发育,现今医学无法治愈。 他只能单独区分不同形状的五官和脸型,却无法识清由它们组合而成的人脸;彼时的少年放弃了报考警校的梦想,不单是因为可能致命的先天性心脏病——一个和嫌犯擦身而过都无法将其揪出的人,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警员? 不仅是别人的脸,就连每日清晨于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在贯山屏眼中也是模糊一团。 听完了他的话,王久武心下了然。 既然无法辩认别人与自己的脸,也就难怪没有对美丑的基本认知。 “您对自己的外表有误解,”青年开口说道,“贯检,您其实完全不必为自己的相貌感到自卑。” “你不用安慰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无需客套。” 王久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您真的相貌怪异……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追求呢?” “只是欺凌调笑罢了,他们基本都是以往公务中被处理过的人,”检察官自嘲,神情黯淡,“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侮辱手段吗?” 显而易见,那些追求者从未深入了解过他。 当示爱仅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落在另一方身上的,自然就只有随疯狂而来的苦痛折磨。 青年心中为此涌起一股复杂情绪,不知是苦涩,还是其它。 两人至此无话,就连素来逢迎谈笑的那个人也缄口难言。 直到另一个人开口打破车里的沉默。 第41章 “不谈我的事了,不可用私人事务占用工作时间——关于这个案子,我有几点疑问。” 理性自持再度在检察官脸上结成形似冷淡的假面,就仿佛刚才流露脆弱的男人又只是青年的脑内幻象,不曾真实存在。 表面上看,贯山屏已敛起心绪,重新投入工作。 但王久武看出他是在用封闭自我来麻痹自保——因为他也是这么做的——褐眼的青年怔怔地望着检察官的侧颜,猛然意识到,有些话如果此时不讲,就再无机会开口。 “首先是凶手——” “贯检,”身旁的青年突兀出声,“我还是想说,您大可不必为外表自卑。” 被打断思路的人不快皱眉,“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然而这一次,如此直白的拒绝也未能阻止王久武继续发言。仅此一回,基金会顾问不再斟词酌句,不再衡量利弊,一心只想向那人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相貌并不是判断人的唯一标准,我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对您有所冒犯,但我必须坦言,贯检,您的外表正是别人包围在您身边的首要原因。” 驾驶座上的男人闻言抬眸,冷冷地看着青年的双眼。 “不,不是因为您相貌丑陋而围观猎奇,恰恰相反,他们是在追逐您美丽的容颜。” 对方沉声反问: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还算好看?” “何止是‘好看’!” 如他所言,贯山屏的外表已非“好看”二字得以概括,一张脸上似有光华流转,雪肤鸦睫,仙容玉面,叫人不及看清五官便已为之目眩。但王久武还是强拉回自己的理智,继续说道: “贯检,我挑不出形容您容貌最为合适的那个词,也没有够格可用作担保的名誉,但我敢把话放在这里,单论长相,您不逊于任何人。” ——所以请不要再为此面露苦笑,我看不得您自嘲抒闷。 检察官对此只是微微弯起唇角,轻声说了句谢谢。 纵使基金会顾问难得态度真挚,已定型三十余年的观念,又岂会轻易击破。 青年一时心急,“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咽下了更多不可在这人面前述说的话语,坚持说道: “您的外表足以轻易获得别人的恋慕,但您所拥有的品质绝对并非如此肤浅;倘若有人能有幸与您相处,得以了解您的正直为人,那么即使未曾得见您的容颜,我相信,他们也一定会被您牢牢吸引——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王久武紧紧盯着检察官那双墨黑眼眸,一字一句,郑重其事。 “没有人,可以拒绝您的魅力。” 贯山屏沉默地回望着他。 良久,青年听到男人很轻的一句问话: “那其中,也包括你吗?” 作者有话说: (尼玛的我终于挤时间又能更新了,我杀年中考核) 这一章补充了一些老贯的人设,也是对我为什么要把他设定为美人的解答: 一个十分符合审美观的人,同样会因为他人的目光惶恐自卑。 诚然,他是因为被剥离了基本的美丑认知,才会有此极端表现;但就算贯山屏有正常“概念”又如何,无论他如何刻苦工作、品行高洁,别人谈到他时,第一反应也是“美人”,而非他想努力成为的“好检察官”; 即便每日面对的都是夸赞,最终也都会成为沉重负担。 何况还有人,仅因为外表便被污蔑贬损。 而老贯自我认知是后者,至于这么安排是黑色幽默,还是有所讽刺,就看各位个人理解了。 ps: 其实听到老王觉得他好看时,老贯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第48章 墨眸(下) “那其中,也包括你吗?” 一句话问得王久武一阵脸热,不敢细想其中是否有何深意,在贯山屏的目光下强装镇静: “既然我会这么说,自然就表明我也是其中一例。” 笑意再度出现在检察官唇角,而且这次不带一丝苦涩,“对我来说,已足够了。” 王久武心念一动,慌乱岔开话题: “对了贯检,请问您平时如何认人,是通过嗓音吗?希望您不要介意我的冒犯。” 贯山屏想了一下,“很多人见到我就会沉默,所以辨听声线只能作为辅助手段。我更常用的方式是记忆每个人的细节特征,比如郑彬,他头上受过刀伤,左眉近尾端因为疤痕出现中断,我就是靠断眉将他与别人区分。” 倘若某天这条刀疤痊愈,恐怕检察官就得另寻他法,方能继续认出与自己相识多年的刑警。 “请问您又是靠什么识别我的呢?”王久武一时好奇,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角,“是看有没有这颗痣吗?” “不,”贯山屏轻轻摇了摇头,“是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青年面露不解。虽然他的瞳色确实较浅,但仍是华人中常见的褐色眼眸,眼型也很普通,实在称不上是有特点。仅凭一双眼睛便可明显与他人相别,在王久武认识的人里,大概就只有阴阑煦和凌凛能做到这点。 “靠看我的眼睛来分辨,反而容易和别人相混吧。” “我认为很好区分,毕竟你的眼睛——” 贯山屏似乎想要作一番解释说明,不过认知本身就是抽象之事,所以他斟酌了半天,最后还是未能组织出一段符合逻辑的词句。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他突然问道。 “当然,那时我和您几乎是同时到达的竹林弃尸地,我还出声拦了您一下。” 王久武语气轻松,脑子里却绷起了一根弦:为何贯山屏要提起这件事,莫非这个敏锐多疑的检察官,是在刚才的闲语交谈中有所联想,进而觉察到东大系列案的某个疑点? 万幸,贯山屏无意讨论那起案件。 然而不等王久武先松口气,男人接下来的话便令他二度绷紧神经。 “说来奇怪,在当时的那种环境下,我居然觉得你身上围裹着一层……一层阳光,”检察官轻声说道,“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准确形容,总之,连带着你的双眼——不,不是你的眼神——连带着你的眼睛都显得十分……十分‘温暖’,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瓦砾铺地、竹节横乱,高大的青年于此现身,蓦地挡住检察官的去路,竹叶摇曳投下斑驳碎影;他打扮普通、衣色灰暗,理该被四周的败蔽隐没,然而不知为何,看着这个青年的微笑,检察官却觉得有一束阳光投落在他身上,一片幽暗中也如此明亮。 检察官认不清青年的脸,但那双澄澈的褐色瞳仁,已穿过男人眼中的迷雾,望进他的心田。 “所以我记住了你的眼睛。” 贯山屏看着青年的双眼。 “我很喜欢你的眼睛。” “我很喜欢你这个人。” 这一瞬间,王久武耳中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短短三句话,逐字心头敲,青年呆呆地望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完全不知如何回应。一股可以称作狂喜的情绪开始抓挠心脏,准备向上提拉他两侧唇角,于是青年不得不用力攥拳,才阻止了自己的表情崩坏变形。 “贯检,我也……” “那就好,”贯山屏莞尔,“和你相处很愉快,因此我也一直期望能和你交个朋友。” 他语气平静,眼神中亦无任何旖旎之意。 基金会顾问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检察官口中的“喜欢”,不过是一种友谊层面的欣赏。 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淋熄心火。 ……对啊,贯检结过婚,还和前妻生养了一个女儿,怎么看都不是“这一边”的人。 青年在心里苦笑,反省自己怕不是太久未有亲密关系,所以轻易便心旌摇荡。 绝不该如此。 他强迫自己从辛涩境况中分心,转而回想搭档之前的话,如阴阑煦所言,贯山屏确实将他认作了同类,并且已开始尝试主动亲近;这种心理,自然值得好好利用,至于该如何运作,基金会顾问虽暂时没有想好,但有一点已可明确,那即是今后不得为此动摇。 青年低头看了下腕表。 再次抬眼看向贯山屏时,那双褐色眼眸中一片清明,以往的情感训练卓有成效。 “对了,贯检,”王久武再度转移话题,“您之前说对这个案子有些疑问,能请您讲一讲吗?” 闻听此言,检察官如条件反射,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我对此案最大的疑问,就来自凶手本身。首先,我得知警方目前只掌握了受害者的死亡时间,却无法确定凶手何时入室行凶——” 王久武表情一变,“叶队跟您说的吗?” 案子尚在侦查阶段,这未免不符合保密规定。 “不,我是根据叶队的话推出的这个结论,”贯山屏回答,“因为她不仅向我反复确认这段时间孔晶家中是否有外人来过,而且还要求我联系家人一同回忆。” 青年皱眉,花了些时间才自行理解出贯山屏这句话中省略的部分:现代警察破案,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监控,如果监控中出现了有价值的线索,叶队又怎会如此浪费口舌。 不是什么人都能一下子想出好几步,他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吐槽,难怪别人不愿和您多聊。 他也记起曾看到电梯口上有一个摄像头,监控范围覆盖了整条楼道,这种情况下,居然没能拍到出入孔晶家的可疑人员? “孔晶自搬来后便自己独住,我做客时也没发现那间屋里有第三人存在,”贯山屏自己又回忆了一下,然后肯定道,“而且就算她出于某种原因、以某种方式隐藏了一个同居者,衣食住行起居生活,一个人不可能长期保持悄无声息、丝毫不被邻居察觉。” “会不会凶手就没走正门——” 王久武说完自己就摇了摇头。现场窗台没有攀爬痕迹,四楼的高度也充满风险,何况教职工宿舍区不时有保安巡逻。 “所以凶手绝对是从正门入室。会出现现在这种问题,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二队查看的监控录像时间跨度不够,二是——” 他有意停顿。 “二是监控录像被剪辑过。”青年接着道。 检察官面露欣赏,微微颔首。 “我能想到,叶队肯定更能想到,”王久武自谦,“估计她已把监控录像交给刑技鉴定,到时自见分晓。” 他委婉提示对方不要多耗心神,毕竟这个案子他们只是协助二队摸查。 然而诚如林深所言,面对案子时贯山屏也变通不到哪儿去,大有干脆一查到底的架势。望了会儿临时停车场内并不存在的风景,那个男人突然出声问了句: 第42章 “王顾问,杀害孔晶的凶手,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我不敢妄言凶手身份,不过我可以肯定,凶手绝对有心理变态,因为他连孔晶养的猫都没放过。” 于是基金会顾问简单介绍了下自己遇到的那起“意外状况”,一高压锅的啤酒与猫粮,和一只被活煮后又炸得皮飞肉烂的猫。 贯山屏显然没料到竟有这一出,表情惊讶。 紧接着,一抹悲色在眼中闪过,他叹了一声: “它叫‘憨宝’,是我见过最懒也最没有戒心的猫,一天到晚几乎都在睡觉,被揪胡子都不会醒——我女儿也很喜欢它。孔晶客厅的那个大汉堡猫窝,就是囡囡做的。” 王久武回味了下这句话,猛然意识到,如若不是关系密切之人,又怎会连猫的名字与性格都通晓。检察官与那个年轻姑娘,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并非是他声称的陌路邻居、点头之交。 所以贯检才会如此上心吗? 这次王久武不想再多想。 在青年稳住心神的同时,驾驶座上的男人也已收拾好情绪,重归理性思索: “凶手的杀猫行为,另有深意。” “难道不是单纯的心理变态,所以才如此逻辑异常吗?一般杀人之后,‘普通’的作案者都会尽快离开现场。” “只一句心理变态便将凶手的怪异举止一带而过,未免有失粗略。” 贯山屏说话时又习惯性地看着王久武褐色的双眼,但他的眼神其实正聚焦于虚空中的某点: “他杀猫,是因为孔晶。” “人肯定不会跟猫过不去,”青年皱眉,“但如果是出于折磨孔晶的目的,那凶手应该会当着她的面虐杀宠物猫,毕竟封锅活煮的视觉冲击力,远小于直接暴露的鲜血皮肉。” “因此凶手杀猫应该是在杀害孔晶之后,”检察官承接他的话,“憨宝睡着后就不容易醒,再加上凶手的首要目标是孔晶,我怀疑他一开始并未发现憨宝。” “可您分析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似乎并未听到王久武的问题,贯山屏兀自继续道: “凶手行凶之后才看到客厅猫窝里还有只猫。为了避免憨宝乱叫惊扰邻居,他确实有可能做出杀猫的举动,但比起一刀捅杀,他却选择了如此费时费力的方式,为什么?” 基金会顾问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因为在他的认知中,一刀捅杀未免让对方死得过于轻松,否则他就不会对孔晶进行虐杀。” “人类没必要如此仇视一只猫,”检察官缓缓说道,“这份不合常理的恨意,必然是凶手对猫主人的仇恨,也投射在了猫的身上——没错,这个案子,是仇杀。” “谁会这么恨孔晶?” 王久武跟着贯山屏的思路,自言自语地发问,就这一错神的工夫,令他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异常。 男人原本清朗的声音,此刻变成了沙哑低喃: “既然她已妥协堕胎,那就应该不是孙家人——一个思而不得的追求者?他将孔晶的形象在脑中过度美化,却又发现了她是被富商包养的情妇,于是因爱生恨,决定毁掉令他失望的爱慕对象?” 他无意识地咬着右手食指指背,口中流泻的话语开始跟不上思考的速度,字词破碎。 “不,倘若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苏嘉不会不提——那么还能是谁?他是什么人?又出于何种原因?为何如此仇恨一个女大学生?” “贯检?”王久武意识到不对。 鲜血从指背渗出,检察官却毫无察觉,暗火一般的疯狂,在他双眼中蔓延: “如果是我杀了孔晶,我会是什么动机——” “贯检!” 耳边一声疾呼,唤回了贯山屏的神智。 王久武按了按他的肩膀,“这个案子,您就交给二队吧,好吗?” 贯山屏揉着眉心,默默点头。 但他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敏锐头脑被文山会海锈蚀多日,此刻无比渴望有难题作为思维燃料,简直就像某种瘾症发作,令检察官呼吸沉重;理性尚未全部回归的他,又接着追问起青年之前案子的情况。 王久武叹了口气,顺他心意,简单介绍了下那三起发生在棚户区的命案,以及那六只不知出处的玩偶。 “那六只小熊外皮都是普通的人造毛料,里面用廉价棉团填塞,做工十分粗糙。” 贯山屏听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向副驾驶座前的储物箱。 青年有些艰难地挪了挪一双长腿,方便对方继续翻找,同时匆匆结束掉这个话题: “目前基本可以确定那些小熊是手工缝制,但不知是否就出自凶手之手。” 检察官突然发问:“那些小熊玩偶是不是四肢都粗细不一,而且缝针也很马虎随意?” “嗯?您是怎么知道——” 所有没说完的话一齐堵在喉嗓。 ——一只巴掌大的白色毛绒熊仔,此刻静静地被贯山屏拿在手中。 “你说的就是这种小熊,”检察官语气从容,“对吗?” 王久武惊愕地看着他,只觉得全身血液业已凝固,连车里的气温都冷下几度。 “您,您为什么会有——” 贯山屏平静地回望。 他眸色深郁,黑瞳如渊。 作者有话说: (每次我申榜就会有临时工作任务,这会不会是一种社畜诅咒) 带恶人怎么会写出不是带恶人的角色呢?让我看看有几个人真觉得老贯只是个普通伟光正检察官! 还记得吗,就连昼光基金会都查不出“贯山屏”这个名字下的更多信息。 这一章也是感情戏的一个暂时收尾,老王终于从色令智昏中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与老贯不是“一路人”,可喜可贺! 啊,总算又可以好好写破案咯! 第49章 柜床 在此之前。 王久武刚和贯山屏离开警局不久,郑彬就收到了出警安排。 今晨九时五十分许,一通奇怪的报警电话被转至接警指挥中心,报案人语气极度冷淡,只报出一个具体地点,被问及案件详情时则闭口不谈。接警员以为又是无聊的恶作剧,刚要挂断,电话那端的年轻男声却再度开口,指名要“熊偶系列案”专案组到场侦办。 于是二十分钟后,郑彬带人到达了目标地点。 那是一栋在棚户区里都毫不起眼的居民楼,若论有何特殊之处,大概就是它甚至比其他公寓楼更为败旧。楼高五层,可容二十五户人家居住,但从挂着的窗帘的数量来看,楼里现在顶多不会超过七家住户;另外十几间公寓对外只剩窗洞,阴惨惨漆黑一片,整栋楼看起来就像是个被狠揍一拳的人,张开苦痛的嘴,只剩几颗牙还连着龈肉。 辖区派出所民警先到一步,已经在楼下拉起了第一道警戒带。 远离这些奔忙的深色警服,一件浅色大衣沉默伫立,那个雪肤灰眸的年轻人被阳光映照得几近透明,朦胧与白墙融为一体。 郑彬认出他时就觉得不妙,三两步走到阴阑煦面前: “你报的案?什么情况?” 阴阑煦低垂着头没有答话,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郑彬见状下意识伸手搀扶,却被这人用力格开。 “阴顾问,”他对此有些不悦,提高了音量,“到底是怎么回事?” “311。” 年轻人答非所问,只甩给他一个房号,接着就移动脚步挪去墙角,不再理会任何问话。 “……绝了,王顾问是怎么忍下来的。” 望着那个冷硬的背影,郑彬忍不住腹诽。 然后他不再同阴阑煦纠缠,挥手招呼专案组成员跟上。 …… 311房位于三楼最东首,墙上挂着的号牌掉完了漆,光秃秃一块银色的金属。 就剩最后几级楼梯的时候,郑彬识趣地停下脚步,把落在队后的史明与关大海让到了最前。 痕检员对此甚是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并在对方反手一击前迈开一步,戴好手套按响了门铃。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改为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史明记下时间,按照程序拍摄了311房大门照片,然后试着拧了下门把手。 最外面这扇老式防盗门应声而开。 ——大门未锁,屋里应该有人; ——叫门不应,那人无法开门。 几人顿感不祥,郑彬立刻动手撬开了里层的木门。痕检员与法医也迅速穿戴齐防护装备,做好了看到一地鲜血的心理准备。 痕检员推开了门。 ——他们目之所及,连个血点都没有。 屋子里为数不多的家具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桌布与窗帘看起来也是常洗常换。 因为厨房厕所都是公用,整个公寓就只有两个房间,其一被辟成了客厅,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温馨。专门有一面墙整齐贴满了蜡笔画,那些画笔技稚拙,应该出自孩童之手;角落还有一方小桌,清洗干净的饮料杯变成了摆在上面的漂亮花瓶,里面一束菊花黄白重瓣,似是刚采插不久,滴水娇艳。 清贫陋室一间,但居住在这里的人依然在好好生活,没有因境况窘顿而沉沦。 窗明几净,厅堂透亮,哪儿像什么残酷的凶杀现场,分明只是一户寻常住家。 见此情景,专案组成员不禁面面相觑。 不过他们不敢就此大意,还是挨着验看了一遍。 客厅状况一目了然,无甚可查。唯二的房间就是卧室,房门紧闭,没有上锁。 即便是与客厅相比,这间卧室也显得陈设过于简单,除去一些要不了几个钱的装饰品,像样的家具只有一个衣柜和一张硬床——居住者恐怕只是拿这里当一个睡觉的地方——那枣红的衣柜足足占去了卧室一半的空间,看着粗笨沉重,实则轻劣脆薄,毕竟用料都是廉价漆板,没准多用点儿力就会把门掰破。 于是痕检员小心地拿着劲,轻轻拉开了柜门。 第43章 没有他预想中的尸体。柜里只挂着几件衣服,已全部洗褪了色。 “住在这里的人应该是名女性,”史明冲守在卧室门外的其他人喊道,“看尺码这些衣服属于同一个人,而且都是女款。” “看看床下。”郑彬提醒他道。 痕检员接着便过去撩开了床单一角,却发现这张硬床压根不是床,而是居住者不知从哪儿又淘来的一个旧衣柜,搭上铺盖勉强当了床睡。被放倒的旧衣柜大咧咧地躺在地上,自然也就没有“床底”可供躲藏。 里外粗略一圈看下来,除了居住者的经济状况相当不佳,别的暂时未见异常。 “我说,喊动咱们专门来一趟的这个警情,该不会只是屋主人出去买菜忘锁门了吧?” 史明不满地叉腰,忍不住抱怨。 “谁报的案呀?咱们是不是被那小子涮了?这马上到年底了,本来就一堆是非,待会儿要是屋主人回来撞见咱们私闯民宅,上手一个投诉,怕不是能惊动那‘几大家’轮流上门,给咱们一路审查到过年。” “那应该不至于,咱们怎么说也是‘公’闯民宅,”关大海安慰了自己搭档一句,“如果屋主人真没什么事,到时好好跟她解释清楚、赔礼道歉,人家肯定也能理解。” “门锁不是我撬的啊,谁撬的谁记得赔。” 撬锁的人没搭理史明,心想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那个阴阑煦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而且还是昼光基金会派来的顾问,总归不会耍这种无聊的恶作剧;更何况,尽管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阴阑煦之前就曾有过先警方一步发现尸体的时候,这次保不准又是同样的情况。只是那人阴鸷难近、少语寡言,连句话也不肯多说,着实难以搞懂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郑彬也没打算搞懂,他又不是需要考量搭档感受的王顾问。 “阿天,”郑彬扭头喊了一声,“你去把阴顾问叫上来,我来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好。” 顾怀天刚才不知在想什么,被师父叫到名后一愣才回神,连忙准备出门。 “你等等,”郑彬叫住他,“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也不能算有发现……” “大胆说。” 年轻的实习警察支吾了一会儿,有些为难地挠挠脸颊,然后指着小桌上的饮料杯花瓶,很没自信地说道: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按理说稍有些常识的人,就算想在家里摆菊花……也不会选黄色和白色的吧?” “诶,还真是,黄白菊花不一般是祭拜用的嘛,”痕检员咂了下嘴,“这么一说确实奇怪,真就一点儿都不避讳呗,那心得多大啊。” 有史明附和,顾怀天不由多了几分底气,接着说道: “而且,屋里还有空气清新剂的香味,好像和吴丽娜那回用的是一个牌子。” 郑彬往顾怀天脸上瞧去,训了一句,“好好戴口罩!” 不过他也把自己的口罩拉了下来,用力嗅闻了一下。 如顾怀天所言,空气里当真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劣质香精味;至于和他们正追查的凶手在吴丽娜公寓里喷洒的清新剂是不是一个牌子,郑彬倒是闻不出来。 他紧了紧下颌。 “如果那束菊花真是用来悼念逝者,”郑彬看向史明,“那尸体可能藏在哪儿,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痕检员立刻心领神会,重又走回那张“衣柜床”旁,撤走了上面的铺盖。 法医也重振状态,来到床边,屏息看着搭档小心地开启柜门—— 一柜子米。 史明眨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柜子大米。 旧衣柜里平整地铺满了大米,粒粒洁白晶莹,谷物清香四溢。 “啥,这也是她家的米缸?”关大海纳闷道。 “倒真是物尽其用。”史明跟着揶揄一句。 他刚想把柜门阖上,余光突然瞥到了什么。 痕检员眼尖地发现柜子边缘的米粒下另有异物,于是用两根手指插进米里,往外一夹。 夹出了一张黄色的圆形纸片。 “什么玩意儿啊?”城市仔史明没怎么见过这种东西,疑惑问道。 年长许多的关大海则立刻就认了出来,脸色一白,“这是纸钱!” “纸钱?电视剧里一有人死便撒一大把的纸钱?那不该是白的吗?” “黄色的更传统,哎呀,别管颜色了!” 两人原本稍有松懈的神经再度紧绷,不敢怠慢,痕检员立刻开始清理起柜里的大米。 随着一捧一捧的大米被装进证物袋,越来越多的黄色纸钱暴露出来,厚厚地铺了一层。 纸钱之下,是一个女人。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双手交握置于小腹之上,静静地卧在柜中。 她穿着一身女式西装,一头秀发梳成了漂亮的发髻,脸上还化着淡妆,脚蹬一双通勤高跟鞋,看起来就像是在准备出门工作之前,先恬然小憩片刻。 然而她再也不会从安睡中醒来。 “好消息,屋主人不会投诉我们了。” 史明取出工作证,别在胸前。 “坏消息——” 他没再接着说下去,和关大海一起朝着这具冰冷的尸体深鞠一躬。 …… 同一时间,居民楼下。 灰发的年轻人给搭档发了几条消息,全都没有回信。他体力已到极限,不得不在墙根坐了下来,最后给王久武发了一个定位,接着关闭了通讯。 干渴的感觉灼烧咽喉,不停渗出的虚汗开始模糊视线,阴阑煦决定如果十分钟之内还见不到王久武,就自行猎食充饥。 可在这么一个肮脏破烂的地方,哪儿有能够入口的“食物”? 意识恍惚间,一片阴影突然自他头顶罩下。 “阴顾问,郑队叫你上去。” 阴阑煦微抬眸看了一眼,来人穿着警服,听声音年纪不大,估计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今天的阳光并不强烈,但那人还是将警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所以看不清脸。 没关系,容貌并不重要,那身警服之下的男性躯体看起来肌肉结实、十足精悍。 年轻人舔了舔唇角。 小警察等了一会儿,见阴阑煦没有回应,于是又催促了一遍。 “真是抱歉,我现在身体不太舒服。” 灰眸的年轻人仰起脸,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苍白面容清癯妍丽,于此刻引人生怜。 他扶着墙壁艰难站起,对方连忙伸手搀了一把,阴阑煦于是得以凑近小警察耳边,轻声问道: “能请你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对方语气热情,“你先走着,郑队还等你呢。我去跟同事说一声,很快就追上。” 阴阑煦再次微笑,依言先朝楼门走去。 小警察却没有去找别的警察,只是站在原地。 “嘁,居然都不回头确认我的情况,真拿我当上钩的大鱼?” 他在心里嘲笑阴阑煦这回急于求成,竟会犯如此疏忽大意的错误。 眼见着那个年轻人进了住宅楼,他才追赶几步,同时从兜里取出一枚戒指,好整以暇地戴在手上。 那枚戒指上镶着一颗红宝石。 红宝石被雕琢成狐狸的头像。 作者有话说: 都怪老王一直在跑感情戏支线,现在还得老阴顶上去推主线,上哪儿说理去! 不过写剧情真爽! 第50章 夺锋(上) 居民楼二层全空,原住户们搬走前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留给后来者一地废渣垃圾。五间公寓门窗尽无,只剩几面灰白墙壁,空有个建筑壳子立着,俨然已是废墟。 也是因此,看守现场的民警主要分散在一楼楼门和三楼案发地,二楼并无警力驻守。 一切正如阴阑煦所料。 年轻人这次的猎食计划简单粗暴,但此刻光是爬上二楼就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硬拖着这副孱弱躯体,阴阑煦走完最后一阶楼梯,踉跄着扑进了第一间空房。 “哎同志你这是去哪儿?郑队在楼上啊。” 身后跟随的小警察连忙也加快了步伐。 阴阑煦倚靠上门边的墙壁,戴好手套,开始在心里默默读秒,推数小警察进门的一瞬。 ——只要能成功接触到裸露的皮肤,他就能将那疯狂的毒素注射进去;到时一人堕入痛苦折磨的梦海,换另一人升上饱食餍足之天堂。 胃肠已因饥饿绞痛难当,尖叫着渴求填补健美血肉;阴阑煦用力捂按自己的腹部,压着呼吸的节奏。 小警察还有五步进门。 四步。 三步。 两步。 ——小警察停在门外一步之遥的地方。 “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不仅有被警察识破当场摁住的风险,居然还可能闹出人命,你的待客之道真得改改。” 那人的嗓音和腔调一变,瞬间仿若成了另一个人,虽依旧是年轻男声,但语气轻佻倨傲。 第44章 “出来吧,以为躲在墙后面,我就看不出你打算偷袭?” 一分钟静默之后,灰眸的年轻人如言从藏身处走出。 伪装成警察的青年向下压了压帽檐,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怎么是你?”阴阑煦看着那人手上的狐狸戒指。 “怎么不能是我?”江河清笑了他一句,“表情真可怕,不就是没让你咬一口吗?喏,我还以为你会更优雅从容、一步一步把猎物引入圈套,结果瞧你饿的,居然顾不上仔细挑选目标——你那‘男保姆’呢?忘给你带饭了?” “你来做什么?”阴阑煦冷冷反问。 “我对你很好奇,所以来看看你,”江河清嬉笑,“一口气给我砸了几十万的大客户,嗯,金主爸爸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按理说咱俩年纪差不多,共同语言应该也很多,你怎么就这么冷漠,上回连句‘合作愉快’都不给我?” “你想离间我和王久武的关系。” 并不理会他的打趣,阴阑煦突然笃定说道。 青年身形一顿,而后戏谑开口: “你这思维可够跳跃的,不怕闪了脑子?另外,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不接受无端指责。” “我从没有让你传给我案发第一手情报。” 说话时,阴阑煦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江河清的动作,不过那人似乎对他带起的这个话题并不感冒,一边分心听,一边百无聊赖地用鞋尖拨拉地上的垃圾,碎玻璃碴惊叫着被他踢来踢去。 “你付款痛快,不给点儿回礼,岂不是显得我不会做生意,”青年漫不经心地回应,“以后嫌烦你可以‘td’,不过我看你用得挺好,上回扭头就通知王久武到场,这回甚至勇当热心市民——嗯?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有案发第一手情报吗?” 阴阑煦只接着自己的话茬,“你完全可以顺带发给王久武,却只发给了我,刻意在我们之间制造出信息不对等的局面,以此让他对我心生猜忌。” 江河清反唇相讥: “我没发给王久武,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告诉他——难道不是你自己确对王久武有所隐瞒,不肯让他知晓你我早有接触?居然说是我制造‘信息不对等’离间你俩关系,喂喂喂,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这是你的目的?”阴阑煦无视了这番可谓理直气壮的自辩,“还是你为实现某个目的所铺设的前提?” “跟你聊天可真是费劲。” 对面的人哼了一声,继续踢耍垃圾,将几块碎玻璃碴拢到了一起。 双方一时无话,诡异的沉默在这片废墟中蔓延。 直到江河清突然抚掌而笑: “果然啊果然,再怎么遮掩也会被你发现。所以我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充满挑战,真是有趣。” 灰眸的年轻人视线冰冷,刺得人脊背生寒。 对方倒是不甚在意,又笑着说道: “先容我多问一句,你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多年搭档?” “目前为止还算好用的狗。” “哎呀哎呀,够直白的,”江河清语气夸张,不过未有惊讶之意,“燕子先生听了得多伤心啊,他拿你当儿子养,你却当他是条狗,真是和我预想得一样薄情。” 阴阑煦对此无动于衷。 “好吧,既然你难得如此坦诚,那我也痛快回答你的问题。” 青年摘掉警帽,挡住了自己下半张脸,一双精致瞳眸藏在刘海儿阴影之下,眼神变得危险。 “我想和你打个赌,”他缓缓说道,“赌这条狗有一天会咬死自己的主人。” 笑眯起双眼,十足挑衅,他等着看那个年轻人会作何反应。 ——阴阑煦面露嫌恶,攒起体力,迈步便走。 “别走啊怎么就走了,”江河清立刻拦在阴阑煦身前,“不满意可以提嘛。” 被挡住去路的人原地伫立,并不想多看他一眼。 于是江河清继续撩拨,“来嘛,不就是打个赌?天天不是等吃就是划水,多无聊啊,你难道不想在乏味生活中找寻一丝刺激?我们会玩得很开心,只要你——” “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典型表现,”阴阑煦开口打断,“尽早矫治,或者做个声带切除。” 对方并不在意这番讥讽,反而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你这人可够不识趣的,明知道我肯定还有话说,为什么不痛快答应?” 下一秒他陡然收敛神色,嗓音低哑阴沉: “不要在我面前摆出一张臭脸,你没有拒绝我的资本。” 灰眸的年轻人依旧面无表情,低头理了下自己右手袖口。 江河清微微眯起双眼。 “东大系列案期间,你以查案为名,雇我帮你搜集‘杀人名单’上所涉学生本人及亲友的资料,”他压着声音说道,“这么拙劣的障眼法,你当我是谁?你根本不关心那些所谓的‘潜在受害者’,真正想查找的人,其实只有一个——‘小夏’,那个跟林安成双入对、名叫‘卫夏’的少年,我说得没错吧?” 阴阑煦默不作声。 “你不肯告诉王久武你和我之间早有联系,也是因为担心他会来找我求证,从而察觉到你真正的关注对象,是吧?尽管你并不觉得他能查出什么,不过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江河清继续以警帽遮面,紧盯年轻人的脸,接着挑动他的神经: “但你万不该轻视我可以造成的威胁!小看人也要有个限度,整个东埠都在我掌中,区区一个化名,也想阻止我挖出卫夏的真实身份?” 阴阑煦瞳孔收缩。 “只是没想到啊,看着那么普通的一个少年,背后竟有如此经历,甚至还与你有关——呵,只收了你几十万,我可真是亏本。” 青年比他高出一些,此刻微微躬身,凑近阴阑煦耳边,一字一顿: “我·知·道·你·是·谁。” 一道劲风突过,灰眸的年轻人猛然探手向江河清颈喉扼去。 却被对方轻松擒住手腕。 “我也不是笑话你,但你现在这种状态还想偷袭,摆明是送菜,”江河清嗤笑,“看来你相当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以理解,毕竟身在迷雾之中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就连我也是这么做的——” 他的笑容蓦地僵在脸上。 青年松开阴阑煦的手腕,翻掌向上,眼看着自己掌心一点出血,细如蚊叮,尖锐刺痛。 而在阴阑煦右手袖口的银纽扣上,丝星红痕隐约。 “哈,哈哈,昼光基金会,小玩意儿真是多,防过了你的特制手套,没防过……” 不等江河清说完,他喉中兀地呛出一口血,落地腥黏异臭。 遮面的警帽随之无力脱手,滚到了边侧尘埃;更多猩红液体似日中融冰,源源自江河清眼鼻流出,瞬间染红了他大半张脸,难辨其下容颜。 “‘落海’……?” 真佩服这种情况下青年还有心思艰难弯起唇角,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得扭曲,无从辨别究竟是怒是笑。 “这些怪鱼只是幻觉吗……没稀释过的‘落海’,劲够大的……你是真想,要我的命啊……” 江河清扬起脸,眼球表面缀连成片的出血点让他的巩膜都变成血红一团。 灰眸的年轻人冷眼看他呕出更多体液。 “跪下。” 眼前无明昏黑,五感几近磨灭,已然麻痹的肢端本该动弹不得,酸软的肌肉却违背主人的意志,牵动起这具侵蚀大半的躯壳。 刚才还自负傲慢的法外狂徒,闻声屈膝,向着阴阑煦沉重跪拜。 但江河清毕竟不是那个懦夫赵成鸣。 没有求饶,没有惊叫,双膝跪地的前一秒,青年竟强夺回一星意识,猛然拽倒对面疏于防备的年轻人。 阴阑煦视野一晃,整个人面朝下,跌向先前被江河清聚拢到一起的碎玻璃堆。 幸好他及时用手肘撑住地面,才只是被那些透明碎片划破了几处皮肤。 然而最长的那块碎玻璃,形如匕首,已堪堪戳在他颈喉之间。 作者有话说: 改啦改啦! 单方面的吊打有什么意思,撕逼就是得有来有回才好看嘛! 不过写嗨了就会爆字数,又得拆成两章了! 下一章留着当榜单任务好咯! 第51章 夺锋(下) 因风化破裂的玻璃,碎片多呈块状,定不会如此细长锋利。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提前打磨过它们。 满地碎玻璃削长利尖,所反射的危险光芒近在鼻前,悉数刺入阴阑煦的双眼。 ——中计了。 年轻人心下一惊,迅速准备起身,然而旁边几近濒死的青年已挣出一口气,朝他扑了过来。 瘦削躯体随之向下一沉,颈间玻璃碎片登时扎入一分。 于是阴阑煦喉部多出一处刺伤,转眼即开始渗血。 他连忙稳住自己的双臂,拼命将自己撑离地面。 “咳,嘿,你以为你自称姓阴,就只有你会玩阴的……?” 江河清也用手撑在地上,同时不忘用宝贵的气力耍贫嘴。他重重地覆压在阴阑煦背上,看起来就像和对方叠在一起做平板支撑,模样狼狈,却顷刻间便可能有人于此丧命。 像是也觉得两人此刻的姿态分外滑稽,青年咧了咧嘴,虚弱地说道: “你那点儿劲,根本撑不住我的体重……我一死,往下一沉,‘噗呲’,你的喉咙就会多个能出气的洞……” 他语气轻松,来不及吐出的血令每句谈笑之语都带着恐怖的水声,一口牙也被血染得和糜烂的齿龈一般鲜红。 “哈,大丑鱼快把我吃了……你要是不想给我陪葬,就……” “落海”凶猛,江河清因此幻毒如坠深海,亿年未见天日之海水冰冷彻骨,深渊中畸形的怪物亦以神智理性为食,他摇摇欲坠,全身颤抖。 “就,给我解毒……” 第45章 阴阑煦咬牙,等着江河清断气。 然而诚如这人所言,本就已至体力极限的他,根本无力支撑一个成年男子的重压。 “不给我解毒,也行,那咱们,换个赌玩,就比谁,先把血流干……!” ——颈间碎玻璃再入一分。 “疯子!” 灰眸的年轻人低骂一声,艰难地蹭动手臂,用左手袖口上的银纽扣擦过青年裸露在外的手腕。 江河清只觉得这处划伤锐痛异常,意识却因此清醒许多,肢端也好似重归知觉。于是他翻身而下,滚倒在地。 阴阑煦也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远离了寒芒闪烁的夺命陷阱。 他惊魂初定,几步退到墙边,谨慎地看向青年,准备等这人回光返照之后正式咽气,再过去处理尸体。 但见江河清抖着手指,弹开了戒指上的红宝石狐狸镶饰。 戒指内原来暗藏一根中空短针,江河清抬手便将它刺进颈侧血管。 他的胸膛随即开始剧烈起伏,口中吐出的血也变得发黑污臭,双腿在地上无力蹬踹,躯体如触电般扭曲抽搐。 直到两分钟后,他悠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彻底平复。 见状不妙,阴阑煦转身欲走,却被飞来的半截砖块狠敲在脚踝。他不免吃痛,足下趔趄,结果就被恢复过来的青年几步抢来,一下子扼住了他的颈喉。 “你是真打算要我的命啊,都那种时候了也没给我解毒,假装缓解了我的症状好骗我退开,呵,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无耻。” 脸上的余血没有擦净,此刻法外狂徒犹如戴着一张赤鬼假面,狰狞可怖,颦笑只为噬人血肉。 “所以,你刚才脱险了还不走,是准备亲眼确认我死透?或者惦记着美餐一顿废物利用?嗐,你呀,就该第一时间逃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咯。” 江河清不痛不痒地随口说教,五指不断收紧,笑看阴阑煦因窒息而挣扎的模样。那双戴着特制手套的手疯狂在他腕上掐握抓挠,无数细小血口勾划成片,随之而来连绵刺痛。 “继续,存货有多少用多少,你不会以为我毫无准备就来见你吧?” 阴阑煦的反抗徒劳无功,只不过是在刺激这人愈加显露本性残酷。 城— “还记得那个被你毒翻后还被啃了一口的倒霉蛋吗,见到饵就咬钩的蠢水母?我取了他伤口处的血样,据此特制了针对你的‘落海’的解毒剂,”江河清冷笑,“来之前我提前在自己身上实验过,一针头的高浓缩解毒剂,足够我半小时内完全免疫,所以你能做的,也就只是像猫崽子一样,拼命用爪子挠我。” 他的手指,已在年轻人颈上留下青紫的淤痕,似是打算直接扼杀对方。 然而几十秒后,他就松开了手。 “这半个小时干瞪眼的话多无聊啊,咱们总得做些什么,对吧?” 阴阑煦捂着喉咙压抑地呛咳,而江河清对此并无怜悲之意,自顾自接着说道: “既然你不愿欣然赴我赌约,那我就在你身上另找些别的乐子,公平交易,对吧?” 轻描淡写地说着,青年散开衣领活动了下脖颈,猛然挥手一拳打在了阴阑煦脸上,红宝石戒指边缘锋利,划出深长一道血口。 对方重重倒地,缓了好几秒,才逐渐尝出口中弥漫开的铁锈味道。 “快起来快起来,时间宝贵,不要浪费——这就爬不起来了?唉,都怪燕子先生以前把你护得太紧,让你忘了锻炼身体的重要性。” 江河清接着抬脚踹向阴阑煦腹部。 灰眸的年轻人蜷缩起身,拼命才忍住了几欲脱口而出的痛呼。原本就在绞痛的腹部因外伤愈加折磨,痛得他开始干呕,冷汗簌簌自额头滑落。 视野由此变得一片模糊,他只能朦胧看到施暴者蹲了下来。 “单纯的暴力也很没劲,你说呢?” 阴阑煦听到那人冷笑着说道。 颧骨上的伤口,鲜血源源流下,于年轻人苍白肌肤上晕开殷红,别是一番妖艳。 隔着衣物,一只手顺着他的腿部线条,大力抚过。 “别碰我!”阴阑煦低吼。 “轮不到输家发声。” 一条舌头舔过他脸上的猩红,然后带着这股粘稠腥甜,侵入进他唇齿之间,阴阑煦尝到两人鲜血在口中交融。 “如果你敢咬我,”江河清柔声威胁,“我就掰断你的下巴。” ——直到阴阑煦再次因窒息不断呛咳,他才停止了这更像是示威攫夺的深吻。 “嘘嘘嘘,”江河清捂住了阴阑煦的嘴,“控制一下,你会把警察蜀黍招来的。” 年轻人的睫毛上,挂着因疼痛滴落的泪珠。 青年对此残酷地嘲笑: “我猜猜,你那次被强暴,情况和现在差不多吧?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结果反被猎物捕获。都玩脱一回了,到底要吃几次亏你才能记住?” “还是说,”他拍了拍阴阑煦的脸颊,“这才是你想要的?” 对方报以怒视,浅灰瞳仁因愤恨充血,隐隐呈赤红之色。 江河清嗤了一声,摸上阴阑煦的一侧肩膀: “虽说你已有经验,清楚贸然还击只会让自己更惨,但接下来我还是得按照‘标准’程序让你彻底无法反抗。不过嘛,你放心,我不会打断你的骨头。” 青年语中含笑。 然后将对方的肩关节生拉脱臼。 剧痛如万针海啸,倾碾进阴阑煦意识深处。灰眸的年轻人弓起脊背,神智遭痛苦疯狂掠夺。 他宁愿自己就此晕厥。 却在昏迷的边缘便被疼痛唤醒,不得不清醒地忍受之后的折磨。 而那个施暴者只觉得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十分好笑。 “听好了,阴阑煦,不管你是不是真在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不管你之后又将伪装成何种身份——” 江河清揪扯住年轻人的头发,让他看向自己,看向自己那一双深郁黑瞳。 “给我记住,你只能在我之下。” 对方哆嗦着嘴唇,从他掌下挤出破碎的气音: “你会死……我会杀了你……一定杀了你!” “哦?”青年冷笑,“前提是,你这次能活着挺下来。” 原本捂堵阴阑煦口鼻的手向上,盖住了这人的双眼。 “快喘匀气,我要开始咯。” ——回答江河清的却是极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于此时听来分外刺耳鼓噪。 江河清立即把手机从阴阑煦的外衣兜里掏了出来,当场挂断,而后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警察闻声而来。 他啧了一声,“真是扫兴——” 手机再次响铃。 青年本来打算直接关机,可看到来电显示是“595”时,他顿时玩心大起,接通后打开免提。 那个熟悉的温和男声传了出来: “抱歉,之前我和贯检在查案,情况特殊,所以不方便回信。现在我已经到了棚户区,可为什么你的定位附近都是警察?你在哪儿?” “死鬼,”江河清捏着鼻子,怪声怪气地说道,“亏你和贯检待在一起,还能想到给我来电。” “嗯?你的声音怎么……你这是?” 青年抿嘴低笑,随后再忍不住,干脆大笑出声。 “……江河清?” 电话那头的人认出了他的笑声,陡然激动: “我搭档的手机为什么在你手里!你做了什么!” “你猜呢?” 江河清一边戏答,一边垂眸看向下意识想要趁他分神时逃离的年轻人。 那人拖着一条胳膊,动作缓慢而艰难,于是江河清故意多敷衍了王久武几句,等阴阑煦爬出几步远,才猛地握住他的脚腕,将他拖回自己身下。 “燕子先生,让我给你点儿提示。” 青年把手机贴近阴阑煦的脸。 灰眸的年轻人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儿声响,但还是有强忍疼痛的闷哼自唇间溢泄。 电话那端的男人并非雏儿,自然识意,“你——!!” 江河清挂断了电话。 “啊,既然燕子先生已经到了之前你定位的地方,那估计他很快就找上来了。我虽然很想同他叙旧,但眼下恐怕并非良机,改日吧。” 江河清站起身,理了一下发型衣服,捡起警帽拍拍灰土,重又戴回头上,并顺手将手机一折两半,丢回阴阑煦身上。 “那我先走啦,阴顾问,别忘了郑队还在等着你,顺便请替我向王顾问带声好。” 他压低帽檐,语气腔调又是一变,变回先前的热心片警。 然后他从容地走下楼梯,与匆匆奔来的王久武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主角阵营全收集,不愧是小江(不) 其实小江只是单纯想把老阴暴打一顿,放狠话也只是为了羞辱他,并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 至于他们之间到底多大仇多大怨,以后就知道啦! 第52章 伤痛 同那个低压帽檐的青年“警察”擦肩而过的一瞬,王久武突然莫名其妙得后背一毛,无意识绷起了神经。于是他停下脚步,侧站在楼梯上,出于直觉出声,叫住了那个人: “同志,请等一下。” 第46章 被叫到的人也原地停住,却没有转过身看向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示意自己有在听。 王久武心里愈发觉得这人举止奇怪,顿了一顿,很快调出笑容问道: “同志,向您打听个人,请问您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一米八左右,皮肤很白,眼睛和头发都是浅灰色的?” ——他没有尝试打听江河清,因为对于那个法外狂徒,他目前知晓的只有声音。 一边说着,基金会顾问一边朝着那人背后向下走了几级,准备等对方本能防备而回过身时,看一下他的正脸。 青年“警察”似是察觉到了王久武的用意,抢先答道: “呀,是不是还特别不爱说话?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是昼光基金会的阴顾问吗?我刚还见到他来着,我带你去吧。” 他操着本地口音,语气热心自然,多少打消了王久武心中的一丝疑虑。 “警察”说着便转过身来,朝上走了几阶楼梯,不过才刚到和王久武同高的位置,别在他胸前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 “各单位注意,速至一楼入口处集合,收到请回复,重复,速至一楼入口处集合,收到请回复。” “627收到。” 青年“警察”扭头朝对讲机回了一句,随后有些歉意地向王久武说道: “不好意思啊同志,任务在身,不能带你去找阴顾问了。我刚才是在二楼碰见他的,你可以先去第一间房那里看看,就在楼梯边上。” 自始至终,警帽帽檐一直严实地遮挡着他的容颜。 “好的,谢谢您。” 王久武不再多想,依言向二楼走去。 转身的一瞬,他余光瞥到在那个“警察”的指上,有什么东西闪着红色的反光。 青年无暇顾及,一心只想快些找到阴阑煦。 …… 踏上二楼最后一级楼梯时,暗藏在袖中的短匕流畅滑落,被基金会顾问握在手里。 他谨慎地朝第一间房靠近。虽然听那个警察的意思,“刚才还碰到了阴顾问”,似是阴阑煦已平安脱险;但谁知道那只狐狸是不是有意诈退,此刻正藏于暗处,蓄谋对他偷袭。 二楼俨然已是廉价混凝土构成的旧日废墟,静悄悄不闻一丝声响。 王久武穿过那个扇扉尽无的门洞。 ——年轻人正站在窗边,沉默地望着蓝色的虚空,听出他的脚步声后,才微微侧过一双浅灰的眸子,以目光责怪他姗姗来迟;而在某处断墙之后,丢着江河清空空如也的躯壳,那只狐狸的灵魂被猛烈幻毒困在痛苦折磨的梦海,徒留一口活气,无力地听候他们发落。 ——他多希望眼前的场景会是这样。 短匕自手中脱落,刃损尘泥,褐眼的青年僵硬地杵在原地。 一瞬之间,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齐齐涌入大脑,令他的视野也变成赤红一片。沉郁之色流溅,侵染那苍白肌肤,凝结于不整衣衫——亦如记记重锤,狠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不,不……不要再一次…… 王久武耳边怪声鸣响,血管里奔流恼悔与愤怒。 我不该离开这么久……我不该把他单独留下…… 恍惚间记忆重现,一个柔弱受伤的纤细身影,逐渐映显在眼前这具瘦削躯体之上。 王久武嘴唇轻颤,挤出一个词“苏麻”,余下的话模糊不清。 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却已瘫伏在地的人听到了动静,抬眼向声源看去,见来人是他,才低低痛哼了一句。 王久武这才从过往的痛苦回忆中挣脱回现实,连忙几步上前,蹲下身确认阴阑煦脊背无伤后,才轻轻将他翻过身,查看起伤势。 年轻人喉间利物刺伤,再两分即可致命;颧骨上锐器割伤,一道血口切肤深长;他苍白的容颜因此愈失血色,嘴边几处击打伤却仍在渗血,为灰白双唇涂抹猩红朱色。 初步的止血与包扎,对这种程度的伤情来说远远不够,阴阑煦必须尽快得到医治。 除了犹在流血的开放伤,这人身上还有多处闭合伤,淤青遍布,腹部更是连片瘀血,望之惊心怵目。 在他的颈侧与锁骨上,竟然还有齿痕。 王久武咬紧了牙。 “那个混账,他……?” 阴阑煦听懂了王久武的意思,冷漠地将脸扭到一边,摇了摇头。 但他也紧咬着牙。 褐眼的青年低头看了眼腕表,很快又看了眼,却还是一拳打在了地上。 他捂住眼睛,狠狠地深呼吸,额角青筋怒涨。 一只手探了过来,轻轻搭在他膝上。 王久武握住了阴阑煦的手,然后才稍稍平复了情绪。 他很想立刻替搭档阖好衣裳,却只能继续将这些凌乱的布料从那单薄上身除掉。 刚才青年就发现了,阴阑煦有一条胳膊软软垂着,不自然地耷拉在地上。 果然,他只是将手搭上那一侧肩膀,尚未施力,对方便立刻痛苦地呜咽,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挡开了他,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有没有骨折?”褐眼的青年努力用柔和的声音说道,“这也是江河清做的吗?” 阴阑煦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只是脱臼。” 这并没有让王久武松一口气。 对待脱臼,他自己一般是重重撞向某个硬物,借冲击力令那处关节迅速复位。但搭档羸弱,他只能选择痛苦小却用时久的方法。 他也不知道以阴阑煦现在的状态,能否经受得住,只得继续柔声劝哄: “放松肌肉,深呼吸,接下来交给我。” 接着王久武便站起身,用膝盖抵在年轻人腋下作稳固支撑,牵起他脱臼侧的手臂轻轻内旋,将其缓缓移回原处。 尽管王久武的动作已极近巧柔,肩关节重新咬合的一瞬,阴阑煦还是痛得失去了意识。 青年立刻再次把自己摔坐在地,好让搭档倒靠在自己怀中。 他本想将阴阑煦唤醒,转念一想,或许晕厥才是这人此刻最安逸的选择。 然而伤痛不似他温和,怎肯轻易放过这具孱弱躯体。 怀里的人很快便二度被从黑邃昏眠中拖拽而出,额角冷汗滑落。 “你不要乱动,我这就送你去——” 青年的话戛然而止。 灰眸的年轻人圆睁着一双已失去光彩的眼睛,由他肩项攀附而上。 “你……?” 并非痛极求援,乍醒之人猛然张口,冲着他颈侧狠狠咬下。 利齿之下寸许,仅隔皮肤肌肉,支脉血管正奔涌生命,微微搏动。 条件反射之下,王久武下意识想推开阴阑煦,但他最后却将抬起的双手紧握成拳,不再作反抗挣扎。 ——愿伴虎者,终将以身饲虎。 万幸,口中尝到一缕血腥味后,阴阑煦的理性随之回潮。 食人者压制住了继续撕咬这健美血肉的本能,即刻松口,只用舌尖舔净了牙痕处渗出的薄血,似是留恋,却还是干脆地退开搭档身旁。 褐眼的青年无言地看了年轻人一会儿,然后便下定了决心。 他挽起衣袖,将自己的左臂递到对方嘴前: “我知道你一定非常饿。是我的错,错过了基金会的‘补给’,我会负责。” 阴阑煦垂眸看向这条手臂,它结实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在阳光下晒得肤色健康——他唇舌干渴,胃肠为此不停绞痛。 “左臂对我行动影响最小,”王久武已经拿出了离开警局前随手带上的绷带纱布,“请吧。” 灰眸的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别开了视线: “我不做杀鸡取卵之事。” “确定吗?这次‘补给’明天才到。” “闭嘴,必要时我自然会拿你作储备粮,”阴阑煦不悦皱眉,岔开话题,“眼下等你结了手头这桩案子,就去查一下东埠的牙科记录。” “嗯?”王久武不解。 “江河清有严重的牙冠畸形,除了几颗门齿外,剩下的牙包括臼齿,全都尖如鲨齿,锋利异常,”阴阑煦冷淡地解释道,“这种畸形齿无法正常覆合,而且极易划伤口腔,他虽然最后没进行矫治,但此前很可能做过诊疗。” 王久武放下衣袖的动作一滞。 他自然猜到了阴阑煦如何知晓这些的缘由。 何等折辱——! 怒火愤恨,自理智底部延烧,映在王久武脸上,幻化成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扭曲微笑—— “下次见到江河清的时候,”青年向上扯动唇角,眼底只有杀意翻涌,“我会要他的命。” ——他像是说给阴阑煦,又像是说给自己。 对方拢了拢领口,没有回应。 不再多提起那个人,王久武迅速收拾完其它物件,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包覆住阴阑煦。见这人脚踝肿胀已无法走动,他便将搭档小心打横抱起。 阴阑煦本就瘦削,此刻更是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我查到了些线索,有关贯检与熊偶之间的关系,直接指向了凶手——之后再说,我先带你就医。” 随着青年的话语,属于这个人的体温传递过来,逐渐驱走了先前缠绕阴阑煦周身的苦寒。 灰眸的年轻人精疲力竭地闭上了眼睛,将头靠上青年的胸膛,静静听着内里强而有力的心跳。 此刻没有更好的催眠曲。 他这次终于得以安心地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感觉把老阴写得有点儿像吸血鬼,人家是“汉尼拔”啦! 第47章 章节中提到的所有关节复位方式都不要自己尝试。 这章里老阴好像表现得有些柔弱,我是想表现这两个人之间多年搭档下来所形成的一种“特殊关系” 不过老阴对上小江后形容老王是“好用的狗”时,也并不是在说违心话。 第53章 半熊 与此同时,三楼311房。 痕检员掩上门,拉起窗帘,卧房里立刻变得昏暗一片。 他在现场喷洒了鲁米诺和激发剂溶液,很快,幽蓝之光浮现,如海中成片的浮游藻虫,又似成群结队的微末幽灵,只见无数细小光点荧荧闪烁,于这一方黑暗里构成了罪恶的星空;柜床、地板、墙壁……乃至天花板上,整间卧房遍布它们含冤受戮的身影。 痕检员端起挂在胸前的警用物证相机,逐一拍摄了每个角落。 ——长曝光之下,鲁米诺反应所发出的点点荧光清晰可见,丝痕血迹亦无处遁藏。 直到窗帘重新拉开,唤回阳光满室,它们才再次蛰伏,隐不可见。 “综合我手头的线索,可以确定,这间卧房就是第一现场。” 史明打开门走了出来,把相机递到郑彬手中。 对方翻看起他拍摄的照片,发现了大量擦拭状血迹。 “有人打扫过现场。”郑彬自言自语道。 “对,”史明在旁搭腔,“那人自以为拖洗得很干净,可还是逃不过咱的法眼。” 郑彬的重点却不在此,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住: “检测没问题吗?卧房里血溅得到处都是,柜床顶上更是有密集的血迹反应,床单却非常干净——凶手总不能在行凶前,还特意把床单收好吧?” “我的检测当然没问题!不过,郑哥,听你这么一说,这张床单好像确实不太对头。” 痕检员说着凑了过来,点选了相机的放大功能,指着床单上的井字形皱褶说道: “你看,相当得新,四方折叠的印子都还很明显,估计从包装里拆出来后还没洗过,直接盖上了。” 郑彬的注意力则被床单上的纹样吸引,眉心一跳: “你怎么不早说那上面绣了盘龙飞凤和金童玉女?” “这,怎么了嘛,”史明不解,“床单图案还有什么讲究吗,我现在铺的那床上也是动物和小人啊?” “……好吧,大城市出来的孩子,不懂这个也很正常。” 郑彬把相机还给史明,迈步朝卧房走去,错身而过时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次买床单时,碰到绣着这种图案的,记得多留个心眼,小心被无良商家忽悠,买成了人家卖不出去的白事灵棚。” “啊?”史明吓了一跳。 “盖在柜床上的那块布根本不是床单,是棺材罩。” 说话间郑彬便走到了卧房门前,见法医还在里面忙碌,便没有进去碍事,只在门口问了一句: “老关,我没记错的话,纸钱加大米,是不是你老家那儿的习俗?” “是有这么一说,不过我们那儿一般只是用几张纸钱包一小把米,叠好了放到死者手中,祈求他来世平安富贵、吃喝不愁。至于像这样一下子放一柜的,听说有是有,但我不曾见过。” 法医正小心地将女尸从柜床中抬出,置于防水布上,着手进行初步尸检,闻声回应了一句: “不过都是老讲,近十几年推行火化之后,年轻一代都不搞了。” ——看来这起命案的凶手和关大海是老乡,驿西周边人,年龄至少三十岁以上,郑彬默想。 关大海也不再答话,专心于手头的工作,开始擦净女尸脸上的淡妆口红,露出了其下死白如灰的真实面容。 郑彬跟着将视线移向防水布上的女尸,第一次看清了屋主的容貌。 他愣了一下。 干刑警的都有一双认人的好眼睛,纵然隔了大半个星期,对方又已成一具冰冷尸体,郑彬还是认出了眼前仰卧于地的这具尸首,正是当初在公寓现场向他们提供线索的吴家表妹。 ——四天之前,吴茉莉还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有些话已到嘴边,被郑彬咽了回去,替换成冷静的一句: “阿天,你四处搜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证明屋主身份的材料。” 而后他继续朝向卧房里的法医,“老关,老关——老关!讲讲发现。” 法医正一手镊子一手证物袋,对这种连声呼唤有些不满,但还是宽厚地回道: “遇害原因应该和吴丽娜一样,都是机械性窒息。” 他小心地从女尸唇缝中夹出了几根织物纤维,然后挪动高壮的身躯,让郑彬自己查看死者的面部状况。 郑彬虽有些不忍,但仍细细观察起女尸的脸:卸掉脂粉之后,唇鼻周围的皮肤恢复原本的肤态,颜色明显比其它地方暗沉,隐隐布满紫黑色的小出血点。 “皮肤组织剥离,”法医一边介绍,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女尸唇边轻轻碰了碰,“还有些胶质残留。” “凶手用抹布堵嘴,然后又在受害人脸上缠了好几圈胶带——和吴丽娜遇害时同样的手法?” 法医谨慎地没有给出赞同的意见。 郑彬沉默,目光重新落回女尸身上。 女士西装和通勤高跟鞋,虽然都不是什么名牌,但看版型质量,也不是路边摊上不到一百块钱就能凑出一套的样子货,与吴茉莉拮据的经济状况并不相称,应该是受人赠送。 默道了一声“得罪”,关大海开始褪去死者身上的衣物。 结果才只是解开了胸前的纽扣,就见女尸双乳之上刀伤道道纵横,深可见骨。 那睡颜一般的恬静死相,只是残忍虐杀的掩障,分明是有人洗掉了她满身血污,再用衣装藏起她遍体鳞伤。 关大海见状手下一顿,转而先挽起了西装裤右腿裤筒。 果然,和之前三具女尸一致,死者右小腿肌肉被完全剥离,只剩森森一截白骨。 ——“熊偶系列案”,第四例遇害者,吴茉莉。 “大概的遇害时间?”郑彬咬着牙问。 法医顺势轻轻抬了下女尸的左腿,回答道: “下肢尸僵业已缓解,结合现在的气温,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六天以上——” “不可能,”郑彬打断,“四天之前我还见过她。” 关大海诧异地看了郑彬一眼。 不过其实他自己也发觉不对,因为如果死者真的是在那么久之前遇害,尸体腐败程度会比现在严重得多。 经验丰富的法医于是探手,尝试活动女尸的下巴。 纹丝不动。 何来安宁沉眠,女尸分明双唇紧闭,是冤屈无诉、缄口难言。 “下颌关节强直,”关大海修正了自己刚才的判断,“根据此处尸僵强度,再结合其他特征,死者遇害时间应该是在昨天,具体时间范围有待进一步尸检。” 这句话听在郑彬耳中,其中一个词敲在了他的头上。 ——“昨天”。 昨天,正是他们在专案组成立会上预判凶手再次作案的日子,也是他们执行诱捕计划的日子! 原来凶手并非躲藏起来不敢露面,而是已将罪恶的黑手,伸向了站街女之外的棚户区女人! 郑彬恨恨拧眉。 法医背对着他,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接着自己的话向下说道: “老郑,受害者下肢尸僵,不,全身主要大关节部位的尸僵,确实已经缓解,我一开始并不是乱说。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我所知,只有一种可能——在尸僵完全形成之后,强行破坏以消除僵硬状态,尸僵便不会再度出现——也即是说,有人在受害者死亡八小时或更久之后,重新改变了尸体的姿态。” 郑彬提炼出关大海话里的重点,“尸体被动过。” 娇艳欲滴的黄白菊花,仔细打扫过的现场,崭新的棺材罩,满满一柜的纸钱大米,消费不起的西装与高跟鞋…… 连同法医的这句话,在郑彬脑海中联结成串。 他在窄小的客厅里踱步,从内兜里取出烟盒。 “根据血迹分布和尸体状况,这起命案一开始和另外三起‘熊偶案’没有不同,凶手残忍地虐杀了吴茉莉,弃尸卧房柜床之上。” 郑彬不会在案子现场吸烟,只是将烟盒紧紧攥在手里。 “然而数小时后,有人不仅打扫干净了现场的血污,甚至也将吴茉莉的尸体擦洗一番,还为她换上了新鞋新衣服,精心梳妆打扮,最后放入柜床,按照习俗用纸钱和大米层层覆盖,外盖崭新的棺材罩——” 他在顾怀天身边停了下来,看向欲言又止的实习警察,示意他说话。 早前顾怀天在小方桌的抽屉里找到了屋主的身份证和租房合同,证实正是吴茉莉本人,但他看自家师父和关法医来言去语交谈热络,便一直没敢横插进对话。此刻既已得到郑彬授意,顾怀天再忍不住,提了一句: “这,扫屋换衣,听起来像入殓仪式啊?” “想必那个人带不走吴茉莉的尸身,索性将她平日躺卧的柜床用作棺材,权当就地安葬。” “那,估计花瓶里的菊花,也是那个人带来的,以示祭奠。” ——黄白菊花,滴水如泣,枝叶向着卧房的方向齐齐弯折,似是有人纳头敬叩。 按照常理,一个人恐怕不会带着大米纸钱、新鞋新衣等累赘行凶,也不会在残忍杀人后长时间逗留在现场,更不会突然“良心发现”,让他的受害者多少获得了一份体面。 郑彬问顾怀天,“你觉得这个再次进入现场的人,会是谁?” “这个人既知道这里有命案发生,又没有报警,那么不是凶手本人,就是与凶手关系匪浅,”顾怀天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个人倾向于前者,因为在之前的三起案子里,并没有发现有后者这号人物存在。” 提问者点头,“我也认为就是凶手。” “可是不提那身西装高跟鞋,单是一柜子的纸钱大米,花销就不算小,”郑彬继续说道,“而且光是运来这些东西便相当耗费气力,更别提他还要冒着被邻居发现的风险,多次到公用水房取水回来擦洗——图什么?” 顾怀天答不上来,但郑彬并非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进出现场的一来一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令凶手心境如此剧变? 与之前的三个受害者相比,吴茉莉有何不同,竟值得凶手多此一举? ——法医从卧房走了出来,将一个证物袋递到他手中,打断了郑彬的思路。 “在死者交握的双手中,塞着这个。” 接过证物袋,郑彬与装在里面的小熊玩偶四目相对。 第48章 更正,那是半只小熊。 半只白色小熊,只有一个熊头,连着勉强能称作躯干的毛团;四肢缺失,针脚疏松,应是仓促缝成。 唯独用两只玻璃球缝成的熊眼,精巧可爱,黑亮惹怜。 巧合的是,这时郑彬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正是东大附中的校长,准备告诉他有关熊偶公仔的消息。 “迟校长,早上才给您那边发的协查函,这么快就出结果了?” 郑彬向周围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开免提,随口客套一句便直白问道: “书包上挂着白色熊仔的小姑娘,是谁?” 对方报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你们能确定吗?”郑彬追问。 “那个熊仔现在就在我办公桌上,我带着几个老师,把它和随函所附照片里的熊仔反复对比多次,错不了。” 电话那头的迟校长肯定地说道。 “那个女孩是我们初一五班的学生,跳级上来的,姓贯,叫贯水楠。” 作者有话说: 又是在死线边缘完成了榜单任务(躺平) 准备申请上架,接下来还得存稿,唉! 第54章 小熊 【她一级一级地跳下楼梯,书包拉链上挂着的几个小玩偶随之悠悠晃晃。】 ——两小时前。 对上贯山屏如渊黑瞳的一刻,宛若有一双手轻轻拂去了王久武回忆中的尘埃,那段一直暧昧模糊的印象在他脑海里陡然清晰,青年猛然记起了自己之前曾在哪里见过这些小熊—— 白色的粗制公仔,混在精致玩偶之中,挂在漂亮的小书包之上,是如此格格不入;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雪肤乌发、聪颖可爱,也生着一双似墨点就的黑色眼瞳。 贯山屏的女儿贯水楠,也有一只毛绒小熊。 王久武不可置信地望着贯山屏的双眼。 与埋入女尸体内的小熊同款的玩偶,为何会出现在贯家父女手中? “您从哪里拿到的这些小熊?” 一想到贯家父女可能早早就与那个杀人狂有过接触,再想到针对贯山屏的暗网悬赏,褐眼的青年不由神经紧绷。 “是纪念品。” ——纪念品? 王久武眉心一跳。 像一簇不安的火苗,这个关键词瞬间点燃了预警的狼烟。 “纪念品”“收藏品”“礼物”……几年下来,类似的词基金会顾问不知听过多少;它们总是从疯子与变态的口中倾吐而出,伴以非人所能理解的餍足笑容,所指代的东西往往是一缕青丝、一对美目,乃至一双肌肤细腻的玉手……攫夺生命的过程被划归成美好回忆,人类的血肉肢体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玩物——这种人,王久武甚至已记不清接触过几个。 而且可怖的是,这种人并不尽然遁藏于文明边缘的阴暗角落。他们中不少人亦久居繁华都市,就在你我之中,平日里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却称呼仰慕自己的同胞为待宰牲畜。 “这些熊偶,是‘纪念品’?”青年又确认了一遍。 “对,”检察官答道,“是纪念品,也是礼物。” 一股寒意由王久武的脊背向上攀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与埋入女尸体内的小熊同款的玩偶,出现在贯家父女手中,如若不是他们早已接触过凶手,那么可能性只有一种—— 飘来的阴云挡住了阳光,四周暗了下来,连带吉普车里也跟着一齐降低温度。 “怎么了?”贯山屏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异常,皱眉问道。 望着这人五官在白皙肌肤上投下的阴翳,王久武只觉得那本已熟悉的俊美容颜再度陌生起来,隔着一层完美脸皮同他交谈的男人,此刻似乎渐渐变形成了别的存在;无数见惯丑陋恶意才会形成的骇人揣测,在青年心中,顷刻间狂乱蔓延。 “请您告诉我,”乌云的影子落在了基金会顾问的脸上,“这些熊偶,具体是什么的留念?” 检察官没有接着回答他的话,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给了他。 褐眼的青年得承认,在手机中的视频开始播放的几秒里,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但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淋漓鲜血与黑暗秘密。 他看到了贯水楠。 画面里,看起来比现在还小的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被更小的一群小孩簇拥在中央。她正在缝一只棕色的毛绒小熊,一双小手相当纯熟地穿针引线,同时像模像样地讲解道: “你们看,这个地方要这么走针,然后再把旁边的毛料翻下来,针脚就全部藏起来了。如果觉得这样太麻烦,也可以直接用和毛料同色的线来缝,不过比不上刚才那么处理美观。” 小孩子们纷纷有样学样,也将手里的毛料歪歪扭扭地缝到了一块。 ——这拍的是什么集体活动? 王久武端着手机,边看边想。 这时贯山屏伸手过来,修长食指轻点屏幕,拖动了进度条。 跳过中间十几分钟的时长,视频最后的画面里,孩子们拿着自己缝制的毛绒公仔,整齐地站成了一排。其中囡囡的棕色小熊憨态可掬,还系着用多余材料做成的蝴蝶结,精美程度不亚于市面上售卖的商品玩偶;相比之下,其他孩子的公仔就明显是小孩子的作品,有些甚至已经因为开线变得缺胳膊少腿。 不过只有大人才会关注熊偶之间的美丑之别,孩子们看起来都是一样得开心。他们争着举高手中的小熊展示自己的成果,十几张纯真笑脸挤满屏幕,快乐的情绪甚至穿透了镜头。 就连王久武此刻也无意识地弯起唇角。 随后他注意到,那些小熊以纽扣或珠子缝成熊眼,做工稚拙粗陋——和迄今为止发现的六只熊偶,几无不同。 莫非那六只熊偶也出自孩童之手? 迷雾似是被拨开一角,真相咫尺之遥。 “贯检?” 青年唤了检察官一声,等候这人进一步解释。 贯山屏正看着屏幕上女儿的笑脸,目光柔情满盈。然而他的回忆并没有随着视频的结束一道中止,渐渐地,一股哀痛染上了他的眼眸: “那个时候,我的妻子已遇——去世,囡囡也受到了伤害。我给她办了一年的休学,她终日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不肯出门,也害怕见到陌生人。” 想起了那段艰难的日子,贯山屏叹了口气。 “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早年间一心只有工作,导致她全然依赖自己的母亲,而与我十分疏离。在那之后,我尝试修补与她的关系,想帮她回归正常生活,却始终不得诀窍……” 王久武静静地听他道及过往。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郑彬得知了我的苦恼,便向我介绍了他的朋友,也就是凌凛。在凌教授的建议下,我报名了义工,带囡囡一起参加活动,期望她能在与同龄人的接触中逐渐敞开心扉,重拾与外界来往的勇气——事实证明,囡囡比我认为得还要坚强,她不仅恢复了往日开朗的性格,也原谅了自己失职的父亲。” 说到这里,贯山屏顿了一下,接着匆匆结束了有关自己女儿的话题: “抱歉,说了太多与案子无关的废话。” “没有关系,”褐眼的青年轻轻摇头,“我也很高兴能多了解您一些。” 检察官朝青年露出一个微笑。 所幸,在对方好不容易重拾起来的理性被再度击垮之前,这人及时重敛表情,正色道: “那几年我做义工的地方,是一家民间慈善机构,名为‘天地生育儿堂’。” “育儿堂?专门抚助孤儿的慈善机构吗?”王久武多问了一句。 贯山屏点头。 然后他继续说道: “在义工活动期间,囡囡顺便教了那些孩子不少手工,其中就包括缝制小熊。活动结束后,作为纪念,院方从孩子们手缝的小熊里挑选了两只,赠送给了我和囡囡。” ——原来贯家父女手中的小熊是这么来的。 青年恍然大悟,紧绷的神经多少放松了下来,同时不免在心里自嘲,居然会怀疑检察官是凶手;真不知是下意识想从之前的失态中挽回根本不存在的面子,还是在贯检身边待得太久,也被传染了疑心病。 “既然您会向我展示那段视频,”王久武接上了他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已认定先前三起命案中所发现的熊偶,样板就来自于您女儿曾经的传授?” “没错,”检察官肯定道,“这种小熊的缝制方法是囡囡学会针线活后自创的,因此走针和版型都和常见的熊偶不太一样,辨识度极高。” 这两点细节之前并无人关注。王久武自责疏忽,同时追问“囡囡还教过别人怎么缝这种小熊吗?”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六只毛绒公仔,基本可以确定是出自天地生育儿堂里的孩子之手。 幼小孩童自然不可能犯下那般血案,因此凶手的身份,恐怕是与职工密切相关! 这可谓是一条突破性线索。基金会顾问的神经兴奋起来,立即联络郑彬,然而不巧的是,那人似乎正身处不便接听的场合,直接挂断了他的电话。 短暂思考之后,王久武觉得事不宜迟,必须避免横生枝杈。于是他给郑彬发了条语音留言说明情况,自己则打算先行前往天地生育儿堂,伺机初步探查。 行动计划方具雏形,青年的腕表却蓦地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路。 王久武连忙按停腕表,谎称是自己忘记关掉的闹钟,但还是没能阻止身旁的男人露出怀疑的目光。 贯山屏似是若有所思,打量起青年腕上这块奇怪的电子表。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腕表开始一停三震,伴随着恼人嗡鸣,在屏幕上反复闪烁一个定位在棚户区中的坐标。 “这只是——” “能借我看看吗?”检察官眼神完全变化,虽是婉辞询问,语气却有些不容拒绝。 不得已,王久武摘下了腕表。 不过他以这个动作为掩护,悄悄按下了表盘边缘的隐藏按钮,如此一来,交到贯山屏手里的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电子表;对方接过之后,果然除了阵阵嗡鸣与闪烁红点,未见其它异常。 “估计洗手时不小心溅到水,突然坏掉了。” 王久武故作轻松,实际已攥紧了拳头:除了担心敏锐多疑的检察官察知过多之外,更重要的是,那一停三震的频率,代表的是阴阑煦的求援信号。 “没有商标,只有你们基金会的徽标,是定制款吗?”贯山屏又问他。 “是的,算是某种员工福利吧。” 王久武脸上笑意不减,心中暗自祈祷这段对话尽快结束。 下一秒,却是嗡鸣与闪烁突然结束——阴阑煦的求援信号消失了。 第49章 褐眼的青年顿时如坠冰窟。 以阴阑煦的性格,除非情势万分危急,否则绝对不会寻求援助——他必须马上前去救助自己的搭档! 身旁的男人此时才把腕表还给了王久武,同时说了一句可以帮忙修理。 王久武急于脱身,婉言谢绝。 检察官也没有坚持,只是又多说了一句: “不过也真是巧,表背的数字编号‘595’,正好和你的名字谐音,不是吗?” 青年心下一惊。 所幸对方仅是随口一提,并未就这个发现往下深想。 但这已足够使青年再度认清贯山屏对他而言,究竟可以是怎样一种威胁。 基金会顾问不敢多作纠缠,寻好借口立即与检察官道别,临时改变行动计划,先赶去了阴阑煦发出求援信号的位置。 这一来阵脚自乱,就容易被别人占去先机。 于是有人抢在他之前,抵达天地生育儿堂。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时间线接在“黑瞳”的情节后面。 虽说这一章算有了重大突破,但本质和前一卷老王去东大恰好遇到赵成鸣抛尸一样,充满巧合。 因此下一章会换个视角,填填先前线索留下的坑,顺便补充关于凶手的更多细节。 第55章 转达 在王久武联系不上郑彬的同时,郑彬也联系不上贯水楠。 收队返回警局的路上,郑彬先后给那个小姑娘去了两次电话,听到的都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刑警职业病发作,他一时担心贯水楠的安危,但他多看了眼表,意识到现在正是学生们上课的时间。 “师父,”顾怀天快跑几步追了上来,跟在他身后踏上警局办公大楼的台阶,“要不我现在去趟东大附中,当面问问囡囡熊偶的事?” “你当是堵犯罪嫌疑人?” 郑彬正顺道翻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发现王久武在今天早些时候打来了几次电话,但因为自己那时正在现场,所以直接挂断了。此刻他正因联系不上贯水楠而多少有些烦躁,便没接着听那人的语音留言,将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教训徒弟道: “查案归查案,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穿警服的大男人突然闯进课堂,会给别人带来多少麻烦?在这之后,囡囡的同学老师,又会怎么议论这个小姑娘?” “这,”顾怀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我还真没想到。” “以后遇到有未成年人牵涉其中的情况,每步行动之前都得考虑周全。” 年轻的实习警察连连点头,然后意识到在自家师父的角度并看不到,于是再次开口提议道: “师父,那要不我换成便装,等到囡囡放学之后,再去找她?” “你什么时候跟大何学的,怎么也成了个死心眼?” 郑彬回头瞪了他一眼,“有这个必要吗?囡囡是贯检的闺女,不是没有往来的陌生人,她开机后看到我打过电话,还能不回我吗?” 顾怀天本来行事就有些拘谨,这下被教训得愈加失了自信,连声音都小了下来: “那,那师父,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郑彬虽然带起徒弟十分严厉,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见他这样,也就稍稍放软了语气: “查案不急于一时,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不多差这一会儿。这样,你顺便也休息一下,待会儿就代我去趟刑技,看看小史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原本颓丧的实习警察,在听到郑彬要他去找史明之后,眼神明显为之一亮。 臭小子。郑彬在心里笑骂了一句。 他自己则指了指位于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你去吧,我进去一坐,有动静就到里面找我。” 顾怀天顺势望去,认出那是刚布置完没多久的干警心理疏导活动室,立即心下了然,识趣地不多废话,道声别转身就走。 徒弟离开前那个憋笑的表情让郑彬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现在无心细究。几步来到活动室门前,郑彬盯着那块擦拭锃亮的崭新铜牌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抬手,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 “郑彬,”门里的人像是早就知道来人是他,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来吧。” 郑彬推门进屋。 随手在沙盘里抓了把沙又放下,他在活动室外间转了一圈,看到角落摆了张音乐放松椅,二话不说便躺了上去。 凌凛此时也从里间走出,端给他新沏好的茶。 郑彬朝茶盏里斜了一眼,“我想喝水。”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倒是真不客气。” 说归说,凌凛还是依言换上了温水,立刻就被郑彬仰颈一饮而尽。几口水硬是喝出了大碗灌酒的气势,看这人口渴成这样,凌凛心下好笑,不动声色地把分给他的茶盏换成了瓷杯,满添上水。 打从出警之后就滴水未进,此刻痛饮一番之后,郑彬满足地往椅背上一靠,咂了咂嘴,觉得凌凛这儿就是白水似乎也比别地方的好喝。 他看向在对面小几后坐下的友人,半玩笑半关心地问道: “我说,你这是累掉色了?” 对方淡淡地看来一眼,倒也没有生气,因为确如他所言,风度翩翩的凌教授虽依旧优雅不减,神色之中却显露出一丝疲惫,眼下也有睡眠不足所留的乌痕——可见东大的考试月,不止是学生过得辛苦——没有多余闲暇继续美黑和护理,凌凛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便褪成了浅上许多的巧克力色,一头银发也光泽黯淡,甚至在发根处露出了原生的金色。 “你也是,”凌凛回道,“最近都没好好休息吧?” “说得就像什么时候好好休息过一样。” 郑彬自嘲了一句。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郑彬也就不再掩藏自己的疲态。他摘掉警帽放到一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眉宇间倦意尽现,高大的身形倏然垮了下来。 “是因为手头的案子吗?” “不然呢,”郑彬笑了笑,“还能是因为长夜寂寞孤枕难眠吗?” 他这时才看到在凌凛手边放着的是“熊偶系列案”的卷宗,不由一阵不满: “宋局给你的?真是,他难道不知道你东大警局两头跑,已经忙不过来了吗,怎么还打算请你作侧写。” “我没答应下来,但也不好拒绝,就收着了,”凌凛语气平淡,取过卷宗随手翻开,“没来得及细看,只粗略翻了一遍,留意了几处疑点。” 郑彬揉了揉眉心,“我跟你说,这个案子格外难缠,你不要碰。” “怎么讲?” “该咋形容呢,就是有一种梗塞的感觉……我们查了这么久,却没出什么实际的东西,总感觉不管怎么查,都深不下去。” 郑彬边说边伸手比划了下,“还有那个凶手,更是奇怪,有时我甚至怀疑究竟有没有这么一号人存在。今上午新发现的受害者先不谈,之前的三起命案,竟没有一户邻居目击有可疑男子进出死者家门,这怎么可能?总不能是凭空刷出来的吧?零散线索一大堆,却东拼西凑组不成一个具体的人,很久没遇到这种情况了。” 凌凛默默地听友人抱怨,听到“可疑男子”一词时挑了下眉。 “你们怀疑凶手是个男人?”他等郑彬说完,然后才问道。 “是啊。” “为什么你们会觉得凶手是个男人?”凌凛又问。 “为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吗,”郑彬皱眉,“以暴力摧残女性躯体取乐,还往受害者下体塞入异物,典型的替代性行为,结合以往经验,凶手应该是个性无能的男人。” 凌凛哑然,随后笑着摇了摇头: “难怪你们久查无果,原来是被思维定势困住了。” “怎么讲?”这下轮到郑彬问出这一句。 银发男人见他绷起了脸,便故意学着某个知名脱口秀主持人的夸张腔调,逗他放松下来: “你们这帮臭男人啊,看到女人下体,就只能想到性行为吗?就不能再往后多想一步,意识到那里也是生命降世的出口?” 对方表情果然一阵松动,但还是追问究竟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凶手毁损受害者下体的行为,并非是一种性的发泄,而是另有缘由。” 凌凛恢复成自己的正常语气,同时将案卷翻到吴丽娜案的一页,推到郑彬眼前: “我稍后再解释刚才这句话,先从我为什么会认为凶手是女性步步说起——首先,我看到这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名死者遇害时并没有化妆。” “嗯?化不化妆的,这怎么了?” “考虑到她的职业,如果她此前面对的是一个男人——一个‘潜在客户’,她怎么会素颜示人?” 郑彬之前并没有考虑到这点,此刻听后深深地拧起了眉。 “除此之外,下药和捆绑也是女性作案的两大特点,不是吗?因为她们没有自信只凭气力便能完全制住对方,”凌凛继续补充道,“如此一来,令你难解的那个问题也就说得通了,既然凶手其实是女性,你问的却是男人,邻居们自然都会报告没有‘可疑男子’出现。” “可凶手要是个女人的话,做出那些丧心病狂的行为是图什么啊,”郑彬反问,“总不能是个性无能的女同性恋吧?” 银发男人看了他一眼,略带讥讽地揶揄一句: “这么纠结在‘性’上不放,你是不是真的在受‘长夜寂寞孤枕难眠’之苦?” 郑彬现在没有逗笑的心情,听到这句话后眉毛一竖。对方深知他的脾性,在他真的发怒之前,就接着正色说道: “回到我先前那句话,关于我为什么会觉得凶手毁损受害者下体的行为不是性发泄——” 凌凛把案卷翻到了尸检报告开头的一页。 “如果是性羞辱,那么放入的异物就会含有一定贬低之义,例如这类案件中常见的高粱杆、啤酒瓶,甚至是垃圾。而本案的小熊玩偶,且不谈玩偶在心理学中所代表的意象,单讨论熊偶本身,即便是做工如此粗劣的公仔,所耗费的心力,恐怕也与将其单纯用作‘羞辱’手段时的成效并不相称。” 一大段话听得郑彬云里雾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捋明白凌教授的意思:如果凶手只是在发泄,那随手捡个什么都会比玩偶更具羞辱意味,没必要专门缝这么多小熊。 “而且你看,”凌凛伸指在尸检报告中的几行字上点了点,“除了第一名死者外,后两名死者被放入熊偶的部位除了下体,还有乳房,并且同样毁损严重。女人的下体与乳房,象征着孕育和哺乳——这也佐证了我认为凶手是女性的观点。” “啊?”这次郑彬彻底没跟上思路。 那双仿若隐蕴魔力的琥珀色眼瞳看了过来,银发的男人突然对他促狭一笑: “郑彬,你会因为没法给我生个孩子而感到痛苦自责吗?” “我一个大男人,没法生孩子不是很正常,为什么要痛苦自责?” 郑彬纳闷道,然后才反应过来,一拍椅子扶手,“不对啊,我为什么要给你生孩子?而且为什么是我生不是你生?” 良好的仪态要求不容许放声大笑,所以凌凛紧抿着唇,只笑弯了一双眼睛,看着就像只诡计得逞的狐狸。 “顺道一提,”凌凛多说了一句,“玩偶经常会被用来代指‘孩童’,在文艺作品中尤为常见。略掉你不想听的论证过程,我只说结论,在本案中,我认为那些小熊是孩子的象征,它们被放进女性死者的下体与乳房,也是在指代孕育和哺乳,或者统称为‘生育’的这一过程——什么人会对此耿耿于怀?提示,想想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 郑彬把友人前后说过的话串联起来思考,几分钟后才斟酌着开口: 第50章 “所以你认为,凶手不仅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因无法生育产生心理变态的女人,她杀害并摧残同性受害者,是出于一种嫉恨——未免太扯了些吧?” “我的推测并没有这么具体,不要随意补全,”凌凛回应,“我只建议你改从凶手是女性这点入手,尝试重做部分侦查工作。” 考虑许久之后,郑彬给小亓去了个电话,要他再度对比目前为止几个受害者的通讯记录,检查有没有被共同呼叫的女性机主。 将近四十分钟后,小亓回电,称并不存在这样一个手机号。 但他查到了另一件事:第一、三个受害者与同一个座机号有过数次通话,第二、四个受害者也与同一个座机号联系频繁;上述两个座机号虽不相同,两部电话却同属于一家民间福利机构,即是由东埠本地慈善家创立的天地生育儿堂。 “经查证,四名受害者都将自己的孩子送入了这家机构,”小亓在电话里这么说道,“另外,队长,我还调查到洪招娣有一个孩子,齐艳有两个,吴丽娜有三个,吴茉莉有一个——恰好分别能与几名死者各自尸体中发现的熊偶数量对上——不知是不是一条线索。” “做得好。” 挂掉电话,郑彬呼地起身,重振精神,重新戴回警帽。 “行,算是又有些眉目,我去了。” 他同凌凛颔首道别,便匆匆离开了活动室。 …… 郑彬走后,凌凛收拾好茶具,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宋局,您要我转达的意思,他已经知悉了。” “好啊,凌教授,真是谢谢了。” “不敢当。但是宋局,既然您看出了端倪,为何不直接告诉郑彬?通过我中道转达,到底容易失真。” 电话那端老一队的前任队长闻言只是一笑: “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自然了解他的脾气。阿彬在谁面前都是头倔驴,唯独你的话,他多少还能听得进去。” 作者有话说: 那边贯王摇摇欲坠,这边局里情势大好(←开玩笑的) 这章里郑队看起来仿佛很好说话,但其实是因为:一,说话的是凌凛;二,“性无能”一开始也不是他的判断。 谁提出的来着? 老王啊老王,你看你第一卷费心巴力想影响警方侦查思路,这一卷里倒是想好好表现热心帮忙,结果还是给人带跑偏了! 第56章 天地生 父母无怜,天生地养;慈心育孤,居善此堂。 是谓天地生育儿堂。 大约三十年前,那时东埠的富翁们还晓得回馈乡邻,除了造桥修路之外,捐建了不少帮扶孤寡老人和失亲孤儿的民间福利机构。然而好景不长,随着财富积累被视作一种理所当然,慈善事业在这座欲都不再“流行”,几波停捐风潮之后,这些福利机构便如昙花一现,倏然倒闭。 现如今,只有廖廖几家还在艰难支撑,天地生育儿堂即在其中。 当初漂亮的庄园已缩水成城市边角的一块补丁,育儿堂名下的资产仅剩了两栋矮楼、一排平房,以及一块褪色的匾额,混在周围的民居之中毫不起眼。粉白围墙圈出的院落里,常年居住着十来个孩子,都是被自己的生身父母抛弃在了这间小院;原先在此工作的二十多个职工则已陆续离开,将孩子们又抛弃了一遍,连带这间小院。 自始至终,只有时光不曾抛弃这里的一切。 如此一晃数十载。 育儿堂里的岁月总是稀松平常,今天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 时值深秋,多云微阴,一夜凉风之后,院中落了一地枯叶。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走了过来,随便耙了几下落叶,接着就把耙子朝树干边上一丢,在围裙上不耐烦地擦了擦手。 院子里还有几个孩子在玩闹,互相追逐着跑来跑去。其中新来的那个小女孩经过她身旁时慢下脚步,软糯糯地同她打了声招呼,“刘姨,上午好。” 妇女听在耳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权当回应。 “刘姨,”很快又有人叫她,不过是在育儿堂工作的另一个中年妇女,“来吧,过换班的点儿啦。” “催什么催,不就晚了几分钟嘛,又没什么人来!” 刘姨再次哼了一声,挪动肥胖的身躯进了外间,把印着“刘蓉”的名牌摆在了办公桌上,然后一屁股坐进软塌的靠椅,掏出手机开始逛购物软件。人在接待室当值,心里却惦记这个月能领到多少薪水。 除了保育员外,刘蓉还兼着财会,所以很清楚天地生育儿堂已经吃起了设立基金的老本。早几年她还能从捐款中刮些油水下来,后来随着进账越来越少,别说富余油水,连发到职工手里的工资都越来越少;今年育儿堂更是入不敷出,好容易才熬到现在,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又到了该给孩子们添置冬衣的时节,再刨掉其它日常支出,这个月满打满算,怕是也连仅剩的三个职工的钱都发不出来。 想到这儿,刘蓉退出了正在浏览的界面,转去了要价更低的另一家冬袄商铺。 ——有道是“小孩身上三把火”,孩子们指定都挺抗冻,衣服薄点儿也没事;而且他们还在长身体,衣服很快就得换,买贵的也不合算。 轻易地用三两句话说服了自己的良心,刘蓉已经做好了打算,等报销差价下来的“蚊子腿”拿到手就辞职,到时这伺候小孩还不讨好的操心活计,谁爱干谁干。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小算盘。 妇女翻了个白眼,心说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儿,非得在她值班的时候过来讨不自在。 “进!” 应声而入的是一个头戴安全帽、身着工服的男人,微微佝偻着脊背,但看上去仍十分高壮。 许是刚从工地上下来,他蓬头垢面浑身泥污,露在安全帽外面的头发也被尘土染得灰白,脸上脏黑一片,别说瞧清长相,连年龄大小都看不出来。这人进门之后,一双眼睛就贼溜溜乱转,还没迈步便先把办公室打量了一圈,专盯这里那里的陈设摆件,直到发现有人正瞪着自己,才赔出一张笑脸,点头哈腰地走了过来。 一看就知道不仅卖苦力为生,还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 刘蓉把原先放在桌上的手机揣进口袋,毫不掩饰自己眼里话中透出的轻蔑: “你身上太脏,别坐了,有什么话站着说吧。” “老师儿,”男人操着一口外地方言,声音沙哑,“俺想过来问问,这儿是不是——” “行啦,知道你来做什么了,”刘蓉才听了几个字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说吧,男孩女孩?叫什么?多大岁数?” 被打断的男人有些局促地搓了下手,“俺儿子,叫王旭,小名旭旭,六岁咧。” 刘蓉边听边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下了孩子的信息,同时往门口的方向斜了一眼: “孩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娃娃……娃娃还在上课呢。” “哦,这事就没跟儿子说吧,怕他恨你?” 妇女冷笑一声,“整这套没用,莫说是个人,就是小猫小狗,在外面过不了几天也会知道自己被丢了,你还不如痛快点儿跟孩子摊牌。” “不不不,”男人连连摆手,“俺就是最近手头有些紧,才想让娃娃来借住一段时间……” “嘁。” 刘蓉懒得再多说什么。在天地生育儿堂工作的二十多年里,类似的说辞她不知听过多少回,但到头来,那些哭着承诺很快就来接孩子走的父母,哪个不是扭过脸就擦干鼻涕眼泪,把亲生骨肉往小院里一抛,就此一去不返。 会来这儿的都是垃圾人,管生不管养的狗东西,妇女在心里啐道。 她伸手在男人那边的桌面上敲了敲: “身份证给我,先给你登记。” “啊?”男人似乎有些犹豫,“就让娃娃住几天,这还要看俺身份证吗?” “别废话,你到底想不想让孩子过来?” 数秒之后,一张身份证交了过来。 拿到手后刘蓉扫了一眼,身份证还挺新,保护膜完整,估计才办出来一两个月。她于是留了个心眼,多端详了一会儿,接着眉毛一抬: “这是你身份证吗?不会是偷的吧?” “老师儿,恁这是怎说话的,当然是俺身份证嘞。” 妇女弹了弹身份证上的相片,“你跟我说这是你?” ——证件照中的青年未及而立,相貌周正仪表堂堂,虽没有帅到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地步,但极其耐看,右眼下的那颗泪痣更是点缀般恰到好处,将原本不甚出挑的五官衬得另有风采。 再看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形貌猥琐耷眉睨眼,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硬要扯有什么共同之处,大概就只剩那对褐色的瞳仁。 刘蓉嫌弃地看着他。 “是俺,”男人低下头躲开她的眼神,小声喏喏,“那是,俺年轻的时候。” “行吧。” 育儿堂管理松散,所谓登记就是走个程序,刘蓉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看男人坚持,索性便不再管身份证的来历,在系统里输入了证件上的名字: 王久武。 ——成功糊弄过去,没有惹出是非,王久武松了口气。 他不是没有事先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步发展,只是此次仓促,来不及准备新的身份。 安顿好阴阑煦再赶过来,却左右等不见警方出现,发给郑彬的留言也是已读未回,基金会顾问这才最终决定先行进入育儿堂一探究竟。前后时间支绌,只够王久武简单搜集了些资料,内容不比网上能查到的部分详实多少。 于是他又登上附近民居的小楼,观察了下育儿堂的地形,发现院里几间房屋整体呈品字形排布,“里间”便是那两栋矮楼,供孩子们和职工分住其中;“外间”则是经过简单装修的平房,被辟为对外接待的办公场所。当中一道长墙横跨小院,分隔里外,唯一的通路似乎设在了外间的平房之中,除此之外未见其它门户。 根据从贯山屏那里获得的线索,王久武推断凶手就是育儿堂职工中的一人,所以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进入职工宿舍,搜找可能存在的相关物证。相比之下,翻墙自然是进入“里间”最迅速直接的方法,但太过唐突,还有惊吓孩子的风险;因此王久武改而来到“外间”,伺机寻找穿越长墙的机会。 不过以他目前衬衫长裤的形象出现,未免有些突兀。 恰好附近有正在施工的工地,青年便摸了进去,顺出一身工服。 如此经过一番乔装改扮,基金会顾问很快消失在了一条小巷深处;从巷口走出的男人肮脏猥琐,前去叩响了育儿堂的大门。 …… 时间回到现在。 经费紧张,育儿堂的办公电脑都是多年旧货,所用的操作系统在别处也早已淘汰,运行起来卡顿至极,刚输入王久武的名字就立马死机,惹得刘蓉烦躁地摔打鼠标。 见妇女此刻心思全然已在那台破电脑上,青年趁机悄悄移动身形,不动声色地朝办公室内墙上的小门迈步。 然而他还没完全离开桌边,就立即被刘蓉拦住: “干什么去!里间主要是女人和小女孩在住,除了职工和获批的义工,别的男人不准进入!” “俺就是去看看,收拾收拾娃娃要住的地方,也不成吗?” “说了不准进就是不准进,你听不懂人话?”妇女没好气地怼道,“再说了,你都不要他了,还在意他住得咋样?横竖不比跟着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爹强?” 似乎是被这几句呛得说不出话,男人无声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有唯唯诺诺地应下,“那,成吧……” ——没想到这个妇女警惕性这么高,态度也格外强硬,自己若再坚持下去,只会愈加可疑。显然,从外间入内的路子并行不通。 王久武稍加思忖,决定暂时撤退,另想它法。 第51章 也罢,横竖那个凶手就在这方天井之中,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干脆就在育儿堂外看守,等着郑彬他们赶到。 思及此处,青年便寻了个理由: “老师儿,那俺先去接儿子下学,过会儿再来。” 他正要就此脱身,却再次被刘蓉出声叫住: “你给我等会儿!” 妇女指着电脑屏幕,语气不善: “我这刚发现,你今上午不是已经把女儿送过来了吗?手续都办好了,闺女都住下了,你怎么不当时把儿子一起带来?” “什——啥?”王久武一愣,险些忘了伪装口音。 “什么什啊啥的,才几个小时啊,自己做的事就忘了?” 妇女扳着电脑把屏幕转向他,一阵雪花之后,系统画面一截一截地加载出来,最终显露出了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被拍下正面照的小女孩苦着一张脸,看起来面黄肌瘦,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 但加以细视便不难发现,她其实长得相当清秀,五官形状精致好看,尤其是一双似墨点就的眼眸,格外黑亮可爱。 随照片,附写着几行小女孩的信息: 【王楠,十岁。父亲王久武,二十九岁。今晌登记。】 ——囡囡?! 青年认出了这个已被育儿堂收养的小女孩,不由僵滞当场。 贯水楠不该在学校里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不,最大的问题是—— 会是谁,假称自己名叫王久武,将她送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跑肚两天还憋出了一章,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死线冲刺精神! 再次强调本文为架空背景,所以存在民间福利机构。 老王的口音也是架空的,不要和现实中某一省的方言对应。 顺道一提,“王旭”这个名字,是老王临时结合“阴阑煦”想出来的,给娃定成六岁,也是因为老阴今年二十六岁。 再加上一个“王楠”,老王在本章喜提一双儿女,可喜可贺,可喜可贺hhh 第57章 木南 事实证明,就算变成了“王楠”,她也依旧讨人喜欢,才来了半个上午,就又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而且没人认出她是前几年参加过义工活动的那个女孩。 正和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时候,一个妇女抄着耙子过来,开始满脸不耐烦地耙起落叶。贯水楠记得她,于是有意甜甜喊了一句“刘姨上午好”,果然,刘蓉只是从鼻中哼出一声,同样也没有认出眼前的女孩。 第一次搞“化装侦查”就如此成功,贯水楠倍感愉悦。 这时又有人呼唤刘蓉,“刘姨,过换班的点儿啦。” 贯水楠一边继续假装玩耍,一边观察起那个从接待室小门探出身的中年妇女。同样穿着育儿堂统一配发的围裙,妇人看起来和刘蓉差不多岁数,皱纹却明显许多,皮肤也十分粗糙,一头稀疏短发隐约可见头皮,像是个长年操劳的农妇。 女孩不认识这个妇人。 她快速回忆跟着父亲做义工的经历,印象里确实没有这么一号人。几小时前办理入院手续时,贯水楠才第一次见到这张生脸。 妇人名叫“牟爱珊”,孩子们都叫她“牟妈妈”。 贯水楠锁定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她没有贸然上前与牟爱珊接触,不动声色地耐心等待。 牟爱珊和刘蓉换完班,接着就去了孩子们住的那栋矮楼。 ——女孩等的就是这个。 在育儿堂规定的午休时间内,除了在接待室当值的职工,其他育儿员都要随同看护,以保证精力过剩的孩子们能安稳入睡。换句话说,每天的这个时候,整间小院里都没有人随意走动,可以说是秘密搜查的最佳机会。 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不会产生文字记录,因此只有曾跟育儿堂有过联系的人才能知晓——围墙外,王久武还在徒劳地搜集信息;围墙内,贯水楠已经做好准备,伺机行动。 眼见孩子们也开始往那栋矮楼走去,她假装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询问道: “诶,不是说还要捉迷藏吗,大家怎么都回宿舍了?” “午休时间到啦。” 育儿堂里年纪最小的小姑娘特别喜欢她,边说边腾出一只手要挽她的胳膊。 微侧过身,贯水楠自然地躲开了这个动作。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给她解释起来,“每天中午都必须午休的,这是规定,咱们下午再玩。不好好睡觉,牟妈妈可是要生气的!” 贯水楠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故意“哎呀”一声: “糟啦,我把皮球落在沙坑里了,放着不管的话,球皮会磨烂的!” 她边说边朝沙坑的方向快走几步,装出一副急切的样子,“我这就去把球捡回来!你们快先走吧,别耽误午休惹牟妈妈不高兴,我马上回宿舍!” “快去快回呀!”最小的小姑娘喊道。 贯水楠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她并非在示意自己马上回来,这是一句就此道别。 用假身份欺骗曾经的朋友们,女孩感到一丝歉疚;不过,坦白而言,比起同那个小姑娘的友谊,贯水楠对她一直抱在手里的水杯更感兴趣。 ——那是一只粉色卡通塑料杯,材质十分廉价,印刷的图案也已模糊不清,不过能看出是一只踩着白云的蓝色独角兽,正振翅飞向延伸到图案边缘的一条彩虹。 搜完牟爱珊的宿舍后,得想办法把这个杯子也拿到手。 于是贯水楠不再浪费时间,加快脚步跑进职工宿舍楼。 …… 牟爱珊的宿舍在一楼,和刘蓉的紧挨在一起。 两间宿舍都没有门牌标识,但左边这间宿舍门前堆了些不知都是从哪里收捡过来的瓶罐杂物,占掉了一整片公共空间。联想到刘蓉凡事都想捞小便宜的性格,贯水楠果断转去了右边那间宿舍。 门上挂着一把小锁,除此之外另无其它防盗措施。 学着看过的刑侦剧,女孩煞有介事地掏出一副手套戴好,然后取下别在刘海儿上的一字夹,捅进锁眼拨弄。 ——早先偶然得知郑彬擅长撬锁之后,贯水楠便有意撒娇卖萌,央求他为自己表演一番;郑叔叔向来对小孩没辙,被缠得没法,就真露过几手。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远近闻名的小神童只是多看了几回,便将这门歪道手艺学了个大概;自此之后,连大厂出产的防盗门都再挡贯水楠不住,更遑论一把生锈小锁。 仅用了两秒,挂锁“咔哒”一响,应声而开。 只把门开了一条细缝,贯水楠依仗自己娇小的身材挤了进去。 一股空气清新剂的香味扑面而来,贯水楠连忙掩住口鼻,避免被呛出喷嚏。 环视一圈,宿舍里陈设简陋,乍一看无甚特殊,但她还是发现了一点违和之处:和宿舍相连的小阳台上,除了女人的衣物,还晒着几件小孩的衣服。 帮孩子们洗衣服不奇怪,但不是有专门的水房吗,牟爱珊为什么还要收在自己这边晾着? 一时想不通此中关节,贯水楠很快就不再纠结,时间宝贵,还是用在仔细翻找上为好。于是她从内兜里取出一个迷你卡片机拍了张照,然后便将视线投向了屋里唯二能用来收纳的书桌和衣橱。 女孩先拉开了衣橱。 几件素色的衬衣长裤之间,一条修身裙装鲜艳暴露,分外扎眼。 如此巨大的风格反差让贯水楠微微有些诧异。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那个妇人为什么要买这样一身她绝对穿不出去的衣服?难道仅仅是为了自己欣赏? 本打算将裙装取下收装,但短暂思考之后,贯水楠也只拍了张照。 她要找的是更“有力”的东西。 在衣橱中没有更多发现,贯水楠接着来到了铁床旁边的书桌之前。 书桌共有三个抽屉,女孩伸手一拉,发现只有当中的那个上着锁,顿知有门,立刻故技重施,撬开了暗锁。 里面叠放着一个半透明包装袋,上面印着一行字,“青蜓服饰”。 贯水楠在包装袋里发现了两张购物小票,上面显示除了这个牌子的女士西装外,牟爱珊还买了一双女士皮鞋。 查看过小票上的时间,贯水楠摇了摇头,什么人会大半夜跑去超市买西装和皮鞋,岂不摆明在说自己有鬼;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会一把火将小票烧个干净,再把灰烬冲进下水道。 不过,把对自己不利的危险之物保留在掌控范围之内,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永远不要把几件危险之物都放在同一个地方。 蠢货。贯水楠看着从包装袋中倒出的一串钥匙,在心里笑道。 她认得这串钥匙,准确地说,是认识亚克力钥匙坠上印着的猫——憨宝,错不了,一同拍进照片的那个大汉堡形猫窝还是她做的——这是孔晶的钥匙串。 虽然并不是直接证据,但已足够说明问题。 于是贯水楠从内兜中又取出一个小布口袋,把卡片机、小票和钥匙串都收了进去,盘算起该怎么一起交到合适的人手里。 到时候警察叔叔们的反应一定会很有趣,“神秘民间侦探勇破熊偶系列案”,哼哼,肯定能上东埠本地新闻。 心里如是想着,女孩手上也没停,随手翻开了书桌上放着的一本书。 没想到,居然有意外收获。 书里夹着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卡通狐狸。 ……啧,“作案者与天地生育儿堂有关”,还以为我是第一个推出这条结论的人。 看到名片后,贯水楠先前的兴奋之情瞬间褪去大半。一个寻宝者历经千幸万苦终于挖到宝藏,打开箱子却发现金币早被人洗劫一空,捷足先登者还专门留了张字条嘲讽后来的人——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女孩瘪了瘪嘴,把这张名片也丢进了布口袋。 但她想了想,又把名片取了出来,揣进贴身的内兜。 失掉了继续扮演小侦探的兴致后,再留在这里只会让自己觉得无聊,于是贯水楠把屋里的其它物什都恢复原状,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从旁边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怎么楼里另有人在? 第52章 贯水楠心里一惊,随即想起育儿堂的职工里还有个爱喝酒的老冯头,再听那脚步声黏沓拖拉,恰似醉汉的步伐……莫非那个老冯头没去看护孩子,而是趁着午休时间,躲在职工宿舍喝酒打混? 女孩立刻屏息静立,不发出一丝声响。 别慌,他应该只是路过。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惜事与愿违。 “嘭”的一声,宿舍门被大力撞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瘪男人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踉踉跄跄地跌了进来。 “爱珊,爱珊,”老冯头醉眼惺忪,一脸淫笑,“快来,来陪哥乐乐……” ——屋里没有他要找的妇人,却有个一时僵在原地的女孩。 老冯头的态度立刻呛了起来,“你谁啊,哪来的犊子!” “爷爷好,我今天新来,有事想找牟妈妈。” 此时贯水楠反应了过来,迅速调整状态,软甜地扯了个谎,“既然牟妈妈不在,那我先回去了,爷爷再见。” 她努力表现得自然,想从老冯头身边挤出去,却被对方拦了下来: “站住!你是不是,嗝,想偷东西?小贼!” “我没有,爷爷,您误会我了。” 见势不妙,女孩把布口袋背到身后,开始不停说话分散男人的注意力,并以此盖住布口袋落地的声响。然后,她表演出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样貌,手舞足蹈地辩解自己没有犯错,凭借夸张的肢体动作,趁机将布口袋踢进床底藏好。 “您看嘛,”贯水楠把自己衣服上除内兜以外的所有口袋都翻了出来,“我真的什么都没拿,可以走了吗?” 老冯头没多说话,直接将手伸向了她。 “哎,爷爷您干嘛呀?” 女孩装出怕痒的样子,别过身,让内兜离他尽可能远,避免被发现里面有那张名片。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这个男人此举并不单是为了搜身。 “做什么!”她躲开伸向自己前胸的手。 “听话!” 在酒精的怂恿下,老冯头索性不再掩饰自己龌龊的企图,一只手钳住了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就要向下探去。 贯水楠立刻激烈挣扎起来,不断扭动身体,同时拼命踹向欲行不轨的男人。 这反而愈加刺激了醉汉的神经。 “小贱崽子!” 老冯头扬起巴掌,狠狠打了女孩一耳光。 一个孩子哪儿经得住这种力道,贯水楠那半边耳朵霎时嗡响,伴随耳鸣而来的即是暂时失聪。 但她已顾不上擦掉疼出的眼泪,因为更大的危机接着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和着冷汗与泪水,因这记耳光,女孩脸上的粉底与遮瑕被蹭掉一片。 老冯头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自己手上的浅褐色液膏,然后再次扯过女孩,粗暴地擦掉了她脸上剩余的妆面。 面黄肌瘦的可怜女孩被打散了。 此处站着的是一个检察官娇养出来的女儿,清秀容颜承自其父,白皙肤色宛如初雪,形貌未开便已足够惹人喜爱。 “你,你是,”老冯头盯着女孩左眼下淡如樱粉的胎记,“你是贯水楠……!” 一种扭曲的狂喜在男人脸上出现,那可不是见到熟识晚辈该有的表现,他颤抖地伸出双手: “囡囡,我的好囡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打从几年前你来这儿当义工,不,更早,打从我在一个论坛里看到你的照片时,我就一直惦记着见你一面……” 贯水楠心下一凛。 “那个针对我爸的恶心帖子?你是曾经回帖的臭虫之一吗!” 醉汉朝她扑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所以说,防水的化妆品很重要(正经脸) 啊,又得和老贯初登场时一样多废话几句了: 囡囡的表现已不能用“神童”“早慧”形容,某种意义上讲说她是个天才都不为过,但我并非是想写一个玛丽苏角色。她的人设也有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会在后文中交代。 第58章 天赋 仗着自己体态娇小,贯水楠一个矮身,堪堪避开对方的扑击,跑后几步大声斥道: “你做什么!忘了我爸是谁吗,我爸是检察官,跟警察都很熟,你怎么敢动我!” 这句话却没能起到任何震慑作用。酒精与兽欲完全占据了醉汉的头脑,将人变成了没有理智的牲畜,老冯头听完只是打了一个酒嗝,继续向着女孩步步逼近。 见话讲不通,女孩便高高举起了手边的板凳,作势要朝男人扔去。 对方基本反应还在,下意识躲闪。 但贯水楠并非是想用板凳砸他,保命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脱手。她在发力的一瞬,猛地调转方向,借势将板凳狠狠砸向宿舍的窗户,老旧玻璃随之碎片四溅,破出一个大洞。 于是趁老冯头没有反应过来,女孩迅速飞身攀上窗台,钻出破窗一跃而下。 可惜慌中出乱,她落地时滑了一跤,摔破了手肘与脚踝。 那边老冯头居然也跟着从窗户钻了出来。破洞原本只够孩童勉强钻过,被他强行撑碎之后,玻璃碴立即报复般扎进他身上由此划出的伤口;疼痛与流血进一步唤醒暴力本能,醉汉难听地粗喘,满眼血红。 顾不上伤处,贯水楠连忙爬了起来,向那道长墙上的小门狂奔。 只叹任女孩动作再快,终究还是比不过步幅远超过她的成年男性。 “救——” 一只手从后伸来捂住了她的嘴,掌心酒臭与汗酸混合。 然后贯水楠被拦腰抱起。 女孩阵阵干呕,拼命向后踢打,却撼不动醉汉分毫。老冯头夹着她,强行往职工宿舍楼后墙根拖去。 头顶的屋檐很快便挡住了阳光。 白昼中的黑暗向女孩投下,由此猛扑而来的恐惧登时攫住了她,女孩开始疯狂哭叫求救,却在恶魔掌下发不出一丝声响。 救救我,谁都好,救救我……! ——在女孩彻底绝望的时候,当空传来一声呼哨。 老冯头条件反射抬头望向声源,一片瓦砖迎面飞来,登时砸得他头破血流。干瘪的男人闷声向后跌去,贯水楠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逃去了远离他的地方。 从墙头跳下了一个高壮的青年。 手里拿着另一片瓦砖,青年三两步走到老冯头旁边,见这人还有丝星意识,二话不说就补了一下。 确认醉汉这下彻底晕厥之后,他才回过头,一张脸被口罩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黑色眼眸。 “上午好,我的小公主,今天过得不太顺利哈?” 故作轻松地向贯水楠打了声招呼,实际上青年的胸膛也正剧烈起伏。 青年上身套着件看不出牌子的浅色帽衫,下装则是一条深色制服长裤,左脚上蹬着制式皮鞋,右脚却穿了只运动鞋;更为狼狈的是,他的帽衫下摆还在裤腰里掖了半截,运动鞋的鞋带也才打了个活结,明显是正在换衣服时刚脱到一半,便匆匆赶来救援。 如果让懂行的人来看,或许一眼就能识出青年这一身混搭里有件高仿警服。 不过要推断他的身份其实用不着前后联系这么麻烦。那件浅色帽衫背后,用同色系的细线绣着一只卡通狐狸,构成了一个在东埠人尽皆知的身份标识。 女孩用手拢着领口,认出来者是谁后,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于是江河清又走到女孩身旁,蹲下身,将她拥入怀中: “没事了,不害怕,我来了,有我在。” 轻轻抚拍着女孩的脊背,他柔声安慰。 贯水楠抽噎了一阵儿,将脸埋进青年肩窝里,然后才在那双臂弯中慢慢平复下来。 笑倾城? 惊魂始定之后,原先巨大的恐惧,逐渐悉数转化为冲顶的愤怒。在江河清怀里窝了几分钟后,女孩猛地挣了出来,跺着脚走近昏迷的老冯头,狠狠一脚踹在那人下体。 醉汉喉咙里滚过一串难听的噪音,却没有睁开眼睛。 女孩犹未解恨,抬脚欲要再踹,被江河清拦了下来: “别别别,脏脚,小公主消消气,消消气。” 他嘴里哄劝,边用身体挡在这两人之间,自己却一脚踩在了老冯头刚才掌掴贯水楠的右手上。 疼怜地看着女孩肿起的半边脸颊,一米八多的健硕青年将重心完全移到了左脚,狠狠碾动制式皮鞋的鞋跟,直到听见其下的掌骨发出令人齿颤的碎裂声响。 贯水楠这时才有了些笑模样。 她仰起脸,由着江河清用手帕擦净自己脸上的泪痕,微嘟起嘴小声抱怨: “什么‘小公主’,干嘛叫得这么恶心。” “嗨呀,”青年语气搞怪,“只要你能开心起来,别说叫你小公主,我当小公主都行。” 贯水楠果然因为这句话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眼中的泪花换成了愉快的光华。 江河清也随之在口罩下露出微笑。 他接着想带贯水楠离开这里,女孩却伸手扯住他的衣角,正色问道: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不是去棚户区了吗?” “事儿忙完了就回来了呗,谁闲的没事会赖在那个破地方?”江河清一笑而过,没让她知道自己袭击阴阑煦的事。 “然后你就直接来这儿了?你怎么知道我在——” 贯水楠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监视我?”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什么‘监视’,我只是关心你,”青年嬉笑,“再者说了,今天要不是我临时起意在你身上放了个窃听器,刚才岂不是——” 女孩脸色一变。 第53章 江河清连忙收声,用手象征性地打了下自己的嘴,“抱歉抱歉,平时刺激别人习惯了。” 他岔开话题,转而挑起女孩其它的不是: “倒是你,不仅让我操心,还净给我添乱。正好,我也有问题要问你,来来来,咱们一件一件挨着数落——我的那套厚册子,也就是‘熊偶系列案’卷宗的影印本,是谁乱动了?是你吧?藏得那么好,你怎么翻出来的?又因为什么,你不同我商量就擅作主张,跑来了天地生育儿堂?” 贯水楠小声嘀咕,“我想查案嘛。” 江河清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查案嘛!”女孩索性耍起无赖,“我想查这个案子,怎么了嘛!” 江河清皱眉,“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好玩。” 女孩撇了撇嘴,理所应当般说道: “太无聊了——学校很无聊,家里很无聊,最近和你一起时也很无聊——不是你说的吗?追逐乐趣天经地义。许你因为觉得好玩而当‘江河清’,就许我因为觉得好玩而扮演‘福尔摩楠’。” “那你这回可真是玩砸了。” 江河清终归没忍住,嘲讽了一句。 贯水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第一次操作难免会有小失误!” “这可不是‘失误’!” 见她犟嘴,似是没有全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青年的态度瞬间严厉起来: “你一个小女孩,却要和一个成年男人硬碰硬,局面失控至此,说明你根本没能掌握事态发展——没有提前预想到所有可能的意外状况,没有提前准备好应对之策,任由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还试图用自己的弱点对抗别人的优势——太蠢了,贯水楠,你这回表现得甚至比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还蠢,你必须从中吸取教训!” 说着,他伸指在女孩额前用力点了点: “头脑才是你的过人之处,遇事多用用这里,行吗?” 对方低下了头,就像挨训的小学生,乖乖听他说完,才有些没有底气地为自己找补: “干嘛啊,不是在安慰我吗,怎么又开始说教……我当然知道这次犯了大错,会反省的啦。” 见她这样,江河清微叹了口气,然后重露笑容,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我也不想这么烦啦,这不是怕你出事吗,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而且,我这辈子估计就你这一个徒弟,不对你唠叨教育,我找谁过为人师长的瘾去——不过,你这次也不是完全搞砸,起码有一点,让我放心了。” “有吗?” 江河清脸上笑容愈大,口罩都为此变形:“你是因为好玩才想破案,这我就放心了。” “嗯?”女孩一时不解。 “不是出于对凶手恶行的义愤,不是出于对受害者的同情,仅仅是因为自己觉得这很‘好玩’——你做得好,这才是正确的表现。” 他用双手轻轻捧住贯水楠的脸,将自己黑瞳中的疯狂倒映入女孩微微懵懂的双眼。 “公序良俗、道德法理、正义感、怜悯心……你不需要这些东西,它们只是庸人制定出来的规则,目的是为了限制真正有能的人发挥才智,以维系这个社会的低水准稳定。你和那帮庸人不一样,贯水楠,你有天赋,别让它被任何条框束缚。” 到底还有些小孩心性,贯水楠虽然没有完全理解江河清的意思,但能听出这番话是对自己的夸赞,不免心生得意: “我的天赋可多啦,你指哪一个啊?” “当然是,”青年无声邪笑,“成为我这种人的天赋。” “呀,这个天赋我没有,我可没法成为你这种人。” 对方一愣。 女孩随即露出坏笑: “因为我肯定会超越你,比你更厉害。” “哦?” 有一瞬江河清脸上肌肉扭曲,全靠口罩才挡下了这一闪而过的狰狞表情。 如此挑衅地和一个自恋的控制狂对话,若是其他人,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下场无外乎在水泥管和东埠湾中任选其一;恐怕只有贯山屏的女儿,才能有幸享受法外狂徒的无限包容,可以随意任性。 “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江河清随口说笑,压下了自己险些爆发的情绪。 “记住,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会的。” ——在女孩那双黑色的眼眸里,也开始有危险的光芒隐隐闪烁。 满意地在她头上又揉了一把,江河清接着站起身,活动了下蹲麻的双腿,示意女孩跟着自己离开。 贯水楠却再次摇头拒绝,“有始必有终,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隔着衣服,她指了指自己内兜的位置。 “既然参与了比赛,就一定要跑完全程。我发现了你的名片,你赢我一着,这次是我输了;可我不想输得这么难看,所以我要追回些比分。实话告诉你,我虽然错失了第一个找到凶手的机会,但只要再做一件事,就能对你一局翻盘,等着瞧吧。” 我可没有在跟你比赛,江河清在心里吐槽。 但他乐见贯水楠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随心所欲,所以没作阻拦,只是将自己的备用机放进了她的口袋,多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 “我就在附近,去吧,别再吓得哭鼻子就行。” 贯水楠跑向接待室,脚下不停,回头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随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以外,江河清旋即褪去了脸上的温柔笑意,重新踱回老冯头旁边。他俯看地上双眼紧闭的人,如同在看一件不可回收的大型垃圾。 “论坛账号‘爷爱小美女’,iduser478,你个老头挺‘时髦’嘛,还会上暗网。” 青年语气冰冷,从帽衫兜里抽出一条纤维绳: “你以为我没发现你早就醒了?装死都不会,果然是个只能欺负小女孩的渣滓。懒得去找你,你倒自己来送死,既然你活腻了,我就成全你。” 听到这句话,老冯头不敢再装晕,连忙翻身起来重重在地上磕头,叫爷哭天以求活命。 江河清无动于衷,慢悠悠地将手中的纤维绳结成绳套。 “给自己留点儿力气,省得待会儿失禁。” 作者有话说: 润色了一下,改了改词句,剧情没变。 一开始以为跳下墙头来救人的青年是老王的人请举手! 之前说囡囡是小天使的人现在还这么想吗hhh 顺便,请不要在评论区剧透本章的情节,尤其不要出现小江的名字,谢谢! ps:中期考核过去了,社畜瘫倒,大概得到本周末更新。 第59章 长柄斧 ——是谁假冒我,将贯水楠乔装改扮,送进了天地生育儿堂? “王楠”照片旁的附注里,“父亲”一栏所填写的内容均冒用了王久武的个人信息,并无有关这个神秘人物的有效线索;刘蓉那时未在接待室当值,自然亦对其毫无印象。见此行难有收获,青年便设法找了个理由,脱身离开。 变故横生,一时间千头万绪无从解起,原本拟好的行动计划也被彻底打乱。王久武走回到那条换装用的僻静小巷,冷静了下头脑,重新度量起现状: 贯水楠会出现在这里,恐怕是遭人挟持,只是不知那人动机为何;重点是,她在育儿堂作过义工,而“熊偶系列案”的凶手据推测就在职工之中,她一定会被认出。到时局面变化再难把控,眼下情势紧迫,不能再被动地在外蹲守。 必须尽快进入育儿堂内部。 于是基金会顾问打定主意,要在直面凶手之前,先找到贯水楠,将她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最后还是得冒险翻墙。 原先那一身衬衫长裤碍手绊脚,因此王久武就没换回装束,依旧穿着这套便于活动的工装,只简单抹了把脸,好让女孩到时能认出自己。 不过在正式行动之前,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给贯山屏去个电话。 事关孩子安危,总该让家长知情。 青年这么想着,拨通了那串早已偷偷记熟的号码。 却迟迟无人接听,直到电话因超时自动挂断。 也许贯山屏正在开车回单位的路上,不方便接打电话。 王久武收好手机,同时微妙地有些庆幸,亲生女儿可能正身处危险之中,就算是贯检,恐怕也难以理性应对——至少他不用代为面对一个父亲的诘问与怒火。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怪诞的念头突然从王久武脑海中一闪而过: 会不会,那个将贯水楠送进来的神秘人物,就是贯山屏本人? ……不,再怎么渴望重回一线,贯检身为孩子父亲,总不能为了查案,便不惜让自己年幼的女儿协助侦查、以身涉险。 这不仅是违反规定的问题,时间也根本对不上。王久武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想法从脑海中抹去。 他沉下心,集中精力准备行动。 根据前期调查,这片临迁居民区中的住户多为老人,因此一天之中,除了清晨和傍晚遛弯锻炼的时间,这附近都十分安静,鲜少有人四处走动。谨慎起见,王久武来到背街的后院墙,听过里面的动静后,又左右观察了一会儿情况,确认四下无人,方才放心行动。 他穿戴好手套鞋套,小助跑几步,纵身一跃,牢牢扒住了院墙的上沿。 接着凭一个类似引体向上的动作,青年探出半个脑袋,悄悄观察起里面的情况。 此刻小院无人,只听得树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一棵大树静静守在沙坑旁边,正替粗心的孩子看管遗忘在沙坑中的皮球。院子当中还留出大片空地,供孩子们肆意嬉闹玩耍。 似是怕他们磕绊摔碰,院里地面没做硬化,裸露的松软泥土铺了一层落叶,成了天然的缓冲垫。于是王久武瞅准时机,轻松翻越过两米多高的院墙,并以与魁梧身形极不相称的柔韧动作轻巧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成功进入了天地生育儿堂的“里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贯水楠的行踪。 小院东西两侧分立两栋矮楼,其中一栋外墙绘有褪色的卡通漆画,应当就是孩子们的住处。心中记挂贯山屏女儿的安危,王久武没有犹豫,立刻前去这栋矮楼探查情况。 一楼有一间屋开着窗户,淡蓝色窗帘显眼地瓢出窗外,随风舞动。 于是青年停下了走向楼门的脚步。他猫下腰,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那半扇没关严的窗户,偷眼向屋里望去。 这像是间大活动室,只是未见任何器材可用。许多张简陋小床拼成了一张大通铺,十几个孩子正睡在上面,两两共盖一床薄被,互相依偎着沉沉入睡。 估计是为了方便看护才把孩子们集中到一起午休,但王久武没有看到哪怕一个职工在场。 被送到育儿堂的大多是女孩,彼此年龄相近,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岁。王久武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发现贯水楠并不在孩子们之中。 第54章 他心下一凛。 不过那个小姑娘可不是普通小孩,相当早慧机敏,说不准刚进院里没多久就已偷溜出去,或者躲进了何处。 基金会顾问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强行让自己再度冷静下来。 他不敢往最坏处去想,把这段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逼迫自己暂时忘却贯水楠的存在,迅速转换思路:当务之急,已成了找到凶手。 王久武将视线投向了位于另一侧的那栋矮楼。 职工宿舍楼的色调远不如孩子们的这栋活泼,虽同样为小洋楼的建筑外观,但如今灰扑扑的墙体显得是如此落魄。原本被设计用来供二十多个职工生活起居的它,现在仅剩三人还陪伴这大半空楼,守着小院和院中的孩子。 远眺了一下哪些阳台有晾晒衣物,王久武很快找出了育儿堂三个职工所住的宿舍。 职工宿舍楼的楼门未锁,王久武闪身进了楼厅,又在楼梯间待了一阵儿,然后才开始轻手轻脚地走动。本着就近原则,他先去了位于一楼的有人居住的两间宿舍,见左边那间门口堆满杂物,便打算以这间宿舍为始,着手搜找线索。 然而他朝那边走了没几步,就闻到了从右边宿舍里传出的异样气味。 这种气味,基金会顾问再熟悉不过。 ——血的腥臭。 隔着右边宿舍那道虚掩的门,王久武小心地由门缝向内窥去。 ——他看到一地鲜血。 一个被纤维绳捆缚结实的人,面朝下趴在地上,满身劈砍伤甚至模糊了身形轮廓,勉强才能分辨出生前大概是个干瘪老头。这人颈部更是只剩个隐见椎骨的血肉断面,犹在汩汩向外冒着脏血。被砍下的头颅倒是没滚多远,就落在附近的血泊之中;不过与躯干相反,它是仰面朝天,丑陋地张着大嘴,嘴里还被塞了半截酒瓶。 背对着房门,一个穿着雨衣的枯瘦女人静静伫立,手中一柄劈柴用的长柄利斧。 斧头已经卷了刃,缓缓向下淌落赤色的液滴。 十几秒后,王久武从震撼中恢复过来,开始仔细打量起那个女人的身段。 虽说长柄斧算是个可怖威胁,但王久武还是估测女人其实并非自己的对手。擒凶贵在当场,基金会顾问当即决定行动,无声吐纳几次调整好呼吸节奏,反手握住从袖中滑下的短匕,默计三数,猛然一脚踹开屋门。 在女人因巨响分心的一瞬,青年直扑上去,从后将短匕抵上女人颈喉。 “别动。” 没有预想之中的挣扎,女人相当顺从地将长柄斧交给了他。 然后她抬起双手,以此示意自己身上再无其它武器,作出了投降的姿态。 “请让我去把门关好。” 沙哑的女声从这个刚杀完人的凶徒喉中发出,竟透着一股温和,“我不在,可能会有孩子睡醒后迷迷糊糊地过来找,不要吓到他们。” 见她情绪冷静,不像有所暗谋,王久武便一手将长柄斧收在身后,另一只手慢慢将短匕移开,用刃尖指了指屋门。 女人果然没有试图反抗和逃脱,如自己所言缓步过去,仔细关严了门。 王久武一边密切关注着她的动向,一边快速扫视宿舍一圈,这才发现地面和家具上都铺着透明的防水塑料膜,再结合女人身上的雨衣,这场凶杀恐怕早有预谋。 “牟爱珊,”青年叫出他在接待室值班表里看到的名字,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就是‘熊偶系列案’的凶手,对吗?” 女人无意遮瞒,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要杀这个人,你不是专杀女人吗?” 肮脏血污与痛苦表情扭曲了屋中死者的容貌,无从辨识,不过王久武根据尸体上的同款围裙,猜到这人就是天地生育儿堂唯一的男职工,也即是他原本认作凶手的冯富祥。 “因为他该死。” 牟爱珊平静地说道。 “自从我来到这里,就屡次被他骚扰欺辱,只是我不想多生是非,才一直忍到现在。但今天我才终于知道,他居然还用脏手碰过院里的小女孩们,这种十足的渣滓,实在不配活着。” 随手解下溅满鲜血的雨衣挂到衣架上,她表现得就像刚从一场雨中归来,只是那雨水是猩红色。 “还有那个刘蓉,她全都知情,却只因怕得罪冯富祥给自己惹出麻烦,此前居然毫不理会女孩们的求救。这无异于对此种罪行的包庇纵容,同时就因为她一直以来的漠视敷衍,女孩子们也变得麻木,甚至不再反抗——她也该死。可惜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而且杀了她的话,我走之后,就真的再没人照顾孩子们了。” 褐眼的青年听到这里,不由握紧了拳,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深知不可尽信他人一面之词的道理,努力稳住了自己的心绪。 牟爱珊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就在宿舍里唯一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仿佛习以为常一般,坦然接受起对方冰冷审视的目光。 她看着比照片里还要苍老,甚至已微微驼背,瘪塌的乳房在衣下紧贴枯瘦的身体,从粗糙黯淡的皮肤到松松挽着的稀散发髻,再无女性的柔美,只像个操劳过度的贫苦农妇。 王久武一时想不出,这样的一个老女人,究竟会在何种心理的驱使下,才能连杀多人,做下那般凶残血案。 “你在推测我的动机,对吗?”牟爱珊突然轻笑了一下。 轻轻摩挲着因挥斧劈砍而被震裂的右手虎口,她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 “这正是我们和警察的不同之处。警察虽然也会探找动机,但比起弄清嫌疑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们更倾向于以此查出对方身份、避免继续伤及无辜。而我们,遇案则必先揣测凶手动机,只为了判断此人是否有价值,可供我们‘使用’的价值。” 基金会顾问眉心一跳,“你——” “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应该已认不出我了,但我对你还有些印象。你在我之后加入,我们在总部有遇见几次、互相点过头。那个时候,你还在为干‘脏活’接受训练,从言谈举止到行事作风,都比现在粗暴许多。” 女人仰起脸,那双浑浊眸子里,一瞬闪过不同寻常的危险光芒。 但她眨了眨眼睛,藏起眼神中的锐气,又柔和地说道: “请允许我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我的代号是‘523’,隶属于特勤组——不过,都是我离开昼光基金会之前的事了——我现在的名字,是牟爱珊。” 褐眼的青年僵在原地。 “有这么惊讶吗?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牟爱珊再次微笑。 “‘你有罪,你就得死’,这不正是基金会一直传授于我们的信条?” 作者有话说: 每次申榜都有临时工作任务,每次申榜都有临时工作任务,这是什么社畜诅咒,麻了。 这次榜单任务里的三更将在第二卷卷末放出剧情大招,这一章只是开始。 大家可以猜猜是什么大招。 第60章 暗锁(上) “523”? 连年四处奔波,王久武即便返回基金会总部也无法久留,因此和其他成员并无深交,对他们的相貌体态更是只有个模糊的印象。他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成员名单,隐约记起在他们之中,似乎确实有一个拥有这串数字代号的女人。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你说自己曾经是基金会成员,给我证据。” 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牟爱珊听到这句话时就抬起了手,但她的左腕上其实空无一物。 王久武皱了皱眉。女人像是也才反应过来,自嘲地解释了一句,“习惯了。我的腕表上有身份标识,不过已经被基金会收回。” 在她挽起的那一截衣袖下,腕间确实有一圈皮肤比其它地方颜色要浅,宽度也对得上基金会配发腕表的表带粗细。 谨慎起见,王久武又向她确认道: “回答我这个问题:昼光基金会的创始者是谁?总负责人是他的儿子还是女儿?” 牟爱珊显然知晓这句话中埋藏的陷阱,笑着摇了摇头,“他们是同一个人。” 但她接着又补充了自己的看法,“也可能不是,毕竟没人知道‘137’究竟是谁。要我猜的话,这个代号说不准是多人合用,我一直不太相信基金会仅由一人创立。” 创始者兼总负责人,“137”的真实身份是昼光基金会的最高机密,即便是基金会成员,对ta的了解也仅限于这三个数字,和某些指令附注的一句“以上内容已由137审定”;基金会之外的人,更是连这个代号都无从知悉。见牟爱珊确实能道出二三,王久武由是相信了这个女人确实与基金会有所渊源。 回想起之前“熊偶系列案”中出现的诸如胶带封嘴的欠妥行为,基金会顾问挑眉,评价了一句: “相比起接受的训练,你做得可是不够漂亮。” “想表现得业余可没你想象得那么容易。” 女人将一缕鬓发别到耳后,低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既然曾为“同事”,王久武对她的态度便比面对其他行凶者时缓和一些。他收起短匕,将长柄斧远远地立在墙角,环抱起双臂,闲聊一样语气随意地问道: “但你为什么要做下那些案子?为了不招惹是非,你可是连欺辱都能忍受下来,总不能说杀人比报警要‘低调’吧?更何况,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再做出任何可能引起基金会注意的行为。” “你说得没错,”女人苦笑,“我确实不该多事……我本来也只是想更名换姓,躲在这里安静地度过余生。” 她把自己形容得就好像是一个告老返乡的退休职工,随便找了份清闲差事打发时间,就此告别以往危机四伏的生活。然而事实是,像523这样的“前”成员,如果不这么做,某日清晨,基金会那支名为“猎犬”的精英小队就会叩响这扇大门,让死亡提前降临到她的头上。 ——无论是自愿加入还是被强行收编,一旦成为昼光基金会的成员,唯一会被准许的“退休理由”,只有因任务牺牲和意外身亡。 而这个自称已从基金会中脱离的女人,现在还活生生地站在王久武面前,原因恐怕只有一种。 她是叛徒,被驱逐出来的叛徒。 牟爱珊垂下头,盯着被铺上塑料膜的水泥地面,在她看来,过往的绝望,也是和这差不多的一团凝固灰色。 女人缓缓开口,向青年讲起自己的详细情况: 523,昼光基金会特勤组的一名普通成员,于几年之前的一次行动中,爱上了本该被处决的任务目标。在基金会的指令与情人的生命之间,这个痴恋的女人选择了后者,自作聪明地伪造了死亡现场,带着那个男人连夜出国,幻想就此便能双宿双飞,彻底从基金会的掌心中脱逃。 然而她的背叛行为很快便被137觉察,查出他们的行踪也只用了“猎犬”小队一个月的时间。于是在一天深夜,像两条狗一样,睡梦中的爱侣被从汽车旅馆的房间中拖了出来,押回了基金会总部。 男人即刻被处死。至于523,在137的授意下,基金会的医疗人员拿掉她腹中的胎儿之后,又专门为她多做了一台手术。 “……他们摘除了我的子宫和卵巢。” 说到这里时,牟爱珊再难维持平静的情绪,眼中泛起了泪光。 难怪她看起来如此苍老,王久武默默想到。 基金会只招募盛年成员,换算下来523应该还不到四十岁,眼前的牟爱珊却已枯骨白发,颓衰如残年老妪。那两个器官对女性来说何其重要,一旦失去,娇艳生命之花便再也无法盛放,病痛与衰老亦会接踵而至,迫不及待地侵吞起被掏空的躯壳。 也难怪523能活着被从基金会中驱逐出来。 毕竟她已被施以了比死亡还要痛苦的刑罚。相比于直接处决,基金会似乎更乐见这个已不完整的女人,在耻辱与绝望中自行了断。 可这未免有些过于残酷了。 王久武虽深知基金会一向行事苛刻无情,也曾见过处刑失格成员的内部通告,但此刻亲眼见到如此一个活例,已麻木如他,也会感到于心不忍。然而,面对叛徒,身为现成员的他自是不能表露出一丝怜悯之意,只得继续维持面上的冰冷,凛声说道: “每个成员在加入之时,都会被告知违逆指令的后果,基金会也多次强调过绝不容忍背叛之举。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会招致何种下场,却还要去做,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倾。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罪,你就得死’,这句话对自己人同样试用……” “别指望我会对你抱以同情,我只觉得你愚蠢可笑。” 第55章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但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抬起一双泪眼,牟爱珊低声问了褐眼的青年一句: “我的确理应受罚,可你告诉我,我那还没出世的孩子又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要拿掉我的孩子,就因为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为了惩罚有罪的人,而杀死无辜的人……这难道是正义的吗?” 王久武抿了抿唇。 ——为了任务可以允许“牺牲”,他从未觉得这是正确之举,只是将它视作非常事态下的一种必要手段予以默认;既生而为人,他自己绝不会将未降世的婴孩也列入其中,但因为作出此决定的是昼光基金会,他无法回应女人的疑问。 牟爱珊并没有强求他回答,因为青年的沉默本身就已给出了答案。 “我的孩子应该是个女儿,我本来都给她起好了小名,‘珊珊’,‘珊珊可爱’的‘珊珊’,”她流着泪,用手抚上自己干瘪的小腹,开始喃喃自语,“珊珊,我的珊珊,妈妈对不起你……” 一股苦痛在宿舍里蔓延,和着四流血液的腥臭,如此令人窒息。 王久武短暂地将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秋风吹落了一片树叶。 他望着那片离开母体的叶子,咬了咬嘴唇,决定尝试改变周遭的气氛: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做下那些案子?” “因为她们有罪,我不能坐视罪人逍遥法外。” 青年对后半句没什么质疑,毕竟基金会的训练如同一种烙印,即便肉体能从这个组织脱离,思想也会永远留在那里。他皱眉,问起前半句: “什么罪?” “什么罪?!” 这句话像是触到了女人的情绪开关,将原本的哀痛瞬间燃尽,牟爱珊“呼”地站了起来,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恶狠狠地反问: “遗弃自己的亲骨肉,还有比这更恶的罪吗!” 她的语调也高了上去,沙哑声音变得尖利刺耳,仿佛有一把刀锋砺进了她的喉咙。抬起手,牟爱珊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指向另一侧的那栋矮楼。 “会来天地生育儿堂的父母,有几个是真的贫苦?他们只是视自己的孩子为累赘,所以将他们丢在这间小院,就像朝垃圾桶里扔进一袋垃圾!看看那些可怜的孩子吧,被踢来踢去,最后只能在这里靠着善款勉强生活;我试过给予所有的关爱,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但亲生父母造成的伤害根本不是外人外物所能弥补——看看那些可怜的孩子吧!他们在受苦,抛弃了他们的父母倒是过得潇洒!——那都是我可怜的孩子们啊,我怎么能不站出来,为他们向那帮管生不管养的畜生讨债!” “你所谓的帮孩子们‘讨债’,就是残忍杀害他们的母亲?”青年眉间细纹愈深,“那你为什么只对女方下手,因为更容易得手吗?” “住口!那帮贱女人不配被称作母亲!” 怒火几乎在牟爱珊身上燃烧出可视的形状,扭曲的面部肌肉令她的皱纹沟壑愈深,慈姑惊变恶妇。从那些纠缠的线条中,基金会顾问识破了隐藏其下的嫉妒: 再无可能拥有子女的女人,在妒恨还能孕育生命的女人。 牟爱珊也索性亲口承认: “我那么渴望拥有自己的孩子,却被剥夺了这种能力;她们连亲骨肉都不珍惜,凭什么还可以继续生育,天理不公!天理不公!一群贱女人,也配当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能遗弃,她们就不配做人,也就不配活着!”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疯狂,基金会曾经的一员已和他接触过的“狩猎对象”并无两样,于是青年不再将牟爱珊视作昔日的同僚,重以冰冷的目光审视起她。 “你的行为,除杀生之外,没有任何意义,”王久武评述道,“天下不负责任的父母何其之多,你难道能一直杀下去?” 女人反唇相讥,“天下罪恶不也杀灭不绝,你又为何还不放弃在基金会的工作?” 褐眼的青年感到不悦,刚想再论几句,却见牟爱珊突然失掉气势,跌坐下来。 “无所谓了,”她机械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再继续下去了。” “因为你已经被找了出来,我会阻止你。” “不,就算这些案子无人能破,我也不会再继续了。” “为什么?” 王久武顿了一下,追问起原因。 “因为我杀了一个名叫吴茉莉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我这波死线操作是越来越极限了(瘫)待会儿再更新一章,完成榜单任务! 女人失去卵巢子宫之后除了衰老和骨质疏松等外,情绪也会变得极不稳定,出现类似更年期的症状,所以牟爱珊表现得一阵一阵的。 另外,嘛,估计本来就没人觉得昼光基金会是啥正面组织吧,就不用我就此多说几句了。 第61章 暗锁(下) 吴茉莉? 王久武记得那个曾提供过线索的女人。她看起来洁净素雅,和自己的远方表姐、牟爱珊以往的目标迥然不同,为何也会在受害者之列?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天。” “她也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吗?”王久武想起吴茉莉指上始终留存的婚戒,微感惊讶,这份对亡夫忠贞不渝的爱情,难道也没有分出丝毫给两人生命的结晶? “她也把女儿送进了育儿堂,所以我本来以为她和别的贱女人没什么不同,便如法炮制,也装出一副亲善的模样私下接近她,等关系熟络后,就上门……” 牟爱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声音变得颤抖,“但昨晚,回到育儿堂之后,我才发现因为手机没电,我竟、竟漏看了一条重要信息!” “什么信息?” 一个破旧的小手机被递到了王久武手中,屏幕裂痕交织,已碎得不成样子。他不得不侧过身用一只手挡住阳光,才能勉强看清上面的短信: 【牟姐,我是莉莉,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不仅找到了工作,也攒够了钱,可以在城区租房子住了!我今天收拾好东西,明天就去接妞妞回来。牟姐,这段时间真是谢谢您了,我给育儿堂捐了些钱,数额不多,就麻烦您给孩子们买些营养品吧。】 一句一句地读出了这几行文字,宿舍里除了青年的清朗男声之外,还有女人不住的啜泣。 “她不一样,她不一样……吴茉莉的小叔子吃绝户,她身无分文只能去棚户区里借住,白天黑夜地打零工,女儿继续跟着她的话,不仅吃苦,甚至连人身安全都无法保证……她不是为自己快活才把孩子送进来的,她是真心想为孩子好……我对不起莉莉,对不起妞妞……!” 青年默然。 他等了几分钟,一直等到女人抽噎着停止了哭泣,刚想开口再问几个问题,却被对方抢去先机。 “我昨晚也哭了一夜,哭累之后,忍不住反思起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为。在基金会的授传下,我被训练成了一个私刑者,习惯了同时兼任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呵,真是,我之前到底是何来的自信?竟然会觉得,仅凭自己的判断,就足以超越裁决审判,可以‘正确’地决定他人的生死命运?” 她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目光中满是追悔莫及,讷讷地说着,“谁能保证自己永不犯错?生命宝贵,再怎么弥补,都无可挽回……” 随后,牟爱珊红着一双眼睛,望向王久武的褐色双瞳,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扭成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呢,595,如果有一天你也杀错了人,你会怎么做?” 对方答非所问,“我远比你谨慎。” “或许吧。不过我想,恐怕,你迟早也要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青年开始心乱。 坦白而言,类似的问题王久武早已想过,只是他最后放弃了寻找答案,将这些不安统统埋进心底—— 因为他选择了耽溺于复仇的快感。 当然,他也清楚,每一个被他踩在脚下的恶徒,都只是“替身”,自己多年以来向施暴者的施暴,不过是一种泄愤;青年真正想要对其复仇的那个人,在他有能力行动前就撒手人寰,留给他无法纾解的仇恨。终有一天,他会因此堕入深渊。 这件事王久武心知肚明,用不着谁有意无意提醒。 他只想在“猎犬”叩门之前,再多除掉几个罪人。 ——记忆里那张布满皱纹的丑恶嘴脸,再度于他眼前浮现,青年攥紧了拳。 不过这次他也掩饰得很好,就连近在咫尺的牟爱珊都没有发现王久武汹涌的情绪。 女人闭上了双眼,缓缓说道: “你今天能在这里找到我,是因为我在等着你来。我知道自己不配得到宽恕,只求以死赎罪,谢谢你耐心听完我的故事——请动手吧。” “不,你不是我的任务目标,我也已经不干‘脏活’。” 王久武干脆拒绝,同时把小手机抛还给她,“来之前我给警方发过消息,相信他们很快就到,等待你的会是法律的审判。” “警察?法律?”牟爱珊笑了一下,“我没听错吧?595,你可是我们之中最不相信法律的那个人,是我刚才的话对你有所触动吗?” “别忘了,你已经没有资格提‘我们’,”王久武强撑出冷漠的神情,“再给你一句忠告,审讯时,不要透露有关基金会的任何事情。” “我还不至于做出这种傻事。” 女人重新睁开眼睛,似是有一丝失望,“既然你不愿动手,那就走吧,我会打扫干净你留下的痕迹,然后等着警察过来。” 青年也确实不愿久留,他已心乱如麻,还惦念起阴阑煦的伤情。 但走到房门口时,王久武突然记起自己还有几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于是他再度回身: “我只多问几句。第一个问题,你有见到贯水楠吗?” “谁?”牟爱珊面露疑惑。 ——好吧,她不认识囡囡,看来那个女孩应该是直接躲了起来。 这让王久武稍稍感到放心。 他又问道: “第二个问题,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能制服还在壮年的冯富祥?又是安眠药吗?” “他喝醉了。”牟爱珊淡淡地回了一句。 青年看了一眼塞在冯富祥嘴里的半截酒瓶,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第三个问题,有个叫孔晶的女大学生,是你杀的吗?” “是我,”女人痛快点头,“她也该死,她更该死,居然杀掉亲骨肉!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养只臭猫叫它‘儿子’,呸,恶心!” 疯狂二度在牟爱珊眼中浮现,看得出来,孔晶堕胎的行为相当刺激到她的神经。 王久武没有和她多言这个选择更多是出于孙跃华的逼迫、而非孔晶自愿,接上之前的问题,“孔晶并没有生产,自然也不会做出将孩子送进育儿堂的行为,那你怎么会知道她?又是如何潜入了她家?”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她扬起唇角,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直接告诉你问题的全部答案,未免也太过无趣。关于孔晶,背后有一个秘密,就把它当成是我这个失格前辈留给你的小谜题吧。595,如果你想知道,可以试着去查一查,相信背后的真相,会让你相当惊讶。” “免了,我说过,你不是我的任务目标。” 基金会顾问摆了摆手,“凡接触必留痕,只要确实是你做的,警方终归能查得出来,到时我只需拿到结果即可。” “那好吧,再见了。” 第56章 王久武没有回应牟爱珊的道别。 多望了一眼放在床尾的那个大衣柜,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门。 …… 过了几分钟,牟爱珊起身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小心掩好了门,对着屋里说道: “他应该走远了。” “嗬,光听你俩聊天却没法插嘴,可把我闷坏了。话说,柜门只开了道透气的小缝,我在里面是一点儿都没敢动,他刚才怎么还是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这叫什么,野兽的直觉?嗨呀,明明只是条家犬。” 衣柜门忽地敞开,从女人的衣服堆中钻出了一个被墨镜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青年。他长长地伸了下懒腰,同时连珠炮般喷出满嘴难懂的话语。 “可算走了,呼。事先说明,我可没有在怕,只是这个时间点跟燕子先生碰面的话,屋里就会有两个死人了。” 玩笑一般说道,江河清记仇地踢了一脚冯富祥的尸首。 牟爱珊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长出一口气,微嗔道: “你明明说过这个人很好对付。” “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你有点儿信心,昼光基金会豢养的狼狗,哪条是善茬?” 推了推脸上的墨镜,江河清又多补充了一句,“再说了,小马过河的道理你懂不懂?这么多年下来,真正让我觉得难搞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对我来说,他就是很好对付,你看看他,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还真信了你的话呢。” 女人哼笑。 “你这个名字起得也妙,恰巧就有个‘爱’字。有了‘爱珊’这一梗,你刚才摸着肚子假哭时可真是戏剧感拉满,哈,燕子先生绝对想不到,压根就没有‘珊珊’,”江河清敲了一下手心,“不愧是我,词儿写得真好,我可真是能想会编。要是哪天我厌倦了祸害东埠,干脆改行写小说好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牟爱珊没有接茬,纳闷道: “奇了怪了,你不想再说点什么吗?虽说干活利索其它不问是优点,但你这样,让我很没有成就感啊。要不你问点儿什么?比如问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假冒昼光基金会成员?” “我不关心,”牟爱珊冷淡回答,“我只在乎一件事,别忘了你曾答应过我什么。” “那自然不会忘,不就是事成之后,给育儿堂账户里转一大笔钱,”江河清笑了笑,扬起句尾的语调,“不过嘛,嘿,我现在可是改主意了——且慢!先听我把话说完!” 见女人瞪起眼睛,还朝长柄斧走了几步,青年连忙抢白道: “斧下留人!我是打算将育儿堂的资产买下来,转捐给官方福利院,好让正规机构继续运营这里。如此一来,孩子们就能得到良好的照顾。至于原先答应你的钱,我也会给,我还要再给你多加一个零,足够他们优裕地长到成年。” 牟爱珊听完有些惊诧: “你是新闻里的那个江河清吧?你也会有发善心的时候吗?” “喂喂,怎么说着说着就搞起刻板偏见了,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十成十的大坏蛋?” 江河清现在心情不错,闻言只是笑骂了一句,“虽然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比起区分善恶,我一直都只是随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挺不错,演技过关,不仅记熟了我提前写好的对话台词,遇到意料外的问题时也没有露怯;更重要的是,你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了,真是实属难得,比上一个蠢货强出太多——我很满意你的表现,刚才说的都是额外小费,你就当是我给孩子们的一点儿心意。” 看出了这人说到最后时眼神中的微妙变化,牟爱珊多问了一句: “你也有孩子吗?” “算是吧,”青年耸肩,“毕竟是我唯一的徒弟。” 女人似乎对这个孩子很感兴趣,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江河清并不想多提自己的事,打断了她的话: “不扯了不扯了,再扯警车都开脸上了,我得赶紧闪人。一并抓获江河清和‘熊偶系列案’的凶手?这种好事可不能落他们手里——哦对了,告诉你一声,带队的郑彬是个粗中有细的男人,以我对他的了解,那人肯定会换成便衣步行进来,避免吓到孩子。所以,你接下来还有一段时间,好好利用吧。” 青年踩上窗台,飞身而下之前,用两根手指在眉边一扬,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和你合作非常愉快,后会无期,牟小姐,将来我会替你常来看看孩子们的。” …… 待江河清也离开之后,牟爱珊用塑料膜裹住冯富祥的尸首,然后就不再多做收拾,转而给自己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她对着镜子梳理了头发,仔细抹净脸上的泪痕,准备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向孩子们道别。 然而还没想好待会儿该怎么和孩子们解释自己的离开,突然又有人猛地推开了她的房门。 不过那人并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倚在门上,维持身形直立。 女人注意到,冷汗正不断流下不速之客的鬓角。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本来说这次更新会更卷末剧情大招的,结果我爆了字数,只能下次更新再写了!对不起!(土下座)我保证下一章就是! 你永远可以相信东埠唯一指定黑幕江河清.jpg 嗨呀,只能躲柜子里旁听,看给小江憋得。 小江不适合写小说,建议出一本单口相声集。 第62章 尖牙(上) 案情大局已然明朗,虽仍有几处疑点,但王久武无意厘清,只待警方查明真相。 他现在所想唯有离开这里。 天气阴沉,院里秋风萧瑟,有更多落叶争抢着从枝头跃下,在空气中划出轻慢的弧线。寒意透骨,王久武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工服,默想冬天终于要来了。 然后他就瞥到在这一片暗淡枯黄之中,有一角红色随风飘扬,分外显眼。 ——长墙小门的门缝里,夹着一条红布。 之前是没有这条红布的,青年对此相当肯定。 既已看到这一幕,若是接着一走了之,职业病怕是能让王久武一整天坐卧难安。他本来都已准备翻墙离开,这下也不得不掉转脚步来到门边,将红布捉到手中细细展平,验看起来。 上面没有任何文字符号,干干净净一条三角形红布。 一条红领巾。 王久武一惊,立刻掩起身形,侧目悄悄由门上方窗向屋内窥探。 接待室里,一个小女孩正缩坐在沙发上,将脸埋进了竖起的双膝。虽看不清长相,但她的发型与衣服,都和先前照片里王楠的装束对得上。 ——是贯水楠! 青年压下了立即推门而入的冲动,谨慎地观察接待室里是否另有他人。 育儿堂职工刘蓉也在。 在沙发对面的办公桌后面,背对着小门,那个肥胖的中年妇女靠坐在办公椅上,后脑枕着椅背上沿,像是正在偷懒小眯一会儿。沙发上的女孩则保持着蜷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知是否也已睡去。一老一少就这样无声地相对而坐,接待室里十分安静,气氛太过平和,乃至有了些暗流涌动般的诡异。 不对劲。 细视之下,王久武敏锐地看出刘蓉双臂肌肉松弛,此刻是软软地垂在椅侧两边。顺着她的手臂,王久武视线继续向下,发现在桌底的阴影处丢着一个手机,呼吸灯微弱地一闪一熄,却一直不见妇女弯腰拾起。 探指抵住方窗下沿,青年施力摇撼,让玻璃就像被大风吹动那样咔啦作响。 没有第三人现身查看情况,倒是沙发上的小女孩闻声抬起了一双黑亮的眸子,望向小门。 而刘蓉连根指头也没动过。 由此王久武停止了暗中观察,拧开门把手跨进接待室,翻掌间短匕已然在手。他站在门边,扫视屋里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一边保持高度戒备,一边调出柔和语气,向贯水楠喊话: “囡囡,你还记得我吗?王久武,就是你上次领着参观警局的那个王叔叔。” “王叔叔。”贯水楠回了他一句。 眼看女孩一侧脸颊肿起、唇角还有血丝,似是遭人殴打,王久武心下一紧。但听她吐字清晰,伤势应该不重,于是他稳定心绪,继续问道: “囡囡,你先告诉叔叔,屋子里除了你和这个阿姨,还有没有别人在?” 女孩摇了摇头。 褐眼的青年确实也没发现屋里还有第四人存在的痕迹,便反手掩好门,接着又问: “囡囡,现在跟叔叔讲讲发生了什么,好吗?” 他语气极尽温柔,但贯水楠还是一瘪嘴,当场给他掉了几滴眼泪下来: “今天我正上着课,突然被要求交出挂在书包上的小熊……然后,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人,说有件事想让我做,就把我装进车里带出了学校,还给我抹了脸、换了一身衣服……” “别害怕,叔叔在,你现在安全了。” 听到女孩委屈抽噎,王久武软语安慰,却没有走向她,而是先去查看起刘蓉的情况。 圆睁一双死鱼眼,中年妇女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不时还有涎水从她唇角滴落。这人双臂软垂,两腿向前平伸,肥胖的身躯沿椅面滑坐半截,若无卡在后颈部的椅背支撑身体,大概已摔坐在地,跌成一滩尚具人形的烂泥。 这个姿势怪异而难受,如果不是彻底失去意识后恰巧架在椅上,恐怕没人能坚持这么久。 基金会顾问在她面前招了招手,效果如同在检测一张照片是否会有眼球反应。 于是王久武确认了刘蓉并非在演戏。此刻正被他验看的,真就只是一具中空躯体。 好在还有脉搏,也暂时未见呼吸中断。 青年收回轻按在妇女颈侧的手。 而另一边,女孩像是在他的安抚下重拾了勇气,又接着刚才中断的地方开始述说: “之后,那个人在路边的招工市场挑了一个给钱就干的人,自己隐藏起来。被雇的人按那人的吩咐,假称是我的爸爸,编了个类似躲仇家的理由,逃过了查验身份证的环节;刘姨只顾着数塞进她手里的票子,根本懒得管究竟是什么情况……就这样,我被送进了育儿堂。” “那个人为什么要把你送到这儿?” 王久武边问边蹲身拾起刘蓉的手机,按亮屏幕,发现所停留的拨号界面上已按出了报警电话的号码,却没有接着将电话打出去。 ——妇女在按下呼叫键前,要么是瞬间被完全制服,要么是瞬间陷入昏迷。 见她衣衫整齐,没有挣扎反抗的迹象,青年很快排除了前者,不由蹙眉思索,这么一个身上并无明显外伤的人,为何会突然失去意识? 心念闪动,他俯身翻开刘蓉的眼睑。 但见她瞳孔涣散,下睑结膜紫绀,眼球表面密布细小的出血点。 “落海”?! “囡囡,你知不知道——” 王久武直起上身,刚想询问在刘蓉身上发生了什么,却听到一连串轻小足音响起,紧接着一具娇小身躯就朝他扑了过来。 基金会顾问正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险些条件反射一脚踹去。 幸好他及时反应过来,顺势蹲身,接住扑到自己怀中的女孩。 “不怕,不怕,坏人不在了。” 他想抬手抚拍贯水楠的脊背,又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只得将手放在膝上,由着女孩环抱自己项颈。 第57章 女孩肩膀轻颤,声音也有些发抖,好像是在抽泣: “那个人说我可以用小孩子的身份作掩护,而且又熟悉环境,论起混进育儿堂,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我找到了一些那个人想要的东西,但没来得及带出来就被发现了,为此还倒霉地挨了几下……” “所以你的脸,是那个人打的吗?”王久武攥拳。 贯水楠摇了摇头,细软发丝轻轻蹭着他的颈侧。 “不是他?”青年声音沉了下来,“囡囡,你别怕,叔叔会保护你的,就告诉叔叔,那个人是谁?” “真不是那个人打的,因为……” “因为?” “因为‘那个人’——就是我啊。” 他的怀中蓦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见忍笑失败,原本瑟缩的女孩索性松开手臂,后退几步,仰起一张小脸。 “为什么非要假定是有坏人劫持,我不可以是自己来的吗?咱们之前就见过面了,你居然还拿我当小孩子看,实话说,让我有点儿失望。” “你——”青年回忆起了这个女孩那些过分早熟的表现。 此刻就在他面前,贯水楠眸中噙着的泪花已只剩一些水光,她脸上笑容灿烂有余,掺带几分嘲讽。 王久武跟着站起身,表情变得凝重: “贯水楠,你为什么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查案啊。我既然推出‘熊偶系列案’的凶手是牟爱珊,可不就得来验证一下。事实证明,她宿舍里确实存着不少物证。此外,院里有个叫吴琪的小姑娘,是吴丽娜的三女儿;听别的孩子说,琪琪总是因为想妈妈而情绪低落,所以前几天牟爱珊就送给她一只彩虹小马杯来哄她开心——和吴丽娜曾给琪琪用的那只水杯一模一样。可惜琪琪一直抱着水杯,我没能把它也搞到手。” 边说边小蹦着脚步左右移动,贯水楠不断变换站立的位置,身形轻盈似枝头飞掠的雀鸟——和某只狐狸学来的习惯,防止面前的人会突然发难,将自己一把擒住。 走到办公桌附近时,她停下脚步,戴回手套,从桌上的文件堆中翻出一张纸: “你们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何隔两天才作一次案?因为天地生育儿堂是三人一组轮班制,牟爱珊两天一休息。喏,这是值班表,不知你们用不用得上。” 贯水楠将值班表递向王久武,但对方并没有接到手里。她耸了耸肩,将纸放回桌子,朝他那边滑了过去。 值班表从桌上掉下的前一秒,青年伸手按住。 “等下,你为什么会知道有关‘熊偶系列案’的细节?”他发问。 贯水楠回以轻蔑一笑,随口扯了个半真不假的谎: “我是贯检贯山屏的女儿,从小跟着爸爸出入警局和检察院,可以说畅行无阻——想看卷宗?趁办公室没人的时候不就行了。” 结果这一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女孩话刚说完就疼地“嘶”了一声。 “你脸上的伤,”王久武眉头紧锁,“究竟是谁做的?” 他猜不是牟爱珊。从那个女人的表现和孩子们对她的称呼来看,她很喜欢小孩子,总不至于对贯水楠下这么重的手;而就算是在翻查宿舍时被逮个正着,贯水楠也不会傻到老实交代自己在找杀人的证据,给别人递一把灭口的刀。 “别问了。” 女孩别开了脸,不详,似乎并不想多谈,“谁做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这伤只是个提醒我下次不要再犯同样错误的‘纪念品’。” 熟悉的词让王久武眉心一跳。 他接着问: “那你又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嗯?你是不是在怀疑我搞的这一出,就和我挂门外的红领巾一样,是勾你过来的诱饵?” 贯水楠掩唇,“如果我说不是呢?‘王久武’可是个超级大众化的俗名,你怎么这么有自信指的是你?” 青年无语。 “哈哈,不逗你了,就是用的你的名字,毕竟我总不能用我爸的名字,”贯水楠咧嘴,这次笑的幅度小了很多,“本来想随便编一个的,但转念一想,既然你利用过我一次,我干嘛不趁这个机会讨回来呢。” 王久武一愣,“我利用过你?” 女孩用手撑住办公桌,向上一跳,毫不在意地坐到了桌面上,让自己的视线再次与青年同高。 “这么快就不记得了?”贯水楠讥笑。 作者有话说: 基友:老王形象咋变了,怎么从一开始的“神秘、来头不小、好像还有些手眼通天”,变成了落在猫猫窝的仓鼠。 我:全靠对手衬托,什么叫小江,哪个叫囡囡,都是东埠带恶人,可不就给老王唬得一愣一愣的。 贯水楠,诨名“赛小江”hhh小姑娘要开始搞个大新闻、对小江一局翻盘啦。 第63章 尖牙(下) “真不记得了?不会吧,咱们之前可就只见过一次面,这才几天啊。” 见王久武没有回应,贯水楠嘟嘴: “非得让我挑明了吗?不管是坚持要送我到新接待室,还是借口让我带你参观警局,你真正想做的,是借机结识那个能带闺女来开会的领导父亲,对吧?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你没料到自己其实已经认识她爸,而且好巧不巧,正是那个不近人情的贯检。” 讲到这儿,女孩朝青年吐了下舌头。 ——原来是这件事。 王久武暗自松了口气。“利用”可是个很重的词,他甚至因此快速在脑内过了一遍来到东埠后的作为;将一个孩子卷进肮脏博弈,即便是在无意之间,也是他绝不愿看到的发展。 只是,眼前这个过早通达世故人情的女孩,真的还能算是一个孩子吗? 像是看出了王久武在想什么,贯水楠得意一笑,来回前后轻轻晃着两条小腿,模样天真可爱,眉梢眼角却已浸透了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心机玲珑。 “不过我并没有真的在生你气哦。” 她摇了摇食指,补充一句: “毕竟如果是我的话,估计也会做一样的事。利用一切机会拓宽可供利用的资源,为达目标而不惜隐藏自我本心,我不也一直违心在和各种人都搞好关系吗?王叔叔,你我说不定很像呢。” 说着女孩上身微倾,看进青年褐色的双眼。 对方愣了一下。 距离这么近,基金会顾问这次终于看清贯水楠左眼下那所谓的“胎记”,居然是伤口愈合落痂后的新生嫩肉,比周围白皙肌肤还要浅上许多;再看这些伤痕排布规则,形近长椭圆而似凋零樱瓣,分明是握拳后指关节击打造成的拳击伤。 三年以上的旧伤——彼时贯水楠才多大,谁会对一个小孩下这么重的手? 王久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下了欲要脱口的问话;一个他不愿接受的猜测,在脑海中慢慢成形。 那边贯水楠则结束了对视,头也没回地向后指了下昏瘫在椅的妇女,开启了新的话题: “顺带一提,刘蓉不是我搞的,我进接待室的时候,她就是这么一副嗑大的样子了。哦对了,她还活着吗?”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青年回道。 “啧,‘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怎么这种人反而命大。” 伸长胳膊拿过办公桌上的一个黄皮簿,贯水楠打开这本账册,朝向王久武展示: “在你来之前我简单翻了一遍,前后根本对不上,每笔捐款都被她截留了一部分,这个女人甚至懒得掩饰!克扣孩子们的生活费,连经手的捐款都不忘捞好处,以别人的善心中饱私囊,这样一种人,与毫无廉耻的畜生何异?” 女孩咬了下牙,“依凭法律只能让刘蓉退回侵吞的善款外加几年牢狱,她理应受到更严厉的惩罚,你说呢,王叔叔?如果是你,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吗?” 被点到名的人微微眯起双眼。 这具娇小的躯体中不知藏了多少“惊喜”,王久武沉默地打量着贯水楠,判断她这究竟只是一时气话,还是有意暗示自己已知晓了昼光基金会的部分“秘密”。 对方不知他的想法,从容地迎接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极端了?” 看来是不知道。 基金会顾问微微错开视线,平静回应: “并没有,你产生的这种想法,我完全可以理解。” “那太好了,咱们果然很像,”女孩一笑,“如果是我爸听到的话,大概就会开始强调法律重要性权威性的说教咯。” 随即女孩敛起神色,继续说道: “不仅是刘蓉,这里,这整个地方,其实都已经烂透了。” 她抬指,一一点过接待室的每处角落。 “不仅捐款用途去向不对社会公布,连收接孩子也不报民政部门审核,办理手续里的身份登记更只是个过场……或许当初之所以定下如此运作流程,是出于一种善意,为的是让‘黑户’家庭的孩子避开繁冗程序、畅通无阻地得到抚助;但现在,天地生育儿堂已沦为了逃避遗弃罪的法外飞地。正是因为这里管理松懈,所以会有那么多人轻易就将孩子送进育儿堂。” “并不是因为存在天地生育儿堂,才出现了不负责任的家长。”褐眼的青年出言纠正。 “包庇即是一种纵容。” 青年默然。 父母无怜,天生地养;慈心育孤,居善此堂——墙上牌匾题字苍劲,却早已褪去本色。 “在这里当义工的几年里,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到天地生育儿堂不该继续存在。” 贯水楠缓缓说道。 她吐出一口气,眼神开始变得冰冷: “我推出杀人犯是这里的职工,过来查案,就是想推进此事早日曝光,好让育儿堂在舆论声潮之下彻底无法运营。但你知道吗,我原来的打算可直接得多,与其留着这个再多善款也填不平的‘黑洞’,不如干脆浇上几桶汽油,烧出个干净敞亮。” 她做了个按下打火机的动作。 一侧窗外,天空阴云流淌,晦暗日光破碎,在女孩身上投下光影斑驳。 贯水楠无声微笑,一双黑亮瞳仁中不再是狡黠聪颖,这场未在现实中燃起的大火,已于她眸中烧出恣意疯狂。 恍惚间,从这个女孩身上,褐眼的青年依稀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只黑色狐狸卧于贯水楠身旁,扭曲神情似笑非笑,一口利齿尖牙。 “过火了,”王久武打断她的话,“其他无辜的职工怎么办?你的想法已转向错误。” “对与错,很重要吗?” 贯水楠反问。 “对与错,人为定义而已。比起一味争辩对错,是否有能力做到这些事才更重要,对吧?” “不。” “不?”女孩朝青年伸出手,目光灼灼,“因为我想,因为我能,所以我做——做自己想做的事,有什么不好吗?” 第58章 王久武躲开了她的手。 可怖的行动力,混沌的是非观,眼前这个身高甚至未及他胸腹的女孩,已然是一个窝藏在小孩身体里的危险分子。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戒备警惕。 “哈,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提防一个十岁小姑娘的样子,确实有些滑稽,”贯水楠忍不住戏谑,“不过我对此表示感谢,因为我实在不喜欢被当小孩子看。年龄只是描述人的要素之一,而非评价人的最终标准,你说是不是?” 然后她放软语气,用软糯的声音说道: “不必这么紧张,我又不是你的敌人,恰恰相反,我会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想和你当朋友。你看,我本来可以一直装成乖巧可爱的小孩来讨你喜欢,却选择了展露自己的真实一面,还有比这更有诚意的事吗?”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而且我觉得,与其到时被你发现、彻底搞砸这段关系,不如提前主动坦白——我可没信心能在你面前一直隐藏下去,毕竟,咱俩是同一类人嘛。” 这几句话听起来格外耳熟,基金会顾问不由凛声发问: “贯水楠,你究竟想做什么?” “和你交朋友啊,难得遇到同类,你不想发展一段忘年友谊吗?” “恕我拒绝。” “真无情。” 女孩撇了撇嘴。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口说了一句,“好吧,下次有机会再谈……呀,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郑叔叔打的,想必他也追查到了熊偶的线索。那估计警察很快就来了,我得赶紧闪人,被看到的话可解释不清,万一再被爸爸知道我逃课,我就惨啦。” 于是贯水楠从办公桌上跃下,准备闪人。 结果刚走一步,便被王久武按住肩膀。 “我送你回去。” “哈?用得着如此小心提防吗,我没打算再做什么,”贯水楠嬉笑,“不过嘛,既然你坚持,就拜托你把我护送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啦。” 说着,她反手挽住青年的手臂。 一时不知究竟是谁在把控对方的动向。 …… 如她所言,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贯水楠真就寸步不曾离开王久武的视线,只是在路过小卖部时脚下方向一偏,还扯了扯他的衣角。 褐眼的青年低头,对上女孩希冀的目光。 四分钟后,他带着贯水楠从小卖部里出来,手里多了满满一袋零食。 女孩得偿所愿,神情愉快,继续挽着青年的手臂。抛开毫不相像的相貌,两人此刻走在一起,看上去简直与父女无异。 仅看外表,贯水楠确实无比可爱。 所以王久武脑内时刻紧绷着一根弦,反复提醒自己不可因她伪装出来的亲昵松懈。 最近的公交站点离育儿堂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说话间两人就到了地方。贯水楠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拆开一包零食,边吃边等公交车驶来。 王久武站在她旁边,望着路上的车流,多问了一句: “贯检知道你做这些事吗?” “当然不啦,”女孩朝嘴里丢着薯片,支吾道,“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嘛,那我爸不得气——唔!” 她突然一声痛呼,放下零食袋,抬手紧紧捂住了嘴巴。 “怎么了?”王久武蹲下身,凑到近前问她。 贯水楠只是摇头,眼里有些泪光。 十几秒后,她把手放下,悻悻地收起剩下的薯片,“没事,咬到腮了而已。” 随着这句话,一缕血丝缓缓从女孩唇角渗出。 恐怕并非不小心咬了一口那么简单。王久武见状皱眉,伸手捧住贯水楠没有受伤的那侧脸颊,“张嘴,让我看看。” 女孩乖乖张嘴,同时含混不清地说着: “真的没事,区区小伤,从小到大不知多少回了,我都习惯啦。” 查看她口腔情况的青年却僵在了那里。 ——女孩嘴中牙齿,除了几颗门齿稍显平齐,其余皆尖似獠牙,满口“鲨齿”锋利异常,划出血口深长。 “你的牙……”王久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此一口利齿,生在一个小女孩嘴里,愈显狰狞可怖。 更重要的是,严重至此的牙冠畸形并不多见,王久武回想起搭档的描述,这般相似症状,怎么就同时出现在了江河清和贯山屏女儿身上! ……真的只是巧合吗? “你胆子这么小啊,这就被吓到了?” 贯水楠语气轻松,略带调侃地说道,“我倒觉得自己的牙很帅,嗷呜,‘小鲨鱼’就是我啦。不过我爸好像不这么想,他经常因此苦恼——偷偷告诉你,我爸怕看牙医,所以他一直说自己是抽不出时间矫治,其实得空时也没去,哈哈。” “贯检的牙,也是这样的吗?” “是啊,我这就是遗传我爸的。” 女孩歪了歪头,“你想想看,他是不是总紧抿着唇,而且从不在你们面前大笑?” …… 其实贯水楠不喜欢吃零食。 她尤其讨厌薯片,但与获得的“回报”一比,这令她反胃的淀粉甜腻和满嘴的血腥锈味,就成了微不足道的代价。 公交车开进了站,贯水楠随着人流挤上了车,王久武却没有继续跟在她身后。褐眼的青年站在原地,依旧一副没有缓过神来的样子—— 贯山屏,江河清; 法外恶徒,检察官; ?倾城? 眸中暗火一般的疯狂,烧掉了这两人的界限。 于是基金会顾问的指尖都在发颤。 他错愕难宁的神情,够让贯水楠在最近几夜的睡梦中笑醒。 因此女孩特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细细欣赏起这幅光景。 她愉悦地想到,不愧是我,事情才得以朝着有趣的方向发展。 还有比这更好的消遣? 作者有话说: (不要在评论区剧透这章的内容) 所以这两章的标题才叫“尖牙”嘛,真尖牙hhh被囡囡咬上一口估计得疼好几天。 这就是囡囡前面说的“一局翻盘”的操作啦,估计就算是小江,也没料到她会给自己来这一手。 虚假的搞事之王 真实的搞事之王.jpg 题外话,单从对待育儿堂的方式和敢从背后靠近高度戒备的老王这两点,大概就能看出囡囡虽师从小江,但可比小江莽得多,头铁萝莉勇得一批。 哦,也许不该再叫“小江”了。 第64章 仁慈 半小时后。 东埠仁慈综合医院,住院部顶层。 身上肮脏的工服与医院洁净的环境格格不入,一个头戴安全帽的青年不顾楼里其他病人的异样目光,步履匆忙。他身形高大,面色凝重,周围的人纷纷后退避让。 一出电梯,王久武就直奔走廊最深处的那间单人病房。 巧合的是,在他伸手准备拉门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好从里面推门出来。 “您好,”王久武让开身,调出微笑打了声招呼,“请问我朋友身体怎么样了?” 小护士没有理睬他的问话,自顾自闷头向前走去。 “护士小姐?” 两人错身而过,小护士脚下不停,回头瞪了王久武一眼,目光凶恶。 青年顿感不妙,收起微笑,刚要几步撵去扣住她问个究竟,从病房中传出一个虚弱男声: “谁?” “是我,你不要乱动。” 再顾不得和那个可疑护士纠缠,王久武闪身进了病房。 见有人进来,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输液管绊住胳膊。王久武连忙打了个手势,摘掉头上的安全帽。认出来者是他后,对方这才放松身形,重新躺了下来。 褐眼的青年松了口气,走到一边,背向搭档,开始脱掉身上的工服。 阴阑煦侧过脸来,沉默地望着他赤裸的脊背,一双浅灰瞳仁映出这人宽厚的肩膀与紧收的腰身,还有道道令人恐惧的狰狞伤疤。 简单用毛巾擦了一下身,王久武换回自己原先那套衣服,复归平日样貌。然后他走到病床边,给阴阑煦调整了一下枕头高度,探手试了试搭档的额温。 灰眸的年轻人安静地接受检查,只是在自己病服被解开时,闭上双眼将脸扭去了一旁。 “很疼吗?”青年轻轻用手指抚过阴阑煦腹部变色的淤青。 对方摇了摇头。 “这里呢?”他又小心按了按阴阑煦之前脱臼的肩关节,确认是否复位良好,“手臂可以活动了?” 对方点点头。 单方面无声的问答让王久武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也是在病房。那时阴阑煦也是一身蓝白病服,颧骨处敷着纱料;但在当时,未及弱冠的年轻人连身上都缠满了绷带石膏,下体撕裂的伤口更是不断渗出脓血,污秽难当。于是基金会的其他成员如此评价:595接手了一个别人用过的旧搭档,一个被摔碎的瓷娃娃。 而现在,病床上躺卧的人虽依旧苍白无力,但一双灰眼睛中还有神采,脸色也比刚送到医院时好了许多。 王久武由是放心下来。 他替搭档阖好病服,抬头望了眼输液瓶,想看点滴还剩多少。 第59章 瓶中营养液大半有余,几乎与自己离开时相当。 “怎么滴得这么慢?”王久武皱眉。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让刘蓉彻底失去意识的“落海”,是她自己吸食的,还是—— “你有没有离开医院?” 搭档抬眸,病恹恹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王久武打消了这个猜测。 这人伤成这样不说,仁慈医院到育儿堂距离不短,要去只能乘车,而不管阴阑煦是打的还是其它,自己都会收到绑定账号的消费提醒。 或许是已经打空一瓶了吧,王久武说服自己。 他理了理刚才因阴阑煦仓急起身而缠乱的输液管,视线顺着向下移去,发现搭档打着点滴的手背已经水肿。 “等我一下,我去叫护士过来。” 灰眸的年轻人却已经用另一只手拔掉了针头。 “哎,”王久武连忙给他按住开始渗血的针眼,“你,这是做什么?” 阴阑煦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褐眼的青年。 ——我现在不想看到生人。 他没有明说,不过王久武已经读懂了搭档的眼神。 于是青年继续握着年轻人的手,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铃声偏在这时响起。王久武腾出一只手,取出兜里的手机,看到来电人是郑彬,便没有挂断,点开免提后将手机放到了一旁。 刑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冷冷传来,开口就问: “王顾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仁慈医院。” “医院?你不是发短信说先去天地生育儿堂探听消息吗,怎么改去了医院?” “搭档突然身体不舒服,”青年在给阴阑煦按摩手背,如实回道,“我得照顾他。” “好吧,”郑彬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让阴顾问保重身体。” “谢谢关心。” 郑彬随后挂断了电话,但在通讯中断前,他状似无意般多说了一句: “你说巧不巧,‘熊偶系列案’的凶手,也在我们赶到前畏罪自杀了。” 王久武的头嗡了一声。 一阵深深的疲累接着涌了上来,从他的身体蔓延到精神。许久之后,他才收起只剩提示音的手机。 “我见了那个凶手一面。” 青年自言自语般说道。 “她叫牟爱珊,是基金会前成员,代号‘523’……想必是没有自信在审讯中扛住压力,她为了避免无意提及基金会,才选择在被捕前自尽吧。” 阴阑煦出声:“她不是523。” “为什么这么说?” 然而阴阑煦没有回答,只是向上望着天花板,避开了王久武疑惑的目光。 “……好吧。” 习惯了搭档的任性行事,王久武也不再多言,继续给这人轻揉手背消肿。 但这一次,阴阑煦的沉默并非是懒得多费口舌。 刚才开口之后,灰眸的年轻人立刻意识到,有些事不能让王久武知晓—— 昼光基金会确实曾有个代号“523”的女成员,她也确实一度携情人叛逃出境,并很快被“猎犬”追了回来。 不同的是,真正的523在被引产之后,还没下手术台就发了疯。 于是基金会决定在内部通告对她的刑罚、以儆效尤之后,就秘密处决523。 执刑者,“carnivore”。 也即是现在的“阴阑煦”。 …… 数小时前。 名叫孙莉的年轻护士走进病房,查看新入院病号的情况。在止痛药作用下,那个颜色清浅的年轻人正安静睡着,雪肤灰发,白色病房里就像落了只精灵。孙莉不禁多看了几眼,然后悄步走到病床边,为他调节输液速度。 她动作很轻,但习惯浅眠的人还是被惊醒。 扫了一眼墙上的挂表,阴阑煦撑着床沿,费力地坐了起来。 然后二话不说扯掉输液针。 孙莉被吓了一跳,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却见这人又动手脱起了病服,一身雪白肌肤耀得人眼花。 “呀!”小护士后退好几步,随时准备逃跑,“我警告你,这里可是医院,不准乱来!” 阴阑煦这才看了她一眼。 他捞过自己的大衣,从口袋中取出一副样式奇特的手套,戴在了手上。 “你是东埠本地人吗?”他问。 “我——你、你问这个干嘛?” “你是东埠本地人吗?”年轻人语气加重。 被那双浅灰眸子慑住,孙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是……” 一只手抚过她的颈侧,带来尖锐刺痛。 海水倾灌进她的颅脑。 怀里抱着的表单随即悉数落地,小护士背靠着墙滑坐下去,涣散的瞳孔自此失去焦点,口中喃喃难解的呓语。 “过来。” 阴阑煦默数时间,突然出声命令。 孙莉闻声而动,却不是用手撑地使自己站起,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直接靠下肢挺立起来,样子就像她的双腿已不归属于自己的大脑。随后小护士恭敬地走到近前,伸出双臂,将床上的年轻人扶起。 阴阑煦穿戴整齐,再次下令: “送我去天地生育儿堂。” 小护士僵硬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一辆没有鸣笛的救护车从仁慈医院的车库驶出,一路闯行红灯,直奔天地生育儿堂。 十七分钟后,阴阑煦从救护车上蹒跚而下,走进育儿堂的接待室。 摆平了试图阻拦的刘蓉之后,他在孙莉的搀扶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职工宿舍楼,却还是迟了一步;从牟爱珊屋里传出的说笑男声,并不是阴阑煦所熟悉的那个温和声线: “不愧是我,词儿写得真好,我可真是能想会编。” 灰眸的年轻人瞳孔紧缩。 他拉着小护士躲了起来,待江河清离开之后,才自己过去一把推开了房门。不成想,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便令他眼前一阵晕眩,阴阑煦不得不接着倚在门上,才勉强维持住直立身形。 “你没事吧?”那个女人看到由他鬓角不断流下的冷汗,忍不住问道。 他回了一句,“之前发生的事,都如实告诉我。” 牟爱珊眼神一变,伸手就要去拿立在墙角的长柄斧。 “拿下。”年轻人下令。 原本随他藏在楼梯间的的孙莉循声而来,立刻扑上去同牟爱珊厮打起来。“落海”的精神控制激发了小护士的暴力倾向,令她感知不到疼痛般疯狂捶打女人衰老的躯体。牟爱珊渐渐气力不支,最后被揪扯住头发,强按着跪了下来。 “他在问你话!”孙莉厉声道。 牟爱珊一开始还死咬牙关,但在被小护士连扇了几十个耳光之后,她哆嗦着张开了嘴。 从起意杀害洪招娣、将其分尸抛至鱼岭水库,到江河清拿着一个白色熊偶登门到访,再到她以给育儿堂捐款为条件、在那人教授下改进作案手段继续行凶,最后到怒杀冯富祥,女人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杀人动机和讲给王久武听的差不多;只不过,她当然不是昼光基金会前成员,而是一个年少失足后多次流产的从良老妓,一个因丧失生育能力屡被伴侣抛弃的失意姘妇——一个屠夫的女儿。 “为什么让你假扮523,”捂按着痛到麻痹的腹部,阴阑煦吃力问道,“江河清想做什么?” 牟爱珊摇头,挨了一顿小护士的拳头,依然摇头。 看她表情,阴阑煦确认这个女人并不知情。 不过用不着她讲,阴阑煦已经猜到了江河清如此编排的理由: 他要王久武亲眼见识基金会的残酷暴行,要王久武深刻认知失格成员的悲惨下场,要王久武从内心深处感到恐惧绝望; 他交代牟爱珊哭悔自己的失误,却是借女人之口质疑王久武,诘问他凭什么肯定自己不会错杀,凭什么自称正义一方; 他是为了让王久武动摇。 这一次,恐怕只是江河清的初步尝试。 但要不了几次,一条意志崩溃的狗,或许就会咬死自己的饲主。 “……原来如此。” 难怪江河清要提前伏击自己,年轻人阴恻恻地想到,毕竟如果他也在场,定会直接让牟爱珊闭嘴,令那只狐狸计划泡汤。 “她看到你的脸了,”这时孙莉开口,“请让我为您解决掉她。” 她的自告奋勇只换来一声“退下”,小护士垂手退到一边。 阴阑煦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目光冰冷: “595是我的狗。耗费数年时光才洗掉了他的野性,我岂会任你轻易毁掉?” 比起说给牟爱珊,这句话更多是给江河清的宣告。 但他还是朝牟爱珊伸出了手,被特制手套包裹的指尖,细小针头凛凛寒芒。 “你,你,”想起了江河清介绍过的东西,女人颤栗地问道,“莫非你就是,那个基金会的‘猎犬’……?” “你没必要知道。” 第60章 …… 灰眸的年轻人其实很清楚,牟爱珊只是一枚棋子,迫她自杀不过是用以泄愤的多余之举,于事无补。 那个女人在江河清授意下说出的话,恐怕已经在王久武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不再是一条忠心耿耿的良犬,有朝一日,他可能就会沦为发作的疯狗。 阴阑煦再次扭过脸,看向正给自己按摩手背的青年。 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王久武手上未停,却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今天发生了一些事……我觉得心里很乱,或许得休息一段时间。” 阴阑煦目光闪动。 他已做好决定。 “你后悔加入基金会吗?” 年轻人藏起杀意,轻声问道。病号服的口袋里,装着那副特制手套。 ——杂草必须刈除。 他等着王久武点头的一刻。 “不。” “不?”搭档少见地追问。 “不。” 褐眼的青年重复了一遍,长叹一声: “毕竟这是那时的我,唯一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虽然小江并没有正面登场,但只要出现了他的名字,我就敢把爆字数的原因归到他头上(叉腰) 看到有人疑惑在“暗锁(下)”来找牟爱珊的第三人又是谁,嗨呀,虚成那样还能是谁hhh 咳咳,言归正传—— 至此,第二卷正文已全部结束,接下来会和第一卷一样有几章“尾声”,用以补全细节。 (小声说)目前我只想好了两章“尾声”所要交代的内容,但下次榜单任务大概得要写三章,所以读者朋友们如果在阅读过程中有想搞清的细节,敬请发到评论区。 以及,点名时还请不要剧透,么么! 第65章 尾声(一) 一队办公室。 烟雾缭绕。 郑彬叼着烟,双眉紧锁,正在审看“熊偶系列案”材料。顾怀天一边打字,一边忍不住从电脑屏幕后偷眼瞧他,着实担心自己师父一个不小心燎了卷宗。 “一连两个案子‘自产自销’,哪有这么寸的事,说出去都没人信。检察官们精得很,这次指定不会轻易放过咱们。” 自言自语地说着,郑彬把材料放到一边,腾出手用力捏了捏鼻梁。这个案子过于难缠,他一心想早日结案,现在看却事与愿违。 ——多条线索缀连成线,真相的另一端与天地生育儿堂紧密纠缠;警车呼啸而去,以最快速度驶向小院,但当专案组赶到时,等待他们的只有两具尸体、一个嗑嗨的妇女,还有难解的谜团。 断首的男尸被包裹在塑料布中,墙角的长柄斧犹在滴血;缢亡的女尸跪在床前,一条拴在床头的裤腰带环于颈间。 现场遗留的痕迹纷乱,斧伤纵深与斧柄指纹导向“女人杀死男人后自杀”的结论。经辨认,男性死者为冯富祥,女性死者为牟爱珊,再加上接待室中昏迷不醒的刘蓉,正是天地生育儿堂的三个职工。 事关重大,专案组一行几乎将育儿堂翻了个底朝天,随即又扩大了搜查范围。数小时后,在附近居民区的废品处理站里,史明找到一辆被砸坏的代步车,车斗检出鲁米诺反应;返回警局后,他进一步化验了从车斗缝隙中剔下的污渍,最终分离出洪招娣的肌肉组织。 郑彬问过院里的孩子,确认这辆代步车只有牟爱珊会开。 那几天,“牟妈妈”总是一大早便开着代步车离开小院,很晚才回来。 孩子们的回忆成为证言,牟爱珊的几次休班,也一一对应上几名死者的遇害时间。 出现在女人床下的钥匙串与购物小票,更是为她的死加上了“畏罪自杀”的注脚。 但是,为什么? 这个苍老枯瘦的女人,为何要耗费莫大心力,疯狂虐杀四个女人? 今早关大海送来了尸检报告,里面有句附注,大意是牟爱珊子宫内膜存在不可逆损伤,疑似为多次流产刮宫所致。读到这儿,郑彬不由想起了昨天与凌凛的那场对谈:莫非那个女人真就只因自己无法生育,所以妒杀能够成为母亲的其他女性? 作为动机而言未免有失单薄,恐怕牟爱珊行凶另有缘由。 只是这缘由,若再不能由本人亲口交代,又该从何处掘出? “材料这么潦草,就算到时报过去,最后也只会被检察院打回来,脱不了还得补充侦查。” 烦恼之下,郑彬点上了今天第不知多少根烟,郁闷抱怨。 “补全证据链,写得详细一些?”实习警察建议。 “麻烦就麻烦在这儿,咱们手头的证据里有东西说不太清,”郑彬弹了下烟灰,“那布口袋里怎么还装着个卡片机?如果是牟爱珊的,她拍自己阳台和衣柜干什么?” “也许就是个巧合,牟爱珊只是想试试新买的相机?” “新相机为何要和自己作案的物证藏在一起?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话音未落,一阵敲门声恰好响起,打断了师徒两人的交谈。郑彬的思绪回到现实,吐出一个烟圈,“进。” 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来访者却没有接着迈步进屋,反而抬手不停扇动起鼻前的空气。 “郑彬,再照这样抽下去,你迟早得肺癌。”那人嫌弃地说道。 “呦,那岂不是还有些日子,我要能活那么久,可就借你吉言了。” 刑警随口调侃一句,抬头望向门口。 女警正拧眉瞪他,似是因这话生气。 看清来人,郑彬猛呛了一口,连忙捻熄烟头,几步冲来就要扶她进门。对方挥开他的手,有些吃力地走到沙发跟前,撑着扶手小心坐下。 女警行动不便的原因并非负伤,而是鼓坠膨胀的腹部已十分妨碍脚步。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二队队长叶子卿。 九个多月的孕肚令她系不上扣子,只能披着警服外套。尽管如此,叶子卿还是整齐佩戴全肩章警徽,并仔细束好了头发。她的脸因孕期反应浮肿,不再线条分明,五官由此少了几分锐利,但女警眉宇间那股英气不减,浑身散发出的强势气场亦不让当年。 “我的天呐,叶队,怎么劳您这大驾过来,有事你打电话叫我就是。” 郑彬朝正开窗通风的顾怀天摆手,示意他去倒杯温水,自己则隔了段距离在叶子卿旁边坐了下来。结果屁股还没坐稳,他就被女警拎了耳朵: “少跟我嬉皮笑脸,我警告你郑彬,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孩子满月酒你别想吃了!” “我错了,我错了,”郑彬嘴上叫痛,却乖乖不敢挣扎,只小声提醒了一句,“我队员们还看着呢,叶姐,你能不能别再跟以前似的说揪就揪,多少给我留点儿脸。” “脸是要别人留的吗,脸是靠自己挣的!” “是是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乱讲话了。” 叶子卿这才松手,捧着肚子慢慢消下气来。她比郑彬年长几岁,当初帮宋局带过他一段时间,俨然算是半个师父;即便两人后来开始交往,她在公开场合也依旧对郑彬要求严厉,直至现在。 虽经历了短暂恋爱与和平分手,但郑彬对叶子卿的态度未曾因此有所改变,向来是敬慕中夹杂几分畏惧。他讪讪地揉了揉耳朵,然后从徒弟手中接过水杯转递给女警,同时问道: “所以叶队,到底是有什么事?” “当然是案子。” 因为在牟爱珊床下发现了孔晶家门钥匙,于是这场案发东大教职工宿舍区的虐杀,也被专案组与其余四起棚户区命案列在了一起;只不过,由于缺乏直接证据,孔晶案尚未正式并入“熊偶系列案”,仍归二队侦查。 “你们有新发现?”郑彬追问。 叶子卿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印着红线的黑色u盘,递到他手里: “这里面是最关键的一段监控,你看看吧。” 郑彬起身回到工位,依言将u盘连入电脑。 监控拍摄地点自然是3栋中单元四楼的楼道,右上角时间显示这段录像摄于孔晶遇害当天。那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所以孔晶戴了顶遮阳帽,一早就背着书包进了电梯;贯氏父女随后出门上班上学,两户邻居没有碰面;九点物业保洁人员过来打扫了楼道,然后便一直是静止的楼道画面,直到一小时后电梯门敞开,走出的人戴着遮阳帽,用袖子捏着钥匙捅开了402的门。郑彬接着还有个意外收获,在摄像头下,贯水楠翘课提前回家的事实暴露无遗;出电梯的孔晶恰好与小女孩打了个照面,两人闲聊了几句,她随手理了理遮阳帽的帽带。 “……” 叶子卿已反复回看过这段监控,每一帧画面都烂熟于心,所以仅听背景音,她就知道郑彬已看至录像末尾。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女警在沙发上便有些坐不住,攥着水杯问道: “郑彬,你不会没看出哪里有问题吧?” “我只是在思考,”郑彬拖动鼠标,将进度条拉回十点左右的位置,“孔晶一个人怎么可能连续回家两次,这么明显一破绽,瞎子都看得出来。” “这是刑技复原后的画面,”叶子卿介绍道,“伪装成孔晶的那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体态也十分相近,进门时间相差无几,所以两者正好能拼到一块儿。我的队员第一次看录像时就没意识到视频被剪辑过,后来才发现右上角时间有跳跃。” 郑彬点了点头,然后皱眉看着那个戴遮阳帽的伪装者,“查出这人是谁了吗?看身形是个女人,相当瘦,是不是牟爱珊?” “百分之九十九是牟爱珊。我们调了当天育儿堂附近的摄像头,其中有一个清晰拍到她穿着这一身走出了小院。两人步态也一致,刑技那边已经给了鉴定结果。” 听到这句话,郑彬不由抬手,用力搓了把脸。 “行咯,省得我再考虑报材料时怎么糊弄检察院,这下是彻底忽悠不住了。” 他苦笑之余,居然还有一丝希望破灭后的释然。 “叶队啊叶队,你这真是给我们本就漏洞百出的材料又戳了个大窟窿。” 见叶子卿面露不解,郑彬便多解释了一句: “牟爱珊的杀人动机本就立不太住,现在可好,连她作案过程都摸不清了。之前我们的推测是,牟爱珊会从给育儿堂打过电话的女人中筛选目标,私下与其接触,伺机登门行凶。而这个孔晶,叶队,你们查她通讯记录时,有发现她联系过育儿堂吗?没有,是吧?那牟爱珊是怎么知道孔晶的?” “她可不单是知道有孔晶这么个人,更是知晓那个女孩的住处,甚至已经配好了钥匙,”叶子卿听罢也跟着蹙眉,“而且,能做到行凶当天穿戴同款衣帽,并卡在孔晶下课回家前潜入埋伏……连衣着作息都全部掌握,她为何如此‘了解’孔晶?莫不是有人——” “等等,叶队,”郑彬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打断叶子卿的话,“你刚才说,‘配好了钥匙’?” “怎么,你刚才没看到她不是撬锁的吗?” “不,我不是质疑牟爱珊配了孔晶家门钥匙这件事,”郑彬将拳头抵在唇前,边思考边说道,“我是突然想到,我们在牟爱珊床下发现的并不是她配的钥匙,而是孔晶的钥匙串——她为什么要特意拿走孔晶的钥匙串?” 叶子卿秀眉一抬,意识到事有蹊跷。 她行动不便,郑彬便带着顾怀天前去物证室,提出了孔晶的钥匙串。 乍一看,这个钥匙串平平无奇,无甚特点的一个钥匙圈,挂着几把黄铜钥匙。 郑彬戴好手套,将钥匙串从封袋中取出,目光不由被那个一指长的亚克力钥匙坠吸引,它上面印着一只胖猫,身下所卧的汉堡形猫窝,据说和孔晶客厅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61章 若说有可疑之处,大概就和这钥匙坠有关。 于是郑彬解下钥匙坠,对向光源,赫然发现其中似乎夹带了一张卡片。 他小心卡住钥匙坠的拼接缝,施力一撬—— 钥匙坠里,夹着一张叠好的名片。 名片背面,印着卡通狐狸的头像。 “这案子没那么简单,”郑彬脸色铁青,“阿天,快去,叫林队过来。” 作者有话说: 我本以为这次申榜是在假期,总不能还有临时工作任务耽误码字,妹想到,国庆第一天就被病魔淦碎,一烧不振! nmd,这是什么社畜诅咒! 归正题,这一章简单交代孔晶案(其实也没交代啥),下一章就写小江与孔晶案的关系;如果我周三前还没想出尾声(三)该写什么,就接着让小江表演! 第66章 尾声(二) 奔逝的时河倒流,撕掉的日历归位。 一年多以前。 苦夏难耐,天蒙蒙亮便蝉鸣聒噪,于是大半市民选择在这一天窝进空调屋避暑,除了需要坚守岗位的人,没谁会在这种鬼天气出门。 不过凡事都无绝对。 东埠湖畔公园。 一个留着披肩发的女孩正坐在人工湖岸边。 阶旁青树驱落几片病叶飞上她的发顶,女孩似无察觉,只呆呆望着那片乏味湖面。她衣裙上浸染的晨露早已被暑气蒸干,汗液却继续将那单薄纱料与肌肤粘黏,由此女孩周身的浓重酒气仍未消散。薄纱长裙的裙摆铺展,像在草坪上盛开一朵马莲,可叹经一夜尘泥污染,花蕊黯然。 为重要宴会勉力化好的妆容本就不甚精致,被酒泪毁损之后,便在女孩脸上留下了难以拭去的污痕。 她也不知道自己已这样呆坐了多少小时,残留在身体里的酒精还在麻痹她的感官。 倦鸟低啼,于此刻不欢迎照耀万物的太阳到来。 许久之后,女孩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她低头,看向那张被人塞进手里的银行卡。 这里面的余额是她不敢奢想的数字,但与她经受的屈辱折磨一比,根本微不足道。 女孩扬手,将银行卡丢入湖中。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站了起来,驱动麻醉而僵硬的身躯,迈出艰难而决绝的步伐。 她走近那片湖水。 她走进那片湖水。 不消几步湖水便没过了她的小腿,冷酷无情,却洗掉了她身上沾染的污泥。似是被湖面反射的阳光刺痛了双眼,源源泪水无声地从女孩脸上滚落,就此投身一汪碧绿。 她不甘,但她不敢。 于是她选择以此重归清白。 女孩闭上了眼睛。 虚假天地安宁。 ——“喂,喂,说你呐,那个想无器械潜水的!” 伴随叫喊而来的是扔到身上的石子,女孩不由痛呼,睁开双眼回头望向身后,看到离岸边还有段距离的石阶上,正大步走下一个魁梧的青年。 “我说你啊,”青年一边戴上墨镜口罩,一边疾疾朝她走来,“有没有点儿自觉,能不能去投海?你是一了百了没心事了,这湖却得因为你被填上,那我以后上哪儿看小鸭子浮水!” 女孩默默望回前方,继续朝湖心走去。 “你聋了?”青年的叫骂愈加粗鲁,“你自己不想好,怎么还得拉别人一起不舒坦?有没有公德心啊你,哪个学校的,谁教出来的?告你班主任信吗?” 更多石子飞来,只不过这一次都落进她身旁的湖水。 女孩咬着嘴唇。 又是一阵谩骂。 “要你管!” 她再绷不住,憋了半天才憋出了平生第一句狠话,可惜本就没什么威慑力的词汇,生生被浓浓哭腔冲得稀淡。 “我怎么不能管?公园大半客流量都是我贡献的,四舍五入也算名誉管理员,你未经允许跑我这儿踩水,按理说我该罚你款!” “要你管!” 啰嗦刻薄的话语严重刺激了女孩脆弱的神经,刹那间一股愤恨淹过无尽的委屈与痛苦,令她再难心无旁骛地走向没顶深渊。女孩猛地转过身,尖叫着想让岸边的青年闭嘴。 然而青年并不在岸上。 他早已脱掉鞋袜挽起裤腿,用投石和叫喊掩盖自己涉水的声音,悄悄来到了她的身后。 “哈,被发现了,本来是打算偷袭的,”青年嬉笑,“无妨,毕竟你已经上当啦!” 在女孩反应过来之前,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已将她拦腰抱起,青年接着便不由分说地把她扛上肩头。女孩吓了一大跳,愣愣地被扛着往岸边走了几步,然后意识回笼,疯狂挣扎起来: “放开我!别碰我!放我下去!” “你再捶?你再踢?”青年虽跟着回骂,但语带笑意,似无恼怒之意,“再这样乱动,我就把你翻过来背朝下扛。” 女孩继续踢打。 “嗬,来劲是不是?信不信我把你裙子撕下来扔湖里,让你光着身子到马路边上去?” 女孩不敢动了。 青年扛着她回到岸上,顺手拾回自己丢在石阶上的鞋袜,然后把人放在树荫下面。女孩立刻缩坐成一团,紧紧拢着身上的纱裙,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的救命恩人。 对方倒似乎已对这种场面相当习惯,毫不在意地顶着带刺目光穿回鞋袜,同时嘴上也没闲着: “一开始就这么乖这么配合多好,那几步路咱早上来了。你看看,都怪你乱挣,害我衣服也湿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啊小姑娘,大热天还跑这里来泼我水玩?” 随着青年的问话,之前被短暂搁置在湖水里的情绪,蓦地掺带进昨晚的黑暗回忆,重新涌入了女孩的脑海。她继续瞪着一双大眼睛望向青年,嘴唇却开始轻颤,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模糊了刚刚才开始变得有些明亮的视野。 青年走到一旁,席地而坐。 “你既然想哭,为何不哭个痛快,”他仰起头,抬高了视线,“这里没人会笑话你。” 一阵风吹,带走些许暑气。 两人头顶的树叶随风而动,沙沙作响。 女孩紧抱着自己,放声大哭起来。 青年静静地坐着。 待女孩哭哑了嗓子、哭干了眼泪,一方手帕便从旁边递了过来。那手帕上似乎用丝线绣着一个字,但女孩无心细看,一接过手帕就用力地擦起了脸。 “……谢谢。”她闷闷地说道。 “不用谢,虽然这不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青年起身,拍拍衣裤上的尘土,似是打算离开。 “请、请您等一等。”女孩忙叫住他。 “干嘛,你该不会想借我肩膀再哭一场吧?” 青年调侃,不过依言停下了脚步。 摆脱了轻生的念头,又发泄地痛哭了一场,女孩多少从绝望的情绪中平复了一些,红着眼圈重归平时怯弱懂事的模样。她看到青年发梢都已汗湿,身上衣服也有大片水迹,比起认为这是热天戴口罩闷的,女孩选择将原因悉数归到自己头上,忍不住感到一股羞疚。 “我叫孔晶,是东大的学生,”她小声说道,“谢谢您出手相救……我想报答您,请问您是?” “免了,随手的事。” 青年摆了摆手,迈步便走。 孔晶起身欲追,但因腿软一时难以站起,便膝行过去赶到青年前面。她想要开口挽留,却千言万语不知如何称谢,于是改而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嗨呀你个年轻人怎么还整这一套,从电视剧里学的?不年不节的,别指望能得压岁钱嘿。” “请您告诉我您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我一定会报答您。” 青年突然沉默。 孔晶继续跪在地上。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我说话,怪不好意思的。” 还是那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轻轻将孔晶拉了起来。“你真想知道?”青年问她。 孔晶用力点了点头。 青年没有直接报出身份,而是拿出一张名片。 孔晶双手接过,然后看到一个经常出现在新闻里的名字—— 江河清。 小小的卡片立刻有如烧红的炭块,孔晶吓得甚至拿它不稳,名片脱手掉落在地,背面印着的卡通狐狸头像躺在草坪上露出狞笑。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女孩抱头蹲了下来,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在抖动,“求您了,不要杀我……” “你有没有认真看新闻啊,我又不是连环变态杀人狂,你这个反应是要干嘛?”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嘿,刚才准备投湖的是谁啊?” “我错了,不要杀我……” “……所以我就没打算自我介绍。” 江河清叹了口气,“小姑娘,你自个儿蹲这儿玩吧,大坏蛋要去买菜准备回家做饭了。”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没动,仿佛是知道女孩要转变心意,接下来很快又会叫住自己。 孔晶依旧蹲在地上,但是从胳膊的缝隙中露出了一双哭红的眼睛,小心问道: “您,就是新闻里的那个江河清吗?” 第62章 “假了管换。” 女孩咬了咬嘴唇,随后下定心意。 “多少钱?”她问。 “手帕送你了,我懒得带回去洗。”青年故意这么回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孔晶放下胳膊,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强打起勇气,瘦弱的身躯继续拦在青年面前,“要多少钱,才能请你帮我‘策划’?” 江河清挑眉,“没别的意思,但你八成付不起。” 孔晶这时有些后悔刚才把银行卡扔进了湖里,但她还是坚持追问,“我可不可以先赊账,等将来工作以后,再一点一点慢慢还你?” “急需用钱的话我这边提供高利贷,”青年扶了下因汗水下滑的墨镜,“刚才这句是开玩笑的,我不做这种买卖——我听着呢,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要孙跃华的命!” 将昨晚商宴之后自己被迷奸的事和盘托出,孔晶流着泪,恨恨说道,“就算没法让他死,我也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受到应有的惩罚,让他再不能这么胡作非为,再不能任意践踏别人!” “那我建议你报警。” 没想到居然会从法外恶徒口中听到这句话,孔晶一愣,而后垂下头,苦笑喃喃,“报警有什么用,半个东埠都是鼎跃集团的……” “倒也没那么夸张,不过你说得对,想搞孙跃华确实没那么简单。” “你也没办法吗?” “如果没有你的协助,估计很难做到。” 听到他这句话,女孩立刻抬起一双泪眼,“我?我能做什么?” “我需要有人接近孙跃华,带来第一手情报,以供我将来统筹使用。这个人,自然就是你。” 习惯性地左右来回走动,江河清的语速因思考而放缓: “说到‘接近’,孙跃华是个老道精明的家伙,所以,即便你改头换面更名改姓混进鼎跃集团或孙氏宅府,也无法取得他的信任而近他一步;因此,还不如就以他已然知晓的身份出现,孙跃华为人相当自傲,定不会把你一个学生放在眼里;再加上,没多少人会对枕边人设防,尤其是男人,故而最好的选择,就是设法成为他的情妇。” 他的语气异常冰冷,似是有意提醒对方这其中残酷之处: “换言之,你昨晚经历的屈辱与痛苦,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反复重演;稍有不同的是,你今后还要笑媚迎逢——这很难,甚至比搞掉孙跃华这件事本身都难,没有十足的决心与恨意、学不会克制与冷静,根本做不来。” 女孩身子一震,“让、让他再……?不……不!” “我不劝你或勉强你,毕竟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个拿钱出主意的狗头军师。” 江河清伸手,摘掉女孩发顶的病叶。 “名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拿定主意,就按上面的指示找到我,届时我会给你完成第一步需要的方案。” 他转身离开了公园。 孔晶则僵立在原地。 酷烈阳光灼痛了女孩的每寸皮肤,却驱不走缠绕她身的寒冷与黑暗。 太阳怎能不分善恶对错照耀一切。 女孩攥紧了拳。 …… 一天之后。 江河清的邮箱弹出一条新联系人邮件。 【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按你说的做。】 署名自然正是孔晶。 很好。 青年满意轻笑,电子光定格在他一双黑瞳之上,映出青白的光圈。 作者有话说: 突然意识到,这种补全之前而非后续细节的内容,好像不该叫“尾声”……? 嗨呀,叫都叫了,号都编了! 明天哦不今天,会发第二卷最后一章,然后要断更一段时间,用来打磨第三卷的案子,提前和大家说一声! 不过最长不会超过两周啦! 这章是半夜到凌晨写的,写的时候我困得眼皮打架,所以有错别字或奇怪符号的话,还请帮忙捉虫! 第67章 尾声(三) 几个月之前。 “难怪你要我在教职工宿舍区租房子,还指名3栋中单元——原来你住在这么普通的地方啊?” 孔晶拘谨地坐在沙发上,不安之余,一丝不真实的感觉始终萦绕心间。一年之前,自己一个女大学生,机缘巧合竟能与江河清接上线,至今想来她都觉得虚幻;而在一年后的今天,更是又进一步,自己居然住到了那个人的对面。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该住哪儿?神秘地下洞窟秘密基地,还是顶层豪华观景酒店?” 青年笑问。他也刚从外面回来,正在玄关处换鞋。 “没没,”孔晶连忙摇头,偷瞄他的反应,“我只是……” “喝点儿什么?” 趿拉着拖鞋,江河清先进了趟厨房,然后回到客厅,在旁边的单椅上坐了下来。他身上套着一件老旧走形的卫衣,布料松垮地坠在腰间,完全遮掩住这副精悍结实的身材。 望着面前茶几上洗好的水果,不真实感愈发强烈,女孩忍不住偷偷掐了自己一把。 “不了,谢谢,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 她想告诉江河清,她决定退出。 一年之前,在青年的指点下,孔晶娇哀并施,终于成为了孙跃华的情妇,自此夜晚便只剩噩梦。多少次强忍着咽下恶心与杀机,女孩假意承欢,暗中却细心记下了那个男人的每句闲聊、每通电话,乃至鼾雷里的每声梦呓。她由衷地期待,有朝一日,它们能化为烧死孙跃华的复仇薪柴。 孔晶本以为在仇恨的驱使下,自己可以一直坚持下来; 然而仅过了一年,她便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更为懦弱。 不单是再难忍受的屈辱,真正痛击孔晶的,是某一天那几乎要将心肝五脏一同抛出的猛烈呕吐——她怀孕了,中了造物主设下的陷阱。激素与本能双管齐下,这场意外很快摧垮了女孩的意志。 她开始对不见回报的行为感到厌倦,开始因孙跃华的威胁心生畏惧,开始想从泥淖般的局面中抽身离去。 那按理说,被强迫拿掉这个孩子时,对她而言反该是一种解脱。 然而尚未消退的激素与母性本能作祟,腹中生命的消散,让女孩万念俱灰。 她想结束这一切了。 “我不是来做客的,”孔晶按着堕胎手术后隐痛的小腹,止不住的虚汗湿润了她的双目,“我是想告诉你,我——” 她的话止于喉中。 单椅上的青年抬手,状似无意地摘掉了墨镜口罩,露出了自己的脸。 ——莹莹初雪凝落如肤,一翦深潭化开眸眼,取鸦羽为睫,请朱樱点唇。窗外霞光流云,映显一副入画容颜。 “怎么了,你以为我在家也蒙面?那不是早憋死了。” 江河清轻笑,微勾唇角。 孔晶呆呆地望着他。 她没想到,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青年,遮掩之下居然不是一张毁容怖脸,而是令人目眩惊为天颜。莫非真是越危险之物越显美艳,当初岂不是一枝罂粟垂叶,挑出湖中落水蝴蝶? “你刚才想告诉我什么来着?”江河清笑着又问。 “我,我……”女孩涨红了脸。 “没事,不急,想好了再说。” 青年说着施然起身,朝阳台走去,“你先想着,我有个‘东西’送你。你今天来的正好,省得我之后还得给你送去。” 孔晶仍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揪抓起自己衣裙的下摆。 很快江河清就从阳台返回,怀抱着一个彩色绒布缝成的巨大“汉堡”。 “是个布口袋?还是坐垫?”女孩疑惑。 “傻姑娘。” 江河清把“汉堡”放到她腿边,掀开了盖在顶上的“面包”。 被光亮惊扰,窝在里面的小动物昂起脑袋喵了一声,却没有睁眼。 青年伸手将它轻轻捉了出来,小猫仔便躺上他的掌心,继续酣眠。 “呀,给我的?” 孔晶又惊又喜,从江河清手里接过猫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小心地放在了自己腿上。毛茸茸的小东西立刻本能地靠近热源,挨凑着她的小腹,熨帖起内里的伤痛。 浅米色的小猫仔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很像熟睡的人类婴孩。 “这小家伙,胖乎乎的。” 女孩爱怜地说道,突然感觉眼睛有些酸涩。 一旁的江河清此刻少见地长久沉默,待孔晶眨去泪花,才开口追问: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说,”女孩轻轻抚摸小猫,“我还能继续坚持,请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先把身体养好。” “身体我自然会注意,”仰脸看向江河清,孔晶的眼神复又变得柔软却坚定,“你要我做的,我也一定会做好。” “真是我的好姑娘。” 江河清朝她露出微笑。 女孩不禁双颊绯红,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所以她没有发现,那笑意根本没有深至青年眼底。 …… 第63章 因汉堡猫窝而得名“憨宝”的小猫仔长得很快,在孔晶的溺爱下,不到一岁就被喂养得愈加懒胖。 时间在它惬意的呼噜声中悄然流过。 几天之前。 一手拿着刮刀,一手转动转台,孔晶小心地给蛋糕胚抹上了厚厚一层奶油。然后她蹲低身体,反复看齐多次,才敢去叫江河清过来“验收”。 正在打发奶油的青年并走不开,手上不停,朝转台望来一眼,“嗯,不错,对初学者来说抹得挺平,你很有天分。” 被夸奖的女孩露出了笑容,眼睛中闪着亮光。自从搬来401,她的状态就在慢慢变好,现在不仅身体比几个月前健康许多,性格也开朗不少。 “没有想到,你居然还会做甜点,”孔晶笑着说道,“而且我每次来串门时,你好像都在做?这么喜欢吃吗?” “不算喜欢,”江河清正把打发好的奶油装进裱花袋,“尤其是自己做的,一般做完也就没心情吃了。” “那是囡囡爱吃?这么多,她吃的完吗?” “哈,你可别当她面这么说,囡囡最讨厌甜的东西了。” “啊,难道是——?” 江河清装好两个裱花袋,将其中一个交到了孔晶手中,女孩便不再多问。 学着回忆中青年的动作,孔晶竖拿裱花袋,手指用力一挤,出来的却是软绵不规则的一团。 “不对,‘水滴’不是这么挤的。” 江河清重新示范了一次,然后让她再做一遍。 孔晶挤出的裱花依旧不成形。 见女孩仍不得要领,青年便走到她身后,伸手包住了她的手背。 “啊……啊?”女孩的反应就像被烫到。 “专心学。” 他握着女孩的手,轻轻从裱花袋中挤出了一小团奶油,然后快速向上提臂。 跟随两人的动作,水滴形的奶油饱满地立在了蛋糕上,绵白圆润。 “会了?” 青年的声音从后传来,近在耳边,气息落处带来一阵热度。 孔晶点头,下意识有些紧张。 “那你躲什么,嗯?到底会没会?” “我、我有情报要告诉你,”女孩慌乱转移了话题,“孙跃华要到西驿出差一周,好像是那边的一桩生意出了问题,不知你用不用得上。” “他很久没来找你了,这条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今早给他打了电话,旁敲侧击,套出来的。” “呵,”江河清意味深长地称赞,“你果然很有天分。” “但是……”女孩声音小了下来。 “什么?” “就在今早,孙跃华安排人给我打了一大笔钱,说是之后一年的房租和生活费,也就是‘分手费’。所以我才跟他通了电话,但挂断之后,他就把我拉黑了……对不起,我恐怕没法再拿到情报了。” 青年听在耳里,没有说话。 孔晶的头低了下来,“对不起,连累你这一年多不停给我出谋划策,我却失败了,到头来——” “噢,没关系,我不会有什么损失。” 江河清满不在乎地说道,由她身后走回蛋糕胚旁,着手继续制作。 女孩抬眸看向他,“我把那笔钱给你,作为答应的酬劳,好吗?” “那是你的钱,收着吧,”江河清一笑,“或者打给家里,随便你。” 孔晶张了张嘴,犹豫许久,随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那,你接下来有空吗?至少让我请你一顿饭,好好向你道谢。” “心意领了,真可惜,我今晚有约了,过会儿就得出门。” 将重新装饰好的蛋糕放进冷藏柜,青年边说边解下围裙。 “下次吧,会有机会的。” “谢谢。” “不用跟我道谢,毕竟我不可能损失什么。” 那双墨黑瞳仁看着女孩,虚浅的笑意浮在精美脸皮表面。 …… 几小时后,夜色浓郁。 到了熄灯的点,天地生育儿堂属于孩子们的那半边已变得昏黑一片。牟爱珊把几个在外逗留的贪玩孩子领回各自宿舍,又打着手电在小院里巡视一圈,确定无事之后,才疲累地返回自己的房间。 “嗨。” 一角黑暗突兀响起男声。 女人惊吓不已,第一反应用手电去扫,圆形光柱照出了墙角倚靠的蒙面青年。不速之客身形魁梧,抱臂立于窗边。 “抓小——” 一个白色的东西应声飞了过来,从她身上弹开,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看清那是只巴掌大的丑萌熊偶之后,牟爱珊咬着唇,安静了下来。 “还不快把门关好,”青年见她识趣,也就放弃了一些备选的暴力手段,笑说道,“别吓到孩子们。” “你是谁,想做什么?”女人十足戒备。 “别紧张,我不是你的敌人,只是想和你谈笔交易。我出钱供你维系育儿堂运作,你收钱按我说的做事,咱们各取所需。” 江河清抬脚朝她走去,有意松懈了身形。 然而牟爱珊还是连连后退。 “好吧好吧,那咱们先从培养感情建立信任开始谈起——嘿,我有一个‘见面礼’给你。” 隔着口罩,青年无声冷笑。 “你会杀抛弃子女的母亲,对吗?那么,比起抛弃、选择一开始就‘杀’掉子女的母亲,你怎么看呢?” 作者有话说: 小江那一膀子怪力是天天徒手打发奶油练出来的(雾) 第二卷终于写完啦!艾玛! 按我最初的设想,这一卷原本的主题是“扭曲的母爱”,可惜最后没能这么写,呜呜! 不知有没有人中途就猜出了案子真相,应该比第一卷难猜一些吧?我不清楚第二卷比起第一卷有没有进步,我只清楚第二卷比起第一卷长了许多,嗬可肝死我了! 哦对了,关于本卷卷末那个“剧情大招”,大家可以回头再看看“约见”一章的开头,我多余着笔写了什么。 第三卷初步定名“灰色新娘”,还在构思案件,我会尽快整出来的。 喜欢本文的话还请多多评论,安利给小伙伴就更好啦,不过请先确认小伙伴能不能接受得了! 溜了溜了,享受假期咯! 第三卷 沉海秘闻 第68章 楔子 ——见过土法杀猪吗? 一个神情冷漠的杀猪匠,一条血迹斑驳的长凳,和一头哀嚎不止的肥猪。 圈养的猪其实不蠢,提前几天便能预感到自己将被宰杀,于是会开始绝食减重,试图以此逃得活命。然而小聪明永远不会奏效,年关一到,它还是得挨上一刀。说话间,四五个壮汉已一拥而上,将肥猪牢牢按在处刑台一般的长凳。系着皮围裙的杀猪匠也走到近前,手中尖刀明晃晃反射寒芒。 猪自然要挣扎,甚至尝试用已经退化的獠牙撕咬,然而被七八只手压头捉腿,它所做的只不过是在颤动身上终日饱食养出的肥膘。见动弹不得,猪便大声吼叫,怨愤的咒骂与凄厉的告饶远在村口也能听到。不过杀猪匠可听不进这种废话,猪犹在哭嚎,他抬手照着喉咙就是一刀。 血“噗”的一声冒出来。 猪闭嘴了。 霎时四周安静,只有猪血源源流进铜盆的汩汩声响。 不等血完全淌干,猪白着张胖脸抽动几下,再不动了。 还没完。 接下来,不管它是否还在喘气,杀猪匠手里的刀业已从脖颈一路豁到下腹,给肥猪来了个破肚开膛。失血的刀口白花花地摊开,露出平日里藏在躯壳内部的内脏,热气蒸腾,扑鼻腥臊。 这下猪彻底死了。 等待它的,只剩被剁头去蹄,片作新年家宴上的一道美味佳肴。 ——过年杀猪这件事,除了猪,所有人都很高兴。 也有不高兴的,声讨土法杀猪太野蛮血腥,脆弱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了。没关系,文明的城市用高楼大厦筑起了铜墙铁壁,让他们得以安然躲在其中,不用目睹此番残酷。 于是很多住在城市里的人,一辈子只能吃在现代化屠宰中电击而死的猪肉。 身处繁华都会的东埠市民,更是只见过猪死后盛在餐盘里的模样。 但在今天,他们中的几个算是见识到了怎样土法杀猪。 只不过,这回不是猪躺在凳上被放血开膛。 …… 经区“新一代·青年”精选公寓,临近写字楼林立的财富广场,位置优越交通便利,面积动辄百平起步且只接受整租,劝退了不少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留下的都是可称同侪佼佼者的白领租客。以此为卖点,公寓房东不断炒作,租金年年水涨船高,原本普通的小区便被包装成了精英部落。 不知发生在a栋的这起命案,能否刹住房东恬不知耻的敛财势头。 第64章 报案人是公寓保安。晚八点左右公寓物业接到投诉,这两人便跟随来到1401室查看异味源头。房门只是关阖而未落锁,却无人应答敲门声,租客电话也屡打不通,物业于是联系楼栋管家取来备用钥匙,准备直接开门进屋。 没想到,甫一开门,迎面而来的血锈味浓稠熏人,几乎将他们顶了个跟头。里面没有亮灯,门厅漆黑一片,就像什么怪兽正张着腥臭巨口。 众人站在门外,面面相觑,本能地感知到一种不祥正在室内弥散。最年轻的那个保安立刻被推了出来,有苦难言,只好拍开玄关灯,奓起胆子朝里走了几步。 而后不到五秒,剩下的人就听见从客厅方向传来他的惊叫。 “死了!杀人了!血糊了一地满墙!肠子都掉出来了!” 连滚带爬地逃回了玄关,年轻保安一头扎进人堆,紧紧抱住自己的同事,胡言乱语般描述起自己看到的场景。 不等他说完,其他人便仿佛怕沾染到什么般一哄而散,玄关处瞬间只剩下他,和他那个不得脱身的同事。倒霉同事自然没有进去一探究竟的勇气,把软了脚的年轻保安架出了门,接着报警。 十多分钟后,警灯红蓝交替的闪光映亮了这栋公寓楼。 因为作案手法凶狠残酷,侦查工作自然落到了东埠警局刑侦大队一队头上。与上回有所不同的是,这次听闻尸体死状惨烈之后,一队代队长林深没有犹豫当即尿遁,完全交由自己的代理人郑彬带队到场。 然而,但凡涉及到勘验工作,现场活跃的第一主角,从来都是刑技大队的那帮家伙。 第一现场位于a栋1401室客厅,更具体一点儿,是在客厅沙发之上。连警戒带都省得拉,关大海那副山一样的庞大体格只是往沙发前一站,便除了他的搭档史明,再无人能过去横插一脚。 这种时刻一队的刑警们也近前不得,只好都先去做些外围搜查工作。负责统筹指挥的郑彬则守在客厅另一侧,指间习惯性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望着落地窗外一时出神。 霓虹闪烁,正对着a栋的财富广场此刻仍是灯火通明;其中最高的那栋大厦属于鼎跃集团,琉璃宝塔华光溢彩,模糊了旁边写字楼外墙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字幕: 冬节庙会·倒计时·2日 又快到“大鱼节”了啊,郑彬默默想到。 “师父。” 快步走来的实习警察打断了他的思路,将一沓从抽屉中找出的证件交给郑彬过目: “已经确认了受害者的身份,就是1401室的租客,名叫陆西行,男,28岁,是鼎跃集团副董事长的秘书之一。” “这名起得就不吉利,还不到三十岁,可惜了。” 郑彬简单翻看了下证件,接着又问,“受害者有正经工作,应该好查,关于这人的情况现在掌握了多少?” “我已经问过鼎跃的人,了解到陆西行入职一年,日常负责文书办理和会议纪要工作。根据同事反映,这人风趣幽默、人缘极佳,远达不到会积怨树敌的程度。” 听到这儿郑彬沉思片刻,然后朝沙发那边喊了一声: “老关,受害者大概什么时间死的?” “还不能精准确定遇害时间。”法医一贯谨慎,如此答道。 “大概时间段呢,能确定了吗?” “今天上午,八时到十一时之间。” 这个时间段,正是白领出发工作的时间,因此他们入夜归家之后方察觉到邻居屋中异样。可怜陆西行活生生被放血开膛,肠肚流了一地,青天白日却求助无门,只能倒在沙发上眼看着自己的血流光。 郑彬想问的是,“陆西行今天怎么没上班?” “人事说他请了一天病假。”顾怀天回答。 “成了。没有选择低层,而是直上十四楼,显然不是随机作案,又趁陆西行病假在家时入室行凶,恐怕是早就盯上了这个‘猎物’。” 郑彬叼住烟嘴吸了一口,微眯双眼,“杀人动机莫过于财杀、仇杀和情杀,能招惹到这么凶残的人物,陆西行的社会背景与人际关系还得详查——” 他突然打住话头,随后忍不住自嘲一笑: “呵,最近和林队待得太久,被传染了,凡事都爱往复杂里想。这个案子不难,整栋公寓到处都有摄像头,谁进了屋子一看监控便知,按图抓人,跑不了他的。” 想通之后,郑彬周身轻松许多。一队正急需这样一个易破的案子,提振士气走出低谷。 见现勘工作已至末尾,等不及痕检员招呼,他快步走上那人在血泊间定出的“通桥”,来到沙发边,垂首细细扫视一遍陆西行的尸首。 枯瘦的人体全身赤裸,被反缚住手脚,侧倒在沙发之上。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久坐办公室不见阳光,整具尸体过度苍白,死灰一样颜色异常。一个利器捅出的大洞,在这人喉间清晰可见,其中已流不出滴点鲜血。先前喷洒的猩红体液量如涌泉,将他身下的布艺沙发染得看不出原本图样。 尸表还有些许抵抗伤,青紫变色,但都比不上那道胸口至下腹的深长刀口夺人眼球——报案人只说死者肠子流了一地,但就郑彬观察,陆西行几乎整副内脏都被掏出,悉数丢弃于沙发附近地上。 具体尸检工作交给专业人士即可,因此郑彬查看过尸体情况之后,便抬头看向了沙发背所倚靠的这一面墙。 那之上有他更感兴趣的东西。 几行字母,也可能是几行符号,他辨识不清,但能看出是由人血涂抹而成,满满擦写一墙。字符行笔末尾,多余血液蜿蜒流下,颜色已由鲜红转成赤褐,如是虫爬蚓走,形状扭曲可怖。 “是德语,”一旁拍照的史明见他久盯不走,便开口说道,“我小时候跟外教学过一阵儿,这些应该是德文诗句。” “哦?翻译翻译。” “都说了是小时候学的,”痕检员白了他一眼,“早忘得比我月底工资余额还干净,能认出是德语就不错了。” 郑彬想了想,给自己唯一认识的高级知识分子去了个电话: “凌凛,没睡吗?不,不是找你闲聊,有正事。我记得你会好几门外语来着,德语能看得懂吗?” “还算擅长,”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我外祖父是法国人。” 一时没明白“会德语”与“法国人”之间有什么联系,不过郑彬也无心深究,继续问道: “有几行字想让你帮忙翻译一下,是用血写在墙上的,能接受吗?” “我胆子没那么小,发过来吧。” 于是郑彬拍了张照,脱敏处理之后转给凌凛,对方回复“很快,稍等”。 估计几分钟后就能收到结果。 郑彬不由想松口气,鼻前却伸过来一根臭烘烘的东西,隔着口罩都熏得他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什么!别在现场乱搞!” 痕检员哈哈一乐,将金属条状物放上自己摊开的掌心,好让郑彬在白手套的衬托下看得更清。这根条状物长十余厘米,上粗下细,通体浅灰,似由铁制,中部一圈细缝,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结构与装饰。 “我才在内脏堆下面发现的。” “没笔夹的钢笔?是死者的东西吗?” “不知道,真奇怪,连个商标都没有。” 痕检员说着便要拔开“笔帽”查看,条状物上端却纹丝不动。 于是他又拧了一下。 一道寒芒立现,登时自被认为是尾部的细端突刺而出。两厘米的注射针头尖利细长,扎透了痕检员的手套,在他掌上划破一道血口。 “卧槽!好痛!有暗器!” 史明硬是忍住了将条状物扔出去的本能冲动,攥起拳头按压止血,同时连声招呼,“快,给我拿个证物袋过来,闹不好这玩意儿是重要证——” 他下半句话留在了喉咙里。 毫无征兆地,痕检员身形一垮,倒了下去。 郑彬立即拉住了他的胳膊,在旁的顾怀天也冲了过来,两人合力托住了史明的身体。然而此时痕检员已完全失掉了站立的力气,纵然有别人帮忙支撑,他却仍像软泥一般,朝地面“流淌”而去。 “怎么回事?”关大海等人也闻声赶来。 “不知道,没听明哥说自己晕血啊。” 顾怀天一脸焦急。郑彬则不多废话,抬手就拉下史明脸上的口罩,准备狠劲掐他人中。 却见这人双唇微微翕动,似是在轻声呢喃。 顾怀天立刻附耳过去,脸色瞬间一变。 “明、明哥说,”年轻的实习警察语调不稳,“他一直在说,深渊,大鱼,怪物……” 涎水流下唇角,痕检员向上翻瞪的眼球表面,赫然开始浮现血点。 “是‘落海’!” 郑彬喝吼,“还愣着干什么,你叫救护车,我联系缉毒那边!” 慌乱之际,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凌凛发来了翻译。 屏幕亮起,映出一首短诗—— 【自那星辰,降临深海; 祂虽沉睡,意志同在。 以我魂颂,献我躯拜; 待祂醒来,恩典万代。】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啦! 因为被基友吐槽场景张力不足,所以第三卷打算整些神头鬼脸玄乎又玄的玩意儿,作为练笔提升 目前看来没有一点儿进步,还得加油,多学多看。 先从学写打油诗开始(不) 这一卷也会对东埠这座欲都进行设定补充,丰富文文背景故事;此外,也会提到老王和老阴的身世 顺道一提,最后那首打油诗说的不是克总。 第69章 夜梦 月华如练,长夜未眠。 王久武从噩梦中惊醒。 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令青年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医院,而非某种险境。刚才困死其中的诡怪老宅不过是场梦幻,来自深渊的异种怪物也随之而去,他稍稍松了口气,缓缓坐起身体。 陪护用的行军床过于单薄,相对于他的体格而言更是尺寸偏小,王久武束手束脚地躺在上面,醒来后不免全身酸痛。然而这似乎并非他今晚噩梦不止的原因,青年捏捏鼻梁,找寻起害自己无法安睡的祸源。 他看到一弯残月悬于夜空。 时近晦日,月亮只剩消瘦一弦,月光却出奇皎洁,似在这间病房中结落一层冰霜。王久武下意识呼出一口气,没有飘成一团白雾,室温依旧合宜。然而那钩自窗扉窥视的冷月如雪苍白,望之着实叫人遍体生寒,于是青年轻手轻脚地下床,悄步走到窗边,打算阖紧窗帘。 一枚记忆碎片猛地扎进他的脑海。 王久武突然想起,临睡前,自己分明特意拉上了窗帘。 莫非阴阑煦在我之前醒过,随手又拉开窗帘? 第65章 这么想着,王久武回身看向房中唯一的病床。 掀开的被子垂落在地,床上不见那清瘦躯体。 青年瞬间睡意全无。 他先去盥洗室看了一眼,只看到满室月光,阴阑煦确实已不在病房。犹豫再三之后,王久武收回了伸向护士铃的手,决定暂时不多招惹,避免节外生枝。那个年轻人本来身子就弱,眼下又受伤未愈,想必走不太远;思及此处,他在脑内快速过了遍搭档可能会去的地方,随手抓过一件外套冲出门去。 然后王久武险些撞上一个白色的身影。 遍寻无迹的人原来哪儿也没去,此刻就站在病房门外;准确地说,是背对着房门,面朝着走廊的窗户伫立。 赤着双足,阴阑煦微微抬首,望向窗外。 走廊没有开灯,却明亮惊人,泛着冰冷的银色光泽。月亮明明不在这个方位,苍凉月光却还是畅通无阻地照射进来,将阴阑煦的影子拉得细长如锥。穿过开启的窗扇,夜风吹拂这人柔软的发丝,如在无色的海浪之中,绽开万千浅灰的触须。 ……不管怎样,至少人没失踪。 “是想出来透气吗?”王久武无奈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甚至动都不动。 不过这倒也符合阴阑煦的一贯作风。王久武一时没有多心,只是怕他被风吹得头痛,便走去关上了窗户。失掉了风吹响动,住院部顶层的走廊竟又添一分安宁,静得几乎能听见秋虫濒死时擦蹭残翅的声音。 于是,原本几不可闻的呢喃之语,陡然从阴阑煦微微翕动的唇间,清晰地传进了青年耳中。 这略显陌生的语言乍一听像是英语,但词组冗长许多,发音也更显冷硬。王久武多听了一会儿,才逐渐识别出阴阑煦说的应该是德语。不巧的是,青年正规接受的教育止于高中,彼时他连英语都难及格;待加入昼光基金会后,他虽恶补了不少文化知识,但仍欠缺针对外语的系统学习。再加上对方吐字模糊不清,所以王久武吃力地听了半天,也只听出了意为“星星”“大海”的单词,至于阴阑煦究竟是在说——诵念什么,他一概不知。 不过,阴阑煦会说德语这件事,勾起了王久武的一丝好奇。 与众不同的外貌,彰示着年轻人混血儿的身份,但他从不提及过往,并且谨慎地掩饰着自己的独特之处,所以就连王久武也是第一次听他口吐汉语之外的语言。现在再看,这苍白之人发眸色浅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而脸颊瘦削,正与日耳曼人的典型长相吻合,令青年不免对他的身世有了一番猜测。 “你有德意志血统?”王久武询问。 不奢望可以获得确定的答案,他只求阴阑煦能做出些反应,毕竟哪怕是冷淡的一瞥,也足够用来佐证他心中的推论。 然而对方依旧一脸木然。 那双浅灰的眸子,迎着月光,却几乎没有眨动,定定地凝望窗外的夜景。于此远眺,视野尽头,东埠湾显露一隅,苍蓝海面浪花翻涌,昼夜不息。 笑意很快从王久武唇角褪去,他意识到事有异常,忙在阴阑煦眼前招了招手。 那个年轻人脸上,变化的只有晃动的光影。 居然是梦游? 搭档多年,王久武之前从未见阴阑煦发作过类似症状,因此没什么应对梦游者的经验,下意识想用动作引导他返回室内。然而那人宛若足下生根,小力牵拉根本动他不得。无奈之下,王久武只好走到搭档正面前,挡在他与窗户之间,连声轻唤阴阑煦这个临时姓名,试图以此让他从深眠中苏醒。 如此一来,青年高大的身躯便投下了一片阴影,完全把灰眸的年轻人笼罩其中,好似夜色将这人拥进怀里。 然而,许是夜色并不温柔,阴阑煦原本低沉平缓的吐息突然一滞,接着就呼吸困难,喉中开始滚过嘈杂的噪音。 王久武吓了一跳,连忙想帮这人顺气,结果不等他的手抚上阴阑煦的脊背,对方突然“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两人衣上顿时被溅出一片猩红。更多的血滴答在地,在瓷砖上漫成赤艳的经脉。 灰眸的年轻人身形一坍,重重向地面摔去。 他的搭档自然不会坐视他跌倒,提前将他接进自己的双臂。 不敢随意搬动突然吐血的阴阑煦,又不能把病人直接放平在冰冷的瓷砖,王久武一时两难,刚想大声呼叫出医生护士帮忙,怀里的年轻人却已悠悠转醒,条件反射般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不行,”王久武甩了下头躲开这人的手,“我得叫大夫来检查你的病情。” 对方出声拒绝,“我没事。” “你吐血了!” “这没什么!” 用袖子抹去唇边的余血,阴阑煦跟着王久武加重语气,眼神中是异样的坚决,“我只再说一遍,我没事,不要叫医生护士过来。” “……好吧,但如果你再出状况,说什么我也得去。” 对上那双在月光下愈显奇异的浅灰眼眸,王久武逐渐败下阵来,退让半步。 然后他轻轻抱起阴阑煦,将这人送回床上,又不放心地探手试了试额温,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放着不管恐怕真会着凉。于是王久武接着去打了盆热水,浸湿毛巾,准备帮搭档擦洗身体。 腕上的电子表兀然震动,几行文字浮现在表盘。 青年连忙拧干毛巾多余的水分,阅读起传来的讯息: 【595参与侦破下个案件——shan】 不详的指令让王久武十分困惑,他边解开阴阑煦的病号服、小心拭去这具如月光凝成的苍白躯体上的汗珠,边自言自语般同他说道: “基金会终于给我发来了新的指令,但措辞好像有些奇怪,‘参与侦破下个案件’,‘下个案件’指的是什么?不指定时间地点范围,甚至没有说明类型。看来待会儿我得联系后方支援人员,重新确认一遍指令。” 阴阑煦默不作声,只配合地舒展自己的肢体。 “另外,这次下达指令的人是‘shan’,真是稀奇。”青年随口评价了一句。 “shan”,一般被基金会成员读作“沙安”,据说是一个高层的代号,和137一样真实身份不明,却远没有那个创立者活跃。除了这次,王久武记忆中自己只接到过的一条shan的指令,一条要求595继任为阴阑煦搭档的指令。 这让他对那个用“shan”遮掩面目的神秘人莫名有一丝好感。 然而与王久武不同的是,听到这个代号时,不知为何,灰眸的年轻人目光中闪过的是危险杀意。 “你,”阴阑煦出声转移了话题,“身上有尚未愈合的外伤吗?” “嗯?应该没有,怎么了?” 阴阑煦已经缩回了被窝里。 不过在沉沉睡去之前,年轻人少见地再次开口,叮嘱了一句: “如果有,换衣服的时候,别让伤口沾到我的血。” 王久武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身上也有些出汗,于是关掉病房的灯,自己又进盥洗室简单冲洗了下。等出来之后,王久武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表,却发现时间居然还不到晚上九点,而他自感已折腾了半宿。 大概自己最近确实是太累了。 残月依然挂在窗外夜空,昏沉黯淡,被城市灯火尽掩光华,之前那过分皎洁的月光,仿佛也只是幻梦一场。 尽管如此,王久武还是来到窗边,拉好了窗帘。 在两面蓝色布料合严之前,青年朝窗外瞥了一眼,正看到对面街道上霓虹闪烁;一栋写字楼的外墙上镶着面巨大的电子屏,不断滚过一行字幕: 冬节庙会·倒计时·1日 ——想必是非常盛大的节庆庙会,所以才值得全城宣传。 王久武默默想到。 他只听说过庙会这一民俗活动,却从未参加过一场,对此也不曾有什么念想。反复确认过阴阑煦情况安好之后,他回到自己那张行军床上,裹好被子准备重新入眠。 一阵嗡声。 这次震动来源于他的手机。青年不得不再次睁开眼睛,翻看这条刚收到的短信。 短信内容简短,只有一句话,大意是邀请他一同前往明天开幕的冬节庙会。 在看到来信人姓名一栏的显示时,王久武那可怜的睡意,在今晚第二次烟消云散。 他从未奢想过这个人能主动联系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就像是一场梦,醒来还是很感动233 第70章 冬节庙会(上) 次日,上午九时。 比两人说好的时间提前半个钟头,王久武早早来到约定的碰头地点,却发现邀他过来的人早已等候多时。在高悬“巨鲲街”匾额的牌楼下,那人容颜俊美身姿端丽,遥看过去,好似某位绝技匠人精心雕了尊玉人塑像,立在石柱边守望这一片民俗街区。 他于是加快步伐,直奔贯山屏而去。 面对往来人潮,检察官的表情中有几分茫然,对上路人投来的目光时更是会立刻别开视线,下意识绷起神经。尽管如此,那人却还是坚持着仔细打量每个经过自己的游客,吃力地想寻找到一双映着阳光的褐色瞳仁。 “贯检,我在这儿。”王久武出声喊道。 周围游客说笑嬉闹的动静盖过了他的声音。 不过贯山屏好像还是听到了他的呼喊,朝这边望了过来。 从一张张无甚不同的模糊面容中,贯山屏终于甄别到了那双含笑的眼眸,找出了他一直在等待的人。相当明显地,这个男人表情一亮,接着便迈步穿过人流,和同样向他奔赴的青年会合至一起。 嘴角噙着工作中难见的柔和笑意,可检察官开口却来了一句: “王顾问,上午好。” 褐眼的青年哑然。作为开场白,这种普通到甚至有些蹩脚的寒暄立即起了反效果,瞬间令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拘谨。于是赶在尴尬的感觉包围上来之前,青年连忙放大自己脸上的微笑,故意语气随意地回应道: “贯检,您可真是,早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你不也是早到。”对方果然被他带得轻松许多,也笑言道。 “毕竟打好提前量,准备时间才会更加充裕。” 见贯山屏不再紧绷,王久武也悄悄松了口气。刚才两人之间的气氛,怕是一不小心就又要变成一场小型碰头会。不过说笑归说笑,正事还是要做,于是青年稍敛起神色,压低声音问道: “所以,贯检,接下来是什么调查安排?” 不想检察官面露惊讶,反而问他,“什么调查安排?” 青年也很惊讶,“什么——您叫我来,不是有案子要查吗?” 贯山屏闻言皱眉,取出自己的皮夹,从中拿出了两张票据: 城。 “昨天单位发给我两张冬节庙会开幕日的票,我想着你辛苦来东埠一趟,错过的话未免可惜,所以就问你今天有没有空过来——莫非我短信里写错了话?” “原来是这样!不,您没写错,是我会错了意。” 看贯山屏接着就要打开手机验证短信内容,王久武立刻拦下了他,赔笑解释说是自己有所误解,将他短信里的“游玩庙会”,当成了某种不便明说时、用来指代到场查案的暗语。 对方听后失笑,没有多说什么,将两张票中的一张交到了青年手里。 光滑的票面触感真实,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梦,但实话讲,此刻在王久武心中,倍感讶异与不可置信的双重感觉仍未散去。 第66章 即便他已跟在男人身后、检完票走进了庙会主集会场,亲眼见识到沿这条民俗街铺展而去的无数商摊和各式舞台,一种如坠云雾的不真实感,还是占据着他大半头脑。 这可是贯山屏,贯检贯山屏。 是敏锐多疑的检察官,是不近人情的司法者,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真的邀请他来游逛庙会,步行路过一个又一个摊位,闲聊起自己在工作中见历过的趣事? ——“我很喜欢你这个人。” 不合时宜地,这句话再度跃入了青年的脑海。 尽管在当时,贯山屏只是单纯想表达一种赞美,昨天为他留票并主动邀约的行为,也无外乎朋友间正常会发生的举动;王久武却还是不由一阵脸热,因为连同那句话,自回忆而来的,是那时贯山屏望向自己的眼神,和从这个男人口中流露的认真语气。 那其中,真的只有纯粹的友谊吗……? 心火被浇熄,却从未真的变成死灰一捧,只消再有一点火星—— “停下,595。” 一个声音喝断了他又有些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意识到自己动摇,基金会顾问立刻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同时反复告诫自己,此次赴约只是为进一步拉近同贯山屏的关系,以便日后见机利用他的职业身份,不可多心。 “更何况,贯山屏之所以会做出这些事,皆是因为他被你的表象迷惑,误视你作同类,才想亲近。” 那个声音继续向下说道。 “倘若有一天,他见到真实的你,怕是只会掩鼻而去。” ——这个声音,来自青年入会后即封锁在心底、本已陌生的不安与恐惧。 然而有个女人已用哭诉在595心底埋进了一颗种子,并且显而易见,种子发出的芽苗正在拱开冰封的土壤。 好在王久武已不想再听那个声音说下去,低头看了眼腕表,将自己从棘手的情绪中抽离。 他决定把注意力分给周遭热闹的环境,难得来一次庙会,为何不放松享受一回。 可没想到,一从那如玉侧颜移开视线,他接着便觉察到,在他们两人身后,正有几个家伙悄悄尾行。 冲谁而来?基金会,还是检察官? 青年立刻警惕,于一个摊位前站定,假装在挑选货品,用余光观察起那些似乎开始按捺不住的跟踪者。 原来是几个年轻姑娘。 王久武稍稍放松了身形。 这一路走下来,他估计想跟贯山屏求要联系方式的男男女女指定不在少数,只是这些女孩相比之下胆子较大,已准备付诸行动。 然而贯山屏并不喜欢被围着的感觉。 回想起检察官当时紧握方向盘却依旧颤抖的双手,褐眼的青年决定在这人无所觉察的情况下,代为驱散那几只追逐花香的蝴蝶。 从背后飘来了一股香水味,越来越浓,令贯山屏直觉感到似乎正有谁在向自己靠近,下意识想要转身。 身旁王久武突然出声,“今天真冷啊。” “天气预报说将会有一场大降温,这几天注意保暖。”贯山屏接他的话道。 见成功打断了对方的动作,王久武不动声色,又说了一句,“可您穿得是不是有些少?” 如他所言,检察官今天虽仍是衬衫西裤的搭配,看上去却远没有平日那般严肃,所穿大衣款式与风格休闲许多,因此绝对不是出门前随手拿了一件,应该是这人特意挑选的结果。然而,作为舍弃板正厚重感的代价,这件大衣看着过分轻薄,恐怕难以御寒。 佐证依据,正是在贯山屏白皙脸庞上,泛起的那片潮红。 只是不知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被身边人看穿了窘迫。 “不介意的话,这个给您。” 说着王久武就解下了自己的围巾。 贯山屏身为男人,对此条件反射般拒绝,“不用。” 那条围巾却已轻轻围搭上他的颈肩。 似是无意,又或是想让他觉得更暖和些,围巾被系了一个格外厚实的结,恰好遮挡住贯山屏小半张脸。 “您借我那么多回衣物,也该让我还您一次。”青年笑着说道。 令人想要再更亲近的体温由围巾传递而来,贯山屏看着那双褐色的眸眼,只觉得是和暖的阳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接下来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王久武随手指了个方向,然后开始领着贯山屏在各个摊位中七拐八绕。 毕竟要对付的并非“专业人士”,他只运用了几着摆脱跟踪的手段,就轻松甩掉了后面的“尾巴”。 以游客组成的人墙为掩护,王久武接着反客为主,改道绕到了姑娘们身后,打算看看她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年轻女孩们跟丢了目标,一开始确实有些懊恼,四下张望还想再寻到那个俊美男人的影踪。然而很快她们就放弃了寻找,互相打趣起来,随后便手挽手继续逛起了庙会,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蝴蝶们自己飞走了。 王久武笑了笑,解除了悄悄设在邻近小摊上的机关。如果姑娘们不死心地继续纠缠,可能就会踏进“甜蜜陷阱”,被意外掉落的泡芙蛋挞弄脏衣裙。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王久武选择继续与她们拉开距离,于是领着贯山屏去了和姑娘相反的方向,逐渐走到了这条民俗街偏角落的地方。 因为位置不佳,再加上庙会尚未正式开幕,这边的商贩比起中心地带的同行懈怠许多,不少人甚至仍没支好摊位,还在收拾忙活。 其中有一个卖甜点的摊位,摊主刚搭起临时窝棚,正热好锅开始煎提前包好的糖饼。 王久武从窝棚前经过,瞥到那些软硬适中的小饼,心念一动。 “贯检,”他叫住贯山屏,“已经走了很久,又远不到午饭点儿,咱们买几个糖饼怎么样?” 他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让贯山屏也点头同意,但王久武其实不饿,如此提议,只是想进行一番验证—— 他没有忘记贯水楠那口尖利可怖的“鲨鱼齿”。 然而,虽然当时第一反应是十足震惊,但这几日王久武冷静下来之后,细细一想,不免觉得“贯山屏就是江河清”的这个推论无比荒唐可笑:一个是检察官,一个是法外狂徒,且不说身份上天差地别,两人的性格就迥然不同,一个正直理性,一个邪恶疯狂,贯山屏与江河清,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然而他自己不信归不信,“结论必须立足于实际”,最基础的谨慎不能丢弃,他必须看到证据。 很快,金黄的糖饼热腾腾出锅,香气扑鼻。 王久武付钱买了两个,将其中一个递给了贯山屏。 他想看看检察官的牙印。 对方却不遂他所想,摇了摇头,将糖饼推了回来。 “您不吃吗?” “我……一般不在外面吃东西。” 王久武注意到,在说这句话时,贯山屏下意识地抿紧双唇。 这个微表情代表着,有所保留,试图遮掩。 ——“只消再有一点火星”。 但这次,被检察官的言行举止划着的火柴,点燃的却是信任的一角。 王久武默默咬上一口糖饼,强迫自己和着这团倒胃的甜腻,咽下翻涌而起的猜疑。 作者有话说: 尼玛,连续加班多日,这次死线冲刺大失败,只好提交草稿好完成榜单任务结算! 不过现在改好了,淦,请看到草稿的朋友假装从没看见! 不知是否有人见老贯工作时不苟言笑,就以为他是高冷派,但其实老贯打的是一手直球,不然怎么会逮谁怼谁hhh 这章就当是初次约会吧,让他俩安静待会儿,下一章再开始搞事情! 第71章 冬节庙会(中)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这似有若无的猜疑变得有些微妙,不过在王久武的极力克制下,呼吸中暗流涌动的空气没有影响到旁人。 两人对面的小棚里,甜品摊主才把糖饼摆上货架,接着又烧起一锅糖稀,吹起了糖人。金黄的糖稀很快像气球一样涨起,在摊主灵活的指下延展变形,最后幻化成一只可爱的海马,神气地站在芦苇杆顶。 王久武看着稀罕,又有意岔开话题,于是对贯山屏说道: “贯检,我记得您说过咱闺女今年十岁了,那应该是属鼠的吧?待会儿我给侄女买只生肖小老鼠,麻烦您带给她。” “心意领了,”贯山屏婉言谢绝,“不巧囡囡并不喜欢甜食,买回去她也不吃,浪费掉就可惜了。” 讨厌甜食? 王久武想起那天小姑娘缠着自己买了一大袋零食,如果她讨厌吃甜的,又为何要做这件事? 不等他分析出个所以然,甜品摊主懒洋洋地插了句嘴,打断了青年的思路: “你这小伙,一听就不是我们东埠人。这可是冬节庙会,我怎么可能卖老鼠糖人?莫说你在我这儿买不到,就是逛遍所有摊子,也不会有人卖这玩意儿。想买陆上的货哪天不行,作甚扑个大空来赶冬节大集。” 这番话直令王久武莫名其妙,辨不清其里逻辑。于是他多心往货架扫了一眼,发现全部甜点外观上居然都是海鱼虾蟹的模样;再仔细一看,自己手里的这个糖饼表面有涡旋纹样,竟是做成了扁海螺的形状。 不单是这个摊位,王久武接着环顾左右,目之所及皆如甜点摊主所言,商贩售卖的小食均与海中生鲜有关,常见的猪羊食材反而遍寻无踪。 不,这场庙会,不仅是市集货品别有不同—— 从舞台到商摊,从帷幕到纱幔,冬节庙会在布置上舍弃了代表喜庆热闹的红色,清一水以深蓝色调为主,辅以道道白色条纹,望之好似海中浪花翻涌;不见走兽飞禽,亦不见花树百草,庙会每处装饰点缀都并非传统的吉花瑞兽,全部采用平时少见的海龙水藻纹样,游鱼翩跹,珊瑚蔓长,潋滟一片海中风光;甚至,就连正在候场的那支舞龙队伍,手中所擎的“长龙”斑斓五彩,乍一看似与别地的无甚不同,却实则无角无爪毒牙外露,赫然为一条颜色鲜艳的钩吻海蛇。 有心留意之后,青年便发现了诸多奇特之处,整场庙会于陆上举办,描摹还原的却是大洋景象。对于出身内陆的王久武来说,这片拟海之观过于陌生,若有海水涤荡眼界,他不禁因众多的不寻常心生异样,海浪波纹铺天盖地,令他有些目眩头晕;不过,一切到底还在常识范围之中,所以青年虽感不适,也只是匆匆从四周收回目光,而后向贯山屏求问: “贯检,请问冬节庙会为什么处处与海有关?既然是‘冬节’,不该是冰雪主题吗?” 身旁的男人闻言微微蹙眉,犹疑着答道: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似乎东埠及其周边几市,是我国少有的民俗上以海洋崇拜而非太阳崇拜为主的地区,而冬节作为东埠海洋文化的代表节日,即是所谓的‘大鱼节’——” “错了错了!大鱼节在冬节往后数第五天,因为挨得近才一起庆祝,不能把这俩当一回事呐!” 甜点摊主原本在烙奶卷,听到检察官的话后赶忙停下手头活计,连连摆手纠正了他的说辞,“你这后生,也不是我们东埠人。冬节是以前出海打鱼的日子,大鱼节是‘海大王’降临的日子,这俩哪里一样?你在庙会上乱说话,让谁听去了,可是要得罪海大王的——那个小伙,你就当没听见,千万别信,记住咯,大鱼节比冬节重要得多!” 贯山屏虽已在东埠居住多年,但对本地民俗不甚了解,这次以前也从没来过冬节庙会,摊主口中的这套老讲更是头一回听说,“海大王?是像妈祖那样,在东埠这边受信仰的海神吗?” “噫,海大王就是海大王,东埠只有海大王!后生啊,你可小心点儿吧,随便就把海大王和别地方的神放一起讲,‘海民’的诅咒会落到你头上!” 见眼下甜点摊没有其他客人,这位有些多事的老者便得空当起了义务宣讲员,给面前这两个外地人介绍起了大鱼节与“海大王”的由来,话里话外毫不掩饰自己身为东埠人的骄傲自豪,与对那位海神的敬重崇拜: 久远之前,具体不知是哪个朝代,东埠还未发展成商贾云集的北方都会,只是一个靠海吃饭的小渔村。海边的盐碱地上草都难长,东埠人就指着用海产与其他村子交换粮食,而到了作物青黄不接、其他村子也没有多余屯粮的季节,捕获的海鱼便成了全村度过寒冬的唯一希望——今天所说的“冬节”,其实就是当初渔民们集体出海远行打鱼的日子。 然而有一年,天公震怒怪象环生,寒风吹刮了整个秋冬,到冬节这天时,渔港附近结满了海冰,小船根本无法出航。渔民们别无他法,只能等着海面开化,可一连几日过去,海冰不仅未见融化,甚至越结越厚,最后如一层岩壳覆于整片海面之上,彻底断了东埠人的活路。存粮已然见底,海冰日益坚固,眼看着村子就要撑不过这个寒冬,于是在封海的第五天,绝望的东埠人在村中智翁的带领下,来到海边焚香祭礼,献上最后的粮食与牲口,数百人齐齐磕头,呼求老天放自己一条生路。 第67章 许是他们的虔诚感动了上苍,也或许是他们举行的仪式召来了奇迹,是夜,星宿归位,月明如昼,饿得头昏眼花的东埠人抬头仰望夜空,惊见一尾广硕如山岭的大鱼自满天繁星降下,巨大的身躯生生砸开了海面厚实的坚冰;大鱼沉落入海时,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连带着将无数鱼虾赶至岸上。于是,不仅渔民得以出海,余下的东埠人也靠着捡拾的海产熬到了他们满载返航的日期,全村由是得救,平安度过了那年寒冬。 而大鱼的恩典还远不止于此。之后百年,每到这一天,总会有多只体表泛灰、形近水母的怪奇生物浮出海面,自称是大鱼的信徒与眷属,用金银交换村人豢养的牲口禽畜,东埠因此日渐富庶。为了感念大鱼的恩情,东埠人遂尊大鱼为“海大王”,敬它的眷属为“海民”,修建起“大鱼庙”一同供奉香火;海大王降临与日后海民登岸的这一天,也被东埠人定作“大鱼节”,每年都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投钱帛禽畜入海,引万鱼浮浪吞食,称为“过大鱼”。 这一传统一直持续到万吨巨轮驶进东埠港的那天才不得不停止,取而代之的即是市集庙会活动,以大鱼庙为中心形成的这条“巨鲲街”,也奇迹般地完整保留到了建国之后。时至今日,冬节庙会仍是东埠最重要的节庆活动,其盛大程度,甚至超过除夕春晚与元宵灯会。 “海民来的时候,跟我们老祖宗立了规矩,打那时候起东埠人出海就只准拜海大王。而到了冬节这几天,互相道喜的时候,也不能讲别的,只能说‘大鱼来喽’。” 讲完大鱼节与海大王的来历之后,甜点摊主还特意叮嘱了两人这么一句,“切记,待会儿庙会开幕后,你们千万不要说‘恭喜发财’之类的话,不仅露怯,还很不吉利呐。” “谢谢您提醒。” 王久武听罢一笑,只当是听了个精彩的民俗故事。 贯山屏则听得津津有味,似乎还想接着问更多有关海大王的神话传说。然而他的同伴显然对这些虚构的传奇并不感冒,在老者准备开讲“海母娘娘”与海大王的关系前,瞅准机会拉上他离开了这个多事的甜点摊,重新折往庙会市集的中心地带。 不过为了不让气氛转冷,褐眼的青年便接续话题,边赶路边开口说道: “我一直以为东埠是座没什么历史的现代都市,真没想到,原来它也有属于自己的民间传说。” “结合摊主的表现,看来直到今天,仍有不少东埠人笃信与海大王相关的本土宗教,”检察官点头称是,思维犹沉浸在刚才与老者的对谈之中,“我之前还不理解,现在想来,恐怕这就是东埠每年规划都会避开巨鲲街的缘由。” ——四方尽是高楼大厦,相比之下,巨鲲街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犹如是被钢筋混凝土包围纳捧的一方古旧天井,又像是富贵华丽之衣上刻意遗漏的补丁过往。谁能想到,偌大一座因港兴市的现代都会,居然还能代代固守一种传承千年的原始信仰,其中的因缘秘辛,恐怕能让无数民俗学家为之倾倒。 可惜的是,基金会顾问与检察官都不曾涉猎民俗学科,来庙会一趟也只是游人心态,对东埠传说听过且过,无法细究。两人之间的话题,在基金会顾问的无意引导下,也很快转去了别的方向。 “对了,贯检,既然只有两张票,您怎么不带囡囡过来?”王久武随口问道。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与他并肩而行的男人慢下了脚步,面露不安却直白反问,“王顾问,是我的邀请让你感到困扰吗?” “没有没有,闲谈而已。能被您邀请是我的荣幸,何来困扰一说。” 说话的人其实在收到短信后兴奋得一夜未眠,但还是矢口否认,不打算让对方知晓自己的确受到了“困扰”。如他所愿,检察官没有看破他的表情,闻言眉头舒展了些,然后回答了他的好奇与疑问: “囡囡还太小,不方便带她过来。” 作者有话说: 要写贯王两人的动向,要补充东埠的背景设定,还要搞个大新闻……综上所述,逛个庙会还要拆成三章是情节需要,才不是在水呢(心虚) 若是把用来讲故事的本章看成在跑团,那老王真不知过了多少回灵感,但就结果来看,投骰子都失败了hhh 第72章 冬节庙会(下) 囡囡年纪太小,不方便带着过来? 王久武对此有些疑惑,“难道冬节庙会入场,还有年龄限制?” “没有明文规定,”贯山屏摇了摇头,“但据我了解,每年庙会举办期间都会出现暴力事件,小到打架斗殴,大到持刀伤人,毫无规律随机发生,所以在囡囡成年之前,我不打算带她过来——我担心囡囡会遇到危险。” ……您难道不该担心囡囡会让别人遇到危险吗? 先前被贯水楠好生折腾过一番的青年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不过终究没有当着小姑娘家长的面直说出口、告她一状。 听贯山屏这么一说,王久武接着又留意了下周围同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确实不见有谁带幼童前来。人群中最小的孩子看着也已是上中学的年纪,而那些牵手相领的人,不是年轻情侣,便是新婚夫妇。 “但道理上说不太通啊,”青年收回视线,重又看向身旁男人俊美的侧颜,“冬节不是个喜庆且重要的日子吗?同等的节日,例如春节,过年期间人们普遍会有意识地避免争执,怎么到了冬节庙会,反而年年有人闹事?” 检察官嘴上说着自己也不明晰个中缘由,但于那双墨瞳之中,理性的光芒已泛起了涟漪一痕: “可能是在这种热烈气氛的影响下,时间一长,人们就容易情绪激动。” 如他所言,游客们说笑嬉闹的声音犹如海潮席卷了整个场地,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则是其中冲刷礁石的波涛,东埠人在这一片汪洋中如鱼得水,热烈的氛围映得人红光满面,于是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是一股喜气洋洋。笑弯的双眼,上翘的唇角,脸谱化的欢欣表情浮于每个人脸上,正像一张面具紧抓在他们面部不放。 然而这面具看似牢固,不消一拳即可将其击成齑末。 自周围道道人墙而来,一股并非天气引起的寒意爬上了基金会顾问的脊柱。 他太熟悉这种气氛了。密集的人群,高涨的情绪,热闹之下暗潮汹涌;每个人的狂热喜悦都是一剂火药,只需一点意外迸出的火星,便可炸碎海面厚实的坚冰,令汹涌波浪涌进整个会场。 人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潜藏的危机也就越来越近。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王久武下意识离贯山屏更近一步,表面上依旧轻松自然地同检察官闲聊,却已紧绷起神经密切关注起周遭的动向。 果不其然,几分钟之后,虽没有青年预想中的尖叫,距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是爆发出一阵骚动。 贯山屏与王久武同时停下脚步观察起情况。撩开蓝白如浪的纱幔,越过诸多攒动的人头,他们看到在人群中央现出了一处凹陷,于众人的包围圈里,三男两女正大打出手。出于职业习惯,两人很快从周围人嘈杂的议论中提取整理了有用信息,大致捋清了冲突的起源与经过:这三男两女来自两伙游客,之前素不相识,刚才因为一人不小心踩了另一人鞋这点儿小事起了争执,进而由口角演变为互殴。 望着在地上厮打纠缠滚作一团的五个青年男女,褐眼的青年嫌厌皱眉之余,不免介意起一点奇怪之处—— 那两个女孩子为何攻击性如此之强? 他不是没见过悍妇呛街,也不是没见过情侣对打,但通常而言女性更倾向于以争吵哭骂代替肢体冲突,并且再彪悍的女人也不会主动与力量远胜自己的男人动手;然而眼前这两个体态纤瘦的年轻女孩,正发疯一般踢打撕咬另三个年轻小伙,即使被他们不停踹飞,她们也会立刻怒吼着再扑上去。 那三个小伙原本还很克制,逐渐也不再留手。双方力量悬殊过大,两个姑娘很快被打得头破血流,却依旧强撑着继续与对面三人缠斗。 简直就像五头丧失理智的青年野兽。 王久武已看不下去,悄悄拨通了报警电话。 一旁同样再无法坐视不管的检察官则更加直接,拨开人群冲了过去,“够了,都住手!”强行拦下小伙子们,他张开双臂,护住了已力竭倒地的两个姑娘。 然而三个男青年此时正血气上涌狠怒未消,哪听得进劝,为首一人几乎没有犹豫,挥起拳头就要殴打这个多管闲事的劝架者。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自后勒上了他的脖颈。 “请冷静。”王久武在这人耳边微笑,毫不留情地加大双臂绞缠的力道。男青年手脚只扑腾了几下,便很快因血流不畅昏死过去。 但局面并未就此得到控制,甚至似乎愈加失控。见此情形,剩下的两个男青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好斗地朝王久武围了过来;恢复意识的两个女孩也不顾贯山屏的阻拦,跌跌撞撞地爬起准备再次进攻。 那疯癫的表现,那空洞的眼神,口中怪叫的四人这股对于暴力的异常渴望,竟让王久武感到几分眼熟。 顾不得思考更多,褐眼的青年退到检察官身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像当初在酒吧小巷中一样,再和贯山屏并肩作战痛打一场。 好在“援兵”终于赶到。 “都停手!无关人员离场!” 艰难地分开围观群众,有几个身穿便服的人挤进了冲突中央,亮出警官证,随即利索地把五个青年男女带出了现场。其中有一个人明显认识贯山屏,看到他后先是一愣,了解过情况后就点头离开,没要求他与王久武也跟着过去。 “你没事吧?”检察官随后走回青年身边,向他问道。 “我没事,倒是您,怎么这次如此冲动?实在不像您的风格。” “大概我也被庙会的气氛影响了吧。”贯山屏歉意一笑。 被男人的笑容晃了下神,王久武也就不再细究,转而将心思落向别的地方。他记起在“熊偶系列案”专案组成立会上,郑彬无意提到过每个警察头上都压着冬节庙会治安任务,看来在游客之中,隐藏着不少便衣警察。青年心念一动,四下观望,不久便从人群中分辨出了更多神色行迹略有不同的人。 但他暂时没有看到一队的警察——“shan”的指令要求“595参与侦破下个案件”,如果一队也在会场,正好方便他试探顾怀天,打听一下最近是否有新接的案子。 才刚散开的人群突然又骚动起来。 王久武还以为哪里又有打架,但这次游客们的行动规律许多,纷纷朝同一个方向移动。他刚想避开人群,人潮却不由分说地涌了过来,推挤着他与贯山屏两人一同前往鼓楼。 “看来是开幕式快开始了,”一旁检察官无奈一笑,“那我们也去吧,跟紧我。” 像是怕被人潮冲散,说完之后,男人直接握住了青年的手。 从贯山屏温热掌心传来的触电感,瞬间将王久武刺痛。 但他没有立刻甩开那只手,甚至在犹疑之下最后仍反手同对方交握——只是怕被人潮冲散,基金会顾问这么对自己说。 于是,两只同样宽大的手掌交叠在了一起,两人的体温汇聚到了一处。 周围人群熙攘喧闹,褐眼的青年却就此只能听到那个男人发出的声响。 所以595低下头再不敢看向前路,任由对方牵着他一路行走。 随着人流,两人离鼓楼越来越近。不知是否因为两个接近一米九的大男人并肩而立时过于有压迫感,周围的人看到他们时都会下意识避让,一来二去就把原本在队尾的两人让到了靠前一排。人多拥挤,王久武与贯山屏只好紧紧相挨,一同抬头望向这栋古老建筑。 巨鲲街鼓楼巍然屹立,俯瞰人海如潮。 晚建于大鱼庙,历经多次翻修,鼓楼如今是一座重檐三滴水木结构楼阁。它自高三层,楼身坐落于砖石台基之上,下为广厚城台,整体约与一栋十六层楼宇相当,壮丽非常。与巨鲲街景观合衬,鼓楼顶覆苍绿琉璃瓦,青墙白栏,雕梁画栋皆取海中气象,连戗脊上也只置海马、狎鱼与斗牛三跑小兽,楼底券门前所摆放的亦非石狮,而是一对鱼形奇兽。 然而无比违和的是,为了布置开幕式,筹办方在鼓楼城台上悬挂了一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生生破坏了建筑整体古朴的气质。 不过周围的东埠人似乎对此不甚在意,全都热切地盯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字幕: 冬节庙会·倒计时·1日 “5!” 两人旁边的几个年轻人突然齐声高喊。 “4!” 游客中立刻有人相和,跟着他们喊道。 “3!”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呼喊。 “2!” 受这热烈气氛感染,连王久武也忍不住跟着喊了一声。 “1!” 倒数最后一秒时,检察官望向了褐眼的青年。 冬节庙会·倒计时·0日 倒计时准时清零,电子屏上炸出虚拟的烟花,在晴朗冬日下别有一番赛博风格的喜庆。紧接着,取代滚动的字幕,一条大鱼自屏幕下方跃起,巨大身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落回由像素点线构成的抽象海洋。 “大鱼来喽!” 伴着一声苍远的渔号,在大鱼的尾鳍于电子海面消失的一刻,自置于各处的音箱中,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随之同时响起——东埠冬节庙会,正式拉开帷幕。 “大鱼来喽!大鱼来喽!” 东埠人纷纷开始互相大声问候,齐齐向天高举双手,仿佛是在礼拜一般。贯山屏与王久武对视一眼,也入乡随俗,以这句在东埠代代相传的习语互道祝福。 然而下一秒,人们兴奋的叫嚷变成了惊叫。 ——自鼓楼二层,有一人纵身跃下,从天而降。 “危险!” 王久武眼疾手快,向后扯了一把贯山屏。 跳楼者就落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赤裸的身体重重摔上地面,颅脑迸裂,肢断躯折。 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游客们尖叫着想要远离,互相推搡起来。 第68章 原本一片欢乐的海洋,霎时掀起恐惧的巨浪。 庙会的音响自然感知不到周遭气氛的变化,犹在用喜悦的语气反复播放: 大鱼来喽! 大鱼来喽! 大鱼来喽! 作者有话说: 大鱼来喽! 不知道这两章有没有写出那种令人恐惧的诡异氛围,反正我为了找感觉,这两章都是半夜爬起来写的——要想让人害怕首先得自己害怕嘛! 所以如果还是无感,大概是我的意志太坚挺了!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san+10 第73章 鱼跃 大鱼来喽! 就像传说中那条沉落入海的大鱼,从鼓楼二层掉下的人也仿佛自天而降,赤裸的躯体摔在远比海冰坚固的青石板路,夹杂骨骼碎裂的闷响抡起重锤,将恐惧之钉打进游客们的眼睛,深深楔入他们的头脑。 人群在尖叫。 “不要乱,听指挥!全部待在原地!” 尽管便衣警察们努力维持着秩序,他们的声音却被嘈杂的声浪淹没,鼓楼广场已然乱作一团。如一群竭力试图冲破恐惧围网的海鱼,游客们漫无目的地四处冲撞,就为逃离自己原先站立的地方;少数一部分仍有理智未曾慌乱的人,也逃不过被乱流般的人潮裹挟而去。 不少人在奔逃的同时,本能地回头再望向那具形貌可怖的尸体,仿佛是怕狰狞死神会从中破体而出,由背后扑上来袭击自己。于是新的惨剧接踵而至,许多人因此在拉扯推搡中跌倒,等不到谁来搀扶身上便被无数只脚踩过,就此再也无法爬起。只有在这种时刻亲临者才能体会得到,比死尸更可怕的,是活人绝望而痛苦的哭叫。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惊慌失措。 原本站在靠前一排、离跳楼者坠落点最近的那个男人,此刻既没有像其他游客那样拼命远离,也没有贸然近前查看情况,而是听从便衣警察的指挥留在原地,蹲下身,隔着安全距离细细观察起这具尸体。 死者为男性,体态偏胖,浑身赤裸,根据头发颜色和肤质状态判断年龄应该在四十岁以下。从等同于十四五层楼高度的地方落下,他的死状可谓凄惨。贯山屏并非专业验尸人员,也能看出这个男人的颈椎已断裂脱节,因为死者俯卧在地、却仰面朝天,整张脸平凹下去,面部裂成几块,再辨不清五官细节。颅骨迸裂,男人灰白的脑组织流溢而出,和着少量血液,汇成腥黏一团;四肢俱断,虽然肌肉组织还与躯干相连,但都关节翻转,绵软铺在地面。 乍一看,这只是一个跳楼求死的轻生者,特意选在东埠最热闹喜庆的节日,当着欢悦的人群纵身一跃。 然而反常的是,尸体全身皮肉爆绽、骨骼碎断多半,几乎成了个包着肉糜的漏水皮袋,流出的血却只有小小一滩。 死者手腕脚踝上,还残留有麻绳捆缚的痕迹,尚未变色。 “我认为不是自杀,王顾问,你怎么看——王顾问?” 迟迟没有听到回应,检察官遂将注意力从尸体上移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同来的青年并不在自己身边,竟已不知去向何处。 …… 在众人皆低头关注尸体死状的时候,有一个青年却第一时间向上抬头。 ——从那个高度头朝下摔落,不可能有生还机会,既然俯卧在地的已是具尸体,那在王久武眼中就是个无甚特别的物体。他更关注造成这人死亡的原因。 于鼓楼二层周廊护栏边,一抹白色一闪而过。 基金会顾问看在眼里,身体先于大脑作出反应,在意识到那是个身着白衣的人影之前,他就已经跑到了城台下面。鱼形石兽把守的正南券门赫然在前,王久武没有多想,立刻往门拱里面冲去。 一道铁栅蛮横地挡在尽头,“参观请走旁门”的告示牌拍在脸上。 该死! 青年在心里骂了一句,飞快绕行城台寻找其它通路,最后跑至北面才看到有一扇偏门。他不敢再耽误时间,推门而入后直奔东北隅的蹬楼石阶,由此一路上达鼓楼主体楼阁的底层,所踏过的百级阶梯只有酸胀的腿脚为他计数。 鼓楼底层封闭无窗,内里林落竖立十余尊陶俑,大小不等灰衣大帽,似是东埠民间传说里“海民”的拟人形象。四面墙上绘满波涛海浪,各供一张香案,布置得如同暗庙一般。不过,底层阴森恐怖的氛围已被现代化电气设备冲淡许多,陶俑较少的边侧还布设了数张沙发圆凳,似是辟成了供给游客的临时休憩场所。 底层中没有第二个呼吸声。 王久武匆匆向底层各处扫了一眼,休息区其中一张沙发褶痕杂乱,圆凳滚倒在旁,小几上的零食袋与饮料罐凌乱四落,似是在那里爆发过一场争斗。 他没有过多耽搁,接着就沿着角落的木楼梯登上二层。 二层此刻如底层一样寂静。 显然,因为不熟悉地形耽误了太多时间,他到底是迟了一步。那个白色的人影,恐怕早在王久武误闯封闭南门的时候,便已从北向的偏门离开。 青年恨恨地敲了一下掌心。 停止跑动之后,灼烧的感觉顿时自肺部汹涌而上,令每次呼吸都带着拉锯般的痛感。王久武艰难滚动了几下喉结,口中随即泛起一丝腥甜。于是在接下来这段恢复体力的短暂时间里,他边倚靠着木梯扶手调整吐息节奏,边环顾二层观察里面的情况。 二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四面墙均挂云纹木雕横楣,其中三面墙设六抹方格门窗,外带周廊围以望柱宇墙;另一面墙彩绘巨幅壁画,无门无窗。而首先吸引王久武目光的,是分散排布的数张木制鼓座与灰色圆鼓,他大致数了一下,拢共有二十五面鼓,应当为传统一套,由一面代表一年的“主鼓”,搭配代表二十四面代表节气的“群鼓”。 那张近一人高的鼓座,想必就是用以安放最大的主鼓。 然而木架秃空,主鼓并未稳坐于鼓座,而是仰面躺在了地上。 青年用手背揩了一下额头,被汗水模糊的视野清晰许多,得以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分辨出更多颜色。 于是他看到,淋漓猩红漫流鼓面,溢淌而下。 那盈斥口鼻的腥甜锈味,原来并非只来自于青年呼吸道中破裂的毛细血管。 蒙满鲜血的主鼓旁边,衣服鞋袜散落一地,混杂着不少异样的灰白“血块”。王久武凝神细视,发现那些其实是人体器官内脏。联想到开幕式上摔落的那具不见大量出血的尸体,他推测眼前的这堆“部件”,都来自于那个受害者身上;那么鼓楼二层,恐怕就是凶手杀人戮尸再抛尸的第一现场! 地上铺设的暗色石砖上原本已汇成血泊一片,不过又被多串鞋印践踩得不成形状。王久武顺着血鞋印和器官内脏丢抛的方向,继而望向那面有巨幅彩绘的墙壁。根据背景里的星辰坚冰,以及楼下的海民陶俑,他推测画上这个头戴冕旒身穿玉甲、苍髯兀目高额扁鼻的男子,应该就是“海大王”的拟人形象。 既然这条传说中自星落海的大鱼为东埠人所敬惧崇拜,那么能否说明敢在它绘像上涂鸦抹画的人,并非是东埠本地居民? 基金会顾问望着被涂抹得糟乱一团的壁画,默默思忖道。 不知是谁,极大可能是凶手,用手蘸着血,在海大王的绘像上盖画了一条赤色的大鱼。这条大鱼乍一看形象上与开幕式大屏所呈现的电子鱼非常相似,但本该是鱼目的位置被画成了一个血洞,鱼腹下也多了许多根类似触须的线条,变得十分诡异畸形。 怪状大鱼的涂鸦中,凌乱掺杂有几行字母。 王久武花了一会儿才辨识出那虫爬一样潦草的笔迹书写的是德文字母。他只能认出几个简单词汇,无法全篇通读,于是掏出手机拉近镜头视距,拍下照片发给了阴阑煦。 在他把手机放回衣兜的同时,老旧的木楼梯开始吱嘎作响。 ——有人上来了,就跟在他后面。 青年立刻警觉,下意识弹出袖中短匕,转至楼梯口向下俯瞰。 但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他便松了口气,将短匕收回暗藏的插槽。 “贯检,之前事出突然,我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跟您打声招呼,容我现在道歉——不过您怎么上来了?” 贯山屏却只是摇头。 连爬百级楼梯上来,一般人都会有些气喘,但男人此刻胸膛起伏剧烈,呼吸急促得已近异常。白着一张脸,贯山屏一只手撑到了木梯的护栏上,另一只手则紧紧捂着胸口,一副马上就会喘不过气的模样。 王久武连忙过去扶住他的身体,焦急地问道: “贯检,您是心脏不舒服吗?带没带药?” “在,在,”豆大的冷汗不断从检察官额角滑落,他吐字都变得困难,“在我的……” 深知心脏病患者都有随身带药的习惯,王久武见势不妙,不等贯山屏说完即动手在他身上翻找起来。这人大衣口袋里只有手帕和皮夹,青年便解开男人大衣纽扣探手进去,最后果然在他衬衫胸前口袋里找到了那个棕色的小药瓶。 轻声道了句“得罪”,青年拧开药瓶将一片硝酸甘油挑在指尖,而后伸进检察官口中,将这救命的药片放于对方舌下。男人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他的指背,制造出一阵轻微却尖锐的刺痛。 王久武现在没有心思计较这些。 搀扶着贯山屏在楼梯上坐下,他也坐了下来,让男人倚靠着自己的身体。已经熟悉的檀香味自检察官衣上飘来,此刻却不足以抚平青年的心绪,拨打完急救电话后,他下意识抬手环抱住贯山屏的身体,心急如焚,却只能安静等待。 良久之后,检察官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我没事了。” 男人声音仍有些低哑,从青年怀中坐直身体,揉了揉心区,自嘲地苦笑,“看来最近坐了太久办公室,已经严重缺乏锻炼了。” 他的神色已基本恢复正常,一旁王久武却仍心有余悸,压着自己的心跳又问了一遍: “所以,贯检,您怎么上来了?” “广场上混乱危险,我发现你不见了,自然想赶快找到你。鼓楼二层是我觉得你最可能来的地方,因为那个人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我想,你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人影从护栏旁一闪而过——现场那边什么情况?” “已经被便衣警察保护起来了。” 王久武这时才缓过劲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另一边,在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后,检察官紧蹙起眉,条件反射般复归工作状态。他站起身,和青年之前一样,细细环视二层内部一圈,而后沉声说道: “典型的仪式性杀人。” 作者有话说: 有人跟我说老贯是大猛1,所以我决定让她回忆起老贯病弱的那面。 贯王的进展,应该没有很快吧……? 第74章 赞美(上) 王久武看得出来,目睹到如此凶残的杀人现场后,贯山屏此刻非常想进到核心现场细探究竟,复习从前奔走一线时的感觉。现场的杂乱令男人蹙眉,一种热忱却在那双墨瞳中闪烁,检察官似是已迫不及待迎接凶手的挑战,从漫流一地的血泊中打捞猩红的真相。 但他最后没有这么做。 作出这是一起仪式性杀人案的判断后,贯山屏并没有接着向下分析。他拨出一通报警电话,然后就只是和王久武一起守在楼梯口,静静等候警察到场。 ——贯检居然还没有复职吗? 青年嘴中一苦。 东大系列案侦破的失利,似乎断送了检察官的职业前程,即便这人其实无甚失职过错。虽说对于需要在东埠长期活动的基金会顾问而言,贯山屏就此退居后方一事绝对是个好消息,但王久武早已无法再用这种理由让自己觉得好过,一股夹杂不平与惋惜的辛涩在心底晕开,连带着汹涌愧疚将青年淹没: 若不是基金会顾问从中作梗,东大系列案肯定能在检察官的努力下成功告破,真凶落网、铁证结案,贯山屏又怎能沦落至如今这个地步? 他还会是那个与警方一同奔行于命案、见惯残酷死亡人性罪恶,却依然心怀悲悯的检察官。 王久武咬了咬嘴唇,低头看向鞋尖前的地砖。 “你怎么了?”身旁的男人出声问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贯山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被涂抹糟蹋的壁画,视线并未落在王久武身上,然而同伴心绪变乱却还是没能逃过他的双眼;王久武不禁回忆起来,之前面对这个敏锐多疑的检察官时,自己有多么惊惶紧张。 第69章 但青年想念当时的感觉。 时隔未久,他已经在想念贯山屏那时沉稳的语调与冷峻的眼神。 “你已经沉默三分钟有余,一直没有回答我的疑问——王顾问,你发现了什么?” 说着检察官便从壁画上收回视线,扭脸看向青年,目光中隐约有一丝探究。 眼看这人欲继续追问,王久武连忙岔开话题,仓促提出自己刚才一瞬闪念的那个不成熟观点: “贯检,结合庙会上东埠人虔敬无比的表现,这起命案的凶手既然敢涂鸦‘海大王’的绘像,是否能说明他并非本地居民?” 贯山屏却反问,“你为何确定行凶者正是涂鸦的人?” “那,总不能是死者自行放血后,用手蘸血在壁画上涂抹吧。” 听闻此言,检察官眉纹愈深,措辞也职业化起来: “首先,你我都未近前观察,不能凭空判断那些红褐色的涂鸦痕迹正是人类血液所留;其次,即便确实是人血,未经检测,也不该臆断它来自于死者;再次,就算是死者的血——仪式性杀人往往与素朴巫术思想或异教教义相关,这种情况下一般常理所行不通,因此不能直接排除死者自行放血进行涂画的可能。” 周遭空气随之降温,两人之间的氛围终于还是演变成了一场小型碰头会。原本极力想避免此种情况发生的青年这下也放弃挽回,遂了检察官的心意,追随他的脚步一同沉浸思维之海。 望着检察官严肃的神情,王久武也微微皱眉: “刚才上楼的时候,我看到鼓楼底层休息区有打斗的迹象。” 对方稍稍一怔,“这点我没有注意到,是我疏忽了。” “不——不,您那时没有余力关注这种细节,若说疏忽,是我疏忽了。” 王久武略一思忖,接着摇头推翻了自己的观点,“我手头没有有力证据。上下相隔一层楼板,休息区未必就是这起命案中死者反抗凶手的地点,那些打斗的痕迹,也可能来自与案子无关、凑巧时空轨迹交叠的游客斗殴。” 贯山屏跟着也补充一点,“而且还存在一种可能,行凶者与涂鸦者是不同的人,涂鸦者后于行凶者进入现场,并在某种心理的驱使下,着手对壁画进行涂抹。” 他说到这里时视线无意识下移,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也微微抬起并蜷曲手指,俨然是多年审阅案卷时的动作已习惯成自然。 “所以,单凭目前掌握的信息,无法实现证据链闭合,犯罪事实尚不明晰,不能贸然对凶手情况——” 贯山屏猛地停住。 他眨了眨眼睛,似是从一场不眠梦中清醒。 “……抱歉,今天你只是来逛庙会的,这个案子与你我无关,等警察来做个笔录,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目睹到这种场景已够令你不愉快,我居然还拉着你无谓分析,是我不对。” 他歉意的微笑中是可见的落寞。 没顶的愧疚感再次攫住了王久武原本自认麻木的心脏。 褐眼的青年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木楼梯突然吱嘎作响,打破了这短暂的难堪沉默。贯山屏与王久武循声向下看去,看到一顶棒球帽正在上楼。 像是感知到自上而来的两道视线,戴着棒球帽的人随即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光线昏暗,距离偏远,见贯山屏辨认得有些吃力,王久武便故意提高音量喊道: “顾警官,郑队没跟你一起上来吗?” “王顾问?贯检?是你们报的案?”实习警察面露惊讶。 他话音未落,又有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正是郑彬。连上百级楼阶,三十四岁的刑警平日里再怎么注重锻炼,毕竟年纪摆在这里,此刻也有些气喘。顾怀天没有说话,悄悄把落在自己后面的师父让到身前。 见这对师徒此刻身着便装,王久武于是推测,他们之前应该也在巨鲲街执行庙会治安任务。 那边郑彬很快喘匀了气,越过王久武与贯山屏两人肩头朝鼓座之间张望一眼,面色一沉,收回目光开口问道: “先是群众举报跳楼事件发生后,立刻有两个男人先后跑进鼓楼;后是有人在报警电话里称命案残酷,指名东埠警局刑侦一队到场——我还以为都是和这次案子有关的重要线索,敢情是——我说,二位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得到回答,他接着转向王久武,语气明显不善: “王顾问,怎么近来几起案子发现尸体的时候你基本都在场?未免过分巧合了,是吧?” 褐眼的青年有意答非所问,“这次是贯检邀请我来庙会游逛。” 郑彬闻言挑眉,惊诧程度简直比见到他们两人守在案发现场时更甚。“可以啊你小子,”他甚至下意识从烟盒里摸出根烟夹在指间,就差点燃吸一口来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过,别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王久武当然还记得郑彬当初半开玩笑的那句提醒—— “和贯山屏接触注意点儿分寸,来东埠一趟不容易,留条命回去。” 然而今时不同于往日,他已在东埠经历许多,再想起这句话时,心境随之大有不同。 江河清是贯检的疯狂追求者……吗? 青年低头,看向一直在隐隐刺痛的右手。 刚才喂药时被贯山屏无意识磕咬的指背,其上齿印早已消失,却还在渗出细小的血滴;难以想象该是怎样尖利的牙齿,能如野兽一般,一划过后便可留下伤口。 王久武无言地抹去食指上残余的血痕。 他的反应被郑彬看在眼里,却曲解成了别的含义。对方耸了耸肩,然后就撇下这个表情变得凝沉的青年和他身旁一头雾水的检察官,探头朝楼梯口下喊了一句: “喂!你到底还上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想冲一波必读,所以这周起打算一周更新四次,至于到时候会不会死线前一天更新四次……那谁知道呢,总之一周四次。 第75章 赞美(下) 喊声在空旷的室内带起回音,但直到尾声散逸,才有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声作出回应: “别催……就、就来,还有几……” 郑彬扭头安排自己徒弟,“你去接他。” 顾怀天早有此意,赶紧点头,接着利索地跑下楼梯。片刻之后,在他的架扶下,那个娃娃脸痕检员终于连爬带走出现在了楼梯口。 五个大男人挤在一起不免拥挤,王久武于是悄悄拉了一下贯山屏,两人向里朝壁画那边走了几步,把位置让给了史明。然而这家伙才登上二层就再走不动,干脆放下了手里印有“现场勘查”的工具箱,靠着扶手往地上一滑,呼哧带喘汗如雨下。 看痕检员直接瘫在那里,郑彬啧了一声,“技术警体测要求相对宽松不假,但你这几年是不是过于松懈了?” “我哪儿想到东埠还、还有这么高都不修电梯的地方,”史明咽了咽唾沫,摘掉警帽抹了把汗,“再说了,你俩是轻装上阵奔头前跑,我可拎一大箱子呢……” “你有这贫嘴的力气能不能赶紧起来?” 史明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起不来了,体谅下伤号,再让我歇会儿吧……不然、不然这里就要出第二条人命了。” “……第二条人命?” 郑彬脸色瞬间铁青,咬牙回道: “你来的时候没看到那些被抬上担架的受伤游客?第二条人命?数十万受惊人群互相踩踏,你想想伤亡数字可能会是零吗——除了‘跳楼事件’里的受害者外,有多少人同样在等一个交代!史明,你现在这样还像个警察吗,快给我起来!”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一时间,连鼓楼二层都可听闻,外面城台之下,广场之上,救护车警笛声如号哭,鸣响不绝。 史明也垂下了头,藏得住游移的目光,藏不住羞窘的表情。 于是郑彬又添了把火,作出一副迈步欲走的样子,“你要再不起来,我跟阿天就先进现场了啊。” 噌一下痕检员从地上弹了起来: “我看谁敢乱动!” 被如此一激,史明的斗志立刻燃了起来,当即气也不喘了腿也不软了,二话不说穿戴齐防护装备,拎起工具箱就走。郑彬见状哼笑一声,给顾怀天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徒弟好好学着点儿怎么对付史明。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激将法,但他已一门心思扑进工作,再顾不得和刑警计较,只是插空瞪了眼顾怀天,警告对方不准跟师父学坏。而后,沿最外一圈鼓座,痕检员手脚麻利地开始拉起警戒带。 扯着警戒带走到之前退至壁画附近的两人身边时,贯山屏开口问了他一句: “小史,现场勘验一般都是三人到场,怎么这次只有你来?” “能有我来就不错啦,”史明撇了撇嘴,“别提了,贯检你来这几年应该也有体会吧,东埠和别的地方正好反着,每年一入冬犯罪率就走高,从抢劫到殴杀到纵火巴拉巴拉净出幺蛾。局里编制有限,人手永远不够,这不,我这么大一伤号,在去医院的路上就出院重返工作岗位了。噢不过,其实关哥也来了,只是他得先查看尸体情况,所以才没跟我一起上来。” 一旁王久武从刚才起就想知道史明嘴里的“伤号”是怎么回事,但眼下的情况不适合插嘴多问。于是他默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史明,却并未看到这人身上有什么明显外伤,不免更加疑惑。 感知到青年的目光,痕检员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注意力很快被自己的新想法分散。“哎呦,正好正好,”抱怨完后,史明接着将现场速记本塞给了贯山屏,“贯检,幸亏你在,不然表都没人帮我填。那俩刑侦的大老粗我可不放心,就麻烦你啦。” “但我——” 痕检员已经扯着警戒带拐去了别的地方。 检察官只能咽下婉拒的话,依言打开这个蓝色的文件夹。 首页表格的表头正中,方正印着一行铅字,“现场勘查记录表”。 检察官忍不住摩挲了一下纸面。同样的通用打印纸,光滑薄软,但对这个男人来说,现勘记录表的这份触感远比冷冰冰的报表公文来得亲切。他为此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拿起笔,准备在记录人一栏工整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束光照了过来,映亮了表格上等待填写的区域。 于他身旁,褐眼的青年正举着手机,对上贯山屏的目光时微微一笑。 另一边,核心现场封锁完毕之后,史明正式开始现场勘验。 划定勘验范围、确认勘验重点、拍照固定现场,痕检员熟练地按照规定动作开展工作,并很快在血泊间定出了一条对现场破坏最小的临时通路。逐处摆下的标号牌亮黄显眼,一路通向躺卧在地的主鼓和周围散落凌乱的衣堆。 “脚印相当杂乱,当时起码有五六个人在场。” 史明边取出足迹尺,边对守在警戒带外的郑彬说道,“其中有一个人鞋码明显偏小,而且鞋有浅跟,我怀疑是名女性。” 郑彬忍不住提醒他一句: “别忙着辨认足迹,你先找找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这样能节约时间,你那边勘查现场,我这边核验尸源,咱们同步进行。” “知道啦,我干这行都七八年了,还用你教嘛。” 痕检员蹲下身,在衣裤鞋袜堆里翻找起来。 他很快便有了收获。那条黑色长裤的兜里揣着手机钱夹,一张身份证好端端地收在钱夹里面,证件照上的男子平头长脸戴副眼镜,旁边印着名字:李启明。 “李启明?” 郑彬把史明报出的这个名字发给队员,同时在脑海里翻阅自己近段时间的记忆,“耳熟,绝对刚在哪儿听过——诶,跟咱们对接冬节庙会治安任务的巨鲲街街道办联络员里,是不是有个人就叫这名儿?” “是有这么一号人,我还留了他的联络方式,”顾怀天说着调出手机通讯录,“李启明,巨鲲街街道办事处城市管理办公室科员。” “打他电话。”郑彬果断道。 顾怀天立即按下通话键。 数秒之后,铃声响起,正来自被痕检员装在证物袋里的那部手机。 鼓楼二层一时沉寂。 第70章 郑彬闭了闭眼睛,“阿天,待会儿跟老关会合后,通知李启明家属到时去殡仪馆辨认尸体。” 他将夹在指间的烟叼进嘴里,无言地干吸一口,接着从警戒带旁离开,转换心情,走去了壁画边上。 抬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上面的涂鸦,郑彬接着又把顾怀天唤了过来: “阿天,你也来看一下,墙上那堆鬼画符是不是跟1401室客厅墙上的一样?” “是有些像,”实习警察也眯起眼,“但师父,我也不懂德语什么的,没法确定啊。” “好吧,看来还得麻烦凌凛一次。” 郑彬说着就要掏手机拍照。 贯山屏立刻从旁伸手按下了他的手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贯检,要是去语言学校请德语老师翻译,等程序走完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我能看懂,”检察官回答,“我读研时学过德语。” “德语您也会?”郑彬惊讶道,“我记得以前有那么几个案子里您还翻译过法语和俄语来着,靠,您读书的时候直接住图书馆里吗?” “想着工作时说不定会用上,就多学了些。” 刑警咋舌,“您当检察官屈才了。” 贯山屏的语气变得有些不悦,“我可能会去某个律师事务所作顾问,不过那要等退休之后。”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唉,算了,越解释越黑。还是请您大概说说,那堆鬼画符都写了什么吧。” “似乎是宗教题材的赞美诗。” 边在心里默念,检察官边出声讲道,“诗中描写的主体是一个‘神’,或者某种等位的存在。祂从星空降临到深海,然后便一直沉睡,但祂——” “稍等,您稍等,”郑彬听出不对,打断了贯山屏的解说,“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他打开手机,亮出一张截图。 “就是这首诗,对吗?” 截图中,自凌教授那边发来的对话框里,附有这么一段短诗: 【自那星辰,降临深海; 祂虽沉睡,意志同在。 以我魂颂,献我躯拜; 待祂醒来,恩典万代。】 作者有话说: 不想当警察的检察官不是好翻译(雾) 啊对,补充一点,其实现实中现场勘查比这复杂得多,比如开始之前还得邀请两名与案子无关的公民当见证人;咱们这是小说,为了观感就简化和忽略了一些程序和细节,大家默认老贯和老王是这次的见证人吧,不要细究哈。 第76章 邪性(上) 贯山屏点了点头,“就是这首诗。” “一样的诗,而且还都在墙上乱画,行啊,看来这两个案子就算不是同一伙人所为,凶手也脱不了是一个帮的人。” 郑彬自言自语地念叨,盯着壁画上糟污的涂鸦,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 “造孽,这画镇在这儿少说也有几百年,说毁便给毁了。我看啊,单是糟践‘海大王’绘像这点就够这帮人喝一壶,东埠人一到冬天气性就大,要让市民们知道了是谁做的,怕不是直接暴起乱棍打死算球。” 一旁检察官突然开口: “我个人不认为涂鸦者的行为只是为了毁损壁画。” “嗯?贯检有什么高见?” 检察官并未直接回答刑警的问题,而是抬起手,在他眼前的空气中描画起涂鸦的形状。跟随男人的指尖,那些纷杂的线条被一一梳理清晰,怪异畸形的赤血大鱼自混乱中剥离而出,整体变得鲜明;头下尾上,它由画面上部的星辰直插进中下部的海浪,鱼躯的轮廓恰与“海大王”拟人绘像的白色外沿紧密相合,丛生的残破鱼鳍与腹下的触须,严实盖住了人像的四肢腿脚。 郑彬挑了下眉。 墙上的鲜血涂鸦,乍一看只是胡乱抹画,却实则勾描仔细,甚至还巧妙地化用了绘像中的玉甲冕旒,以当作赤血大鱼的鳞片尾巴。 默默旁听没有作声的王久武也大概猜到了贯山屏想说什么,只有顾怀天还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些暗红蜿蜒的线条。 于是贯山屏有意多解释道: “显然,这个涂鸦经过了精心设计,而非信手涂画。如果单纯为了毁损绘像壁画,涂鸦者没必要做得这么复杂,用刀片之类的锐器刮去墙皮,或者直接将污物泼到墙上,都可轻易达成目的。” “呵,贯检您的这个思路,倒是和那次凌凛给我分析熊偶‘用途’时的差不多,”郑彬假吸了口烟,“同样是根据与‘回报’不成比的‘耗费’,推测凶手的行为另有它意——” 他突然顿住,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而后低笑: “说着可笑,嘿,往回倒推一个月我绝对不会这么想,但贯检,我得说,我非常想念以前和您合作查案时的感觉。” 闻听此言,褐眼的青年心念也是一动,不禁由检察官俊美的侧颜收回目光,看向竟与自己想法一致的郑彬。 对方的眼睛还盯着壁画,接着刚才这句话继续向下说道: “倒不是说李科不好,她也十分认真负责,不过同您相比有些过于‘中规中矩’,比如从不插手具体侦查工作。和李科共事确实轻松得多,可时间一长,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贯山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最近我想明白了。少了什么?少了您啊。” 说完这句话,郑彬苦笑着摇了摇头,“说真的,您大概什么时候干回侦查监督?东埠检察院不能永远扣着您给办公室写材料吧?” “目前我没有得到有关复职的消息。” “魏检察长这周方便吗,我想拜托宋局去——” “郑彬,我服从组织安排,也请你专心办案。” 检察官打断了他的话,扭过脸去,以此示意自己不想理会这个话题。昏暗的室内,这人一双墨黑瞳仁愈显深沉,却依旧光华不减。 郑彬脸色一黯,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了口气,不再多提。 而后,他偶然对上了贯山屏身旁那个青年望来的目光,莫名一阵心慌,遂借放烟的动作,匆匆别开了视线。 几人身边的空气都变得安静。 直到一个清亮的男声打破了这股沉郁的氛围: “好啊,我在那边闷头苦干,你们倒在这儿聊上天了是吧?” 史明一把掀开警戒带,拎着工具箱朝众人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而后不由分说便将郑彬从壁画正前方挤开,同时不忘在嘴上跟这人讨回本来: “让一让,像样警察小史同志现在需要验看这面墙,麻烦无关人员让一让。” “什么玩意儿,我这带队的怎么就是无关人员了?”回呛归回呛,郑彬还是让开了地方。 史明打亮手电,从工具箱取出马蹄镜,凑近细察起那些转为暗红的抹痕。 “看颜色和粘稠度,目测这些应该是血液不错,待会儿我做个鲁米诺检测,”顺着痕迹走向,史明一边一寸一寸移动镜头,一边介绍自己发现的情况,“啧,全是擦痕,没看到指纹,这个糟蹋文物的人怕是戴着手套,而且是没有明显纤维的那种——这种擦痕顶多用作对比,没有实际鉴定价值,真是可恶。” 保险起见,痕检员接着又逐根线条挨个字母地复查了一遍壁画上的涂鸦,但最后也只能不甘心地宣布,未发现任何有效指纹。 “核心现场那边呢,”郑彬问道,“有什么发现?” “发现大了去了,”痕检员反身一指,“你先自己看。” 其他人依言看向那片被警戒带封锁的区域,但见史明在几座鼓座上架设了临时光源,将原先的昏黑之处照得亮堂一片。 主鼓附近,血泊已从鲜红转成暗赭;串串践踩叠压的脚印本就不甚清晰,此刻也随时间推移,愈显凌乱模糊。这种情况下,痕检员的一个操作可谓雪上加霜:他用指代不同鞋只的彩色粉笔,在血泊周围的地砖上留下了大量记号。于是,六种颜色勾绘而出的圆圈箭头铺展开去,可称得上万花迷眼;各类标记符号互有交错而又并行分离,属实是纷繁复杂。 然而定睛细视,六色标符虽有多处重叠,总体却脉络清晰,一一展示出所指代的六双鞋——六个人各自的步伐方向。 “你已经把案发当时的情形捋清了?这么快?”郑彬略感讶异。 “那是,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 隔着头套,史明做了个整理发型的动作,“我猜啊,在你们看来,那边不过是一大滩被鞋印糊得乱七八糟的血,自然三看两看就看花了眼;但到我眼里,鞋印与血迹形态就跟地图上的图例一样清楚,这就是我和你们这帮外行的区别。” 而后他稍稍谦虚了一下,“当然,除了我本人十分专业以外,也有现场保存状态理想的原因:案发不久,再加上这里平时没多少人上来,积落的灰尘较好地留存下了当时在场人员的行动轨迹;我只做了些微小的工作,把数串脚印区别厘清、标画出来。” 讲到这儿,他不忘打开工具箱,向众人展示了一下局里新给自己配的灰尘足迹提取器。由静电吸附仪与灰尘足迹提取膜组成的装置其实不甚复杂,但不耽误痕检员好生一通炫耀。 “你小子别嘚瑟了,”郑彬忍不住提醒他,“快说正题。” 痕检员冲他哼了一声,而后敛起神色,清了清嗓: “贯检,接下来麻烦你帮忙记录。” 贯山屏依言将手中的速记本翻了一页。 “根据脚印不同的形态与鞋码,我判断当时现场共有六人,五男一女。其中,鞋码42的脚印无论大小还是鞋底花纹,均与现场遗留的那双休闲鞋相吻合,且步迹中多是鞋头鞋边着地、印痕较浅,运动轨迹也在主鼓附近彻底中断,所以我合理推测这串脚印为受害者所留,用红色粉笔标注。” 他停顿几秒,整理了下语言: “围绕受害者脚印、几乎一路伴行的其它四串脚印,鞋码自41码至44码不等,步间距较大。由此我推测,有四名男性一路搀架着受害者前行,这也解释了受害者的脚印为何多有不全。这四个男人,我分别用黄色、蓝色、绿色和白色粉笔标注。” “而我之前提到的那串怀疑为女性所留的浅跟脚印,鞋码大小为37码,我用粉色粉笔标注,”痕检员接着说道,“从行动轨迹来看,这个女人虽然与四个男性同伙并行,但彼此之间相隔有一段距离,应该是没有直接参与行凶。至于她的角色是指挥者还是从犯,就交给你们刑侦判断了。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女人到达主鼓边后,仅停留片刻,随即折去了另一个方向。” 史明说着,指向了壁画。 “她在主鼓与壁画间有多次往返——我想,她便是那个取血涂鸦的人。” 作者有话说: 可以看出,某种意义上讲,老王和郑队在面对老贯时都有点儿m(雾) 不过能跟老贯共事,谁不想的,可以理解啦! 第77章 邪性(下) 贯山屏边听边速记,在史明结束汇报的同时,他业已记录完毕。 结果末了痕检员又补充上一句,“哦对,忘了提,中途受害者挣脱过一次,往护栏边大跨了几步,估计是想求救。” 跟着自己的话,这人也朝周廊走去,却没几步便停了下来,停在离护栏不足一米的距离。 “不幸的是,一对四,受害者怕是立刻就被逮了回去。如果他能有机会到护栏边喊一声救命,事态发展或许会不同吧。” 第71章 ——如史明所言,那个受害者的确曾离“生”仅有这一臂之遥,冬日暖阳已近在咫尺,但他很快被从后袭来的七八只手拉回绝望的昏暗。被按在主鼓的鼓面上、被用从鼓座支架扯下的麻绳捆了个结实,受害者拼命扭动肥壮的身躯,他的挣扎却只是徒劳。 他的挣扎也只是徒劳。 王久武想象了一下史明描绘的那个场景,在心里默默摇头:即便受害者当时成功跑到了护栏边,他的呼救也只会淹没于冬节庙会的嘈杂人声。恐怕,打从受害者被拖上鼓楼二层起,残酷的命运便已写定,他逃不过鲜血四流、内脏落地的结局。 “至于受害者的致命伤在何处、嫌疑人使用的是何种凶器,这就得看关哥那边尸检的结果了。此处现场残留的血液内脏我已分别采样,到时也会一并交给他。” 说到这里时,痕检员耸了耸肩。 “我现在还关注一件事。想也知道受害者和凶手肯定不是凭空刷在这里的,我本有意追踪他们脚印来源的方向,然而足迹在木梯扶手附近就消灭殆尽,因为楼梯口那边早在我来之前,就被你们这帮人踩得差不多了——你们就这么给我保护现场啊?” 他幽怨地看了其他人一眼,“所以,你们谁有什么线索,抓紧快说,我算你将功补过争取宽大处理。” “史警官,”一直默不作声的王久武开口,“之前我上楼的时候,留意到鼓楼底层休息区有打斗的痕迹。刚才我还跟贯检讨论过这一点,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所以不能确定那是否跟这次的案子有联系。” 痕检员一听就来了精神: “还有这事,快带我去,证不证据的,我去了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就拎上工具箱,跟在王久武身后走下了楼梯口。剩下的人见状,也便随这两人一同来到鼓楼底层。 临近纵贯上下两层的木楼梯,休息区形状狭长,靠墙安放的几张沙发小几正对着林落竖立的“海民”陶俑,四面无窗墙壁波涛汹涌,难以想象什么样的人物身处这副诡异光景之下还能休息安生。那张有打斗痕迹的沙发恰巧位于休息区正中,褶痕杂乱,相当明显。 史明不厌其烦地又拉起了警戒带。 沙发前方,小几上打翻的饮料淌成一片,尚未干透,微有粘性,显然洒落时间不久;几袋开封的零食掉了一地,薯片饼干都没有完全变软,包装日期也很新鲜。于是痕检员用棉签仔细在饮料罐口和零食边沿蘸取了唾液,准备回局后进行化验。 而后他一低头,一个新发现顿时令他手里的这些物证失色许多。 地上掉着一串钥匙,上面挂着的人名章用小篆刻了三个字:李启明。 现实没有那么多巧合。至此,虽仍缺失生物学证据,但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具当着诸多游客坠落的亡骸,正是在鼓楼二层惨遭杀害的李启明的尸体。 “小史,”郑彬指了指小几上的平板电脑,“帮我看看,李启明遇害前在这里做什么。” 史明依言按亮了平板。 屏幕之上,电子烟花犹在无声燃放,像素大鱼游潜于点线波浪,和城台电子屏上此刻正在显示的画面别无二样。 “咦,郑哥,你看这个界面,”史明翻转过平板,指着系统边框说道,“我记得开视频会的时候,局里技术员那个调试大屏幕所用的平板,里面装的也是这个政务同步程序吧?” “如果死者真是巨鲲街街道办的那个李启明,那他之前是守在这里监看电子屏的情况?”郑彬摩挲着下巴上没有刮净的胡茬,“这地方一般没什么人上来,看来和1401室那个案子一样,凶手早有预谋,刻意等到受害者落单时动手。” 他刚想交代顾怀天查一下李启明和陆西行关系网是否有重叠的部分,贯山屏蓦地出声说道: “这不是普通的谋杀。” “显而易见啊。” “不,我并非想讨论是否为蓄谋杀人。鼓楼底层鲜有人来,如果行凶者仅是为了取人性命,这里已经是个理想的藏尸场所。然而他们不仅多此一举,将受害者带到二层后才予杀害,而且更是抛落尸体,有意曝尸于大庭广众之下——” 褐眼的青年此时注意到,底层布设的四张香案之上,各鼎香炉居然青烟飘散,不知是谁不久前供上香火。 香灰之中,余烬未熄,点点火星暗燃,恰如检察官黑眸中又有疯狂隐现: “——这不单是狂妄地向公众、向警方示威挑衅。他们在墙上以血涂鸦赞美诗,他们用特定手法夺人性命,他们特意挑在冬节庙会开幕当天行凶……恐怕,都是为了传递某种讯息,某种只有他们的‘同类’能看懂的讯息。” 不知是谁,和着男人低沉的嗓音,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 “大鱼来喽……” “果然是邪教吗。”郑彬眯了下眼睛。 正如贯山屏先前同王久武所讲,一旦某桩案子与异教教义牵扯不清,一般常理便会所行不通。身为正常人的刑警,却要去揣测一班疯子的思想,再加上教徒多为地下活动、教义秘不外宣,可想而知侦破难度会有多大。 这不是以魄力胆识著称的前一队长擅长的领域。 郑彬脑海里一时愁云密布,不禁开始思考要不要搬林深这个救兵,却又觉得这算不上什么高智商犯罪,四队长恐怕也难应对。 偏在此时,史明突然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思路—— 只见痕检员格外小心翼翼,从沙发垫空隙中用镊子夹出了一杆浅灰色的金属条。 郑彬立即也认出了这个东西,不免一阵紧张: “小史!你不会又被这鬼东西划伤了吧!” “当然不能,你当我傻子吗!同样的亏我怎么会连吃两次!” 将这根金属条状物仔细封进证物袋,史明接着翻过警戒带离开休息区,谨慎地捏着证物袋边缘将它递给了郑彬。 见不知前情的贯山屏与王久武面露疑惑,史明便大声强调了一遍: “贯检,王顾问,这东西很危险,遇到长得差不多的玩意千万别乱碰,是‘暗器’!” “不是‘暗器’,是‘工具’。” 郑彬出声纠正史明的话,向那两人解释: “两天前我们在‘新·青年’公寓处警,现场同样有这么一根金属条,小史操作不当,被它划伤了手掌。他出事之后,我从禁毒那边了解到,这种浅灰金属条其实是吸食‘落海’的专用工具之一,别称‘扎条’,因其容易伪装成铁筷、签字笔等器物,隐蔽性强,所以专门面向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瘾君子出售。” 而后刑警又补充说明了一句,“‘落海’的原材料中有些成分见光分解,所以毒贩子才特制了这么几种遮光注射器。久而久之,它们已成了‘落海’的标配,就和‘冰壶’一样,如果看到某人持有‘扎条’,那他定是一个吸食者无疑。” “原来是‘害人精’——那还不如暗器呢!” 史明说着打了个寒颤,“这鬼东西稍微一拧就会弹出针头,我只被划了一下,针头里残余的那丁点儿‘落海’就当场给我干躺下了……身体还在陆地上,精神却沉进了深渊,周围都是丑得不敢看的怪鱼,甚至还能感觉到海水的刺骨冰冷——你们能想象那是什么体验吗?” 他摘掉左手手套,露出自己的掌心,其上赫然一道结痂不久的新伤,伤口边缘泛着可怖的青黑色。 “我在幻觉里只被困了十几分钟,却仿佛和深海怪物们大眼瞪小眼互瞪了一天,给我吓的啊,心脏都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如果不是最近案件频发离不开人,现在我还躺医院里呢。万幸,接触剂量比较小,应该不致成瘾。” “看来李启明当时并不单纯是在这里休息待命,估计是毒瘾发作,于是找了个隐蔽地方吸毒。” 贯山屏分析了一番,这回语气格外冷淡,并且毫不掩饰自己表情中的嫌恶,“难怪,休息区明明离木梯十分之近,李启明面对五个袭击者时却没有首先选择逃离,估计是‘落海’药效发作,令他的头脑里只剩下诉诸暴力。” “啧,‘落海’在东埠已经这么泛滥了吗,就连公职人员——” 郑彬没再说下去,摇了摇头,改而讲道: “既然两个案子的受害者都吸‘落海’,估计关系网因此会有交叉,行,下一步侦查方向算是有了,我们就从此处入手。” 这句话听在耳中,不知为何,王久武心下蓦地一紧。 作者有话说: 扎条可还行,我是怎么想出这个名字的,大概是因为码字的时候嘴里叼着辣条吧。 第78章 闪白 完成对鼓楼上下两层现场的勘验工作、确认再无遗漏之后,史明拎上工具箱,马不停蹄奔下楼。其他几人也跟在痕检员身后,一同赶往坠尸地点。 而在鼓楼前街,骚乱浪潮从广场之上退却,连带扫空了冬节庙会本该欢闹的气氛,救护车鸣笛呜咽,陆续将重伤员送往医院。车辆紧张,有不少轻伤的游客仍滞留原地,默默捂着伤处,由没有受伤的同伴暂为照看。地面四处可见血迹,但好在,一场群体恐慌总算已经平息,临近派出所前来支援的民警得以从苦苦维持秩序中周转解脱,分调出人手前去守看鼓楼现场。 于是两队人马恰好在鼓楼城台北偏门相遇。 互相错身而过时,郑彬随手拉住了一个民警,问他: “伤亡情况如何?” 被问话的人摇了摇头,“至少上两位数。” “是加起来?” “加起来得上三位数。” 那人难看地咧了下嘴,再不愿多言,追上了前面的同事。郑彬抿了抿唇,拉下帽檐,快步向尸体抛落的地方走去。 道道黄白相间的警戒带在庙会的青蓝纱海中格外扎眼,隔离出一方生死揖别的空间,圆心所在即是坠尸点。 看到自己这几个同事从鼓楼上下来,关大海一抬腿跨过警戒带迎了过去,神色中明显疲惫。走在最前的史明刚想和他打招呼,视线一斜,远远就看到警戒带内人头攒动,居然满满站了一圈的人。 一股血登时直冲脑门,痕检员当场火起,刚要冲过去跟这帮破坏现场的人理论,却被郑彬一把扣了下来。 ——深色制服围成的人圈中央,一个女人瘫软在地,伏在裹尸袋上嚎啕痛哭。周围几名女警纷纷开口劝慰,但只换来女人愈加凄厉的号哭。 “怎么回事,”郑彬一边用手按着史明肩膀,一边向关大海问道,“是死者家属?” “那个女人自称是受害者的妻子,在我验尸的时候就在边上哭闹,几个女警根本拦不住,”将一边口罩带子挂在耳上,法医喘了口气,“后来见我将尸体封袋,她情绪彻底爆发了,撞开别人冲了过来,抱住裹尸袋就不撒手,一直哭到现在。” “事已至此,现在不适合贸然把家属拉出来,先由她去吧,好在也没怎么干扰尸检工作。”郑彬说道。 史明急了,“为什么啊!你看他们给我踩的,就是有点儿物证线索也被鞋底跺没了!” “你说为什么,第一年在东埠干警察?”郑彬喝了他一句,“家属现在情绪这么激动,你过去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最后百分之百会吵起来。周围都是人,但凡有谁随手拍下家属跟你争吵拉扯的视频,再添油加醋往网上一挂,哪怕是你占理,这身警服你也穿不住了!” 说着郑彬把史明往关大海那边一推,示意法医看好自己的搭档。 “等她情绪稳定下来,我再去跟她谈谈,”他捏了捏眉心,“老关,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坠落伤都是死后形成的,也就是说受害者在掉下来前就已经死亡,”法医言简意赅直说结论,“除此之外,死亡特征和两天前1401室那个受害者高度一致,体表均有抵抗伤,而且都是被凶手一刀捅进咽喉造成大量失血,随后在濒死状态下被剖开胸腹掏净内脏。” 一贯谨慎如关法医,这次也干脆提出了并案侦查的建议。 “另外还有一点,这次受害者颈部肌肉组织肥厚,加之遇害时间不长,较好地保持了刀口形状,所以能清晰看出凶手作案使用的并非尖刀,而是一种刃口偏小、刃片偏薄的小刀,由受害者颈前三角刺入,下行切割,而后旋转半圈拔出。” 见对方听得云里雾里,关大海便抬手在自己喉间比划了一番。 “你说的是哪种小刀?比较常见的美工刀和刻刀?” “不那么常见的解剖刀和手术刀也算,”关大海回答,“不过看凶手手法和下刀熟练程度,恐怕真是‘专业人士’。” 郑彬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更多细节,我回去后跟1401室的做个对比,一并整理成报告发给你。” “行,我等你——哦对,虽说小史采了样,但鼓楼二层那个现场,我感觉还得你亲自上去看看。楼梯很长,做好心理准备,找几个人跟你一起。” 一听这话,原本缩在关大海身旁的史明立刻寻了个借口,往旁边去了。 法医呵呵一乐,“这是拿我当小史了,我还没老到爬不动楼呢。” “悠着点儿,小史倒了我们能给架上去,老关你倒了可属实有些难办。” 郑彬拍了拍关大海宽厚的肩背,打趣一句,而后同法医挥别。 另一边,原先呼天抢地的女人的情绪缓和了许多,于是被女警扶出了警戒带圈定的范围。她垂着头,仍在不停用手指擦抹眼泪,忽地头顶便罩下一片阴影。 女人下意识抬头,眼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便衣警察站在自己面前,心里不由开始紧张。 “怎么称呼?”年龄稍长的那个男人问道。 “何、何青,”女人抽噎道,“李启明他老婆。” 第72章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郑彬用余光扫了眼那具已被装上警车准备拉往殡仪馆的尸体。 “何女士,您和爱人一起来的?” “他单位发了票,我们就定好了来逛庙会……可临开幕前,老李突然说得去盯着点儿电子屏,让我在广场等他回来……结果三等两等开幕式都开始了,我刚想打电话找他,就看到老李从——” 讲到这儿,女人再度泣不成声。 “节哀。” 郑彬顿了顿,叹了口气,又拿出烟夹在指间,“我知道您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但有些程序我们必须要走,接下来我得问您几个问题,请如实回答——也算是为您爱人好。” 何青哭得双肩颤抖,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就直接问了,李启明吸毒的事您了解吗?” “这,怎么会呢?”何青立刻摇头否认,“可不能乱讲,我家老李是公职人员,哪会沾那玩意儿。” 弹了下手里没有点燃的烟,郑彬无言地看着何青。 在他的注视下,女人下意识往下扽了扽左臂的袖子。 她眼窝黑陷、两颊消瘦,和体格肥壮的李启明一比,简直快要脱相。 郑彬在心里冷笑。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人怕也是个瘾君子,而且吸的时间绝对不短,说不知道李启明沾毒,八成也是在撒谎。 但他假装没有发现,岔开话题: “还有些问题,在这里不太方便问,看来得麻烦您来一趟警局了。对了,您跟爱人有孩子吗?孩子有人照顾吗?” “我儿子七岁了,现在自己在家。他姥姥跟我们住得挺近,我们工作忙的时候,都是他姥姥帮着带的。” “阿天,”郑彬扭脸安排顾怀天道,“你开车带着何女士,帮她把儿子捎去姥姥家,然后直接回局里,听懂了?” 他给徒弟使了个眼色。 何青此时尚未意识到自己这一去怕是得有段时间回不了家,摆了摆手说自己开车来的,不用这么麻烦。 “请您理解,说出来有些残酷,但这类命案里配偶会被默认是第一序列嫌疑人,需要有警员随同。” 郑彬接着朝她摊开手掌,“另外,麻烦您指一下车停的位置,把车钥匙交给我们,我们做一次例行搜查。” 何青立刻慌了,支吾地说道: “我记错了,这次我跟老李是打车来的,我没开车,没开车。” “何女士,”郑彬用牙咬着烟嘴,笑上一笑,“车上有‘东西’,我猜得没错吧?” …… 如若不是有贯山屏在,王久武现在大概就会潜回广场那边,守听郑彬他们侦查的信息。 两人正走在离开巨鲲街的路上,并肩同行,却各怀心事。对于基金会顾问来说,他始终惦念着shan那句不详的指令,“595参与侦破下个案件”,而眼前这起庙会抛尸案,恐怕就是那所谓的“下个案件”。 但要怎么做才能参与进警方的侦破工作呢? 青年一边在脑内思考这个问题,一边还要回应身旁男人的交谈,逐渐就有些应付不来;于是直到救护车拉着长音的警笛几乎在耳边震响,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车子居然已驶到身后,连忙躲闪为救护车让路。 “危险!”贯山屏也立刻揽上这人的肩膀,把王久武朝自己这边扯近一步。 那辆救护车哀叫着擦过青年衣角,又险些撞上其他路人,最后呼啸而去。 “怎么开车的!急也不能这么开啊!都开人行道上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替王久武喊出了心声。 “王顾问,”检察官跟着松开手,微微蹙眉,“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心不在焉,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王久武随口扯了个谎,“我搭档还在住院,算算时间,我该回去照顾他了。” 他看到贯山屏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那人还是语气关切地问“阴顾问怎么突然生病了?” “谢您关心,他身体一向不太好,这回只是小病,没什么大碍。” “我想去看看他,阴顾问有忌口的东西吗?” “不麻烦您了,”青年婉拒,“您也保重身体,贯检,我之前叫的救护车又联系了我好几次,您要不还是去医院做次体检——” 他说完就后悔了,悄悄咬了咬舌尖。 贯山屏果然接茬,“那就去阴顾问住的那家医院好了,走吧,你正好坐我的车去。” 话已至此,王久武也只能点头。 他跟在男人身后朝吉普车走去,刚准备给阴阑煦发个短信提醒收好食盒,突然灵光一闪。 事件发生之后,他和贯山屏只是先后进入鼓楼,就接着被拥有雪亮眼睛的群众举报; 那么,为什么没有人举报先于自己从鼓楼北门离开的凶手,难道只是恰巧无人目击吗? 还是说,即便有群众于匆匆一瞥中看到了凶手,他也认为对方不会有作案嫌疑? 什么人值得被如此信任? 又是什么人,事发后在警察的关注下,仍可自由离开广场? ——不时还有救护车驶离鼓楼广场,从两人身旁马路上经过。 王久武看到贯山屏也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印有红色十字与蓝色蛇杖标识的白车。 “贯检,”青年唤了他一句,“我猜郑队其实早就已经锁定了嫌疑人群,只是他还在怀疑和动摇。” 作者有话说: 榜单任务统计截稿日一天四更,什么叫死线冲刺型写手啊(战术后仰) 第79章 旧交(上) 与此同时,仁慈综合医院住院部顶层单人病房。 于病床上支起的小桌,深色托盘中盛放的部分残躯,正饱满地迎接刀叉的切割。佐以这满溢的鲜血甜腥,灰眸的年轻人熟练地将肉削成薄片,送入口中。 这本该是阴阑煦最为享受的时刻,进食一事是如此愉快,因饥饿绞痛数日的胃肠终于得到舒缓,随之而来的饱腹感也能令他的精力恢复许多。 然而今天,这份私人独享的乐趣却横遭打扰,只因病房中闯入一个不速之客。 ——即便医院陪护标配的简陋小凳坚硬硌人,坐在上面的人也没忘时刻做到面露微笑昂首收腹,以此秉持自己一贯的优雅风度。 与曾维持数年的深色肌肤形成鲜明反差,凌凛现在的肤色极其白皙,比起病床上的苍白之人也只稍逊一筹。他染成银白的发丝业已恢复原本的金色,在阳光照耀下灿烂夺目。显而易见,不单是学生,就连东大的副教授,历经魔鬼期末月后也会从头到脚都像是换了个人,唯二不变的,恐怕就只有那人讲究的衣饰,和好似落日夕阳的琥珀双瞳。 这双仿若蕴藏魔力的眼眸,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食完最后一片肉的阴阑煦,自始至终不曾掩饰其中的观察与探究。 “所以,好吃吗?那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凌凛笑着问道。 灰眸的年轻人放下刀叉,用餐巾仔细拭去唇角的血渍,冷冷回答: “盯着别人吃东西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金发的男人起身走来,帮他把小桌收起放回床边,然后将托盘装进不透明塑料盒中,封入包装最外层的泡沫箱。做完这一切后,他索性不再坐回板凳,就站在床边,继续与阴阑煦交谈: “到东埠这么久却没来看老友一眼,也是不礼貌的行为。” 话中埋怨,但凌凛语气依然温柔。 阴阑煦并不买账,“谁派你来的?” “怎么,来探视一下身体欠佳的老朋友,还是件需要别人指派的事吗?” 他脸上的微笑常常是遮掩谎言的面纱,蒙蔽过许多人,却瞒不过相识逾十年的旧交。“是谁,”那个年轻人咬字更重,一双灰眼睛里隐隐杀机浮现,“让你来的?” “呵,你还是这么不信任别人。” 凌凛笑着摇了摇头,“探病一事确实出自我本心,不过,也确实另有‘半先生’的授意。” 这个答案令阴阑煦眼中的杀意瞬间消散,但他还是冷冰冰地追问了一句: “半先生他又想做什么?” 既已没有隐瞒的必要,凌凛便如实告知: “他只是担心你。先前你并未同他商量就自行决定前来东埠,眼下又受伤住进了医院,半先生对此实在放心不下,于是特意交代我来探望你,了解下情况。” 灰眸的年轻人从鼻中哼出一声,“控制狂,他又不是我的父亲。” “你——我理解你困居病院心情烦闷,抱怨几句也正常,但记住,这句话千万不要当着半先生的面讲。” 金发男人语气认真起来,忍不住劝诫道: “且不论‘生恩易偿养恩难报’,半先生的脾性你我都很了解,倨傲专横又手腕强硬,他虽视你如己出,但不代表他能容得你有一丝忤逆——毕竟那个老先生曾被亲生儿子背叛过——刚才这句话,我权当没有听到。” “别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腔调跟我说话,”如野兽发出警告一般,阴阑煦皱起鼻尖,“说好听些,你是半先生指定的‘使者’,所以我不能动你;说难听些,打小报告的家伙,你现在还能活着站在我面前,只是因为我暂时没有找到杀你的理由。” “对你我没有恶意。” 面对如此直白的威胁,凌凛只是报以微微一笑: “而且,如果你真想杀我,早在我拒绝加入昼光基金会的邀约时就会动手,根本不需要拖到现在,但你没有这么做。” “闭嘴。” “你其实也视我为朋友,对吧?” “闭嘴。”阴阑煦咬牙。 年轻人的反应令凌凛倍感愉悦,没有什么比撩拨笼中的野兽更有趣的事了。 不过,为了不真的惹怒阴阑煦,凌凛明智地不再继续逗弄,尝试岔开话题。四下寻找,他的视线随之落到床头柜摆放的小八音盒上,不禁哑然: “我才看到,这是595给你的?” 漂亮的芭蕾舞人偶高举着双臂,静静地站在音乐盒上,等待有人拧动发条,好让她翩翩跳上一曲舞蹈。 “是怕他不在的时候你无聊寂寞?呵,595真的是拿你当小孩看了。说到这儿,我们的王顾问呢?” “那个姓贯的检察官,昨晚发短信邀他一起去冬节庙会。” “呀。”凌凛咋舌。 那双浅灰的眸子睨视过来,“你这是什么反应?” 金发男人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不作阻拦,反而同意他赴约。”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595算是你唯一的软肋,以你的性格,难道不是会处处加以提防吗?” 第73章 这句话像是触到了年轻人的逆鳞,平素面无表情的阴阑煦顿时面露嫌恶: “他只是我的一条狗。” “问题就在这里,”心理学教授说着支起双手,“现今一般情况下,家犬或是仆从,或是伙伴,通常不会被作为食物;而对你来说,其他人都只是可供食用的肉畜,你唯独认定595是豢养的狗——他对你来说确实是特别的,不是吗?” 于阴阑煦的目光中,凌凛看到有某种情绪倏然一闪而过。 灰眸的年轻人沉默。 这可真是少见,凌凛微挑眉梢。 彼时年轻人仍未叫“阴阑煦”、凌凛也尚未确定自己是否该主攻心理学方向,两人遵照半先生的指示互相接触,不久凌凛即研判此人缺失常人情感;没想到几年下来,昔日那个如同仅是披张人皮的“怪物”少年,如今居然也渐渐有了几分“人”的样貌。 ——那个595果然有点儿意思。 想及此处,金发男人望向老友的眼神中兴味愈重。 然而,许是他探究观察的目光太过露骨,原本思忖良久的阴阑煦很快瞪了他一眼,随即恢复如常: “也罢,你算是解答了我之前对自己为何没干脆下手的疑惑。无妨,他只是条好用的狗,必要时我会除掉他。” “应当,”凌凛语气依然温柔,言辞中却带有一种无心的残酷,“我研究过595的资料,他对你的照顾与珍视虽有多年搭档形成的感情基础,但发端毕竟是移情作用,也许并没有你感受到的那么牢固;早做防备,好过日后被动。” 琥珀瞳仁凝视着阴阑煦,凌凛又补充了一句: “你也知道的吧,他一直在透过你,看另一个对他极其重要的人物。” 年轻人目光一凛,开口问的却是“你什么时候看了他的档案?” “东大系列案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当晚。595只是普通成员,我调看他的档案用不着走什么手续,半小时内就拿到了。” 凌凛有些奇怪阴阑煦为何多问这么一句,但对方并未就此多做解释。灰眸的年轻人再次低敛眼睑,手指微微攥紧,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总之,把你的狗拴好。” 饶是东大的心理学副教授也看不透这人此时的所思所想,金发男人很快便放弃了捉摸他的心思,只多提醒一句道: “狗让谁拐去事小,只怕出现别有用心的人。被外人的骨头喂熟之后,狗最终是会回头咬主人的。我很担心你的安全,多加提防。” 闻言阴阑煦微微眯起双眼,“你该早提醒,因为已经有人着手这么做了。” “谁?” “江河清。” 提到这个男人的名字,年轻人不免愤恨。 “江河清?莫非你这一身伤,是他袭击造成的?”凌凛跟着皱眉,“这,我本来以为他只是说笑而已,没想到那个疯子竟然真的下手,还做得如此过火。” “……你认识他?” 一瞬抓住金发男人言语中的破绽,阴阑煦眼神陡然变得危险: “你认识他——告诉我,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凌凛-白金重涂ver. 之前好像还有人猜玲玲是小江来着hhh虽然不对,但反正玲玲不是善茬的事大家都看出来啦。 第80章 旧交(下) 自知失言,凌凛思索一番后默默背转过身,以此消极回应阴阑煦的逼问。 冰冷的目光登时直刺得他脊背生寒。 不用看他也能知道那人的眼神此刻变得有多可怖,毕竟连窗外的晴日灿阳都无法化尽那双眸子里的凛冽灰色。金发男人只得选择避其锋芒,缓步来到窗前,假装欣赏起外面无雪的冬景,等待年轻人自己不耐之后将他刚说过的话忘却。 住院部顶层视野开阔,窗外已非往日里看倦的东埠风光,为了庆贺冬节,城里不少商铺住宅应景地挂起了蓝白条幅,无数大厦广宇由是化作汪洋,连天楼栋碧浪,一路铺延至陆地边缘的东埠湾,似是也要一头汇入浩无边际的那片苍蓝。在城市的视野尽头,风拂海浪,潮水自天际汹涌而来,浪锋浑圆,沉重缓慢,撞向堤岸,摔碎一捧银珠玉屑。 而在碧蓝天空之上,马尾状的云霞随风舒卷,似有万马扬鬃奔蹄入水,又似有白鸟俯飞羽落海面—— 天地之间,物候变化,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要变天了啊,凌凛暗暗想着。 身后蓦地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声,打破了他泰然自若的伪装。凌凛心下一惊,回转过身,正看到原本半靠着床头的阴阑煦上身伏低以手掩唇,肩背不自然地痉挛起伏。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快步回到病床边,凌凛关切地俯身想要查看年轻人的身体情况。对方却有意躲闪,蜷起身不肯让他看个清楚: “我没事,走开……” 声音含混,喉间异响。 眼见着冷汗自阴阑煦鬓角滑落,凌凛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仪礼貌,立刻挽起衣袖探手过去,硬是用蛮力摘开了对方紧捂口鼻的那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迫使这人仰面正对自己的目光。 一股锈色顿时自年轻人鼻唇三窍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下半张脸。 “你——!” 凌凛不可置信地看着掬在自己掌心的血,心下一阵慌乱,顾不得手上一片鲜红按响了床头的护士铃。 似是因方才的情绪波动而气血翻腾,阴阑煦开始大口呕血。他曾试着用手捂堵,淋漓猩红却仍不断从苍白指间汩汩流下,于白色被单之上飘落血梅数瓣。不多时,灰眸的青年已有些神志不清,而后呓语便源源自那毫无血色的薄唇之间溢泄,混乱的词语互相碰撞勾黏,不知是在称颂哪个沉落大海的神祇。 好在铃响不到一分钟,就有三个手中大包小裹的年轻护士及时赶到了这间单人病房。 “护士小姐,我的朋友突然吐血,请你们——你们?” 看清这些女孩的脸时,凌凛剩下的话卡在了喉中。 倒不是说护士们面容奇特或长相丑陋,只是她们脸上神情均是木然,统一得就像张张面具紧扣在了护士们的脸上。似是能感知到凌凛的凝视,她们的目光会跟随他的动作,然而六只涣散的瞳孔着实令人怀疑这三个护士是否真能视物,从那失焦的眼神中几乎感觉不到一丝活气。女孩们口角流涎,拖着脚步,在瓷砖上姿态怪异地行走,如同是被不可见丝线提拉操纵的木偶。 不过,尽管动作僵硬磕绊,三个护士还是奇迹般地顺利走到了阴阑煦的病床边上。 应该是年轻人吐血的情况已发生多次,护士们齐齐打开手中提前备好的药箱,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各自的活动。其中一个护士取出针管与压脉带,接着将药剂推进了阴阑煦臂上的静脉,仅在此时她似乎变回正常,动作奇异得顺畅娴熟;另一个护士自盥洗室回来,拧干浸水的手巾,仔细擦净年轻人的手脸,又揩拭去了床头铃上沾染的血污;剩下的那个护士则为他更换了崭新的衣被,接着抱起弄脏的床罩被单,准备离开病房。 “站住。”灰眸的年轻人喊了她一声。 小护士应声僵立原地,如树了一尊血肉雕像。 虽神志回巢,但阴阑煦体力尚未恢复,无法再多言,便只是朝凌凛指了一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金发的男人这才发现自己的西装马甲上也被溅了一抹猩红。 而小护士也因此又有了动作。继续抱着等待清洗的沾血病号服与被单,她拖动脚步走到了凌凛面前,恭敬地低下了头。 凌凛抿唇看了她许久,最后还是解下马甲,双手交给了她。 女孩接过,将带血的马甲小心藏进了怀里那堆衣被之中。 待全部收拾完毕,三个护士便一起退出了病房。 从来到走,整个过程中,她们相互之间没有任何交谈,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如同被上好发条的机械人偶。 ——床头柜上,小八音盒的芭蕾舞人偶高举着双臂,无人下令她便无法起舞。 等她们都走了之后,凌凛面色一沉: “让我看看你的手。” 阴阑煦闻言身形一顿,想将自己的右手藏入被下,动作却慢了一拍,立时被凌凛捉进手中。 只见于那苍白五指指尖,一指一粒,五粒血痂殷红,好似白玉上镶嵌玛瑙颗颗,有种病态的美丽。 “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手上这些疤痕都已经消退,怎么又——”凌凛说得痛心,“我还以为你不用再做这种事了,一次又一次刺破手指放血,你不痛吗?” “习惯了,”年轻人语气十分平静,“而且,在东埠,没有比这更高效的‘手段’。” “胡闹,你身子本来就弱,连续取血和透支生命有什么区别?现在你的病情已经发展到吐血,那之后呢,你还能撑多久!” 阴阑煦默不作声,只是凝望着他。 金发男人即刻深呼吸,压下继续出言教训的冲动,恢复平时温柔的语气: “我带你回基金会总部接受治疗,穿好衣服,我们现在就走。” “不,我在东埠还有未完成的事。” “有什么事能比你的命还重要!” “不。” 反握住凌凛的手,灰眸的年轻人低声说道: “如果不完成这件事,我永远无法安心生活。” “难道是……要解决‘那帮人’?”凌凛试探着问了一句。 阴阑煦颔首。 “帮我。”他忽地说道。 “你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 金发男人欲要回绝,然而对上老友那双浅灰的眼眸,他又是心下一软,改口道,“好吧,怎么帮?” “我现在也说不好,事情的发展有些脱离我的管控,”阴阑煦闭了闭眼睛,“不过我想,时机一到,你自会知道。” “好,我会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你必须离开东埠。” “我答应。” 说完这些之后,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似是各有心思。 忽然,于病房之外的走廊上,响起了一阵脚步。 “595回来了?”凌凛问。 但他很快也意识到事有不对,这串脚步声细小轻巧,明显不是源自那个魁梧青年。 凌凛屏息。 阴阑煦紧盯着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了下来。 “叩叩。” 灰眸的年轻人看向金发的男人。 第74章 对方稍一思忖,理好衣衫,回到原先的位置施然坐下。 “让他进来,”凌凛轻声道,“如果是熟人,我就说是代郑彬来探望生病的基金会顾问。” “进。”阴阑煦稍提音量。 病房门应声而开。 门外站着一个苗条高挑的年轻姑娘。 作者有话说: 啊呀,这章里给的信息好像太多了(擦汗) 第81章 刺探(上) 那个姑娘淡施粉黛,眉眼细长,五官单拎出来都算不得精致漂亮,搭在一起却十分协调耐看,称得上清秀相貌。她身着一袭素雅白裙,脚下蹬着双软面皮鞋,若不是一头长发随性披于肩上,这身装扮乍一看真是与仁慈医院里的护士颇像。 凌凛第一反应也误将她认作一名巡房护士,刚要描述老友的病情,对方冷冷扫来一眼——护士怎会有如此冷漠的表情——堵住了他喉中本想发出的声响。结果一番细视之后,凌凛居然认出了这个姑娘: 在警局,刑技大队新招的见习法医尚不曾进过干警心理疏导室,与所谓的“名誉侧写员”亦未有深交,但两人已多次偶遇,互在走廊擦肩而过。凌凛多少有些印象,那个见习法医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茉莉香,平时不喜与人来往。 “庞新娟小姐,对吗?”凌教授微弯唇角,“大家总是只喊你‘娟子’,希望我没有记错你的名字。” 庞新娟眼神一闪,这才也仔细地打量了这个唤出自己名字的男人,足足花了几秒,才总算从这副白肤金发的样貌中辨识出前一队长那个黑肤银发挚友的长相——东大的教授为何会出现于基金会顾问的病房?显然,凌凛的在场出乎她的意料,那冰封一般的脸皮为此亦有一丝松动,不过庞新娟旋即从这个男人身上收回视线,顺带还藏起了自己惊讶的目光。 她继续直直望着病床上那个苍白的年轻人。 “你也是来看望阴顾问的吗?”凌凛见状问道。 “我有事找阴顾问。” “嗯?刑技最近有接案子?” 金发男人正欲代寡言的老友问清庞新娟的来意,却听得她冷冷冒出一句: “请你立刻离开。” “我?”凌凛指了指自己,随即露出一个相当职业化的微笑,“你不必在意,有事请讲,当我不存在就好。” 见这个男人依旧端坐,庞新娟目光愈寒,阴细的嗓音中蓦地透出一股狠戾: “离开!” “这是什么道理,我是来看望生病的友人,无凭无由,为何就得离开?” 因她无礼的态度微微愠怒,金发男人语气也有所加重,但为了保持风度,他还是面带一分笑意,随口戏言: “莫非,你俩之间有事不能见人,所以才需要我回避?” 打趣般朝阴阑煦瞄去一眼,凌凛借机以眼神询问对方准备如何动作。眼见得那人望向庞新娟的眼神中流露着一股陌生,他蹙眉,正要帮老友挡驾,却看年轻人那双放在被下的手悄悄拱了拱被面,做了个示意他离开的手势。 凌凛识意,于是软下口吻: “好吧,庞姑娘这么坚持,想必是有要事商谈,需要对第三人保密。既然如此,我就不在这里讨嫌了,二位请便。” 他起身告辞,突然又扭过脸,以庞新娟刚好听清的音量对阴阑煦强调了一句“劳烦把马甲寄到我家”,而后便在这个庞新娟看不到的角度,接着用口型飞快说道: “事有蹊跷,多加小心,我不会走远。” 可惜这个伎俩并不高明,如此刻意而多余的一句话反倒引起了庞新娟的注意。见那个姑娘目光中已现敌意,凌凛自知无法再多叮嘱其它,只能故作自然地转身离去。 直到病房门掩好的一刻,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背后有那个姑娘的冰冷目光追逐。 凌凛不免担忧起老友的安危。 但阴阑煦依旧淡然,只是在凌凛走后彻底冷下了神情。 门扉关阖轻响之后,病房中就此只剩庞新娟与他两人。 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片沉寂。 不夸张地讲,金发男人的离去可谓带走了这间病房里仅有的一点儿“人”气,两个冷面寒心的人独处一室,气氛陡然降至冰点。面对病床上的瘦削躯体,庞新娟戒备且警惕,那躺靠在枕头之上的灰眸年轻人却不看她,犹然沉浸在外人难以捉摸的思绪里。一男一女、一站一坐,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就连两人呼吸的气流似乎都融不到一起,但场面与其说是僵持,更像是一方缺席的对峙。 沉默而漫长的几分钟。 庞新娟先败下阵来。 她朝病床走近一步,抬起手腕,裙袖滑落。 对方淡淡扫来一眼,发现她腕上戴着的电子表与王久武同款。 “特勤组,代号‘47’,”庞新娟按亮腕表的屏幕,读出上面的文字,语气公事公办,“接137指令,595任务终止,由47接管carnivore及东埠哨站建立事宜。” 被点名的人对此的回应却只是慵懒的一句: “137?137可没那个闲工夫管我。” “我接到的就是137的指令。”姑娘语气笃定。 听她竟又重复了一遍,灰眸的年轻人这才抬眸看向面前这个姑娘,浅灰的虹膜在阳光下莫名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色彩。是故开始时庞新娟还能坚持与他对视,但时间一长,那抹浅灰便连带着一股寒意向她心底渗去,而后心虚的人果然下意识错开了目光。 廉价谎言。 阴阑煦眼神冰冷,如同在审视一件死物。 “直说吧,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他被下的手动了动,状似无意。 一道劲风却猛然直扑他面门而来。 因为知晓这人的打算,庞新娟赶在阴阑煦戴上手套之前跃身而起,抢先一步制住了躺在病床上的人。“不准乱动!”自袖中滑落一柄短匕,庞新娟语气中四伏杀意,“确实不是137的指令,carnivore,shan向你问好。” 短匕抵上阴阑煦的咽喉。 “呵。” 寒芒压颈,性命横遭威胁的年轻人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恐惧。一种不屑的冷笑自他脸上浮露,刻薄的笑声之后,薄唇吐出讽刺之语: “昼光基金会不收无能之辈,难道莽夫不算在内?两小时前你刚加入基金会?” “我是‘猎犬’。”庞新娟说道。按照shan的许诺,如果这次成功,她会是的。 阴阑煦却像是再度识破了她的谎言,语气愈加嘲讽: “‘猎犬’?基金会精英的下限真是越来越低。还是说,你是其中最招人嫌弃的一条,所以shan才会派你过来?显而易见,shan不想弄脏自己的手,便找个注定送命的任务处理掉无能的狗——他并没有给你配解毒剂,对吗?” “低级激将法,一眼即可识破的离间计,”庞新娟也牵动嘴角,试图回他一个冷笑,“别白费力气。” “你大可以按照shan的指令动手。” 短匕压下的力道骤然加大,但与阴阑煦咽喉直接接触的并非刃口,而是平滑的刀面。 对方点破了她的恐惧: “看来你清楚一刀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想必你读过我的档案,知道我的血里有什么——它无孔不入,除了伤口之外,单薄的皮肤和黏膜也是通路——这么近的距离,只消一划,我的血就会喷溅到你的脸上,渗进你的口唇与眼球。” 索性将双手从被下移出,灰眸的年轻人抬指掠过横于自己颈间的短匕,寒芒霎时没入指腹。鲜血很快自那苍白指尖流出,锐痛绵连,锋刃被盖在长长一道红色之下,赤殷滴落。 “你虽不是东埠人,但在东埠生活了一段时间,因此沾到我的血也不会当即暴毙。庆幸吧,你同样不会错过那片幻觉之海,在深渊中迎接死神,祝你愉快。” 说着,他将这根流血不止的手指伸向庞新娟,离她的嘴唇只有短短一寸: “选吧,用嘴品尝我的血,或是被我的血溅在脸上。你总归难逃一死,但可以选择怎样更为体面。” 原本骑压在他身上的姑娘下意识向后躲去。 灰色的瞳眸紧盯着庞新娟,以冰冷目光封住她的退路。 她开始战栗。 食人者舔着唇角: “如果你死后有灵,记得告诉shan下次派个男人过来。” 作者有话说: 提醒一下,庞新娟在第二卷登场过。 第82章 刺探(下) 鲜血从阴阑煦指尖不断滴落,绵连似一串猩红璎珞。 灰眸的年轻人似是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一般,只定定地看着骑压在自己身上的庞新娟。 这冰冷刺骨的目光令姑娘下意识抿了抿唇,她掩饰不住自己紧张吞咽的动作。迎上那对妖异的浅灰眼瞳,庞新娟勉力继续与阴阑煦的对峙,但光是保持对视就几乎用上了她全部的意志力——谁知道那颗颗掉落的赤毒液珠将流向何处,说不准接着便汇成一条小蛇伺机钻入猎物的皮肤——庞新娟拼命压住了向下低头的冲动,忍着不去看那些滴打在被面的血珠。 “你害怕了,怕沾到我的血,”那双灰眼睛微微眯起,望向她的眼神中满是嘲讽,“你还不想死,对吧?” 下一秒,阴阑煦苍白的手指抚上了庞新娟的面庞。 远低于常人的体温,这根手指就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甫一贴近即触感鲜明;庞新娟只感到一股可怖的寒意自这指尖而来,穿破肌肤,渗入了她的骨髓。修剪圆润的指甲并不锋利,她却觉得脸上是一把危险的匕首正在缓慢移动,刃尖滴血,仿佛随时可以划破皮肤、剜出她的血肉。 道道红痕涂抹这个姑娘年轻清秀的面容。 不知是在描画她的五官,还是在勾勒她的骨相,阴阑煦似是信手涂鸦,却仔细避开了庞新娟的口唇眼周,刻意绕过了每一处单薄的皮肤。将死刑之前的预备工作拉长成一种折磨,他眼看到冷汗流下庞新娟的鬓角,向颔尖冲淡一抹血色。 而他确实在享受刺杀自己的人此刻无法控制的战栗与闪躲。 “被抛弃的狗,shan不惜用你的命下战书。” 由年轻人唇间吐露的言辞依然冰冷,同时带有一种饱蘸恶意的怜悯。 “真是可悲,跟错了主人的狗,就只剩一条死路。” 他的手指停在了庞新娟唇上。 以指腹轻轻敲打那双饱满的丰唇,灰眸的年轻人耐心得像是死神在午夜叩响门扉——不要再抵抗了,他用动作如此述说,只要含住我的指尖,就能从畏怖惊惧中解脱。 而且在濒死之际,还能在幻觉里一窥奇谲无比的梦海景象,作为带去另一个世界时的礼物; 你可知在东埠有多少人倾家荡产购来‘落海’,只为了这沉下深渊的一刻。 “来。” 灰眸的年轻人发出邀请。 第75章 冷汗已彻底模糊了庞新娟的视野,她眼中只剩一团蠕动的浅灰迷雾。 姑娘颤抖地张开嘴——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步履落地虽不沉重,但两步间隔稍长,听得出来者步幅较大,定是身材魁梧之人——不,不对,这样的脚步声有两个,一个沉稳坚定从容不迫,一个微微踮足方便发力——有两个高大男人,正在走近这间走廊尽头的病房。 一同传来的,还有两人交谈的声音: “谢谢您送我回来。”温和的男声说道。 “阴顾问是在这间?”清朗的男声问道。 像是听到理智呼唤,意料之外的响声拨散了她脑海中的灰色迷雾,庞新娟猛地清醒过来,再次闭紧嘴唇。 阴阑煦微微挑眉,似有一分意兴阑珊,将那根流血的手指攥进拳中。 见他收起了滴落“毒汁”的“毒刺”,机会难得,庞新娟立刻挺身而起,准备下床逃离这丧命的陷阱。 却不想,身下的年轻人用另一只手扯住了她的衣领,迫她坐回原处。 “137指派给595的一大任务,就是无条件保证carnivore的安全。” 故意拖慢说话的速度,阴阑煦眼中有危险的光芒闪烁,“你正好能充作一场测试。让我看看,有他人在场时,面对威胁我生命的刺客,595会如何应对。” 庞新娟身子一震。 虽然不久前他们才在窨井抛尸现场第一次见面,但47其实早就拿到过595的档案,清楚那副温和谦恭的模样仅是那人现如今伪装用的表象;原本就是召来干“脏活”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良善之辈,她来东埠之前,便从其他成员口中听闻过595恶劣的名声: 扭曲暴戾的神经质,滥施私刑的虐待狂,残酷的行事甚至一度影响到任务执行,所以这人当初才被降格为普通成员,打发去照顾伤重的carnivore;除这个搭档外,他对待有污点的人相当冷酷,但凡出手首先便会卸脱关节,届时任谁也是无法反抗又痛不欲生,所以不想死就不要靠近595。 就连shan也特意多给她发了一条提醒: 【不要跟595硬刚,你打不过他,试也别试:)尤其不要当着他的面对carnivore不利,不作不死,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晓得伐?】 因此,庞新娟是特意确认过了王久武会长时间不在,才敢来敲响这间危机四伏的病房的大门。 然而现在,脚步声愈近。 当着外人的面,595自然无法有何行动,但基金会成员向来擅长等待时机、伺机动手,除非她能就此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落单,除非她能再不踏出东埠警局刑技实验室一步——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更糟的是,刺杀失败的47定会被shan视作弃子,庞新娟很清楚,自己恐怕再也无法从基金会那里得到庇护。 她已经开始后悔接下这个任务。 ……不,不,现在没时间懊悔,也不是求饶的时候。 595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灰眸的年轻人施然将庞新娟那只紧握短匕的手抵回自己颈间,看着她,露出令人脊背发寒的微笑: “我不介意用你的血淋浴。” 庞新娟战栗着同他对望。 恐惧到了极致。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愤怒。 倏然,她的表情中闪过一丝凶恶,甩腕挥开了阴阑煦的手,短匕寒芒尽露。 就在阴阑煦以为庞新娟是打算拼死一搏的时候,那人却将短匕收回袖中,紧接着伏身而下,猛地抱住他的腰身。 翻滚之间,两人卷进被中,一转成了灰眸的年轻人卧压在这个姑娘身上。 刚才被扯松的领口因此垮散开来,庞新娟索性左右摊开前襟,露出贴身的胸衣。 “你——!” 阴阑煦身上的病号服被她一把撕开。 恰在这时,王久武推开了门。 ——病床之上,被下纠缠,肌肤相贴,娇呼嘤喘,似是春宵欢愉之态。 “呃,抱歉,我该先敲门。” 褐眼的青年一愣,慌忙避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 又是死线冲刺,一天四更,搞起! 第83章 目前 属于陌生人的体温传来,混杂着一股脂粉甜味,嗅觉灵敏的阴阑煦几欲作呕,立刻就要挣离,却被庞新娟用腿紧夹住腰肢,不得脱身。 这令他恼怒无比,想开口呼叫王久武过来。尚未启唇,刺杀未遂者便立即识破他的意图,抬臂环上这人瘦削的颈肩,用力向自己压下。 欠缺气力的年轻人挣了一下,却连头都抬不起来,伸手欲推,手臂也被箍住动不了分毫。身下的姑娘接着更是微仰上身,以唇封口,直令他发不出一丝声响。 而后,基金会的“猎犬”遂装作出一副娇嗔模样,模糊不清地假意拒绝推挡,“别,别,有人在看呢”,却故意挺摆纤体,搅动唇舌发出啧啧水声。于是,明明阴阑煦才是被制住的那个人,此刻反倒显得是他流连温柔乡,甚至不可自持到有人进门也无法停止。 于是,在门口的两人看来,病床之上被浪颠荡起伏,犹是欢爱情浓当场。 虽然王久武开门之后立刻重新掩上了门,但站在他身边的贯山屏还是看清了病房里的“旖旎春光”。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彼此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一起尴尬地守在门口,一时竟都有些手足无措。好在,很快,被撞破春景的当事人之一从里面打开了门,身上裹着被子,头也不回地匆匆跑离了这条走廊。 似是因为汗湿,女人的长发粘糊一脸,令青年看不清她的长相,也就更无从判断那像是被手抹过的模糊一团赤色,究竟是红晕还是其它。 这两个男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这次先敲了门。 病床之上,灰眸的年轻人合拢了睡衣,瘫靠着床头,仍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模样。唯有他的胸膛不断激烈起伏,似是力疲,又似是恼怒。 “抱歉,我不知道今天还有‘客人’来……” 褐眼的青年再次道歉,然后尴尬地转移了话题: “那个,贯检担心你的身体,来看你了。” 拎着粉康乃馨花篮的男人僵立原地,机械地点了点头,像是仍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而后,他总算稍稍找回了往日的理性沉稳,出于职业习惯不禁皱眉: “阴顾问,刚才那个女人是你的伴侣?如果是‘特殊职业者’,这是绝不——” “贯检,”王久武连忙打断他的话,“花篮交给我就好。” 他半抢半接,从检察官那儿接手花篮,走到病床边将其放于床头柜上。余光一扫,病床之下,有个泡沫包装盒露出一角。基金会顾问立刻借着给搭档掖好被角的动作掩护,悄悄将泡沫盒踢了进去。 病床之上,阴阑煦缩在被下,仍低垂着头,双手却渐渐紧攥成拳。 少有的怒火延烧。 庞新娟的行为于他而言堪称挑衅,甚至可以说一种恶毒的报复—— 他曾被侵犯一事,当时基金会虽下了封锁令,但不知是谁恶劣地将它散播了出去,以此羞辱这个傲慢无礼的年轻人;这事在成员中不是什么难知晓的秘密,carnivore无从反抗前搭档袭来的蛮力,于是接着被制住,于是接着被侵犯。 一如刚才,即便47没有作出实质性伤害。 “那个女人——!” 王久武听到阴阑煦咬着牙说道。 他刚想说“我不会问她是谁”,那边年轻人突然抬头,浅灰的眸眼因愠怒在阳光下微微发红,看向他的眼神中,代表危险的光芒亮得骇人。 “过来。” 阴阑煦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低声唤了青年一句。 “什么事?”王久武虽察有异,但还是应声走近,俯下身想听清他的需求。 回答他的并非言语。 灰眸的年轻人突然抬臂攀上他的肩背,接着就在他唇上狠咬了一口。青年不禁吃痛,对方微凉的舌尖接着便从他微启的唇间探入,生涩笨拙地勾缠翻搅。 不过没几秒阴阑煦便退开身,重又靠坐着床头,脸上恢复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王久武慢半拍从吃惊中恢复过来,下意识擦了擦自己的唇角,“突然的这是做什么?你怎么了?” “我讨厌嘴里一股口红味,想换掉。” 阴阑煦只甩给他这么一句,一脸的理所应当。 “那你也不能……算了。” 见他干脆扭过了脸,王久武就没再继续说下去。搭档恣意妄为已久,对此他业已习惯,这人的行为在他眼中等同于小儿作闹,于是最后也只能摇头苦笑,倒也无甚气恼。 不过,当王久武转身望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贯山屏时,却看到检察官微张着嘴,表情比先前在病房外时更加讶异。 “你们——?” 青年心道不好,方才一瞬发生的事怕是让贯山屏起了误会。他刚想解释,却看到震惊从那个男人脸上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愈为复杂的神色。 检察官沉默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你们——”贯山屏确实是想说些什么。 “贯检,刚才——” 听到王久武出声后,病床上的阴阑煦抬眸斜了男人一眼,像是才发现贯山屏也在场。而后他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粉康乃馨花篮,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滚。” 年轻人极少使用缺失家教的粗鲁字眼,但他现在确实是这么说的。 鲜少遭人如此对待,检察官闻言微微竖眉,声音沉了下来: “阴顾问,念在算曾共事一场,我本好意探望。” 灰眸的年轻人却是冷笑,微微眯起双眼。 赶在阴阑煦眸中杀意浮现之前,褐眼的青年连忙在这两人之间打起圆场: “贯检,我搭档只是因为生病住院所以心情不好,您多见谅,我代他道歉。” 然后他扭头对阴阑煦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我送送贯检”,接着便站到贯山屏近前,挡住那道投向阴阑煦的视线,低声请检察官暂先离开。 贯山屏本就无意多留,也不想令王久武为难,随即恢复冷淡疏离的神情,转身朝门外走去。 褐眼的青年跟在他后面,一脸歉意。 从两人身后,传来花篮被拂落在地的声响。 第76章 作者有话说: 不错,这张标题的意思就是(夫)目前(犯)! 这个文终于狗血得有意思起来了。 不过老阴确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改改嘴里的味。 第84章 白风 其他病房都虚掩着门,听不到里面传出一点儿声响;楼层中央的护士站竟无人值守,只有电脑的屏幕还在闪烁微光。除了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个男人,住院部顶层的走廊上没有第三个人,白日之下,静得可怕。 但眼下那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无心关注此等反常。 似是真被阴阑煦无礼的行为激怒,贯山屏面有愠色,出病房后一路上没有说话,直到站在电梯前,也仍像个冰雪雕成的玉人。望着这人紧绷的下颌线条,王久武自感不好多言,默默抬手按下电梯向下的按钮。橙黄的电子光晦暗亮起,曳引机运作的机械响声,像枪手紧张地子弹上膛。 怒意之下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顾问。”检察官突然出声。 如同沉默中有人扣响了扳机。 他转过脸,定定地看了身旁的青年一会儿,连电梯到达都没有注意。检察官没动,另一个人自然也不敢妄动,见无人走进轿厢,电梯门很快再次阖拢,慢慢向下沉去。 按钮橙光熄灭。 王久武耐不住想要开口询问。 先他一秒,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贯山屏终于语气颇有些郑重地说道: “你随我来。” 然后就像是怕对方拒绝,话音未落男人便已迈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没有多余的解释。 犹在疑惑的青年不得已,只好再次跟上他的脚步,随他走进了拐角的楼梯间。 迎面扑鼻而来一股混着泥胶霉臭的消毒水味,楼梯间灰白墙壁上只有一方小窗,窗栓已有些锈蚀,应是许久无人动过。为了给电梯腾够充裕的空间,楼梯间狭窄得甚至显得压抑,阳光透射不进,大片阴影便主宰此间,贪婪地吞没了俊美男人脸上精致的五官。 “我认为阴顾问刚才的行为非常过分。”依旧是那种不留情面的语气,贯山屏直白说道。 “态度顶撞是我搭档不对,”见检察官如此耿耿于怀,褐眼的青年虽不明其中原因,但还是习惯性软下口吻,“贯检,我再次代他向您道歉。” “我介意的并不是阴顾问对我的态度!” 王久武一愣。 凝看着他褐色的双眼,对面而立的男人逐字逐句,认真地说着: “是他的行为令我感到气恼。他的这种行为,是对你极不负责任的表现。” “嗯?” 一时没跟上贯山屏的思路,王久武不禁面露不解。 误将他的表情解读为不悦的表现,对方抬手捏了捏眉心,稍稍收敛了锋芒: “抱歉,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确实是多管闲事,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你因他伤心。” “我……伤心?” 王久武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贯山屏的话,将刚才这番对白在脑内捋了几遍,才指了指自己,问道: “贯检,您的意思是,您觉得我搭档的那个‘行为’是对我的不负责任,而且会让我伤心?” “你没有吗?” “我为什么要伤心?”一句话问得王久武都有些不自信,他下意识回忆了自己先前的表现,确实只有和贯山屏一样的尴尬吃惊。 “您为什么这么想?” 这句反问同样令贯山屏倍感疑惑: “你们不是恋人吗?还是说你们是开放关系?” “啊?啊?您怎么——” 话说到一半,王久武自己停了下来,无奈地摇头一笑: “噢,我想起来了,以前也曾被别人误会过我和阴阑煦是伴侣。” 他摊手,“我知道,在你们眼中,我和他相当亲密,出入食住同行,但这只是因为我们是搭档。不过,我和他相识多年,他又体弱多病,如果必须有个人常照看着他,那确实就得是我了。” 褐眼的青年又有意多提了一句: “我现在没有身处亲密关系。” 他的态度相当坦荡,不过这个回答似乎并没有让贯山屏释然。不知为何,那人好看的眉已拧在了一起,斟酌着问: “所以……你其实不喜欢男人?” 王久武刚想点头,却突然意识到这种掩饰完全没有意义。对上那双比平时愈显深郁的墨黑眼瞳,他突然产生了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我是gay。” 褐眼的青年闭了闭眼睛,而后痛快地承认。 “我确实喜欢男人。” 贯山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迎上这人投来的目光,青年感觉宛如是在检察官面前脱掉了最后一件遮羞的衣物,但话已出口何谈挽回,他索性鼓足勇气,开口问道: “您会因此歧视我吗?” “当然不会。”检察官的回答也很痛快。 可王久武读不懂那双墨瞳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他也不敢去猜。 两人再度沉默,长久地对视,尽管彼此都很坦然,不过许是这个话题自身的原因,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还是变得有些僵滞。 贯山屏似有察觉,有意岔开话题,打破四周的沉默: “仁慈医院的雇员是不是有些不足,莫非这间私立医院的资金链出了问题?” 他移了移鞋尖,避开因微弱的气流飘来的灰尘与纸屑。 泥胶霉臭,生锈窗栓,这个楼梯间像是有段时间无人清扫,着实不该是一间医院应有的面貌。 听他这么一提,王久武突然意识到,原先负责这层楼的保洁阿姨已有些日子没来上班,在他的印象里,似乎连续好几天都没有看到那个微微发福的老太太。 “也许是为了过冬节所以请假了?”青年笑了笑,“听口音,这个医院大多数职工都是东埠人。今天去的那趟庙会,让我觉得东埠人做的出来。” “有可能。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那些本地人同事也都没什么工作积极性。或许这也算是东埠人的一种生活习惯。” 检察官跟着点了点头,浑然不觉话题到了这里可谓宣告终结,再难续聊下去。 这人着实不擅长闲谈。 王久武心下好笑,刚想另起话头,耳边蓦地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不可视的庞然大物,重重拍在了窗扇上。 “风?” 贯山屏也听到了,两人同时向窗外看去,这才发觉楼梯间的昏暗并非全然由于糟糕的采光。 天色四沉,原本轻扬似马尾的云彩,不知何时已积卷成厚密的层云,透出一股发灰的乌青色。 “是台风云,”在东埠多住了几年的男人认了出来,语气微带惊诧,“不对,已经是这个时节,怎么还会刮台风?气象局也完全没作预警,这——什么情况?” 乌云来势可谓凶猛,说话间已漫过了楼顶大半天空。 意识到即将迎来一场自己毫无准备的台风之后,贯山屏立即变得有紧张,甚至已经将车钥匙拿在了手中。 “抱歉,王顾问,我不放心囡囡自己在家,先走一步。马上起风了,你也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出门。” 消失在楼梯间门口时,检察官只仓急留下了这么一句话,甚至没多给王久武道别的时间。 褐眼的青年只能眼看着那个惦念女儿的身影匆匆而去。 但他能说什么呢——终归是家人比较重要。 王久武默叹口气,同时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好笑。 不过,在返回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之前,他下意识又朝窗外望去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到一辆警车驶进了仁慈医院的大门。 基金会顾问认出了那串车牌号,那是配给刑侦一队的警车。 “看来郑彬想通了。” 王久武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老王同志这算是正式出柜,呱唧呱唧。 好了老贯,你也该满足了,接下来得破案了,走吧走吧。 第85章 魔窟(上) 几小时前。 看到原本已经离开的两人再次折返,正准备收队的郑彬抬了下眉,半开玩笑地问道: “落东西了?” “突然想到了一条线索,想和您反映一下。”王久武言辞委婉。 “我们怀疑这次行凶的是医护人员,或者是假扮医护人员的人。”贯山屏言辞直白。 听到他们的话,郑彬心头一跳,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如何推出了这个结论,但确实与自己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按流程调取监控录像之后,一队回溯时间,从公寓走廊所设的摄像头,亲眼看到一群作医生护士打扮的人走进了1401室的大门。 他们本来推测这帮人是乔装改扮冒充医护人员,用了类似义诊或医疗知识入户宣传等的旗号,才赚得病假在家的陆西行自己敞开家门。然而,一刀取人性命的手法固然显得野蛮,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除了训练有素的杀手,恐怕,就只有法医口中所说的“专业人士”。 “……未必是假扮成医护人员的人。” 第77章 郑彬点起一颗烟,沉声说道。 “你说得对,我忽略了一点,”检察官不知详情,只从自己知晓的信息作延伸,居然也判断道,“李启明是庙会组织方的联络员,如果是假冒的医护人员,纵然他在休息区的时候正在吸毒,起初也不该表现得如此欠缺警惕——我建议查一下原本定成东埠庙会驻场医护人员的那帮人。” 他身旁的青年也补充了自己的经历: “从李启明坠楼到我追到鼓楼二层,时间并没有很久,这伙人显然早有预谋、并非现换好装束;他们对地形相当熟悉,很有可能从北偏门出来后直接乘车逃离,也请您关注一下当时就停在那附近的救护车。” 郑彬吸了口烟,挠了挠头: “1401室的案子也指向医护人员作案,放大监控录像画面后,能看到其中一人白大褂上有仁慈医院的院徽。” 听到“仁慈医院”四个字,王久武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 “可不应该啊,”郑彬说着摇了摇头,像是对这个结论还欠缺一分自信,“仁慈医院是一家正规医疗机构,不是以前闹过的什么摘器官卖尸体的黑医院。医者仁心,医生护士们怎么会这么残忍地做出杀人害命的事?” “郑队,高尚的不是某个职业,而是从事这个职业的具体的人,”基金会顾问少有的语气十分坚决,“不能仅凭某人的职业身份、或是平时表露出来的品性,就先入为主,断定此人清白。” 听到从青年口中说出的这句话,贯山屏多看了王久武一眼。 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回以微笑。 郑彬则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弹了下烟灰,促狭地笑道: “王顾问,我没猜错的话,这句话是贯检教你的吧?” …… 猜想郑彬可能是接着来调查仁慈医院的线索,王久武思量之下决定先同这人会合,稍后再考虑如何加入侦查工作的借口。于是他离开住院部,动身去到医院主楼行政管理处室所在的楼层。 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郑彬上来,王久武在这个楼层找了一圈,确实不见那人的身影。 他试着打了下电话,那头无人接答,于是心下愈加疑闷。不过干等也不是办法,王久武索性又乘电梯下到一层,准备直奔正对门口的楼厅,如果郑彬已经进入主楼,势必会经过此处。 走出电梯的时候,青年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医生撞个满怀。对方并不理会他的道歉,剜了王久武一眼,径直走进轿厢按下关门按钮。 不过确实,相比起日渐冷清的住院部,医院主楼里的人多了不少。 但放眼望去,穿梭其间的大多仍是身穿白衣蓝衣的医护人员,并不见有几个前来挂号问诊的病人。 ……莫非还是因为过节?东埠人觉得在冬节期间看病不吉利? 许是在庙会上的经历过于令人印象深刻,王久武不禁如此漫无边际地猜测着,而后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过于可笑,便轻轻摇头驱散这种无厘头想法,提振精神走到楼厅中央的服务台前,端出一张亲和的笑脸: “护士小姐,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郑彬的男人,向你打听过什么?” 无人作答。 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服务台里坐着的四个护士只是盯着眼前的电脑,任凭电子荧光在她们的虹膜上映出虚假的光圈。王久武反省了一下,怀疑可能是自己说得不够具体,便耐着性子,又描述了一遍郑彬的特征体貌。 离他最近的一个短发护士这才有了些许反应,瞪了他一眼,而后阴恻恻地问了一句: “你找刚才来的那个警察?” 她的语气令青年莫名感到一丝生理上的不适,但他还是报以微笑,“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短发护士没有答话,回应他的是键盘咔哒作响的噪声,她在电脑上敲下了一行文字。 一丝不祥的预感蓦地在基金会顾问心头升起。 他不动声色,装作四处闲观,悄悄倾身,想用余光看清文字内容。不成想,如此细微动作却被短发护士旁边的三个同事察觉,三道恶狠狠的视线刺投过来,生生将青年堵了回去。 这里的人都怎么了? 先前照顾阴阑煦的小护士也是,刚才差点儿撞到的医生也是——仁慈医院的医护人员,怎么都好似满怀凶恶的敌意? 王久武抿了抿唇,更加小心地隐秘地观察起服务台里的这四个护士,发现她们眼下都有浓重的黑眼圈,应该有好几日不得安眠。 是因为休息不足,所以脾气十分暴躁,态度也变得恶劣? 青年给自己的这个猜测打了个问号。就他在住院部顶层的见闻来看,最近只见有病号出院,并无几个新入院的病人,照理说医护人员的工作量应该减轻才对,她们定是做了别的什么事才夜不能寐。 ——无论如何,这个医院里怕是大有文章。 王久武暗暗下了结论。 就在他以为这几个护士是都决定不再搭理自己的时候,短发护士在键盘上敲了下回车。“叮”的一声,似是有条消息被发送了出去。 而后她站起身,从服务台后走了出来: “跟我来吧。” 短发护士的语气相当不耐烦,也根本不管需要她带路的人是否有反应过来,直接抬脚便走。 王久武连忙紧赶几步,追上了她。 他本以为短发护士接着要领他去坐电梯,然而对方走的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一路穿过门厅,来到了主楼一层的最深处。 绕过一面挂着仁慈医院院徽的影墙,西南角上,一个下行的楼梯入口大敞。 “护士小姐,您确定没走错吗?” 眼看着短发护士闷头就往下走,青年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句。 对方已转过楼梯拐角,闻声也并未停下脚步,只抛过来一句口气呛人的叱骂: “你到底下不下来!” 王久武这下万分确定这间医院绝对大有问题。 “就来,您走慢些,稍等我一下。” 青年语气如常,却悄悄将短匕握在手里,戒备着走下了楼梯。 不等他走到最后一级,一阵阴凉扑面而来。 ——那似乎并非是冬日的寒气。 作者有话说: 为啥从巨鲲街到仁慈医院会花几个小时。 想必他俩路上顺道吃午饭去了。 第86章 魔窟(中) 并非是冬日阴森太阳降下的失落寒意,亦非是空调房中呼呼冷风制造的恼人低温,这股阴冷更像一种发自骨髓肝胆的恐怯,浑然是一种活人说不上来的感觉。由这地下的黑暗飘来,无风吹扰,阴寒凉气却还是一路紧贴着褐眼青年的肌肤,伺机寻到厚实衣服的缝隙向里渗透,就好似空气里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迷恋地轻抚这具结实的身躯。 王久武下意识缩了缩脖颈,不敢大意,迈下最后一级楼梯。 由楼梯延伸而去的走道其实是一条死路,封堵的墙前堆了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真正的出口另有其路,左手侧墙壁上开出了一扇偏门。楼梯很窄,走道很窄,偏门也很窄,但与它们一墙之隔的区域却很开阔,占掉了仁慈医院主楼地下一层的大部分空间,目测足足约有半个普通操场大小,四面见方,横短纵长,混凝土的灰色地面泛着幽幽冷光。 短发护士还在前面慢慢地走着,头顶天花板上的感应灯接连点亮。 透着寒意的白色灯光照亮了一扇半开的巨大卷帘门,门下空隙露着另一侧停放的几辆车的轮胎,此处应是与地下停车场相连。灰色地面上用白漆绘有箭头与标线,估计正是用来引导指挥驶入的车辆。 王久武远远地跟在短发护士身后,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加快脚步,边走边猜测这里的用途。 除了约半个操场大的四方空旷外,在这个地下空间的尽头,一道长墙赫然横阻,似是为了隔出一个同样占地不小的屋房。雪白墙体之上,与之浑然一色,一扇大双开门一人半高,此刻牢牢关阖。 这扇门,或者是门后的屋房,估计就是短发护士此行的终点,因为她脚下没有丝毫犹疑,下到地下一层后便直奔大门而去。 然而她接着在门前停了下来。 同一时间,在短发护士的头顶,天花板上最后一盏感应灯咝咝闪了两下,“啪”的一声瞬间熄灭;灯光来不及投落,在阴影中半途夭折,于是大门之前被割裂出一片黑暗,边际模糊,缩在几步方圆的空间中险恶地蛰伏。 自那无光之处,白墙白门白衣,纯白颜色氤氲一团,影影绰绰,令王久武瞧不真切。基金会顾问微微眯起双眼,堪当狙击手的优秀目力也只能依稀看见那个护士直直地站在门前。 面对着大门,背对着青年,短发护士僵直地立在那里。没有回头,也没有其它动作,她只是呆呆站着,简直像一个程序指令完成后即停止运行的机器。 ——不对劲,太不对劲。 “护士小姐,我要找的人是在这里吗?”王久武故意提高音量喊了一句,“郑队,是我,您在屋里吗?” 被点名的两个人无一给予他回应,他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声音激起的回音,于这地下空间的四壁寻路碰撞,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消散在虚空里。 短发护士还是背对着他站立,白色大门在阴影中纹丝未动。 王久武紧了紧右手五指,此刻唯有短匕护柄的坚硬触感能令他感到一丝心安。 稳了稳心神,他抬脚朝那扇白色大门和那个白色身影走去。 更多金属反光自两侧遥遥而来,王久武这才发现,除卷帘门外,左右墙上居然还有几扇电梯门躲在灯光边缘的影里。看尺寸,这些电梯比普通载人电梯要大上一号,显然另有用途。 褐眼的青年挑了下眉,已隐约猜得这地下一层的用途。 而如果真是如他所想,且郑彬正在大门另一侧的屋房,那么刑警恐怕已身处危险之中……甚至已遭遇不测。 眸底一闪,王久武不敢多作耽搁,立刻加快脚程,没多久便离短发护士仅几步之遥。接二连三被他甩到身后的电梯门泛着钢青光泽,其上匆匆映照出青年的形象,模糊身影右手的位置也有一星晦暗的金属锋芒。 ——明明有能直达此处的电梯,为何还要带我走楼梯下来? 一个念头忽然在王久武脑中划过。 此时短发护士白色的身影在他面前已近触手可及,仅需多跨过一扇电梯门左右的距离。这一路风平浪静,眼下终点已至,四周空气静谧,似是不会再旁生是非异事。 但基金会顾问不会就这样掉以轻心,相反,他已经猜到了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何种危机。 假装不查,王久武放松身形走过了这最后一部电梯,小心遮好了短匕锋刃的反光,只任由自己的身影毫无戒备地在钢门上照映。 电梯门左边的显示屏上,橙色的数字一直停在“-1”;门缝之中,依稀透出斑驳光影。 “护士小姐。” 青年用带着笑意的语气唤了一句,却是在暗自调整呼吸节奏,于句尾悄悄攒存一股气力。 他默数了三个数。 ——电梯门大开在他背后。 他在“铛”声响起的一瞬回身猛踢。 这一脚果然狠狠踹飞了一个朝他扑来的男人。因为王久武这次没有收力,闷响过后,那个被正中小腹的男人霎时间便已倒在地上翻滚,内脏与骨头均遭重击。可惜未能如王久武所愿的是,这个男人的受伤并没有给他的同伙带来恐惧,另外三个埋伏在电梯里的男人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迅速填补上了同伙倒地形成的空缺,一拥而上,刹那已逼到青年近前。 趁王久武闪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的空隙,其中一人绕到了他的背后,手中一抻,将一根输液管缠上了他的喉间,用力向后勒去。 然而基金会顾问的反击比缺氧感来得更快。 短匕锋芒尽现,直朝王久武身后刺去。 不过千钧一发之际,青年认出了这四个男人身上统一的浅绿衣着是护工的制服,杀意一顿,于是短匕紧急在他手中一转,最后只是护柄重敲在男人肋侧。 但这已够对方因剧痛松手后退。 第78章 王久武跟着转身,一记刺拳击得那人头昏眼花,而后他收匕入袖,伸手揪住对方的衣领直接把这人提得双脚离地。不待有谁惊叹这份膂力,不等敌方做出任何反应,将近一米九的高大青年大力挥动手臂,将男人的躯体用作一柄巨锤,重重朝他剩下的两个同伙抡去。 “砰”! 其中接了个正着的那个家伙应声倒伏,两人一齐失去了意识。 仅被腿脚扫到的男人则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头顶却已罩落一片阴影。王久武收着力道给他补了一脚,让这人安分下来躺翻在地。 摆平了四个男人之后,青年这才有余裕抬手扯掉还缠在自己颈间的输液管。 他接着想用这根输液管,在短发护士的两只手腕上打个和她一样俏丽的蝴蝶结,一回头却发现那个白色身影早已不知逃往何处。 算了,王久武耸了耸肩,不打算费劲去找,毕竟本来也没指望那个护士还能乖乖待在原地。 而后,虽然着急寻找郑彬,但为保险起见,王久武还是花了些时间把这四个男人垛成一堆,准备扒掉他们的外衫将他们的手脚捆在一起,以确保这帮人苏醒后也无法再继续追击。 随即,在这近距离细视之下,王久武蓦地觉出其中一个男人相当眼熟,便伸手将口罩从那人脸上摘下。 他看到了一张微微上年纪的面容,很快记起,这人正是当时给自己搭了把手、将躺在担架床上的阴阑煦接下救护车的护工—— 并非是乔装改扮冒充护工,这人就是仁慈医院的医护人员。 王久武多回忆了一会儿,又记起这人后来是负责隔壁病房一个重病患的看护工作,近段时间里几乎寸步不离,直到昨天病患转院。 换句话说,这个护工至少没有参与那个“1401室杀人案”的时间。 ……但他今天就和其他人一道埋伏在电梯,伺机袭击自己曾经帮过忙的青年。 为什么? 这间医院中一定有事发生。 有什么人,或者有什么势力,总之有一股力量,促使仁慈医院的医护人员舍弃了那份“医者仁心”,竟能出手伤人乃至夺人性命。 可惜眼下实在无暇多想个中缘由。 王久武只能轻叹一声,仔细将这个护工的手脚捆得结实。 他做好这一切后,头顶的感应灯忽地再度咝咝作响,这次是“啪”的一声亮起。 只见冰冷的白色灯光骤然驱散了大门前的黑暗,无情抹净这片空旷中最后一块成气候的阴影。 连带白色长墙上的一团模糊也变得清晰。 白光之下,一个巨大的黑字自墙体浮凸,字体庄重肃穆—— “奠”。 此处果然是仁慈医院的太平间。 在这个地下一层,白色大门分隔了生死两个世界。 王久武起身推开这扇大门。 门的另一侧阴冷刺骨,令活人忍不住寒毛直竖,本能地即可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该涉足之处。 白色,白色,白色,入目皆是纯洁的、清净的、毫无生机的白色。 那张放在狭窄外间的值班用小桌,恐怕是此处唯一还有些活人气息的物件,上面凌乱丢了些纸笔,不知记录着什么鬼画符。 而仅以一面薄帘相隔的里间,则彻底是死者暂时栖身的旅舍。层层码放的冰柜占用了三面墙,不知有多少亡魂正在属于自己的隔间中小憩片刻。 王久武抬手掀开这道薄帘。 里间正中央是一张尸床,白布之下微微隆起人体的形状。 白色,又是白色。 唯有一处红得刺眼。 尸床旁边,两个遭反捆双手的人被丢在地上,鲜血将他们的脸染成锈色一片。 两人紧闭着双眼。 是郑彬和小亓。 作者有话说: 啊哈,因为申到了今日必读的榜单,所以总算可以恢复一章3k+的节奏力,2k字总觉得还没来得及说啥就结束了! 第87章 魔窟(下) 见此情景,王久武心下一凛,连忙几步上前探了下这两人的鼻息。 万幸,他们鼻下气流平缓,呼吸温热,没有丝毫停滞或急促的表征,应该只是陷入昏迷。 青年悬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随后三下五除二扯开了这两人身上捆缚用的输液管和绷带。“郑队,请醒醒,郑队。”他抬手轻拍年长者的脸颊,准备先叫醒郑彬。 手上力道加到三分,被连声轻唤的人终于缓缓转醒。 郑彬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缓慢地转动了下眼球,花了几秒才看清叫醒自己的人是谁。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的伤口,立即嘶了一声,没忍住便爆了句粗口出来。而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随手一甩,接着就很不温柔地搡了一把倒在自己身旁的年轻警察: “小亓!别睡了!” 在他的大力掌下,小亓逐渐呲牙咧嘴地醒了过来,立刻也捂着后脑上和郑彬差不多位置的伤口,不过思维相比之下却比郑彬慢了半拍有余,一时搞不清楚当前的状况。看了看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基金会顾问,又看了看和自己一起过来的代队长代理人,小亓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好冷……” “还喊冷呢,命没丢就不错了。” 郑彬没好气地说着,也看了眼依旧半跪在自己身边的青年,接着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因方才重击而变得迟钝的头脑运作起来。 “我捋一捋,我捋一捋,王顾问你是不是看到我们的警车了?想必是你来找得及时,他们才没顾得上下死手,只把我和小亓往这儿一丢,让我和他自生自灭。” 小亓犹在艰难地眨动眼睛,几乎有些睁不开眼: “这儿……这儿是哪儿?” 王久武尽力把话说得委婉,“这里是仁慈医院主楼地下一层。” 那边郑彬已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推开青年伸来想要搀扶他的手,自己撕了一截袖子团在手中,捂按住后脑仍在流血的伤口。待看清自己先前所倚靠的其实是张尸床、床上还有暂时停放的死人之后,这个刑警撇了撇嘴,扫视一圈环绕三面的冰柜,颇为不在乎地说了句: “地下一层——太平间是吧,行,可太吉利了。” “太平……?亓太平……?”小亓无意识地跟着郑彬的话絮絮念叨,“叫我……?” “郑队,亓警官似乎有些轻度脑震荡。” 王久武让年轻警察靠上自己的身体,轻轻扒开小亓的眼皮,确认过瞳孔状况正常之后,便取来先前用来捆缚他们的绷带纱布,扯出其中最洁净的一截。他一边给小亓简单包扎好头上的伤口,一边向郑彬问道: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还看不出来吗,伤在后脑不在前额,被偷袭了呗,”郑彬骂了一句,“妈的,人多还不敢正面对抗,一群懦夫。” 王久武心说偷不偷袭的这当然猜得到,我想知道的是除偷袭部分之外的前因后果。所幸不用他继续追问,郑彬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也是我大意,没想到医生护士居然还能干出这种事,早知道来趟医院还得打上一架,我就带大何那个大老粗来了。” 一起挨的闷棍,小亓却到现在脑子都不太灵光,已然判断不出自己曾经的师父只是随口调侃,听到这句话后下意识面露委屈。他刚要口齿不清地辩解,王久武连忙将人按住,又问郑彬道: “郑队,仁慈医院明显大有问题,您来调查的时候怎么只带了亓警官?” “我这次不是来调查的,还没进展到那一步,”郑彬揉了揉眉心,“我是收队后顺路一拐,过来看看阿天的情况。” “顾警官?” 王久武一愣,“顾警官他……之前不还是好好地在庙会出现场吗?” “李启明的儿子无人照顾,我安排阿天开车送他的妻子何青回去找人代管孩子” 郑彬下意识想翻找烟盒,兜里却已被仁慈医院的人掏了个干净,只得作罢,改而攥了攥拳。 “我的错,当时就该挤出些人手随同,而不是让阿天单独行动。”他懊恼地说道。 “所以顾警官他——?” “车祸。” …… 数小时前。 将儿子交到自己母亲怀中,何青又拉着男孩的小手,本想嘱咐些什么,但看到这双天真的大眼睛一直望着自己身后的警车,她的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是警察叔叔有事请妈妈帮忙呢。妈妈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在姥姥家要乖乖听话。” 顾怀天下车后倚在门边,并没有戳破何青的谎言。见小男孩抬眸望向自己,他微笑着挥了挥手,故意也附和说道: “何女士,这次就麻烦您了,咱们早去早回。” “就来,来了。” 何青故作轻松地应答,却在转身背对儿子时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她抬脚走向警车,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目光中明显的恋恋不舍,就像是—— 就像是知道自己将要一去不返。 和来时不同,离开孩子姥姥家的时候,这个女人没有继续坐在后排,而是钻进了副驾驶室。顾怀天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见何青马上将脸扭向了窗外,年轻的实习警察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发问,最后只好默默地发动了警车。 路上风景疾驰而过。 何青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攥紧成拳。 她是东埠人,不用看清也认得飞掠窗外的每块路牌,知道这辆车已经离东埠警局越来越近。 再没有多少时间供她犹豫。 ——窝在副驾驶座上的女人突然飞身扑来,抢夺起警车的方向盘。 “你做什么!” 顾怀天猝不及防,方向盘足足空转了半圈。虽然他接着反应过来,努力想维持住车子的行进方向,但警车还是七扭八拐地无头奔行,最后冲过绿化隔离带驶进了相邻的对向车道。一辆满载乘客的公交车迎面而来,司机慌乱到甚至忘记刹车与鸣笛。顾怀天见状连忙向侧边猛打方向以求躲避,何青却死拽着方向盘扳往相反的方向。 警车磕到了路沿石。 它在路人的尖叫中失控翻滚。 天旋地转。 顾怀天眼看着何青那张眼窝黑陷的脸在自己面前一同旋转。 而后一片猩红溅进他的双眼。 那是自女人五窍中喷出的血。 第79章 …… “我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阿天开的那辆警车最后砸向了护栏,何青恰好位于撞击一侧,据说是当场死亡。”郑彬沉声说道。 “那,顾警官呢,”王久武眉心一跳,旋即意识到既然郑彬会来探视,说明他徒弟暂无性命之虞,于是改口追问,“顾警官伤得重吗?” 郑彬竖起两根手指抵住嘴唇,模仿吸烟的动作: “阿天那小子命大,浑身是血地从车窗爬了出来,居然还能有力气给我打电话。后来,不知道是谁用他的手机给我发了条信息,说阿天多处骨折、被就近送到了仁慈医院,所以我才跟着过来了。” 听到这儿王久武稍稍松了口气。顾怀天是基金会顾问来东埠后第一个对他表示友好的人,王久武由此对那个年轻的实习警察颇有好感。 “庙会的案子,恐怕并不简单,”青年接着蹙眉,用拇指轻轻摩挲下巴,“显然,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值得何青以死相护。” “之后再考虑这个问题。” 郑彬再次按了按太阳穴,不知是缓解头痛还是掩饰担忧,“我得赶紧去阿天的病房。仁慈医院的医生护士都疯了,他们既然会袭击我们,没理由不对阿天——” 他丢掉手里已沁透鲜血的半截衣袖,转向仍在眼冒金星的年轻警察: “小亓,现在能动了吗,咱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小亓微微张嘴,刚要答话,外面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一大群人撞破大门闯了进来。 不多时,薄帘也被拽掉,几个白色的身影已在里间门口出现。 都是仁慈医院的医护人员。 而且与刚才袭击王久武的护工不同的是,他们手里均抄着榔头骨锯之类的凶器,毫无章法地挥舞。 王久武当机立断,飞身一脚踹向领头一人的胸口。那人重重倒地,连带砸翻了身后几个同伙。 里间无门,无法将已然疯魔的医护人员们关在门外。王久武顾不得多做解释,在这几个人爬起之前又一一补上拳脚,同时头也不回地大喊: “郑队,趁现在!” 好在郑彬也算老刑警了,无需多作言语便立即理解了青年的意思。他抓住小亓的手臂,一矮身子将年轻警察过到背上,而后大跨几步紧贴在王久武身后。赶在这帮医护人员全部涌进太平间前,两人左挡右支硬是开出了条路,避过手持锐器利械的人墙从大门冲挤了出去。 “现在呢!”郑彬边跑边护着背上的小亓,大声问道。 褐眼的青年向自己来时所走的小楼梯张望了一眼,但见它龟缩在寒白灯光无法碰触的黑暗之中,于此刻显得是如此遥不可及。 而夹击必经之路的两侧墙上,曳引机台台啸叫,电梯显示屏上的橙光数字全都疯狂地向“-1”逼近。 在恼人影子与金属反光的一片混乱之中,王久武竭力压着鼓噪的心跳,忽然灵念一动,想起那些沉寂无光的黑色轮胎。 “郑队,这边!” 一个箭步直奔卷帘门而去,王久武大声疾呼给两人指引方向,而后自己脚下一个滑铲,就地一滚翻进了卷帘门内。 郑彬且战且退,甩开揪扯拉拽自己衣袖的十几双手,跟着跑到门边,先把背上的小亓放下,待王久武把人接引走后,他自己才也钻了进来。 待郑彬的鞋尖甫一穿过门隙,王久武立刻眼疾手快一把拉下了卷帘门。 “铛!”“铛!”“铛!”“铛!” 无数锋利锐器狠狠戳刺在金属门板。 卷帘门那一侧的人群口中狂吼怪叫。 “嘭!”“嘭!”“嘭!”“嘭!” 紧接着是手的拍击与躯体的冲撞。 人群一波又一波涌起疯狂的海浪。 作者有话说: 倒也不是郑队和小亓菜,主要是谁能想到来医院一趟还得挨一闷棍! 顺便,在我脑内大何小亓这对搭档有点儿像炊事班里的大周小毛,不过小亓要比小毛高壮,一队人均猛男! 第88章 天欲雨 像暴风雨中的东埠湾,海浪悉数丧失理性,白衣人群用身躯组成并不坚实的浪涛,一波又一波互相推拥,接连不断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朝卷帘门上撞去。 这层金属门板很快在冲撞下变形,向着车库这侧凸出巨大的鼓包,宛若下一秒他们便能突破而入。但好在卷帘门远比看起来坚固,尽管它会随着每波撞击不断发出恐怖的金属尖啸,却暂时未听得门板某处有传来断折的声响。 而在门的这一侧空间,除了冲撞之声,还有那自数十人口中一同发出的喉中怪鸣。男声,女音,粗沉,尖利,它们绵连不断相互呼和,于一片空旷中带上了无尽回音,已变得简直不似人类的发声器官能发出的恶吼。连连怪叫阵阵不停,不停敲击聆听者灵魂中最脆弱的基部。 是故被卷帘门保护的另一侧,意识清醒的两个人戒备十足。 原本好好的一件内穿长袖衬衫,如今已被郑彬撕成了无袖短打。他把道道布条紧紧缠上自己的双臂,权当是匆匆包扎了刚才为保护小亓而被划出的刀伤血口。门里门中震耳欲聋的噪音令人逐渐情绪暴躁,郑彬忍不住揉了揉耳朵,抱怨道: “现在说这里是丧尸围城的片场都有人信。是临近冬节加班太狠所以撂挑子了吗,仁慈医院的医生护士本都是正经医护工作者,怎么说疯就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这个曾在棚户区被瘾君子拦路抢劫过的刑警突然一顿。 手中胡乱挥舞的刀具,喉中意义不明的怪叫,还有对暴力表露出的极端渴望…… 郑彬下意识说出了那个名词: “该不会是,‘落海’?” 一旁暂时代为看护小亓的青年耳尖一动。 “落海”,王久武的心中同样隐隐有着一份猜测,但他对上郑彬的时候,还是选择了岔开话题: “郑队,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卷帘门再怎么结实,这么撞下去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你说得对,”郑彬跟着颔首,“我跑进来前粗粗数了一下,当时想把咱们堵在太平间里的人也就几十个,随后虽又下来不少,但相比起仁慈医院的全部职工,数量还远远不到。拢共大概上百号人,如果他们全部得了失心疯,门那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卷帘门另一侧突然安静了下来。 门板不再震颤,亦不再有具具肉体撞击在金属上的巨响。 但这绝不是安全的征兆。 糟了,王久武心下一凉。 郑彬也立即加快语速,抢白般说完了下半句话,“——而且停车场有别的入口,他们恐怕很快就会下到这里!” “郑队,我们必须抓紧离开。” 话音未落基金会顾问已行动起来。 他在这停车场中飞速扫视一圈,而后挑中了角落里的一辆老旧轿车。那辆车不知已在此地停了多久,灰尘几乎覆盖了所有车窗,还被水气搅化出条条泥痕,牢牢挂在车体之上。王久武快步走了过去,在心里说了句“抱歉”,一拳打碎了驾驶室的玻璃,探手进去,摸索着解开了车门锁。 车子老旧归老旧,防盗警报倒不含糊,随他的动作立时发出骇人尖啸,就像是在大声告密三人所在的位置。 青年下意识捂了下耳朵,随后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室。 余光看到扛着小亓过来的郑彬业已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将年轻警察扶上车座躺好。 “您是怎么做到的?”王久武颇为惊讶。 “车锁也是锁,是锁就能开。” 时机紧迫,郑彬无心多聊,自然也无意细致演露一手撬锁的绝妙技艺。手上动作快到王久武都看不清,他只三两下便打开了副驾驶室车门,身子跟着坐了进来。 伸手关掉恼人的防盗警报,撬锁的男人职业病小小发作,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王久武,挑眉问道: “所以,你还有偷车的手艺?” 青年无声一笑,“我更喜欢称其为‘无钥匙热启动’。” 说着王久武往下滑坐半截,将自己高大的身体艰难蜷进方向盘下的一方狭窄空间。这种牺牲是必要的,放着那么多辆对三个大男人而言更宽敞的车子不选,王久武之所以特意挑了这一款老式车型,就是为图它没有新款车统一配备的方向盘锁和发动机电子锁。用蛮力卸掉方向盘下的塑料壳,王久武接着拽掉点火锁后的几根线,两手拿着断裂的线端将它们重新接触了几次,电火花噼啪作响。 “可以了,走!” 颤颤巍巍得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这款“老爷车”真的低呜着发动了起来。 “他们已经来了!”郑彬望着地下停车场出口的方向,那里影影绰绰一片涌动白色。 王久武猛踩一脚油门。 马达轰轰嗡鸣,虽油箱杂音不断,但钢铁之兽老而不残,仍气势十足地朝着出口的方向一路咆哮,一骑绝尘老将。 它撞断了出口没有及时抬起的栏杆,丢掉了一盏大灯。 它堪堪避开试图阻挡自己的白衣人群,轮胎在地面摩擦出直刺耳膜的尖叫。 它轮下不停,挂到高档,加速冲向仁慈医院的大门。 “郑队,低头!” 褐眼的青年出声提醒郑彬,自己却仍坐得笔直以时刻掌握车前动向,眼中锐芒。 “老爷车”咆哮着一头撞向了医院的铁艺大门,挡风玻璃立刻龟裂,碎纹密布。为了保持视野清明,王久武干脆曲起手臂,一肘将老化的挡风玻璃整扇击落。烈风自洞开之处突入,裹挟着冬日的寒气,扑到脸上犹如刀割,而他仅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以前挡和另一盏大灯为代价,医院大门被撞翻在地。 “老爷车”一直冲到马路对面,而后一个甩尾,停了下来。 并非它力竭抛锚,而是因为驾驶者发觉那些白衣追兵并没有跟在车后追出大门。 踩踏着伏倒的铁门,医护人员们聚集成堆挤在门口,虎视眈眈地望着那辆仅一路之隔的旧车,却没有一个人抬脚朝外迈出一步。看起来,就仿佛是有一道不可见的结界,将他们困在了这座医院之中。 可谁都不敢肯定这种对峙能一直僵持下去。 事态紧急,王久武紧盯着那群白衣人影,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也顾不上开启安全模式,直接将它丢给了郑彬。 郑彬接到手机,立刻向警局发去了求援信息。 援兵来得很快。 但对于车内紧张观察局势的这两人来说,时间被绷紧的神经无限拉长,完全已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漫长的几个小时,也可能实际不到十分钟,远方终于传来警笛大作的声响,长啸高亢,于此刻听来却是如此动听悦耳。 红蓝灯光闪烁,警告无关人员火速退场。 一辆白底黑花的警车之后,跟来五辆通体深黑的特警防暴车,“东埠特警”四个大字印在车体之上,无形中便透出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王久武听到副驾驶座上的郑彬长出了一口气。 见此场景阵仗,刑警似是已放下心来,又有心思随口调侃,“呵,不知被医生护士追着砍的这种情况,是不是也算‘医闹’的一种。” 白底黑花的警车很快停在他们旁边,下来一个警察敲了敲他们的车窗。郑彬摇下玻璃,对他亮出自己的警官证。 “我是本次行动的现场指挥。”那人自我介绍。 “我认得你,刘指挥,事情是这样——” 在郑彬介绍医院情况的同时,防暴车停在了马路中央,十多个荷枪实弹的特警跃出车厢,迅速集结成列,持枪警戒,开始向仁慈医院压进。 第80章 黑洞洞的枪口令人望而生畏,但怪异的是,大门那边的医生护士却没有因此做鸟兽散。 他们反而更紧密地聚集起来,向外亮出手中的各种医疗器械,喉中怪叫此刻听来好似某种暴力的战吼。 “放下武器,趴在地上!”特警发出警告。 白衣人群没有一个人动作。 他们表现得就像是准备誓死保护医院里的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 “不,尽量不要伤人!他们都是仁慈医院的医生和护士!” 原本已放松身形的郑彬见局势紧绷,连忙下车。负责现场指挥的刘警官随即抄起对讲机,对着另一头下达新的指令。 王久武则继续留在车里。 他守着后座再度陷入昏迷的年轻警察,一只脚始终戒备地踩在油门踏板上,手里警惕地把着方向盘。 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分出注意力,腾空给阴阑煦去了个电话。 无人接听。 就像郑彬担心病房里的顾怀天,王久武也很担心那个还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如果有可能,他真想现在就弃车绕后、翻墙而入,再次回到住院部顶层,查看搭档的情况。 打给阴阑煦的电话一直没有接通,绵长的提示音连接呼啸风声。 王久武仰头向外看了眼天空。 冬寒愈烈,白日阴沉,风中若有似无一股海水腥臭。 青年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收紧。 真的要来一场台风。 …… 而在仁慈医院那边,紧绷的局势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 毕竟纵使手持“凶器”,医护人员怎么可能会是特警的对手,短暂到几乎可以不计的肢体交锋之后,白衣人群已悉数被制服,面朝下趴在了地上。他们中有不少人就此静默无声,但仍有几个人嘴里依旧不受控制地发出怪声。 循声而来的,除了好奇驻足的围观群众,还有最惟恐天下不乱的几家媒体。 他们打定主意要从仁慈医院爆发的这场变乱中挖出些劲爆消息,所幸警方已设好了警戒带,成功将一众无干人员挡在外面,医院里才又仿佛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不过无干人员之中,自然不会包括王久武。 场面安定下来之后,褐眼的青年将小亓交托给他的那些同事,下车走向仁慈医院的大门,坦然亮出昼光基金会的成员证。银色徽标闪了下看守民警的眼睛,于是他顺利以协助侦查为由,成功越过警戒带进入医院。 当然,王久武此刻心中无暇关注任何案情,一心只想着赶快返回住院部。 阴阑煦,莫非其实是你…… 那股从未消散的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已压得青年有些喘不过气。 然而,走到住院部与医院主楼相夹小道的时候,王久武却突然被人叫住。 “王顾问。” 就像是知道他一定会经过这里,郑彬手里夹着烟,正坐在道边的石墩上,扬起下巴喊了他一声。 “郑队,我来是……怎么了?” 方才还与青年“并肩作战”的男人此时却朝他沉着张脸。 “随我来。” 王久武虽然心急如焚,但看郑彬这副模样怕是有事发生,于是稳了稳心神,掉转脚步跟在了郑彬身后。 ——如果他此时回头向住院部顶楼望去一眼,便能看到走廊最深处的那间病房正敞着窗户,一条白色窗帘,在烈风中猎猎飞舞。 …… 郑彬想带王久武去的地方其实不远,就在主楼一层。 走过现在已无一人的服务台,不多几步,即是仁慈医院其中一间职工休息室。 此时自然没有医生护士在里面小憩。 只有五具跪在地上的僵硬尸体。 作者有话说: 郑队和老王,一个撬锁一个偷车,合作快乐! 好啦,终于又完成了一期榜单任务,我要摸鱼一星期啦!因为最近加班太多,我san值过于坚挺,为了写好接下来的情节,我得花时间掉掉san值! 第89章 与狐谋皮(上) 失控。 翻滚。 撞扁的女人。 血。 红色。 红色。 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 红色!红色!红色! …… 尖叫不绝。 ——现在是什么时间? 紧闭的双眼试图醒来。于是跟随眼球的转动,黑暗中的隐隐红色开始有如呼吸一般地收缩,直到艰难睁开的眼皮为它剖出一线通路,朦胧光影跃动,混沌的意识这才从梦魇中挣脱。 再一次,顾怀天从不知是药物还是伤势带来的昏迷中苏醒,神智浑噩。迟钝地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速,年轻的实习警察完全不晓得自己是何时被送进这间病房、又已在这张病床上躺了多久。他记不起事情的详细经过,脑海中只有车祸一刻的情景反复回播,失控的警车、副驾驶座的女人、迎面而来的公交车,红与黑交割,轮胎与地面之间的刺耳摩擦刮砺耳膜,他染着女人五窍喷出的血,痛到无感的身体由车窗挤出,滚落。 耳边甚至还能听到当时过往人群的尖叫: “快看!还活着!那个警察还活着!” “救人!先救人!” “别动他!报警!叫救护车!” “你醒啦?身上疼不疼啊?” ……等等,最后这一句并非响起于令他头痛的记忆当中。 追逐着投向自己的阴影,实习警察移动视线,这才看清自己身旁正站着一个人。第一眼,那高大的身形令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的师父赶来了医院,他刚要出声,受震的大脑慢半拍纠正了顾怀天的判断:白大褂医师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守在病床边的男人分明是一身医生装扮;粗框眼镜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眼型狭长,目光含笑。 “撞车很疼吧?” 那个男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温软,嘴里的话听着却有些扎耳。比起虚浅的关切,这人的语气中似乎更多是某种揶揄,再配合那副不甚所谓的神态,怕不是本就打算故意激怒受自己问候的青年。 可惜以对方现在的状态,压根听不出话中有异。“身上已经没那么疼了,”顾怀天认真地回答问话,同时小幅动了动车祸中受创最重的右臂与右腿,“不过,大夫,我打石膏的地方好像有些痒,这正常吗?” 见小伙子不识茬,病床旁的男人在口罩下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耸肩: “那谁知道,问医生去,我像是会治病救人的样子吗?” 顾怀天闻言一愣,强支撑起身体半坐起来。逆着光,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医生”,赫然发现自己看漏了一处细节;那件白大褂上的仁慈医院院徽,主体图案中竟遮了个同色绣贴,一只卡通狐狸滑稽地坐在医院主楼楼顶,半欢乐半挖苦地朝他吐着舌尖。 “你是——!” 认出了男人的身份,实习警察惊骇,立刻手脚并用想要退开,臂上腿上的厚重石膏却阻止了他的动作,令他最终只能在原处挣扎。不过,就算他没有受伤身手如常,恐怕也并非江河清的对手——被一把摁进枕头的顾怀天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本以为只是头脑派的犯罪策划师力气大得可怕,顾怀天被掐握的地方瞬间痛到发麻,淤伤自不必说,甚至仿佛还能听到骨骼在吱咯作响。 而那人只用了一只手。 念不得脸面或是其它,顾怀天接着便要出声呼救,对方戴着医用手套的左手却提前一秒捂到了他的嘴上,橡胶难以言喻的气味混杂着消毒水味,令人反胃地满斥口唇鼻腔。 “不想丢命的话,就别乱动。” 不顾他的伤情,法外狂徒将自己的身体覆压了上去,用气音在顾怀天耳边轻声说道。口罩遮挡了男人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细眼微微眯弯,似笑非笑。 实习警察不免因惊惧瞪大了眼睛。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江河清此言此行并非是在威胁自己,而是一种保护与劝告。 没有进一步的侵害动作,也没有自吹自擂的讥讽絮叨,这人反常地沉默,微微偏头,似乎是在侧耳静听着什么。受他感染,被压制的人一时也忘了挣扎,病房中安静下来,仿佛连气流风动都可以将这一切惊扰。 于是两个人都听到了。 那句话尾音消散不多秒,门外走廊便开始异动,似是有一大帮人正赶往这个方向。未见人影,先闻人声,却是隐隐怪吼如海面下涌动的暗潮。黏沓的脚步互相推搡,踏出杂乱的节奏与音调,越来越近,透过病房门上毛玻璃的光线暗了下去,人数不知多少。 “发生什么事了?” “嘘。” 人声已到,光影跃动,可见毛玻璃另一侧影影绰绰,模糊的白色人影映在其上,扭曲变形若一簇簇疯狂的冷焰火苗。 江河清下意识将身体伏得更低。 身下被压到伤口的青年即刻发出痛苦的低吟,条件反射地挥动起打着厚重石膏的手臂。江河清不得不稍稍撑起上身给对方一点儿喘息的空间,“别动,别出声!不然我拿被子给你蒙上!”男人再度轻声警告,钳制顾怀天的右手松开,牢牢稳住跟着发出吱嘎噪音的病床。回脸关注着病房门的方向,他狭长眉眼中无有恐惧的目光,但与他紧贴在一起的实习警察能感觉到,江河清绷紧了肌肉,身形十分紧张。 房门之外,白色的人群络绎不绝,粗略计数也足有近百人之众。 病床上的两人屏住了呼吸,等着他们全部走过。 门外落足跺地。 门内心跳紧张。 门外喉中怪叫。 门内嘴唇紧咬。 偶尔会有人似是觉察到异样,在门前停驻几秒。 “以防万一,你的枪呢?” “我还没有持枪证……” “啧,继续努力吧。” “我……” 第81章 “别吵。” ——万幸,白衣人们应是另有目标,最后都只是路过,不曾有谁开门冲进这间病房。 不知过了多久,待最后一个人影消失无踪,又在安稳下来的空气中静等了数分钟,确认走廊上已不会再传来脚步声后,江河清从顾怀天身上爬了起来,在口罩下长出了一口气: “嗨呀,可憋死我了,怪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真倒霉,正好撞上这个时候。” 他夸张地抻了个懒腰,原地蹦跳活动了下腿脚,而后放松地在床沿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顾怀天腿上的石膏: “嘿,嘿,咱们安全了,你怎么样啦?” 原本就有些神志不清的实习警察这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立即用这具负伤躯体所能承受的最大速度滚到了床的另一边。他因此疼得拧眉咬牙,唯一能自如活动的左手,则下意识在床头枕边一阵乱摸乱抓。 见顾怀天突然之间如此狼狈,江河清顿觉可乐,丝毫没有忍耐地笑出了声。 随后男人慢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伸到小伙子面前晃了一晃: “在找这个吗?” 顾怀天认出那是自己的手机,“还给我!” 他伸手欲抢,对方却恶劣地一扬胳膊,将手机举高到他够不到的位置,“诶,你拿不着~” 顾怀天气急,收手一拳擂到床上,“还给我!” “哈哈,急眼啦?哎呀,我又不是没收手机的班主任,肯定会还你的嘛。” 一扫刚才噤声时的严肃紧张,也不见最开始时的假意温软,江河清嬉笑,“但不是现在,因为你拿到手后肯定会报警,所以就算你急眼我也不能给你——你冷静下来我就还你,好不好?” 顾怀天怒瞪着他。 “好不好?”江河清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实习警察咬了咬嘴唇,勉强点了点头,同时追问道: “你想做什么?” “刚才那波你看不出来吗?我在确保你不会轻易死在这儿,”法外恶徒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前途不可限量,在昏迷中死在一群疯子傀儡手里的话,未免太可惜了。” “我问你想做什么!你有什么阴谋!” “噫,你们这帮警察怎么都这样,刻板偏见一任传一任,不好不好。” 交叠起双腿,十指相扣放在膝上,黑眼的男人挑了挑眉毛: “我是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即便是那个江河清,也会有热心助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两章打算叫“恶魔交易”的,但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跳出“与虎谋皮”这个词,查了下发现还有“与狐谋皮”的写法,虽然词义与章节内容对不上,但我还是忍不住用作标题了、 顺便开头那一串红色连打是我玩fgo时学到的,用大量堆叠重复的词语带来不适,要是长佩能编辑某一段的字体颜色和底色就好了,我绝对整个黑底红字,精污一波。 第90章 与狐谋皮(下) “没有。” 顾怀天斩钉截铁地说道。 “真伤人,呜呜,我知道了,即便是新来的实习警察,也觉得我是大魔头,”江河清假模假样地用指尖拭去不存在的泪水,向空气里一弹,“冤枉,我明明只是个馊点子比较多的狗头军师。你们这帮家伙,指定没少听林深那个八卦大王白话。” 装出苦恼的样子,他双手捂脸,而后又透过指缝偷偷观察起床另一边的“观众”,期待对方能给一个有趣的反应。 嗯,倘若躺在那里的是王久武,估计此刻已经面露嫌恶,酝酿好了一番反击的嘲讽。 可惜的是,像是被先前不曾亲眼见识到的疯癫夸张的表现惊住,负伤的实习警察仅是下意识缩了缩脖颈。 “你不点评几句吗?” 江河清因此无趣地翻了下眼珠,竟有些想念那个许久未见的高大青年。 随后他决定无视顾怀天的反应,便自顾自新开了一个话题: “不跟你闹了,咱们说正经的。让我想想,我本来是想跟你说什么来着?噢,对了,郑彬已经和你谈过话了,是吧?” “……” “我想想,他怎么说的来着,‘性子太软,脾气太缓,行为处事过于拘谨,缺乏足够的底气与自信,身上还是一股校园学生气’——哎呀,虽说忠言逆耳,但郑彬损起你来时一套连一套,也真是够不客气。” 一根一根掰着手指,黑眼的男人学着郑彬的语气,数落起实习警察的缺点。顾怀天努力对此冷眼以对,红潮还是爬上了他的两颊。 “我可都听说了,郑彬,你的亲亲师父,已经认定你难以胜任一队的工作,所以准备在你转正后介绍你去别的警队。真可怜,要被师父一脚踹出门咯。” “……”实习警察咬着嘴唇。 他愈渐黯淡的脸色极大地娱乐到了法外恶徒。原本坐在床沿上的江河清索性向后一倒,斜靠在床头,托着下巴,向下俯视顾怀天变得难看的表情,嘴里完全算不上安慰地找补了一句自己的看法: “不过要我说啊,其实你脾性也没有很软嘛。听我的,下次当着郑彬的面,好好急眼给他看。” “你能不能闭嘴!” 羞窘,恼怒,还有这几天来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年轻的实习警察涨红了脸,压抑地爆发了一次。 对方却捧腹大笑,仿佛他的痛苦是某种绝佳的笑料。 “够了!”顾怀天这下扬起拳头。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说到做到,江河清理了下脸上变形的口罩,真的收敛起了嬉笑。 那双黑白分明的狭长眼睛不再因笑意眯弯,目光由此恢复锐利,像是能一眼看进他人心底。 “你想留在一队,对吗?” 法外恶徒忽然语气认真地问道。 他看到顾怀天又咬住了嘴唇。 你想留在一队吗? ——你不能留在一队。 那场谈话就发生在几天之前,顾怀天清楚地记得,和眼前这个男人斜靠床头的动作一样,自己的师父当时斜倚着警局楼顶的护栏,抽完半支烟,而后便直白地向他宣布,“你不能留在一队。” “跟一队打交道的不是疯子就是变态,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郑彬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烟,“阿天,你人太好了,会吃亏的。” 那个时候,年轻的实习警察和现在一样,默默攥起了拳。 接下来的几天里,顾怀天一直尝试说服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要被警局开除。”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像那场师徒谈话无关紧要,他继续按照原来的模式同郑彬及其他队员相处,有什么呢,自己只不过是要去别的警队罢了。 ……但他不想去别的警队。 青年的表情变化,悉数收入江河清眼中。 “你确实想留在一队,对吗?” 法外恶徒说着张开双手,做出一个表明自己没有恶意的姿态,“现在屋里就咱们两个。我不是警局的人,更不可能会告诉警局的人。所以,和我说说吧。” “……我想。” 顾怀天说得很慢,应该是不想暴露更多与自己有关的细节,却还是忍不住诉说,“我想留在一队……我还想再和师父学些东西,想成为他那样的警察。” “你瞧,我正是为此而来。” 青年微微一愣,看向朝自己俯低上身的男人。 “我要帮你。” 那人自说自话般加重语气强调,如同在做一番宣告。 “帮我?” 虽然还在见习期,但顾怀天平时在局里没少看警示宣传片,听到关键词后立即警惕起来。 江河清却像是没发现、或者说不在意他的状态转变,继续接着自己的话茬说道: “得想个办法让你如愿留在一队。托关系找人代你跟郑彬说情指定不行,你也知道那家伙不吃这套。那么,如何打动郑彬?嗯,我认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他改变对你的看法。而说到让他改变对你的看法,依我看,最好是——” 话说到一半这人又露出恶劣心性,故意停在关键地方拖起长调,笑看正仰视自己的青年。 “怎么做?”实习警察果然追问。 “搞个大新闻,大到能让他对你刮目相看的那种。” 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江河清不由分说地拿过了顾怀天的左手,连同手机一起塞进他的手中。 “这u盘里的‘东西’,必能帮你跨出第一步。” u盘通体银灰,但质感显得很是廉价,估计是掉漆的结果而非本色。商标已磨损得无法辨识,这个u盘似乎已有些年头,在靠近插口的缝隙里,却还填着些可疑的已干涸的褐色物质。 顾怀天用指腹摩挲了几下u盘粗糙的外壳,疑心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是好康的。” 江河清朝他眨了眨眼。 实习警察脸上露出一个代表无语的表情。 “哈,你开窍了,总算学会欣赏我的幽默!” 江河清面露喜悦,乐够之后才清嗓说道: “不开玩笑了,是很珍贵的情报,我花了大价钱才拿到手的,你看了就知道——不过现在还不能看,等我安全回家之后,解压密码才会发到你手机上。” “我怎么知道这里面会不会装的是病毒。”顾怀天把u盘扔回他腿边。 “那你找台断网的电脑就是咯,”江河清满不在乎地说道,“再说了,我连郑彬跟你在天台说了什么都探听得到,谁稀罕黑你们局那几台破办公电脑。” 顾怀天一想也是,听林队说江河清已在警局渗透多年,确实没必要再用如此费力又明显的手段。 “当然,你也可以不接受,把这个u盘丢马桶里冲掉,大家权当无事发生。” 再一次于口罩下露出虚假的微笑,那个男人又补充道: “我知道你还有一重身份。只要你想,确实也能有路子搞个大新闻,甚至都用不着这么麻烦,直接就可以要求郑彬收回成命,让你继续留在一队。” 顾怀天脸色一变。 “但你并不想动用自己这重身份下的资源,所以你才一直隐瞒,对吧?”江河清歪了下头,“而且,如果你选择这么做,定会招致郑彬的反感。这一点,你也很清楚。” “不要说我的事了!” 第82章 顾怀天打断他的话,将话题扳回正轨,“说到底,你为什么要借帮忙的名义给我这个u盘?肯定有所图谋!老实交代!” “你说得没错,我四舍五入算个生意人,自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这么做确实另有所图。” 法外恶徒承认得相当痛快,毕竟这种隐瞒毫无意义。 “放心吧,我想要的‘东西’,已经从你那里得到了。” 他低头一笑,随后瞄了眼腕表,看到上面的时间后不由瘪了瘪嘴: “真可惜,这次见面刚开始变有趣我就得走了,谁让还有别的事等着我去忙。那好吧,不打扰你休息了,先安心养伤,我走喽。” 捋平了白大褂上的褶痕,江河清起身告辞。 他并不担心顾怀天会伸手死拉住他,直到援兵赶到将他拿下。 因为他清楚实习警察的心思已不在自己身上。 …… 江河清推门离开之后,病房里又只剩顾怀天孤身一人。 银灰色的u盘静静地躺在洁白的床单上。 顾怀天侧过脸,紧紧盯着那个u盘。 它等同于由恶魔所赠,黑褐色的污渍散发出不祥的信号。 但它是“珍贵”的,起码在狐狸口中是这样。 ……足够令师父刮目相看的情报,是吗? 顾怀天伸出了手。 ……我想留在一队。 他拾起u盘,慢慢将它攥进掌中。 作者有话说: 小江:难道江河清就不会有热心助人的时候? 阿天:没有! 第91章 亲故(上) 江河清知道那个年轻的实习警察一定会接受他的“馈赠”。 他对此自信到根本没打算趴在门上偷窥确认,仅用一个潇洒无比的背影作为自己这次表演的收尾;不过,要不是担心会招来那群失心疯的医生护士,他在走出病房的一刻说不准会哼起新学的小调。 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巨大的满足感像膨胀的气球,满满地塞填了青年的心房,甚至由内向外顶得胸腔都喜悦得疼痛。江河清真心爱这种愉悦,无论是蜕变成为“江河清”之前还是之后,毕竟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他唯一能“自由”享受的“娱乐”。不愧是我,又布好了一步棋,这个青年满心欢欣,真是看什么都顺眼,就连台风到来前的阴沉日光,在他眼中也显得灿烂无比。 多么美好的一天。 根本不需要借助药物,操弄别人一事足以令控制狂们“嗨”上天,于是江河清双手插兜摇头晃脑,忍不住开始东张西望。他左瞧瞧右看看,从告示栏到墙上的瓷砖,医院的一切仿佛都很新鲜——包括走廊尽头那个不知何时站在窗边的陌生男人——路过这人身边时,他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哇,金灿灿和阳光一样,真漂亮,忙完这阵儿我也得去染个金毛。” ……等等。 那个男人白肤金发的模样着实有些陌生,但他身上银灰西装的搭套竟是如此眼熟。 ……不会吧。 青年僵硬地停下了脚步,一时不知是该回头打个招呼,还是装没看见火速跑路。 他刚决定选择后者,背后的男人却已笑吟吟地开口,唤了他一声“小江”。江河清一拍大腿,这才极不情愿地转过了身,正好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 “你是打算无视我吗?”凌凛笑问。 “阿西,我都裹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认出来。” “外面正在骚乱,特警车堵着医院大门,这种时候除了你,还有谁能继续若无其事地闲逛?” 金发男人说着弯起唇角,“不过还真是巧,如果不是因为同样被堵在医院里,或许咱们今天就正好错过了。好久不见,江河清,最近过得可好?” ——更正,多么倒霉的一天。 江河清大翻白眼,在心里推翻了自己的结论。 “我回去以后就把黄历挂门框上。”法外恶徒认真说道。 “你——” “别在这儿说。” 见凌凛接着又要开口,江河清连忙将其打断,推着他进了旁边的男厕。 然而男厕已多日无人清扫,里面可谓骚臭难当,平时出门都要喷洒香水的凌教授险些背过气去,因此拒绝再往内多踏一步。他勉为其难地站在盥洗池旁,难受地紧拧着眉头。 “咱们就不能换个地方说话吗,”金发男人小幅扇着鼻前的空气,直到自己勉强适应了这股污浊味道,“仁慈医院的监控室里现在恐怕已空无一人,不会有咱们的影像留存。” 江河清对此好像不甚在意,笑话了他一句便向里间走去。 “呵,你看着狂妄,其实比谁都谨慎。也是,厕所里是绝对不会有监控的地方。所以,你是为了防备监控设备还在自行运作,才带我过来——” 凌凛回头看到那人正站在小便斗前。 青年拉下了裤裆拉链。 流水声。 “啊?你刚才说什么?” “……你这个人啊。”凌凛远离了几步,略带嫌弃地避过了身。 浑身不自在,他感觉看哪里都不合适,最后只好向上抬高了视线。 走廊天花板上,摄像头此刻完全没有仍在运作的迹象。 凌凛看着它,一时出神,喃喃自语般说道: “多可怕,只是用了一点儿血,仁慈医院上上下下就都归他所有。” ——那白色圆形的监控机器安静地蛰伏,一动不动,镜头玻璃灰蒙蒙的,好似罩了一层水雾,颇像那些护士失去神采的眼眸。 拧开水龙头的哗哗水声唤回了金发男人的注意力,他这才发现江河清已走回自己背对着的盥洗池的位置。 “话说,你为什么在这儿?” 青年冲干净双手,嘴上也闲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话该我问你。” “我先问的,所以你先说。” “好吧,”金发男人妥协,“我来看安——算了,还是叫他阴阑煦吧——受半先生所托,我代他来查看阴阑煦的伤情。” “嘁,我就知道。” 江河清撇了撇嘴,顺手摘掉医师帽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随意用手指耙了耙因此变得糟乱的头发。 “真是你做的?” 凌凛朝青年走近一步,眉间纹路愈深,“那你今天来仁慈医院,不会是想要阴阑煦的命吧?” “瞧你说的,”法外恶徒耸了耸肩,“我怎么会亲自动手呢?” “不要诡辩,所以你确实有这个打算?” 凌凛眼神犀利起来,语气中多了一丝警告,“你不该这么做。让我再提醒你一遍,他已经是半先生的养子,你不能——” “半先生!半先生!从你嘴里能吐出点儿别的吗!” 盥洗池前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本就喜怒无常的青年似是被这个名号彻底激怒,竟一拳打向了面前的镜子。玻璃爆碎,镜上多出一抹血色,江河清却仿佛觉得仍不解恨,反手又猛推了凌凛一把。 背脊重重撞上墙壁,金发男人闷哼了一声。 而后他脸边的墙上也多出了一个拳击的印痕。 “我跟你说过很多遍,我之所以创造出‘江河清’这个身份,就是想少听到几句‘半先生’!” 江河清咬着牙说道。他比凌凛高出一些,墨黑双瞳恶狠狠地俯瞰那对琥珀眼眸,其中的疯狂被怒火燎得更盛。 “我能怎么办呢,”对方却没有表露出一丝恐惧,直面暴怒的法外恶徒,脸上甚至还是那种拿捏精准的优雅微笑,“我是半先生的‘使者’,你难道期望能从我这里听到别人的口信?” “使者是吧,告诉那个老家伙,东埠是江河清的地盘,少来烦我!” “我会帮你转达,但你要先答应我,不准再动阴阑煦。” “哼。” 凌凛微叹了口气,“等到半先生跟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太迟了——你还记得他老人家上次动怒之后发生了什么吧?” 青年的身体震了一下。 尽管他立刻以更凶恶的态度掩饰自己一瞬的动摇,他的怒气却还是肉眼可见得被冲散了许多。这句警告总归起了些效果,最后江河清又在墙上打了一拳,恨恨说道: “我顶多答应你留他一命。” “可以,对我来说足够了。” 这个结果已远超自己预期的调解目标,凌凛便也退了一步。 不再提有关阴阑煦的事,软下语气,他轻轻握上江河清的手腕: “好了,不闹脾气了,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作者有话说: 当有两个及以上的带把的人同框,我会根据年龄和气质的不同,决定谁用“男人”称呼,谁用“青年”指代。 只有“年轻人”这个词是独属于老阴的。 第92章 亲故(下) 万幸,虽然指节上有几道被划破的血口,但总归没有细小的玻璃碴嵌进皮肉。 第83章 江河清被看得烦躁,很快抽回了手,随便甩上一甩来缓解疼痛,同时不满地继续抱怨: “别处牵来的杂种狗也想收作儿子,我看那老家伙离得阿兹海默症也没几年了。他越老越没数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向着那个跟掉色似的家伙?” “我可没拉偏架,你们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哪儿就一样了,”江河清斜了凌凛一眼,“我不比吃人的怪物可爱得多?” “你说得对,”金发男人敷衍了一句,而后岔开话题,“对了,刚才你是从谁的病房出来?” “巧了不是,也是熟人,你认识的,顾怀天,”青年咧了咧嘴,口罩因此又凹下一块儿,“今晚记得看电视,估计东埠电视台会报道这倒霉蛋出车祸的新闻。” “阿天?你做什么了!” “别激动别激动,我能做什么?我就陪小伙子聊了几句,别的什么都没干。” 凌凛显然不相信他这番说辞,“告诉我实情。” 江河清挑了下眉,“手别太长。” 对方面色一沉。 将脱下的西装外套叠好担在左臂上,金发男人挽起袖口,抬手取下领结,解开了衬衫的前两个纽扣。 “喂,喂,你认真的吗——” 甚至没给青年把话说完的时间,又像是报复这人刚才把自己摔到墙上的举动,凌凛猛地发难。对方连忙腾出只手撑住身后的盥洗池,避免腰部狠狠撞上坚硬的大理石台沿,结果片刻晃神之间,凌凛已横起手臂卡住江河清的喉部,重重向下压去。 “轻点儿,我岁数也不小了,没法说下腰就下腰,脊椎会折断的。你这不对啊,身为心理学教授,怎么能用暴力手段探究问题答案?好商好量,我刚才在这儿洗了手,衣服会被水弄湿的,你先让我起来。” 哪怕发音都变得困难,江河清依旧嬉皮笑脸,嘴上求饶归求饶,却没有挣扎的打算。 或许是因为单论身手,他压根没把比自己瘦削许多的凌凛放在眼中。 然而凌凛并没有抱着与他一样的玩笑心态。 琥珀瞳仁里寒光隐现,危险地映进江河清的双眼,几分钟前还关心他手伤的男人彻底冷下了神色,能唱歌剧的好听嗓音被用来发出威胁: “柳陆、巴凯、张奇,还有夏吉吉,你竟敢教唆赵成鸣杀害我的学生,是以为我会毫不知情?这件事,我可还没来得及跟你算账!” “你至于吗,”江河清嬉笑,“只不过是少了几个观察对象。” “你知道我耗费了多少精力与时间,才取得这帮学生的信任!” “反正你迟早会腻——再说了,一个郑彬还不够吗?你大可以借着‘警学合作’的机会,继续在他身上进行需要的心理学实验。” “但你现在想对阿天下手!阿天是郑彬的徒弟,如果他出事,一定会严重影响郑彬的精神状态!” “嗐,闹了半天,敢情你是担心小白鼠提前发疯,”法外恶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有什么办法,人总归是要死的,而我不过是让注定的结局提早到来,顺带小小利用了一下他们的死亡。” 卡在他喉间的手臂猛然向下用力。 这一招差点儿让江河清窒息,他因此终于有了些反抗的动作,提膝抵上男人腹部: “没有嘲笑的意思,但你确定想和我动粗?” 江河清的语气也变得危险。 凌凛这次却没有见势退让。 ——什么鬼日子,今天出门前真的该看黄历。 再次直呼倒霉,江河清哀叹一声,试图与凌凛讲和: “行啦,我让你打一拳泄愤,成吧?不过先说好,我顶多让步到这儿,之后你要再因为这种事纠缠,建议先跟东大请好病假,方便长期住院。” “成交。” 金发男人眯了眯眼睛,收回手臂。 而后重重一拳轰上江河清的鼻梁。 鲜血立刻染红了口罩,青年连忙扯掉这块挡脸的布料,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地抗议道: “咱俩到底谁更分裂无常?你刚才可还担心我受伤!哎呦,我待会儿还要见人诶,意思意思打身上不行吗?” 然后他再次打开水龙头,不停用冷水泼洗起鼻腔,试图先止住流淌不断的鼻血。凌凛冷眼旁观了一阵儿,多少因此也消解了一些怒意,便取出手帕擦净手上沾到的血,同时不忘追问: “你到底对阿天做了什么?” “我坦白,我还给了他一个u盘,里面是一些以前没能被公之于众的‘爆料’,”江河清正捏着鼻子,声音变得有些滑稽,“别的真没什么了,这是实话。” “什么爆料?又为什么选中阿天?” “什么爆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也没指望那小子能顺藤摸瓜查出什么来,”江河清笑了笑,“我只是想利用他的另一重身份。” “另一重身份?你说阿天?”凌凛语气颇为惊讶。 “怎么,你不知道?哈,那看来郑彬的嘴还真是严,居然连你也没告诉。” “阿天总不能……也是昼光基金会的人?” “想什么呢,你又没加入那个破基金会,怎么还看谁都像基金会成员?” 鼻血止住后,江河清一边检查鼻梁骨有无骨折,一边向凌凛解释,“和咱们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不一样,顾怀天的另一重身份完全可以公开,只是他自己不想这么做,所以才拜托宋局和郑彬帮他隐瞒——但又能瞒多久呢?” 扬手将水珠甩在镜上,青年露出的微笑令人齿寒。 “这么说吧,哪怕顾怀天只是在路上被绊了一跤,那颗小石子也足够在东埠掀起巨浪。” “……你别被烧到就行。” “我有数。” 凌凛叹了口气,“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请不要对阿天不利。” “这不是我能掌控的,我也没法强迫他做什么。我呢,顶多算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火焰最后能烧多高,还得看买火柴的人自己想浇多少汽油。” 江河清又说道,“而且你们怎么回事,为何看我都如同在看一个变态杀人魔?有一说一,除了对贯检不利的人外,我有主动加害过谁吗?没有吧?噢,刚才你说的那些人不算,他们属于必要的‘耗材’。” “你怎么也用‘贯检’这个称呼?” “既然我现在的身份是‘江河清’——即便你知道我是谁——我的戏就得做全套,这才叫专业。” 脸上涂抹的暗色粉底已被水流冲去大半,江河清索性捧水好好洗了把脸,彻底露出自己肌肤的白皙本色。他抬手揭掉贴在两侧太阳穴上的肉色化妆胶布,狭长眉眼因此舒展开来,复又重现英目俊采。 可惜镜面破碎,生生将一副俊美容颜映得四分五裂。那一张张被割裂的脸光影流转,如同数个共用一张脸的人紧密相贴、畸形粘连。 青年不禁对此刻镜中的自己微笑: “而且,‘贯检’这个称呼也没错,不是吗?” 多少猜到了他在做何打算,凌凛无奈地摇了摇头: “玩得开心。” “开不开心后说,眼下得先把活儿忙完。” 猫腰钻进盥洗池下,江河清拎出一桶事先藏在男厕里的红漆。 “你这又是要做什么?”金发男人不解。 “搞点儿‘艺术创作’。” 狡猾的狐狸冲他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这一拳,是我打的! 第93章 落地风铃(上) 红漆在墙上摹画出不祥的符号。 但鲜血并非全然是死亡的代表。 ——人的身体是强韧的,电锯断躯不死、钢钉入脑不亡,极端致命伤下仍不乏幸存报道。 死亡亦并非都伴随着淋漓鲜血。 ——人的身体是脆弱的,不需双足悬空,仅是跪在地上,环在颈上的细绳便能招致死亡。 …… 仁慈医院,主楼一层职工休息室。 作为仅供医生护士临时捶捶酸软腿脚的地方,休息室的面积着实不大,顶多只能同时容纳三四个人在屋里短暂休整。一张柔软舒适的布艺沙发便占去了小半空间,再加上摆设四周的衣柜、饮水机和小冰箱,能下脚的地方已不剩多少。 是故即便在平日,医院的职工也只有疲累至极之时,才会躲到这间休息室里小眠片刻。 而今天,物候异常,骚乱的海潮席卷了整间仁慈医院,疯狂的意志接连被塞入数百名医护工作者的头脑;持械对峙上升到短暂冲突,防暴警车堵守医院大门,事态发展至此,按理来说,不该有谁还能有那闲情逸致到此恬然小憩。 可职工休息室中居然满员,甚至超负荷地迎来了五个使用者。 自然,他们并非是想窝进屋里宽心小睡。 他们是选在此处沦入长眠。 ——五具尸体,僵硬地跪着,自缢而亡,就像一串破碎的风铃落在地上。 跟在郑彬后面,王久武甫一走进职工休息室,看到的即是这样一副异常景象。 五名死者,四男一女,在休息区中央围成一圈双膝跪地,早已没有了生命迹象。看他们式样相近的衣着,这几人都是医护工作者,制服左胸前印着仁慈医院的徽标;连他们自裁的工具都如此符合职业特征,输液管、止血带、压力绷带,一头绑固在各处把手锁扣,一头结成环圈套在颈上,乍如脐带将婴儿与母体相系,连接的却是尸首与死亡。 被搬到角落的布艺沙发扒靠着墙,惊恐地背对职工休息室中的一切。 这里的死亡静默无声,只有阴森的气氛染脏四周纯净的白色。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不知受到谁的蛊惑,主动投入死神漆黑的怀抱。 “死亡时间大概在什么时候?” 郑彬站定在警戒带外,环抱双臂,提高音量向法医问道。 “尸僵尚未完全发展,估计不超过一个小时。”对方很快回答。 一个小时,刑警记下了这个时间,接着追问: “确认是自杀吗?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将他们勒杀,然后再布置现场伪装成上吊?” “勒杀和上吊,两者死亡征象差异极大,很难伪装得天衣无缝。如果真有人这么操作,我会第一时间发现。” 从庙会鼓楼匆匆赶来,马不停蹄又投身新的现场,关大海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双眼,言语中透着一丝疲惫,“五名死者都是不全缢死,正吊,力量方向一致,且颈后无勒痕,颈部也没有多重凹沟。” 跟着法医的描述,郑彬边思考边用手在自己脖子前后比划了下,“哦,照这么说,确实是自缢身亡?” 第84章 谨慎的法医向来不肯在案发现场就给出明确答复,避过这个问题,重新提道: “我额外注意到一点,这五名死者颈前颈后均无手指抓挠的痕迹,说明他们几乎没有垂死挣扎的动作。这一点有些可疑,因为与人的求生本能相悖,回去后我要做个化验,确认事发时是否有人使用麻醉药品令他们失去意识;另外,等到正式解剖的时候,我还得再留意一下这几个死者的面部,看看是否有充血和点状出血的情况。” “行,那我等尸检报告了。” 郑彬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已算有数,因此并不强求关大海现在就给出个确切结论。而后,他看向身旁自进屋后便一直默不作声的青年,故意把话题丢了过去: “王顾问,你呢,什么想法?” “我也认为应该等尸检报告出来,到时再做推测不迟。”褐眼的青年模棱两可地说道。 “没了?” 郑彬怀疑地瞄了他一眼。 王久武眸中一闪,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然并非毫无想法。 只是斟酌之后,基金会顾问选择了对刑警进行隐瞒。 因为,伴随着那愈发强烈的不祥之感,一个模糊念头正在王久武脑海中回旋;在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它依然快速成形,迫切得就仿佛是等不及想让他看清一个真相,一个令人惴惴不安的事实—— 褐眼的青年沉默地望着那个跪地自缢的女孩。 她很年轻,约莫也就二十出头,正是大好青春年华,却在这最漂亮的年纪,被一层冷霜般的死灰抹盖掉了肌肤的白净。半吐的舌尖令她清秀的容貌陡显狰狞,简洁端庄的护士装成了封裹纤丽身躯的丧服,熟练掌握的吊瓶结则化作致命的绳圈,害她香消玉殒。 变得僵硬的身体因势微微前倾,几缕秀发便从护士帽中滑落,无力地飘垂,遮掩住女孩的侧颜。 王久武却还是认出了她。 在阴阑煦住院的第一天,他匆急从天地生育儿堂赶回,在病房门口与这个小护士错身而过;当时他礼貌地向她询问搭档的伤情,反被这个小护士凶狠地瞪了一眼。 孙莉,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小护士的名牌上印着的就是这个名字。她正是最开始负责照看阴阑煦的护士。 认出了孙莉,王久武接着便记起了离她最近的那两个男人的脸。就在前几天,留在它们之上的还是医者的亲切笑意,一路来到病房中仔细查看伤号情况——那两个男人,是负责诊治阴阑煦的医生。 至于剩下的两个男人,由于相貌过于普通,王久武实在没有什么深刻印象。不过他依稀记得,确乎曾与他们在医院某处见过。从衣着细节来看,这两个男人并非医生或是护士,不过毫无疑问,他们也是仁慈医院的职工。 五名死者都是仁慈医院的医护工作者。 五名死者,五个人,四男一女。 一阵麻钝的头痛袭击了王久武,似是那个正飞速成形的念头,已在他的头颅里准备就绪,亟待落下一记重拳击碎他某处意志。 “小史,你杵那儿半天了,就没什么发现?” 好在一旁郑彬再次出声,多少帮青年从越陷越深的思绪中出脱片刻。 “干嘛啊,我这不正找着呐!” 痕检员正聚精会神地翻看检视警用物证相机拍摄的细节照片,被打扰后不悦地怼了一句。 “讲讲?” “讲讲就讲讲。” 史明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朝警戒带外瞪了一眼,就又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态度: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而言,现场十分‘干净’,没有反抗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时间跨度与这五人鞋印相近的足迹——再专业的部分我就不跟你们细说了,到时一并写在报告里——总之,我现在初步判断,事发当时现场有且仅有这五名死者在场,气氛和平未起争执,亦无人徘徊犹豫,全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历时不长,种种迹象均符合集体自杀的特征,这恐怕是一起罕见的多人集体自杀事件。” “你这说了半天,结果还是只有个自杀的推论啊,”郑彬啧了一声,“比起他们是怎么死的,我现在更想知道他们为何寻死。” “你问我啊?我寻思这是你们刑侦——” 史明呛到一半,突然不再继续向下说去。 已顾不得口中未完的话语,他的手指停在了某张相片上,接着便快速将其放大再放大。显然,画面中的某处细节牢牢吸引住了他的双眼,痕检员腾出一只手挡住侧面投来的光线,眉头逐渐皱起,正紧紧盯着那一点。 “好像,有发现!” 史明突然宣布。 他收好相机,整理了一下头套和口罩,而后重返核心现场,快步向孙莉的尸首走去。 王久武太阳穴跟着一跳,不禁屏起一口气,紧张地关注史明接下来的动向。 只见痕检员在小护士的尸体旁蹲了下来,取出两根干净的棉签,小心揩拭起她右脚护士鞋鞋底。从旁人的角度,只能看到那靠外侧边缘的防滑花纹里,似有一道很浅的污痕,肉眼粗看几与阴影无异。 但确实有暗褐色的干涸物质被擦刮下来。 痕检员小心收好一根棉签,接着在另一根棉签上喷涂了少量的鲁米诺试剂,随后圈起五指,将这支棉签罩进掌心。 不多时,于那一拳黑暗之下,一豆蓝白荧光微弱亮起。 “是血!”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我死线冲刺的时候! 第94章 落地风铃(下) 血,那道暗褐,浅薄如一痕淡影,却分明是未能擦净的残血。 警戒带里的两人短暂眼神交流之后,关大海退到一旁,给自己的搭档腾出充足的空间。接着史明拿出更多干净的棉签,一一来到其余四名男性死者身边,依样揩拭他们的鞋底。 果不其然,四人鞋底防滑花纹的凹沟中,也都有那种泥污似的暗褐干涸物质。 几星荧荧蓝光,在暗处同样接连亮起。 ——这五个人全部曾踩着鲜血走过。 既然孙莉和另外四个男人身上均无明显外伤,那沾在他们鞋底的血,自然也就不会来于他们自己。殷红的体液又不会凭空出现,恐怕是源由它处,躲在他们鞋底花纹中,一路跟随彼时还活着的五人而来。 而这间不大的职工休息室,四眼望去,墙白地净,并无明显血迹。 痕检员看了看手中带血的棉签,又看了看那五具跪地的尸体。 五名死者,四男一女。 这些刚刚刺痛王久武头脑的数字,亦开始在史明眼前闪现。 耐穿的护士鞋,软皮底,带浅跟。 ——于是为了求证,痕检员从工具箱取出卡尺,测量了孙莉的鞋码。 37码。 卡尺上显示的数字进一步刺激到他的神经,痕检员连忙又回到那四名男性死者身旁,同样采集了他们的鞋码。 “41,43,43,44……” 在场其他人听到史明开始反复念叨起这四个数字,看到他一把掀开了警戒带,拿过自己的背包,从里找出之前的一份现场勘查记录表。 记录人一栏中,贯山屏那漂亮工整的签名笔迹一闪而过,史明匆匆翻到表格后几页,查看起当时检察官帮做的记录。 两相对比,一段沉默。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惊讶至极。 单是根据史明的这副表现,王久武就能猜出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郑哥,你猜怎么着,这五个人的鞋码……和鼓楼现场那五种脚印的鞋码一致吻合。” “你的意思是?” 看这人神色异常,郑彬虽然也早就猜到一二,但听到痕检员亲口报出来时,他还是忍不住眉头紧蹙。 “不不不,不行!” 史明阖起手中的现勘记录表,用力甩了甩头,“‘自产自销’,一下五人,这玩意儿可不是说着玩的……鞋码的说服力还是太小了,再给我些时间,我必须对比一下他们的鞋底花纹。对了,棉签上的血痕,也得让关哥做个化验,万一不是李启明的血呢……” “说是这么说,世间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右手指间夹起一根不点燃的烟,郑彬闭了闭眼睛,然后沉声说道: “来的路上,我和巨鲲街街道办联系过了,这次冬节庙会的驻场医护人员,正是从仁慈医院抽调而来,一女四男。”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几条与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念出了对方提供的名单: “医生-杨平、秦贤宁,护士-孙莉,护工-李成健,救护车司机-何小军。” 痕检员突然发问,“那个护士‘孙莉’,‘莉’是‘茉莉’的‘莉’?” 见郑彬点头,史明伸手指了指小护士依然别在胸前的名牌,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位也叫孙莉,同名同姓——世间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对吗?” 郑彬无声地咬了一下手中香烟的烟嘴。 若无意外,此间跪地自缢的五名死者,恐怕正是鼓楼作恶的五个凶手。 几小时前,他们用野蛮粗暴的手法,杀害了一个名叫李启明的男人,抛尸于诸多庙会游客面前,连带制造出一场伤亡惨重的踩踏骚乱; 几小时后,他们集体躲进主楼一层角落的职工休息室,用医院中随处可得的物件,匆匆结束了自己沾染罪孽的生命。 从救死扶伤到残害生命—— 从加害者到自害者,从杀人到自杀,前后落差悬殊,跨时不到一天。 ——似皆在一念之间。 事有反常,必存蹊跷。 痕检员挠了挠鼻尖,小叹口气: “郑哥诶,不得了,我们这次怕是摊上一个大案。” “再大的案子也得破,你们继续吧。” 目送史明三度返回核心现场,郑彬折弯了指间的香烟。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扯动嘴角牵出一个不能称之为笑容的表情,随即似是无意地冒出一句: “真是怪了,怎么近段时间以来,我想抓的凶手全都先于警方一步自杀了?” 用只有自己与近在身旁的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刑警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 “王顾问,我这几年记性不行了,你帮我回忆回忆,是不是打从你和阴顾问来东埠后,才开始的?” 敌意再度出现于郑彬的语气。 第85章 但这一次,褐眼的青年没有接茬。 他甚至没有像平时一样露出微笑敷衍,只是定定地望着警戒带内那两个继续忙碌的身影,不知在作何思量。 见他不予理会,郑彬冷笑了下,又说了句“真不知是集体自杀,还是遭人灭口”。 如同说给一片空气。 罢了,日后有的是时间计议。 郑彬收回注意力,重新将视线投向当下的现场。五名死者,他不禁想远一步,扭头又安排大何去联系图侦,尽快出一份“新·青年”公寓摄像头拍录到的嫌疑人体貌特征。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群于监控视频中无所遁形的医护工作者,同样身有仁慈医院的徽标,而且也是四男一女。 世间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次恐怕真的摊上了一个大案。 他也头痛起来,同样望向警戒带那边的核心现场,默默希冀刑技的人能发现更多线索。 谁成想,居然心想事成。 只是这线索和所有人想象的都不一样。 …… 警戒带内,关大海正着手取下五具尸体颈间的绳套,准备开始初步解剖尸检。 史明帮忙扶住尸体,防止已然僵固的躯壳向前一头摔磕在地面。 那四名男性很快保持着跪立的姿态躺卧在地,唯一的女性是最后一位。然而,在近距离碰触到孙莉尸身的时候,痕检员眼尖地发现了她的护士装下,居然有一处不甚明显的不规则突起。 “孙小姐,查案所需,不好意思。” 道了声得罪,史明从女孩衣襟探手进去,竟从她的内衫中夹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这个“制品”被孙莉贴身放置,乍一看属实不知为何物,形状怪奇。 “郑哥!”史明连忙又呼唤郑彬,“还有发现!不过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到一个巴掌大,这个怪奇制品似乎没有实际用途,像是某种手工艺品。细究的话,它的制作工艺相近于“草蟋蟀”,却是由缝线与输液管层层编绑而成,扎的也不是常见的草虫飞禽。在光线下,那些接近透明的原材料模糊了这个编织物的轮廓外形,因此史明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硬是半天没能看出编织物意图模仿的原型: “饺子?小猪?总不能是半个玉米吧,怎么这么多须须?” 他自言自语地点评。如史明所言,在这个编织物稍显扁平的“躯干”之下,多余垂着几十根缝线线头,不知是手工者没有编完,还是她刻意为之。 编织物的最里面则填塞了一个深色的“核芯”,形状似方非圆,一时看不出是个什么。 于是史明不解地将编织物递到见多识广的法医眼前。 结果关大海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痕检员耸了耸肩,决定把这个难题抛给刑侦。把编织物封进证物袋,他起身走到警戒带边,准备将这怪奇制品交到郑彬手里。 刑警身旁的青年原地不动,只有视线跟着看向证物袋里的东西。 而后他认出了这草草编扎而成的物什,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褐眼的青年愕然发现,这怪奇制品想要“塑造”的,是一条怪鱼。 头下尾上,鱼躯扁平,破鳞残鳍,腹下丛生无数细长触腕,似肉质鱼须,又似嶙峋蛛脚。 ——看模样,正是盖画在鼓楼二层“海大王”拟人绘像之上的那条畸形赤血大鱼;只不过这一次,它的形体并非再由人血涂抹,而是托形于缝线与输液管。 王久武因吃惊微微瞪大双眼。 郑彬则和他的同事一样没有看出其中的鱼形,只当这是个难看的“多种材料编织手工艺品”。他戴上手套,伸手就要接过证物袋。 没想到,捆扎不甚结实的编织物,偏在此时蓦地散开,露出填塞其中的深色“核芯”。 是一个皱巴巴的小笔记本。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始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第95章 护士笔记 这个深色封皮的笔记本不足b7纸大小,一手即可掌握,看起来像是早些年流行的口袋书,又像是文人墨客用来随手记下灵感的便笺。 纸张还很新,小笔记本保存状况却极差,整体已被揉皱得不成样,纸页四方的尖角悉数失去。道道褶皱甚至已深入纸张纹理,再也无法将其抚回原来的平整模样。 既然包裹在外的编织物已然散开,郑彬索性便将这个笔记本从证物袋中取出,掀开封皮,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写些什么。 开本第一页即布满黑色的字迹。 书写者落笔极重,笔尖甚至在纸上划破多处。 就仿佛是想把什么意志一同传递进去。 笔记本的持有者如此写道: 【我的名字是孙莉,是仁慈医院的护士。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只能尽可能记录我的遭遇。 我已不奢望能获救。 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自己不要在日后的疯狂中将这个笔记本撕碎,投进火里。】 …… …… 以下是这个小笔记本里记录的部分内容—— x年x月a日 这一部分是我补写的回忆。 我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了,只记得是在这一天,住院部里新送进来一个伤员。有一点我倒是印象深刻,因为那人其实伤得没有多重——起码没到缺胳膊少腿的地步——却还是被安排进了条件最好的顶层单人病房。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人很不一般。 我很快亲眼见到了他。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比我大上几岁,好像是个混血儿,灰色的头发,皮肤非常白,长得是很好看,总是让我忍不住多看几眼。 只不过,被从救护车抬下来后,这个年轻人就一直在睡。 送他来住院的那个青年帮我把担架床推进了病房,亲自将他放上了病床,然后没有交代要做什么去,匆匆离开了医院。 他被孤零零地留在病房里,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 那个时候,我觉得他有些可怜。 现在我觉得该觉得可怜的人是我。 不该对一个怪物抱有同情的。 (这一句话被重重划掉,后面一句的笔迹明显更新) 原谅我的无礼,恳求他垂悯! ——·—— x年x月b日(划掉) x年x月a日 怎么回事,这一天的事我好像还没写完。 看来我已经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了。 不能浪费时间翻回上一页看我究竟写到了哪里,我就按照现有的记忆接着往下写吧。 在这一天,估计他的点滴快打完的时候,我进了病房,看需不需要给他更换吊瓶。 没想到他睡眠很浅,我那么轻的动作还是让他惊醒。我记得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直接扯掉了手背的输液针。 原来他的眼睛也是灰色的。 然后他……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好像问过我是不是东埠本地人。 我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问题,不过我庆幸自己当时是如实回答,是的,我是东埠人。 这个答案似乎让他中意,他在我的颈侧摸了一下。 后来我失足掉进了海里——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在医院里吗——我看到了很多深海怪鱼,或者是某种只有深渊中才会诞生的生物。它们在我身边游弋,凶恶地用尖牙咬下我的骨肉,并试图用长长的触腕将我拖进海沟……我为什么要花时间描述这个场景?为什么这是我近几天记忆里最深刻的部分? 总之我吓坏了,开口呼救。 我应该是呼救了,因为他朝我来了。 但与我先前看到的模样不同,他纤瘦的四肢在海水中被水波拉长,不停拉长,直至破碎分裂成万千触须;他雪白的肌肤也变得几近透明,甚至隐隐可见内脏,在海水的冲刷中散发浅灰的荧光;累赘的血肉躯壳抹消了没有意义的人体形状,重归母胎中的一团浑圆——是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灰色水母——我已无法分辨这是我当时的幻觉,还是在恐惧中方得窥见的真实。 他把我拖出了水面。 这很痛,但他救了我,让我逃脱了被怪物吞噬的命运。 我得报答他。 毋庸置疑,今后我将永远为此报答(涂抹)效忠于他。 ——·—— x年x月b日 我有没有写那天等我清醒一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开救护车,并在他的指挥下去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还见到了一个蠢笨的老妇女? 不重要了。 我是不是已经写了很多?大概是吧。 今天就写到这里,我好像有些头痛。 等等,我想补充记录的是什么事来着? 不重要了。 ——·—— x年x月c日 遵照他的意思,我带了很多人来见他,两个医生,一个护工,还有救护车司机,都是东埠本地人。 第86章 不对,他们当然是自愿来见他的。 没人可以拒绝他,也不该拒绝他。 他很慷慨,将自己的血注入了他们的身体。我也有幸再度分到一滴。 于是我们一起前往深渊,拜见了仍在沉睡的祂。 祂的身躯多么壮丽而伟大!像一座山脉雄踞于东埠湾海底,还保持着千年前自星辰降临时的威仪。 传说果然都是真的,老一辈人从来不会欺骗。 他说得也果然不错,效忠于他就是效忠于祂。 我是东埠人,这是我应该做的,必须报答祂的恩情; 每一个东埠人都应该服从于祂和他,理所应当。 哦对了,我小时候学过绘画,所以我是第一个学会临画祂肖像的人。 他因此对我露出一丝微笑。 那这就是值得的。 割破手指很疼,但能学会用血流畅涂画,这一切是值得的。 ——·—— x年x月d日 我不会念他教给我的字符,更看不懂它的含义。 秦医生说这是一首德语诗,是赞美祂的诗篇。 但当我让秦医生给我翻译的时候,他却改口说自己看不懂德语。 不管了。 我的时间很紧,一边要记忆他教给我的赞美诗(只能记住图形),一边还要带更多人来见他。 他特意嘱咐过我,做这一切时,必须小心避开给他陪床的那个青年。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问。 很累。 但我知道我能做好。我一定要做好。 ——·—— x年x月f日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事,但他最近心情确实很差。 他说需要更多的人,可我已经把医院里的同事都带来了。 他说自己需要的是以前曾跟随在他身边的人。 我自然不愿意与陌生人分享服侍他的权利。 但他说,“为我把他们带来。” 我自然只能点头。 等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我好像就站在一片血泊旁边了(此处按了一个血指印)。 秦医生他们也在。 然后李护工狠狠地打了我一拳,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他教我的赞美诗画到了墙上。 血真难用,也真难闻。 但最后我们还是按照他的意思,成功放出了一个“信号”,用来告诉以前曾跟随在他身边的人:他回来了。 对了,这是谁家? 真是漂亮的公寓,落地窗也很大。 呀,快到冬节庙会了。 祂也要来了。 ——·—— x年x月f日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要不是看到衣柜里全是血的护士服,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该报警吗!! (被全部划掉) ——·—— x年x月f日 我做了一件很棒的事。 祂永远是对的,所以他永远是对的。 不要怀疑。 ——·—— x年x月g日 我们是被挑选的人,因此我们报名了冬节庙会的驻场工作。 上次的“信号”还不够,那就再来一个“信号”,让那些曾跟随他的人好好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我不再做记录了。 不需要再做记录了。 ——·—— 没有时间了。 得想个办法把这个笔记本保留下来,不能被杨医生他们发现。 想到了,就这么办吧。 ——·—— 祂来(无法看清)! 救我(无法看清)! …… …… 笔记本里被撕掉了几页,已无从得知孙莉曾经写下了什么。此外,这堆黑色的文字经过多处涂抹,有部分内容根本无法看清。并且,愈到最后,她的字迹愈发潦草,直至完全无法辨认。 不过即便可以完整阅读,逻辑破碎的话语与离奇古怪的内容,恐怕也让人一时难以理解。 草草浏览过一遍,郑彬阖上了笔记本,将它放回证物袋中。 “灰发灰眼的年轻人?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嘀咕了一句,再次看向身旁的王久武。 褐眼的青年却早已不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如果我没能写出那种逐渐疯狂的感觉,就说明今天日万的我san值依旧坚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96章 天雨鱼 不等郑彬把笔记里的内容读到一半,王久武便已趁他不注意,从职工休息室退了出去。 女孩写下的黑色字迹,经由男人口中念出,那低沉声线虽无法还原出其中的日益疯狂,却还是令青年膨胀的不祥预感彻底化作实形;一股不知所措的愤怒重重捶打在他的胸口,逼他认清这个事实: 顶层单人病房,灰发灰眼的年轻人,说的还能是谁! 阴阑煦恐怕和这几起案子有关——阴阑煦一定和这几起案子有关! 阴沉着脸,褐眼的青年在路上拨打搭档的号码。 无人接听。 理性迸散在机械的电子音里。 王久武开始近乎疯狂地不断重拨搭档的手机号,却不再只是出于担心;他拼命想要知晓那个灰眸的年轻人究竟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得到的回复,却只有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自电话那头一遍遍响起,无需言语传达的冷酷拒绝,伴随单调的嘀嘀响声化在风里。 仁慈医院主楼通往住院部的这条小路上,风声呼啸,仿若怒吼。 蓄势已久的台风终于来临。 王久武快步走在风里。 然后他开始小跑。 强风拖慢了他的速度,焦躁的情绪便提鞭抽打在他的身上。 于是青年狂奔起来,任由凛冽冬冷借劲烈寒风化作霜刀冰剑,割破他暴露在外的肌肤。 王久武要当面向阴阑煦问个清楚。 那两条人命,不,这七条人命,不,连带鼓楼广场踩踏事故中的过百伤亡,笔笔血债,是否都该刻在他瘦骨嶙峋的背上! “也该记在你身上。” 一个声音,不知是被吹到他耳边,还是本就从他心尖响起。 “难道不是你疏忽大意?” 第87章 一股自责蓦地涌进基金会顾问的胸口,连同烧灼的肺部,一同折磨起王久武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明明知道的,他能不知道吗?阴阑煦——carnivore,是被昼光基金会强行收编的成员,与“疯信徒”等人何异?不都是手上沾满累累鲜血,仅因还有些许可供榨取的价值,才在基金会的“庇护”下避过刑罚暂时活命。 而595不该只是carnivore的搭档,也该对这个危险人物负起看管职责。 但他被那具羸弱的躯体蒙蔽了。 他被那双浅灰的眸眼蒙蔽了。 他竟忘了伴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在那出尘精灵般的漂亮皮囊下,包藏着怎样可怖的祸心! 那具羸弱的躯体明明渴尝血肉,那双浅灰的眸眼目光毫无感情; 他曾用力握住的手是刨食人骨的毒爪,躺在病床上的只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是我没有对阴阑煦寸步不离、严加看守,令他有机会作恶。 ……可基金会,为何要容留豢养这种危险的怪物? ——怀疑的种子又拱开一寸心头土壤,褐眼的青年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突然,道旁传来一声喝吼,是有人声嘶力竭地叫喊起他现在使用的姓名: “王久武!!” 595惊了一跳,立刻扭头朝声源方向看去,却发现并不是什么熟脸,而是一个作医生打扮的他之前并未见过的中年男人。 那边特警正在组织押送参与骚乱的医护人员,这个男人也在等待移交别处的队列当中。他应是注意到了朝住院部狂奔的青年,却不知为何要朝他大吼一声。 医生男很快被押进警车。 但像是受到感染,更多他的同事也纷纷张口鼓舌,呼喝起青年的名字: “王久武!” “王久武!!” “王久武!!!” 催命一样,阴腔怪调,从男人女人的喉咙中发出,却如同是从疯狂深渊中才会传出的吼叫。 ——他们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是阴阑煦告诉他们的吗? ——他们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是阻止我去找阴阑煦吗! 王久武清楚,自己肯定无法从陷入疯癫的医护工作者们口中问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但他还是扛不住他们那夺魂一般的连声呼喊,忍不住脚下一顿停了下来,又朝那帮人的方向望去一眼。 就这么一分神的工夫,一个物体重重敲打在了他的头上。 青年立刻条件反射地弹开,护住头部,一连远离几步。 确认“偷袭者”后无动作之后,他才重新返回先前站立的地方,查看那用来袭击自己的东西。 是一条鱼。 一条鱼? 一条细长如刀的小鱼,生着银色的鳞片,通体却因离水失掉了原有的光泽。小鱼在地上弹跳了几下,鱼鳃吃力翕张,拼命想要呼吸一口水里的氧气,最终还是窒息在空气之中。 它很快就不动了,无神鱼眼圆瞪,定定地盯着王久武,似是责问他为何见死不救。 王久武认出这是一种常见的海鱼。 但是,哪来的鱼? “啪!” 又一条海鱼,掉落在他脚后几步的地方。 王久武迅速四下观察起来,看到底是谁在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一个名号已跃进他的脑海,青年不禁怀疑那只黑毛狐狸正躲在某处偷笑。 第三条海鱼掉在了距他几米远的位置。 第四条。 第五条。 …… 几十条海鱼掉了下来。 现在就连荷枪实弹的特警那边也有海鱼掉落,甚至砸到了防暴车上。几个特警立刻端枪戒备,向着周围发出警告。 枪弹无眼,再胆大妄为的恶作剧者,这下也该学会收敛。 但是,近百条海鱼掉了下来。 它们在地面弹跳,声响不绝,鱼鳞飞溅。 ……这已不是人力能做出的事了。 王久武终于意识到,海鱼并非由人抛出,竟是从天而掉。 他下意识仰起脸,恰好看到头顶的铅云之中似是落下一尾海鱼,适应海流的纤薄形体显然不适合在空气中游动,被狂风吹得打了数旋,才重重摔在地上。 所以这些鱼是从海里被台风裹挟而起,一路吹到这里的吗? 刚想到这儿,青年突然觉得脸上一凉。 他以为是随台风而来的雨水,随手擦了一把。 指尖却是一抹赤色。 青年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置信地搓了搓手指,按理说在寒风中开裂的皮肤不至于会损伤到这种地步。 液体的触感并不如鲜血那般粘稠,沾在他指上的是雨水不假。 可雨水为何带着不祥的红色? 是藻类微生物作祟,还是红沙赤土融入凝结核? 基金会顾问下意识想用科学常识解释眼前的反常景象,但足以刺痛眼球的赤烈鲜红已冲刷而下。很快王久武便在滂沱大雨中失去了仔细思考的能力,满眼只有红色、红色与红色。 铅云低垂。 天降赤雨。 “血流如注”。 无边血幕已笼罩这座欲都,好似天公震怒令杀万人,戮夺血肉化作入海江河。 连带着风中原本就有的海腥味,此刻仿佛也转变成了另一种腥锈,那种会令人觉得喉口发甜的腥锈。 血雨腥风。 染红了医院的纯净,染红了商铺的繁华,染红了住家的温馨,染红了身处室外被狂风裹挟的青年。 东埠变成一片血红。 地面很快攒起了没过脚背的积水。更多海鱼从天而落,在赤红的积水中翻滚,就像无数赤身裸体的人于血泊中挣扎。不断有“血淋淋”的海鱼尸体从红色水面漂过,逐渐堆积成一座座小山。 物候紊乱,万象失常。 饶是王久武也愣在了那里。 一时间,天地中仿佛只剩风声和雨声。 直到有人大喊了一句: “大鱼来喽!” 身上的白衣也被染成红色,疯癫的医护工作者们再度躁动,冲开了试图维持秩序的特警。 但他们并非试图逃跑,反而原地跪了下来,跪进这一片血红之中。 “大鱼来喽!” 他们齐齐向天高举双手,就好像真的在迎接什么。 ——传说千年之前,有一尾自星辰沉落入海的广硕大鱼,掀起滔天巨浪,将无数鱼虾赶至岸上。 很快,几个东埠本地出身的特警也抬头望向了天空,无法控制般一同呼告: “大鱼来喽!” 风声,雨声,人群的叫喊声。 大鱼来喽! 大鱼来喽! 大鱼来喽! 作者有话说: 那这玩意儿,不说谁知道写的是悬疑推理。 第97章 红噩梦(上) 红天,红云。 红雨。 红楼,红墙。 ——就如同一头撞进红色之中。 楼外天雨如血,将仁慈医院一片清白浇成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恐怖场景;楼内也是赤流溢淌,偏有一串“血脚印”涉水走上住院部顶层的楼梯。 王久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红色几乎占据了他全部视野,红色亦渗透衣服浸染他的躯体,最炽烈的颜色此刻却是最彻骨的寒意,化作冬日冻雨将他愤怒的情绪生生淋熄,连带令青年的肢端与头脑也于透骨冷寒中麻痹。还在支撑王久武步步前进的,只有一股冲动,一股横立阴阑煦身前、当面质问“为什么”的冲动。 为什么? 是我没有及时带来“补给”令你饥饿难忍?是我言行态度无礼将你彻底惹怒?还是我近来连天奔走疏于对你照护? 褐眼的青年啐掉流进口中的肮脏雨水。 他还没有自负到会认为阴阑煦诸多举动皆是因自己而起。 那是为什么? 第88章 为什么不在医院安心疗伤?为什么要涉足血案之中? 你是主谋,还是帮凶?是实施人,还是教唆者?莫非你其实另有目的,这几起案子只不过是某种布局的一角?还是说静养的日子太过无聊,你便决定用他人性命娱乐? 又或者,没有理性原因,仅仅因为你是一头不肯继续蛰居的食人野兽? 脚下一个趔趄,王久武伸手撑了一下,在墙上留下一个残缺的血色掌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搭档几乎毫无所知。 那个灰眸的年轻人,其出身、过去、来历,其真实身份与姓名,统统封存在档案最深处,是凭595的权限所不能接触的机密。他知晓的,只有基金会给那人标注的一个单词;他看到的,则是一具瘦削纤细的苍白皮壳。 也正是那副孱弱的虚伪外表,令他下意识放松了警惕。 “苏麻……” 王久武无意识地嗫嚅着这个名词。 红雨像那些无辜流失的鲜血,兜头淋下之时,褐眼的青年终于从自欺欺人的迷梦中清醒,深痛意识到不该在危险的苍白怪物身上,追逐自己记忆里那个逸散多年的身影。 他踩着赤红的雨水踏上最后一级楼梯。 他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的木门。 床上却不见那个苍白之人。 青年便迎头撞进一片红色。 一片红色,溅于屏风,溢流桌面,脏污地板。 恰似赤血纵横。 而在四面墙壁之上,这片血色更是恣意泼洒,以赤绝吞没洁白,红白交映,艳烈刺目令人窒息。 但,与其他几处红污不同的是,墙上这一团团一道道血色并非胡涂乱抹的结果;似是将墙面视为可供自己发挥的大幅画卷,泼画者多余费心蘸涂擦抹,竟然进行了一番“创作”—— 红色线条组成躯干,血色小人跃于墙上,人形重叠,肢体交错。 它们在殴斗。 它们在杀戮。 它们在交媾。 ——四面大幅血墨涂鸦,图案暴力秽亵,描画的情景,竟是血腥残酷的轮奸施暴现场! 而受害者的位置,不偏不倚,就画在床头所靠的墙面之上。 它无助地伸手求救,张口难言,垂下的手臂指向这张病床。 于那洁白床单之上,一团“血污”醒目刺眼,位置正对应人体腰下膝上,所代所指不言而喻;赤红幻化,恰如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王久武的六腑五脏。 青年艰难地吞咽津液。 喉结在颈上不安滚动,唇舌却愈发焦燥,他想深呼吸,竟喘不过气,床单上的鲜红颜色刺得他双眼发痛。尝试自醒,王久武努力从那片赤色上移开视线,于是低头看向腕表,浸过雨水的表盘则已无法辨识,被一层干涸红色蒙住;他便下意识抬首朝四周张望,可那一片秽亵泼抹着实狰狞不堪入目,反倒重重冲击起他的心脏。 青年只得将目光投向窗户。 楼外苍宇风声呼啸,赤雨未绝。 依然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海鱼自铅灰云端掉落。 被狂风裹挟吹拂,一条细薄的小鱼如一片身不由己的落叶,在半空翻飞旋舞,直至重重拍向窗户。它的鱼鳃只翕张了几下就再也不动,鱼身却还沾着雨水滞留原处,牢牢扒在窗上,令这片带鳞的树叶化作湿软黏滑的装饰物。无灵识的细小生命悄然逝去,唯有紧贴着玻璃的那一侧灰白鱼眼,仍呆呆地望着僵立于前的青年,好像同样是在质问: “你为什么没救我?” 你为什么没救我? ——我为什么没救她? 风从窗户缝隙挤入,喷在了王久武脸上,海腥扑鼻,其中仿佛混杂着一股令人喉口发甜的腥锈。 还有土腥味。 并非来自此时此地,由记忆深处,土腥味滚滚而来。 现实与记忆的边界因此模糊,青年所处的病房亦扭曲破碎,砖石水泥变成土坯茅草,清净洁白褪色为暗沉黄褐;恍惚间,他原地未动,却已走回了那间小屋,那间被他埋葬多年的幽暗小屋—— 纸糊的窗棂将大半阳光阻隔在外,雪肤白发的少女下身赤裸,蜷缩在床角的阴影之中。 “那是什么?你怎么了!” 眼见此情此景,放学归来的褐眼少年慌忙丢下书包,几步奔到床前,惊愕而又急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少女却只是摇头,团起身下染满鲜血的褥子藏到身后,哭着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只是我来了月事……” 她的谎言拙劣得一眼即可识破,但荒谬的是,彼时少年单纯未经人事,竟相信了这番说辞,没有细究。 …… 他痛悔至今。 无形的手紧揪着王久武的内脏不放,随记忆而来的精神压力则令他倍感躯体沉重。过往的经历犹如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那片血红跨越多年时光,阴魂不散,再次将他吞没。 青年只觉得,自己的胃袋在下沉,下沉,不断下沉,一股反胃感却沿着食道逆流,向上,向上,不断向上。 直到风中的腥味再也令他无法忍受。 直到自己无法克制唤出那个名词的冲动。 “苏麻……” 苏麻、苏麻、苏麻。 盛开在野山坡上的小白花。 被玷污的女孩,沾染血红的白花。 ——苍白纤瘦的苏麻,还在回忆中泪眼盈盈地望着他。 接着一片赤色吞没了她。 接着这片赤红又向他压下。 王久武突然转身跑出了病房。 腹部抽痛,天旋地转,青年踉跄扑进洗手间,甚至来不及打开水龙头,就撑着盥洗台疯狂呕吐起来。 然而,秽物的酸臭也无法掩盖记忆中的血腥味,混合的土腥还是灼伤了他的食道。他只是在徒劳地呕出胃中的食物,猩红的回忆仍占据着他的视野与头脑。 今天没怎么进食,胃液胆汁之后,王久武很快就再无法吐出什么东西。 但他还是在不断干呕,无助得就仿佛是想把噩梦从脑海中呕出。 一场无法醒来的红色的噩梦。 到了最后,体格精悍的王久武甚至已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膝一软,竟摔坐在地,半天爬不起身。 瓷砖的冰冷随即穿透了他的衣裤。他蓦地有一种想将头狠狠砸上去的冲动。 多年以前,红色血污之后,那个雪肤白发的少女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之中; 多年之后,伴着刺眼赤红,那个灰眸灰发的年轻人从他的看护下抽身失踪; 两具同样苍白纤瘦的躯体,都带着干涸的血痕,在王久武眼前交叠又分离,最后亦都遁形无踪。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接着又失去了一个。他没有保护好第一个,也没有看护好第二个。 王久武抹了把脸,想擦掉发梢滴落的冷汗与雨水。 泪水却开始从他眼角滑落,混进赤色雨水之中。 到头来,他也还是身处这片红白交织的噩梦之中。 狂风在窗外怒吼,暴雨捶打着窗户。 他的现状在斥骂他的失职,他的回忆在嘲笑他的无能。 褐眼的青年耳中一片嗡鸣。 没有别的杂音,只有痛苦穿刺进大脑。 直到,直到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正前方响起: “你是……?” 作者有话说: “苏麻”这个词在之前的章节里出现过,不过我估计没几个人留意到,怪我当时怕剧透太多只是一笔带过。 第98章 红噩梦(下) 来人站在门口,蹙眉打量着他。 敏锐却“盲目”的男人这次没能认出王久武。 因为他弓肩塌背蜷坐一团,垮去了平素腰背挺直的高大身形;因为他湿衣脏面秽乱一团,失掉了平日清爽整洁的利落模样;更重要的是,他那一双褐色眼眸神采尽失,此刻饱浸了泪水与痛苦,无法再如太阳般温暖他人心肠。 所以贯山屏这次没能认出王久武。 此时此地,骚乱方刚平定的事态之下,眼看着一个满身血红的“陌生”青年跌坐在地,闻声而至的检察官不免停住脚步,谨慎地观察起对方的情况。他并非在犹豫是否该出手相助,但他得先确认自己要帮的人究竟归属哪方。 “你是仁慈医院的职工?还是住院的病人?” 见那个青年只是呆呆地望向前方的空气,贯山屏眉间细纹加深,再次开口查问。 清朗的男声,驱开了青年脑海中的红雾一角。 猝不及防再度听到贯山屏的声音,王久武怔怔抬眸,看了会儿男人俊美的容颜,然后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他急忙抬手用力搓了搓眼睛,揩净眼眶中残含的泪水,而后牵动唇角,勉力露出一个微笑: “贯检,是我。” 因剧烈呕吐充血水肿的声带在气流中震颤,发出的声音是如此嘶哑难听,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正前方站立的人明显也吓了一跳。敏锐如检察官,竟也花了数几秒,才从这苦涩的嗓音中,识别出自己以往听惯了的温和声线。 “王顾问?你这是怎么了!” 被青年这副模样骇到,贯山屏几步跨来,本想伸手拉起王久武,但见他躯体微微瑟缩,检察官便一转念,自己蹲下了身,凑近细查起他的情况。 赤红的液体将青年棕色的头发浸透成黑褐,一绺一绺被冷汗黏到额上。看这人脸颊遍布细浅的血口,贯山屏心下一揪: “这都是血?你卷进刚才的骚乱里了?身上还有没有其它受伤的地方?能走动吗?” 第89章 少见地连续发问,检察官努力维持冷静理性的态度,话语中却有了明显的颤音。清甜淡雅的檀香混杂了焦急,变得再难平复心绪,徒劳地从他衣上步下,散进充斥浓重腥味的空气。 王久武强打起精神,再次艰难地笑了笑: “让您担心了,这基本都是雨水,我没怎么受伤。估计只是因为淋了冻雨,我才突然有些身体不适。” 边这么说着,他边勉强攒起劲,伸手撑住地面,想要从冰冷的瓷砖上站起,却摇摇晃晃稳不住身形。身旁的男人立即一把扶住了他,丝毫不在意他身上横流的赤红雨水会染脏自己的大衣。 “王顾问,你脸色很差。” 一手搀扶着王久武,一手拧开水龙头冲掉盥洗池中的呕吐物,贯山屏示意对方节省体力,自己探手试了试水温,准备帮他冲洗干净脸上的脏污。然而无论朝哪个方向拧动,水龙头里始终没有热水流出,于是他让青年倚靠上自己,而后从衣兜中取出绣着“屏”字的丝织手帕,浸过水再用力绞干,递到王久武面前。 “别,这,太可惜了。” 王久武慌忙立直身体,踉跄着想从贯山屏身边退开,抬手挡了挡那方手帕。 “别动。” 见他不接,检察官索性亲自动手,稳住青年的身体,仔细用手帕擦去了他额头的冷汗与唇周的污迹。 无处可躲,王久武有些惶恐地接受了男人轻柔的动作——毕竟向来是他照顾别人,他不习惯被人细致照顾——他张了张嘴,想要道谢,口中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随后,基金会顾问总算反应过来,转而询问: “贯检,您不是看要刮台风,就赶回家照顾闺女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按原计划,我现在确实应该已经在家。” 检察官微叹口气,“但当时,我刚步行到地下停车场,就隔着一道卷帘门,撞见一伙护工拖着郑彬和一个年轻警察进了太平间;结合之前发现的医院异状,我意识到事态异常,因此没有贸然离开。恰巧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所以我报完警后,就暂时隐藏了起来,以向警方不断通报院内情况。” ——所以是因为有贯检报警在前,特警支援才那么快就能到场? 基金会顾问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他眼下没有余力细究。赤烈的红色像在他的头脑中塞进了一团棉花,青年几乎失掉全部的思考能力,只能跟着检察官的话默默点头。 见他意识混浊,目光都失去了焦点,只是呆木地保持着看向自己的动作,贯山屏忍不住开口提醒: “你被冻雨淋透了,还穿着全湿的衣服,这样下去会得失温症。” 如检察官所言,脸、脖颈和双手,王久武暴露在外的躯体十分冰冷,简直像是有一块寒冰埋进了他的皮肤之下,顺着血管回流进心室,令他整个人都失掉了温度。 “跟我走,我这就开车送你去市医院。” 非常自然地,贯山屏握住青年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准备用自己的体温先捂热他的肢端。 王久武却像是被烫到,猛一激灵,连忙将手从检察官衣兜中抽回: “不,不用去医院,我没事。” “或者我送你回你住的酒店,你得尽快将湿衣服换掉。” 褐眼的青年已做不到详细解释,只是机械地摇头,“不,不,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贯山屏眉头锁得更紧,“什么事比你的身体还重要?” “我搭档……阴阑煦从病房里失踪了,我得尽快检查现场有没有线索遗留。” 伴随着这句话,更深的寒意席卷了王久武全身,他下意识裹紧身上的湿透的衣服,结果自然是于事无补。 “从病房里失踪?” 贯山屏语带疑惑。 顺着王久武的视线,检察官一同望向走廊尽头那间自己曾来过的病房,微弱的光线从半开的门缝中透出,自门外看不出什么异样。 “你放心去休息,我会帮你留意。”贯山屏收回目光。 基金会顾问选择了拒绝。 “……阴顾问对你而言很重要,是吗?” 王久武此刻无法否认,默默点了点头。 检察官眸中一黯。 但他很快恢复正常,“在这种情况下失踪,阴顾问的人身安全确实难以保障,必须尽快找到他——我陪你过去,速战速决。” …… 在检察官的搀扶下,王久武再次来到了病房门前。 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回想起门里噩梦般的赤红景象,青年不禁一时有些退缩,但感受到检察官施加在自己臂上的力道,他多少又找回了些直面梦魇的勇气。 于是王久武伸手推开了门。 一片赤红怵目惊心。 他条件反射般闭了下眼睛,同时听到贯山屏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检察官很快连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环视一圈四壁的血红涂绘,贯山屏随后沉声说道: “粘稠度对不上,而且一直保持着鲜红色——王顾问,我想你先不用太担心,这些不是血,应该是红漆。” 在他的提醒之下,王久武麻痹的嗅觉总算有些恢复,他翕动鼻翼,这次闻出了掩盖在浓重海腥味之下的,那股属于崭新木器的刺鼻漆臭。 “红漆……?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避开眼不去细看墙上的图案,青年喃喃自语般问道。 病房里溅满了红漆,已无供人坐卧的位置,贯山屏只得继续原地撑扶着王久武的身体。墙上图画表达的意象令检察官也泛起了一种欲要呕吐的反胃感,但他还是强忍住恶心,远远地仔细观察着那堆赤红的图形,想要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我今天来看望阴顾问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无法下床随意走动。阴顾问应该并非自行离开病房,这些图案,会不会是带走他的人所留?不知道这些图案,背后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基金会顾问闻言心下一颤,顿时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将阴阑煦带离病房的人,恐怕也是—— “等等,那是德文诗!” 贯山屏伸手指向床脚附近的墙角。 那处十分隐蔽,红漆颜色却比别处淡了许多,仿佛是既不想被人轻易发现,又故意想要显露边角那串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字母。 “德文诗?该不会?” “还是那首赞美诗。” 还是那首写在1401室客厅墙上、于鼓楼壁画涂鸦的赞美诗—— 【自那星辰,降临深海; 祂虽沉睡,意志同在。 以我魂颂,献我躯拜; 待祂醒来,恩典万代。】 作者有话说: 我淦,虽然不是说这一章,但这篇文我怎么不管是看鬼故事还是半夜爬起来写,都写不出吓人的感觉,好歹是有些许“猎奇”血案的悬疑文,那得吓人啊,不吓人就太吓人了。 第99章 安抚 在此之后,城市另一边。 窗外暴雨如注,风狂啸吼,不见丝毫将近放晴的预兆;铅云遮天,赤水压城,连带着未开灯的室内也晦暝如阴、沉暗似夜。 贯水楠抱着抱枕,缩坐在沙发里。风声雨声绵绵入耳,她本来还捂着耳朵有些害怕,但听久之后,逐渐也开始昏昏欲睡,最后终于有些支撑不住,索性便关掉了电视,枕着抱枕半躺下来,准备小眯一会儿。 细小的捅动门锁的声响。 耳尖一动,小姑娘登时清醒大半,坐起了身。 轻轻的拧动把手的声响。 小姑娘呼吸一滞,立刻丢开抱枕趴低身体,戒备地关注起门口的动向。 ——几年之前,也是在大雨倾盆的日子,猎猎风声掩盖了入室之人的足音……记忆在此处出现混乱,无法辩识那朝自己持刀袭来的人的面目,贯水楠只记得等她反应过来时,眼前只剩一片血泊……恰如此刻窗外流淌不息的赤红。 曾经遇袭的经历陡然化作无法遏制的恐惧,虽时隔多年变得模模糊糊不可定形,但可怖的回忆确乎自开启的门扉中窥视,似乎伺机准备向贯水楠扑袭。 小姑娘手指紧抓着沙发罩,不受控制地颤抖,左眼下的旧伤明明早已落痂,此刻却又开始隐隐发痛。 她屏息听了一会儿动静,四周静默无声。 不知多少秒过去。 贯水楠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便悄悄稍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睛,越过沙发背看向门口。 门已半开。 一个已成血红的人静静站着,发梢衣摆滴淌下不祥的赤色。 ——就如同当年那个被妈妈的血溅了一身的奇怪男人一样! “是你!!” 一声受惊的尖叫登时从贯水楠喉中发出,好似落进陷阱的小兽,小姑娘跳了起来,本能地就要往父亲的卧室跑去。 门口的人此时也有了动作。 她不敢多看,抄起原本放在手边的遥控器,用力向那个“不速之客”狠狠扔去,只求能给自己拖延一些时间。 对方眼疾手快,一扬手将遥控器稳稳接住。 随后“啪”的一声,是来人拍开了灯。 室内复见光明,清楚地映照出他高大的身形。站在门口的青年没有贸然向贯水楠走来,打了个表示安抚的手势: “是我,囡囡,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贯水楠这才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停下了转身欲逃的脚步。但她还是原地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才终于又能动作,转回身来,“是你啊。” “当然是我。” 江河清把遥控器放到玄关柜上,忍不住教训了一句: “你这丫头,遇事怎么还是这么莽撞?我怎么教你的,‘一看二想三行动’,你上来就跳到第三步还行。乱丢什么啊,真是,扔坏了怎么办?到时候遥控器调不动台,就扣你零花钱换新的。” 那边贯水楠怦怦直跳的心脏还没完全恢复平静,正摸着沙发扶手将自己重新摔进坐垫,但一听他这么教训自己,小姑娘也忍不住顶了句嘴: “怪我咯?你才是,干嘛呀,回家也不出个声,要吓死谁啊!” 青年怼了回去,“我还问呐,你既然在家怎么不开个灯?决定躲藏居然还敢抬头?黑灯瞎火的,就看见一团东西在沙发上窸窸窣窣乱动,我还以为是家里进了小偷赶巧被我抓在现场,正打算趁人不备上去闷头一顿捶,得亏没来得及动手。” 第90章 反手关好房门,江河清看贯水楠依旧坐在那里,忍不住又催道: “愣着干什么,拿脏衣篮过来啊,不然我这一身脏水非滴答得满屋都是,到时又得拖地。” 小姑娘此时才真正缓过劲来,听他这么说便应了一声,去浴室拎来了脏衣篮。 江河清脱掉那件已被染成红色的白大褂,丢进篮里。 他刚要解衬衫纽扣,发现贯水楠仍杵在那儿,立即伸手揽着她肩膀给人掉了个个,并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去去去,大人脱衣服小孩子别添乱。” “我才不是小孩子!再说了,好像谁稀罕看似的!”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重新回到沙发上,背对着他半躺下来。 家里灯光明亮而温暖,驱散了原本的阴暗。 没多久,伴着江河清收拾走动的声响,窗外疯狂的风雨已显得不再恐怖。 贯水楠不由打了声呵欠,伸伸懒腰,而后安心地闭起双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安稳地小盹了不知多久,贯水楠才被几下敲钉子的声音吵醒。 在门边,周身还散发着刚洗完热水澡后的白色雾气,江河清一心二用,左手用毛巾擦着头发,右手用锤子将一枚铁钉敲进了墙里。 “你在家里乱钉乱砸,不怕惹我爸生气啊?”贯水楠问道。 扭头看到那个沙发背后探出的小脑袋,江河清咧嘴笑了笑: “不怕,大多数情况下你爸都和我思想统一意见一致。” 他将一本老黄历栓好绳,悬挂在门框边。 “所以你到底在干嘛啊?”小姑娘好奇地追问。 对方直摆手,“别问,问就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 但说是不让贯水楠细问,江河清自己却没憋住。 挂完老黄历之后,青年将毛巾披到肩上,扎紧浴袍的带子,然后走到贯水楠旁边也坐了下来,重重倚上了沙发背,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般松了口气。小姑娘的目光跟随他而动,其中的探究丝毫不加掩饰。对上这双黑亮的大眼睛,江河清嘴唇动了动,最后终究是忍不住将今天的倒霉经历复述了一遍: “别提了,今天出门不仅碰上仁慈医院发生骚乱,还被十几辆防暴警车堵在医院里。我一寻思事已至此,就顺手处理了些别的事,结果还没来得及多高兴,当场遇到凌凛那个拿别人当观察材料的心理变态。遇到就遇到吧,本来打声招呼就结束的事,没想到话不投机,被他在鼻子上揍了一拳,到现在还有点儿疼。” 说着他忍不住揉了揉些微发红的鼻尖,然后才继续诉苦: “今天真是差点儿落网,多亏我遇事沉着冷静,强装无辜从特警眼皮底下溜了出来。嘿,刚想庆贺成功脱身,台风来了。这破天,下雨就罢了,居然还下鱼,回来的路上我没少被砸到。今天这一趟,真是倒霉催的。” 贯水楠一旁嘻嘻笑,“想必这就叫‘在家不行善,出门大水灌’。” 江河清斜了自己徒弟一眼。 自然并不解气,所以他又胳膊一捞,把人捉来,夹在臂弯里一阵呼噜头毛: “好啊你啊,有心思笑话我了是吧?又不是刚才吓得跟个小鸡仔似的时候了?” 小姑娘笑着连连躲闪,“当然不是了。我早不怕了,因为有你在嘛,你会保护我的。” 青年的手停了下来。 “……没错,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敢对你做那种事。” 江河清松开贯水楠,抬手抚平了她乱翘的头发,“所以今后你都不必害怕,也不要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害怕的模样,听见了吗?” 察觉到气氛有些变化,贯水楠仰起脸看向那双墨黑的眼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对方也垂眸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江河清呼出一口气,重新倚回沙发背,又恢复成平时戏谑调笑的口吻: “对了,你着急发消息让我回来干嘛?不会是要送我什么礼物吧?可还没到我生日呐。” “不算是礼物,但你应该会喜欢——猜怎么着,我从一个‘二道贩子’那里淘到了一样相当有趣的‘东西’!” 说着小姑娘的语气也兴奋起来,跳下沙发跑去取回遥控器,而后将自己手机里的一个视频投屏到了电视。 “等着看吧!” 作者有话说: 玄乎其玄的东西整得太多,来点儿搞事师徒的日常,缓和下气氛。 第100章 旧影像 嘈杂雪花过后,电视上终于开始映出画面。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这段视频摄于九年之前。 时隔九年,视频年代算是久远,画质堪忧,画面中的事物仿佛都自带马赛克,看得不甚清楚。除此之外,拍摄地点糟糕的采光也令视频画面晦暗无比,现场唯一的光源,只有从一个不足拳头大小的方窗中,投下的一束微弱阳光。 贯水楠按动遥控器,调高了亮度。 以颜色失真为代价,视频画面终于清晰了一些。最起码竖立在屏幕中央的那几道铁栅栏,不再只是边线模糊的数条黑影。 一个倚靠铁栅栏席地而坐的男人,也从阴影中被剥离出较为完整的身形。他背对着镜头,环抱双臂,赤裸着腿,敞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上衣,散开的左右衣襟耷拉在地。 从画面边缘之外伸来一只手,调整了一下镜头。 根据手与镜头的比例判断,整段视频是由迷你摄像头拍摄,再结合拍摄角度与视平线高低,这个摄像头应该是被佩戴在了某人胸口的位置——这是一段非正常拍摄的录像。 经过调整,画面又清晰了许多,终于能看清背对镜头的那个男人,他的蓝色上衣肩背处排布着白色的粗短条纹。 他穿的是囚服。 他倚靠着牢门。 这段视频摄于监狱之中。 镜头离囚犯近了一步,视频中接着传来一声咳嗽,听起来是拍摄者借此提醒对方自己已经到来。 监室内的男人这才有了些反应,却依旧没有起身,仅是活动了一下脖颈,而后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刘狱警,早知道救你之后还要被关禁闭,我就该放着你被烧死在火海里。” 这个囚犯的声音,电视机前的两个人听着都相当耳熟。贯水楠在这个时候露出微笑,暗示性十足地看了江河清一眼。 视频中,被称作“刘狱警”的拍摄者也对他的话做出了回应: “我只是找了个理由让你有机会独处,你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来好好思考一下要不要接受我的邀请。” “不用思考,我不干。”囚犯斩钉截铁地说道。 刘狱警语气有些惊讶,“为什么?这对你来说可是很好的机会。” “为什么?呵,你说为什么,”继续背对着他,囚犯不屑地摆了摆手,“我又没疯,为什么要连名带姓带过去地舍弃一切,甚至脸都得做整容,就为加入你那劳什子基金会,还要宣誓永远效忠?” “拥有才能,而且还有良知,你很不错,至少已经符合基金会成员的基础素质。但现在,你背了案底,即便几年后出狱也再没法找到好工作,难道你打算在底层卖一辈子苦力?” “呵,起码我还是我自己,”囚犯毫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句,“刘狱警,你可能是给那个什么基金会当狗当惯了,听我句劝,不要以己度人觉得所有人都想被当狗使唤。” 刘狱警这时又咳嗽了一声。 但他似乎并没有因这番冒犯恼怒,所做的只是离牢门更近几步,居高临下地对男人说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昼光基金会能帮你找到‘苏麻’呢?” 他压低声音,“我想你也清楚,就凭你一个人,找到死也找不到吧。” 囚犯的身形明显一滞。 一秒,两秒。 呼的一下,这个魁梧的男人弹站起来,转身重重扑到牢门上,两手紧紧握住束缚自由的铁条,咬着牙恶狠狠地反问: “你为什么会知道‘苏麻’!” 拍摄者笑了笑,有些拗口地说道: “昼光基金会知道它想知道的一切事情,所以只要它想知道,就能知道‘苏麻’的下落。” 囚犯瞪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如何?” ——视频仓促结束在这一帧,画面定格。 高墙小窗投下的阳光,照亮了男人胸前的囚号,末尾三位数字,正是“595”。 视频似是做过特殊处理,那个男人的五官格外模糊,根本无从辨别面容,唯有一双褐色的瞳仁清晰可见,右眼下隐约有泪痣一颗。 …… “如何!” 视频放完的同时,贯水楠拍了下手,“这是那个王顾问加入基金会时的录像,哈,居然被我淘到了,厉害吧!连这个都能泄露出来,看来那个昼光基金会,也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铁板一块嘛!” “没有什么东西是牢不可破的。” 江河清冷淡地评论了一句,懒懒地调整了一下垫在腰后的抱枕。 见他反应平平,兴奋的笑容很快从贯水楠脸上淡去,她皱起眉,不解地问道: “诶,你不是对那个王顾问挺感兴趣的吗?怎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惊喜?” “我关注的是基金会成员595,也就是说,他现在的这个身份才有利用价值。至于他的过去、他的真实身份,我并没有那么感兴趣。” 江河清说着打了个呵欠,懒散地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我早就看过这段录像了。” “你早就看过了?怎么会!那个‘二道贩子’说视频只有一份!” “你当我是谁。”法外狂徒勾了勾唇角。 贯水楠一下子颓了下来,也往后一倒倚上沙发背,瘪了瘪嘴: “真是的,我还以为总算找到了一个你都不知道的东西,费了我好多时间精力……没劲,真没劲,跟你一起越来越没劲。” 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了捏她的脸颊。 “听说你今天又翘课了?”江河清突然转换话题,“任课老师可给我发短信了。” “现在提这个干嘛,”小姑娘拍掉他的手,悻悻地嘟囔了一句,“只是个随堂小测而已,再说我都请过假了,装咳嗽装了好久呢。” 第91章 “我打算给你补个随堂小测——有意思的那种。” 贯水楠挑了下眉。 “三天之内,动用你手头的全部时间和资源,找出那个‘苏麻’。” “我这么做有什么奖励?” 青年露出个坏笑,“你这三天有事可做,不会再那么无聊,还不够吗?” 小姑娘白了他一眼,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三天之内,如果我找出了那个‘苏麻’,你就告诉我,你究竟对昼光基金会有什么安排。” 听到这句话,江河清微微眯起双眼,“你想参与进来?提前说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哈,被我诈出来了吧,我就知道你一直憋着个有趣计划,而且不打算带我,”贯水楠得意一笑,而后正色道,“同意,不同意,一句话。” “成交。” “好耶!” 这下贯水楠又开心起来,从江河清腰后抢过抱枕抱进自己怀中。她歪着脑袋,已经构思起接下来的寻找方案,随口提了一句: “‘苏麻’……带个‘麻’字,该不会是种制毒原料吧?” 江河清闻言啧了一声: “你们这帮城市里长大的小崽子,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苏麻’是一种杂草的土叫法,这种杂草生长在野地里,开白色小花——行了,我就提示到这里,别的不多说了。” “什么话,你也是城市里长大的吧?”贯水楠斜了他一眼,“你敢说苏麻是一种白花杂草的事,你之前就知道?——你已经调查过‘苏麻’是什么东西,并且已经知道它的下落了,是吧?” 江河清对此但笑不语。 贯水楠哼了一声。 “我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重点是你要靠自己的力量查到。” 青年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总之别让我失望,江湖宁小姐。” “擎好吧,贯先生。” 小姑娘回给他一个微笑。 她眸中显露的疯狂,已与法外狂徒眼中燃烧的暗火无异。 作者有话说: 嚯,一百章了耶! 那有个事跟大家报备一下,又是狂暴场景描写轰入,又是各种设定补充,这一卷的构架比我想象中还要庞大,截至目前还有许多剧情没有展开,所以我可能最后为了各卷字数都差不多,把这一卷拆成讲“同一件事”的上下两卷! 哪天大家发现卷名真的改了的话,还请理解见谅! 第101章 祛毒(上) 暗火似乎是快要熄灭,只剩零星火苗还在燃烧。 火势将尽,被映红的一角夜幕也缓缓恢复深郁,四周唯有呛人青烟弥漫,入眼之处已全部沦为断壁残垣。 王久武就站在火场旁边。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脚下的土壤余温炙人,他浑噩的思绪找不到答案,只能茫然地望着前方的废墟,看那零星几点火舌闪动,用最后的力气贪婪将建筑焦黑的尸体细细舔舐。 ——这又是哪儿? 王久武困惑地望着这栋陌生的倒塌老宅。 橘红的火星乘风飞溅。 有什么跟着一同消散。 四肢百骸蓦地席卷一股莫名涌上的倦怠,王久武很快就不想多看,正打算迈步离开,下一秒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竟像灌铅一样无法动弹。仿佛是有什么力量强扣住他,作祟者逼他僵立原地,恐怕正是想留他到最后一刻,好让他目睹一切被焚烧殆尽;同时,似是恼怒于王久武的逃避,火场风向突变,兀然有几片犹在燃烧的树叶趁势而起,迎面朝着他直直飞来。 青年下意识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手背却没有传来灼伤带来的疼痛。 他不解地放下了手。 废墟上凭空多出了一个人形。 在一片焦黑之中,那道浅灰的影子颜色寡淡,如同是谁作画时用指尖抹去了夜色的边缘。 王久武眯起眼睛看了好半天,迟钝的头脑这才认出那个本该一秒辨明的熟悉身影。他张了张嘴,没听到有声音发出,不过他知道自己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更正,叫出了那人的假名。 夜空蓦地晃动。 像是因得到错误答案而愤怒不满,焦黑的废墟上突然再度火柱冲天。红色的火光直扑夜空,赤烈如骄阳堕天,恶焰袭星夺夜,吞并一片皎洁月光,骇人热浪炽痛扑面,黑暗燃烧,大地燃烧。 那个浅灰的人影亦逃不过燃烧的火焰。 发丝燃烧,肌肤燃烧。 木然伫立在废墟中一起燃烧。 夜色中这抹留白也燃烧成一团火焰。 灰色的火苗闪动在一片赤红之间。 “快逃!” 依旧未听得有声音发出,但王久武很确信自己正大声呼喊。 对方没有一丝动作,置若罔闻。 “快逃——!!” 条件反射一般,褐眼的青年一瞬忘了先前发生过何等血案、忘了自己此刻正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心中所想只有立即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将那人拉出这片火海。 结果他的身体居然真的动了起来。 却是飞速向后退去,像是被谁拖着离开。 “不——!!” 王久武向前扑倒,拼命扭动躯干,想要朝那团灰色火焰爬去,但怎么也挣不出这道施加在双腿与后背的巨大力量。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而去,眼看着自己离火场越来越远,青年只能用力捶打地面: “快逃!!快逃!!为什么不逃!!” 他无声地咆哮呐喊。 他无助地咆哮呐喊。 终于,那团灰色的火焰动了一下,慢慢转过了身。已不成人形的焰心,在王久武视线尽头燃烧得只剩一个微渺的星点。 可他还是能清楚地望见那双被火光映红的眸眼。 在那边,陌生老宅那边,焚风呼啸猖獗,木材于烈火中噼啪作响,夜色炽红嘈杂,正欲二度吞噬焦黑的一切。 可他还是清楚地听到灰色火焰传出了一声低叹。 那人轻声说: “再见。” …… ……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王久武挣扎着醒来。 四周一片洁白。 莫非我正身处病房之中?他仍未平复的思绪顶着头痛,吃力地作出这个推测。 阳光有些刺眼,令青年不知沾湿自己睫毛的是额头流下的冷汗,还是因灼痛分泌的生理性泪水。不过无论是哪种都够让人不适,他便用指背揩净了睫毛上的体液。 视野恢复清明的一霎,淋漓血色兜头浇下,头顶的天花板上再次显出秽亵可怖的赤红图案。 王久武瞬间又出了一身冷汗,呼地坐了起来。 哪里有什么赤红图案。 足有十几秒,他一直紧盯着天花板,而后才敢慢慢确认自己眼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鲜红线条,和刚才的噩梦一样,只是幻觉一念。喘着粗气,王久武无意识揪紧胸口处的衣服,一时惊魂难定,因那场醒不过来的赤红梦魇心有余悸。 “王顾问,你还好吧……?” 一个熟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其中不知为何包含着些微胆怯与恐惧。 搁在平日,基金会顾问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到还有一个人在场;但现在,每次思考都伴随着一下血管鼓胀的疼痛,生生磨钝了他的头脑,王久武居然花了些时间才厘清现状,而后才有意识强装无事,看向病房中的另一张病床。 询问他情况的那个人正将捧在怀里的漫画书护在胸前,本就瘦小的身体此刻缩成一团,似乎是想把自己窝进床头与床铺夹缝之间。 王久武认出了那张娃娃脸,“……史警官?” 对方用力点了点头,紧跟着又冒出令他疑惑不已的一句: “你不会打我吧?” “您——您为什么这么说?” 然而其实用不着细问,因为自己周围的一片狼藉已让王久武猜得情况一二。被子遭人踢下了床,枕头跑到了两床之间的小柜上,原先应是放在那里的一瓶矿泉水则在地板横躺……青年尴尬地挠了挠鼻尖,向受惊的痕检员歉意一笑: “抱歉,我刚才做了个噩梦,难道是梦里梦外一直在冲您大呼小叫?” “大呼小叫倒没有,你没说梦话,但你不停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完事就开始捶床——事先说好,可不是我胆小啊,是你这一波整得实在太吓人了,感觉下一秒你就要扑到我床上给我胖揍一顿。” 见王久武似乎已恢复清醒,史明多少放下心来,夸张地松了口气,然后下床帮他把被子拾回床上。 “万分抱歉,”青年再次道歉,然后继续问道,“史警官,您为什么在这儿?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还能是哪儿,戒毒医院的观察病房呗,咱俩可是成病友喽。刚才你那一通闹,我估计大夫马上就会来查看情况。” 史明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已经回到床上,接着看起手里的漫画。书页翻动之间,痕检员左手掌心的疤痕跟着若隐若现,伤口结痂边缘的青黑色已淡了许多,但还是清晰可见。 王久武立刻低头查看腕表。 日期显示,现在距冬节庙会开幕已经过了一天多的时间。 第92章 这是怎么回事,基金会顾问不禁蹙眉,我是昏迷了吗?昏迷了一天多? 并且,为什么我会在戒毒医院的观察病房……为什么是被送进这里? 想要向史明求问,却见这人已完全沉浸在了漫画情节之中,王久武本来张口欲言,想了想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决心先在自己的记忆中检索一遍。 果不其然,他的头很快开始胀痛。 顶住头痛,褐眼的青年重新躺了回去,一边用力揉按两侧太阳穴,一边努力回忆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贯检。冬节庙会。“海大王”的故事。 开幕式。鼓楼。被扔下的赤裸尸体。 阴阑煦。仁慈医院。四男一女自缢。 红雨。红漆。病房墙上的红色图案。 德语赞美诗。郑彬。深色的笔记本。 ——王久武想起来了。 …… 仁慈医院住院部顶层,走廊尽头。 身边带着大何,郑彬赶来的时候,正看到贯山屏将自己的外套大衣铺在地上,扶着那个褐眼的青年坐下休息。他无心打趣,绕开检察官,挤站到了王久武面前: “事先声明,王顾问,这虽不是审问,但已算正式问询。” 青年脖颈绵软,无力地低垂着头,对这番话没有反应。 郑彬看着也有些不忍,但还是板起脸,继续说道: “关于你搭档阴阑煦,请你如实且详细回答我以下问题——” 作者有话说: 死线冲刺人当惯了,不到榜单任务截止时间就有些码不动字还行。 第102章 祛毒(中) “我已查验过医院登记库,阴顾问入住的正是顶层的单人病房;‘灰发灰眼的年轻人’,这一外貌特征也对应得上。” 边说边亮出重新封进证物袋中的深色笔记本,郑彬继续说道,“护士孙莉在笔记中提到的那个‘他’,应该就是阴阑煦。结合笔记内容,阴阑煦恐怕和这两起——不,已经是三起——和这三起案子都脱不了干系。” 瘫坐在地的基金会顾问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郑彬却没有给这人更多思考时间。“王顾问,”他直白点名,出言打断王久武的思路,“请你提供阴阑煦最近一段时间的行程,就从他为什么会受伤住院开始吧。” 基金会顾问垂着头,避免同刑警视线交锋: “郑队,一个精神明显失常的人写下的东西,您难道也要采信吗?” “采信与否是之后要做的判断,现在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受伤住院的原因,以及近段时间的行程,属于我搭档的个人隐私,”喉嗓嘶涩,每个字王久武都说得都十分吃力,但他仍尽力咬字清晰,“与案子无关,不便提供,还请您理解。” “没听见我一开始的话?”郑彬突然提高音量,“与案子有关无关,不是由你来定的!” 可惜这种审讯式的威慑在王久武身上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对此仅是一笑,“您大可不必费心对我使用这种技巧。” 而后青年刻意作出身体放松的样子倚上墙壁,仰起自己那双褐色的眼睛,声音虚弱却语气坚决地回应道: “我会尽力配合您的工作,前提是,请您拿出可证明我搭档确与案子有关的确凿证据。” 仿佛是想激怒对方以扰乱节奏,他很快又多余补问了一句: “您有这种证据吗?” “我有没有证据跟你什么——” 旁听他们对话的贯山屏此时清了下嗓,提醒郑彬不要有失当言行。 刑警闻声环抱双臂,用眼神征询职业人士的意见。检察官不仅以目光回应,而且对他这种近似“诈供”的行为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王顾问,是我唐突了,”郑彬重重呼出一口气,从善如流,“等证明阴阑煦与案子有关后,正式调查时我再问你。” 他手头的确没有有力证据,却故意把刚才的对话说是正式问询,确实只是为了诈王久武一下。基金会顾问并没有这么容易就上钩,这点其实也在郑彬意料之中,但换个角度考虑,平素圆滑世故的人越是态度对抗,反而越是能说明问题。 那个年轻人肯定和这些案子有关,而且王久武肯定也知道些什么。 郑彬默默在心里作出判断。 他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青年,看着这人在赤红雨水的浸侵中震颤,一个念头猛然跃进脑海——虽说有关案子的话套不出来,但眼下机会难得,郑彬瞬间决定趁王久武状态极差的时候,再问些其它自己在意许久的问题。 于是刑警在基金会顾问面前蹲了下来。 随即他便发现王久武的视线并没有跟随自己的动作下移。这人眼神已有些涣散,投向前方的目光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落点。 郑彬皱了皱眉,加快语速,好赶在王久武彻底失去清醒意识前抛出问题: “王顾问,‘阴阑煦’并不是你搭档的真名,我说得没错吧?” 青年眼珠动了一下,僵硬地朝声源的方向看去。 “告诉我吧,他是谁?”一改方才有些强硬的态度,郑彬这回以他的标准而言难得温柔地追问。 但这个问题还是化作一根钢针,狠狠扎进王久武的头脑。尖锐的疼痛登时在他颅内炸开,险些一口气冲破意志之墙。 “我不知道……” 青年嘴唇轻颤,嗫嚅着说道。 他接着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抬起手挥动几下,又握了几下拳。若要作比的话,就像是在擦拭空气中并不存在的黑色污迹,或者是在尝试抓住眼前并不存在的黑色飞虫。 贯山屏见状在王久武额前试了一下。 “他在发烧。郑彬,我先把王顾问送去市医院,等他状况稳定下来,你再接着询问。” 郑彬语势也为之一顿。 但他显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于是很快又继续问道,“你不知道?你们可是多年搭档,王顾问,不要再试图隐瞒。” 然后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刑警蓦地将话题折到基金会顾问身上: “还是说,因为‘王久武’也是个假名,所以你怕连累自己才不想交代实情!” 本打算制止郑彬继续问话的贯山屏听到这里也是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 郑彬顾不上和检察官多作解释,接着自己的思路步步紧逼: “确实,‘王久武’这个名字下并非一片空白,从出生地到教育背景一应俱全。不过我向各处同僚确认后发现,虽然确实有姓王名久武的人在当地活动过,但你们生物信息并不吻合;另外,你曾向我出示的那张身份证,也是以补办的名义新办理的——是为了替换上你的相片,对吧——换言之,在你来东埠之前,‘王久武’另有其人;不管他是谁,总之不是你。” 说话间郑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肃寒,死死盯住王久武的眼睛。 “所以,”一字一顿,刑警凛声发问,“你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 ——抛弃了过往、不停更换面容与身份、只能遵照昼光基金会的指令行动,这样的我,到底是谁? 我……是谁? 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突然涌了上来。 眼前那些不知何时出现的漆黑破洞随之扩大,瞬间互相缀连为一片,受损的视野连带将青年的理性也剜去了巨大的一块。只一个恍惚间,他的躯干四肢便已违背主人意志,自行动了起来。 无数细小出血点开始在他眼球表面浮现。 而后,鲜血流下双眼,化作赤红的泪水。 …… …… 回溯到这里时,如闷锤般砸下的头痛已剧烈到再难承受,王久武不得不停止回忆。 他脑海中,对昨天的的记忆彻底断在自己挥拳扑向郑彬的一刻,而那股不知为何燃起的怒火,也在这具躯壳里留下了灼烧的痕迹。青年握拳,用食指指节用力抵住一侧太阳穴旋转,努力想把杂念从头脑中驱逐出去。 门外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王久武身子一震,下意识第一时间扭头去看。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一个作医生打扮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大概她就是史明刚才说的来查看情况的医护人员。 很快女医生便走到了病房门口。 但她接着停住脚步,并没有开门进来的意思。根据口型和她看着的方向判断,女医生似乎正在和另一个男人交谈。 王久武这才意识到门口还有人在。 他屏息静静听了一会儿,那个男人似乎是在介绍他的情况,有类似“顾问”“基金会”的字眼传了进来。女医生边听边点头,同时也透过门上小窗向病房里望来一眼,险些与王久武四目相对。最终男人成功将她劝了回去,女医生脚下一转,又施然从病房门口离开。 青年轻轻咬了咬嘴唇。 没给他判断形势的时间,几秒之后,病房门还是被打开,一个穿着警服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今晚上三更,死线战士,参上! 第103章 祛毒(下) 是郑彬。王久武毫不意外。 郑彬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语带不满地问了史明一句: “他醒了你怎么不立刻叫我进来?” “我在休病假,没在当班,”捧着漫画的人头也不抬,“而且你就在门口守着,王顾问醒没醒,还用我叫你才能知道?” “我说了我有话问他。” “问什么也该等王顾问好利索了再说。昨天的事我可都听说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都发烧了你还拉着问,真好意思的,”史明小小地翻了个白眼,“怎么着,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叫我这个伤号回避,然后把我从病房撵出去?” “谁嘴这么松——算了,看你的漫画吧。” 第93章 史明哼了一声,朝王久武点了下头,继续看起手里的漫画。 郑彬面色一赧,连忙假装清嗓掩饰过去。 而后他恢复神色,将一把椅子拖到王久武床边,自己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青年。 王久武也沉默地看着郑彬。他看到这个刑警双眼血布满血丝,除浓重的黑眼圈外,左眼周围还有已变色的淤青。 ……估计是我“断片”时打的,而且看起来当时下手不轻。 青年有些自责,但同时内心深处居然有一丝丝解气的感觉。 两人之间这种无声的相互试探蔓延许久之后,郑彬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王顾问,来东埠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基金会顾问心道这人怕不是还打算接续昨天未完的询问,于是和以前回答得一样,“查案。” 郑彬却话锋一转,问了个有些奇怪的问题,“没去不该去的地方吧?” 不该去的地方——比如东大西门附近、文安街道大夼村的某处民房? 以头痛不适为掩盖,青年抬手揉起了太阳穴,从指掌缝隙中偷偷观察着郑彬的表情,以判断他的话里是否有弦外之音。 对方似乎并无察觉,接着问道: “来东埠之后,你没沾‘落海’吧?” “当然没有。” 王久武原本不知郑彬为何要问这个问题,纳闷地回答完后却猛然反应了过来;看来自己昨天视野中浮现的黑洞与幻觉并非是淋雨后发烧的结果,连带那股无法遏制的暴怒,似乎也一下子有了来源与解释。 居然是因为“落海”吗? “没沾‘落海’却出现了发作症状,想必是通过皮肤或粘膜吸收的,”郑彬若有所思,“王顾问,你之前是在哪里不小心接触了‘落海’?” 褐眼的青年很肯定自己从没有接触过致幻剂“落海”,但还是依言试着回忆了一下。 刹那间,那个更像是啃咬的亲吻一下子跃进了他的脑海。 陌生的唇膏味后,是微凉的舌尖,与一种独属于那个年轻人的清冽味道。 王久武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他突然认识到,阴阑煦好像是来到东埠之后,才一改原先以教唆诱导为主的“行事”方式,换成了现在这种更为神秘与可怖的“方法”;他本来以为阴阑煦是从黑市中淘得了“落海”,但结合自己的经历与孙莉笔记中的记述,王久武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莫非……莫非阴阑煦的体液,其实和“落海”具有同样的效果? 可是,会有这种可能吗?人的体液怎么会和毒品……? 一时想不通内中关窍,而且刑警还在探究地看着自己,王久武也只能摇头,装作毫不知情。 “我也认为你是误触,只是保险起见来确认一下,”郑彬咧了下嘴,“看来医生的判断是准确的,入院时他们检查过你的身体,没有发现针眼——呵,如果你是主动吸食的话,就不是来戒毒医院,而是戒毒所了。” 说到这儿他微微侧了下身,避开观察病房中的摄像头,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习惯性地捏在手中把玩。 但王久武看出刑警唇角依然紧绷,猜测这人接下来还会发难。 果然,“医生还告诉我些别的情况。难怪你那回下井时不肯脱衣服,原来随身带着管制刀具。” “我之前和您介绍过了,”基金会顾问轻轻一笑,“昼光基金会专攻凶诡血案,身上带些自卫的东西也无可厚非吧?” “算上匕首,你那一身叮里当啷的小玩意儿,从数量上看恐怕不只是为了防身吧?而且没体现防身效果啊,你身上的伤比我这个一线刑警的都多,这可有些不正常。” “您还记得吧,我在边境当过兵。” “那烟头烫的疤又是怎么来的?” 说着弹了弹手里的香烟,郑彬表情似笑非笑,“而且还是在乳头和私处附近……难道是私人‘兴趣’?” 病床上的青年身子一颤。 一些足以令他呕吐的记忆画面,悄悄从脑海中的黑暗角落爬了上来。 “不聊这个了。” 见王久武脸色发青,在欲都见历多年的警察已猜到个中一二,再加上与他关注的案情无关,郑彬便不多为难,结束了话题。 他收起烟,伸手一捞,从床头柜上的果篮里挑出一个苹果。 “王顾问,我刚有点儿喜欢你,实在不想和你闹僵,”取过水果刀开始削皮,郑彬眼睛转而看向刀刃,“你给我交个底,这个案子你有卷进来吗?” “没有。” 王久武语气与态度都相当坦然。因为郑彬只问了这个案子,所以算不得他说谎。 “好,我信你。” 郑彬将削好皮的苹果一切两半,一人一半,递给了王久武和史明。 另一张病床上立刻传来了没心没肺咔哧咔哧啃苹果的清脆动静。 褐眼的青年道了声谢,将苹果接在手里,不过自然没有吃的胃口。 平时健壮有力的人一夜之间成了这副模样,郑彬看着心里也挺难受,微叹了口气: “王顾问,我今天来这一趟、试探你半天,其实是为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您请尽管讲。” “昼光基金会有人保你们,估计已经到省厅活动过了,”刑警稍微正色,“但说到底也只能保你一个,你搭档的嫌疑暂时洗不干净,而且人还失踪了,所以我会追查下去。” 王久武默然。 “省厅清楚这点,却也不想驳昼光基金会的面子,所以今早来的函里是让基金会顾问——也就是你协助破案,查清阴阑煦是否真的牵涉其中。” 说到这儿,郑彬嗤了一声,嘀咕道: “你们基金会还真有意思,明明新闻不少上,怎么还弄得和什么地下秘密组织一样。出面保你的人明显用的也不是真名,就一个字,好像是什么‘山’?” 这个发音让王久武恍惚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郑彬话里指的应该是“沙安”,也就是给出指令要他参与侦破“下个”案件的shan。 不过听到“山”,青年不由就想起了贯山屏。 检察官今天不在场,他感到有些许失落,忍不住问了一句: “昨天我……贯检没事吧?” “顶着乌眼青的人就坐在你面前,你却只问另一个不在场的人有没有事?” 郑彬指着自己左眼的淤青,半玩笑半嗔怪地说道,“你可真行,该说不愧是昼光基金会的人吗,疯起来跟斗牛似的,当时硬是动用了两个刑警、两个特警和一个检察官才把你控制住,搁其他人谁能有这份待遇。不过放心吧,贯检只是被你甩到墙上几次,没像我这样破相。” 旁边病床上啃完苹果就继续扮演空气的史明这时突然插了句话: “郑哥,我觉得你脸上带点儿伤更帅诶,比平时有男人味多了,看着还挺酷的。” “你可真会说话,”郑彬回头瞪了他一眼,“要不我让你也‘酷’一下?” “哒咩。”史明吐了下舌,用漫画书挡住了脸。 王久武一直暗暗羡慕郑彬和史明他们的同事关系,边看这两人相互打趣边咬了手中的苹果一口,清甜香味些许冲淡了他口中原本苦涩的味道。 而且因为这几句玩笑话,病房里开始时紧绷的气氛确实缓和了不少。 直到郑彬手机铃声大作。 刑警看了眼号码,开免提接了起来: “林队,我在医院,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老郑,出大事了!” “你先冷静一下,慢慢说。” “这怎么冷静嘛!”电话那头林深的声音火急火燎,“孙雅薇——孙雅薇死了!” “孙雅薇?”郑彬皱眉,“哪个孙雅薇?” “还有哪个孙雅薇,鼎跃孙氏的千金、鼎跃集团副董事长孙雅薇!” 在场的人心里俱是一震。 “要了命了,老郑!详情我转你警务通上了,快查收啊!”一队代队长听着随时要急背过气,“先别管其它的,你快去现场吧!” “我马上就到。” 郑彬匆匆挂掉电话。 痕检员把漫画往床头一放,二话不说就开始换衣服: “这么大的事我得到场看看,郑哥你捎我一程!” “我猜你也要去,”郑彬看向另一张病床,“就算我拦着,估计你也会自己悄悄过去——身体撑得住吗?” “只是还有些头痛,活动已没问题。” 王久武强打起精神,取过外套。 作者有话说: 所以如果说这真是丧尸围城片场,老王变成丧尸的话一定很难搞。 第104章 返场 半小时后。 赤雨整整下了一天,至今未见彻底放晴,灰中透红的阴云依旧堆积在这座城市头顶的天空,仿佛正蓄谋给欲都再来场淋漓血浴。整个东埠都如同浸在血中,斑驳红痕沿着墙体,自各处厦宇楼顶冲落至底;那些原本为庆贺冬节而悬挂的蓝白条幅,亦皆被染成刺目猩红,如今看起来极像人身上割下的条条血肉。 就是含蓄一点儿形容,这座城市也像是已被魔鬼拉下血海地狱。 对外地人来说,东埠的一切景象都因为这场怪雨变得陌生,因此直到远远望见牌楼上高悬的匾额,王久武才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地居然又是那条巨鲲街。 前后仅时隔一日。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出了此等血案与骚乱,官方竟没有叫停冬节庙会,真不知是难舍庙会所拉动的巨大经济效益,还是谁都不敢冒险叫停这一延续多年的传统习俗。警车还没开到近前,坐在车里的人就已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摊贩叫卖声和音响渔号乐,整场庙会似乎未受到丝毫影响,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好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虽说开幕式一票难求、准入条件十分苛刻,但一到了第二天,庙会各方面都不约而同宽松了许多。就连昨日“计较”无比的检票员,今天即便遇到没票的人,也全部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出言为难拂人游兴。加之“舞龙”表演用的舞台业已撤走,腾出了大片空地,庙会上的摊位甚至比昨天更为密集。 警车根本开不进来,只得在街区外围熄火。 不等车子完全停稳,担心现场遭到破坏的痕检员便已抱着现场勘查工具箱一跃而下,一马当先就要朝鼓楼的方向冲去。 第94章 “小史!”郑彬打开车门,在他身后喊道,“反了!” “什么!”史明脚下一个急刹车,连忙折返跑回警车旁边,“这次不是在鼓楼吗!” 周围人声嘈杂,刑警也就不必压低音量,“谁告诉你在鼓楼,孙雅薇是在大鱼庙出的事!” “你路上怎么不早说啊,我先过去了,你们跟上!” 痕检员说得气势十足,转身的动作也很迅速,但其实没跑几步就卡在了人潮之中。尽管他身着警服、也一直高呼“借过!借过!”,周围的人群却置若罔闻,居然无人为这个警察让路。 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庙会的热烈气氛之中。 赤雨冲刷了东埠的每个角落,巨鲲街自然也未能幸免于难。一场落红之后,那些深蓝色调的帷幕纱幔统统改变了色彩。不知是时间上来不及更换,亦或是根本就懒得更换,摊贩们继续将帷幕纱幔张挂出来。霎时间,四处再也不见碧波浪涌,更像是皆化入一片血海;只一天,庙会各处的海龙游鱼纹饰便不再栩栩如海中生灵,摇身一变堕落为某种渴饮鲜血的妖怪。 发暗的猩红与喜庆二字绝不沾边,巨鲲街原本罕见精致的模拟海洋景观,沦落为今日欲都血狱一隅。 蓝白不再,红色成了冬节的主色。 赤色痕迹在人们脚下的地面上斜流纵横,万足踏过,已辨不清是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痕印,还是昨日骚乱后未冲净的血迹。这杂乱的大幅猩红,连基金会顾问看着都会感到反胃,更遑论生活平凡安逸的普通人。与昨天不同,王久武察觉到周围能听清的人言人语都是东埠口音,想必是外地游客俱已慌乱告辞、绝迹于庙会。 东埠本地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街角墙根还堆着来不及清理的海鱼尸体,腐败的鱼臭伴随风中的海腥,混入小吃美食的诱人香味。 然而东埠人的食欲与游兴并未因此受到影响,他们继续在各个摊位前或闲逛或伫立,人人满脸盈盈喜气。 他们完全沉浸在了庙会的热烈气氛之中。 下意识地,青年避开视线,不去看东埠人脸上的表情。 那边痕检员还夹在人群中挣扎扑腾,离他们也就几个身位远。既然跟不丢,又急不得,郑彬逐渐也冷静下来,索性等着刚找到地方停好车的大何追上自己,才不紧不慢地跟在史明身后,一边朝大鱼庙赶去,一边思考待会儿的计划方案。 旁边挤凑过来一个人,是王久武。 郑彬看了他一眼,问道: “大鱼庙的事,你知道多少?” “也就刚才搜到了一些资料。”青年回答。 “留点儿神,”刑警说这句话时反而压低了音量,“那地方不太吉利。” “不太吉利”?王久武微微皱眉,竟有一丝好奇。 因为如名字所示,大鱼庙是供奉祭祀“海大王”的庙宇,和鼓楼一样是巨鲲街地标建筑,且先于鼓楼落成。两者分立巨鲲街两首,共同拱守东埠的这片古老记忆,照理说,大鱼庙该是东埠最“吉利”的地方之一。 不过一想到诡异的冬节庙会,王久武多少也能理解同为外地人的郑彬为何会觉得大鱼庙不祥。再加上孙雅薇不知何故于此殒命——死的不是别人,那可是鼎跃孙氏的千金——这下就是大吉之地,也会变得格外晦气。 眼看着四周建筑愈发朴旧、游客人群也大半少去,几人自知终于脱离了庙会的主场地,于是催开脚步,火速奔往大鱼庙。 那栋庙宇很快便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大概是兴建时间较为古早的原因,大鱼庙形制简单,伏地一层,分设两殿,比喻起来就像是几间土地庙被拼在了一起,同壮丽的鼓楼一比,乍一看不免逊色许多。 “知道大鱼庙为什么没有翻修重建过吗,”郑彬随口和王久武提了一嘴,“因为建筑材料不好找,据说是东埠先民用搁浅在岸上的鲸鱼骨头糊上米浆石灰盖的。” 许是心理作用,听他这么一讲,褐眼的青年瞬间觉得这里的鱼腥味比别的地方更重一些。 而相比其他地方的庙宇古祠,除了建材特殊,大鱼庙还有一处奇特不同—— 它不设大门,仅在外墙上凿出了个巨大的门洞。 如此一来,不知是否为刻意设计,被雨水浇淋成赤色的大鱼庙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登上陆地的红鱼,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自投死路。 确实不太吉利,青年暗暗想道。 跑在前面的痕检员哪管这些,二话不说就一头扎进了“鱼嘴”。 跟在他身后的王久武却慢下了脚步。 郑彬也觉察到不对,一把拉住了大何。 “奇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以及维护大鱼庙的工作人员呢?怎么不见有人出来?” 刑警刚喃喃自语了一句,就听到从大鱼庙围墙里传出了史明的惊叫: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好孩子不要学小史,车停稳了再下车。 顺道一提,现实里真的有用鲸鱼骨头盖的庙,就在我老家这里。 第105章 佑明 大鱼庙里恐怕“有事”。 给大何递了个眼色,郑彬悄步上前,谨慎地先走到外墙门洞边上探眼向里窥去。王久武紧跟在他身后,微踮起脚越过郑彬头顶,看到墙内居然站满了人。院落中几乎没有多余下脚的地方,几十个青年男人把守在大鱼庙正殿门外,个个黑西装白衬衫作安保打扮。为首一人年纪稍长,戴副墨镜,正用一只手牢牢擒住史明的胳膊。 “我认得那家伙,”双眼盯着那个墨镜男,郑彬低声说道,“虽然不太干净,但好歹是鼎跃集团的。” “这些都是鼎跃的人?”王久武也压低声音。 “毕竟出事的是孙雅薇。但看这帮人的意思,怎么也不像是来协助保护现场。” “郑队,需不需要叫增援?” “用不着,鼎跃集团又不是什么黑社会组织。” 说到这儿郑彬正了正警帽,闪身出来,带着大何昂首阔步走进院内。 王久武则继续跟在郑彬身后,有意拉开了几步,避免出现遭人包抄的可能。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余光瞥见正殿门上贴的封条印有“鼎跃集团”的字样,忍不住抬了抬眉梢——不怪基金会顾问考虑极端,某种意义上讲这种“地头蛇”企业比所谓的“黑社会”更难对付,毕竟低级的流氓团伙可不敢公然搞这一套。 “怎么回事?” 那边郑彬一路走到墨镜男面前,凛声发问。 对方显然也眼熟郑彬,脸上笑容客套,嘴里的话却还是如此讨嫌: “我们孙董马上就到,在此之前,没他的命令,谁都不准进现场。” “谁都不准进?包括警察?”郑彬扫了眼他抓着史明胳膊的手。 “当然。” “我说怎么不见辖区派出所的同志和大鱼庙工作人员,”刑警冷笑,“好大的威风,人说赶就赶,门说封就封,你们孙董真把东埠当自己家了?” “巨鲲街可是鼎跃的产权,连街口的牌楼都是我们集团投建的。”墨镜男回答得相当傲慢。 “先不谈你跟鼎跃集团的‘关系’,”郑彬嗤了一声,“单论你嘴里的这个产权,你敢说其中包括大鱼庙?就不怕东埠人把鼎跃大厦掀了?” “还‘没他的命令谁都不准进现场’,”史明忍不住也搭腔,“这话一向是本痕检员的台词,只有我们刑技的能这么说!你们那个孙老板搞搞生意还可以,懂个锤子的现场勘验,搁这儿裹什么乱!” 墨镜男眉毛一竖,“你对我们孙董放尊重点!” 郑彬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该放尊重点的是你。” “就是,放手啊!”史明也趁势再次挣扎,用力晃着胳膊。 “你最好马上放手,不然——” “不然怎样,”墨镜男的手纹丝不动,甚至有愈加用力的趋势,“郑警官,你还敢逮捕我不成?别忘了,我可是鼎跃的人!” 一旁大何早就被激了一肚子火,听墨镜男此言一出,他脸上肌肉一拧,耐不住就要上前。 王久武见状跟着小跨一步,悄悄拦住了他。 郑彬也回头用眼神挡了下大何,而后扭脸重又看向墨镜男,警告意味十足地眯起双眼: “我敢,而且我正有此意,你横竖少不了跟我走一趟。不过,我现在劝你放手,主要是为你好——” 他再度冷笑,补充了一句,“不然待会儿你们董事长来了,我怕你不好交代。” 刑警话音未落,说曹操曹操就到,外面远远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很快,十几辆黑色轿车在大鱼庙前依次停好,将本就不甚宽阔的道路塞了个水泄不通。被护在正当中的轿车副驾随即下来个人,正是王久武之前在鼎跃大厦见过的西装肌肉男。这个戴金丝眼镜的助理接着打开车门,恭敬地迎出了那个雄踞东埠财势顶点的男人。 鼎跃集团董事长,孙跃华。 一身与周围古朴形制格格不入的高定礼服,孙跃华似乎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赶回,眉眼间倦色犹在,难掩身上仆仆风尘。尽管如此,鼎跃孙氏现任当家还是绷着一副倨傲神态,在助理与保镖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向大鱼庙走来。 目光在两个穿警服的高大男人和基金会顾问之间扫过,孙跃华多瞟了王久武一眼,而后将脸转向自己的助理。褐眼的青年正好也在关注他的举动,结合这人的口型与神情,猜测孙跃华正在斥问为何现场还有除鼎跃集团的人在。 助理对董事长诺诺相应,望向墨镜男的目光却十分阴狠。对方立即打了个寒颤,而后又像是倚上了坚实的靠山,立马连声招呼手下人,准备赶在孙跃华进门前,把基金会顾问连带几个警察一起轰出小院。 王久武本以为郑彬会坚持站在原地等着和孙跃华对峙,没想到这人虽没出庙门,但还是拉着大何“顺从”地走到了一边。青年只得跟着一起让开位置,刚要误会刑警是选择服软,结果发现他表情微妙,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因为他们的离开,身形相较矮小许多的史明终于在人群中露出头来。 原本还在抱怨郑彬不讲义气的痕检员这下也看到了正走过来的孙跃华,突然就停止挣扎,而后拉下口罩,用另一只手将自己那头绵羊卷向上撩去,捋出了一个露出额头的发型。 孙跃华因此看清了史明的脸。 他的傲慢神色瞬间有一丝松动,竟迈开腿脚快步走至痕检员近前: “世侄?你怎么也在这里?” “别叫这么亲,跟你不熟,”史明晃了晃胳膊,没好气地说道,“孙老板,我要真是你世侄,还能像小鸡仔似的被你的人这么拎着?胳膊都给我攥细了!” 助理立刻代孙跃华呵斥属下,“还不松手,没眼力见的家伙!” 墨镜男一愣,还没明白情况就慌忙松手,稍后才有些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要问,却被助理扣住肩膀朝门洞外拖去。 “别走!”史明边活动手腕边朝他喊,“这话我想说很多年了!妨碍公务,等看完现场你跟我走一趟!” “不麻烦世侄,他会自己去警局报到。” 些许惊讶过后,孙跃华此刻又恢复了傲慢的神态,但比先前明显收敛许多。他扯了扯嘴角,算作赔笑,向史明问道: “所以,世侄,你是来看现场的?” “工作时间请称呼我为史警官,”史明纠正,“孙老板,当初我还没到东埠你可就把我在警局任职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明知道我是痕检员,那现在出了案子,我来一趟不是很正常?” 然后他皱起眉,无甚城府地直白问出自己的疑惑: “话说,虽然我得到的讯息非常模糊,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都说出事的是孙雅薇,你——你怎么还拦着警察不让进不让查?” 孙跃华对此一笑,面色不改地回应: “没有的事,我们鼎跃一向配合警方工作,我下的命令也是全力保护好现场,是手底下的人曲解罢了。” “孙叔,你怎么看着……好像一点儿不着急啊?” 第95章 一丝阴影闪过孙跃华的双眼,但他还是做出一副持重姿态,故作镇静地说道: “遇事不可急躁,主帅更不可自乱阵脚。况且小女的情况我已经了解,并非谋杀,由我们处理就行,就不劳烦世侄和各位警察了。” “行啊,等现场勘验完毕、确认是‘事件’不是‘案件’之后,我们警察自然就会撤出。” 痕检员说着已把那张印有三字姓名的工作证别到胸前。 见史明态度坚决执意要进正殿,孙跃华脸色阴沉下来,却又没有合理的阻止理由。这个时候,他的助理恰巧返回院内,见此情景便凑到他近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孙跃华于是退了一步,既然拦不住警察查看现场,他改而说道: “史警官,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进行勘查前需要邀请两名公民作见证人,干脆就由我和我助理担任,如何?” 听到这句话,本来都快走上正殿台阶的史明生生停下了脚步,表情复杂地朝孙跃华望来一眼: “你确定?那是你女儿诶,你真要在旁边看吗?” “就因为是我的女儿,我才更要——!” 孙跃华终于失态,大吼了一声。 镇定的面具既已破碎一角,他索性撕掉了剩余的全部伪装,身形倏然垮塌,在助理的搀扶下方能勉强站立。深吸了好几口气,这个年过五旬的男人足足花了数十秒才又能开口说话,声音中尽是凄凉的颤抖: “我家薇薇刚二十出头,还是个没长大的丫头,怎么就、怎么就……就让我在旁边看吧,不亲眼确认,我不相信……” “那,那你……” 史明忍不住心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此情形,一直从旁看戏的郑彬再次站了出来。 “小史,老关说他在路上了,估计马上就到。现在时间已经拖得太长,你先进去定好‘通道’,别再耽误现勘工作。” 他对史明说完,接着转向孙跃华: “孙董,您和这位助理想当见证人,没有问题,但有三个条件:其一,你们开始时只能站在门外看,之后再和我们一起进殿;其二,如果您感到身体不适,立即退出;其三——” 刑警指了指周围站成一圈的几十个青年男人,“其三,把这帮碍事的人清走。做到上述三条,您就可以作本次现场勘查的见证人,同意吗?” 孙跃华无力地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院内鼎跃集团的人就只剩他和助理两个。 “行,那开始吧。” 痕检员穿戴好防护装备,一把撕掉门上的封条,走进正殿。 郑彬原本打算守在殿门外,但瞥见王久武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交代大何看紧孙跃华他们,自己跟着王久武走到稍远的地方。 “从头到尾,孙跃华的表现都很不正常,不像是家长听说孩子出事后会有的反应,”褐眼的青年低声说道,“而且,听他话里透露的信息,他早就知道孙雅薇出事的详细情况,其中恐怕还有什么隐情,促使他想绕开警方自行处理自己女儿的死亡。” “有一点需要指出,那就是目前还不确定身亡的正是孙雅薇。之前我们见到的只是林队转发的讯息,谁都没着手验明真身,小史也才刚进现场。” 郑彬说到这里时一顿,惊觉自己一段时间未和某贯姓检察官合作查案、竟开始有无意识模仿那人思维方式的趋向,连忙刹住,换回自己的口风: “总之多亏小史从病床上爬了起来,这次要没他在,恐怕真要出什么是非。” 提到史明,王久武犹豫了几秒,终于开口向郑彬求证: “所以史警官的真名,确实是——?” 他在掌心写下了“矢佑明”三个字。 郑彬点了点头,“对,‘史明’只是为了工作方便才这么叫的。他本名光环太大,再顶着到处跑,只会给他自己和我们警局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刑警的话听着夸张,但落在“矢佑明”三个字上,反而成了种保守的说法。“耀世之矢”,如果说鼎跃集团是盘踞东埠的“地头蛇”,那耀世集团就是翔舞全国的“强龙”,两者体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不奇怪倨傲如孙跃华都要对矢佑明礼让三分。当初王久武在翻看基金会发来的资料时也吃了一惊,他能看出史明家境不错,但实在没法把这个孩子心性的娃娃脸痕检员,同那个耀世集团矢家二公子联系到一起,甚至一度怀疑资料有误。 “那么,史警官就是‘耀世之矢’?”基金会顾问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再三确认。 “‘耀世之矢’本身指的是他孪生哥哥矢佑天,只是有些媒体连带把这个名号也给冠到矢佑明头上了——嗐,对我们这帮同事来说,管它什么‘耀世之矢’还是‘耀世钥匙’,他就是我们的‘小史’。” 遥望了一下殿内痕检员正忙着拉警戒带的身影,王久武咋舌: “史警官还真是不显山露水。” “哪儿就不显山露水,只是你没去过他宿舍罢了,”郑彬嗤道,“这小子专门收拾出了两间屋,架子上摆的可全是限量版手办。” 褐眼的青年闻言讶然,“您还看得出手办是不是限量版?” “我、我听他介绍的。” 郑彬清了下嗓,岔开话题: “不聊私事了,眼下案子要紧,走,去正殿看看。” 作者有话说: 这文里到底有几个人用的是真名.jpg 不过我个人觉得小史和阿天这种不算是有“隐藏身份”,他俩算是拿了一般常见耽美刑侦主角的背景板。 就是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体现出小史家境不错,人物太多没法一一着墨。 但二次元爱好是真的烧钱,没点儿家底咋扛得住。 在这里说一下吧,小史本名矢佑明,有个孪生哥哥矢佑天,家业继承人;还有个小很多的妹妹矢萌,正在东大读书。 关于小史为啥跑来当警察的故事,如果将来还写得动番外的话,再看情况吧。 ps: “耀世之矢”还行,写的时候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果然我体内的中二之魂还没有完全泯灭。 第106章 大鱼庙 青缦悬梁,白幡静陈,祭案香灰不散,殿内日光昏沉。 不出所料,大鱼庙正殿也是以蓝白双色为主,布置上亦讲求描摹还原海中风光;四方墙角摆着百宝珊瑚,四墙壁上满绘碧波浮浪,跃鱼出水,游蟹潜潮,处处体现本地先民海洋崇拜的心理迹象。 王久武跟着郑彬走上殿前台阶,暂先停在门外,等候痕检员固定完现场。两人一时无话,王久武便借观察殿内装饰打发时间,但他只四处多看了一会儿,一股异样感就渐渐沿他后脊爬上。 四墙已有所褪色的壁画令青年心生不适。 时光磋磨掉了鲜艳的色彩,壁画上多处脱漆,露出其下发乌的墙面,色块斑驳,居然像极了王久武在“落海”毒发时,于他视野中接连浮现的个个黑洞。真不知是巧合、是王久武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绘画者当年也经历了什么,于是刻意为之,好让将来人也能品尝到这一刻。 此外,建造大鱼庙的先民观念中明显没有传统国画的“留白”意识,整间大殿六个平面,除了地面只铺设有暗色地砖,其余各处皆填绘满当;那海洋主题的壁画不仅霸满四墙,甚至还一路蔓延到了天花板上,苍蓝颜色本就压抑,映衬道道雪白浪花密集如鳞,直叫人应接不暇,一双眼不知该看向何方。恍惚间,四面浪势扑天,殿中海潮滔滔,宛如海啸突来之日,凶猛海水翻卷而起,瞬时被颜料封印入壁画;但或许下一秒,这穿越久远时光的颜料就会失去魔力,而后万吨海水便将顷刻而下,淹没吞噬所有胆敢踏进殿门的大胆生灵。 仅是站在门外观看,王久武就已觉得胸中有些喘不过气。 但此间最令人感到窒息的并非是五面壁画,而是正对着殿门的那尊塑像。 下踏供台、顶摩宝盖,大鱼庙的“海大王”像高近十米,俨然一副俯瞰众生的巨神模样。然而,同鼓楼二层的壁上绘像相比,这尊更早落成的塑像形象明显更为粗犷,并保留了更多“鱼”的特征——巍然立于殿中的“海大王”,上身人形,苍髯兀目高额扁鼻,犹是一个头戴冕旒披穿玉甲的魁梧男子形象;下身却是鱼形,类鲸类鲨的肥壮鱼尾如蛇躯般盘卷,残破尾鳍向上扬起,仿佛时刻会翻搅出漩涡巨浪。 骇人的是,这尊“海大王”塑像并非只是单纯的“上人下鱼”,不知为何还多了些“不必要”“不知义”的元素。从鱼身本该是腹鳍的位置,向外延伸出了四对与塑像尺寸不成比例的细长触肢——似蟹足,似蛛爪,又似流产早夭的婴胎那未能成形的手脚——这四对触肢左右跨过供台,堪堪以趾尖点立于地,像是准备随时暴起,将纳头叩拜者绞卷进去…… 如果说鼓楼二层的“海大王”是不怒自威的神明,既会惩恶降罚,又会泽被布恩;那大鱼庙里的“海大王”就是未经美化过的原始恐怖,只可敬畏,只可惧怕,不可言说,不可提及。 而在这尊“海大王”塑像肢体动作所形成的空隙中,还填塞了十余个灰衣大帽的“海民”,它们高高托举着各式法器宝物,恭顺如眷族奴役。 但它们那由灰衣下伸出的“双臂”,竟非人类熟悉的骨肉肢体,而是多条纠缠盘曲的水母触须! !!! “嘿。”郑彬拍了下王久武的肩膀。 褐眼的青年猛地回神,抬手揉了揉因久忘眨动而酸涩的双眼,这才得以将视线从那尊塑像上移开。尚未痊愈的他,又被随太阳穴鼓胀而起的头痛缠住。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 “没事,我第一次来大鱼庙的时候也这个表现。” 郑彬叼起支烟,语气平静,但看眼神也有几分躁郁心绪。他朝王久武多走近几步,将声音压到最低,小声说道: “现在你明白我先前为什么说这里‘不太吉利’了吧。” 王久武无力笑笑,“难以想象土庙都会这么……‘艺术’,但做得太好有时也不见得是件善事。只能说,东埠先民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就是不清楚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创作出此种形象。” 郑彬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建议他到庙外走几圈缓定心神。 王久武虽然确实很想从这里离开,但又担心错过痕检员汇报现勘发现的时刻,只得婉言谢绝。 “那你看看旁边的‘大妹子’吧,多少心里能舒服点儿,这是我的个人经验。” 听了郑彬的话,王久武这才发现殿内还有第二尊塑像。 这尊塑像形制其实不小,起码也有一人多高,只是与旁边的“海大王”像相比显得“玲珑娇小”,乃至存在感完全被其淹没。它雕绘的是一个作嫁妇装束的年轻少女,微微低首,眸含秋水,纯真羞怯中不失动人妩媚。不过,与其他地方着传统打扮的新娘子不同的是,这个少女只披霞帔而无凤冠,亦不挽髻盘发,长发微鬈垂至腰间,仅以珊瑚枝藻代金钗玉簪;她双手所捧也非绣球妆匣,而是一个开壳海蚌,内里托盛微缩如栗的牲畜牛羊。 尽管少女身上原本红艳的婚衣如今已颜色淡去,连带清秀面容也被时光模糊,一头青丝更是褪成了浪花一般的灰白,这尊塑像看上去却依旧赏心悦目;少女眼唇含笑,娇俏可爱,用她的青春美丽冲淡了殿内弥漫的森然可怖。 刚才看过了“海大王”,现在再看这出嫁少女,两相对比,这尊塑像真是令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王久武忍不住又多看了它几眼,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雕的又是谁?不是说东埠只信‘海大王’吗?” “应该就是‘海母娘娘’吧,”郑彬摩挲着下巴,“我对民俗不感兴趣,只听说过,不怎么了解。” “‘海母娘娘’?” 青年记起昨天逛庙会时,有听那个有些多事的甜点摊主提起过这个名号;但当时他见老者兴味盎然颇有长篇大论的意思,便寻了个借口拉着贯山屏迅速离开,没能知晓更详细的情况。现在,因那尊少女塑像,王久武对“海母娘娘”产生了兴趣,却又找不到对此了解的人了。 他正感到些许遗憾,一个男声突然从旁传来: “‘海母娘娘’是东埠民间嫁予‘海大王’为妻的渔家女孩,因此得在大鱼庙中一起享用奉祭,不过仅限于冬节期间。” 说话的是孙跃华的那个助理,他一直搀扶着董事长,同样也站在殿门外等候。在孙跃华的授意下,他介绍了一些有关“海母娘娘”的传说: “大鱼节再后一天,就是传说中‘海大王’迎娶‘海母娘娘’的日子,所以每年的这一天,东埠人都会按照本地习俗重新为他们举办婚礼,抬婚轿在庙会上巡游多圈,以示庆贺。” 不假威赫的时候,这个助理谈吐和雅,眉眼间隐约透出的那股狠戾,也被金丝眼镜很好地遮掩了过去,看起来颇有些文质彬彬的意思。 说完“海母娘娘”之后,他对王久武笑了笑,额外介绍了下自己,“韩恒宇,孙董的贴身助理。” “幸会,不过您应该之前就眼熟我了,”王久武对这人的印象不是很好,所以只客套一句,又接着询问“海母娘娘”的情况,“韩助理,您刚才说‘海母娘娘’只在冬节期间才能在大鱼庙中享用奉祭,这其中是什么道理?” “没什么道理,只不过是按照习俗,在一年中的其他时候,‘海母娘娘’像都得锁在内殿中,不可被他人看到。” 郑彬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旁听,听到这里时,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海母娘娘’,恐怕就是早年间未开化的时候,作为给‘海大王’的活祭、连同其它祭品一起被扔进海里的小姑娘。” “冬节期间,不要不敬。” 身为东埠人,韩助理听到后脸上果然闪过一丝不快。连孙跃华也扭脸多看了郑彬一眼,不过两人并未否认他的这种说法。 第96章 王久武自己一琢磨也是这个道理,自古以来,哪儿有什么荣幸被神明选中、得以一步登天的凡间姑娘,从来都只有被巧立名目拿去牺牲的可怜女孩。想到这儿,他不禁再度望向那尊“海母娘娘”像,望向那个被先民扔进海中作为示忠礼品的少女。 “海母娘娘”依旧笑盈盈地回望着他。 只是这一次,少女温婉柔情的笑容中似有几分悲凉。 她尸骨无存,唯有形貌被雕进塑像,年年几日陪衬害自己溺亡的“海大王”。 ……愚昧。 好在现在东埠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吧。 褐眼的青年在心里叹了一声,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腕表。 再抬头时,他调整心绪,将注意力集中在殿内那处核心现场—— 警戒带圈围之中,孤零零停着一顶婚轿。 作者有话说: “好在现在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吧” 那可说不定! 第107章 婚轿 警戒带圈围一方,既隔绝古今,亦隔绝生死。 在蓝白为主、颜色褪淡的殿内,红艳的婚轿显得相当格格不入,更别提其中竟还藏有一具尸体。这是顶二人抬软衣式婚轿,轿帏红绸绫罗,其上虽同样满绣海中游鱼浮藻,但当中“囍”字和别地并无二致。不过尽管装饰华丽,婚轿尺寸却不大,估计坐进一个中等身材的成年男子都很勉强。 起先王久武十分纳闷为何大鱼庙里会停着一顶轿子,但刚才听了韩助理的介绍,他于是猜测这是庙会举办方为巡游活动提前准备的“海母娘娘”婚轿。然而一旁的郑彬并不认同他的想法,摇了摇头: “这是顶给伴娘的轿子,所以不会是‘海母娘娘’轿。” 刑警说着指了指轿顶,“有金色流苏装饰的,才是给新娘坐的婚轿。” 王久武感到有些奇怪,“伴娘怎么还要坐婚轿?” “东埠这边是这样的,”郑彬耸肩,“我前妻就是东埠人。” 当初郑彬和前妻结婚,便是按东埠习俗办的仪式。不知是何原因,各地民间似乎都认为大喜日子里仍有邪祟跟随,并且会伺机附在新娘子身上进入新家,因此传统婚礼中少不了素朴的驱邪仪式。东埠自然也不例外,但比起让新娘子过门前跨火盆,东埠人选择了另一种方法避祟—— “抬新娘,送新娘,伴娘打头轿里藏。” 没错,东埠的新娘子过门之前,她的娘家人会提前几天送出一顶婚轿,轿里坐的却是伴娘。伴娘大多由新娘的姐妹或闺友担任,要求是生辰八字越重越好,因为她相当于新娘的“替身”,将坐在婚轿里代为骗开邪祟。除此之外,提前出发的伴娘还承担着另一项任务,即是将新娘的嫁妆带到夫家。 “当时是我前小姨子当的伴娘,两顶婚轿的唯一区别就是有无金色流苏。” 郑彬似乎不想再多回忆,只草草解释几句就岔开了话题: “之前我也参与过冬节庙会维稳任务,记得巡游的婚轿是有两顶,而且不在同一天出发,估计就是一顶伴娘轿、一顶新娘轿。” 他以手里未点燃的烟为笔,在空气中画起了示意图,“其它路线都一样,但巡游结束后,新娘轿会被抬回大鱼庙,伴娘轿则是一路抬到海边,然后连轿子带里面装的纸人一起扔进海中,很不环保。” 王久武听到这里心念一动,突然就猜到了报警的工作人员是如何发现的尸体。 “所以,那是顶会被扔进海里的伴娘轿?” 边思考作案者藏尸轿中的目的,褐眼的青年边望向那顶婚轿,正巧赶上痕检员掀开警戒带走出核心现场: “我们进行得差不多了,尤其是我,该提取的都提取了,该固定的也都固定了,一点儿没耽搁。” 史明边说边正了正护目镜,而后小小抱怨了几句: “关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天上午,那到下雨之前庙里可都是香火不断,好家伙,不仅地面全给我踩了个遍,而且居然没一个人察觉不对,东埠人真够可以的,心里是真没别的事了。” 昨天上午?王久武在心里默默推算,开幕式踩踏事件后,他记得郑彬有提过整条巨鲲街都要封锁戒严一段时间,那么作案者应当是在开幕式之前及之中完成的藏尸;此外,那时游客基本都集中在庙会主会场,大鱼庙这边人烟稀少,正是行动的绝佳机会。但即便如此,大鱼庙里也该有留守的工作人员,最后却到了今天才有人报警,恐怕不是工作人员中有“内鬼”……就是实施者权势足可令他们暂时闭嘴。 想到这儿,王久武朝孙跃华瞟了一眼。 他接着跟在郑彬身后进了核心现场。那边韩助理也穿戴齐全防护装备,为孙跃华高高掀起了警戒带。 然而法医却放下了轿帘,转身用自己壮硕的体格严实挡住了轿门。 “孙董,”关大海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我的建议是,要不您还是回去吧。” 孙跃华没有说话,只是摇头。“我们孙董一定要亲眼看看。”他的助理代为说道。 “你带着急救药吗?”关大海又问韩助理。对方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担忧地多看了孙跃华几眼,法医回身掀起轿帘,慢慢移开了脚步。 ——是孙雅薇。 一身红底绣白浪花纹的伴娘婚服,鼎跃孙氏千金端坐在婚轿之中。 尽管王久武只和那个姑娘见过一面,孙雅薇娇艳美貌的混血容颜却还是给青年留下了深刻印象。她的金发此刻在脑后挽成精巧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鼻梁高挺,朱唇秀眉,深邃的五官相当漂亮,尤其是那双绿宝石似的碧色眼眸—— 不在眼眶中了。 孙雅薇那双绿眼睛不知所踪,脸上只剩被剜出的两个黑洞,鲜血流下似泪泣两行。 孙跃华险些当场昏厥。 韩助理立刻就要把他扶出殿门,但这个年逾五旬的父亲摇晃几下,居然强撑着又站稳脚跟,摆了摆手。 “死因是什么?”他喉结滚动几下,从紧咬的齿间挤出了这句话。 “已经排除机械窒息,手脚上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关大海回答,“稍后我再进一步确认有无中毒或其它征兆。” 他有意隐掉了“殡仪馆”“尸检”等字眼,但孙跃华脸上还是一阵青白。 “关哥,”史明却在这时叫了法医一声,“你怎么只看手脚,还没脱掉衣服检查体表伤痕啊?” “小史!” 关大海扭脸用眼神阻止痕检员继续向下说去。史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抬手捂住了嘴。 “别、别顾虑我,”孙跃华此刻说话已有些吃力,“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只是要让我亲眼看到……” 法医又看向郑彬。对方长叹出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小史,来搭把手。” 痕检员依言过来,然后两个人一人扶肩一人架腿,准备将孙雅薇的尸体抬出轿子、放平在地上。 结果刚一发力,史明就惊叫一声: “有问题!重量不对,怎么这么沉?” ——这也是大鱼庙工作人员事发当时的感受。 今天上午,见天空几近放晴,两个第一次参与庙会巡游担当轿夫的工作人员商量之后,决定抬着婚轿在院内走几圈演练一下。结果刚把轿杆过到肩上,两人惊觉重量不对,连忙放下轿子,查看起内里情况。 原本充当“海母娘娘”伴娘的纸扎人偶不知被丢到了何处,只有一具精心妆饰的女尸端坐轿内,没有双眼的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 惊恐之余,工作人员还是认出了这个在新闻中不时见到的女人。鼎跃孙雅薇,她的身份比死状更加骇人,吓得两个大男人奔逃出庙门,在赤红的水泊中滚摔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仓皇报警…… “确实有问题,”对面关大海也皱起眉,“体重和身形与肌肉量都对不上,恐怕有夹带物。” 将尸体放平之后,法医即刻着手准备继续尸检。 但他的手刚放上孙雅薇伴娘服的纽扣,从后方突然又传来孙跃华的声音: “等等,我来,让我来……” 关大海再次苦恼地搓动双手,最后还是起身让开了位置。史明不满归不满,反复确认过那人身上防护装备没有问题之后,也站去了一旁。 孙跃华踉跄地走到近前,颤抖着双手,开始慢慢褪去孙雅薇身上的衣裳。 难以想象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在场其他人都无法切身体会,只能沉默地关注他的动作。唯一有孩子的关大海似是联想到了自己重病的儿子,微微侧转过身,仰脸眨去了眼中泛起的泪水。 当女儿赤裸的躯体彻底呈现在眼前时,年过五旬的父亲终于承受不住,痛呼一声垮倒在地。韩助理连忙把他架去一旁灌进急救药,闪出的空隙由法医和痕检员无言地填补上去。 只见一道刀口,自孙雅薇颈间纵贯胸腹,一路下至阴阜,切肤深长。 但和之前两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不同的是,孙雅薇身上的这道刀口被仔细地缝了起来,红色的粗线针脚密布,像一条百足蜈蚣紧扒在她白皙的肌肤之上。 法医用解剖刀划开针线,谨慎地分开刀口处的皮肉,查看其下情况—— 血液净干,躺在地上的只是一具带骨皮壳罢了。 置于胸腹之中的不再是五脏六腑,竟是琳琅珠宝。珠光璀璨,夺目耀眼,件件首饰很快被小心取出,一一摆列在尸体旁边,数目惊人,价值不菲。 躺在地上的只是一个皮肉制成的“珠宝盒”罢了。 “这是真货,”史明指着其中一条项链,“我有印象,我妹当时想要,但拍卖时没抢过孙雅薇,她为此气了好久。”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孙雅薇自己的珠宝?”郑彬此时插话,多问了一句。 “确实是大小姐的,”韩助理远远望了一眼,给出回答,“但我不记得她曾戴过。” 瘫坐在地的孙跃华身子一颤,突然再次出声: “把我女儿翻过来,快,快,我要看看她的后背!” “我们这边得先——” “快,快!” 眼看孙跃华捂着胸口,一副快要喘不上来的模样,为了避免他真的背过气去,痕检员和法医只得暂时先把孙雅薇翻成俯卧。 于她光洁背部,赫然有几行字母刺青,看图案边缘,文了已有一段时间。 “又是德语,”史明辨认了一下,“啧,要不谁把贯检叫来?” 孙跃华立刻推了助理一把,“恒宇,去,快去,给我翻译那是什么!” 韩助理应声走来,向着大小姐的尸首深鞠一躬,随后眯起眼睛,逐字逐句,从孙雅薇背上的刺青中整理出了一首赞美诗—— 【幸运呵! 你是荣光之新娘的唯一伴娘! 光荣呵! 你先往祂的国敬上新娘嫁妆! 赞美呵! 你的灵肉可为伟大婚礼增光! 第97章 祝福呵! 你永远随侍于祂与新娘身旁!】 不等他念完,孙跃华喉中即发出一声凄凉的怪叫,瘫软的身体不知从哪儿又攒起了力气,竟爬站起来,一路跑到了供台之前。 而后,这个东埠财势顶点的男人重重跪了下来。 匍匐在“海大王”脚下,孙跃华开始不停磕头,直到额头流出鲜血,在地砖上汇成赤红的一滩。 作者有话说: 我才不会为了显衬老贯美貌就专门安排一个工具人呢! 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这周就不申榜了,休息,休息一下! 第108章 特邀嘉宾(上) 孙跃华的行为使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惊,他的助理更是过了数秒才反应过来,慌忙将其搀起。血从他额头伤口源源冒出,在山根处分成两股,顺眼眉如泪流下,这人默默从韩助理手中接过药布,自此难发一言。 他的沉默令殿内同样陷入一片无声,除了法医和痕检员仍在勘验现场之外,其他人的注意力均被这个突然在“海大王”像前下跪的男人吸引,不由纷纷停止手头工作。望向他的目光中,有错愕,有怀疑,亦有揣度。 就连因孔晶的遭遇而对孙跃华厌憎不已的王久武,此刻也不禁心生一丝同情。 正这么想着,他的太阳穴突地一跳。 冥冥之中异样顿生,褐眼的青年感知到周围似乎多出了一道视线,下意识回头,果然看到于殿门之外,不知何时竟多站了一个人。半长头发、胡子拉碴,那人虽说一身警服,但警容极不严整,着实不像正经警察;头上没戴警帽,门外的人露出一张面色青白的脸,皮肤奇异得光滑,观面容五官年龄绝对不超过四十岁,明明和贯山屏年纪相仿,头发却已花白,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杂乱的深灰。 他原本正似笑非怒地观看殿内的景象,接着也感知到了王久武惊讶的注视,便扭脸回应了青年的目光。那有些呆滞的眼神令人隐隐不适,只见来人笑了一下,竖指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说来奇怪,这一刹那,自进殿后就一直纠缠王久武的头痛不知何故瞬间消退。 “郑队,”青年猛然回神,连忙唤道,“那个人——” “嗯?什么人?”郑彬应声向王久武所指的方向望去。 殿门外空无一人。 仅一恍神,那个奇怪的警察便所见无踪,就仿佛从来不曾于此存在过一般。 王久武一时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又出现了幻觉,忍不住揉了揉双眼。 不解地多看了基金会顾问一眼,郑彬刚打算将注意力转回警戒带那边,手机却开始不识趣地铃声大作。他本想立刻挂断,一看来电显示是林深的号码,便往旁边走远一些,接了起来。 王久武习惯性竖起耳朵探听。 然而电话中林深情绪十分激动,语速极快,令他难以知晓这人究竟在说什么,只能听见郑彬淡淡地应了几声,像是并不意外对话的内容。但挂断电话之后,刑警竟深重地长出了一口气,把指间的烟塞回烟盒。 见状,基金会顾问刚想打探林深来电的原因,就听得郑彬冲核心现场的方向喊了一句: “老关,小史,今晚辛苦加个班,林队安排明天开碰头会,届时会有‘重要人物’到场,需要你们提前赶个报告出来。” 重要人物? 褐眼的青年心念一动,下意识又往殿门外张望了一眼。 …… …… 翌日九点。 东埠警局三楼西会议室,屋里气氛低沉,大半是因为参会人员的精神状态均是不佳。法医和痕检员估计是在实验室泡了一晚,两人身上满是化学试剂的熏人气味,现在正挨在一起昏昏欲睡;以郑彬为首的一队警员也都正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个个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会议桌上放在每人面前的那一沓沓厚厚资料,便是他们为了迎接某个“重要人物”、奋战一夜的成果。 王久武只匆匆浏览了几页报告,就不得不停止翻阅的动作,用力揉按起太阳穴。 纸上铅字如在神经上弹跳,尽管没有参与昨晚警队的加班工作,基金会顾问的情况却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在过去的数小时里,只要一闭眼,他就会在黑暗中与灰眸的年轻人相见。那苍白面容蛰伏于噩梦深处,害王久武不断在满身冷汗中惊醒,到最后他只好披着外衣坐起,面对房间中空荡荡的另一张床,睁着眼睛熬到了天明。 于是此刻会议室里最有精神的人,就数唯一睡了个好觉的林深。 不夸张地讲,何止是精神抖擞,四队长的表现简直可称得上亢奋,不仅站在会议桌边一直不肯落座,眉梢嘴角更是有揣不住的快活激动。人还没全部到齐,林深就已按捺不住,开始大声读起手中的上级通知: “注意了,我带来了两个消息!其一,由一队牵头,联合成立专案组,全力侦破冬节期间所发生的一系列恶性案件——这个不用多说,请大家做好份内工作;其二,考虑到‘冬节系列案’案情棘手、侦破难度较大,本着专业先行用人原则,经讨论决定,即日起免去林深同志一队代队长职务——” 念到这一句时,林深的语气听起来格外开心,甚至看错了行数又将它读了一遍: “免去林深同志一队代队长职务,恢复郑彬同志一队长职务,任命其为专案组组长,负责组织领导‘冬节系列案’侦查工作!” 一队警员闻言又惊又喜,纷纷望向郑彬。 郑彬应该是早就听到动静,对此表现得相当淡定,只是多问了林深一句: “老林,我复职的事,你替我高兴归替我高兴,怎么还能激动成这样?” “那我能不激动吗!” 林深把通知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忍不住爆了句粗,“捏马的,我终于不用再跟着掺和你们一队的变态案子了!终于不用出次现场就恶心得一天吃不下饭了!哈哈哈终于没我什么事了,老子不伺候了,这个会,我也交给老郑你了!” 忙不迭甩下一句“爸爸走咯!”,四队长生怕再被叫住一般当场跑路,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冲出会议室大门,甚至险些一头撞进恰巧走到门外的检察官怀中。 还保持着伸手开门的动作,贯山屏匆匆让开身,困惑地看着林深逃难般风一样地消失在楼梯口。他皱了皱眉,回头刚想找出这人匆忙离开的原因,却发现已经有十几道视线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贯山屏忍不住诧异道: “现在是九点五分,不是九点半开碰头会吗,你们怎么——是我表不准?抱歉,我迟到了。” “不,不是您的问题,是因为我知道您肯定会早到,所以才故意把会议时间说晚了半个小时,”郑彬笑着回答,“还想着待会儿会上留个惊喜和悬念,结果可好,一下全暴露了。” 这个回答并没有释明检察官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做?” “贯检,时隔这么久,来点儿仪式感不好吗?” 见他仍是不解,郑彬索性不再多费口舌解释,直接起身将贯山屏让到会议室最前的位置,而后向会场其他人宣布: “诸位,凡有命案检察院都会提前介入,这个流程大家都不陌生,我不多废话。但有一点我要强调,这一回,同样因为‘冬节系列案’侦破难度较大,地方检察院特别委派了最能胜任本案侦查监督工作的检察官过来——如大家所见,正是咱们的贯检!” 然而,同他的喜悦态度形成鲜明反差,所有警员闻言俱是一愣,显然并不理解队长为何如此高兴。毕竟在他们的印象里,“东大系列案”碰头会上,这两人可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郑彬最后更是因贯山屏一纸报告引咎免职,照理说该是罅隙深重。熟知郑彬脾性的几个年轻警察下意识互相对视,也是分不清队长说的是否为反话,一时不知如何表态。 就在这个颇显尴尬的时刻,有人带头恭喜贯山屏调回一线。 正是强打起精神的王久武。 不习惯成为视线焦点的青年这次用力地鼓掌,直至掌心发痛也没有停下。检察官复职一事对基金会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基金会顾问却还是由衷地为这个男人感到高兴,当中已无有伪装与违心。在他的带领下,郑彬也鼓起掌来,其他人见状也放心应和,会议室中很快掌声雷动: “恭喜贯检!” “欢迎贯检!” 贯山屏瞬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一一点头称谢。 “我……谢谢。” 羞窘之下,工作时间总是紧抿唇角的俊美男人露出了一个轻浅的微笑,全场掌声这才中止。检察官为此暗暗地在心里松了口气,自嘲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无意识又是一笑。 而众人已然痴住。 就连与其共事多年的郑彬,也足足过了十几秒才清醒回神,向贯山屏伸出手: “很高兴还能与您一起查案,不过贯检,看在这段时间咱俩都很辛苦的份上,这次还请‘高抬贵手’。” 检察官虽同他握手,但没有答应的意思。 郑彬接着想请贯山屏在自己对面坐下,然而这人已经很自然地在王久武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一队长耸了耸肩,随即敛起神色,开启议题: “诸位,除了贯检和王顾问外,大家都是从‘1401室’案发便紧跟至今,因此有关细节我不多赘述,只讲最重要的部分。之所以会成立专案组,是因为上级要求限期破案,必须在大鱼节到来之前缉拿元凶,时间可谓极不充裕,所以需要咱们全身心投入。但正如刚才一直反复提到的,这一系列案件案情棘手、侦破难度较大,而造成这一局面的三大原因,除了涉毒及疑似涉及邪教之外,还有一点——” 他看向王久武。 “先前协助咱们侦查‘东大系列案’的阴顾问,此次亦被怀疑牵涉其中;省厅催促破案,也是为了能跟昼光基金会有一个说法。” 随着郑彬的这番话,诸多视线再次投到王久武身上。 王久武没料到这人居然当众又强调一遍,猝不及防,只能再次辩解道: “郑队,我也还是那句话,我搭档受伤后一直在病房疗养,估计只是因为外貌出众,才会被被精神错乱的人误认为是什么特殊存在,写进所谓的日记之中。他伤势未愈,连自由活动都受限制,如果您认为我搭档有嫌疑,起码该有能服众的证据。” 郑彬却摆了摆手,“我只是按规定告知专案组成员所有需要知晓的信息。” 强压下不满,褐眼的青年态度谦卑地回应: “这是应当。我也会全力协助专案组查案,届时还请郑队给予支持。” 他违心地说着,内心真正的打算,是赶在专案组之前,抢先找到那个失踪的年轻人。 为此他已决定了必要时刻另冒风险从中作梗。只要能有机会当面向阴阑煦问清缘由与真相,他已决定自己什么都可以去做。 ——没有选择,我一定要亲手拿下carnivore。 “我会找到证据,证明搭档清白。” 说完后,王久武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 似是察知到青年的心理活动,原本埋首案卷的贯山屏忽然抬眸,向他看了一眼。 离他较远的郑彬自然不察,面对王久武的此番表态仅是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先前的话题说道: “至于涉毒及疑似涉及邪教这一部分,情况相当复杂,我连夜赶出了一个展示视频,请大家——” 还没来得及拿过大屏幕遥控器,一阵手机震动,又一次打断了一队长的话。 看到号码时,郑彬脸色一变,立即接起电话,语气十分恭敬: “师娘?……对,碰头会刚开始没多久,我正要介绍您给我的那些资料……是,林队昨天就通知我了,我知道陈警官要过来,都安排好了……什么,是您亲自过来?!” 他呼地一声站了起来,险些碰翻座椅,把坐在旁边直打瞌睡的史明吓得瞬间清醒。 “您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接您!” 顾不上多作解释,郑彬已经一边听着手机,一边开门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相信眼尖的朋友已经发现了,不错,我换新封面啦!这个封面黑得更有内涵一些hhh 摸了一期榜单后手果然生了,痛苦赶死线! 哦对了,解释一句,现实生活中涉毒及涉邪教的案子其实不归刑警,有专门的警种或部门管,但俺们架空背景,再加上为了写起来方便,所以统统划拉给刑侦大队啦! 第98章 第109章 特邀嘉宾(下) 主持会议的郑彬就这么跑出了会议室,留下一屋子参会人员面面相觑。 在这人刚才通话的过程中,王久武依稀听到了“师娘”这一称呼。既然郑彬的师父是宋柏,那他口中的“师娘”,估计就是宋柏的妻子。如此推测之后,王久武回忆了下以前基金会发来的宋柏资料,没记错的话,宋柏的妻子荣瑾似乎也曾是一名警察,但除此之外再无更多详细信息。于是王久武装作一无所知,压低声音向旁边的贯山屏求证: “贯检,郑队的师娘,就是宋局长的夫人吧?她是?” “荣瑾荣警官,前东埠警局刑侦大队七队长,我有幸曾和她合作过两次,”检察官也压低声音作出回答,“不过是挺久之前的事了,自荣警官伤退之后,我已经多年没再听到她的消息。” 七队? 王久武微感诧异,因为在东埠警局的“三定方案”中,刑警支队刑侦大队下只有六个中队,根本没有所谓的第七中队——莫非是后来被收回了编制?本想继续询问,又担忧自己知情过多一事会令贯山屏生疑,王久武只好趁检察官不注意的时候,在腕表输入“七队”,发给基金会后援人员。 三分钟过去了,未见回复。 褐眼的青年不禁心生疑窦:之前自己参与侦查“熊偶系列案”,因并非基金会授意,故后援自始至终未提供任何资源协助,尚合情理;但这次他参与侦查“冬节系列案”,是shan对595下的指令,怎么依然不见后援及时支持? 莫非基金会那边出了状况? 疑虑归疑虑,王久武此时没有多余心力深究这个问题。见郑彬不知何时方能回来,他便强令自己振作精神,在继续等待后援回复的这段时间里,一边留心其他警察的小声议论,一边接着翻看摆在面前的报告—— “冬节系列案”由之前发生的四桩案件并案而成,前两起案件的受害者陆西行、李启明皆死于失血过多,且同样被捅颈剖腹;第三起案件中自缢死亡的五名仁慈医院医护人员,经核验生物信息,已被证实为杀害陆、李两人的凶手;第四起案件的受害者是鼎跃孙氏千金孙雅薇,死因虽同为失血,但死状与陆、李两人有些许不同。 细究起来,此八人单论死因,其实无甚特殊之处;真正让王久武加以关注的一点,其实是法医在报告中的一句标注: “怀疑上述八人生前均有致幻剂吸食经历,疑为‘落海’。” 陆西行、李启明遇害现场遗落有毒具“扎条”,手臂上亦有新鲜针刺伤口,关大海据此推测这两个人遇害时恐怕正在吸食“落海”;五名医护人员及孙雅薇身上虽同样有细微穿刺伤,但均为旧伤,关大海只能结合这六个人濒死状态下没有丝毫挣扎的反常表现,猜测他们当时正处在某种致幻剂的控制之下。 王久武更注意到,至尸检报告编成之时,法医仍未形成一个明确定论,甚至连一个毒理分析结果都没能给出。 关大海在此处额外标注了一句: “‘落海’进入人体后起效甚猛,却疑似会迅速变质分解,无法分离甄别。查阅已明确为吸食过量致死案件的案卷,均由其他证据构成闭环方才定案;咨询多名法医同僚,亦均未能通过尸检鉴定死者生前有无吸食‘落海’。” 读到这里,阴阑煦曾说过的一句话跃入王久武脑海: “法医无法从一堆代谢废物中检测出‘落海’。” 先前他一直以为这是搭档从黑市贩子口中学来的夸耀“落海”隐秘性的说辞,但此刻,结合自己的经历,褐眼的青年蓦地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莫非“落海”之所以无法被分离甄别,不是因为它进入人体环境后极易变质分解,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由某些常见代谢产物构成? 他无意识地用食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这些构成“落海”的代谢产物,或许大量存在于体液之中?因此只要达到一定浓度,便会—— 思绪延展,王久武接着回忆起四天之前,在那个月光诡异皎洁的夜晚,灰眸的年轻人曾特意叮嘱过,“不要让你的伤口沾到我的血。” ……难道阴阑煦的体液真的如此特殊? 正想就着这个方向继续思考,王久武手上多翻了一页,赫然看到几具陌生尸体的照片。 连同文字说明仔细看了一遍,他疑惑地发现这些全是数年之前发生的案子,案中每个受害者都被开膛破肚,现场却没有血液与内脏遗留,部分男尸甚至丢失了生殖器与大块肌肉。 “这是不小心把别的案子编进报告里了?”青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清朗男声自他身旁传来,“是我建议的。” 邻座的检察官向他解释道: “其中有两件是我曾接手过但仍未侦破的悬案,因受害者死状与陆西行、李启明颇为相似,我直觉或许有所联系——至少也能提供些许参考与思路启示——便建议关大海一并附录。另外,报告中附录的这些,其实也仅是所有相近案件的一小部分,昨晚我在档案室查阅案卷之后发现,自八年前起,每年临近冬节,东埠都会发生两三起开膛案。” 王久武脑海一闪,丢失的血液与内脏,他隐约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测似乎勾上了线。 可惜随即响起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是郑彬回来了。 只见一队长走在前面,侧着身,正恭敬地给一个妇人引路。 “荣队!”史明和关大海也立刻过去,和郑彬一起将她迎进了会议室。贯山屏虽未离开座位,但也起立站直身体,以注视向妇人致意。对方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检察官这才重新坐下。 见此情景,王久武意识到荣瑾绝非仅是“局长夫人”这么简单,跟着站了起来。 一队那几个警员也站起身,但他们最终犹豫着没有一起上前。 郑彬瞪了这几个徒弟一眼。 荣瑾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这几个不认识自己的年轻警察慈蔼一笑,而后来到会议桌上首款款落座。显而易见,她即是今天到场的“重要人物”。 然而,尽管荣瑾仪态大方气质高雅,王久武却还是从她的动作中看出了一丝异样。 荣瑾坐下的时候,左腿曲折显得十分僵硬,与椅子接触的瞬间甚至传来一声异响。 她的左腿是假肢,基金会顾问猜测道。 但在资料所附的照片中,估计也就几年之前,仍身着警服的荣瑾身姿婷立,看起来显得十分年轻,素面朝天,没有多少皱纹,一双眼睛锐利有神。再看现在,这个年过五旬的妇人目光柔和,老态微显,不太明显的淡妆已然遮不住唇周眼角时光雕下的细纹,一头浓密黑发估计也是染烫而成,衣着打扮与同龄女性无甚不同,与那张照片里的女警判若两人。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众人对她的尊敬。 那边郑彬自荣瑾进门后便没再坐下,一直陪站在她坐席旁边,向一队这帮自己一手带出的徒弟介绍起来: “这位是前七队的荣瑾荣队长,是宋局的夫人,也就是我的师娘,更是你们的前辈。听好了,以后再有机会见面,不准和刚才似的傻站着,都必须问好,论起来你们可是得称呼——” “叫荣姨就行,我这都退休多久了。” 荣瑾笑着制止了他。 “荣姨,”史明居然真就顺杆爬,“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当时跟您一起查过案的那个见习痕检员啊。” “当然记得,阿明,这么多年了你一点儿没变,还和刚报到时一样。” “还是变了些的,别的不说,成熟不少——以前他们都说我长得像高中生,现在改口说我看着起码能上大一啦。” 痕检员说着挪动身子朝荣瑾坐近一个位置,笑容灿烂,表现得就像见到敬爱长辈的小后生,俨然忘了这是个严肃正式的场合。 “对了荣姨,这都好几年没见,您今天怎么来了?” “阿彬前几天问了一些过去七队的工作,事关重大,所以我交代我们七队现在唯一的成员过来列席参会,”荣瑾脸上笑意减淡,眼神也冷下几分,“结果谁成想,我们这个陈警官昨天去了趟大鱼庙,回来就不知跑哪儿去了,到现在也联系不上。除他以外,七队还能说话的就只剩我这个前队长了,没办法,今天只好借着你们开碰头会的机会,我自己来跟大家‘交流汇报’。” 而后她又恢复了慈蔼的笑容,打趣一句: “提前说好,我可是好久不开会了,万一不自觉啰嗦起来,你们可一定要提醒我,千万别闷在心里偷偷嫌弃我这小老太婆。” “不能不能,”郑彬立刻说道,“师娘您过来后,我们这个会才算开得有点儿价值。” “阿彬,”荣瑾突然问他,“专案组里,确定没有东埠本地人吧?” 郑彬摇了摇头: “照您的吩咐,别说东埠本地人,连祖籍东埠的我都没编进来。原先唯一没法绕开的林深,昨晚也请宋局紧急协调,免去了他的代队长职务。” “那就好,那就好。” 荣瑾点头,随手摘掉右手手套放在一边,却没动左手上的。然后,她从挎包中取出了一个泡沫纸围裹的小罐,拆掉外包装,放到了会议桌中央。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标本瓶,约莫只有普通笔筒大小,看起来已有些年头。透过微微泛黄的玻璃,可见一只不足半指长的水母被浸泡于福尔马林之中,浅灰伞盖下无数细长触须伸展开来,犹然栩栩如生。 史明觉得这小水母格外可爱,忍不住站起身凑近看了半天,兴趣十足: “荣姨,您怎么还带了只海蜇过来?” 他开了句玩笑,“这泡在防腐液里的,也没法中午加餐啊。” “它可不是普通水母。” “那是啥?老醋蛰头?” 荣瑾微微一笑: “这,就是‘落海’。” 作者有话说: 发动技能,社畜开会。 第110章 落海 “落、‘落海’?!” 本想拿起标本瓶细看究竟的史明闻言吓了一跳,连忙收回了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下意识捂住左手掌心的那道伤口,颤声道: “荣姨,我刚吃过那鬼东西的亏,您可不要吓我,这这这,这不就是只小水母吗,怎么会是‘落海’?” “是我说得不严谨了,”荣瑾笑着安抚他,“它确实不是‘落海’,应该说是‘落海’的源头。” 她说着又取过一个笔记本,遮住了照向标本瓶的灯光。 阴影之下,瓶中的小水母散发出浅淡的灰色荧光。 “因为这种荧光,此类水母被命名为‘辉水母’,是东埠的特产物种,”荣瑾耐心地解释道,“辉水母会分泌一种可致幻的神经毒素,俗称‘辉水母素’,正是制取‘落海’所需的最主要原料。同时,因为辉水母仅分布于东埠湾,且辉水母素见光易分解、运输保存难度大,所以‘落海’只有东埠本地,确切地讲,是东埠湾附近才能出产。” “哈?敢情‘落海’是从水母里榨出来的?”史明挠了挠头,“噫,幸好我不爱吃海蜇。” 再看标本瓶,在痕检员眼中,里面触须伸展的可爱小水母已然变成一副张牙舞爪的凶恶模样,于是他下意识将椅子向后挪了挪,坐得离它远了一些。 “可这玩意儿连触手一起算,还没个水饺大,”史明又发问,“就算还要加点儿别的东西兑吧兑吧,但横竖这得多少水母,才够攥出一管毒液来啊?” 荣瑾点头,“如你所言,最开始的时候,制取‘落海’的人为了获取辉水母素,确实曾大量滥捕辉水母。这种行为一度导致它们濒临灭绝,有那么三四年时间,东埠湾中甚至观测不到一只活体辉水母。” 陪立一旁的郑彬此时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可据禁毒那边的同志说,自‘落海’于黑市流行以来,十年之间一直熄扑不绝,从没听说有‘断货’的情况?” “这是因为,辉水母中能提炼的辉水母素剂量毕竟太少,制毒者们另选了一种更‘高效’获取原料的方法。” 讲到这儿,荣瑾的脸色彻底起了变化,温柔慈爱悄悄淡去,女警的目光中又出现了往昔的锐利。她的语气也一并变得严肃起来,此刻坐在会议桌上首的,俨然又是当年于此坐镇的七队长: “我接下来要详细介绍这一部分,但你们所有人必须先向我保证,你们会严格保密接下来听到的所有内容,不可告诉专案组成员之外的人,尤其不可告诉东埠本地人。” 听到她再次单独强调“东埠本地人”这一身份,在场其他人心中不免疑窦丛生,小声议论了几句,一时不晓得该作何反应。郑彬见状啧了一声,“废什么话,不能保证的就出去,听明白的就点头!” 贯山屏第一个点头。 随后是其他人,而剩余几个表现犹疑的则立即被一队长清了出去。 在所有人都郑重作出保证之后,荣瑾呷口茶水,润了润嗓。 她首先提到了一个学术名词,“富集效应”。 第99章 关大海向她确认,“您说的可是生物富集作用?” 见有部分同事面露不解,法医顺带作了一番解释: “生物富集作用,就是指某些生物不断从环境中摄取浓度极低的污染物,导致其逐渐于自己体内累积,最终使该物质达到甚至可引起其他生物中毒的浓度。而这样,一层叠一层,营养级越高的生物,体内毒素也就越浓。” 见多了毫无人性的案子,王久武才听到这儿便喉咙一紧,已然猜到制毒者改用的是何种“高效”方法。 荣瑾则似乎不想让他们直接面对真相,委婉地多绕了一步: “对,‘生物富集作用’,制毒者们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很快就转为捕捞大型食肉鱼类和海洋哺乳动物,割取血肉内脏,从中提炼可供制取‘落海’的原料。” “嗬,倒真会想办法,有这脑子用到正道上不好吗。” 史明在旁搭腔,切了一声,露出鄙夷的表情。 他周围的刑警却已神色大变,面上一阵青白。 但心大如痕检员对此毫无察觉,继续向荣瑾没心没肺地提问: “可是荣姨,这不是海警的管辖范围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 法医忙提醒他,“小史,你没听荣队说的吗,‘富集效应’!” “我听到了啊,”史明依旧不解,“‘富集效应’就‘富集效应’,我又不是没学过生物,注意保护环境呗,这怎么啦?” 郑彬斜了史明一眼,“你说怎么了,亏你还算是东埠刑警。” 旋即他露出一个冷笑,咬着牙反问道: “小史,我问你,什么动物数量多到遍地可见,相较于野生动物捕捉成本偏低,还是食物链顶层,位于最高营养级?” “嗐,那不就是——” 痕检员猛地噎住,瞪大了双眼。 足足过了十几秒,史明才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了下半句话: “那不就是……人?” 荣瑾沉默地点了点头。 史明掐了自己一下,仍有些难以置信,“所以,所以他们是?天呐……就为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欢迎来到东埠。”郑彬嗤了一声。 ——既然毒素会沿食物链层层积累,那么城市范围之内,哪还有比人类储量更丰富的动物? 虽说早已想到了这一步,但真听到直白说明时,王久武还是无可避免地心中一震。轻咬着指背,他朝身旁的贯山屏投去一眼,果然看到检察官也同样将报告翻到了附录部分,墨黑瞳中是一片顿悟与随之而来的厌憎。 ——那些现场照片记录下的非人罪行,行凶者眼中已然看不见自己的同类,目之所见只有可供榨油的籽、可供割取的肉。 “而在制毒者眼中,论起可供提取原料的对象,旅居东埠的人最次,土生土长的东埠人稍次,最理想的猎物,自然莫过于已有多年‘落海’吸食经历的东埠本地人。” 前七队长压着自己的感情波动,声音冰冷: “他们会早早挑好到时‘卸货’的‘瘾君子’,通常都是在每年冬节前夕动手。按制毒者的黑话,称作‘杀年猪’。” …… ——见过土法杀猪吗? 一个神情冷漠的杀猪匠,一条血迹斑驳的长凳,和一头哀嚎不止的肥猪。 圈养的猪其实不蠢,提前几天便能预感到自己将被宰杀,于是会开始绝食减重,试图以此逃得活命。然而小聪明永远不会奏效,年关一到,它还是得挨上一刀。说话间,四五个壮汉已一拥而上,将肥猪牢牢按在处刑台一般的长凳。系着皮围裙的杀猪匠也走到近前,手中尖刀明晃晃反射寒芒。 猪犹在哭嚎,他抬手照着喉咙就是一刀。 霎时四周安静,只有猪血源源流进铜盆的汩汩声响。 不等血完全淌干,接下来,不管猪是否还在喘气,杀猪匠手里的刀业已从它脖颈一路豁到下腹,给肥猪来了个破肚开膛。失血的刀口白花花地摊开,露出平日里藏在躯壳内部的内脏,热气蒸腾,扑鼻腥臊。 等待它的,只剩被剁头去蹄,片作新年家宴上的一道美味佳肴。 是的,它的内脏血肉会被提走,经过榨取蒸馏,流过冰冷的玻璃器具,再添上各种“佐料”,最后化成致幻剂封入铅灰的带刺铁条,等待随后注进某人体内,为其带来一场永生难忘的深渊幻梦。 ——过年杀猪这件事,除了猪,所有人都很高兴。 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即是下一头猪。 年复一年。 年复一年。 …… “不,不对,有地方说不通。” 因挑战三观的事实怔愣片刻,法医随后反应过来,提出质疑: “‘落海’在人体内极易分解,制毒者怎么可能做到再从血肉内脏中提炼出可供制作‘落海’的原料?” “小关,你这是从哪儿得出的结论?”荣瑾微微皱眉,“我们七队当初秘密拜访过一名研究辉水母的生物学家,他已通过试验证明‘落海’在生物体内可稳定存在数十年之久。” “可我在尸检时,没有检测出任何可疑化学物质,”法医翻开报告,指着自己所做的几句标注,“不仅是我,其他同僚,也都没有——” 蓦然间另一种可能撞进关大海脑中,扼住了他正在言语的颈喉,关大海手上一个不稳,险些撕碎报告。 因自己的工作疏忽,他接下来甚至变得有些结巴: “难、难道,这八个人生前没有吸食过‘落海’或别的致幻剂?” “先别着急推翻自己,你刚才说的是没有检测到可疑物质,对吗?” 荣瑾笑了笑,用左手轻轻点着桌面,指尖隔着手套,在木质上敲出异质的脆响。 “小关,我看过这八个人的资料,他们都是东埠本地人。你以往做尸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相比其它地方的人,东埠人有几项指标格外高?”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个地方物候不一样,人群个体数值有所差异也很正常——” 然而同刚才的痕检员一样,法医也猛地被涌进头脑的想法噎住了下半句话。 于是荣瑾代关大海继续说道: “那几项数值异常的指标,就是‘落海’在体内存在的证明——某种意义上讲,‘落海’已经完全融进了东埠本地人、乃至在东埠生活过的人的血肉,你自然检测不出所谓的可疑物质。” “这又是……什么道理?” 远离他们的检察官一句沉吟,“物质循环。” ——生态系统之中,物质流转交换,奔腾循环不息。 自海洋至陆地,自低级到高级,日久天长,小小的水母伸展开万千触须;自此东埠境内,所踏足的每寸土地,所呼吸的每口空气,所饮下的每颗水滴,都有了一抹浅灰的魅影。 “这种事,绝对不可公之于众。”荣瑾也沉声说道。 毕竟,谁能接受生养自己的土地是一座毒窟,而自己更已然是无法抽身的瘾徒?恐慌失序,只会比熄扑不绝的毒瘾更为棘手。 王久武亦恍然明白了为何东埠人有时言行如此异常。每年临近冬节,按照传统,东埠人会开始大量食用海鲜,甚至三餐几乎只吃鱼虾贝蟹,恰似一点火星引入积攒的火药,爆发只是时间问题。庙会上几近死斗的青年男女,东埠游客僵硬如覆于面部的喜悦表情……凡此种种,恐怕都是体内“落海”流毒发作的症状。 而他也已在东埠居住多日,他的体内也有一堆等待爆燃的火药。 褐眼的青年再次用食指摩挲了下自己的嘴唇。 在场其他人同样面色复杂。 史明挠了挠掌心伤口发痒的边缘,抱怨道: “早知道我毕业时就选别的地方了,到处是毒还行,好家伙,连东埠人都能用来制取致幻剂了,那这要是出几个‘汉尼拔’怪物,岂不是血管里直接淌的就是‘落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王久武蓦地心念一动。 阴阑煦会不会是出身东埠?所以他的体液,才会有那种“效果”。 正欲于回忆中搜索有关那个年轻人的蛛丝马迹,他身旁的检察官出声,向荣瑾提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恕我直言,但荣队,您说的这些,与‘冬节系列案’有何关系?” 作者有话说: 东埠人:smoke jellyfish everyday~ 其实写这一段时,我脑海里是海绵宝宝,有一集他和派大星挤水母酱抹到蟹黄堡上,被蟹老板学了去,老螃蟹就去水母田疯狂抓水母,蹬脚踏车给水母榨汁。 制取落海的人最开始怕不也是这样hhh 第111章 沉海(上) 检察官将手头报告翻回正文部分,继续补充自己提出的质疑: “除去自缢的五人之外,第一、二个受害者虽遭开膛,但血液内脏均散落在现场;目前最后一个受害者虽缺失血液内脏,但腹中被填塞了价值不菲的首饰珠宝。显而易见,行凶者的举动与您刚才介绍的‘杀年猪’制毒谋财的目的有所出入,他们作案恐怕并非是为了猎取制作‘落海’的原料。” 面对贯山屏不留情面的质疑,荣瑾没有生气,微笑了一下回道: “哎呀,来的路上我打算得好好的,先从‘落海’切入,再一步一步引申到别的方面,结果一不留神就把‘落海’说得太多,是我啰嗦了。” 检察官不作客套,“有关‘落海’的部分确实过于冗长。” 如他所言,“落海”背后的事实虽然骇人,但终究不是该在“冬节系列案”碰头会上深入讨论的内容。于是贯山屏决定加快节奏,将话题引向关键案情: “涉毒只是‘冬节系列案’其一,其二是疑似涉及邪教,这几起案件都带有明显的邪教色彩。我亲历过鼓楼坠尸案的现场,我的观点是,行凶者杀死头两名受害者,是为了向同伴传递某种信号,及至孙雅薇遇害,才是这伙人真正着手实施——” 荣瑾忽然抬手朝他作了个手势。 贯山屏即刻停止讲话,稍稍收敛了锋芒。 “你想论述的,正是我接下来要介绍的内容。” 说着荣瑾将双臂支在了桌上。她本想交叉起十指,但最后只是将右手叠在了戴着手套的左手之上。 “我之所以要先谈‘落海’,是因为最开始‘发明’‘落海’的人,以及现在最活跃的一批制毒分子,都不是普通的毒贩,而是属于同一股势力的异教徒——不错,在这东埠,确实有一个盘踞危害多年的邪教。” 讲到这儿,似有一丛火苗开始燃烧,女警的目光明亮得吓人。 “沉·海·秘·社。”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已因衰老而松弛的下颌肌肉,也因此再度绷紧。 “沉海……秘社?” “沉海秘社,”前七队长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声音沉了下去,“说起来,也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逐渐令自己陷入过去的思绪,荣瑾微微抬高视线。 第100章 于她目光尽头,会议室墙上有几行标语高悬。 ——那印刷字体的赤红颜色,在前七队长眼中,慢慢幻化成了一道长长蜿蜒的鲜血。 …… …… 十三年前。 临近水库,镶于青山,鱼岭森林公园依山傍水,风光可谓秀丽怡人,只是可惜这片美景一年三季有余,唯独不曾分予冬季。时间已过冬节,寒天冷日,整片森林远远望去已无分毫绿意,落光了叶子的高大树木只能隔空依偎,在冬风中颤栗黑瘦的肢体。 地势高处的一座凉亭里,也有十几个人互相挤挨在一起。 不分男女,这十几个人都穿着方便活动的冲锋衣,个个面色凝重,乍一看就像一群前来耍玩却挑错了时节的普通游客。为首的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人,向外眺望许久之后,她重重呼出一口气: “雾还没散,可见度太差,小陈又关掉了无线电,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希望小陈一切顺利。” 女人默默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望远镜交还给身边的同伴。 她本打算再强调一遍注意事项,却忽然看到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小伙子有些心神不宁,便走过去在他肩上用力一拍: “深呼吸,起来活动活动。” “荣队,对不起。”小伙子攥紧拳头,想以此止住指尖的轻颤。 “没关系,第一次参加抓捕时谁都会兴奋紧张,”女人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而后重新恢复严肃神情,“但你必须尽快进入状态,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将你撤出。” “收到!” “其余的人,”女人接着自己刚才想强调的内容说道,“检查配枪,调试无线电,等小陈传回消息,我们就准备行动!” “收到!” ——并非一群被冬寒大败玩兴的游客,被辟为临时行动指挥中心的这座凉亭之中,此刻集结的十几名便衣刑警,正是东埠警局刑侦七队的队员。 同其他几队相比,负责涉教刑事案件侦破工作的七队,从人员组织到侦查行动等各个方面都更为隐秘。今日也不例外,在荣瑾队长的指挥带领下,七队这次所要执行的秘密抓捕任务,详细细节已全部对外隐去,可以说,除了七队队员自己,甚至没人知晓他们现在正集体潜藏于鱼岭森林公园。 按理来说,应该如此。 察觉到身后微有异动,原本正在检视子弹的荣瑾一个猛转身,眼看着某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正试图悄悄靠近。那人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暴露,还在朝她的队员们打手势示意不要出声。 “宋柏!” 浓眉深目的男人闻声一震,旋即换上一副嬉笑表情: “呀,被你发现了,本来还想从背后蒙住你的双眼,让你猜猜我是谁呢。” 来人正是时任一队长的宋柏。与日后稳重威严的宋局截然两人,年轻时候的他痞气十足堪称无赖,是东埠警局名声在外的刺头。 “宋柏!”荣瑾厉声喝道,“七队这次是秘密行动,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对方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这警察可不是白干的。你该不会觉得我这一队长,是靠年龄堆上来的吧?” 紧紧盯了他一会儿,确认并非有人泄密之后,荣瑾语气才稍微软化: “我听说你们现在手头有个招财旅馆的案子,不去带一队查案,你来我这儿捣什么乱。” “反正没发现几条有价值的线索,”宋柏撇了撇嘴,“那与其在办公室闷着,我还不如出来找找刺激透透气。” “胡闹!” “怎么是胡闹,”男人痞笑一声,“我明明是来支持自己媳妇的工作。” “谁是你媳妇,我可还没答应,”荣瑾低下头更换弹夹,语气不自知又柔了一些,“你啊你啊,刚被罚关禁闭,这么快就忘了?宋柏,也就是局长惜才还让你当着队长,再这么无组织无纪律下去,你迟早被开除。” “不能不能,我心里有数。” 男人说着就朝她靠了过来。 荣瑾连忙躲闪,结果宋柏只是想俯低身体,好能看清她面前石桌上摆着的地图。 “鱼岭别墅区?”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细细查看被圈出的那栋别墅一旁的附注,“嚯,敢情你们这次的目标,是那帮有钱外国佬?难怪搞得一声不吭,涉外的案子,啧啧啧,确实个顶个棘手。” “别在这儿嘻嘻哈哈影响我队员的心态,你马上回去。” “我不。” “回去!” “不!” 宋柏忽地直起身,脸上分明一副严肃表情,再无一丝戏谑之意: “你们七队这个案子,一开始可是我们一队接的警,我很清楚其中细节。已经死了五个人,四个遭肢解后沉进海里,另有一个小姑娘被塞了一肚子金币,这一切明显是邪教所为,而且不是一般的邪教。” 他看着荣瑾,“你们七队以前抓的不过是些杀人祭海的家伙,这么凶残的案子还是第一次接,没错吧?所以我这个一队长要来支援,对付疯子变态,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有经验——我要参加,荣队,让我参加。” 对上宋柏此时无比认真的眼神,荣瑾思考过后承认他说的有些道理,于是同意他一起行动。 但她额外要求道:“任务开始后你不准单独行动,要跟我一组。” 男人脸上立即笑开了花,“和你一组,求之不得,太棒啦。” “棒什么棒,你先向我保证,不会轻举——” 无线电频道中突然传来了另一个男声,打断了荣瑾的话,“荣队。” “小陈,”荣瑾连忙静下心,“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现在在那栋别墅附近,已经探得差不多了,”侦查员小陈回道,“咱们运气不错,那帮外国佬安保基本靠狗,想必是认定不会有人敢来敢偷。院子里养着几条大狗,都是憨货,我已经全部搞定,顺便又里外绕了一圈,把摄像头的位置都作了标记,到时候避开就行。” “你留在那边继续观察,有情况立即联系我们,不要暴露。” 无线电那头的人却没有立刻回复收到,而是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 “荣队,那帮外国佬都已经集中在别墅舞厅里……我们要不要先撤回去?” 荣瑾皱眉,“为什么?” 小陈回答得有些含糊吞吐,“他们,他们人比我们预想得还要多,还很……叫上特警一起来比较保险。” 七队长听出他话中有异,但小陈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她相信这人不会恶意隐瞒什么,估计是另有些难以启齿的状况。 “好,我这就联系特警支援,”荣瑾很快给出答复,“但时间拖得越久、打草惊蛇的可能性越大,我们不能等着特警到了再行动。我先带着其他队员过去接应,你那边注意隐蔽。” “收到。” 关掉无线电,荣瑾深吸一口气,环视亭内,作出指令: “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配枪,准备行动!” …… 十七分钟后。 借着晨雾与树林的掩护,七队以及一队长宋柏徒步摸到了别墅区外围,而后以最快的速度向目标地包抄过去。预备扑袭的那栋别墅位置靠中,上下共有五层,风格装潢即便在这片外国客商云集的别墅区里也是豪奢顶级,犹如明月镇住一众星辰。避开小陈作过标记的位置,队员们一一闪进监控死角,沿院落外墙散开队形。 “所有人注意,接下来——” 荣瑾话刚说了一半,耳畔突然一阵风动,身旁已不见宋柏的影子。 她一抬头,看到那个男人竟攀上了墙沿,正打算跳进内院。 于是七队长准备在无线电中下达的指令,变成了压低声音的一句惊叫: “你做什么!太冒险了,快下来!” 彼时宋柏本就性行恣意,又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着在准未婚妻面前好生表现一番,“没问题的,没听小陈说吗,狗都搞定了,外国佬们也都去了舞厅。” “你抽风是不是,给我马上——” 闪开荣瑾想拉住他的手,宋柏轻松翻过墙去,稳稳落在院里。 “瞧,”他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啥事没有,不用担心。” “那,荣队,”一个队员跟着犹豫问道,“咱们现在跟上宋队吗?” “不,你们原地待命,”七队长咬牙,“我去把那个混账叫回来。” 说着荣瑾也纵身向上一跃,蹬墙翻入院里。 墙的另一边非常安静,甚至能听到她轻巧落地的细小声音。 诚如小陈所言,此刻别墅院中,除她与宋柏外,并无多少声息。靠大门的几个狗窝里,看门犬吞吃了掺有麻药的肉块,早已四脚朝天昏睡过去。院中也没有人员巡逻,仅是从舞厅的方向,传来了些微散于风中的异响而已。 寒天白日,竟有几分凄凉悲寂。 荣瑾不知为何晃了下神,但很快再次集中了注意力。 舞厅位于别墅一层东南角的位置,全部落地窗均严密拉阖窗帘,阻挡了所有透射而入的日光。眼看那个一心出风头的男人将自己甩开了相当一段距离,正在翻进与舞厅相连的小露台,七队长在心里将他痛骂一顿,脚下追了上去。 等她也登进露台的时候,宋柏的身体早已紧贴上同样被厚重布料遮掩的玻璃门,似是在屏息监听里面的声响。 荣瑾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手势示意宋柏随自己离开。 男人竟一动不动,只有她掌下的肌肉僵硬地绷紧收缩。 七队长不免疑惑,轻步挤到宋柏旁边,也通过门帘的细窄缝隙向里窥觑。 ——仅是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便瞬间冻结。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我这次翻车了。属实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假期综合征,连着好几天呆坐在电脑前大脑一片空白。 在这里向大家道歉! 这期榜单任务完不成了,喜提两周轮空,也就是接下来的两星期里我不能排榜了。 不过我已经做好了规划,在轮空期间也会更新,到轮空结束的那期榜单结束掉第三卷。 正好利用这个时间攒攒稿! 第112章 沉海(中) 她看到了一片翻涌的暗红。 她多希望那是涂漆的颜色。 ——血肉。 第101章 小陈先前的警告太过含糊,令荣瑾未能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应对玻璃门另一侧的世界。八边形舞厅中的场景犹如一柄赤猩长剑,由门帘缝隙闪出,径直刺进女警的双眼。自人体内诞生出的颜色正肆意流动,红色,满目红色。 从警多年,荣瑾不是没见过碎尸; 但太多了……这里的,眼前的,太多了! 受损严重的胴体轮廓模糊,凌乱地相互叠加,令荣瑾难以计数舞厅中究竟有多少具无头碎尸。它们被钉在墙上沦为某种异常的壁挂,每具断躯血痕如网,遍布代表折磨或仅是取乐的刀伤;其中最深长的一道纵贯直下,腔体洞开,内脏肚肠便纷纷耷垂在外,好似破体而出无数肉虫。 道道棕红颜色,曾顺着这些壁挂下方的墙面滑落,汩汩漫过地面,最终统一流至舞厅正中。 那里原本是一处巨大的下陷式舞池,现在说是半满的血池似乎更为恰当。猩赤的体液令舞池变得湿滑黏腻,但它竟依然是人群狂欢作乐的去所。暗红翻涌,是有十几个人在这腥臭的水池中嬉闹,他们仿佛下一秒就是末日一般地狂欢,行乐的手段放纵得令人毛骨悚然;血花四溅,人类的语言被液体涌乱的声音冲散,只有无衣的身躯拥挤交缠,殴斗与胶着已算是其中最正常的举动,这帮人的作闹不堪入目,足以令仍有理性的人看上一眼即开始呕吐。 苦辣的味道已经返上喉间,荣瑾一阵一阵地反胃,欲抬手捂住口唇,四肢却因这番冲击难以动弹。她想闭上眼睛,避开门帘背后堕落至极的场面,大脑却违背她的意愿强迫观看;荣瑾的视线无法从那片翻涌的红色上挪开分毫,那柄赤猩长剑一路向深,快要刺进她理智的基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由人堆中分离出来。 这人身上糊满血污与叫人不想分辨来源的秽物,脚步拖沓摇摆似酒鬼醉汉,低垂着头,整个人看上去已如同一团移动的肉泥血块,难以分辨年龄与人种,仅可从头发长度和体形线条勉强判断出是个女性。她似乎是想休息一下,于是从舞池爬了上来,暂时溜出这场秽乱的狂欢。 荣瑾的眼睛跟着她移动,一直看着她越走越近。 摇摇晃晃,女人走到了玻璃门右侧相接的墙边,随后双膝跪地,将脸埋进一处壁挂洞开的下腹,咀嚼起垂耷在外的肉质流苏。 与她仅有数步之遥的地方,玻璃门的另一边,女警再也忍受不住,喉中发出了短促的哕呕。 虽然荣瑾立刻强止住呕吐的反应,这一声也十分轻小,但相隔太近,似乎还是惊动了对方。女人突然停止进食,抬起了头,慢慢将脸转向门的方向。 荣瑾这才看清她模糊的面目。 一张被剥掉皮肤的脸,五官残缺,原本该是鼻子的位置只剩一个血洞,没有嘴唇,牙齿森然外露。 荣瑾怔忪地看着,看着这张宛如血肉骷髅的脸,而后过了不知多少秒,才迟钝地移回视线。 一瞬间,她对上了女人的双眼。 失去眼睑之后,那对布满血点的眼珠更显大得吓人,凸浅地镶嵌在眼眶之中,射出一道令人脊背生寒的癫狂目光。荣瑾心中一颤,下意识后退,随即后背便撞上了宋柏的胸膛,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显然,他们被发现了。 荣瑾的食指搭上扳机。 无面的女人笑了一下,面部肌肉牵动,渗出更多猩红的体液。 而后,那副外露裸齿张开一个角度,她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在第一个音节发出之前,女人的头颅飞离躯干。 由她身后悄然接近的男人,手提一柄长斧,冷硬冗长的词组自他同样裸露在外的齿间迸出,夹杂着明显的愤怒。荣瑾和宋柏互看一眼,发觉彼此都听不懂这种语言,便只能根据语气与表现,猜测男人仅是在斥骂女人未经允许便从狂欢中离场,并未发现门另一侧的异样。 而那女人,颈腔中落下喷泉一般的血柱,无头尸体扑伏。 男人又举起了长斧。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远远丢掉了斧头。 一股血从眼眶中流出,一种怪异的欢欣显露,男人捡起女人的头颅顶在自己头上,如同戴起一顶可怖的冠帽。手舞足蹈,更多听不懂的单词迸出,戴颅者转而拎起无头女尸的腿脚,将已死之人拖回猩红的舞池;人堆亦朝他们移动,继续狂欢,继续作乐。 ——血肉飨宴。 红色,满目红色。 淤在胸腔中的一口气开始震颤声带,荣瑾几乎听到了自己意志之墙轰然垮塌的声响。 她想尖叫,恐惧涌出灵魂深处; 她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快要失控。 她举起枪,颤抖的手无法瞄准; 她脑中的声音咆哮将子弹打光。 一只左手立即捂住了她的口唇,宋柏更是用自己的枪压下了她的枪口。 可于他掌下,女警话语支离破碎,不受控制地溢出: “他们都是……疯子!” 哆嗦着嘴唇,荣瑾浑然不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想要发泄四处冲撞的恐怖: “疯子,变态,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怪物……我要……!” “荣队——荣瑾,小瑾,”宋柏整个人都包了上来,同样声音发颤,可还是努力用轻柔的语气宽慰,“这种时候更不能慌,还有队员在等你指令,你必须冷静下来。” “他们必须死……不能让这种怪物活下来……!” 说着荣瑾狠狠咬住男人的手掌,想以此挣脱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一队长嘶了一声,但还是紧紧环抱住她。 口中弥漫的血腥味很快令七队长干呕起来,不过这多少引回了她几分神志。宋柏见状,立刻在她耳边连声轻唤: “小瑾,深呼吸,来,跟我做。” 准未婚夫有力的心跳,驱散了她脑海中一角血雾。 荣瑾眼里噙着泪水,用力点了点头。两人不约而同地默念数字,吐净肺中污浊的空气,一起调整起呼吸的节奏。 一、二、三、四…… 直至胸腔的起伏变得缓和、他们的身体不再颤抖,前后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宋柏压抑着长出了一口气,刚想松开冷静下来的荣瑾,对方却又是一震,在他掌下努了努嘴: “你看那边!” 只见舞池之中,狂欢已然落幕,断肢沉浮,仅有几个人爬上池壁,躯体残损,于身后拖出长长蜿蜒的血迹。 而越过那一片殷红,原本作为休息区的位置,被布置成了一个诡异的祭坛,供品琳琅,一尾大鱼坐镇其上。 “那是、那是什么?” 破鳞残鳍,腹生百爪,畸形大鱼形貌可怖,两人瞥上一眼便想避开目光。不知如何雕成的巨大塑像,柔软黏滑的材质毋庸置疑绝非无机矿物。首下尾上,大鱼身形倒置,肥壮如鲸,无数细长触肢自腹下生出,好似刺破躯体的成对肋骨;一对空洞的眼眶中不见眼珠,唯有如血液体不停流下,滴打在立于塑像下方的人发顶之上。 那人想必已在此静立许久。 久到全部发丝均浸饱赤殷,一头及腰长发全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发间装饰的珊瑚坠落猩红的液珠。 简直可谓正经受滴水酷刑,但那人始终一动不动,任凭血水横流。 四溢漫淌的血色沁湿了那人身上的纱裙,隐隐显露其下腰肢纤瘦。 “哇,一个漂亮小姑娘!” 宋柏脱口而出,被荣瑾在大腿上狠拧了一把。 但塑像下的人看起来确实像个女孩,应该是尚未发育,颇是瘦削纤弱,观身形也就十来岁左右。她静静伫立在远离玻璃门的祭坛,木然地面对先前堕落的狂欢现场,存在感完全被头顶那尊庞大的怪异塑像淹没。荣瑾宋柏一开始甚至根本没注意到有人站在那儿,她恰如一缕幽魂凝结在舞厅深处;可惜不等他们看清女孩长相,自舞池爬上的几个人已纷纷伸出手来,以指勾画诡异的符文,用血污模糊了那副苍白的清丽面容。 然后这些狂欢者退到两侧,伏地跪拜。 门另一侧的两名队长心有不祥,对视一眼,都直觉还有恶事发生。 ——果然。 一阵令人齿根发麻的机械响声,似是某处绞盘咬合,旋即自大鱼塑像后方凭空绕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这是个男人,低扣的兜帽遮住了眉眼五官,却遮不住他下颌浓密的须胡。一件灰色长袍包裹住他,长长的下摆拖至地面,令他的每步行走远远观去都像是虚空漂浮。 男人走上了祭坛。 狂欢者们不敢抬头,伏得更低。 女孩却依然静立不动,甚至没有抬眸望向来者。 男人并不在意她的麻木无礼,径直走到女孩身后,缓缓抬起双臂。 “他要做什么?” 荣瑾以为灰袍男人接着便要用那两只宽大的袍袖,将女孩严实包覆其中。然而并非如此,灰袍男人仅仅保持着双臂高举的动作,口中开始念诵一段用不明语言写成的诗歌。 两侧的狂欢者跪伏在地,却也同样高抬双手,低声与他应和。 一时间,低沉男声,嘶哑女声,人语构成的浪潮于舞厅中接连起伏。 他们专注地吟唱着。 于是在他们不知晓的地方,玻璃门的这一侧,荣瑾低声询问身旁的男人: “宋柏,你觉得这帮家伙什么来头?” “显然是异教徒,估计正在搞某种仪式,”宋柏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场面我也是第一次见,嘿,这其实该算七队的工作范畴。” “但疯子和神经病都归你们一队,这方面还是你经验丰富,”荣瑾紧握着手里的枪,“我需要修改抓捕行动计划,接下来怎么做,你给个意见?” “如果是我——操,别整什么计划了!” 一队长突然不再压低音量,张口喝了一声。 只见于那祭坛之上,一柄自袖中抽出的短匕闪烁寒芒。 灰袍的男人高高举起短匕,猛然下挥刺向女孩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么久才更新,这段时间失眠有些严重。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明不会吓人,还硬想写些吓人东西的缘故hhh 下一章就能结束第三卷正文部分啦。 本章冻结后有修改。 第113章 沉海(下) 一刹之间。 宋柏旋转手中的配枪,一枪托砸碎了这扇分隔两个世界的透明门扉。荣瑾尚未反应过来,无数玻璃碎片便已在她眼前溅开,于阴沉日光之下犹然烁烁眩目。迸裂的玻璃门制造出令人耳中一痛的巨大声响,暂时止住了舞厅内疯狂荒唐的举动;那柄短匕的刃尖凛闪寒芒,堪堪停在女孩发顶分毫之上。 时间跟从呼吸凝滞一瞬。 一秒,两秒。 用力咬了咬牙,女警终于从齿间挤出一句: “你这——!” “救人要紧!” 不顾荣瑾接下来的呵斥与阻拦,宋柏一把拽掉门后厚实的布帘,踏过满地玻璃径直冲进猩红的舞厅。高高亮出自己的警官证,遥遥对着深处的祭坛,一声怒喝自他喉中爆出: 第102章 “警察查案!全都不许动!” 尾音在空旷的舞厅中回旋不绝。 此起彼伏的吟诵声这才戛然而止。 像是刚意识到有人闯入,伏拜在地的狂欢者们向后拧转脖颈,齐齐回头望向这个不速之客。 荣瑾看到宋柏身子一颤。 但他还是笔直站立,挺身护在准未婚妻之前,为她挡去这些令人生寒的视线。何其可憎的场面!隔着一个舞池的距离,狂欢者们面目模糊不清,一张张脸血肉剥离,猩赤骷髅一般的脸上难辨喜怒,唯有自凸露眼球喷射而出的恶意寒光如此明显;敌视地看着这对破门而入的警察,狂欢者们稍稍支起上身,似是准备有所行动。 兜帽遮挡了灰袍男人的神色表情,但可想而知,他也不欢迎警察的到来。 只听得他用两人听不懂的语言下了一个命令。 原本沉默对峙的气氛霎时涌乱。 摇摇晃晃,狂欢者们拖动肢体从地面爬起,转身朝玻璃门这边走来。他们残损的躯壳已因失血变得迟钝缓慢,于是在灰袍男人的指示下,这帮异教徒选择绕开正中的舞池,分开两列踏上舞厅两侧的地面,向荣瑾宋柏包围而来。 既然已经暴露,七队长索性不再隐蔽,腾出手开启了身上携带的无线电。 扎耳底噪一瞬刺进动荡不安的空气,随后频道中传出队员们焦急的声音: “荣队,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动静,您和宋队那边什么情况!” “事态有变!” 顾不上详细解释来龙去脉,荣瑾匆匆下达指令,“所有人集结成队,速来别墅舞厅支援!重复,速来舞厅别墅支援!” 求援的同时,她从宋柏背后闪出,抢站到他身边。二人并肩而立,一同直面那帮已无理智可言的疯狂门徒。 “东埠警局!”女警亦以怒喝震慑,“立即停止靠近!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然而她的警告没能起到任何效果。 狂欢者们对这番威慑充耳不闻,毕竟刚于血肉中纵情作乐的他们余兴未尽,已迫不及待再次目睹死亡与流血——无论这将是发生在谁的身上——喉嗓中发出莫辨音节的怪叫,赤红的体液淌下眼球表面,如行走血块的异教徒们拖动着残躯,缓慢却坚决地向两人包抄过来。血污自那一具具赤裸的肢体滑落,刺鼻腥臭化作肉眼可视的狰狞污秽,伴随狂欢者们的脚步,赤红扑面而来。 宋柏抬手朝天鸣枪示警。 子弹出膛尖啸。 狂欢者们脚下却不曾停滞。 枪口只得对准涌上前来的几人。 竟使他们愈加兴奋。 见根本无法与这帮人沟通,荣瑾端着枪也前走一步,双眼紧盯这些不断接近的赤红人影,嘴里压低声音,对一旁的宋柏说道: “他们人多,咱们必须尽快撤退和其他人汇合,然后再作进一步打算。你动作比我快,到时靠你先行一步去通报情况;我负责殿后,会先鸣枪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做好准备,数三个数就行动,一——” 一声枪响。 子弹却并非是从荣瑾的枪口射出。 ——越过那些血肉模糊的躯干头颅,祭坛之上,宋柏清楚地看到灰袍男人又要朝女孩刺下匕首,他霎时绷紧了神经。身为警察,救人为先,没有时间思考,无暇权衡轻重,赶在自两侧而来的异教徒将自己彻底隔绝包拢之前,一队长果断扣下了扳机。 只可惜距离太远,这颗原本应该直接送入男人颅内的子弹,最终在一片猩红中迷失了方向。 灰袍男人应声倒地,却还能在剧痛中身体翻滚。 诸多血污之间,那新鲜的一小滩血泊不甚明显,几根断指落于其中,作最后的伸缩痉挛。 兀然而发的枪声,显然刺激到了狂欢者们的神经。 灰袍男人痛苦的哀嚎亦变成新的命令,异教徒们的面部肌肉组合出愈加狰狞的表情,绞尽血液如融化的红冰。他们的动作也突然加快,四肢甚至因跟不上躯干的移动而更显扭曲,有人因此重重摔下,其余同伴便踏踩过他的身体前进;于是数秒之后,仍能行走的几个人挥舞着肢端,恰如某种低等无灵智的海洋生物,在丧失理性的海潮催击下,拼命朝两人涌集。 “对不起。” 荣瑾听到宋柏小声说了句抱歉。 但他并不是在为自己制造的眼下危机道歉。 下一刻,一队长用自己的身体开路,强行撞开阻碍于前的狂欢者,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宋柏——!” 荣瑾的呼喊因焦急破音,尖利的女声刮砺过准未婚夫的耳膜。 然而宋柏已经跳下了正中的舞池,毫不犹豫。 这是通往祭坛的最近通路。 却是污浊难行,血肉堆淤成的湿滑污泥吸咬着他的鞋底,生生拖慢了他的脚步。跑动之间,猩赤的颜色亦攀附上男人的外套衣裤,像是嗜血的蠕虫,准备往内由他皮肤钻入。 宋柏努力不去想这些。 一心只顾着用最快的速度穿越舞池,于是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恶心,眨眼间即从另一侧池壁爬了上去。 可宋柏还是慢了一步。 祭坛之上,耸然大鱼雕像,血珠滴淌,无眼之目俯瞰众生。 先他一步,灰袍男人从剧痛中寻回了扭曲的意志。 用手肘支住地面,灰袍男人把自己撑了起来,之后的动作却不是包扎伤口,而是以一只残掌夹拿起短匕的刀柄。一手挟过女孩,他的手臂死死勒住了她的颈喉,用力至极,凶狠之至,仿佛即便自己力竭身死,也一定要置这个孩子于死地不可。 而即便到了这个时刻,苍白的女孩竟依然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宽大的袍袖挡住了身上血迹斑斑的纱裙,恍然间她就如同只有一个头颅依偎在灰袍男人怀中,那张被污染的清秀脸上没有表情,失焦的眼神冷漠麻木地望进虚空。 女孩似乎也一心等待死亡的解脱。 见此情景,宋柏几步跨上祭坛,持枪喝道: “放下武器!立刻远离那个孩子!” “不要——阻止!” 一句蹩脚的中文,夹杂着嘶喘的声音,自灰袍男人口里艰难冒出。 并不理会男人的话,宋柏作出第一次警告,“把孩子交给我!” 与他这句话同时响起,一阵脚步声自远及近。 宋柏无暇分心查看背后的情况,双眼始终瞪视着面前的灰袍男人,试图像以往那样,用气势压制住凶徒的行动。 然而疯子不知恐惧。 面对警察的枪口,灰袍男人只是一味胡乱叫喊意义不明的语句: “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引路者!是我们最优的祭献!” “警告两次!”一队长握紧枪托。 “愚昧之人!你不知祂将于此刻睁目,而我们须立即向祂的身旁赶赴!” 宋柏的食指搭上扳机: “警告三次!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 他背后的脚步声亦步步愈近。 见无处可退,也无心躲退,灰袍男人朝天一声怪叫: “愿祂苏醒——!” 遂用残掌夹着短匕,狠狠刺向女孩颅顶。 登时血花四溅。 却是枪响于前。 一颗子弹破风呼啸,堪堪擦着宋柏脸颊飞过。 几在同时,鲜血从那宽大兜帽之下喷涌而出,连同迸裂的血肉碎屑,一道向着女孩溅落。 灰袍男人二度应声倒伏。一瞬失力的手臂放开了女孩,这次他是整个人躺进一片血泊,由是再也不动。 而宋柏——宋柏脑中一片空白,耳内回响子弹飞掠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反应过来,意识到眼前这个刚刚还在与自己对峙的男人,已然成为一具流失温度的尸体。 难以置信地拉了拉耳垂,宋柏慌忙确认自己脸上有没有被子弹带去一块皮肉。 他僵硬地回过了头: “荣队,我靠,你……” 此刻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跟在他后面冲破异教徒包围圈的女警喘着粗气,手中配枪一缕白烟飘散出枪口。 ——这次是七队长开的枪,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同样从舞池中滚爬上来的荣瑾浑身血污,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在眼下冲淡出两行痕迹,她却已无余力察觉到自己正在哭泣。舞厅中猩红的一切几乎磨尽了她的理智与冷静,刚才那一秒,荣瑾根本是条件反射举枪、食指自行扣动扳机。直到子弹出膛的一瞬,她的双手仍是震颤不已。 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真的会打中,女警还给宋柏一个惊魂甫定的眼神。 宋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荣瑾艰涩地吞咽几下,从他震惊的目光下逃避。 祭坛之上,一男,一女,一个孩子,一具尸体。 直到一阵嘈杂响起于同他们相隔一个舞池的位置,两人的神志这才回归各自的头脑身体。 只见七队队员已经突入舞厅,却在碎裂的玻璃门附近受到阻碍,不得不和狂欢者们扭斗在一起。眼前的场景显然也令这些年轻警察的理性受到冲击,斗志迷乱,血肉纷乱,场面混乱。 “荣队!回神!事情还没结束!” 顾不上安抚准未婚妻与被解救的女孩,宋柏立刻重新上膛子弹,返身前去舞厅另一侧支援。荣瑾也顾不上给予他回应,查看孩子状况确认其没有受伤之后,她便紧跑几步,追赶至宋柏身旁。 不过在跳下舞池之前,女警余光一闪,下意识回头,又朝祭坛望去一眼。 灰袍男人依旧横尸,并无再起迹象。 而那个纤瘦的身影似是不知恐惧,理好裙摆,默默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随后有那么一瞬,荣瑾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居然看到那个孩子伸出舌头,舔食起迸溅到自己唇边的血肉。 ——她居然看到那个孩子俯下身体,用牙齿撕咬起灰袍男人的尸首。 ……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死线战士,继续作战。 果然轮空的两周内也没囤下存稿,不过不得不说,不用码字的日子过得真爽(摆烂) 第114章 应约(上) 结束了回忆,荣瑾重重呼吸。 “……这就是七队与沉海秘社的第一次接触。” 除了最后疑似幻觉看到的部分,荣瑾将自己十三年前的经历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不知是因为长时间源源不绝的讲说,还是因为触及了不愿回想的记忆,她的声音变得嘶哑,眼圈亦有些泛红。跟随她的讲述,猩红的回忆浸透了会议室中的空气,话题既已中止却依然挥散不去,逐渐凝固成无言的寂静。 于是一时无人应声。 唯有呼吸困难的窒息感泛上每人胸腹。 直到有一个人再难忍受四周压抑的环境。 是听得最入神的史明。只见他长出一口气,调整了下坐姿,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不大不小的响声,率先击破周围的寂静。随后史明捏着手指,开口发表自己的“听后感”: “我天,死那么多人,得是个什么场面?别的不说,事后负责现场勘验工作的法医和痕检员,那不得活活累死在那个舞厅?这苦差事,是我们刑技哪几个倒霉前辈接的?” 一句话搞得所有人当场出戏,有的人甚至因为替他感到尴尬而干咳出声。不过拜史明所赐,会议室中僵滞的空气再度开始流动,接二连三冒出了其它动静,落笔声,翻页声,座椅拖动声……氛围总算开始向正常转进。 大家也都默契地等着史明二度开口彻底打破无言的沉寂。 痕检员忿忿地左右瞪了几眼,感觉自己就像是从人堆中被一把推了出来。不过不满归不满,他最后还是不负众望地举起了手,又向荣瑾提问: “荣姨,我有一点不明白,只是可能和案子无关,所以不知道该不该问。” 得到对方首肯之后,史明才继续问道: “有一个问题,我听说东埠人全都笃信‘海大王’,否则就会被什么‘海民’诅咒——既然如此,东埠怎么还能有‘沉海秘社’这么一个异教?我刚进警局的时候尚未严打,那几年可没少出本地人把传教士拉去祭海的案子,光我有印象的就有好几起;同样是外来异教,怎么东埠人偏偏对沉海秘社这么宽容,容许它存在下去?” “呀,这个问题问得倒是有趣,确实,一开始我们七队也很不解。” 有些偏题的疑问成功帮荣瑾暂时脱离方才的情绪,尽管十分浅淡,一抹笑意还是再度出现在了她的脸上。慈蔼地看着史明,荣瑾耐心地向他解释: “这得从沉海秘社的起源说起——” 原来盘踞东埠多年的沉海秘社,也不过是一根“枝杈”而已。 它背靠的宗主教为“沉海密令教”,乃是一个于世界范围内广泛活动的邪教,沉海秘社仅是其中分支之一。“沉海密令教”各个分支彼此联系松散、教义出入颇大,但有一共通之处,即是虔诚信奉一个“天外来客”——一个被他们称作“沉海者”的异教神明。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构成其最基本的教义,传说千年之前,“沉海者”只身自繁星驾临地球,欲为此地带来智慧的火种,然而彼时文明尚未开化,祂只得静候人类进化至能接受祂的馈赠;漫长的等待逐渐枯朽了神明的躯体,最终“沉海者”沉入海底,沉睡至今…… “真是扯淡。” 陪立一旁的郑彬听完忍不住插嘴。 “还有更扯淡的,”荣瑾笑着附和,“就东埠的‘沉海秘社’来说,他们宣称‘沉海者’会运用自己的异界知识改造这个世界,令陆沉于海,届时万物生灵都将回归原始生命,只有‘沉海者’的信徒可继续保有智慧与人形,并以此获得永远侍奉于祂的资质。” 旁边史明听得直乐,“骗人敛财就骗人敛财,教义整得还挺花哨,搁这儿写小说呐?有趣,他们还扯了什么?” “小史,”荣瑾却警告了他一句,“你好奇心重不算坏事,可这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不要过多打听。你觉得听着有趣,但其实沉海秘社的教义远比我讲给你的复杂蛊惑,深入了解的话很容易陷进去。不要嫌我絮烦,毕竟真的有人接触过后便对此深信不疑,不然也不会有十三年前的那一场献祭。” 郑彬则撇了撇嘴,接着荣瑾的话向下说去: “没错,搁在早几十年也就算了,毕竟那时候的人连鸡血疗法都能信;这都21世纪了,谁能想到居然还有东埠人信这个。” 伸手拿过大屏幕遥控器,他按下键钮,投影应声飞快切换,随后定格在一张物证照片。透明的证物袋里,一张深色皮革微微打卷,其上纵横金色条纹,乍一看难以分辨来自何种牲畜走兽。 “这是从第二个受害者李启明之妻何青的汽车中搜出来的。经鉴定,是一张人皮,目前还没确认具体来源。” 一队长环抱双臂,介绍起这张皮子的由来,“那上面的涂鸦用的也不是普通颜料,而是不纯的金粉。至于涂鸦图案,经荣队辨认,描绘的正是所谓‘沉海者’的形象。也是因此,我意识到‘冬节系列案’与沉海秘社有所关联,所以才邀请七队列席专案组会。” ——大屏幕上,经过鞣制的人皮颜色暗沉,粗看似与其它兽皮并无二致,只有放大后才能看出肌理更为细腻。似是为了清晰区别,人皮画没有使用迟早会氧化为黑褐色的可怖血液,而是以灿烂金粉点涂勾勒。半臂见长的皮革,上绘星辰,下绘海浪,一尾畸形大鱼正于其中,首下尾上,自星落海。 郑彬的目光跟着扫过王久武等人: “虽说昨天才正式确认图案内容,但我想在座诸位一定对这个形象并不陌生。真要有谁一时记不起来,就回鼓楼看看那幅倒霉壁画。” “呀,怎么这么巧,”史明恍然,“那个‘沉海者’,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鱼啊。” “不错,‘沉海者’的形象,确实与东埠民间传说中的‘海大王’十分相似。” 荣瑾用凉掉的茶水润了下嗓,重提十三年前的往事: “事后七队调查得知,那个被我击毙的灰袍男人名叫提摩泰希·冯·戈尔德玛赫,‘沉海密令教’信徒之一,明面上是来华投资的德国富商,背地里却秘密组织传教,并一手筹备了那场血腥的献祭仪式,直到被人检举才恶行败露。正是这个男人,利用‘沉海者’与‘海大王’形象高度相似这一巧合,融合宗主教与东埠本地民间传说,创立了沉海秘社。” 说着,女警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一旁标本瓶的瓶塞,提醒大家不要遗忘瓶中这抹危险的灰色: “与其它邪教相同,沉海秘社也会使用药品对底层教众进行精神操控,‘落海’即是他们用以洗脑信徒的致幻剂;如此一来,某些信徒即便能从教义的蛊惑下清醒,也会因为难戒毒瘾而无法从秘社脱离,终归还是任他们宰割。至于‘落海’于八年前流入黑市一事,据我们分析,应该是教主戈尔德玛赫死后、沉海秘社一度管理松懈所致。” 荣瑾停了下来,因为看到贯山屏打了个手势。 “贯检?” “我的问题是,”检察官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既然您当年就已将教主击毙,又抓捕了所有参与仪式的教徒,为何沉海秘社至今仍在活动?” 荣瑾轻轻摇了摇头,“首先,并不是全部信徒都有资格参与唤醒‘沉海者’,所以我们擒获的只是教徒中的部分‘高层’。除他们外,仍有为数众多的信徒蛰伏在东埠。”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引发检察官新的质疑,“其次,与其它邪教不同,沉海秘社非但不会神化教主,反而另立有一个‘精神领袖’。此人在沉海秘社中的权威,恐怕不下于戈尔德玛赫。” 贯山屏果然皱眉,“另立有‘精神领袖’?” “是的,我们推测,尽管教主身亡一事着实对他们造成了沉重打击,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身居暗处的‘精神领袖’再度集结起了残余的信徒,沉海秘社才没有就此分崩离析。” “你们推测?” 捕捉到关键词,贯山屏眉头紧蹙,“为何只是‘推测’?” “因为……并不清楚具体细节。” “没有进一步查证吗?” “没有实证。” 这种回答显然无法令检察官信服,王久武从旁看到他面色一沉。 但不等贯山屏继续发问,前七队长已给出了她的解释: “不是我们工作不力,只是我们——七队,最终未能清查沉海秘社。” 敛下眼眸,荣瑾声音中浸染沉痛: “我们……失败了。” 时间重回十三年前。 彼时任谁都不会想到,七队与沉海秘社的第一次接触,竟然是他们仅此一次的高光时刻。 参与仪式的狂欢者对幕后的一切守口如瓶,而且很快就因创面感染,于几日内接连死去。没能从审讯中获取足够的线索,七队便将解决事端的矛头直指沉海秘社本身,准备一举拔除这棵东埠毒株。 然而,经此重创,这个异教行事愈为低调诡秘,七队竟一时无法捕捉其动向。自此连续数年,沉海秘社平日中更是悄无声息,甚至能令人将他们于欲都的繁华中遗忘。 只有“杀年猪”的时候——只有被肢解开膛的尸体陈列于前的时候,人们才惊觉沉海秘社依旧存在、依旧险恶地隐藏于欲都深处。 七队很快也意识到,事后侦查并非长久之计,最终只会令警方陷入被动僵局;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讲,这与等待且纵容沉海秘社作案何异?不得已,荣瑾将策略改换为主动出击,派出队员主动接触疑似信徒之人,以此谋求混入沉海秘社,进行潜伏卧底。 然而,残酷事实证明,这条当时唯一的通途,亦是一条绝望的错路。 “直到只能派我自己前去接触沉海秘社的时候,我才终于知道,为何先前卧底的队员全都一去不返,就此再无音讯。” 深深吸进一口气,却无法阻止不停涌上的痛苦回忆,荣瑾再度被辛涩情绪包围,嘴中一苦: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加入沉海秘社。入会仪式上,新成员会被强行注射‘落海’,以此遴选出适格人选。那种剂量,非东埠本地人根本扛不住,很快就会在疯狂引发的暴力中互相殴杀致死。目前唯二侥幸逃脱的,只有我和小陈——我们的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 说到这儿,荣瑾露出一个好似哭泣的苦笑,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敲了敲左腿。相隔数层布料,两个义肢碰撞在一起,还是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针头刺穿皮肤肌肉,“落海”被推进血管,荣瑾至今还清晰记得那一瞬间的冰冷彻骨,以及随后而至的深渊幻怖。但她却始终回忆不起自己失去左手左腿的过程——也或许是她不愿记起,不愿记起身为警察的自己在药效下残杀他人的场景——只知道那股疯狂与痛苦撕裂了她的肢体。心魔缠身,前七队长落下终生残疾,就此黯然伤退。 这便是荣瑾的“结果”。 至于七队的侦查员小陈—— 坐在荣瑾旁边的史明悄悄往回挪了挪,一路凑到关大海身边,明显是有话要问。王久武下意识竖起耳朵,果然听到这人小声问道: “小陈是哪一个?” “已经不算是‘小陈’了,但也不到四十岁,比郑队稍长一些,”法医也小声回答,“警号后三位是945,不常来警局,你可能没见过吧。” “啊,原来是那个人,我见过,”痕检员以手掩唇,“偶尔会在走廊遇到他,那个人总是靠在窗边,呆呆地望着东埠湾的方向。” “对,问他在做什么,他也只笑不说话,精神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我有印象,那个人脸还算年轻,头发却已经花白了……如果他真的只比郑哥大几岁,这也很是反常。” 两人的小声嘀咕没有逃过荣瑾的耳朵,她的脸上因此闪过一丝痛苦的悲戚,“小陈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很棒的小伙子,勇敢机敏……从入会仪式上死里逃生之后,他才整个人都变了。” 郑彬立刻喝止史明: “小史,你踏马能不能长点儿心!” “对、对不起!” 自知言行失当,史明慌忙道歉,尝试转移话题,“那、那如果是东埠本地人呢?荣姨,他们不是能扛住‘落海’的剂量吗?” “他们……也都没有回来。” 但并非是在疯狂与暴力中殒命。药效发作,他们在幻觉中见到了“沉海者”——见到了世代笃信的“海大王”之后,统统伏跪在地,就此丧失抵抗意志;“落海”酷烈,深渊入梦,即便横亘眼前的庞然巨物无非是神经毒素在脑中腐蚀出的阴翳,出身东埠本地的警员也依然被迷幻慑服。 他们选择了倒戈。 被遴选出的适格者,由守护东埠的警察,沦为沉海秘社的信徒。 七队的卧底行动没多久便宣告终止,却已然无法阻止伤亡数字持续增加。那些牺牲的队员,不少其实并非死于同沉海秘社的正面对抗,更多是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被昔日战友伏杀于宿舍——数载相处形成的信任,并肩作战培养的情谊,谁能想到,居然还比不上一针毒剂、一场幻梦! 荣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诸多生离死别涌至眼前,彻底摧垮了女警的身形。像是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她再难支撑自己,向后瘫靠在椅背之上,全无刚进会议室时的从容优雅。 “越是投入人手侦查,越是造成更多牺牲。队员们死的死,退的退,也就再无力量与沉海秘社周旋对抗。发展到最后,七队与沉海秘社,已经不是清扫与反扑相互博弈,完全成了单方面的渗透与猎杀……” ——曾有数十人之众的七队,如今只剩荣瑾与陈警官两人。 “这是个拿人命填的无底洞……最终,上面下了命令,有案则破,一案一破,‘暂时’中止针对沉海秘社的集中侦查行动;同时,出于保全力量考虑,解散七队,‘短期之内’,不予重建……” 讲到这儿,荣瑾再难继续,将脸深深埋进双手掌心,无法控制地啜泣。 没有人出声。 周围的人不是不想安慰她,但都发现此刻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知该用何种语句宽抚,最后只能任由前七队长发泄自己的情绪。老一队唯二的幸存者郑彬感同身受,长叹一声,同样避开了脸。 于是安静的会议室中,一时只有荣瑾压抑的哭声。 以及,她那一句喃喃重复的泣语: 第104章 “如果有可能,如果有机会……请代替已死的七队,了结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原先的正文结尾有些仓促,决定修改一下。 第115章 应约(下) 因体力与意志都已达到临界点,“特邀嘉宾”最后不得不在郑彬的陪同下匆匆离场,本次专案组会只得草草告结。王久武暂时未动,看着其余专案组成员陆续离场,发现他们每人脸上虽都有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却是明显各怀心事。 或许郑彬挑人的过程中还是有所疏漏,他默默想到。 就在这个时候,痕检员突然从搭档法医身边跑开,快走几步追上了刚出门的郑彬。“郑哥,”王久武听到史明有些焦虑地询问郑彬,“天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他的见习怎么办?” 郑彬摇了摇头,似乎也给不出个明确答复。 ……这确实是个问题。 倒不是说王久武不在意年轻实习警察的伤势,但相比而言,眼下另一件事更需要他关注:顾怀天车祸住院,尚不知何时才能归队,没了顾怀天,基金会顾问就少了一条获取情报的渠道。595必须尽快找到另一个像顾怀天那般友好、且可以及时提供一队有效信息的人。 他心里很快就有了一个人选。 亓太平。在仁慈医院王久武也算救了这人一命,开口会比较方便。 郑彬需要先送身体欠佳的荣瑾返家,估计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趁郑彬不在,机会难得,青年决定去趟一队办公室,一举拿下小亓。 如果时间充裕,没准还能从亓太平口中再套出些案件相关情报。 这么想着,王久武不由加快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心里想好了待会儿见面该如何开口、以及该如何应对那个年轻警察的戒心,可谓万事俱备,只欠走出会议室的大门,前往亓太平的工位。 然而“计划”这种东西,永远赶不上“变化”。 无形一股压力从旁传来,褐眼的青年后脑一酥。 不必扭脸确认他也知道,是贯山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邻座的检察官早已将报告整齐收进公文包,却迟迟没有离席,一直耐心地守在青年身边。“总不能是准备邀请我共进午餐”,王久武暗叹口气,颇有些无奈地在自己脑海记事本中划掉了刚拟好的计划。 “贯检,您有什么事?” 王久武说着抬头,正对上身边人浑黑不见底的墨色双瞳。 这难免让青年心下一颤,但他也只在视线相交的一瞬恍了下神,便又立即恢复了面上的淡然。 “你要回戒毒医院留观吗,还是回酒店休息?王顾问,我开车送你。” “谢谢您,不过我接下来没有这种安排,”青年哑然失笑,心说这个检察官居然也学起了客套,“贯检,我的时间十分充裕,所以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贯山屏也就不再客气,直白抛出自己的要求: “我想听听你对本案的想法。” 尽管正身处东埠警局的地盘,检察官却不管是否隔墙有耳,不讲情面地评判起来: “郑彬一门心思完全在荣队身上,今天的表现着实有失水准。” 毫不在意自己的话可能被人依样学样讲给一队长听,他继续说道: “破案限期近在眼前,首次专案组会却组织失当,既没有达到鼓舞士气的效果,也没能完成汇总线索的目的,几乎浪费了整个上午。我对此很是失望,利用这段时间,我本可以处理更多工作。” 映在检察官身上的光影突然晃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门边缩了回去。 王久武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是深色制服一角。 “贯检,请您不要这么讲,”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褐眼的青年委婉提醒道,“这次专案组会很有意义,荣队带来了不少有用信息。” “确实,专案组获知了‘落海’的由来,也获知了冬节系列案疑似为‘沉海秘社’所作。” 贯山屏对这点给予肯定,但脸上表情依旧严肃,“然而缺少实证,多是推测,线索未得梳理,结论浮于表面。荣队更是失陷于自己的回忆,我提出的几个疑问,都未能获得有效答复。” “您没明白我的意思,”王久武压低音量,“这次专案组会的‘意义’,正是令我们认识到沉海秘社的‘恐怖’:它已深深植根东埠,凭借‘落海’与‘海大王’两股合力,足以将任何一个东埠人转变为信徒。听起来或许有些夸张,可荣队的经历就是例证。” 他有意把“任何一个东埠人”咬得很重。 贯山屏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明白了青年的话外之意——七队的解散,恐怕并未阻止沉海秘社对东埠警局的围猎与渗透。 保持身体不动,褐眼的青年转了下眼珠,示意检察官留意会议室大门。 贯山屏便稍微侧了下脸,果真看到一道被阳光拉长的黑色人影,真切地映在入门之处。 ——此时此刻,有个偷听者浑然不晓自己已然暴露。 然而人影变形严重,无法辨清特征。贯山屏仔细观察过后选择放弃,转而朝王久武做了个唇型: “能看出是谁吗?” 基金会顾问点了点头。 但不及他回答,门外走来一阵脚步,一个内勤女警现身,开口却是朝着门后: “您在这儿啊,不进去?” 被问话的人猝不及防,啊了一声,“进去?哦我路过,路过。” “可还行,四队的人正找您呢,五分钟后开组会,您这是又忘了?” “我给忘了!马上去!谢谢啊!” ——正是林深的声音。 不知何时折返的四队长,意识到自己暴露之后,慌慌张张地跑远。 沉默地对视一眼,贯山屏与王久武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深是东埠本地人。 “借一步说话。”青年提议道。 两人遂决定将讨论地点改在贯山屏的黑色吉普车中。 …… 几分钟后,楼前临时停车场。 跟在贯山屏身后来到吉普车边,王久武轻车熟路地拉开车门,正欲蜷身坐进副驾,车座垫上一抹金属反光打断了他的动作。是个打火机,银色外壳满刻浮雕,形状趁手,拾到掌中顿觉触感舒爽,既是实用工具,也是漂亮把件。 之前几次蹭车都没见过这个打火机,王久武有些疑心,问了一句,“贯检,您吸烟?” 此时贯山屏正把报告摊开在方向盘上,注意力不在这边,随口回应,“几年前戒了。” “那这不是您的东西?” 青年将打火机递了过去。 “噢,别人落的,不必在意。” 对于车上多出的打火机,检察官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是疑惑,随手从王久武手中接过。他的指尖因此无意中触到了青年的掌心,勾得对方心里一颤。银色异型打火机衬得贯山屏手指愈显修长,王久武的双眼不自觉追随起他手的动作,看着打火机在男人指下一转,被放上副驾驶座前显眼的地方—— 基金会顾问一个激灵。 与本人性格一致,贯山屏言行举止俱受强迫性思维影响,行事讲求规整严正,给人以一丝不苟的细慎印象。然而眼下他不但没把打火机收进储物箱,甚至就这么随手放在外面,是为什么?想必是为了方便遗落打火机的人一眼即能看到,接着将它收回。 想到这儿,王久武微微皱眉。 既然贯山屏没有暂时代为收起打火机,是否可以说明,那个人很快还会再来坐车? 意识到这一点后,紧接着,更多违和细节于青年眼前涌现。 副驾的车座靠背并非直立,而是向后倾斜了一个角度。 ——在那个人下车之后,贯山屏居然也没有将椅背复位。 敏锐多疑如检察官,自然不会是一时疏忽未察,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觉得这个动作是不必要的。 ——那个人经常乘坐贯山屏的车,而且总是坐在副驾驶座。 推理到这里时,褐眼的青年胸口隐隐涌起一阵揪紧的感觉。 显然,那个人和贯检的关系十分亲近。 会是谁? 贯检应该没什么挚友,唯一的女儿则还不到可以坐副驾的年纪。 所以什么人能经常与贯检同乘? 会是谁! 一时间想不出个明晰的人选答案,王久武如坠云雾,胸口难受的感觉更是有扩散的趋势。原本尚可忍受的憋闷感愈发明显,膝盖顶着储物箱十分不适,王久武把椅背又往后调了调,好让自己一双长腿能舒适窝进副驾的空间。 那个人只比我矮一些——他突然意识到。 身形如此高大,估计是一个男人。 贯检应该是异性恋……常坐在副驾的那个男人,大概和他不是恋人关系…… 然而王久武并未觉得释怀。 一个男人,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男人,却能和贯检亲近至极。副驾的车座为那个人保持着最舒适的状态,他惬意地躺靠在上,手里还把玩着物件。贯检开车的时候不喜欢聊天,但那个人可以不时扭脸,看一眼身边人专注的侧颜。 辛甘味道滑下咽喉,至心灼烧。褐眼的青年以前就已曾尝过这种滋味。 他凭什么能和贯检如此亲近? 他—— “王顾问?” 王久武一晃神,这才从名为嫉妒的情绪中脱离。用力捏了捏眉心,他挫败地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因贯山屏而胡思乱想。 “你是不是身体不适?”身旁的男人关切询问。 看着检察官手中摊开的报告,青年想不起这人刚说了什么,只好心虚一笑,“抱歉,没什么大问题,请您继续。” “难受的话就直说,我送你回去。” 又叮嘱一句,检察官才接着自己之前的话题说道: “在鼓楼时,我因尚不知晓沉海秘社的内情,所以才会推测行凶者杀害李启明,是为了向自己的‘同伴’传递某种信息。现在看来,这个动机似乎并不成立。” 第105章 “您为什么这么说?”王久武也拿出自己那份报告,“沉海秘社成员平时分散在东埠各处,或许确实需要这么一种彼此联系的方式。” “那为何之前几年都未出现过李启明、以及陆西行遇害时的这种情况?沉海秘社以往作案都是为了掳掠‘落海’的原料,不曾如此随意将内脏器官留在原处,”贯山屏反问,“此外,沉海秘社既然能做到定期团伙作案,必定是有一套稳靠的内部‘联系方式’,何须采用这种会令自己暴露于警方视野的手段。” 青年这时候才有些跟上检察官的思路,自言自语般说道,“按我以往的经验,恶性杀人,开膛戮尸,通常是用来挑衅警方和恐吓市民……或许,就像您说的,这确实不是与‘同伴’的‘联系’,而是一种对外的警告?” “可低调隐秘如他们,为何突然这么做?” 被检察官问住,基金会顾问只得重捋思路。 余光瞥到腕上毫无动静的腕表,他蓦地心念一闪,联想起自己先前对基金会状况的担忧,因之发散: “也有可能不是挑衅与警告——莫非他们的内部‘联系方式’出了问题?” 说完王久武顿觉不妥,意识到自己仍未跳出思维定势。不过贯山屏已据由他的话多想出一步,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沉海秘社遇到了变故?” 青年一愣,“或许?” 随之而来的是车内一阵沉默。 没有实证,全是推测。两人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贯山屏因此没再继续说话,手中重新翻起报告,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数分钟眨眼而过。 就在王久武以为这次讨论已经陷入僵局、只能无果而终的时候,他注意到检察官开始仔细阅读起一张奇怪的纸面。纸上斑斑驳驳,满是漏泄墨迹,却未被舍弃,而是精心收录进案件报告。心念一动,王久武连忙翻至相同的页码,赫然发现对方正在默读的,是孙莉那本护士笔记的影印件。 而检察官的视线,落在了笔记中的一句话上—— 【上次的“信号”还不够,那就再来一个“信号”,让那些曾跟随他的人好好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王顾问,你刚才提出沉海秘社可能遭遇变故。” 贯山屏仍记念着王久武的话,此刻若有所思,“‘他已经回来了’,怎么理解这句话,是否可以解读成一个人、或者是一股新势力突然来到东埠?这会是沉海秘社遭遇的那个‘变故’吗?” 话势不对,王久武暗道不妙。 果然,那双墨黑瞳眸接着朝他看去,检察官也提出了那个问题: “阴顾问究竟有没有参与到冬节系列案之中?” 褐眼的青年轻轻咬了咬嘴唇。 不想以敷衍郑彬的方式对贯山屏说谎,却也不能告诉他更多信息,王久武只得微微错开视线,暧昧不清地回应: “这正是我要查明的。” “那你呢?” 追逐着青年游移的目光,检察官忽然向他倾身。 “王顾问,”贯山屏一字一顿,“你有参与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那双足可摄人心魄的眼瞳撞进青年近处的视野,带来一阵难以抑制的心跳悸乱。 尽管清楚知道贯山屏只是想观察自己的神情变化——就如他在‘东大系列案’碰头会上,紧紧盯视郑彬双眼那时一样——尽管检察官神情严肃无有他意,王久武却还是感到一股电流沿脊柱蹿上,冲过心脏,直入脑中,在他眼前炸开白日烟花。 他不得不绷紧神经,才能在检察官令人目眩的容貌下维系冷静与理智。 “我向您保证,我在本案中绝对清白。” 边说边下意识往后躲避,但车内空间有限,青年退无可退。 好在贯山屏并没有因他反常的表现起疑,回答得没有犹豫: “我相信你。” 王久武刚想松一口气,却发现对方还有话问。 看到那淡色薄唇翕动,褐眼的青年慌乱想移开目光,可终究逃不过清朗男声敲打他的理性: “既然说到这里,有件事我一直想问,索性一起问了。” 检察官语气叙述平静,显然其实已不觉得这是疑问问题,“‘王久武’这个名字,确实不是你的真名,对吧。” “对。”事已至此,隐瞒也没有意义,王久武干脆给予肯定回答。 他对此不很担心,毕竟早在应付郑彬发难的时候,就准备好了解释的话术:昼光基金会顾问多次准备与更换假身份,是为了躲避疯子变态们可能的报复与袭击,是迫不得已。这套说辞冠冕堂皇,饶是检察官,想必也无法从中挑出明显的问题。 然而,完全出乎青年意料的是,贯山屏此问居然并非追究他假身份的来历。 检察官接下来的话,只是一句: “我想知道你的真名。” 俊美的男人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认识真正的你。” 作者有话说: 回顾目前的感情线,一句话总结,“颜狗的自我攻略”。 第116章 交谈 ——我想知道你的真名。 ——我想认识真正的你。 胸口揪紧的感觉在这一瞬变成阵阵绞痛,褐眼的青年眼底一热,在检察官的注视下,别无选择地深深垂首。 “抱歉,”他咬着自己的嘴唇,“恕我不能告知。” “……好吧。” 微微点头,贯山屏眼中的失望飞掠而去,快到可以忽略不计。一问一答,检察官的语气十分平静,只是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显露一分落寞与孤寂。 “不,我并非不相信您,”王久武匆急开口,试图解释,“只是!只是……” “只是?”顺着他的话,贯山屏恍然,“噢,你们基金会有规定,是吗?我理解。” “基金会对此确实有所规定……但主要是我自己的原因。” 咽管滑下一股酸涩,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字变慢,他接下来的话说得艰难,就像是要踏出注定后悔的一步,走进一片雷区: “我的真名,跟着一段不太光彩的历史。可以想见,一旦我告知您真名,以您的职业,很容易就能查到我从前的经历。” “不光彩的历史?” 出于职业敏感,检察官立即捕捉到关键词背后的含义,“你犯过罪?” “我坐过牢。” 这句回答令检察官眉峰一竖,目光愈显严肃。 “什么罪名?” “恕我不能告诉您详情,但请您相信,错不在我。” “错不在你?”对方抿唇,“若是如此,你是否需要法律救济——” 青年抬手,以手势止住了检察官的进一步追问。 “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他随后用这只手盖住了自己的双眼,盖住了自己的表情: “您说想认识真正的我,我很感激,谢谢。” “嗯?”一声道谢让贯山屏困惑不已,“为什么这么说?” 王久武笑笑,没有解释。 更多的话已被他闷进了心里:为何道谢?因为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对他提出这种需求。以往接触的对象,要么是透过顾问的身份,看向他背后的昼光基金会;要么是透过一层衣裤,看向这具精悍漂亮的躯体。从没有人,从没有人看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认真开口,却只为说出一句,“我想认识真正的你。” “真正的你”——不是“王久武”,也不是“595”,而是“你”,那个连本人都快忘却的“你”。 褐眼的青年咧了咧嘴,想继续保持微笑,表情却有些难看扭曲: “贯检,我何尝不想与您坦诚相对?但我更不想给您留下不好的印象。” 身旁的人似是不知如何回应,沉默不语。 听不到答复的青年深重地呼吸,从手指间隙不停查看腕上的电子表,拼尽全部气力般强迫自己抚平翻涌的情绪。不知经过多久,他终于鼓足了勇气,仰起脸望了回去: “对您来说,我就是王久武,不是吗?就当‘王久武’即是真正的我吧,可以吗?” 不可以吗? 这双褐色的眼瞳映着阳光,一如平时;只是这一次,其上蒙着一层挥散不去的雾气。 “……是我冒犯了,突然对你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眼底掠过一抹颜色深郁,听到青年如此回复之后,检察官果然不再多作询问。全部关切化成了一个带有自嘲意味的苦笑,将自己的目光从青年脸上移开,俊美的男人弯了弯唇角: “抱歉,你我之间的交情,确实未到能谈这种事的地步。” 这句话击中了王久武,可他无法反驳。 他只能看着检察官调整坐姿,回到原先的位置,重又恢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清甜的檀香味从贯山屏衣上飘下,此时却像来自遥不可及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过去,这很正常,王顾问,你不必为此事挂心。我也理解你假名示人的选择,更换名字确实是隐藏过去的高效手段,简单有力。” 算是对王久武的一句宽抚,检察官说着望向前方,喃喃自语: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过去——就像‘贯山屏’,也不是我本来的名字。” 王久武一愣。 虽说早在看到残缺不全的履历资料时,他就已经怀疑“贯山屏”是个假名,但听到检察官亲口承认,这股冲击还是让王久武一时失语。 如果说“王久武”是个精心描画的面具,用以遮掩乖戾本性来取悦他人;那“贯山屏”的诞生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是何种面目隐藏于名字之后? 一瞬之间,无数晦暗的猜测涌进了王久武的脑海。望着身旁男人如玉的侧颜,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有一只玄色的狐狸附上这副精致皮囊,狞笑森森,露出獠牙尖利。 青年很快收回目光,不愿接着向下想去。 他正犹豫该如何打破四周僵滞的气氛,那边贯山屏却先他一步封闭了自我,没给对方出言释冰的机会。重归工作状态的检察官神情疏远淡漠,不再系心自己与青年的私事,开口提议: “我们继续吧,王顾问。” 王久武心下一痛,但也只能回一个“好”字。 第106章 检察官便将报告往后翻了几页。 他手下忽地一顿。 报告中赫然是孙雅薇尸体的照片。 检察官一声长叹。 无关情爱,这声叹息只有深重惋惜。虽说对贯山屏而言,孙雅薇的纠缠不休无异于一种痛苦折磨;然而终归相识一场,他不忍见这样年轻的生命猝然而逝。 一旁王久武对此看在眼里,一种犹疑的情绪,逐渐替代了充塞头脑的阴暗揣度: 若是那个以操弄他人为乐的江河清,怎么会对别的生命有敬畏与珍爱之心? 一定还有别的情况,青年对自己说道。 他默默地看着贯山屏,一直到这人调整好状态,重新恢复工作时的理性镇静。 检察官翻到拍摄女郎背部的特写照片: “孙雅薇的死亡,有一点我觉得不对劲。关法医在报告里写着,文身并非是死后所文,而是生前就已文刺完毕。王顾问,你看,图案边缘没有红肿,应该不是刚文身不久即遭杀害。” 他指着女郎的文身,“从常理判断,孙雅薇一定对此次文身知情;尽管背部是视野盲区,她也应该能知道自己文了什么图案。综上所述,我怀疑沉海秘社的人与孙雅薇早有接触,而且博得了一定信任,得以为她刺上文身。孙雅薇的遇害,恐怕与陆、李两案性质不同,另有隐情。” 贯山屏接着想到了文身的含义。与之前的赞美诗主题不同,孙雅薇背上的文身引出了一个新的概念,“伴娘”。结合她彼时身着的伴娘礼服,以及腹中被填塞的大量首饰,他猜测孙雅薇是作为“伴娘”,成了沉海秘社的某种“祭品”。 “莫非是一种仪式,一种关于‘伴娘’的仪式?” “什么?” 突如其来这么一句,王久武一怔,不晓得检察官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此时说话的人已陷入思索之中,无暇和他解释自己的思路。副驾的青年因此困惑地挠了挠鼻尖,无奈一笑,索性也给出一个结论: “根据脱皮和结痂的程度,这个文身应该正处于文后三至五天内的状态。” 贯山屏回神,“你能看出文身状态与时间?会知道这种细节,莫非你文过身?” “是的。” 敏锐多疑如检察官,忍不住追问,“你既然当过兵,怎么会有文身?” “您为何知道我服过兵役,是郑队告诉您的?”一抹不快从青年脸上闪过,“是加入昼光基金会后文的。” “原来如此。不过在我印象中,没见你露出文身。” 上下打量了青年一番,贯山屏确信文身不在这人四肢的位置。他还想查看王久武耳后,可惜角度受限,只得作罢。 “想不到您对我的文身这么好奇。” “文身可以反映一个人的某些特质,包括信仰。” “那就要让您失望了,”基金会顾问笑了笑,“我文的是基金会徽标,‘那个时候’辨明身份所用。” “那个时候”是哪个时候,他没有明说,但贯山屏能猜到一二。需要靠文身辨明身份的“那个时候”,想必就是衣物尽失、容貌尽毁的时候。也难怪文身不在四肢和耳后,毕竟“那个时候”尸体是否完整都是两说,而这些零散器官,恐怕未必还连在躯干。 检察官其实很想追问一句,“昼光基金会的工作怎至于如此凶险,你们究竟都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打岔,听王久武继续说道: “至于文身的位置,平时为了避免暴露身份,自然也不会选在容易显露的部位。” “胸口?”贯山屏下意识猜道。 “不是。” “后腰?” “不是,后腰的位置不方便确认文身状态。” “那在腹部?” 没再继续这种无聊的猜谜游戏,王久武直接公布了答案: “我的是在这儿。” 一只手解松腰带,褐眼的青年向下拉低裤腰,露出了自己这处不会轻易示人的文身。平坦小腹之上,深灰色的基金会徽标被刺进小麦色的皮肤,两侧的装饰花纹铺展于流畅肌理,既像张开的双手,又像振翅的羽翼。 贯山屏的神色起了一丝变化。 王久武有注意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原本规矩地顺着文身的花纹移动,此刻却开始沿着肌肉线条,四下逡巡。 ——可以理解,任谁都会这么做。 虽然从不夸耀张扬自己的身材,但青年其实对自己实打实锻炼出来的身体相当满意;轮廓鲜明,宽肩细腰,每处肌肉都是最佳状态,强健而丰盈。于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雄性本能的力量炫耀,也或许是单纯想遂检察官心意,亦或许是潜意识中示威于常坐副驾的那个男人——青年的另一只手撩高了自己的上衣,露出更多精悍结实的躯体。 由此一些疤痕跟着暴露出来,隐显狰狞。 检察官盯着这些疤痕。这些疤痕,这些暴力残留的痕迹,刀伤、烧伤、鞭伤……每道疤痕单是论起来源,便足以触目惊心。 但于此时此处,疤痕悄然化作某种标识,某种另有骇人美感的标识。 交织于青年上身,宛若肆意把玩后留下的印迹,道道疤痕以不必言说的方式,向看客一一指点这具躯壳的可赏之处。其中有一道疤痕格外深长,从侧腹斜下延伸,最终没入被布料严实遮掩的羞区。随它而行,贯山屏的目光也无意识地一路向下,直至看进—— “贯检。” 青年叫了男人一声,嗓音不知为何变得有些低哑。 他绝对有看到检察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对方旋即别开目光,匆匆岔开话题: “王顾问,身体还撑得住吗?” “谢您关心,除了还有些头痛外,已无大碍。” 青年也恢复神智,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 而后他想起郑彬曾聊起的情况,连忙问道,“倒是您,不要紧吧?” “我?” 过了两秒,检察官才意识到青年问的是什么。那天在仁慈医院,为了制住毒发失控的王久武,他多次被重重甩到墙上。 “没事,只是撞出些淤青。” 贯山屏语气平静,但向下拉衣袖的动作简直是欲盖弥彰。 基金会顾问当时并无留手,身为刑警的郑彬都被打了个眼周淤伤;检察官一个文职人员,身上恐怕不止是“有些淤青”而已。 “我……抱歉。” “你那时无法控制自己,错不在你。” “不,终归是我疏忽大意才会中招,”王久武咬了咬嘴唇,“无论如何,请您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既然你这么说,我眼下确实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请讲。” “陪我去一个地方,”检察官解释说,“孙跃华邀我去他办公室谈事,谨慎起见,我想请你与我同去。” 王久武闻言心下一紧,联想起孙跃华在大鱼庙中的反常表现,隐感不祥: “孙跃华指定知道案件内情,邀您前去恐怕另有图谋,贯检,您最好也叫上郑队。” “不,孙跃华明确说过不准带警察。” 检察官摇了摇头,一双墨黑眼眸望向青年,忽然又沉声说道: “而且,我更想和你一起。” 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句,褐眼的青年脸上一热。 “那,那孙跃华有没有提前说明是为何事找您?” 身旁的男人再次叹了口气。 “有关孙雅薇的事。” 听到这句话,王久武的笑容一瞬凝滞。 作者有话说: 是为了辨明身份用的,真的不是什么官方y纹。 以及想让老贯直接顺着那道长疤上手摸的,但那样太不正经了,老贯不是这种人,所以只能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第三卷正文至此忽忽悠悠结束啦,嗨呀,卷末这两章比我写案子剧情时难多了。 老规矩,再搞个“尾声”卷末小彩蛋,就开第四卷。 第117章 尾声(一) 飞浪连檐,鱼蟹游墙,自“海大王”降临以来,东埠千年不改,处处拟涛拜潮,浑然一副陆上海市模样。直至几十年前,欲都开埠,外商涌集,这座海滨城市的外貌方为之一变。 除了兴建于鱼岭的别墅区外,东埠市郊诸处亦林立起公馆洋房,或繁复古典,或端庄雅致,外来的西式建筑冲击了本地的古宇旧楼,此隅终于不再只有一片浪白海蓝,千年海市遂渐渐隐入古老回忆,东埠至此焕然一新——起码从外观来看,钢筋水泥,广布楼厦,日益接近一座正常的现代都会。 然而时局变幻、诸事易迁,随着码头港口最繁华的时代悄然落幕,追逐资本的外商也逐渐退出东埠,留下了那些带不走的洋房公馆。沧海桑田,这数栋建筑几经易主,有的已轰然垮塌,化作历史中一片尘埃;有的则门户洞开,不得不迎接四方客来。 浒邳区望潮路137号辉公馆,即是被改建为餐厅的一栋洋房。它曾是一个德国富商的名下财产,直至原主暴死,而后不明身份的继承者将其交由商业公司运营。 这栋洋楼形制方正,风格上无甚出彩,平直的铅灰色外墙更是寡淡无趣,简直就像氤氲于地的一团乌云;但待到每日夕照坠山,公馆中便会赫然变幻另一番景象。砌进特殊材料的道阶墙壁齐齐反射月光,摇曳夜色生辉熠熠,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浅灰荧光虚浮半空,连同馆内花草虫禽皆笼入一片迷蒙月影。 景饰幽美,位置优越,辉公馆根本无需过多打理,只消摘除销毁原本悬挂大门的家徽,再以漂亮牌匾遮掩各处丑陋疤痕,它便能摇身一变,成为普通工薪阶层消费不起的高档餐厅。 光顾辉公馆的食客也确实非富即贵,往往衣饰考究,常常珠光宝气。 但万事总有例外。 某一天夜晚。 为了避免影响反射月光的效果,辉公馆仅在院中角落设几盏低瓦路灯,完全无法用作照明。浅灰荧光盈盈而起,其间若有人影晃动,于馆内海雾般的虚幻中看不明晰。辉光完全模糊了他的轮廓身形,行走暗处的高大青年正伸出手,触碰好似飘浮四周的朦胧灰烬;但他很快发现那只是无法握于指间的一片光影,便立刻失掉了兴趣,将手插回兜里。 抬眸判断了下方向,青年又继续垂首朝着公馆走去。 路过道边停放的几辆豪车时,他有意扫了一眼车牌。 很遗憾,车主中并没有值得他顺路“拜访”的人物。 愈发觉得无趣,青年瘪了瘪嘴,预感自己注定要迎来一个枯燥的夜晚。想着尽早开始便能尽早结束,他加快脚步穿过外院,准备提前一段时间完毕今晚的约会。 然而刚一走进门厅,青年便被前台拦了下来。 “对不起先生,本厅规定,男士穿正装打领带方可进入。” 第107章 侍者语气平和,神色中却有一分倨傲,似是出于礼貌才没有把“这儿不是你能来的”的话直白说出。在他眼中,面前青年的衣着打扮已不是寒酸二字就能概括,甚至远算不上整洁干净。衣裤褪色,宽松走形的帽衫好似浮肿赘肉坠在腰间,全都是没有牌子的路边摊货;若非要在这人一身上下挑出最值钱的两样,恐怕也就是他脸上所戴的墨镜口罩。 “您也可以在这里换一套正装,我们提供出租服务,不过租金会比较高——有需要吗?” 青年耸肩,“不了,我嫌麻烦。” “那您请便。” 侍者笑着说道,却是朝门口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耶。” 对方的语气竟透着一丝喜悦,真就转身离去。 ——他正愁没有理由翘掉这次线下约见。 一边在心里盘算回家后要准备的晚餐,青年一边在脑中规划起接下来的行程路线:家里冰箱快空了,得先去采买些打折的新鲜蔬菜,顺路再给囡囡带几盒牛奶。正琢磨着,他的手还没握上门把,突然而来的失声惊叫,硬是让他一时忘了待会儿要去的超市在哪条路上。 “等一下!不,你、你是!” 青年回头嫌弃地看了侍者一眼: “干嘛,新闻里出现多少次了,你干前台的什么没见过,怎么还搞得一惊一乍?” 他知道侍者为何骇然,自己现在穿的帽衫背后确实有一幅供人辨明身份的图案。同色系的浅色丝线藏在衣绒之中,从远处观看极不明显,只有走到近处,才能看出绣的是狐狸笑脸。 “你,不不,您,”刚才还端着姿态的侍者此刻有些腿软,“恕我眼拙,您是……江河清?那个江河清?” 被叫到名字的人啧了一声,语带不满: “我就纳了闷了,怎么谁见着我都跟碰到变态杀人狂一个反应,你们到底怕我什么?” 侍者齿关打颤,“江先生,您看我……您需要什么服务?” “有人约我在这里见面,”江河清隔着墨镜打量了侍者一番,“看你这样,那人没提前知会是我要来?行吧,告诉我,姓韩的搁哪个屋待着?” “姓韩的——您找韩总?”侍者擦了把额上的冷汗,“韩总他、他在‘水母厅’,请您跟我来……” 撑着前台桌面把自己挪了出来,他边说边惶恐地准备头前带路。 江河清却把人挡回桌后,示意要自己过去。 “那您看,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人惊惧交加的表情实在精彩,前倨后恭也真是引人发笑。法外恶徒毫不掩饰地乐了一声,决定多逗逗他,便在侍者肩上用力拍了几下: “那你帮我跑个腿吧,买两颗白菜、二斤萝卜和一箱牛奶,钱记在姓韩的账上,多谢。” 侍者被他拍得险些一软跪下,点头连连。 “麻烦啦。” 江河清摆了摆手,移步走向长廊深处。 …… 水母厅是辉公馆东侧的一个包厢,寻找起来并不困难,因为只有这一间的门上浮雕水母,连门把手都做成了水母伞盖的形状。 法外恶徒直接推门。 不成想里面竟十分昏暗,他只得很不情愿地摘下墨镜。 等双眼适应了几乎无光的环境、得以看清房间里的陈设布置之后,江河清才明白了为何这个包厢会被命名为“水母厅”—— 眼前漫开的朦胧颜色并非镜片上的水雾,点点荧光彼此缀连成了一团暗淡的星云。正对着门的那面墙被巨大的落地鱼缸代替,其中豢养的居然是某种浅灰水母,柔软无骨的胶质躯体伸下万千触须,正是它们在昏暗室内发出辉光荧荧。 不过也就这个水母馆墙稍有新意,其它陈设着实乏善可陈,无非是一些精致舒适的家具。茶柜案几,脚凳吧台,几张天鹅绒沙发……江河清对这些东西完全无感,随意瞥上一眼便收回目光,直直看向房间正中的餐桌套椅。 餐桌尺寸不大,铺着洁白蕾丝桌布,仅够两人相对而坐。一盏漂亮的水晶灯悬于它上方,却没有点亮。似是为了凸显水母散发的荧光,整个水母厅皆以黑色为主,色调深沉,更显昏暗。餐桌上点燃的一根长烛,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它晃动着微弱的烛焰。 而所谓的“韩总”——孙跃华贴身助理韩恒宇,此刻正坐在烛后。 因为不必再做董事长的陪侍,韩恒宇今晚的衣饰明显比以往高调贵气,剪裁称体的西装夸耀着主人引以为豪的健美身材,真丝领带搭配镶钻针夹,就连那副用来遮掩阴戾眼神的金丝眼镜,也换成了更显档次的款式。 只见他弯起唇角作出一个微笑,抬手邀请江河清在较为光亮处就座。 “为了避免谈话被打扰,我提前安排侍者一次上齐了菜,希望你不会介意。”韩恒宇说道。 “哦,”江河清用脚勾开桌边的椅子,“我没那么讲究,不上都行。” 以一种毫无礼仪可言的姿势歪坐下来,青年懒得客套,直接朝对面的男人扬起下巴: “你确实没跟其他人提过我要来,对吧?” “那是自然,”韩恒宇哼笑,“我可不想和你刚谈到一半,就被警察的枪顶在头上。” “嗯,我猜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鼎跃集团的‘韩总’与江河清私下联系,说出去的确不好听,”青年嗤了一声,“但辉公馆的安保摄像头开着,一定有拍到我,你最好现在就交代他们清空监控录像,顺便让前台那个胆小鬼学会该闭嘴时闭嘴。” 对方按下了侍者铃,很快就有侍者进门记下了他的要求。 “已经照你吩咐安排好了,”韩恒宇屏退侍者,笑着再次开口,“那江先生,接下来我们——” 江河清在桌沿敲了一记,打断他的话: “先别接下来,你身上那个摄像头也得拆了,否则我现在就走,你再也别想见到我。” 对面的男人眼中闪过一瞬阴鸷,微微抿了抿唇。 但最终他还是解下了衬衫上的一颗纽扣,将其远远放在桌边。 “不愧是你。”韩恒宇称赞道。 这人表现出的服从令控制狂心生愉悦,不过江河清依旧没给什么好脸色: “要夸就一次性夸完,我赶时间,马上得走。” “何必着急,”韩恒宇举起手边的红酒杯,“既然来了就请好好享受,这里的酒菜都是上乘,一定合你口味。” “谢了,但我一般不在外面吃东西。” “江先生倒是比我想象得还要谨慎,是否需要我试吃证明没毒?” “用不着,我只是挑食,这些菜肯定没我做得好吃,”江河清伸手挡住酒杯口,“真没时间陪你耗,我着急回家做饭,有什么事抓紧说。” 男人只当法外恶徒是在说笑,对他的话没有当真,不过依言切入正题。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韩恒宇把它推到江河清面前。 青年认出了这张银行卡,一挑眉梢,随即装作看也不看的模样,直接将卡推了回去: “价钱谈好了就是谈好了,不变不改,我不接受雇主临时加钱。” “小费也不可以吗,”韩恒宇笑了笑,“是因为不是现金,所以你嫌不够保险?” “没有小费这一说,我干这行不是为了钱,只拿应得的那份——” 这次是韩恒宇打断了江河清的话: “江先生,你不是赶时间吗,刚才还要求我有话快说,怎么现在自己装起傻来了?直说吧,这张卡,你看着不眼熟吗?” 隔着口罩,青年冷下脸色。 “当然,”他呵了一声,“这正是我当时给陆西行的银行卡。” 韩恒宇也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平静,凛声反问: “那个陆西行,究竟是你什么人?” 第118章 尾声(二) 面对韩恒宇的凛声质问,法外狂徒不怒反笑,换了个更痞气的无礼坐姿,吊着眼睛反问道: “打听这个干嘛,你看上他了?呦,那你行动得可有些迟了。” 对桌的男人没有理会他插科打诨的疯话,一一摆出下属的调查成果: “陆西行出事之后,为了配合警方工作,我们重新调取了他的人事档案,意外发现他履历造假。整份档案虚实参半、真假混杂,制伪者手法可谓高明,甚至细致地将网络上与真实履历有关的原始记录都删得一干二净。若不是鼎跃集团另有自己的门路,恐怕真的会被蒙混过去。” 江河清此时笑嘻嘻插嘴,“韩总有兴趣吗?我办假证的水平可高了。花点儿小钱给自己镀镀金,绝对物超所值啊,保管小助理也能摇身一变,正儿八百变成这个‘总’那个‘董’。” 他言辞讥讽挑衅,有意作出一副无赖模样,韩恒宇却未如他所愿中招。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仅冷冷看来一眼,没有表现出更多被惹恼的迹象,继续不受干扰地说道: “经过核验,论资质,陆西行压根不够格进入鼎跃集团,更别说出任副董事长的秘书。这件事可大可小,担心集团整个招录环节都存在问题,我们便进行了一番整顿。结果大大出乎我们所料,彻查之后,在一个主管手中,我们不仅查到了这张行贿用的银行卡,还搜出一张——” 说着韩恒宇便将那张金色的银行卡翻了过来。 银行卡另一面赫然粘着一张名片,其上绘印的卡通狐狸画风可爱,却顶着一张狰狞笑脸。 “嘁,”对面的青年只是从鼻子中哼出一声,“一开始就交代过要销毁名片,那老小子居然敢瞒着我偷偷收藏,活该被揪出来。” 连带着这张名片,男人将银行卡再次推到法外恶徒面前。 江河清看着他,隔着口罩辨不清神色。 对方冷言逼问: “证据已经摆上了桌面,江先生,你没法抵赖。让我猜猜,陆西行最开始求职的时候,也是有你从中助力,才得以一路绿灯进入鼎跃集团,对吗?是他出钱委托你做的?” “真没水准。” 因冗长的对谈感到无聊,青年语气慵散起来,懒洋洋地评价,“说的就是你最后那句。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自己想想?陆西行花钱雇我帮他入职鼎跃集团,完事我拿出一张银行卡,让他用里面的钱行贿?我这是图什么,反向洗钱?” 话没说完,江河清身子一软瘫靠上椅背,耷下眼皮,十分冒犯地正朝对面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灼灼明眸勾人心魄,一被用来斜眯着看人,果然衬得目光中满含的嘲讽愈重: “所以你今晚专门叫我出来一趟,是代你那个孙董,就招录舞弊的事找我兴师问罪?你想怎样,让我给你们公开道歉?需不需要我登报发个声明?” “集团招录进一个不合格职工,区区小事而已,我岂敢以此要挟大名鼎鼎的江河清道歉补偿。” 韩恒宇回以虚伪的恭维,但脸上的假笑尚未淡去,他就倏地话锋一转: “看来,整件事完全是另一种情况:并不是陆西行出钱求助于你,而是你千方百计送他入职——呵,想必这个陆西行,是你往我们鼎跃集团中安插的眼线吧。” “是又怎样,”江河清大方承认,“你看你那个好像要咬人的表情,这不都是过去的事了,人也已经死了,纠结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当你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屋子里已经有一窝蟑螂’。” “嗯哼,我手里当然不会只有陆西行一张牌。” “我需要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 “你想听原因?” 见韩恒宇点头,江河清哈哈一笑,竖起一根手指: “你想听,我就说,这样大家都能爽。其一,鼎跃集团可是东埠的地头蛇,干我这行的,有事没事多掌握些你们的内部情报,有什么错?万一什么时候用得上呢。就算我最后不准备做点儿什么,探听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干嘛不干。” 他慢悠悠地说着,“就是撇开这些不谈,那么大栋楼搁那儿杵着,还不让人随便进,这谁能不好奇里面在搞什么啊?我就这脾性,不往你们那儿塞进几双‘眼睛’,我心痒得睡不好觉。” 第108章 讲完这些之后,江河清打了第二个呵欠,作出一副解释完毕的姿态,却又横挑眉梢给韩恒宇送去一眼,恶劣地勾他求自己说下去。对桌的男人果然中招,追问道,“其二呢?” “你问,其二?” “嘭”的一声,是身体与桌沿碰撞发出的巨响,上一秒法外恶徒还懒散如猫,下一秒突然就向前一扑。势如狼狩,形如虎踞,他双手撑上桌面,冷森森地笑着,对韩恒宇说道: “其二,自然是按照韩总‘您’的意思办事。” “我什么时候——” “您问什么时候?”江河清直直盯着他的双眼,“真是贵人多忘事,一年多之前,不正是您慷慨出资,雇我除掉孙跃华吗?” “但陆西行的事和孙跃华有什么——” 韩恒宇停了下来。 几秒之后,他抬了下眉梢,自己分析起来: “据我们调查,那个陆西行表面上是东埠良好市民,背地里却也是沉海秘社的信徒。他同时还是鼎跃集团副董事长的秘书,而副董事长孙雅薇正是被沉海秘社的人所杀……江先生,这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巧合,对吗?” “哎呀,有点儿东西,你不是很蠢嘛。” 嘴里嘲讽不停,但青年已敛起锋芒,将撑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也没再倒靠椅背,直身正视起对桌的男人,带着几分欣赏之意。 “那黄毛丫头不愧是孙跃华亲生的,一样谨慎多疑,”江河清言语轻佻,接着韩恒宇的话说道,“要接近她也不容易,我可是物色了好久,才勉强挑出这么个知道怎么讨人喜欢的家伙。好在效果还行,陆西行还真赚到点儿孙雅薇的信任。要是那小子长得再帅些就好了,说不定能顺便把那丫头哄到手,省得她再纠缠贯检。可惜啊,沉海秘社的底层信徒都是瘾君子,陆西行吸‘落海’吸得瘦脱了相,再晚个把月,那副形象怕是连面试都过不去咯。” “所以,是你设计害死了雅薇?” “瞧你这话说的,真是难听。” “为什么,”韩恒宇皱眉,“为什么要杀雅薇?” “你刚才不是已经听到答案了吗,怎么,才思维跳跃一步,就忘光了?”法外恶徒反问,“韩总,我这么卖力,可都是为了完成您当时的委托啊。”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杀雅薇和除掉孙跃华有什么关——” 江河清突然拿起手边的铁筷,在一旁的红酒瓶上敲打起来,叮叮当当的脆响打断了韩恒宇的话。 “你是孙跃华的贴身助理,没人比你更清楚那个老家伙有多滴水不漏,”青年用另一只手扶住瓶颈,不紧不慢地说着,“绑架,设伏,威胁信……纯粹浪费时间的试探而已,看,就像用筷子不停敲酒瓶,听动静倒是很响,但有什么效果?” 对桌的男人紧抿着唇,准备听这人接下来的话。 回应他的并不是话语。 反手握住铁筷,江河清猛地向酒瓶刺去。 那玻璃制成的脆弱腹腩不胜锐击,霎时被铁筷尖穿膛破肚,惨死当场,透明的尸体随即便在突袭的蛮力下崩裂开来,盛装高档红酒的器皿,化作毫无价值的垃圾碎块。殷红酒液溢溅,顷刻间漫流一桌,毁了汤品菜肴,也毁了韩恒宇身上的西服。 原本衣冠楚楚的男人,现在比衣着陋廉的青年还要不堪。 法外恶徒指着他那一身糟乱,快活地大笑起来。 韩恒宇脸上一阵青红,目光阴鸷,硬是强压下怒火,任对方戏弄讥嘲。 他的忍耐果然很快让江河清失了兴致。这人无趣地翻了个白眼,用指尖揩去笑出的眼泪,顺带甩干净手上沾到的红酒: “欲除孙跃华,先杀孙雅薇,瞧,瞅准一点全力突刺,可比不痛不痒的敲打有效多了。” “原来如此,”韩恒宇看着破裂的酒瓶,“想必用不了几天,那个老东西就会崩溃。” “是这样的。” 不知为何,青年的声音有些低了下来,“大权旁落,财势陷夺,地位沦失……一开始我为孙跃华设了不少地雷与陷阱,但我很快意识到,对一个父亲来说,这些全都比不上丧子之痛——尤其是失去亲昵溺爱的女儿。那种痛彻心扉,我见历过,对此深有体会,所以我最后选择了这个方案。” 对桌的男人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莫非你曾有个女儿?” “好个‘曾’有,真会用字。” 江河清嗤了一声,不作回答,自顾自拿过一旁的餐巾,按压在手背刚才被酒瓶碎片割破的伤口上。 韩恒宇也无意探听他的私事,把话题绕回原来中断的位置: “但雅薇又没做错什么,我和她关系也不错。你怎么能不先问过我,就直接对她下手?” “我可是一早就跟你说过,除掉孙跃华绝非易事,当中少不了‘损耗’。” “对不起我的是那老东西,雅薇她毕竟无辜——” 这句话尚未说完,他便停了下来。 微光摇曳,对桌男人的脸隐于一片阴影,一时难辨神色。 法外恶徒则用左手撑着脸颊,略带玩味地观看眼前的变化。 烛火将熄,室内愈暗。 片刻之后,江河清听到韩恒宇开始低笑: “是了,雅薇无辜,但她再怎么说也是孙氏千金、鼎跃集团副董事长——孙跃华的婚生子女,鼎跃孙氏唯一指定的继承人。留着她,确实不利于我的下一步计划。呵,难怪都说请江河清出马的话贵是贵,却绝对‘物超所值’,这么说,你是早早就多替我打算好了?” 说着他也看向江河清: “但我当初只和你提过除掉孙跃华。是什么时候,你猜出了我真正的目标为鼎跃集团?” “当然是一开始的时候啦,说得好像需要猜很久一样,”青年不屑,“我一看到这个委托,就知道你另有所图。委托里写得‘言真意切’,但试想如果你只是他的贴身助理,即便工作再怎么不顺、再怎么被苛刻对待,一般不也顶多惦念稍加报复,何至于记恨到非取人性命不可?你心里没别的鬼,就真有鬼咯。” “你又是如何知晓了我的身世?” “‘只要是发生在东埠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以为只有那个孙跃华敢这么说吗?” 江河清面上有笑,眼底无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说是吧,韩总——不,既然是‘孙’恒宇,我早该称呼您‘孙’总。”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江手很疼,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装b有风险,操作需谨慎。 这几天我会再更新尾声(三),这样第三卷就写完了,不知还有多少字才能写完全文呀,看了看剧情大纲,真是大工程。 早知道第一本小说不写这么长的了。 哦对,还会把卷末正文最后两章修一修,等我润色好后,会在更新里提的。 第119章 尾声(三) 斯文的金丝眼镜反映烛焰,模糊了韩恒宇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孙’恒宇,呵,听着可真扎耳,”男人低低地笑着,语气冰冷,“如果不是谋夺鼎跃集团所需,谁想和这个恶心的姓氏沾上关系。” “你最好加个限定词,‘鼎跃孙氏’,”江河清懒散地插了句嘴,“哪天你出门被姓孙的人打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罢他嘿了一声,被自己脑内想象的群殴画面逗乐。 为者无意,观者有心,江河清表现出来的戏谑刺进了韩恒宇的眼睛。他不禁想起自己之前多年寄人篱下的生活,那段日子里,天天年年,养恩浅薄,主家不曾藏起如此一副等着看他失态沉沦的嘴脸。伴随这种回忆而来的,是酸涩反胃与汹涌怨愤,韩恒宇暗自握拳,阴恻恻地看着对面狂妄的青年。 他决定扳回一城。 理了下酒污浸渍的西装,韩恒宇又作出风度翩翩的模样,重开一个话题: “江先生,你说得不错,在除掉孙跃华的过程中‘损耗’不可避免,所以我有一点需要向你确认。” 见江河清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在听,韩恒宇遂以这人先前的做法予以回敬,不仅没再继续向下说去,反而悠闲地浅饮起杯中红酒,就着一口甘醇将青年逐渐不耐的反应咽了下去。待法外恶徒扬眉嗔目、准备开口的时候,他又不疾不徐地出声,打断了对方的发言: “那个叫孔晶的姑娘,也是你的‘损耗’之一吗?” 韩恒宇果然看到江河清眼神一变。 口罩遮掩了唇角肌肉的抽动,只能听出青年正咬着牙,挤出一句: “韩总知道得还真是不少。” “别误会,江先生,我没有以此为把柄作要挟的想法,”韩恒宇爽利地回应,虚伪地微笑,“仅是因为她与家母年轻时遭遇相似,我才对这个女孩多了一丝关注,除此之外无它。不过,说到家母的经历,同样是被孙跃华始乱终弃,孔晶小姐被强行拿掉了孩子,最后黯然出局;家母倒是比她聪明一些,买通了医生护士,用同天出生的一个死婴糊弄了过去——” “打住吧,冷知识,不是谁都对你们家那点儿‘豪门狗血’感兴趣,比如我就没有,别讲给我听。另外,也甭逢人就想介绍自己孙氏血脉的来历,还没到‘夺嫡’的时候呢,急什么急。” 少有的态度直白对抗,江河清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厌烦,别开了视线。韩恒宇依言收声,却是一笑,乐见这人心不在焉地旋拨起手边的高脚杯,受困于某种心绪。 无铅水晶明澈剔透,指下酒杯倒映烛光闪烁,恍惚似一个瘦弱女孩泪花盈盈的眸眼。 “你在想孔晶?” 问话恼人,江河清蹙眉。 对桌的男人此时却像是不识趣一般,继续说道: “既然孔晶也不在了,有关她的事自然同样不必保密,江先生赏光,讲讲她吧。” “没什么可讲的,”江河清回应平淡,“和你在同一个时间段,一年多之前,那姑娘也雇我除掉孙跃华,所以我把你俩的单子合到一起,准备来个‘一鱼两吃’,出一份力拿两份钱——怎么,韩总连这也要管?” “管不敢当,但我这就要多问一句,既然同为雇主,为何江先生与她的往来,比和我的多得多?总不能,是她的提供的‘报酬’比我更丰厚吧。” 话未说完,韩恒宇就察觉到屋中氛围一变。 门窗紧闭,桌上长烛火光却无风而动。对桌的青年身形隐在一片阴影之中,如豆烛焰映上那双墨黑眼眸,不见光明,唯有暗火流动。 江河清被男人的话激怒。 但他却笑了起来,笑得像是听到了一个可笑的笑话,只是笑声中听不出一丝被娱乐的愉悦: “当然是因为她和韩总您不一样。您是个聪明人,而孔晶是个傻姑娘,没有我一步一点的指导,她怕是在第二次去见孙跃华的时候——” 江河清抬起手,在颈间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可惜啊,她听话有余,意志却不够坚强,所以我只能安排她‘中途退出’。多傻的姑娘,明明只是被这污脏水溅到,却还要往漩涡里闯。要论错,她唯一的错,就是去了不应去的地方,招惹了不应招惹的家伙。” 但不知江河清指的是孔晶遭设计而参加商宴一事,还是叹她不该在次日清晨走向那个公园池塘。 韩恒宇听入耳中,颇有些玩味地问道。“你对她有所愧疚?” “愧疚?对谁?对一捧火化的骨灰?” 江河清笑声不停,目光却愈发冰冷,厌他揣度自己的心理。 “韩总,我从不在死人身上浪费时间,也劝你多向我学习。” “我必须为家母争个说法,”对桌的男人回道,“家母久年伤怀过度、心病难安,她因孙跃华流的每一颗泪每一滴血,我都要从那个老东西身上讨回来。” “谁说你妈了,自我感动些什么,”法外恶徒冷淡地抛出句话,“我说的是陆西行,你有在他身上查我的时间,干嘛不多盯盯孙跃华的动向?” 韩恒宇正演至情真之处,不免脸上一僵。 第109章 “不过吧,既然你主动提妈,那我也有一点向你确认。” 将酒杯拿在手中把玩,青年头也不抬,话里夹枪带棒: “口口声声说孙跃华怎样对不起家母,但据我调查,他在物质上从未亏欠过你的母亲,令堂走的时候生活可谓优渥,也算寿终正寝。而你,自小被母亲寄养在别人家中,见都没见过几回,居然也会如此母子情深?哼,‘孙总’真是当代孝子,孝心感人。” 对桌的男人沉默。 突然地,他有些粗鲁地摘下眼镜丢到一旁,仰脖饮净杯中残酒,而后露出一个可谓真心的狰狞笑容: “江先生,何必挑明,人都会为自己的贪婪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说对吧?” “哈,所以说得那么好听,到头来你也只是眼红孙雅薇的继承者身份,想抢夺整个鼎跃集团而已嘛。挺好,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这点倒是值得夸奖。” 江河清笑,韩恒宇跟着一起笑。 不知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多年压抑后触底反弹的自傲,男人居然将法外恶徒的冷笑曲解为一种会意理解的微笑。他扯散了领结,将原本穿在身上的西装踩到脚下,突然说出一句: “江先生,咱们很合得来。” “嚯,红酒也能喝上头吗?” “我觉得,或许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或许你没你想象中那么了解我,”江河清报以讥讽,“不然你就该知道,我为何会同意与你线下见面。” 他跟在后面的一句“那你就不敢和我见面了”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无礼地打断:“因为江先生你知道我绝对不会只想和你聊些小事。” “哈哈。” 先前眼中那一星欣赏彻底消失不见,怒意灼烧起虹膜上的墨色,法外恶徒笑了一声,掰响了自己的指节。目光移向桌面溢流一滩的红酒,江河清相中了酒瓶最大最锋利的一块碎片,已经在琢磨该用什么角度刺进韩恒宇口中帮他闭嘴,而且还要由他自己动手。 “江先生,”对桌的男人不知死活地喋喋不休,“我带着诚意而来,真心想与你合作。” “韩总,一杯红酒就醉,这酒量干脆别喝了。” 大概是在孙跃华身边缄口听令屈闷得久了,又借酒精释放了本性,韩恒宇故意没有理会江河清话中的警告,自顾自说道: “我是鼎跃集团的继承者,但谁会想继承一个被渗透得千疮百孔的‘筛子’?之前我想了很多办法,可好像都不能把你的‘眼睛’从集团里择干净。思来想去,我突然意识到,江先生,你我根本不必浪费精力对抗,完全可以合作。以我的财势,加上你的头脑,必能——” “你想走长期订单啊?江河清包年费用很高的——” 一只手越过桌面,搭在了青年臂上,勾起指尖,沿着漂亮结实的肌理轮廓游动。 法外恶徒一抖胳膊,甩开了对方的手: “干什么,一提钱就来这套,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干的可是正经生意,只接受现金和转账,报酬支付方式里从来没有肉偿这一项。想让我折本又出力,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钱?不是问题。‘江河清的包年费’?多少我都给得起,”韩恒宇呵笑,“但江先生,你应该能察觉到,交易雇佣之外,我对你也十分欣赏。” 烛焰只剩一星橙色,迷蒙渐起,荧光浅浅,暧昧散逸。 有些后悔怎么不早些亲自动手、把酒瓶碎片深深捅进这人的嘴,江河清在口罩下露出一个恶心到肌肉扭曲的表情,“欣赏我的多了去了,你挺有眼光,但不巧我没有发展亲密关系的打算,我是一只自由的小鸟。” 他又立刻改口,“自由的大鸟。”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我的条件都很理想,”韩恒宇颇为自信地说道,“还是说,你只对女人感兴趣?” “男女对我来说无所谓,我不挑,”江河清接着嘲讽,“但没想到你比我更不挑。韩总,你甚至没看过我的脸,就敢想这些了吗?我口罩下面的脸,说不定会吓你一跳。” “看脸?若是只看脸,东埠不缺美人,哪个不是任我挑选,”韩恒宇笑道,“美人大把,江河清可是只有一个。” “哦?” 意料之外的回话,青年重复了一遍,忍不住大笑: “‘江河清可是只有一个’,好啊,说得好啊,有点儿意思,我喜欢这句话。” 烛火在此时熄灭,室内只剩水母发出的幽幽浅灰荧光。 “你确实想要我,对吗?” 突然扯住韩恒宇的衣领,江河清将他大力拉向自己。桌上菜碟悉数打翻,油污泼溅。 韩恒宇惊愣,瞬间酒醒了大半。 但借着荧光看向那双近在眼前的墨瞳时,他又觉得自己醉了。 “你想要我,可以,”于他耳边,青年低声说道,“但成与不成,就看你有什么本事了——韩总,别让我太失望。”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该说酒壮怂人胆,还是艺高人胆大(笑) 啊,至此第三卷就算是完成了,因为各种原因拖了好久,向大家道歉! (不过老样子,一卷写完归写完,还会再回来润色润色某几章的) 第三卷是写完了,案子可还没有结束,第四卷“灰色新娘”见! 第四卷 灰色新娘 第120章 楔子 海。 海是我们的母亲,我们在海中睁开双眼。 来看这片海。 有愚人迷沙蒙心,只道说“尘归尘、土归土”,仿佛深厚地母才是我们的最终归宿。诚然,数亿年前,我们的确用未成手足的鱼鳍挣脱了海的臂弯,自此脚底踏着砾石土壤,终日行走于大地石岩。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每过百年,我们或是埋入植物根系,或是葬身兽腹鹰喙,或是在烈火中化为一抔灰烬——我们似乎确实成了某种独属于陆地的生物。 然而,海仍在。 所有生命的起源、一切魂灵的始初,海孕育万物,海包容万物,海仁慈地将我们宽恕。我们叛逆地离开了她的襁褓,但海从未将我们抛弃与放逐,一如既往,她那苍蓝的护佑留在我们的身上:血是肉中之海,肉是盛海陆壳;海浪拍击礁石,卷起声潮,化作呼告我们降生的呐喊与啼叫。 海仍在,海犹在。 我们的身体记得这片海,我们的身体属于这片海。 既来自于海,自当还归于海。肉体遗赠地母,魂灵重返海母,永眠无尽深渊,周遭群鱼环绕。 我们终将投身浩瀚之海。 而海也在等待我们归来。 所以。 来吧,快来吧。 来看这片海。 …… …… 但冬天看海不是个好选择。 通常而言,冬日的海远没有夏日里欢快热闹,只在落雪时有几分诗意美景,唯此勉强值得一赏。然而在北方,尤其在北方,晴朗干燥占据了冬季大多数时光,海岸全无遮拦,终日终夜只有肃杀寒风呼啸。明艳盛名如东埠湾,也会在酷寒中尽失颜色,苍蓝琉璃晦暗一片,阴沉地蛰伏于欲都边缘。 可难得来东埠一趟,不去海边看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所以,这一天,一伙被冬节庙会开幕式吓破胆的外地游客,在临行之际,不甘心地来到了东埠湾。 然而尽管时近中午,海边却依旧冷得出奇,朔风刺骨。本地人可不会选择在这个季节来海边散步,整片岸上就只有这伙倒霉的外地游客,被冬风刮得瑟瑟发抖。拼命裹紧衣物,他们于寒颤中举目四眺,只见得岸边嶙峋礁石林立,自滩边海堤一路没下汹涌波涛;连天碧浪席卷,悉数撞于礁石粉身碎骨,不绝震耳惨叫;万般怪恶聚于远处,近前沙滩倒是金黄可爱,却隐隐混着一股不祥颜色——那是尚未被冲刷干净的红雨,潜于沙下化作赤殷道道。 游客们战栗地望着东埠湾。 东埠湾阴恻恻地望着他们。 不免胆怯,几个游客顿时心生退意。然而来都来了,就这么离开,实在对不起受的这番冻寒。于是他们蜷紧脚趾站上沙滩,背对大海,抖索着朝相机镜头比出v字。 取景框中有游客们冻得僵硬的笑脸。 取景框中还有一个缓慢移动的黑点。 拍照的人调试了一番相机,那个黑点却并未因此消失。于是她抬头向黑点所处的方位望去,想看看自己拍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 在离岸较远的一处礁滩,那个黑点化作一抹人影,正绕出包围四周的礁石,一步一步走向大海。 以为他也是个游客,拍照的人连忙提醒一句: “喂那个谁,太冷了,这个天不能下海!” 人影却继续朝着礁滩尽头走去。 其他游客跟着回头,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个举止反常的家伙。他们立刻挥舞起手里的东西,冲他大声叫喊: “大冷天的,不要犯傻,等暖和了再来吧!” 几人的声音已经盖过了海潮,那抹人影却仍像没听见般,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 “你疯了!不要去!快回来!” 没有挽起裤脚,没有脱掉鞋袜,那人径直踏进黯沉苍灰的大海。 “来人啊!快来人啊!这儿有个闹自杀的!” 游客们拼命呼喊,海滩登起喧哗一片。巡警闻讯而至,见此情景迅速用无线电求援。也亏是那人命大,恰好有一艘小艇在不远处巡逻,救援队这才得以赶在海浪没顶之前,成功将轻生者拖出水面。 ——走入海中的黑点,原来是一个少年。 少年怀中死死抱着什么东西,被捞上小艇时也不曾松开双臂。 因为东埠大学就在附近,再加上这人岁数不大,救援队员想当然地把他认作了东大的学生。一个蓄着大胡子的男人拎来急救箱,欲要开导般柔声问道: “小伙子,怎么回事啊,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 保持着双臂环抱的姿势,浑身湿透的少年弓起脊背蜷身侧卧,对他的关切无动于衷,双目紧闭,只有口中喃喃有声。 “到底有什么烦心事,跟叔叔聊聊,说出来就好了。” 大胡子见状还想再劝,一旁同事却忽然一个激灵,重重拍上他的肩膀: “老张,你快看那儿!” 顺着同事的手指,大胡子应声望向少年走出的那处礁滩。 第110章 那里站着一个人。 于此礁石环绕的狭小滩涂,那人一袭伴娘礼服,鱼蟹游身、藻草舒长,尽是东埠传统式样。面朝他们,面朝少年,面朝大海,伴娘静垂双臂,似是遥遥守望不可见处待嫁的新娘。四周浪花碎沫飞溅,恰如礼服上满缀的晶链,珠玉璀璨烁烁,耀人双眼。 裙摆飞扬,真不知怎样一张秀美面庞,能配得上这身华美衣裳;身姿婀娜,想必若是尘世凡夫俗子,定无缘得见此等娇艳容妆。 大胡子他们就没能看到伴娘的脸。 确切来讲,是连伴娘的头颅都未曾看到。 对襟玉扣,小高领衬得伴娘脖颈修长,再往上却空无一物。礼服绣纹纤巧,红白交映,如海翻浪;只是那道道喜庆红色,全非来自俗尘染料,竟是颈腔中溢出的鲜血流淌。 “鬼啊!是无头鬼!”大胡子失声惊叫。 失去了头颅的伴娘,依然端丽地站着。 大胡子的同事更是惊吓过度,嘴里语无伦次地说道: “没有头,没有头……头去哪儿了,头去哪儿了?” ——头在何处,伴娘头在何处? 惧怕交加的两人惶恐难当,不敢再看,连忙从礁滩的方向错开目光,胡乱地翻起口袋,想要找出手机报警。 然而就在低头的瞬间,他们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 自少年弯抱臂间,露出黑森森两只瞳孔。 ——头在此处,伴娘头在此处。 伴娘的头,安然躺在少年怀中。 …… 东埠湾惊现一具身着伴娘礼服的无头尸体,怀抱头颅入海轻生的少年已被控制。接警指挥中心分析之后,调派冬节系列案专案组奔赴现场。 刚送师母回去,郑彬驱车匆匆赶来,经过那个少年旁边时扫了一眼。少年头埋得很低,正紧紧裹着御寒的军大衣,蜷坐在礁石边上,附近站满了辖区派出所的民警。 见嫌疑人横竖跑不掉,郑彬也就不着急盘问,先把目光投向了核心现场。 与海岸相连的通路被海水浅浅淹没,发现尸体的那处礁滩周遭几无可供下足之处,只象征性地围了圈警戒带。一队长四处看了看,涉水步行过去,手一攀登上其中一块礁石。迎浪礁石湿滑无比,先来一步的痕检员正趴在同一块礁石上拍照,见他过来,艰难挪身让出了一点儿地方。 “老关,这次我就不问死亡时间了,”郑彬半蹲下身,冲着滩涂上的法医喊道,“天气这么冷,尸体受冻,不好判断吧?” “你就是问,我现在也只能说个大概,尸体有搬动的迹象,”关大海回应,“遇害时间估计在昨晚到今早,具体还要等进一步解剖。” “我就知道还是这套,”一队长随口念叨,“但这次真是基本跟没说一样啊,时间跨度可够长的。” “受害者的死亡时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受害者何时登上这处礁滩。” 一旁痕检员收起警用物证相机,插了句嘴,“供你们参考,约莫是在凌晨零点四十八分之前。而且那时受害者还没有死亡,我刚才看过了,滩涂上有两种足迹活动。” 郑彬“嗯?”了一声,“后半句话我信你,但前半句——海边又没监控,受害者进礁的时间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今天是农历十六啊。” “农历十六怎么了,是有老讲吗?” “哈,郑哥你也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啊。” “少卖关子,赶紧讲。” 小史得意一笑,“按照潮水时间计算公式,农历日期乘以零点八,就能得出今天早潮时间为零点四十八。而经过我的测算,最高潮时,礁滩和海岸的通路不仅会被完全淹没,甚至水深过胸。那你看,他俩横竖不能飞过来吧?” “可以游过来。” “这个天夜游?怕不是得三四天后才能冲回岸上。郑哥你别犟了,夸我一句真棒又能怎样。” 隔着护目镜与口罩,也能看出这人正一副等着挨夸到甚至有些欠揍的模样。郑彬于是决定暂时不理会小史,将注意力转投向下方的滩涂现场。 无头尸体已被放下。在它原本驻足的地方,立着一个用细铁管组成的简易支撑物,结构很像实验室所用的标本架。 法医还在进行初步尸检,那件华美的伴娘礼服整齐地叠放一旁。 “我猜死因也是失血,对吧。” 与孙雅薇情况如出一辙,同样一道猩红粗重缝线,纵贯无头尸体颈间至阴阜。 郑彬继续观察尸体,又忍不住说道,“这姑娘个子挺高,一米七五,不,得过一米八了。瘦归瘦,怎么这么‘结实’,手臂上居然有点儿肌肉,肩膀也够宽的。但就是这胯部,未免有些窄了吧?” 越看越不对劲,一队长眉头一皱: “奇怪,不对,这是个——” “这是个小伙子。” 关大海指了指尸体下身,“仔细看,生殖器被整个割掉了。” “但他穿的可是伴娘礼服啊。” “服装又不是判断性别的严格标准,”法医笑着摇了摇头,“咱们小史不还穿过短皮裙吗?” 郑彬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也就不再纠结礼服形制问题。 瞥到尸体旁还有个小号裹尸袋,他便接着问道: “老关,头已经装袋了?” “对,看过了,头颅表面没有伤痕。待会儿等转去殡仪馆后,我再剃掉头发,查看头皮是否有隐藏淤血,”法医回答,“不过,有一说一,凶手绝对‘学’过,断口平齐、环椎完整,可不是谁断颈都能断得这么干净利索。” “我自己看。” 郑彬说着就跳下礁石,戴好手套,拉开裹尸袋的拉链。 一丛染成薄荷绿的头发跟着露了出来。 受害者年纪不大,面容无损,双目微睁,眉上残留着摘钉后愈合的肉疤。 “他……?” 郑彬认得这张脸,认出了死者。 几个月前,为侦查东大系列案,一队长与这人有过接触——林安,死亡名单上的第五人,超能社成员。 心下一惊,郑彬立刻跑回岸上,径直来到那个少年身边,伸手一把捞起了他的脸。 少了黑框眼镜的遮挡,少年眉眼愈显细长。 郑彬也记得他,当初自己告诫林安近段时间减少出门的时候,他就陪在一旁——林安的同性恋人,那个少年名叫卫夏。 “你……!” 不快回忆伴随复杂情绪涌上,郑彬一时说不出话。 而文弱的少年目光呆滞,并不看他。 只有嘴唇还在不断翕动,卫夏口中念念有词,反复念着同一首诗: 【幸运呵! 你是荣光之新娘的唯一伴娘! 光荣呵! 你先往祂的国敬上新娘嫁妆! 赞美呵! 你的灵肉可为伟大婚礼增光! 祝福呵! 你永远随侍于祂与新娘身旁!】 作者有话说: 打开演职员表,翻到“龙套演员”,挑选新的遇害者(不) 嗨呀,终于到第四卷了,虽然写的还是“沉海”吧。 不过总算能叫“灰色新娘”了,之前第三卷就起这个名字确实名不副实,至于这个“灰色新娘”,往下看就知道啦。 什么?你说下面没了? 这周三截榜前还有七千字的更新任务,等我呀! 哦对了,我润色完了上一卷正文最后两章,以防有人没看到,在这里提一哈! 第121章 密谈 与此同时。 鼎跃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位于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原本视野阔达,可将东埠盛景尽览无余;然而一旦窗帘紧闭,它便会立即显得闭塞无比。白日无光,没有开灯的室内,空旷而阴暗,郁结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闷寒意,与平日相比,少了六分奢华富丽,多了八分凄惨悲戚。 “东埠白天太乱,夜景才美,你觉得呢?” 似是真的厌嫌眼前的纷乱,之前摆放各处的琳琅名玩悉数不知被清往何处,偌大一间办公室,如今只剩“回”字型凹井中的会客沙发,以及南向地台上的办公桌。而这张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办公桌,此刻已无人入座,空余一把斜放的老板椅,冷冷地俯瞰主人塌下的背脊。身边无有一个下属,办公室的主人背对着窗户,窝坐凹井沙发,正孤零零地坐在一侧。 贯山屏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即是这样一副光景。 才过了一天,那个年逾五旬的男人就苍老了许多,原本倨傲膨胀的身形垮成一团,甚至头顶也冒出白发几缕。 “孙董,”贯山屏在孙跃华对面沙发上坐下,开口询问,“您专程约见,具体是要和我谈什么事?” 孙跃华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双手捧着一个相框,继续自言自语地念叨: “知道为什么东埠被叫作‘欲都’吗?” 并不是真想听到检察官的回答,他沉浸在自己的心绪: “因为不论是谁,只要来到这座城市,就会开始做一些之前不会做的事,说一些之前不敢说的话——宛如找到自己‘欲望’所在之处。对,不论是谁,只要身处东埠,最终都会沉溺于‘欲望’,逐渐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王久武刚才一直跟在贯山屏身后警惕左右,慢一步进门,到此时也仍未落座。在孙跃华喃喃自语时,褐眼的青年正环视办公室内部,确保暗处没有第四人埋伏。 余光跃入一抹薄淡灰色。 定睛一看,青年发现凹井这张方几之上,比他先前来时多出了一个鱼缸。荧荧辉光自其中散入四近昏暗,一只半指长的辉水母,正舒展万千触须,漫无目的地在鱼缸里上下漂荡。 方几一侧的检察官也注意到了鱼缸和水母,神情思索。 “贯检,你也是外地来的,对吧?”孙跃华突然叫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东埠能有这种魔力,可以影响一个人的品性操行?” 第111章 “我听到的说法是,东埠城市文化开放包容,向来鼓励人们作回真实的自己,大胆逐梦。” “放屁,傻子才信旅游手册上印的屁话。” 全然抛弃了涵养家教,鼎跃孙氏长子对此评价得相当粗鲁。光鲜面具早就破碎开裂,男人索性不做不休,忽然将右手伸进鱼缸,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只辉水母的伞盖,一提一拽,而后狠狠摔到桌上: “都是因为这畜牲!就是它把毒散得到处都是,瓦解人的意志,摧毁人的心智!” 辉水母没有反驳这番指控。 这条小生命甚至都没有挣扎,也没有能力救治悉数折断的触须,静默地伏在桌面,化成了一小滩水。 但这并没有抚平孙跃华陡然升起的怒火。 依然捧着相框的左手剧烈颤抖,隔着冰冷的玻璃,男人用拇指摩挲里面的照片: “我家薇薇,就是这畜牲的受害者!她本来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可爱,又可靠,还很上进……” 这个时候,王久武走到沙发旁,在贯山屏身边坐了下来。正好借这个动作,他微微探身,看清了孙跃华手中的那张照片—— 鼎跃集团大会场,照片拍摄的时候,孙雅薇应该不到二十岁,还绑着稍显稚气的马尾辫,素面朝天,却已经能站在主席台上,对着下面的职工讲演。 “一年多之前,她忽然就变了,变得开始使性子耍脾气,不负责任,不讲理,宁可让交给她的子公司破产也不去打理……甚至还、还?天天吵着闹着,要嫁给一个检察官,一个结过婚带孩子的检察官!” 贯山屏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而对面的孙跃华头也不抬,将手中的相框捂上了自己的胸口: “我那时该多留意的,怎么就当成是迟来的叛逆期了……我为什么要由着薇薇性子胡来……没了,我就这么一个宝贝丫头,就这么没了……” 怒火在此时已转成了一种喘不过气的抽噎,年过五旬的男人全无形象地抹着眼角渗出的泪水,狼狈至极。饶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基金会顾问,看着这副不堪模样也是心生不忍,微微别开了脸。 而检察官叹了口气,沉默听完,等孙跃华情绪稍微缓和,才又以于此刻不免显得残酷的冷静语气开口说道: “恕我直言,所有住在东埠的人都会受到辉水母素的影响,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令嫒这般‘反应’强烈。您将过错归于一种囿居东埠湾的海洋生物,但有没有想过,令嫒之所以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沾染了‘落海’。” “你怎么知道?” 孙跃华身子一震,随即苦笑起来,“你当然知道——你看到了薇薇身上的针眼,是吗。她活着的时候,唯独在你面前,才会仔细用衣袖遮掩那些丑陋的痕迹。” 说着他抬眼看向贯山屏,忽然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微笑: “先前薇薇闹着要嫁给你这检察官的时候,我还因为不理解气得和她大吵一架;今日亲眼见到贯检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小女为何对你如此倾心。” 赤裸裸打量的眼神让贯山屏顿感不适。鼎跃集团董事长阴冷的目光中,似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若要比喻,那就是比起在看一个端坐对面的活人,他更像是在看一件考虑入手的器具。 检察官面上冷静如常,平放在膝上的双手,却微微十指蜷起。 王久武察觉反常,立即为其挡驾: “孙董,贯检公务在身,如果您其实没有要事相谈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 孙跃华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检察官身边还坐着个人一般,缓缓转动眼珠,瞪视这个高大的青年。 “贯检,我说了要你一个人过来吧?” “您只说不能带警察,”贯山屏平静回应,“更何况,‘一人为私,二人为公’,既然您当时和我说的是与案子有关,那正式谈话的时候,自然是需要两人以上同时在场。” “让他走!”孙跃华并不理会检察官的说辞,斩钉截铁地呵斥。 褐眼的青年咬了下唇角,还在思考该如何与其周旋,身边的检察官却已发话,语气中少有的不容商量: “如果您坚持王顾问必须离开,那我会跟着他一起离开。之后您再有事找我,就请拨打专案组线索征集专线。” 说罢贯山屏起身,俯视孙跃华。往素镇定内敛的检察官,此刻毫不掩饰自己散发的威压。 而鼎跃集团董事长,这次显然确实有求于他,竟真的选择服软。 “好,好,真是想不到,”在这两人之间看了看,孙跃华最后妥协,“可以,王顾问留下吧。” 贯山屏坐回之前的位置,回视于他,一双墨瞳依然隐含不悦: “孙董,我和王顾问时间宝贵,请您尽快切入正题。” “你们必须先保证,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被透漏给警方。” 不动声色与身旁青年对视一眼,检察官暂时答应。 孙跃华把相框放回几上,“薇薇,是被沉海秘社的人杀害的。” 贯山屏蹙眉,“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 “不,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她是‘自愿’作了‘伴娘’!” 为人父者旋即纠正自己的说辞,徒劳地想要多保全点儿女儿的名声: “不对,不对,她是被人骗了,被坏人引诱才吸食了‘落海’……这不怪她!试问除了我之外,有几个东埠人碰过‘落海’之后,还能坚持住不去成为沉海秘社的信徒与傀儡!” 语调一高,孙跃华再次显露出激动的情绪。他的话中包含了太多信息,对面沙发上的两人交换了下眼神,默契地同时选择保持沉默,等待听他接下来的发言。 “我这几天,本来是要去国外出席一个重要会议,结果刚出发不久,就收到了薇薇的讯息……薇薇啊,我的好薇薇,最后却只给我这个亲爹发了一句话!她甚至连声道别都没留给我,只说自己准备好了,很快就能作为‘她’的伴娘,先去往祂的驾前。” ——“她”? 贯山屏和王久武都猜测这番话句末的那个“祂”,应该指的就是“沉海者”;但前面那个“她”,指的是谁?孙雅薇是要作为谁的伴娘,先行去往“沉海者”驾前? 不等两人发问,孙跃华已经给出回答。 男人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们: “两个外地佬,你们听说过东埠这句习语吗,‘抬新娘,送新娘,伴娘打头轿里藏’?” 检察官摇头,青年则微微颔首。 “有人听说过就行。我说的那个‘她’,不是别人,正是这次冬节大婚的新娘——” 说到这儿,孙跃华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 “也就是沉海秘社的精神领袖,‘灰色的新娘’!” …… …… 作者有话说: 好孩子不要学,千万不要用手碰活水母啊! 以及算是补正了孙雅薇的人设,在我的文里,哪怕是龙套配角,也不可以有正事不干的恋爱脑。 第122章 灰新娘(上) 八年前。 浒邳区,望潮路137号。 一家名为辉公馆的高档餐厅今夜正式开张,营业第一晚却只唯一邀请了一个客人,作自己的第一位贵宾。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东埠鼎跃孙氏长子、鼎跃集团董事长孙跃华。 孙跃华亦欣然赴约。 彼时正值壮年的男人一身高定礼服出席,珠光宝气,富贵逼人,随从更是达数十人之众,铺张至极,张扬中简直是透着一股急迫,一股等不及炫耀财势的急迫。 他这么做有自己的道理。 区区一家无甚正当背景的餐厅,经营者更是名不见经传,按理来说,堂堂孙氏不会理睬这等邀约。然而偏偏在那个时候,鼎跃集团资金周转出了严重问题——政策环境变化所致,恐怕是新上任者异想天开,突然有了幼稚的政治抱负,准备清查鼎跃集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碎语风声很快传到了众人耳中,甚至在董事会里都开始有了不安的议论;那么,身为董事长的孙跃华,这时自然必须拿出阵势,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鼎跃集团眼下正经历的,“不过是几次投资失利罢了”。 然而此等危机哪能简单度过。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孙跃华突然收到了辉公馆的邀请函。来函言语寥寥,但有一句,对彼时的孙跃华诱惑不小: 【知悉阁下正遇俗务缠身,辉公馆万望与鼎跃洽谈合作,届时定能为阁下排忧解难。】 尽管自知这番话半假不真,但既然一时难见出路,抱着一种称得上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孙跃华还是亲自来到了辉公馆。 按照主家的嘱咐安排,孙跃华命令随从在外等候,只身一人赴宴,走进名为“水母厅”的包厢。 整个水母厅布置皆以黑色为主,看在当时的孙跃华眼中,真是处处透着不吉。他不禁心烦意乱,但还是拿出一分耐心,等待与餐厅主人会面。 然而等了半天,别说那个未来可能的合作方,包厢中连个侍者都不见进来,甚至没上一道菜、一碗汤、一杯茶。 孙跃华感到恼火。 虽说自信在这东埠,定不会有谁敢故意戏耍于他,但怠慢至此已实属不敬,几十年来还从没有人敢如此对待鼎跃孙氏。烦闷地把弄着指上的祖母绿扳指,神色倨傲的男人眉间细纹愈深。 偏就在这个时候,头顶那盏华美的水晶灯突然熄灭,室内登时陷入一片黑暗。 孙跃华拍案而起。 ——连电力稳定供应都做不到,也配觍颜自称高档餐厅! 因自己居然自掉身价、纾尊降贵来到这么一个低级地方,孙跃华恼羞成怒,把收着的邀请函摔在了地上。 正欲拂袖而去,他的眼前忽地浮起一片朦胧灰色,如烟似雾,袅袅流动。 本以为是自己久处昏暗室内造成眼花,但过了好一会儿,这片薄淡灰色亦未消散分毫。孙跃华便循光望去,这时才注意到,包厢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居然不是普通的玻璃幕墙,而是巨大的落地鱼缸。失去了灯光的干扰,此刻方可清楚看到,有十几只细小水母正在鱼缸中浮沉,发出荧荧辉光。 一时好奇,孙跃华走到鱼缸近前,仔细看了一看。 他认出了那些水母,东埠人俗叫的“灰溜子”,也就是曾经东埠湾中随处可见、这几年却已遍寻无迹的辉水母。 “您要是喜欢,就送您一只。定时更换东埠湾的海水即可,它很好养,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人一样。” 背后突然有人声传来,孙跃华连忙急转身,惊讶地发现不知是在何时,包厢中竟凭空多出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就像是蛰居于此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不过除了“海大王”外,孙跃华不信任何鬼神之说。虽然没有听到机关运作的响动,但男人确信屋里某处定是藏有暗门。 他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做法,心下愈加不快,大声喝问: “什么人在这儿装神弄鬼!” 方才同他讲话的妇人却不着急回答,只是欠身施了一礼。举止古怪,她的衣着更是古怪,宽大灰袍罩在身上,低扣的兜帽下沿遮面,只堪堪露出小半张脸,隐隐可见唇角已有皱纹。 这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妇人接着侧身,恭敬地搀扶另一个人就座。 孙跃华的目光,也已被这个地位似乎高出一等的人吸引。 一个女孩,很年轻,估计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 雪白长发如瀑,垂至腰间,映转光华。女孩腰肢纤细,身着一袭浅灰纱裙,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娇弱娉婷。发冠装饰的珊瑚似是老物,也泛着浅灰色,左右枝杈间拉起一道面纱,如蛛网般轻薄细软,却严实地遮住了女孩的脸,只能隐约看得一双秀目如水,两瓣薄唇樱缀。像一缕灰色淡烟,缈缈飘袅落在席间,女孩款款入座。 孙跃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鼎跃孙氏长子绝好女色,环肥燕瘦来者不拒,人人皆知。此前有不少人送来各色美人娇娥,只为巴结拉拢于他,谋求鼎跃一单慷慨解囊。眼下虽然鼎跃集团危机凸显,孙跃华还是傲慢地想当然认为,眼前这个女孩,同样也是献于自己的“床上用品”其中一个。 第112章 而这股刻意营造的神秘感,此刻也着实勾起了他的兴趣。 男人没多废话,直接伸手,想挑开面纱看看女孩长相。 旁边的妇人动了一下。 “孙董,为您着想,不可不敬。” 她声音轻缓,出手却疾如闪电。孙跃华甚至还没有看清她的动作,手上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某种细长东西狠狠抽过。 鼎跃集团董事长哪受过这种待遇,捂着手背,心头一阵恼火,不由斥道: “好大的胆子,我做什么你也敢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名字是雷娅,他们都叫我雷娅嬷嬷。”妇人回答。 尽管吐字还算清晰,她说话的腔调却很是别扭,发音也格外生硬。 孙跃华哪儿管这个老妇许多,一双眼睛只是上下看着女孩,但到最后也没等到她轻启朱唇。他因此愈加不爽,索性追问: “他们?他们又是谁!” “祂虔诚的信徒,我教导的手足,”妇人不紧不慢地介绍,“我们都是觉悟之人,听从祂的召唤,同聚沉海秘社。” 一道炸雷劈过脑际,孙跃华心头一惊。 “沉海秘社”,他安置在东埠警局的某只“眼睛”曾提起过这个名字。五年之前,在某次秘密行动中,七队打掉的位于鱼岭别墅区的一个邪教窝点,正是这帮信徒的大本营。没想到,五年过去,那个沉海秘社不仅没有消亡,居然还在活动。 常人无法理解异教徒的思维,鬼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孙跃华紧紧盯着餐桌对面的两人,对自己接下来的处境有几分不祥的预感。 但雷娅嬷嬷并未在意他充满敌意与戒备的眼神,又接着介绍起身边的女孩: “这位就是辉公馆的女主人,也即是祂唯一的眷侣;荣光的新娘,高洁的内王,愉神使徒,天命之人。” “打住吧,吹嘘的噱头也要有个限度,别跟我来这套。” 一听这女孩不是送来给自己陪睡的,孙跃华立刻不耐烦起来,“你们找我到底什么事,快讲!” 辉公馆的女主人仍旧缄默,直至此时也没有开口,依然是侍立在旁的妇人代为说道: “或许,您听说过我们的神与救主、伟大的‘沉海者’吗?” “什么‘沉海者’,东埠的神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海大王’!”孙跃华喝骂。 “我们的神即是你们东埠世代侍奉的‘海大王’,只是在典籍中,正式供颂的是‘沉海者’这个名号。” “满口胡言!这里是东埠,张嘴闭嘴侮辱我们‘海大王’的名号,信不信今晚就把你们拉去祭海!” 论及“海大王”,身为东埠人的孙跃华无法克制地表现出了最大的愤怒: “听好了,我对你们的宗教不感兴趣,更没那个国际时间听你们扯淡!快从我眼前消失,再胡言乱语妄想向我传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雷娅嬷嬷闻言却不气恼,只微微一笑: “您被蒙蔽得太久了。传教?当然。但真正的神意,自然不会用凡人的语言诉说。” 妇人话音刚落,女孩即从纱裙长袖下露出双手,手掌摊开摆上桌面,做了一个表示邀请的动作。 她的肌肤真是白皙,如月光凝成,在灰色的辉光之下,又像是笼罩进一层迷雾,自有一种神秘的吸引。 到底是好色之徒,男人望着这两只柔荑凝脂的手,方才的怒火顿时转去了别的地方,开始心旌摇荡。 “请吧。” 哪儿用得着妇人提醒催促,孙跃华已经把右手伸了过去。 双手轻轻包覆上他的手,女孩肌肤凉滑,柔软娇嫩。 然而不等男人享受一刻,又是一阵锐痛,又是从他手背传来。 孙跃华吃痛,连忙把手由女孩掌中挣了出来。借着水母发出的淡淡辉光,他隐约看到自己手背上有一个细小的出血点,好似蚊叮蚁咬,却疼痛难当。 “你——!” 他直觉看向女孩戴着的戒指,猜测是否有暗针掩在她的掌下。 但不待男人识破女孩的伎俩,下一秒四遭惊变,汹涌海水吞天而来,顷刻将他淹没。 作者有话说: 我坦白,我交代,在写介绍灰新娘的那段话时,我中二病旧疾发作了。 但吹水嘛,当然要吹得越叼越好啦。 我甚至还删掉了好多中二的词呢,有机会就全部展示出来。 第123章 灰新娘(下)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怎么可能突然海啸! 这句话在残存的理性中回旋不绝,但当海浪重拍身体的感觉真切传来时,孙跃华还是本能地失声惊叫。顷刻之间,海水便没过了他的头顶,令男人的喉嗓中再发不出一丝声响,只可见一串气泡自口鼻急促冒出,无声破裂。 孙跃华就这样沉入大海。 窒息,他感到窒息,虽然仍可呼吸,但胸腔被压抑,肺部被揪紧。手脚抓不住蹬不到除海水之外的任何东西,这深邃黑蓝中却并非只有一片虚无,似有一只无形巨手潜隐于海水之中,此刻正拖拽着他,直向深渊而去。想要挣扎的手脚被恐怖的压强禁锢,五脏六腑亦悉数由通路孔洞挤出,难堪地挂垂在男人身体尾部;向下,向下,这一切显得如此真实,他在真实中一路坠下。 他甚至感受到了随着深度增加,海水愈发冰冷彻骨。 他甚至感受到了皮肤被粗糙鳞片刮过,滑腻疼痛。 ——鳞片? 啊,原来是四周来了新的客人。无数奇形怪状的鱼朝孙跃华涌集,将男人密密包围——是了,今晚辉公馆中将举办一场血肉飨宴,主菜便是这首位招待的贵宾。 孙跃华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深海怪鱼越游越近,越游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翕动鱼鳃泵送的微弱水流。鱼群扭曲丑恶的外形让他想要呕吐,唯有深海才能孕育出此等怪物,利齿森森,鱼眼中无有一丝感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躯体。 但没有一条鱼上前将利齿切进男人的皮肉。 它们并不着急开动,似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会是什么?莫非它们在等待宴会的主人? ……来了。 祂来了。 倏然,如陨石在地面投下的黑影,却更为叫人感到窒息,一片巨大的阴影袭来,本就无光的海底,被变得愈加黑暗。 完全笼罩于下,孙跃华花了好久,才渐渐认识到,这片阴影并不单单是光线在海水中的荫蔽,而是具有一个不可名状的实体;那实体身躯广硕如山,甚至超出了人类的视野边域,他用力去看,也只能依稀辨识出几扇残破的鳍。 可尽管无法认知这片阴影的全貌,一个意识,一个感觉,还是从生于东埠的灵魂深处升起: “海、海……是您吗,‘海大王’?!” 孙跃华发不出声响,只得在心中呼喊。 另一种感觉随之而来,似乎是某种共鸣——不,不,是一股被强灌进大脑的外来情绪——怒火在冰冷海水中沸腾,不可见的神祇在愤怒。因何震怒?不可知,或许是恼恨于男人先前对自己新娘的轻薄举止?总之祂在愤怒,那肥壮的鱼躯如蛇般扭动,整片海底都为此颤栗。 四周怪鱼立刻聚了过来。 剔刀一般的利齿刺破人类薄弱的皮肤,将血肉从筋骨上撕下,带来的却是某种类似灼烧的钝痛。残缺肢端已然麻痹,偏是大脑变得敏感无比,孙跃华清晰地感知着群鱼正如何噬咬自己的身体;海水涌进每处伤口,那只无形巨手探入了他的躯壳内部,按着他继续向深渊坠去;深渊狞笑,等候吞食他残剩的灵魂与躯体。 “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孙跃华生平第一次哀求,“或者,求您,求求您,赐我痛快死掉!” 更多鱼游来,鱼身交错叠压,割裂了男人的视野。满目四周,只剩下不完整的黑暗,和掺杂其中的更深的黑暗。 绝望,绝望,绝望裹挟灵魂,欲要抢在他的肉躯之前,坠入深渊。孙跃华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他看着眼前无尽的黑暗,无尽的黑暗蒙住他的双眼。 直到一抹浅灰色的荧光,自遥远处忽然亮起,像海崖的灯塔,又像天际的明星,于这片黑暗中散发出无法抵抗的吸引。 一个稍显苍老的声音随之传来: “灰色的新娘,高洁的内王,多么仁慈,她在为你求情——感恩吧,叩谢吧,祂已决定将你宽恕。现在来吧,来吧,跟随灰色的新娘,前往正确的方向。” 那抹辉光荧荧烁烁,逐渐凝成一个女孩的身形。 孙跃华本能地朝那抹光伸出了手。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能感觉到,有人将他拖出了无底深渊。 意识回归,视野回归,理智回归。 一切复归正常…… 等孙跃华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仰躺在地,周遭尽是打翻的碎杯破盏,一片狼藉。 那位“灰色新娘”依然端坐。 妇人则移动脚步,站到了他的身旁,低头看他的情况。遮面的兜帽因此敞出了一个不小的角度,于是孙跃华看到了一张白种女性的脸,这个外国女人生着灰蓝色的双眼。 见他苏醒,雷娅嬷嬷开口: “你身为东埠人,就该知恩图报,将‘沉海者’福泽散布,引更多人前往祂所在之处。” 她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理所应当,像是自信孙跃华也会和之前其他人一样,就此屈膝伏首。 然而沉海秘社小看了鼎跃孙氏长子骨子里的倨傲。 没有跪拜,没有示忠,待孙跃华彻底缓过劲后,竟是直直从地上站起。他不喜欢被人从上向下看,于是挺身俯视这两个女人,脸上阴晴不定: “不错的把戏,但说穿了是某种致幻剂,对吧!” 他冷哼,“可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受药物影响产生的幻觉,视觉受损到生理恢复的过程,再加上一点儿心理暗示,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神威显圣’!” “您为何不肯相信亲眼目睹的真实呢?” “相信?相信谁?凭你们这种外来邪道,也配请‘海大王’显圣!恬不知耻!”鼎跃孙氏长子喝骂,“倘若‘海大王’真要降下神意,那也得是我,才有资格作祂的使臣!” “……不愧是孙董。” 妇人也不懊恼,只微微一笑,“如您所言,确实是致幻剂。但这致幻剂何尝不是神赐?‘如入大海,窥见真实’,其它俗物哪有这等本领。” “好啊,竟敢给我下毒品,真是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我一个电话,马上叫一群警察过来将你们一网打尽!” 但孙跃华并没有这么做。 稍加思索之后,他忽然转怒为笑,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有点儿意思,有点儿意思,想必不及我的那些东埠人,在注射之后,都会认为看到了‘海大王’——呵,这东西一定会很受‘欢迎’。” 坐回小桌后面,隐入阴暗,男人支起双手挡住了自己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满含精明算计的眼睛。 “给我讲讲它。” 第113章 “我们给它起了一个形象的名字,‘落海’。” …… …… 原来八年前“落海”流入黑市一事并非疏漏,实为沉海秘社一手策划,其后更是有鼎跃集团暗中助力。 依托鼎跃集团多年经营积攒的人脉与渠道,“落海”在欲都不能见光的地方迅速蔓延开来,猛毒药效很快制造出大批成瘾者,既令沉海秘社赚得了巨额的活动资金,也为其提供了足量的死忠信徒。 至于鼎跃集团,凭借毒资分成上下打点,不仅解决了一时的资金周转危机,更是在东埠彻底扎稳了根基。另外,因成瘾者中不乏公职人员,某种意义上孙跃华便成了东埠最有势力的人——财富行至尽头也未必能换来权力,而他用这种隐秘方式已将权力握于手中——这个男人就此雄踞欲都财势顶点,稳坐头把交椅。 如此“互惠互利”了几年,鼎跃集团及时抽身急流勇退,又将自己成功洗白干净。一个合法经营的巨头集团,就此与某个藏匿暗处的异教组织撇清关系——错了,是本来就毫无干系。 没有人发现这等勾结。 发现的人也闭上了嘴。 一切顺利,相安无事。 然而。 八年之后,鼎跃孙氏的独女、唯一继承人孙雅薇,也因吸食“落海”染上毒瘾,逐步人格崩解意志溃决,失陷于沉海秘社,最终死于异教献祭,落了个尸首无全。 因果轮回。 报应不爽。 “先前我在大鱼庙阻拦警察,就是怕他们查来查去,查到这一层关系。我已经失去了薇薇,不能再失去鼎跃……” 孙跃华凄然一笑,“但昨天我一夜没睡,辗转反侧,忽然想通了道理……薇薇没了,我还给谁守着鼎跃?所以我今天才请贯检过来,把我知道的都说个清楚。” 他说得悲惨,却再无法博得对面青年一分同情。 王久武本就对这人嫌恶无比,只是因孙雅薇遇害才对他心生同情,然而现在知晓了孙跃华参与过贩毒,这一点儿同情便也荡然无存。看男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基金会顾问只冷冷开口: “你当初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时,就该想到会有遭报应这一天。” 孙跃华身形一震,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但他随即勃然大怒,恶狠狠地说道: “报应?什么狗屁报应!若真有报应,报应在我身上不就好了,薇薇从来没有参与,根本毫不知情,那狗屁报应怎么不‘冤有头债有主’,偏偏跑来伤害我的女儿!” 王久武看出这人只是借怒火掩饰自己的懊恨愧疚,“令嫒无辜,但——” 他的手背突然被人用指尖轻轻拍了一下。 青年顿住,下意识扭头,正对上身旁检察官看来的一眼。贯山屏微微蹙眉,用眼神示意他别再继续说下去,而后转向孙跃华问道: “孙董,您知道那个‘灰新娘’的真实身份吗?” “不知道,别说身份,我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孙跃华摇头,接着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嘛,比起‘灰新娘’,总觉得叫‘白新娘’会更合适,现在想来,那女孩白得有些病态,别不是白化病之类的吧。” 听到白化病,褐眼的青年心底有什么闪了一下。 他默不作声,隐隐希望孙跃华能多讲说一些有关“灰新娘”的信息,但最后只等来一声长叹: “该告诉你们的,我都说了。我没别的念想了,只求为薇薇伸冤报仇,可怜的丫头甚至没有全尸,她怎么安息……” 至此男人再说不出话,脑袋垂了下去,摆了摆手,无言谢客。 贯山屏与王久武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出于安全和保密考虑,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坐进检察官那辆吉普车,褐眼的青年才开口: “贯检,您觉得孙跃华的话可信吗?” “孙跃华或许还有所隐瞒,但已告知咱们的这部分,你也听到了,我想他没有说谎的必要。” “但我总觉得这人情绪不太对,消沉,然后暴躁,紧接着又很快消沉;再加上时间相差不到一天,他的态度就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按他自己说的,孙跃华当时被注射了‘落海’,有可能也染上了毒瘾,那他所说的话,即便没有经过设计,也得考量其中有几分真实。” 说到这儿,王久武回想起了孙跃华打量贯山屏的眼神,总觉得内中定有不妥。 “你说的有道理。” 那边检察官大体赞成青年的想法,但有一点不太认同: “不过,孙跃华会表现出这种精神状态,其实也在正常范畴之内,毕竟是亲生女儿遭遇不测——该怎么说,我其实有些感同身受。” 他敛下眼眸,目光中有一抹不愿再多回忆的伤痛,“囡囡当初重伤住院生死未卜的那段时间,我甚至比孙跃华更加喜怒无常。” 王久武闻言一愣。 囡囡……重伤?那个小姑娘,受过重伤? 随后几片“花瓣”飘过他的脑海,王久武记起了贯水楠左眼下拳击伤落痂后新生的嫩肉。 他再一次认识到,在贯山屏空白残缺的履历中,不知掩藏了多少秘密。 再看驾驶座上的那个俊美男人,青年实在无法将“喜怒无常”这个词,同冷静内敛的检察官联系在一起。 然而一个闪念,他猛地联想到了那个人,那个上一秒还与你嬉乐玩笑、下一秒就可能暴跳如雷的人。 莫非?总不能? 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笑,但王久武还是故作随意地问了句: “贯检,您有没有,偶尔记忆不完整的时候?” 检察官一怔,反问“你怎么会问这个?” 青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贯山屏不明就里,但看王久武的确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便不多追问,收心回工作。方才进鼎跃大厦时,他的手机就震动不停,现在打开一看,果然有不少漏接电话。 其中好几个是郑彬打来的。 贯山屏刚要回拨,手机又是一震。 一队长想必是已等不及,索性发了条信息过来: “贯检,来审讯室。” “王顾问,有新情况。” 阅读完信息剩余内容,检察官皱眉,对王久武说道: “卫夏,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看我嗷,我宣布一个事—— 我是憨批! 长佩不是开了个无cp征文嘛,我正好有脑洞,头脑一热就决定参加了,完事冷静下来一看,要达到字数要求,双开不可避。 但是牛皮都吹了封面都约了,现在说不参加了,那不更憨批了。 所以,在“赠你一场精彩谋杀”达到10w字之前,黑昼可能会更得慢了。 不过不会断更的,不可能出现小半个月不更新的情况,我保证! 第124章 应对 对于王久武来说,卫夏这个名字,远算不上令他“熟悉”的程度。 在那次不愉快的偶遇之后,王久武才通过昼光基金会的门径,了解到林安口中的“小夏”名叫“卫夏”,是一个父母双亡、由外祖母抚养长大的孤儿。然而除了童年不幸以外,卫夏经历可谓平凡,学业也一路顺利,最后凭借优秀的高考成绩外加本地户口成功考入东大。王久武当时翻遍了基金会提供的资料,并没有发现这个少年有任何特殊之处,竟值得那个灰眸的年轻人久久凝望。 他确实曾想过进一步调查卫夏,然而新的案子与意外状况接踵而至,最终使他无法空出时间心力继续深查。一来二去便成了时隔已久,少年的面目甚至都已在王久武脑海中模糊,此刻突然再次听到卫夏的名字,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卫夏?”青年眉头微皱。 身旁贯山屏误以为他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解释一句: “不知你是否还有印象,‘东大系列案’那份目标名单,第五人是个名叫林安的学生;这个卫夏和他是同性恋人,同在东大就读,并且在林安的介绍下也加入了超能社。” “原来是有这么一层关系。卫夏怎么了?” 王久武嗯了一声,神态坦然,心中却蓦地警铃大作。“东大系列案”他和阴阑煦做得不够干净,导致贯山屏与郑彬一直不肯结案,眼下检察官毫无征兆地提及该案相关人员,不禁令基金会顾问增多一丝不祥之感。 然而贯山屏接下来的话又一次在他意料之外: “卫夏涉嫌杀害林安,正在接受审讯。” 王久武以为自己听错了,“杀害林安?” “恐怕和沉海秘社脱不了干系,至少郑彬在讯息中是如此表述,详情后谈。” 说着检察官发动车子,向东埠警局驶去。 …… 东埠警局,刑警支队。 在监控室,两人见到了正紧盯审讯动向的郑彬。一墙之隔的审讯室中,专案组的两个年轻警察背对单面镜而坐,正在对卫夏进行审讯。不过,光是看郑彬那副面带阴云的表情,贯山屏和王久武也能猜到这场讯问定是毫无进展。果然,戴上监听耳机后,他们清楚听到不论警察作何询问,铁椅上的少年只有喃喃一句: “你知道为何会下红雨吗?” “我管它为什么下红雨,难不成查个案子还得跑趟气象局!” 审讯进展极不顺利,郑彬再听不下去,忍不住抱怨。他的两个属下手段用尽仍未能从少年口中撬出第二句话,此刻也是面露难色。见此情形,郑彬拿起桌上的麦克风,给出指令: “暂时先到这儿,你俩去休息,五分钟后回来。” 年轻警察们巴不得能赶紧透透气,应声快步走出审讯室,双双拐进了走廊深处的卫生间。 “嘴是真的硬,”一队长则继续跟刚摘下耳机的两人抱怨,“可恶,但凡他说点儿别的什么出来,我就能找到突破口,结果问来问去,‘业余木匠——就这一句(锯)’。要不是想深挖这小子背后的东西,我干脆走‘零口供’算了。” 他话音未落,检察官已出于职业习惯回道: “‘零口供’定罪,证据必须‘确实充分’,每一节案件事实都需要有充分证据予以证实固定,作出的判定结论也必须具有唯一性。郑队,专案组现在掌握哪些证据?” “别当真,我就随口一说,真要走‘零口供’,贯检您怕不是得让我脱一层皮,”郑彬连连摆手,“不过问题不大,这小子几乎是个现行犯,林安尸体上也全是他的生物检材。老关和小史正在赶工,估计要不了多久报告就能出来。单是我们现在查到的东西,也够八九不离十推出个大概。” 贯山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旁听他们对话的王久武仍是一脸茫然。 郑彬猜他还不明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连同目前掌握的信息及自己作出的推测,简要介绍了一下上午这起新发于东埠湾礁滩的警情。基金会顾问认真听着,根据一队长的讲述,大概捋出了整个案件的脉络—— 昨晚十一时四分,小区监控摄像头拍下了林安和其同居者卫夏的身影,两人各背一登山包,趁夜色走出大门折往东埠湾方向,就此一去未返。他们在礁滩待了一夜,一起动手将细铁管组装成支撑架,摆出供品祷词,布置好了某种属于沉海秘社的献祭仪式。之后林安换上了伴娘礼服,注射“落海”。在他意识丧失的这段时间,卫夏“处理”了他的身体,开膛剖腹后缝合创口,割掉头颅与生殖器,而后以滩沙重覆现场,用支撑架立起林安躯干。卫夏接着怀抱林安头颅投海自尽,被救援队救起,并被控制。 “哦,忘说了,现场沙下发现了整整五支用光的扎条。林安臂上有新鲜针孔,卫夏身上则只有旧痕,所以老关怀疑林安并非死于失血,而是注射‘落海’过量致死,”郑彬补充道,“除了扎条外,小史还刨出了一堆东西:两个登山包、一把扳手、若干解剖工具,以及祷词供品。唯独没有发现残失的内脏与生殖器,可能被抛入海中,或者——” 第114章 他没再说下去,不过旁边两人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脸上俱是一瞬复杂神情。 “顺带一提,”一队长又拿起桌上放着的证物袋,“这里面就是我刚才说的供品,可惜出示后没起什么效果,那小子还是绝口不谈。” 证物袋中封着一个两指长的小像,表面粘附的细小沙粒格外显眼。 “这刻的是什么?”贯山屏追问一句。 “谁知道,”郑彬耸肩,“没准是海母娘娘?” 他会这么猜测,原因是从外观来看,这尊小像确乎与大鱼庙中的海母娘娘塑像有相似之处。小像为玉质,洁白润泽,雕工精湛,好若真有玲珑美人于羊脂中托生成形,似是一个微微低首的少女,双手捧着开壳海蚌,体态纤细,长裙拖地,一头缀满珊瑚枝藻的秀发垂至腰际,总体刻画得十分接近传说中海母娘娘的形象。然有一点,小像较新,年岁未长,脸部却不知被谁用锉刀磋磨,五官都只剩模糊痕迹。 贯山屏看着小像无法辨识的面容,忽然说道: “也有可能,这刻的是沉海秘社的‘灰新娘’。” 检察官接着也简要讲述了自己与孙跃华的谈话内容。出于某种考量,他隐掉了鼎跃集团过去参与贩毒的信息,只道孙跃华曾被沉海秘社选为吸收对象,因此才与他们有所接触。 郑彬摩挲着下巴,“听您描述,这个‘灰新娘’,会不会正是我师父师娘当年救下的女孩——那个仪式说是只有高层教徒才能参加来着——身份等级、外貌特征,似乎都对得上。而那个‘雷娅嬷嬷’,唔,好像没听师娘提过。” “向荣队确认一遍吧,或许能有所收获。”贯山屏如此建议。 “等我师娘身体恢复再说。” 一队长虽点头同意,脸上却隐现一丝不快,只是被他强压了下去。 “贯检”,郑彬又突然出声,“一队平时对付的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卫夏不是我们擅长应对的嫌疑人类型,要不换您和他接触试试,说不定您能问出什么。” 没有反对理由,检察官起身向隔壁审讯室走去。 他刚一出门,监控室中的气氛陡然一变。 “王顾问,”伸手关掉麦克风,一队长点名站在一旁的青年,“贯检为何要绕开我,单独带你去和孙跃华见面?” “是孙跃华要求不能有警察同行。” “那你们也应该先与我商量,再下决定!” 郑彬低喝,而后择出检察官,将怒意对向基金会顾问,“我这次确实将你编进了专案组不假,但只是应省厅的要求罢了。我是组长,这是我的案子,任何情况都该向我汇报,所有行动都该由我决定——王顾问,下不为例!” “郑队,是我擅作主张了,保证下不为例。” 褐眼的青年嘴上示弱道歉,心里却在想,这人之前一段时间还挺不错,怎么刚恢复职务就又开始上劲。“别不是有什么官瘾吧?”他腹诽道。 不想再和郑彬对视,王久武便把注意力投向审讯室那边。 单面镜另一侧,检察官走近铁椅,俯身低语了几句。 少年抬眸只看了他一眼就不由愣住,然而回神之后,反倒把头垂得更低。 王久武听到一队长啧了一声: “得,这下屡试不爽的招式也失灵了。” 他自然能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抿紧唇角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出口,“您这是,拿贯检当什么了?” “我没恶意,而且怎么说呢,就连东埠地方检察院,也是一有疑难案子就推贯检当公诉人,你明白为什么吧?不得不说,再优秀的刑辩律师,对上贯检也要变得哑口无言。” 余光瞥见这个青年胸膛因吸气鼓起,郑彬猜他应是有许多话要讲。 但最后为了避免事端,他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 “贯检业务能力突出,足以胜任公诉人。另外,在构成优秀检察官的必备素质中,我认为,出众相貌即便是算在其中,也是最不值一提的一点。” 一队长闻言哑然。 再度从头到脚将王久武打量了一遍,郑彬嗤笑,就和那回碰头会结束后一样;但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话中并非全然讥讽,多了几分赞赏与肯定: “难怪贯检对你印象这么好,王顾问,你确实可以。” 褐眼的青年敛下眼眸,不知有何想法。 郑彬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那边贯山屏已经移步,离开了审讯室。 于是监控室里的两人匆匆结束对话,收拾心绪,准备听检察官是否有所收获。 “那个孩子什么也不肯说,对我相当警惕。” 推门进来,贯山屏叹了口气,“我认为如果不首先攻破他的心防,最后恐怕获取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王久武想了想,提议道: “卫夏戒心很重的话,或许可以找一个亲近的人过来?” 郑彬却摇头,“他是孤儿,抚养他的外祖母前几年已经去世了。” 青年也记起这点,正感苦恼,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不,应该还有一个他会亲近的人。” “谁?” “我记得贯检说过,卫夏也加入了超能社,而超能社成员,都很喜爱且尊敬一个人。” 一队长挑眉,“你说的该不会是?” “没错,”王久武点头,“我建议请凌教授来。” 作者有话说: 理论上讲卫夏他们都是大学生了,不应该再叫“少年”。 但这样的话文里“青年”就太多了,老王啊小江啊谁啊的都是“青年”,实在不好区分。 于是我就私设二十岁以下还是称为少年,请多包涵。 第125章 老师(上) 干警心理疏导活动室。 “总之,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一队长简单介绍过案情,在句末不自觉小叹口气。 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咧咧坐着,郑彬两手交握双腿并拢,这副堪称“乖巧”的坐姿,令他的心虚在心理学教授眼下暴露无遗。“东大系列案”已过去数月,却仍未能给凌凛一个正式交代,如今又有一个超能社成员横死;郑彬本就难堪,此刻再见挚友,属实自感说话没有一丝底气。然而除自己外没有更合适的交涉代表,他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觍颜求助。 没有回音。 半低着头,男人偷偷抬眼,望向那道瘦削的人影。 凌凛正在复原沙盘,背对着他,无言沉默。 郑彬懊恼地挠了挠头,苦闷道: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理解,毕竟两个都是你的学生。” 沉默。 深深呼吸一口,周遭空气却依然相当窒息;挚友从未待自己如此冷漠,郑彬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凌凛,”喉结滚动,他憋不出安慰的词句,“别这样,你好歹说些什么。” 一记嘶哑的运弓打断了郑彬的话。 仍旧紧抿着唇角,银发男人架起了那把漂亮的小提琴。 取代言语的,是自琴弦接连流淌而下的音符。 他拉奏的是一首郑彬以前从未听过的曲子,但也或许仅是一次随手习练,因为整支曲子破碎凌乱,完全不成篇目。这唯一的听众是个粗人,根本不懂音乐,却也听出那堆音符肆意倾泻飞溅,而一股隐忍的怒火正混杂其间。不再是郑彬听惯了的悠扬曲调,此刻的小提琴声简直称得上刺耳可怖,一把琴弓化作刀刃,重重切割过听众脆弱的耳膜与心弦。 琴声恶咽,像怒极不发的人咬紧了齿、攥紧了拳。 郑彬心里也愈加不好受,暗自咬住了唇。 他听着凌凛的演奏,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尝到齿间微有血味,那忍怒的琴声才终于有所缓和,渐渐恢复成熟悉的音色。 “林安。” 凌凛忽然说起了这个名字。 伴着主人的回忆,小提琴声哀婉,如诉如泣: “他的情况,其实和超能社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超能社其他孩子,或是桀骜叛逆,或是愤世嫉俗,但总不过是因为种种原因,形成了些许不良性格;而林安,他已经发展到了人格障碍的程度,甚至出现了精神问题。大一的时候,林安甚至和超能社的关系都很紧张,整座东大,没有一个能与他亲近的同伴。” “他家不是很有钱吗,孩子怎么还会这样?”郑彬不解。 “财产只是一个数字,”凌凛淡淡说道,“具体原因我也只知皮毛。林安家世似乎十分特殊,想必是原生家庭对他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一队长听到这儿,忽有直觉或许与案子相关,忍不住出声追问: “怎么个‘特殊’法?” 咨询师拒绝回答,“我答应过他会严格保密。” 郑彬不快,却也清楚无法违背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的意愿;只要是凌凛不愿说的,那么任谁都不可能从这人口中再问出什么。 他能做的也仅是从鼻子中哼出一声,还得听陷入回忆的挚友继续讲述: “林安是神经质人格,焦虑、压抑、紧张,极度缺乏的安全感经过辐射,已演变成对外的敌意。他总是静不下心,用一种带有仇恨与恐惧的目光,打量从他身边路过的每一个人。” “可还行,”沙发上的男人随口说道,“大学生可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在东埠,擦肩而过时多看对方几眼都可能得一顿揍。林安这个样子,没少打架吧?” “是的,林安第一次来心理辅导中心时,就已在劝退的边缘。东大将他托付给我,算是给这个学生的最后机会。” “然后呢?你把他治好了?” “没有,我未能做到。” 郑彬对此大感惊讶,而凌凛则敛下眼眸,像是触及到一段令人不快的记忆: “为了帮他舒缓下来,我的确曾尝试过很多方法,比如像现在这样,使用音乐安抚他的情绪。但不知为何,这反而更刺激到他——林安折断了我的琴弓,砸碎了我的琴,摔门而去。” 一队长表示疑惑,“不能够吧,几个月前我才和林安接触过,那奇装异服的小子只是说话办事不太礼貌,倒也听人劝,远没有你说的这么过激——你后来又做了什么?” “我没有,”凌凛闭起双眼,“是因为卫夏。” “他?做什么了?” “由于林安拒不配合,我只能把情况上报东大。这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没见到他。可就在我以为林安已被开除的时候,那个孩子突然登门道歉,还带着赔买的小提琴,也即是我现在常用的这一把,”银发男人看了眼手中枣色的乐器,满目悲伤,“陪他一起过来、帮他抱着琴盒的少年,正是卫夏。” 郑彬嘿了一声,“我提醒林安近段时间注意安全的时候,卫夏也在旁边站着。他俩还真是形影不离。” “我至今记得林安那时的表现,”凌凛继续说道,“他毫不避讳地介绍卫夏为自己的恋人,亲热地一路拉着卫夏的手,眼神中没有了先前阴影一般的焦虑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含愉快的欣喜——我承认这听起来有些奇怪,然而看过他迷醉的表情之后,我甚至不知该用何种词汇,才能恰当描述他反常的情绪状态。” 第115章 随即心理学教授自嘲一笑,“我那时只是为林安的转变而感到欣慰,为他与超能社和解并加入其中而愉悦高兴。是我失职,我该意识到事有不对。” “谁能想那么多,你也没法未卜先知不是。” 凌凛只是摇头,“现在想来,卫夏确实改变了林安,让他向‘好’的一面转变。可这其中,恐怕并非天真的‘爱情力量’,而是——” “‘迷魂汤’!这小子指定给林安灌了点儿什么!”郑彬一拍大腿,“成了,伪装亲近来接近正值低谷的人,邪教的惯用手段,卫夏肯定和沉海秘社脱不了干系。恐怕正是受了这小子的蛊惑,再加上‘落海’的影响,林安才会像变了个人一样。” 银发男人琴弓一顿,“‘落海’?” 见挚友对此有所反应,郑彬直觉自己无意中找到了突破口,连忙补充几句: “你在东埠待了好几年,应该也有听说过吧?林安没少吸这鬼东西,甚至死因都被怀疑是过量吸食导致的猝死。让你猜的话,你认为他是怎么染上‘落海’的?会是谁,给了他第一支扎条?” 小提琴声停了下来。 银发男人似在思索,表情凝重。 郑彬盯着他的背影,等着他的答复。 又过了许久,凌凛终于再度开口: “好,我答应。我会帮你们详细问询卫夏,直至问出真相。” “当真?”郑彬大喜过望。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对林安做出如此残酷的事。” 凌凛说着回头看了郑彬一眼,用接下来的话浇熄了对方脸上的欣喜: “并不是为了你,郑彬。如果当时有机会,我也会问赵成鸣为何要伤害我的学生。” “不用提醒,我都记着的,”一队长咬了咬牙,“凌凛,我一定会给你‘东大系列案’的真相。” 银发男人没说什么,将小提琴收回琴盒。 “给我一些时间准备。” …… 四十分钟后。 “小子,有人要保你,过来吧。” 之前参与审讯的年轻警察阴着张脸,故意装出一副不满模样,移开了限制卫夏活动的铁椅卡板。少年表情中微露一分惊讶,但也没有多问,垂着头慢慢走出审讯室,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并非是要领人出警局大门,警察接着招呼卫夏上楼,又将他带进一个房间。 在踏进这个位于走廊深处的房间之前,少年抬眸扫了一眼,却没有看到可供辨认的标识门牌。 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些令他倍感亲切的东西。 沙盘,音乐放松椅,沙发,小几。 装潢色调比审讯室温暖太多,一走进门,少年便意识到房间布置处处皆与东大心理辅导中心极其相似——连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都是如此熟悉亲近。 收回远眺的视线,身着银灰西装三件套的男人一如平时,微笑着向他望来一眼。 对上那人的目光后,少年终于不再只有莫名其妙的喃喃自语,怯怯地唤了一声,“老师。” 凌凛这次没有纠正称呼为“教授”,因为他就是少年的老师,“小夏。” 他接着看向带路的警察,语气不卑不亢地示意: “这是我的学生。” 假意嘟囔几句,年轻警察除去卫夏腕上的手铐,而后按照安排退出了房间。卫夏不安地揉了揉手腕,扭头看着这件深色制服消失在门后,过了一会儿,才又看向自己的老师。 在凌凛的示意下,他挪动到沙发边上坐下。 柔软布质立即温和地抚慰了卫夏僵硬的身体。在审讯室里弓肩弯背瑟缩一团的少年,此时终于能舒展开来,放松了身形。 银发男人自己也坐到了对面,随手把手里的玻璃保温杯放到小几之上。 “事情我都听说了,不要害怕,有老师在。” 心理学教授依然优雅而从容,“本来是你的导员要过来,但她脾气太冲太急,所以校方考虑过后,通知我来保你回去。” “……老师,您不用和我说这些。” 出于尊敬,卫夏等他说完,才紧跟着开口。 对方发出一个表示疑问的气音,卫夏轻轻摇头: “我不是小孩子了,抓在现行,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回去?” 两眼看着凌凛,少年表情无悲无喜,“老师,我很清楚,你的话都是套路罢了。连这个地方,想必也是刻意布置得和心理辅导中心一样,好让我能放松警惕吧?” “到底是我的学生,”银发男人笑意不改,额外多交代了一句,“顺带一提,并非刻意布置,这里本就是干警心理疏导活动室。还记得吗,期末月的时候,你们问过我为什么心理辅导中心几乎不开门了,不错,我正是在警局忙这个事情。” “原来您跟警局有联系——所以您是受那帮警察所托,来套我话的,对吗?” 卫夏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甚至不能称作冷笑的扭曲表情,“呵,他们一定很想知道我和林安的事,尤其是属于我的部分。” “我确实答应警方向你问询,”凌凛也弯了弯唇角,“但这是我让你能来到这里的‘手段’,而非‘目的’。” 意料之外的回应,卫夏脸上显出困惑的神情。 一枚金币离开凌凛指尖,也被放在小几之上。 金币没有面值,朝上的一面铸刻着扭曲怪异的图案,肥壮的大鱼、畸形的触肢,分明是“沉海者”的形象——这正是沉海秘社信徒表明身份的道具之一。专案组这次下了血本,临时假借宋局与荣瑾的名义,从物证室中提出了七队经手案件中保存最完整、最有价值的这件证据——看起来像是曾蒙包丝绸置于锦盒之中、被人妥善郑重地保管了数载岁月,于阳光之下,这枚金币闪闪发亮。 看看金币,又看看凌凛,卫夏脸色大变: “老师,莫非您?您?” 他忽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有些陌生,不单是因为对方比之前浅淡的肤色,和那头因新近染色而过于鲜亮的银发。少年望着凌凛的双眼,这双他一直觉得漂亮如落日夕阳的眼瞳,此刻恰像经年的琥珀,似是深藏有无数秘密。 而当这双眼睛含笑望来时,卫夏第一次感到些许颤栗,因慌乱而变得语无伦次,“您快收起来,这里可是警局……可不能被别人知道……” “不用担心,这个房间是我全权管理的地方,我特意要求过,不准在房间里安装摄像头之类的东西。” 这点凌凛没有说谎。为了保护来访者隐私,干警心理疏导活动室中确实没有安装任何监视监听设备。 然而,监视监听,并非只有藏于墙体的机械才能做到。 此刻的里间中,正有三个人“埋伏”。隔着一扇紧闭的木门,一队长、检察官和基金会顾问屏息凝神,借助凌凛身上所配隐藏式摄像头与麦克风传回的画面声音,观察活动室中的情形。 他们看到外间的这两个人也在观察,观察彼此的神态表情。 而显然易见的是,眉眼细长的少年没那么容易中招,仅凭一枚来路不明的金币,尚无法令他轻信老师和自己有着同样的“隐藏身份”。 疑虑地看着小几对面的男人,卫夏突然话锋一转,又问了自己之前一直重复的那句话: “您知道为何会下红雨吗?” 以食中两指支着额侧,银发男人微微笑道: “因为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词句润了润色,剧情没改。 准备搞个大新闻。 第126章 老师(中) “他回来了……是啊,他确实回来了。” 口中虽在肯定对方的话,但卫夏说完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凌凛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面上不动,心下暗道不妙。 “老师,可不可以告诉我,您是从谁那里听说了这个‘答案’?”唇角继续留着诡异的弧度,少年语气平静地解释,“不能说错误,只是很多年不再有人这么说了——我们,这些被他抛下的信徒,早就不奢望他还会回来。” “但他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没有回应银发男人的反问,卫夏伸手从小几上捻起那枚金币: “包括这个,也是很久没人用了,我们早就用口令替代信物——老师,您根本不是祂虔诚的信徒,对吧?这枚金币,那个答案,都是谁交给您的?” 一门之隔的里间中,藏身于此的三个男人相互交换了下眼神,表情凝重,似是意识到这步棋走进了死路。 果不其然,外间的少年向后靠上沙发,语气恢复成之前的冷漠: “您回去吧,老师,我什么都不会说了。” 避开凌凛那双琥珀瞳眸,卫夏将头扭向一侧,闭起眼睛。 两人自此沉默。 就连吹进窗口的风,也变得沉默。 “得,白忙活了。” 里间中,郑彬率先沉不住气,取下耳麦,小声抱怨一句“到头来还得是审讯常用的老办法”,接着便要关掉监视用的小电子屏。 然而在他的手碰到按钮的一瞬,一旁的青年忽然出声: “郑队您看,凌教授似乎还有办法。” 郑彬看向电子屏,发现果如王久武所言,外间的僵局已被打破。不过并非出示了什么信物,亦非使用了某种高妙的心理学技法,坐在少年对面的银发男人仅是微微一笑,回予一句: “有时候,没有身处任何势力之中的人,反而更为游刃有余。” 几秒后,透过隐藏摄像头,里间三人看到沙发上的少年身体震了一下,睁开眼睛,惊骇地看向自己的老师。 贯山屏“嗯?”了一声,眉头皱起。 不必多言,其余两人与检察官有着同样的疑惑: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怎么就能将原本铁心缄口的卫夏唤起,并令他露出那么恐惧的眼神? 但与他们不同的是,率先提出疑问的贯山屏几乎是在同时便已寻到答案: “凌凛关了麦克风,那几秒中,他肯定又说了什么。” 一队长和基金会顾问这才反应过来耳麦中确实静默无声,连风拂窗帘、走廊过人等环境音都监听不到。郑彬表情变得难看,而王久武顾不得更多分析,已悄步快速来到门边,拿捏力度,无声无息将木门敞开一道细缝。 检察官跟着挪了过来,紧挨褐眼的青年,窥看外间的情况。 他们看到银发男人微微向前倾身,似是正和卫夏低语。 以指尖掩唇,凌凛这个动作突兀且多余,却着实有效地遮挡住了自己的唇形变化,令王久武无法猜测他究竟说了什么。只见得卫夏脸色大变,一度想从沙发上弹站而起,最后却只能扑腾几下,瘫坐回去。 “原来您是——您居然和他有这份交情,”少年依然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可您为何会在东大任教?难道不该?” 第116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娱乐消遣的方式。” 凌凛也不再压低音量,恢复正坐,笑着整理了下衣饰。 旋即,温柔亲蔼从他眉眼间散去,此刻傲然坐于少年对面的,已不再是那个下课后被学生簇拥、耐心解答问题的讲师。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冷冽薄情出现在银发男人身上,他明明同样坐着,却似是在俯视少年: “现在,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 之后凌凛没有忘记二度打开麦克风,不过里间的三个男人俱已挤在门边,仅凭耳力,亦足以听清接下来的对话—— “就从,你为什么要让林安吸毒开始。” 优雅地交叠双腿,银发男人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然而卫夏脸上竟现出困惑的表情,“吸毒?” 凌凛语气加重,“‘落海’。” “‘落海’——您怎能叫它毒品!” 少年情绪陡然激动,但又无法发作,徒劳地涨红了脸,“它是神赐!它助我们入海窥见真实!”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只冷冷地看着他。 在凌凛的注视下,卫夏很快颓尽气势,嗫嚅道: “林安需要用‘落海’拜见‘沉海者’,否则他将一直被谬误蒙蔽。” “听起来,林安加入了沉海秘社?是你邀请的?” “是,但,”卫夏绞着衣角,低头不敢对上凌凛的目光,“林安本来就是祂的信徒,只不过,误入了异端的一支。” …… 一年前。 下课铃响得急切,学生们利索地收拾好文具课本,脚步匆匆赶去下一节课。不到两分钟,方才还人满为患的阶梯教室已空了出来,只剩两个人没有离开。 其中衣饰夸张的少年缩坐在座上,顶着一脑袋薄荷绿的发丝,像在教室角落长出一丛桀骜的孤草。头发比漂染时略长了一些,姜红发根隐隐显露——他是混血。一个面部五官与华人并无二致的混血儿,只要勤改发色,就没人会怀疑他的红发实是原生,来源于被刻意掩盖的那一半血脉。 混血少年沉默地盯着桌面的涂鸦。 丑陋畸形的大鱼占去大半,摆成环状的残肢供奉其下,而少年的姓名仅配写于桌角。两个逼仄歪斜的汉字,“林安”,他是东埠林家的后代。 课桌上,书本上,乃至墙壁地砖上,这种涂鸦他不知画了多少; 却从未有一次,哪怕有一次,能让林安如家族其他人一般,由奉祭的图画与“神”联结,以此获得宽抚与安慰。 这让他怎能不怀疑来自异国的母亲所带来的信仰,但他没有勇气质疑,质疑林家的“神”是否垂怜。 “啊,终于有机会能和你单独见面,我还以为你不来上课了。” 出神的思绪被打断,林安向旁斜了一眼,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少年在自己邻座坐了下来。他认出这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却不记得名字,于是只粗鲁地回了一句: “滚。” “我叫卫夏,”少年似乎看出他不认人,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也可以叫我海夏,那是我十三年前用的名字。” “叫你滚没听见?!” 友好的自我介绍只换来林安的突然爆发,他一把揪住了卫夏的衣领,拳头紧接着就挥了过去。 本来只是想吓走扰人心乱的家伙,谁知卫夏不仅不躲,反而将脸迎了上来。 林安惊诧,但此时再想收力已来不及,拳头便结实地擂在了对方脸上。霎时间,卫夏口鼻血流如注,赤腥体液滑落,脏了他的下颌与衣服。 “你有病吧!”林安不是第一次打架,却是第一次见人硬接,不免也有些慌乱,“为什么不躲!” 眉眼细长的少年露出一个被血染红的微笑: “我的血,能让你感到安宁吗?” “什么?你——” “想必是不能的吧,因为我的血既不能令你获得力量,也不能荡涤你的罪孽——毕竟我不是你在找的罪人。笃信祂的人,又怎么会是‘奸邪之人’?” 平静地擦了把脸,卫夏捡起被打落的眼镜戴上。 见林安愣在那里,他笑了笑,又说道: “我说错了吗?你们这一支‘沉海兄弟会’,不就认为世人皆有罪,而‘神’即为涤清世间罪恶而来;‘若祂苏醒,必将以海水覆没陆地,戮灭一切生灵,使生重归于死,令有重归于无’,是这么说的吧?” “正是,”林安咬了咬嘴唇,喃喃道,“唯一熄灭神之怒火、避免祂移动尊躯的办法,即是操刀渡恶,以奸邪之人残体敬献于祂,求祂宽恕,祈祂救赎。” “所以你们这一支才不断与人争斗,沐浴罪人之血,洗涤自身之恶?” 林安点头,刚想问卫夏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对方却已继续发问: “而你们的‘神’,就是东埠世代笃信的‘海大王’,对吗?” “我的母亲确实是这么说的,”林安紧张起来,“莫非,莫非你也是?” 少年大笑,用手上沾到的血抹花了林安桌上的涂鸦: “当然不,我怎么会与异端谬误为伍。” “什么!” 林深声音拔高,又攥起拳,“你怎么敢!你竟敢说我们是异端谬误!” “因为就是异端谬误。” 毫不畏惧地再次重复,卫夏看着他的双眼,“林安,他们教导你操刀杀人,你不敢,所以你退而求其次,寻衅滋事,以此令奸邪之人见血。但即便是这样,看看吧,你都被摧残成什么样了?” 林安下意识碰了碰自己脸上的纱布与创可贴,瑟缩着躲开朝自己伸来的指尖。 但少年的掌心还是抚了过来,轻柔地温暖他仍未消肿的脸颊: “如果真是正确之理,信徒又岂会终日活在伤痛之中?林安,你内心其实也不信那套说辞,对吧?所以你才会痛苦,才会去找凌老师寻求帮助——而我感受到了你的痛苦,我正是为你而来。” “你懂什么,”林安眼神闪烁,从齿间挤出自己最后的坚持,“‘神’是存在的!” “你们的‘神’、东埠的‘海大王’当然存在,只不过受正式供颂的名号,是‘沉海者’才对。你不必害怕祂从沉眠中醒来,因祂是为帮助我们而来,注定苏醒,带领生命回归最初的原始之海……” 说着,卫夏取出一根浅灰铁条样的东西,递到林安手中: “来吧,你将见到真实,届时自然明白谁是异端、谁是正确。” 林安怔怔接过,却犹豫不决。 眉眼细长的少年便凑得更近,同他低声耳语: “我就在这儿等你醒来,我,一直期望与你同路。” 唇上一热,而后是铁锈味道的腥甜,从卫夏唇间渡来了热忱与鲜血。 林安没有反抗,默许对方抓着自己的手,将扎条刺进臂腕。 血点浮现在他的巩膜。 以一种狂热的欣喜见证这一切,邻座的少年紧紧握住林安的手,等待将他拉出那片梦海。 …… …… “是的,是我让他知晓了正确之理。” 仍沉浸在回忆中,卫夏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在我们的帮助下,林安顺利脱离了异端谬误,加入沉海秘社,成为光荣的一员。” “我确实听他提起过,家族对异教的信仰令他无法接受,却不敢反抗,于是他才无比苦痛,”凌凛抿唇,“‘沉海兄弟会’?从未听说。我还以为林安是身为东埠人,却叛逆不信‘海大王’。” “东埠人怎么可能不信‘海大王’,林家是本地几大家族之一,注定虔诚信仰‘海大王’。” 然而一种嫌恶厌弃紧接着在卫夏脸上浮现: “但林安的父亲属实愚蠢,居然会被一个外国来的传教士蛊惑,不仅娶她为妻,还举家入了异端谬误,多么可笑。” “讲讲这个‘沉海兄弟会’。”凌凛要求道。 “没什么可讲的。十三年前,警察破坏了我们的唤醒仪式,‘沉海者’未能按时苏醒,结果‘沉海兄弟会’那帮怂货居然就地解散,从此只有无组织的私人活动。不过我记得林安说过,他舅舅在我们的唤醒仪式前就疯了,连杀了好几个人,逃出东埠,再没回来。” “十三年前,连杀数人?”银发男人皱眉。 他立刻关掉了麦克风,然而这句话还是被躲在里间的三个人听了个正着。 “十三年前,连杀数人?”贯山屏低吟,“莫非……是‘疯信徒’?” “嘭!” 郑彬反应极大,险些撞开木门。尽管王久武及时按住了他,一队长下意识撑到门上的手,还是带来了这一声闷响。 卫夏立刻警惕地望向里间。 凌凛也朝木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淡淡说道: “没什么,是架子上一直放不稳的花盆,我抽空会好好修理他。” 作者有话说: 热烈庆祝本文的第二场吻戏(不) 下周三24:00截榜前还有两更,不见不散。 第127章 老师(下) “架子上花盆倒了”,这种解释显然无法令卫夏信服,但坐在对面的男人无视了他半信半疑的目光,继续命令: “林安加入沉海秘社后又发生了什么,讲。” 话音未落,凌凛耳中一痛。 因为入耳式耳机内传来一记压声怒喝: “凌凛!你搞什么!” 木门另一侧。 听到话题从“疯信徒”上绕开,郑彬气结,回身抓起麦克风凑近话筒: “这可能是我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有价值的线索,你知道我一直在抓那个家伙!问林安舅舅的事,问清楚!” 透过门缝,他看到自己的挚友无意识偏了下头,应该是被厉声呼叫引起的电流音刺痛了耳膜。但凌凛却并未按照他的想法改口,只是再度抬指支着额角,挡住了自己正对木门这边的侧脸。 第117章 “郑队,请您冷静,”见郑彬还要发声,王久武出言相劝,“您也听到了,卫夏只是听林安偶尔提过,未必就清楚知悉林安舅舅的情况。” 检察官也低声开口,“现在追问‘疯信徒’,只会打乱凌教授的问询思路。卫夏刚才明显起疑,若再让他觉察到节奏断层,他之后的发言必然会有所保留。届时获取不到原本可以问出的信息,便是得不偿失,郑队,破案期限在即,手头案子为重。” “是啊,郑队,再者说了,您大可以等凌教授全部问完之后,再专门讯问有关林安舅舅的线索不是?何必急于一时。” 口中仍在温和劝解,褐眼的青年手上使的却是狠劲,从旁死死按住郑彬。被压制的地方疼痛难当,一队长挣动不得,双目怒瞪,可也自知理亏,不好发作;加之又有贯山屏在侧,他只能咬牙,咽下挤到喉中的呵斥喝骂。 见他安静下来,里间另外两人便又能专心关注外间的情况。 他们听到卫夏稍作犹豫便给出回复: “林安不仅正式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还受到了雷娅嬷嬷的亲自教诲。” 语气中透出一股异常的欣喜,少年娓娓而谈,“在今年,他更是通过了仪式,被选定为受祝福的伴娘。多令人羡慕啊,不是谁都可以像林安一样,先一步前往祂的国,向祂敬上‘灰新娘’的嫁妆。” “选林安作伴娘?”凌凛疑问,“让一个男孩当伴娘?” “凡人才囿于性别,受困于一副器官。” 银发男人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有道理——所以林安为何能被选中?” 实话讲,他对此其实不甚关心,只是想营造出某种类似传教的氛围,引导异教徒放松警惕;软硬兼施,才方便进一步提问,凌凛深谙此理。 而涉世未深的少年果然不察,微抬双手,掌心向上,一一解释道: “因为他是既是林家后人,又拥有双重血统。除了信仰虔诚之外,最重要的一点,伴娘必须是混血儿。” “为什么必须是混血?”同样拥有异国血统的心理学教授继续提问,“在现当代,混血儿可不像从前那么少见,你们的考虑是?” “血是肉中之海,两种血液交融孕育所生的人,自然先天就拥有跨越‘海之屏障’的天赋,能比纯血者更容易突破重重海水阻隔,顺利前往祂的驾前。” 说到这儿卫夏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之中,‘灰色之王’陆与海混血的血统最为理想,所以才能顶替胞姊成为荣光的新娘。和‘灰色之王’相比,林安确实稍逊一筹,但也是极其难得的‘适格者’,注定要成为伴娘。” 见少年似乎颇为自己的恋人感到自豪,一抹阴寒闪过这双琥珀眼瞳,凌凛停顿几秒,忽然以轻蔑的口吻说道: “说到底,林安也只是候选人之一吧——大鱼庙里的事传得满东埠都是,连我也不免听闻一二——看起来,最终被祭献的是孙雅薇?她才是受祝福的伴娘,对吧。可以理解,两相比较,我想任谁来定,都会觉得她更为合适。” “她也配和林安比!” “难道不是吗?” 少年果然变得情绪激动,毫不避讳地大骂出声: “林安的礼服都做好了,结果嫁妆置办到一半,冒出个孙雅薇!鼎跃孙氏哪比得上林家虔敬,横竖不过是多几个臭钱;孙雅薇另一半血统还来自不信者,根本不是理想的混血!换在以前,她一身血肉顶多会被取用来喂养‘灰色之王’,怎么够格为伟大婚礼增光!肉畜罢了,也配抢夺林安成为伴娘的荣光!” 胸膛如老旧风箱般剧烈起伏,卫夏痛骂过后,气喘了许久。他用手掩着嘴咳嗽,忽又低低狞笑,细长眉眼扭曲弯起,如刀锋在脸皮上割出两道伤口: “仗势欺人的混账,活该仪式被打断。到头来她也没做成伴娘,曝尸陆地,活该,真是活该,等着被烧成灰吧!” “照你这么说来,林安的仪式,不也算被警方打断?” 卫夏身体一震。 银发男人假装不察,状似无心地继续提醒,“尸检结束之后,他的尸体也会被送去火化。” “不……” “哦?看来你们很抵触火化,是因为认定生命必须回归大海吗?” 像是被戳中最深刻的痛处,晦暗抹掉了少年脸上仅剩的一丝血色,卫夏整个人垮塌下来,萎靡一团,只有嘴里还在强词夺理般为自己的恋人分辩: “林安才不会……他的身体顺利沾到了海水,已经受过祝福,就算被烧成灰,他的灵魂也能去往应许之地——一定能去往应许之地!” “应许之地?”凌凛有意拖长声调,“是和天堂一样美好的地方,对吗。” “应许之地,祂所在的地方,”眼神中无有光芒,异教徒失魂落魄地念叨,“我和林安约好了一起,他先走一步,我随后追上。爸爸妈妈和姥姥,也在那里等着我,我本来,就快到了……” “但你被救援队救起,所以现在还在这里,是这样吧。” 这句话成功令卫夏掩面啜泣。 从肩头轻颤到浑身战栗,眉眼细长的少年不停喃喃献给伴娘的赞美诗,复归在海边时的消沉失神。 外间安静下来,哭声隐隐。 里间中,三个男人借此机会简单交换了下意见—— “卫夏提到‘爸爸妈妈姥姥也在应许之地’,恐怕一家人都是异教徒,他大概自小便深受沉海秘社控制影响,”王久武猜测,“我记得他双亲是十三年前去世的,这么一想,没准是参加唤醒仪式的高层?” “林安之死似乎是一起协助自杀案件,但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还需要更多证据。”贯山屏提了一句。 “协助自杀也算故意杀人,跑不了这小子的,”郑彬打掉青年还按着自己的手,恼火道,“听他胡吣一顿我已经够烦的了,王顾问你有点儿数——既然来龙去脉已差不多捋明白,我可以问林安舅舅的事了吧?” “稍安勿躁,等等看凌教授能不能问出沉海秘社接下来的行动。” “等什么等,贯检您又不是没看到,凌凛今天跟变了个人一样,话不听嘴不张,还指望能问出什么?” “至少要问出‘灰新娘’的身份。” 一队长已不耐烦,“无非是什么‘圣女’,异教都爱搞这一套,估计只是教主、或哪个信徒的女儿罢了。” “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检察官眉头未展,“不管是‘灰色的新娘’还是‘灰色之王’,能拥有这么多称谓,难道仅是为了蛊惑造势?” “怎么不能,要我说,贯检,您这是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看了郑彬一眼,贯山屏略作思忖: “也罢,就用来试探凌教授是否真有异常好了。” 他接过麦克风,作出指示,“凌教授,请问问卫夏‘灰新娘’是谁。” ——没有回应。 银发男人只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像是不希望里间的人看到自己的神情。 “他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郑彬又气又急,因为看到戒备与警惕已完全写在了检察官的脸上。 彻底冷下目光,贯山屏沉默思索应对之策。 却在此时,外间蓦地又有了动静。 并非是凌凛终于舍得询问,而是卫夏讷讷开口: “老师,我不想失约……林安一定正在等我,我必须尽快过去。” 听他这么说,银发男人淡淡回了一句: “我还是你们的老师,也是心理辅导中心的咨询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没有可留恋的了,我一定要去。” 凌凛加重语气,“只要我在,就不可以。” 闻声抬眼,少年看向他,眸中比起先前多了一星光亮,似是已下定某种决心。 “老师,您知道我曾是‘灰新娘’的侍童,除了侍奉‘灰新娘’外不能做其它事务,否则就是不忠不敬。” 脸上泪迹未干,卫夏笑得狰狞,“但我不仅逾越邀请林安入社,还私自主刀助他成为伴娘,已然触犯诸多禁忌,即便去往应许之地,也逃不过受苦受罚——您觉得这样的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吗?” 里间三人也听到了这句话,都有一丝不祥预感。检察官眉纹愈深,“不对劲。” “更何况沉海秘社其实早就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就算我不跟林安一起去,也迟早会被‘处理’,”少年絮絮说着,拳头攥紧,“雷娅嬷嬷已容不下我,就因为我拒绝侍奉现在的‘灰新娘’——” “小夏。”凌凛突然叫他。 毫无征兆地恢复成平素温柔的语气,银发男人关切道,“来之后你一直没喝水吧,渴不渴?” 卫夏语势一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放在小几上的玻璃保温杯接着被递到了他的手里。 木门“嘭”的一声被踹开,接着一道人影冲了出来,郑彬第一个喝喊: “别把杯子给——!” 玻璃爆裂的脆响打断了一队长的警告,保温杯重重磕在小几边角,顷刻间碎片飞溅。仍留在卫夏手中的半截杯子,断口如刀似匕,寒芒可怖,化作一件锋利的凶器。 少年猛地站起,抬手朝凌凛狠狠刺了下去。 只有几步距离,郑彬没有多想,抢上前去将挚友挡在身后。 但卫夏的突然发难只是故意绊他脚步。 碎玻璃簇从郑彬面前擦过,在空气中划出个半圆。 猩红迸溅。 于少年颈前开出的血腥花朵,赤瓣纷飞,凋零在这两个距他寸步之遥的男人颜面衣上,如雨倾泻。 稍慢一步的贯山屏与王久武也因眼前景象一时骇住,但基金会顾问的身体已先于大脑作出反应,几步冲上前去按住卫夏接着要拔出碎片的手,“郑队,快去找法医来急救!贯检,叫救护车,或许还有救!” 被点名的两个人跟着反应过来,立刻分头行动,屋里瞬间只剩下三个人,一坐一站一靠。 王久武仍不敢松劲,将人箍在怀中,继续用双臂牢牢限制住卫夏的行动。 一只手拼命挤探上来,无力地拍打在他的侧脸。 褐眼的青年下意识低头。他怀中的少年嘴唇苍白颤动,发出几句气音: “我,记得……你……” “你当时和……他在一起……” “求你转告……我不曾……背叛……” ——凌凛突然站了起来。 泪水无声滑落,银发男人背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一些大人的原因,本文中不能详细解说沉海秘社的相关教义(毕竟设定是鞋教),因此涉及到这部分的情节都有些神神叨叨莫名其妙,总之大家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不耽误整体剧情。 不过到沉海者之歌里就能随便白话啦,毕竟它是架空奇幻题材嘛,随便整。 本章冻结后有修改。 第128章 白狼 脸上的泪痕可以洗掉。 第118章 有些东西却再也洗不掉了。 水龙头哗哗流水,沾血的马甲与西服外套浸泡于涨起的水中,缕缕赤色缓缓在水面漂起。盥洗池前,银发男人静默伫立,无悲无怒,看着好好一池清水,逐渐被染上鲜血的脏污。 余光一闪,凌凛木然抬眼,然后才发现梳洗镜中除自己外,又映出一个高大身影。 王久武跟着他进了盥洗室。 衣上一片弥散血迹,褐眼的青年脸上沾满卫夏所留的带血指印,殷红之下同凌凛一样面无表情。没有说话,青年径直走到他旁边位置,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用手狠狠搓洗。斜了下视线,凌凛默默看着卫夏的血被从王久武脸上冲去,轻易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他的马甲与西服外套,布料中深深渗入的血污仅是变淡了些,如驱散不去的怨灵与梦魇般缠绕衣上,猩红血沫在水中盘扭成毒牙小蛇,噬咬他的心脏。 知其来意,凌凛等着王久武开口。 洗干净脸后,青年双手撑着盥洗池的台沿,低头不言。几滴水珠,滑下他的发梢鼻尖,在沉默中滚落,摔碎成瓣。 知其有意,王久武等着凌凛开口。 结果竟半晌无人说话,空有水声滴点。 “……人已经抬进救护车。” 深吸一口气,王久武最终选择亲手打破眼下僵持的局面,“伤得太重,未必能救得回来。” 他忽然又问: “凌教授,卫夏不也是您的学生吗?” 似是因为问题答案过于显而易见,亦或是明悉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对白,凌凛默然以对,没有回答这个疑问。 “卫夏也是您的学生。”王久武便代他答道。 镜中水痕纵横,青年抬眼看着从自己脸上滑落的水珠,回忆起同银发男人的第一次会见: “我还记得,当初您谈起柳陆时,曾一度当着我这个陌生人的面落泪。这个表现实在夸张,就像某种洗脱嫌疑的虚伪演技,但我最终确信您那是发自肺腑的悲戚——因为在那一刻,我感受到您真心爱着自己的学生。” 他握紧十指,“才过了几个月,您怎么就变了?凌教授,您,究竟为什么要杀卫夏!” “王顾问,”重新望向眼前那一池血水,凌凛淡淡说道,“讲话要有证据。” “证据是吗。” 面部肌肉抽动,王久武无声冷笑,“像您这样追求精致的人,向来只用成套的骨瓷饮具,怎么偏在今天突然拿出一个廉价的玻璃保温杯?” 没有打哑谜的必要,他直白点破,“是为了杀卫夏专门准备的,对吧。” 他看到凌凛笑了——如果唇角那弯惨然的弧度也能称为笑的话。 “还有您一系列的反常表现,”王久武继续说道,“诱导言论咄咄逼人,问询建议充耳不闻,以您的水准,照理说不该出现这种失误。我知道了,恐怕是事出突然、不够时间精细编排,所以您只能一言一行强令逼迫,生怕卫夏不肯自裁……我都能看得出来,您觉得贯检和郑队会看不出来吗?” 银发男人未作分辩。 青年侧过脸,冷冷地望着他: “不惜引起怀疑也要痛下杀手,您不希望卫夏说出什么?” “我没有需要担心卫夏泄露的事,”凌凛突然回了一句,“王顾问,你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仅凭这几条牵强证据,还不足以送我坐审讯室的铁椅。” “当然,您毕竟没有亲自动手,何其无辜。” 基金会顾问忽地直起上身,俯视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男人: “择日不如撞日,凌教授,今天我就跟您把话挑明。” “哦?” “直说吧,第一次见面后我就调查过您,却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不正常,再光明磊落的人,身上也难免会背几件丑闻。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被调查者的全部信息均经过精心审核与修改,如此一来,不论谁来阅看,他都如纸清白——您一个大学教授,为何也需要费心此番操作?难道仅是爱惜羽毛,不希望有任何污点?” 青年说着踏前一步,向他罩下一片阴影。自无光处,基金会顾问紧紧盯视凌凛琥珀色的眼瞳,像是想以此来看清其后隐藏的灵魂: “凌凛,你究竟是谁?” “呵。” 满含威胁感的逼近,只换来一声饱含讥讽的嘲笑。 无有惧意,银发男人斜睨一双好看的眼,从王久武影下走出,施然绕开青年身边: “王顾问,言多必失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凌教授,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 王久武声音沉了下来,伸手便要抓住凌凛的手臂。 却是抓到一团湿冷东西。 血水打着旋,在盥洗池留下不甚明显的锈色污渍。从水里捞出的染血马甲外套被塞进青年手中,生生打断了他预备擒拿的动作。 “已经不能穿了,给我丢掉。” 擦干净手,凌凛捋平身上衬衫的褶皱,语气傲慢地给出命令,仿佛基金会顾问不过是供人驱使的奴仆杂役。 无视青年的骇人目光,他昂首走出盥洗室,只在身后抛下一句: “595,我不是你的朋友。至于是不是你的敌人,要看你的选择。” …… 手机不停震动,来电显示都是郑彬的号码,焦急催人接听。 凌凛第一次没有接起。 关机之后,世界重新短暂恢复宁静。 他也清楚自己是在逃避。 昂首阔步,优雅从容,却是逃一样地一路出了警局大楼,银发男人匆匆下到临时停车场,径直来到自己车旁。王久武没有追来,郑彬也没有出现,偌大停车场中似乎只有汽车静静围观,他终于来到四下无人之处。紧绷的神经如此才得以松懈,原本想拉开车门的手颤抖着收回,凌凛捂住脸,深深呼吸,节奏急促如啜泣。 ——他不想这么做。 那是他的学生。 是他珍贵的观察材料。 是他的学生。 “只此一次……” 连声对自己说道,凌凛用力咬住了嘴唇,“只帮一次,只此一次……” 仅着单衣的身躯瘦削单薄,在冬寒中不住战栗。 “凌教授?” 背后忽然有人出声,凌凛惊得一震,回头第一眼却没看到人。直到来者又喊了句“这里这里”,他跟着软糯童声低头,才发现自己正后方的小小身影。 站得离他相当近,十岁左右的女孩背着书包,两手抓着垂下的包带,一双大眼睛黑亮有神,看起来乖巧无比。 “凌教授,下午好呀。”小姑娘甜甜说道。 “是囡囡啊,好久不见。” 女孩可爱的微笑让凌凛心情稍好了些。强打精神,他又装回温柔亲和的模样,也打了声招呼,“你怎么在这儿,等爸爸下班吗?” “对,但也不全对,我来警局还有别的事。” 脚下轻快,贯水楠状似无意地几步走动,悄然转到了能让自己被凌凛整个挡住的方位。银发男人没有觉察她的意图,只是因为发觉衬衫衣领也沾有血渍,才有意微侧过身,不想让女孩看到自己衣上的血。 但贯水楠已经看到了,目光一凛。 不过她即刻眼珠一转,岔开话题: “对了凌教授,我最近偶然听说一件事,正好向您求证。听说咱们是亲戚,是真的吗?” 凌凛闻言一愣,而后轻笑: “如果非要论起来,确实算是。” “居然是真的呀!”女孩面露惊喜,“让我想想,唔,好像说您奶奶和我爸爸的姥爷是兄妹?那您奶奶就是我奶奶的姑姑咯。” 一根一根掰着手指,贯水楠边说边想,拗口地说道: “这么论的话,您爸爸就是我奶奶的姑表兄妹,也就是我爸爸的‘表舅’?所以,所以您是不是算我爸爸的‘远房’表弟?那我应该称呼您——‘表叔’?是不是这么论……能这么论吗?” 见女孩越说越迷糊,思考已经跟不上张嘴的速度,凌凛笑着按下她的手: “何必这么麻烦,叫叔叔就行。” “好呀,”女孩又甜甜一笑,“那我以后就不叫您凌教授,改叫凌叔叔啦。” “好啊囡囡。” “不过凌叔叔,为什么您一开始不告诉我呢?” “毕竟是很远的亲戚了。” 轻轻摇了摇头,凌凛露出遗憾表情,“说起来,几十年前,你爸爸其实和我见过一面,那时我想跟他一起玩,他却表现得很怕生,躲在你爷爷身后不肯出来。一别几十年,机缘巧合,终于有机会再见,你爸爸却已经不记得我了——直到现在,贯检也只叫我凌教授,我也只称他贯检。” 回忆起童年的事,银发男人言语间有一丝感慨,停顿几秒,才伸手轻轻揉了揉贯水楠发顶: “我还有事,囡囡,下次见。” 正准备开门上车,身旁的女孩却突然把他叫住: “凌叔叔,请等等,我专门来找您是有事要和您说,您听完再走好不好?” 凌凛回身,“什么事?” “有事要做”不过是想离开此地的托辞,既然女孩挽留,他当然也不介意再多聊几句。俯低身体,凌凛准备听她要说的话,笑吟吟地以为自己会听见几个学校趣闻,亦或是几件瞒着父亲悄悄做下的恶作剧——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还能有什么要事相告? 贯水楠凑了过来,紧贴在他耳边。 她说了什么? 她只说了四个字。 她说: “少·管·闲·事。” 说完贯水楠自凌凛身边退开,眉眼上翻,脸上不再是那一副天真可爱的神情,隐隐透出一股令银发男人倍感熟悉的乖戾。 凌凛跟着站直身体,脸色也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呵,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受人所托,来给卫夏带几句话,结果还没找到机会见面,你就把他给我搞没了——真有你的啊,凌叔叔,害我失信于人,给我记着。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下不为例,别再碍我的事!” “……你是‘贯家人’?” 连声音中的软糯可爱也悉数褪尽,女孩语气不屑: 第119章 “你才意识到?我的姓明明就显眼地摆在那里。凌叔叔,好歹算半个亲戚,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们一样聪明,真让人失望。” “原来是‘贯家人’,那你现在这副模样,也不算奇怪了。” 既然这是个“贯家人”,凌凛原本对待贯水楠的温柔和蔼也便一扫而尽。微眯起眼,凌凛打算给贯家这无礼小辈一点儿教训。 “说,托你带话的人是谁?”话锋一转,他颇为严厉地询问。 “还能是谁,”贯水楠一扬下巴,“当然是我师父。” 她不知道,理所当然的神情只会愈加泄露说话者的心虚,努力的掩饰对于心理学教授而言也只是滑稽把戏。对方果然弯起唇角,回以冷笑: “小孩子不要说谎。” 女孩反应激烈,“我才不是小孩子!” 无视她暴起的怒火,凌凛幽幽说道: “小江肯定知道我在警局,也知道我的目的,自然能提前料到我的行动,怎会多此一举,托你来给一个必死之人带话?” 不再像平时那样以良好素养掩藏骨子里的冷冽傲慢,银发男人完全展露出上位者的姿态,琥珀色眼眸睨视墨黑瞳仁,如同在看一只不知死活偏要冲撞捕食者的幼崽: “托你带话的人不是小江,否则他一定会告知你我的身份。倘若你真知道我是谁,我不认为你会敢用这种无礼态度与我说话。看来,小江也觉得你年纪太小,尚不足以接触贯家更深层的‘东西’。” 贯水楠确实只听江河清提起过凌凛算自家亲戚,但还是强辩,“师父说过我是贯家年轻一代中最有天分的一个,那我肯定会是未来的贯家家主——有什么我不敢的!” “贯家家主?你在说什么,这位子怎么可能给你,”凌凛直接嗤笑出声,“囡囡,好好帮小江跑腿就行,小孩子别打太多大人主意。” “都说了不要拿我当小孩子!” “小心点儿,就是小江也不敢呛我这么多句,”银发男人语气温柔地警告,“囡囡,我实在不喜欢你的态度,继续对我出言不逊,只会让你惹祸上身,下不为例。” 在她头顶重重又揉了一把,他随即抛下贯水楠,开门上车。 而贯水楠还留在原地。 “好啊……” 望着那辆驶离警局的轿车,女孩眼中燃起暗焰,目光却透出寒意。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白狼”就是狼人杀中的白狼,白天像好人,查验也是好人,却其实是恶狼——我觉得很适合本章出场的三个人物hhh最起码适合那两个,对吧。 - 附上00和囡囡亲戚关系推导: 已知贯山屏的外公和凌凛的奶奶是兄妹 则凌凛奶奶是贯山屏妈妈的姑姑 则贯山屏妈妈和凌凛爸爸是姑表兄妹 则凌凛爸爸是贯山屏表舅 得出凌凛是贯山屏(远房)表弟 …… 所以囡囡作为贯山屏的女儿,应该叫凌凛(远房)表叔 辈分计算器都寄了,这是我坐在超市门口摇摇车上摇好久才摇明白的。 第129章 白梦魇 又是这片暗焰。 燃烧殆尽的废墟,橘红火星飞散,火势将熄,只跃动几点火舌,用最后的力气舔舐木材焦黑的尸块;断壁残垣,青烟弥漫,周遭丛森徒剩碳化的枝干,林中宅邸与其主人迎来了生命的终焉。 伫立火场旁边,王久武望着这栋坍塌的陌生老宅。 ——我为什么又来到这里? 几片冒着火光的树叶朝他直直飘来,这一次王久武却没有躲闪,任那热度在触到自己眸眼脸颊的一瞬散若飞烟。清晰地知悉自己正身处怪异的梦境,同上回相比,他的心中少了几分惊惧,余下的只有一种掺杂不祥预感的懊恼,以及一种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 ——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上次梦里那道凭空出现的浅灰人影。 而人影之前所站的位置,如今突兀立有一座拱门。 烈焰焚烧仍屹立未倒,烟熏火烤仍如玉洁白,拱门其上雕纹繁复,鱼龙猩红,无法辨识的文字深深刻进石桩,材质式样与此地建筑格格不入。像是一件穿越了千载岁月的老物,它被囚禁在错误的时代,砌进西洋风格的旧宅。 褐眼的青年看向这座拱门,冥冥之中忽而有一种感觉,觉得这场大火正是为它而起;烈火熊熊,为帮它烧尽覆压身上的砖石瓦砾,甚至不惜因此夺去一切生命。 “不错。” “是我点燃这场大火。” “我本就该是此处主宰。” 耳边有低语传来,不知何起,不知何人,或许是拱门正轻声细言。 它说,来。 “进来,快进来,穿过我的身体,你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犹有弱焰燃烧,拱门烟锁烬绕,宛如一张吞吐尘雾的赤炎巨口,等待好奇的猎物自投罗网。 任谁来看,这都是踏向噩梦的陷阱,即便是走投无路的人,对此恐怕也会心生犹豫。 但王久武还是不顾脚下土壤的炙人余温,毅然走了进去。 穿门而过的一刻,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海腥味。 土腥味。 以及他记忆深处不愿回想起的潮湿棉絮腥味。 青年下意识闭起双眼…… 再睁眸时,天,还是那片因余烬烟尘而变得灰蒙蒙的天。 但伏于穹宇之下的,却不再是被烈焰蹂躏过的树林老宅。 四方涛声震耳,王久武眼前汪洋一片,是同天一色、阴暗深沉的大海。浅波浪涌,低潮漫过沙滩,在金黄细沙上留下水迹,或深或浅。 这里是……东埠湾? 即便他清楚自己正身处梦境,天地瞬目间的突兀变幻,还是令王久武颇感茫然。 而令他更感疑虑的是,此刻于这方虚假梦海中,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背对着他,瘦弱的人影抱膝坐在海边。带有腥味的海风吹拂一头长发,那人颜色清浅,却并非上回梦中那道如雾尘凝成、又被烈焰焚尽的浅灰人烟。 然而刚看到这个身影的一瞬,王久武仍是下意识以为自己又是和昨晚一样,于噩梦中见到了阴阑煦——而且是那个年轻人几年前的模样。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灰眸的少年似是因得不到良好的照顾,双颊瘦陷,两肋明显,一头未经打理的糟乱长发甚至蓄过腰际,如枯败海草生长在重伤濒死的苍白浅滩。 但再仔细一看,这次梦里的人其实并不是他。 白色的人影更为纤痩,细肢薄肩,弱质柔身,分明是个年轻女孩。 那一头长发也实是白色,只是在昏沉日光下,才映成了凄苦的灰。 ……原来是你。 王久武认出了眼前的少女。 本该是最为熟悉的身姿样貌,奈何时过境迁,十一年未见,加之最近几年少女更是鲜少再入梦中,他竟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的背影;意识到这点后,王久武不由苦笑,低叹今时今刻,真是一场荒诞梦魇。 反正是在梦中,褐眼的青年便任由海水浸湿衣裤鞋袜,径直走到少女身边盘腿坐下。 浅潮没过两人脚背,浪花轻轻拍打在他们身上,碎沫玉溅,漾开呢喃般的低吟波涛。 少女的一袭纱裙也早已深深沁入海水的重量,裙摆坠在水中,随着海浪绽开又收敛,好似一朵经风吹雨打后凋零入水的白花——恰如此时漂在她身边、随波浮沉的那几朵白色小花一样。自然,王久武认得这种花,长在荒山僻岭的无名野花,一辈子甚至连山涧溪泉都无缘得见,此刻却落在海中萦萦不去,就像是在反复无言地提醒,他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未醒时的幻觉梦魇。 “苏麻。” 王久武心中苦涩,轻声唤道。 他唤的是老家方言中对这白花的俗称,亦唤的是少女的名字——不,不对,少女自降生后便未起姓名,只有他取花名叫她“苏麻”——青年伸手,自水面拾起一朵苏麻,纯白娇嫩的花瓣,正如身旁少女雪肤白发。 而这被水打湿的粉色花蕊,也多么像她那双粉色的、因畏光而一直泪水盈盈的残病眼瞳。 “小时候,你每天都只是窝在偏屋里等着日落,一直羡慕我能在白天出门,还能下河凫水,”青年拈着花,轻声说道,“所以还念书的时候,我总惦记着一长大便带你走出大山,先找人治好你的病,再教会你游泳,然后开车载你看你从小向往的大海。” 近旁的少女没有说话,只呆呆地望着眼前虚假的汪洋。 “但过了几年我才知道,白化病现在无药可医,最好的大夫也治愈不了。” 青年继续苦笑,将指间的苏麻放回水中,“而且,当我自己走出大山、来到海边时,才发现大海并不像我念给你的书里所写得那么美好——不过是一片水,一片同样吃人的水。” 他也望向眼前的大海,虚假汪洋取形于东埠湾,晦暗险恶地躲藏在阴沉天空构成的洞穴之中,不时伸出蛇信一般的海浪,贪婪舔过他与少女的身躯腿脚。 王久武漠然收回目光。 十一年时光攒下了太多懊悔失落,他有很多话想讲,有很多话想问,但话至嘴边,却又觉得在梦中诉说毫无意义。侧过脸,青年定定地看了会儿少女的身影,只低声问了一句: “你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伸手,他将少女垂落的鬓发轻轻挽到她的耳后。 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侧脸,五官面目一如从前,未有一丝改变——是了,十一年未见,他又如何知晓少女现今的容貌。 以记忆留在他意识深处的少女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大海。 她在哭。 不会有别的表情,只因为最后一次见面时,少女就是如此垂泪默默。 王久武心底悲凉。 “你还……活着吗?” 他最终还是问了这句话。 随着这句话出口,青年心念震颤,梦境中天地剧变。 穿透烟尘形成的云层,几股洪流般的赤色自天际奔涌而下,悉数入水,将这片深蓝汪洋化作猩红血海。霎时之间,潮涨巨浪,呼啸滔天,赤色汹涌向两人袭来。 王久武本能地扑倒少女,想将她护在自己身下。 第120章 但雪肤白发的少女在他怀中消散成细小的泡沫。 那片赤红将他吞没。 梦境天地一片红色。 红色。红色。红色。 正如那日于仁慈医院见历的红色噩梦。 红色噩梦不曾断绝。 ……但王久武已在一身冷汗中短暂醒来。 用手背挡住双眼,青年粗重地喘息,过了许久,才有勇气再度睁眼看向现实的世界。其它色彩自视野边缘涌现,淹没一切的赤红逐渐收缩,最终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点。他又花了一些工夫,才认出那是路口高高亮起的红灯。 ——原来自己一直蜷身车中。 “王顾问,你还好吗?” 邻旁驾驶座上的俊美男人投来担忧的目光,腾出只手在他额上试了一下。王久武在茫然的思绪中搜寻片刻,才渐渐记起来先前发生的一切: 他本想追上凌凛,却在走出盥洗室的一瞬突觉天旋地转,黑色的破洞刹那撕破视野。用手撑住墙面,他摸索着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几乎一步一摔。迎面遇上了检察官,他无法识物,踉跄着栽进正要搀扶自己的这人臂弯。欲要开口解释,高烧却紧随而至,他重返梦境的火海…… 意识回到此刻,贯山屏正开车载他去戒毒医院。 估计是因为不小心擦到唇边的血,王久武用昏沉的头脑猜测,想必卫夏也曾吸食过“落海”,所以少年的血害自己再度发作。 “我没事。”基金会顾问习惯性说谎。 检察官紧皱着眉看他。 信号灯很快切换成绿色,贯山屏遂收起关切询问的话语,一脚油门,准备直冲戒毒医院所在的方向。 “不,贯检,”王久武却拦住了他,“麻烦您,还是送我回酒店吧。” 检察官目不斜视,“王顾问,你必须尽快接受诊疗。” “我好多了,只是稍微有些头痛。” 青年用力捏着眉心,少女那双泪眼还留在他的脑海。 “我现在,只想立刻好好睡一觉。” …… 几小时后,在酒店房间醒来时,王久武甚至记不起自己最终是如何说服了检察官。 未能如愿,这次梦中他不仅没能再度来到少女身边,而且一路坠下梦海深处,被恶形怪状的大鱼食尽血肉。睁眼之后,又足足过了三分钟,王久武才慢慢意识到眼前这片挥散不去的黑暗,并非是自己被异种怪物拖进的深渊,而是无边夜色在无光室内弥漫。 起身打开灯,青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卫生间,将脸送到水龙头下面。 冰冷的水流多少驱散了些累倦睡意,王久武撑着水池稳住身体,怔怔地看着镜中所映出的陌生容颜。目光呆滞,浓重的黑眼圈烙在眼下,他明明长久地睡了一觉,赤红的血丝却还是缠绕在眼球表面。 从未见过如此狼狈无力的自己,基金会顾问咧了咧唇,自嘲水土不服——东埠着实不欢迎他,他也早已无法忍受东埠。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座欲都的幽灵正伸出无形的巨手,击锤他日渐脆弱的意志,挖掘他埋藏深处的记忆;而他无力反抗,在这股异力下逐渐扭曲,甚至开始肖想之前从不敢奢求的……恐怕正如孙跃华所说,无论是谁来到此地,最终都会溺死在东埠湾,换成截然不同的人爬上海岸。 或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王久武默默想道。 等手头这件案子结束,他就离开东埠。 说巧不巧,就在刚做下如此决定的时候,他丢在地上的手机震动,嘀嘀急响出声。 二十五分钟后,按照来电的要求,重新穿戴整齐的青年以最快速度赶到东埠警局。 而郑彬已经坐在一队办公室抽光了第二包烟。 “郑队,抱歉,我来迟了。”踏进屋门,王久武强打精神说道。 同样在场的贯山屏注意道他难看的脸色,出言要求: “让王顾问回去休息,他状态实在太差,今下午更是一度昏厥。” “贯检,我能坚持——所以出什么事了?” “我也是接到电话才赶来。” “莫非是案子出了……” 没有理会这两人的对话,一队长只是又抽出一支烟,攥拳遮掩自己颤抖的指尖: “凌凛,被劫走了。” 作者有话说: (小声)上一章我润色完了,剧情没变,多加了一些些细节。 嗨呀,现在又多了一双粉色的眼,虽说设置不同眸色是出于方便区分人物的描写需要,但这样下去要被人笑话是玛丽苏七彩战队了,焯。 另外,接下来的部分情节可能会引起部分读者心理不适,到时建议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其实真论起来也没啥,但我琢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个不剧透的预警先) 第130章 嫌恶 时针前拨。 某豪华酒店总统套房。 “啪”!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刚从浴室出来,正好目睹装有威士忌的酒杯被砸上墙面。在几乎肉眼可见的滔滔怒气中,脆弱的玻璃器皿爆成碎片,棕红酒液流下墙壁,渗进厚绒地毯,如脓血回流入未愈的伤口,将一片洁白染成脏污一滩。 有一瞬间,韩恒宇不禁怀疑这个酒杯是正冲自己而来,脚步因此停顿,稍后才复定心神,走到近前柔声问道: “在生谁的气?” 没有理会韩恒宇的问话,掷扔酒杯的青年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把手机丢到床头柜上。 他也才洗完澡,没有擦干的头发黑亮如缎,犹有水珠滴落发梢。腰间布带半系半解,浴袍松散地围在身上,青年放松身形,惬意地卧进为他准备的大床。周遭布设奢侈高档,顶级套房的一切都舒适宜人,他的脸上却还戴着憋闷的口罩。 “抱歉咯,”硬扯了句借口,江河清随口玩笑,“这酒太难喝了,我很挑食,一时没控制住手。这样吧,刷墙和清洁地毯的钱我来赔,从你给我的佣金里扣。” “这可是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 韩恒宇笑了笑,走到吧台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持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连孙跃华那个老鬼都不曾挑剔这酒的口味,居然还是不合你心意吗?” “酒是好酒,确实不错,”青年继续望着男人的背影冷笑,“如果里面你没给‘加料’的话,我想我会喜欢喝的。” 韩恒宇身体一震。 但这人还是故作镇定,给予回应: “我不过是想跟江先生共度愉快尽兴的一夜罢了。” “你还不如痛快承认给我下药,刚才这句话只会令我更不高兴,”江河清鼻中哼出一声,“瞧不起谁呢,嗯?我可没老到要靠壮阳药才能让炮友尽兴的岁数。话说回来,韩总,你这‘壮阳药’哪来的,怎么不仅能催情,还含有致瘾成分?有钱佬可真会找刺激,玩得挺开啊。” 既然已被发现,韩恒宇也就不再遮掩,干脆将从吧台暗层取出的几个纸包丢进垃圾桶,“江先生真是‘绝技傍身’,居然连这种不入流的东西都能尝得出来。” “那是,我这条舌头可不是只能用来讲笑话。” 管这是真心的夸赞还是夹枪带棒的讥讽,自恋狂面露得意,照单全收。随手捞来一个枕头垫在腰下,青年慵懒地半靠上床头,漫不经心地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吃过亏就会长记性,同样的当不能上第二次,是吧?” “你……不生气?”男人试探问道。 “多大点儿事,生什么气,”法外恶徒呵笑,“我早习惯了,这几年可没少人用下三滥的招式对付我。可以理解,正面打不过,自然只能来这种脏的。也对,搁谁都会想给狐狸下套,好把它的尾巴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人之常情’,你说对不对?” 见青年虽直言挑破他的房中把戏,但语气轻佻不见怒意,似是确实不打算追究,韩恒宇也便跟着放松了警惕,仰颈一口气饮净杯中余酒。伴随吞咽的动作,灼烧的感觉直下喉嗓,舒畅的感觉随之一路窜至四肢百骸,连同原本紧绷的神经也醉在酒精带来的沉沉暖意之中;男人脚下很快变得虚浮,微微摇晃,走向床边,坐在青年近旁。 “韩总,我说过很多次了,酒量不行就干脆别喝,你非玩酒壮怂人胆那套是吗。” 颇有些嫌弃,江河清曲起靠近那人一侧的腿,动作抗拒。本一无心之举,松垮系着的浴袍却因此春光大敞,直叫男人愈加听不进他的警告,只晓得贪婪看着柔软布料下显露的无瑕肌肤。江河清啧了一声,但并未拢起浴袍,容忍了湿滑目光一路黏着自己的身躯不停游走。 过了许久,韩恒宇才舍得从这片皓雪般的白皙上移走脑筋,想起来自己还要问他: “那你刚才气得扔杯子,究竟是为何发怒?” 江河清翻了个白眼,懒得多说,“酒实在难喝。” “并非如此吧。” 挨得离青年更近了些,韩恒宇伸手抚上那人腿部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口中倒还在一本正经地说着,“我猜猜,是因为江湖宁和沉海秘社?” 对方唇角弧度未消,但今晚不曾燃起热度的目光蓦地又冷下几分。 强忍住一脚踹上男人面门的冲动,法外恶徒用打趣的语气回道: “我几分钟前才得到的消息,韩总竟然早就知道,您可真是越来越灵通咯。” 许是真被酒精麻痹了大脑,又或许错误自信现在与江河清关系亲近,韩恒宇竟不觉他话中有异,絮絮解释起来: “鼎跃集团虽和沉海秘社断了‘生意’,但保险起见,从未彻底退得一干二净。孙老鬼最信任我的那段时间,我设法‘激活’了他原先留在里面的一两只‘眼睛’,没过多久,就有‘舌头’向我汇报,说沉海秘社在东埠有个‘合作伙伴’,正是江湖宁——你别多想,我当时以为他是由你授意,才多留了份心。” “我可没疯到授意自己的助手和邪教徒来往,”青年面色一沉,“保不齐早上还是囫囵个出门,晚上就是寄回家的一包带血碎肉。” “所以你这个助手,一直瞒着你,私自和沉海秘社接触?” ——我不知道的话才能叫“瞒”,那丫头背着我偷偷搞小动作,我会察觉不到? 心下愈为厌烦,江河清真想把这句话摔在韩恒宇脸上。然而时机未到,此人尚有用处,他只能暂时强压怒火,略微示弱,开口问道: “那么,可不可以请韩总指教,我这不听话的助手都在沉海秘社里搅了什么?” 仅是稍送一抹眼中春色,他便勾得男人心旌摇荡。那人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炫耀: “之前江湖宁没多余做什么,顶多就是提供些不痛不痒的情报,帮助沉海秘社的成员躲避警方抓捕。不过最近,大概是因为雅薇的仪式被打断,那帮异教徒好像正在寻找替代的‘伴娘’。今天下午,那条‘舌头’跟我汇报,江湖宁声称代为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将一个大学教授的私人信息给了沉海秘社——据说确实合他们心意,如果不出意外,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把那人得手。” 少见地沉默,青年紧抿唇角听着。 表面看来,他似乎正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无暇说话。 实际上江河清已在心里把贯水楠从头骂到了脚:这个女孩不甘只作助手、暗中发展自己势力的事,他当然早有察觉,但因向来乐见自己徒弟雄心膨胀,所以他一直听之任之,想看最后她能带来何等惊喜;谁能料到,惊喜未至,惊雷先到,收到凌凛遭江湖宁构陷而被劫持的风声时,他险些捏碎自己的手机。此种情况下,最后他只动手砸了一个酒杯,简直称得上克制之至。 真有你的,贯水楠,娄子都挑最大的捅,不愧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徒弟,江河清在心里恨恨想道。 “不管怎样,未经你准许擅自行动,就是不忠,总归是个隐患。” 近旁传来的男声打断了他的腹诽,那人似乎说了一堆,但青年只听到了这么一句。回神之后,他才发现韩恒宇的手已探入自己的浴袍下面,轻轻动作。 瞪了这只手一阵,江河清最终没做什么,移开视线,“你刚才这句,什么意思?” 第121章 “我的意思是,”男人低声劝说,“既然你我是长期合作关系,那鼎跃的人手你尽管可用,何必再多加这么一个不忠的助手?” 对方闻言挑眉,“你的手下?算了吧,江湖宁是难得的人才,那帮菜鸡可没法替代。” “人才?东埠的人才都在鼎跃,”韩恒宇语气不屑,“说到底,江湖宁不就是患有超忆症而已。” 他听到江河清呵了一声。 他不知道,此刻那双墨瞳中杀意暴起。 舌尖舔过尖利的犬牙,血锈味在口中泛起,腥甜诱人。法外恶徒的目光巡睃过整个房间,稍在枕头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窗帘之上。对花纹与价格并无兴趣,他在评估布料本身的质量,希望它足够结实能经得住勒断人类颈骨的蛮力。 不知死的人则仍在絮烦: “我之前一直好奇,为何警方这么多年都未能捕捉到江河清的丝毫痕迹?按理说他们的技术手段不至于如此落后才是。直到偶然知晓江湖宁患有超忆症,这个疑惑才算解开,你其实把自己需要用到的所有资料情报都保存在江湖宁脑中,我猜得对吗?” “机器对谁都很‘诚实’,人脑比电脑可靠多了。”江河清嘴上附和,在口罩下露出一个狞笑,静等着伸手取过电动窗帘的遥控器。 “但江湖宁已经不可靠了,”韩恒宇仍继续劝道,“江先生,不如把资料情报交给我们。鼎跃集团的保密措施算得上世界一流,虽说估计防你不住,但东埠警局肯定无力染指,你大可放心。” “说得有理,”青年敷衍点头,“那小子确实没多大用了。” 他故意说了这么一句。 而韩恒宇对“小子”一词没有反应。 谨慎起见,又仔细观察过这人的表情,江河清才最终确定这人并未一路深入查知到江湖宁的真实身份。他替小丫头松了口气,不再看准备用作凶器的那面窗帘,涨涌的杀意渐渐消减至他可以抑制的程度。 酒醉的男人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刚才称得上在鬼门关打了个来回。 但酒精向来只会麻痹思考的神经,改而放大另一种知觉。韩恒宇感知到莫名的轻松愉快又回到了青年身上,于是放心大胆地拥了上去。对方没有拒绝,由他乱来,一双深邃的墨黑眼眸中暗焰隐隐,似是另有一番打算。 “对了,”短暂亲热之后,男人忽又另起话头,“说起来,今晚找你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你不是叫我来打炮的吗?”青年漠不关心,瞥了眼床头柜上的玫瑰花与巧克力,“怎么着,花大价钱开房,就为了给我看夜光手表?” “我希望能与江先生有更深入的关系,而不仅仅是床伴。” “这话说的,不当炮友怎么‘深入’发生关系?” “我有礼物,想送给你。”男人在醉意下露出认真的表情。 “这多不好意思,”江河清却报以哂笑,“折现吧,我够呛喜欢你送的东西。” 不理会这半真半假的玩笑,韩恒宇凑近他耳边,轻声低语: “如果我没猜错,江先生你似乎对那个姓王的基金会顾问很感兴趣?” “一般吧,”青年故意呛他,“不过要是与你相比,那我对谁都很感兴趣。” 神色因懊恼妒忌一瞬扭曲,但韩恒宇很快平复下来,露出一个自得的微笑: “前段时间,我偶然得了一盘录像带,因其中内容实在有趣,便安排人前往追查——现在我已通晓那个王顾问的身世,江先生,要不要让我讲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 江湖宁没有隔夜仇,下午被得罪,晚上就摇人(不。 捏马,我怎么感觉要爆字数,可能被锁章的情节不会这期榜单任务写不到吧,完了,要被骂虚假宣传了。 第131章 故事 群山封路,水旱无常,人站在这个贫瘠边村里放眼望,地是不长粮食的土黄,天也一样。背烤烈日,脚陷泥砂,村民们在田里干一辈子,到头来也攒不下三瓜俩枣。于是留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有本事的青年纷纷出走,有门道的姑娘也个个远嫁,到了后来,便只有患病伤残的人和上了岁数的人还守着村门,困居在这片大山深处。 其中有个瘸腿驼背的男人,上岁数和患病伤残,两样占了个全。 他叫什么,没人知道,毕竟村民们基本都没有文化,大多未起正儿八经的名姓。这个男人也没例外,进门出户只有一个诨名傍身,没准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该姓甚名啥。自始至终,因为在家族行五,男人逢人也只介绍自己是村里“五儿”。五儿来五儿去,黄土堆里一滚几十年,村里人便把他从“小五儿”慢慢叫成了“老五儿”。后来见男人打了大半辈子光棍,他们索性上下嘴皮一碰,直呼他“棍五儿”。 这其实没什么,村民们不过是随口打趣,毕竟留在村里的人中光棍多了去了,穷老病衰残五弱俱全,哪里轮的上他出挑现眼。 但棍五儿自己非觉得听着硌耳,一心惦记把这个诨名从脑袋上摘下去。 ——他还真干成了。 在他望五奔六的岁数,棍五儿终于不再打光棍,“娶”到了一个媳妇。 媳妇叫啥?他不知道。 媳妇家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把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交到那个收药材山货的走商手中后,那人真就说到做到,没过几个月便往山里领来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年轻漂亮,水灵极了,一颗泪痣点在眼下,看得棍五儿心里直痒痒。 “就她了!” 棍五儿很是满意,从走商手里领走了姑娘。 姑娘却是不情不愿,一路哭得梨花带雨,进门后更是直接跪下,哭诉自己是大城市中还在读书的学生,前些日子不慎落到了坏人手中。姑娘更是哀求棍五儿帮她回家,许诺她的父母一定重金酬谢,绝不亏待于他。 棍五儿哪听得进去这个。 他捆了姑娘,把一块破红布蒙到她头上,盖住了她的求饶。姑娘随后被垛到毛驴背上,哭哑了嗓。他则牵着毛驴,绕村子走了一圈,得意洋洋地告诉所有人,棍五儿这下可算结上了婚,再也不是人见人笑的光棍一条。 当晚他又打了姑娘一顿,顺利圆了房。 一年之后,姑娘生下个男孩。 没有一点儿残病老爹的影子,这个男孩健康结实,相貌更是随他妈妈一般清俊,棕发褐眸,右眼下也有泪痣一颗。 生儿子本是件美事,村里人却为此笑话棍五儿,说儿子怎么看都不像你,怕是哪天你没在家,媳妇被谁偷了。玩笑话从一个人嘴里蹦到另一个人嘴里,眼看就快被传成真的,棍五儿一咬牙一跺脚,在家里都快揭不开锅的情况下,非要强迫姑娘再生一个。 缺食少穿,姑娘体弱,这一胎实在艰难,时隔三年才怀上。待生下一个女孩的时候,姑娘已被折磨得不成个样。 但谁管她啊。 棍五儿,不,现在是老五儿了,老五儿如今儿女双全,羡煞旁人。 他却并不怎么高兴。 老五儿对儿子喜欢得紧——长得不像怎么了,好赖是个带把儿的——对女儿则打心里厌恶。除了那二两肉的原因,还有一点,老五儿自小有病,所以当初特意让走商帮自己“介绍”一个没病的姑娘;儿子生下来没病没灾,他乐坏了,谁知第二回就“正负得负”,女儿打娘胎里便带着“怪病”落生,皮肤苍白如草灰,头发枯干似苇茅,还有见光流泪的粉色眼睛,怎么看都是没睁眼的羊羔托生成的妖怪。要不是姑娘拼死护着,老五儿早就手里锄头起落,送这个可怜丫头入轮回道。 不过转念一想,留着她日后还能换一份彩礼,老五儿也就两眼一闭,丢女儿进偏屋养着了。 这之后,春旱起,夏洪过,秋枯至,冬冰没,转眼又过去了两年。 因为城里人开始大兴养生,山货走俏,边村所在的小县城经济居然因此发展起来。不知不觉间,一条路悄然修到了山脚下,新风终于吹进了大山深处。 而后第二年,“丈母娘”带着警察找上了门,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门“亲事”。 姑娘被解救回家的那日,老五儿破口大骂,骂天骂地,骂那条将边村与外面世界相连的公路,骂这个“无情无义”丢下一双儿女的姑娘;唯独不骂自己,更不骂自己这些年都做下了什么。 总之老五儿又成了棍五儿,村里人依然看他笑话。 好在儿子还算争气,不仅顺利长大,还在妇联的帮助下读上了书,虽然成绩实在一般,但总比大字不识的老爹强。 至于那个女儿,本来就只为换份礼钱,棍五儿也没指望太多,还能喘气就算凑合养活。 白天棍五儿下地,儿子上学,女儿在偏屋里躲日头;晚上棍五儿回来等吃晚饭,儿子放学做家务照顾妹妹,女儿出偏屋在院子里走走。如此一晃两晃,眨眼间,儿子高中毕业了。 因为书念得不好,儿子上不成大学,但棍五儿没当回事,因为当兵吃粮也很不错。而且听说不当兵了还给发转业费,天下居然有这么好的事,他越想越乐呵,也不下地干活了,从此天天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等着儿子拿钱回来孝敬自己。 两年后,儿子如期复员归乡。 然而棍五儿没等来自己日思夜想的好生活。 因为一些“琐事”,儿子冲动之下,持刀杀进邻居家,追着老姜头砍了一路。那老姜头平时蔫头耷脑,这辈子倒是第一次跑这么快,边逃边喊,血洒了一路,场面跟杀鸡一样。 砍完人后,儿子丢了菜刀,走了一天山路,到县里警局自首。 结果老姜头命硬,明明腿都蹬了,吃顿豆腐躺上一晚,居然又活过来了。 但儿子没被放回来。来看现场的警察说了,砍了人,哪怕没砍死,也出不来了。 警察前脚刚走,检察官后脚就到,提走了一堆东西。 棍五儿一看这是出了大事,赶忙烧香拜佛,求老天爷放儿子一条生路。 几个月后,法槌敲了又敲。 被判了故意伤害罪,儿子要蹲四年大牢。 …… …… 讲到这里,韩恒宇插了一句,“那个顾问老家所在的边村,近些年已自然消亡,在地图上都已不存在。能这么快就差人打听出这些,真是费了我不少心力。” 他满心期待怀中的青年能给一个赞许的反应。 然而对方只是长长地打了声呵欠,“接着说。” 无它,除了身旁的讲述者着实令江河清提不起兴趣外,还因为这个故事他已不知听不同的人讲过多少遍,耳朵都快生茧:在蹲大牢的第二年,儿子服刑所在的峪城监狱不知为何起了一场大火——这一部分江河清可太熟了——火海之中,儿子冒死救下了几个狱警,偏巧其中一个姓刘的狱警其实是昼光基金会安插在监狱的“眼”;之后刘狱警引荐他加入了昼光基金会,于是经过一番运作,儿子冒写身份提前“出狱”,自此改名换姓,甚至脸也做了整容。 从法律文件上来说,这个青年确乎已经死了。 连同姓名与过去,他被烧死在了那场大火;从灰烬中走出的,只有昼光基金会的595。 ——因为听过太多次,江河清的回忆比韩恒宇的讲述结束得更快。 “江先生,你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兴趣?”男人颇有些失望地皱起了眉。 法外恶徒眼皮低耷,如同刚听完一个无聊的故事。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当然没兴趣,王久武过去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对我来说,现在他基金会顾问的身份才有价值。” 调用最后一点儿精神来讥讽,江河清嗤笑,“不仅是他,无论是谁,我只关心那人是否有可供我利用的‘身份’,谁管他外皮剖开之后是人是鬼。” 青年言有所指,但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还是没能听出话外之意。 恼这醉鬼无趣,百无聊赖之下,江河清补充道,“另外,你叭叭叭叭说了这么多,就没觉得少了什么?” “什么?” “录影带结尾那块儿,昼光基金会邀请他加入时开出的条件,‘苏麻’。从头到尾就没听你提起过一句,你讲故事的水平就和你的酒量一样‘感人’。” “这么说江先生也看过那盘录像带,”韩恒宇语气中并无惊异,“‘苏麻’,不错,我是漏了这一点,因为没有调查清楚。我的人查到现在,只打听到那是当地一种白花的俗称。” “所以说城里长大的人就是不行,不肯深入田野、踩踩那片脏泥,”江河清摆了摆手,“‘苏麻’,野山坡上生长的小花——他那有白化病的妹妹。” 清了清嗓,江河清开始叙说故事的真相;于他清朗的嗓音中,这苍白的碎片复归原处,等待拼凑回完整的拼图。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132章 苏麻 苏麻,野山坡上生长的小白花,本是无愁无忧的自然生灵,却因并非温室栽培的名株殊兰,竟成了人人轻贱的杂草。虫豸啃咬它的叶,蹄畜刨食它的根,就连随便哪个过路的人,也能来踩上一脚。 而野山坡下的边村里,也有一个同样遭人践踩的如白花般的姑娘。 轻易会被晒伤的肌肤,缺失黑色素的眼瞳,棍五儿的女儿落生时就带着病,即便后来被老爹养在了偏屋,一个无姓无名、不能出门的人,和鸡窝畜棚里的牲口并无什么两样。命运落在女儿身上,未见呵护慈爱,悉数化作毒打与谩骂。只幸好,她还有一个爱她的哥哥,会一次次顶着拳打脚踢将她护在身下。 然而她也清楚,哥哥不可能永远寸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身旁。和她不一样,哥哥生来机敏强壮,总有一天能走出这片大山,洗掉这身贫瘠落后的土黄。 只是她没想到,分别的时刻会来得如此之早。 岁月匆忙,几乎是眨眼之间,棍五儿的大儿子就已十八成人,小女儿也有十五岁了。 儿子离家入伍的这一天,村里的人纷纷撂下农具来凑个喜庆热闹。在邻人们的围观下,儿子被送别声裹挟着走到村口,仍然依依不舍地步步回望。是了,这片穷山恶水并不值得留恋,但儿子就是放心不下,脑子里都是阴暗偏屋中透过窗缝向他张望的那双盈盈泪瞳。今天一大早,棍五儿就催着赶着叫他马上出发,生怕误了唯一一班去县城的公交;儿子甚至没来得及和妹妹道别,便被推出院门,搭上了单薄的行囊。 忽然,于他视野尽头,从家的方向,自一片长不出庄稼的土黄中,闪出一抹柔细的白色。 生平第一次,女儿在大白天跑出偏屋,顶着烈日,赤着双足,一路跑到了村口。 “你怎么出来了,”儿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会害病的,快回家吧。” 重重地喘着粗气,少女说不出话,只能伸手牵住哥哥的衣角,一双病眸泪水潸潸,如两汪冒着苦水的泉眼。在炙得人发痛的日头下,她苍白的肌肤上泛起大片不妙的红晕,汗水涔涔湿透褴褛衣衫,纤弱的身形简直像一痕霜雪,很快就要在阳光下融化。 偏在这个时候,老旧的公交碾来尘土,慢悠悠开到了村口。 “苏麻,”儿子的喉结上下滚动,唤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哥哥要走了……你回家吧。” 女儿只是摇头,依然牵着他的衣角。 公交司机不耐烦地摁响喇叭。 “丢脸的东西,快回去!” 棍五儿张口便骂,上来就要硬掰开女儿的手指,却被儿子一伸胳膊挡去了半臂远的地方。身形已比佝偻的老爹高大许多,初长成的青年投下影子,为妹妹遮去了毒辣的阳光。 “苏麻,听话,回家去吧。” 儿子轻轻将妹妹的手从自己衣上摘下。 “就两年,就等两年,等哥哥有了本事,一定回来带你离开这里。” 用身上这件干净衣服的袖子揩去少女的眼泪,他真的很想用力抱抱自己的妹妹。 但儿子最后只虚揽了一下她的肩背,便拎起行囊,踏上了离家的车途。车门在儿子身后关闭,挡住了女儿泪流满面的无声哭颜。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送别,是自己见妹妹的最后一面。 他更不知道,这次送别,亦是带给妹妹更多苦难的祸端。 两年后,儿子退伍返乡,怀里揣着买给妹妹的衣服,满心欢喜地赶回了家。 但少女曾经栖身的偏屋中只有一堆杂物,到处找不见妹妹的影踪。 “苏麻呢,”他疑惑地问自己老爹,“你不会让她去下地了吧?” 棍五儿啐了一声。 ——纯白的花瓣簇拥着粉色的心蕊,遗传自母亲的容貌是如此清秀,少女是这边村中等待绽放的一朵白花,不幸开在了错误的地方。 不是每朵花都能得到珍惜与呵护,隔壁住的老姜头,便常趁棍五儿和儿子白天出门的时候,翻过两户间那堵低矮的墙头,用一双脏手污折这未开的琼苞。期间儿子有几回察觉到异样,但女儿每次都藏起沾血的褥子,谎称月事骗他放下心防。 因为棍五儿不准她声张。 养这女儿不为其它,棍五儿只是等着用她换个亲家封好的红包,而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才能开更高的价。照理说单凭这点,棍五儿就不该和老姜头善罢甘休,无奈姜家族里有几口男丁,棍五儿哪敢和村里大户呛声,只能把火撒在女儿身上。少女的头次哭诉只换来一顿毒打,棍五儿边打边骂家丑不可外扬,喝令她管好嘴巴。 难道是她想遭此欺凌吗? 但棍五儿还是把之前的、后来的、一切的过错归咎于她。 她所做的最大一件“错事”,就是在那一天跑出家门,送别自己的兄长。 一直静默开在阴暗之处的白花,初次现身于日光之下,更多不怀好意的目光便盯上了她。 有一天,棍五儿早早从地里回来,正撞见村里几户老光棍晃悠悠走出自家偏屋,用扫帚苗剔着牙。这他能干吗,当时就拉住为首的人,说小女儿还没出门子,好歹得给点儿补偿。结果那几个老光棍耍起无赖,不仅没给钱,反过来更把他打了一顿,甚至顺手拿走了家中刚收成的粮。 自这之后,棍五儿就不下地了,天天在家守着女儿。 但他管得了女儿却管不了别人,随便是谁喝俩酒吹个牛,女儿被轮流糟蹋的事就再也捂不下。在这落后闭塞的边村,只有脏事传得比风都迅速,很快,就连跟拉皮条没什么两样的下九流媒婆,也有脸面嫌弃少女臭烂拿不出手。 女儿嫁不出去,岂不是白养活了? 棍五儿气得直跺脚,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又找上了他的“老熟人”。 时隔多年,在一个阴天,当初把姑娘领进大山的那个走商领走了她的女儿,就此不知去向。 棍五儿只恨拿到的钱太少,不过转念一想,少一张吃饭的嘴也好。 “个赔钱货。” 同儿子说完之后,棍五儿又朝地上啐了一口。 儿子没有回话。 当兵两年,他从年岁更长的战友嘴里听得不少荤口,多少懂了些男女之事;此刻得到“点拨”,过去的诸多记忆随即清明,登时化作柄柄尖刀狠狠刺进儿子脑中——他想起来了,想起有那么几次自己贪玩逃学,确实曾看到隔壁老姜头在墙头探脸,像是在看是否有人在家。 他接着想起了被妹妹匆忙藏起的沾血褥子。 想起了妹妹止不住的抽泣与痛哭。 那一瞬间,乘着怒气,血一样的猩红充塞了儿子的视野与头脑。 ……等终于能看到其它颜色的时候,隔壁的老姜头已倒在血泊之中。他的手里紧攥着刀,淋漓赤色洒了一路,场面跟杀鸡一样。 而他只后悔自己不够冷静,居然没有多补几刀。 到县警局自首之后,当被问及伤人原因时,似是为了保住妹妹的清誉,儿子东拉西扯了一堆陈年琐事,绝口不提“苏麻”二字。 但他不说,不代表就查不到。 负责此案的检察官来村里住了两天,探听到不少信息,提走了一堆物证。然而好巧不巧的是,这名检察官有个年纪相仿的女儿,在摸清事实后动了恻隐之心,最后竟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同样将“苏麻”隐去,把一个动机明显的杀人未遂,遮掩成了临时起意的故意伤人。 于是法槌敲了又敲,儿子只判了四年牢。 …… …… 之后发生的事和韩恒宇讲的一样,不过江河清额外又补充了一点后续: “加入基金会后,姓王的顾问抽空又回了趟家,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老姜头早死了,就在他坐牢的时候。” 像是怕被谁掘坟,老姜头撒手前拼起一口气,特意要求亲戚把自己火化。 没能问出这老畜牲的骨灰究竟是被埋到何处,595便拎着铁锨,来到了姜家祖坟之前。然而许久之后,他转身离开,终是没做什么。 在此期间,棍五儿不知为何失踪,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而595离开边村后,没有几天,棍五儿的土房燃起了一场大火,火势难熄,直至最后一片砖瓦化为焦土。 “这可真是不幸。”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语气有口无心,如同在评述一本剧情滥俗的小说般,随意地谈论着他人遭受的痛苦。 “可说呢,仇人赶在自己来之前翘了辫子,报仇无门,够倒霉的。” 法外恶徒也打了个呵欠,但不忘隔空对此刻并不在场的某个青年进行嘲讽: “选择加入昼光基金会,说是为了所谓的正义,无非是给自己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看啊,不过是因为多年积恨找不到报仇对象,索性拿别人当替代品,肆意报复发泄罢了。” “想也知道,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无偿‘匡扶正义’的慈善机构,背后定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韩恒宇附和,随后又赞道,“不过,江先生,不愧是你,这都查得到。” 江河清哦了一声,“没什么,我比你多一个可靠的信源而已。” “是吗,什么信源?” “这可是商业机密诶,韩总,怎么能随便乱讲?”江河清呵笑,眼中闪烁寒芒,“不过,我向你保证,迟早会让你好好‘见识’一下。” 醺醉的男人并未察觉青年话中的恶意,吐了口酒气,笑吟吟地回问: “所以江先生这句话,是同意将你我的长期合作关系,上升到另一个新高度吗?能成为江河清身边的人,我很荣幸。” “身边的人?”江河清翻了个白眼,“如果你指的是‘工作’上的,那还是拉倒吧,我就是因为最讨厌别人抢风头,才一直都独来独往。” “那江湖宁是?” 青年随即改口,“江湖宁例外。江湖宁对我来说很特别,单算。” 他话音未落,从旁伸来的一只手温情地抚过他的颈侧,一路向下,停在青年的心口。“江先生,”韩恒宇在他耳边柔声问道,“我要如何,才能也成为对你而言特别的人呢?” 一句“那你也得认我当爹”险些脱口而出,硬是被江河清憋了回去。心念一转,墨瞳的青年低笑,隔着口罩,用自己的鼻尖轻轻搔在男人唇角: “韩总,我早就说过,你想要我,可以,看你的本事了。” 如羽毛般轻描而过的话语拨动了开关,怀拥着他的男人当即丢开佯装文雅的眼镜,反身压上,在青年光洁的颈侧吮出成串红痕。浴袍腰带被粗鲁地扯开,换得无瑕玉色肢体舒展,江河清任这人轻咬自己的眉尖颌角,假意相许,跟从韩恒宇的节奏动作,像是业已沉入无边欢愉之中。 但他望着墙上挂钟的眸中仍是一片清冷。 默默计数着时间,时机一到,赶在男人将手探向自己身下的一刻,法外恶徒一脚踹了出去重重将人踢开,翻身下床。 “你去哪儿!” 眼看着青年拿过衣裤,正在兴头上的韩恒宇捂着痛处,急火追问。 “韩总,你太慢了,是不是喝多了硬不起来?还不如不丢那些药包,我看你留着自用正好,”江河清懒散回话,“再者说了,后院起火,我哪有工夫滚床?放着不管的话,别说床了,怕是家都要被烧光。” “何必急于一时?” 韩恒宇只道他是要去收拾江湖宁,伸手去扯江河清的衣角,想将他拖回床上。青年腰身一扭,轻松避了过去,叫这人扑了个空。回头看韩恒宇兴致正旺不上不下的狼狈模样,他又厌又乐,总之开心极了,却还是装出一副正经口吻,严肃说道: “韩总,事态紧急,烦请您现在就联系沉海秘社。我要他们的一件东西,立刻送到,越快越好。”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江河清扫了一眼,发现是郑彬来电,意识到警方也已知晓凌凛遭劫的情况——事态比想象中更为棘手,他得赶快行动了。 不再浪费时间,江河清迅速穿戴整齐,拿上墨镜,准备前往自己今日计划中的下一个地点。 “对了,韩总,那个事我不想再强调第二遍。” 临出门之前,他没忘冷冷甩给韩恒宇一句: “江河清从不居于人下,给我记好。” 第123章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为什么老王会如此痛恨性犯罪者。 另外,因为老阴苍白的外貌、遭受侵犯的经历,乃至病弱的体质,都和苏麻有近似之处,所以老王当初不由自主移情,把对妹妹的愧疚感投射到了他的身上,无意识地把老阴当成苏麻来保护。 不过后来已经演变成对老阴本人的习惯性照顾了。 我:这算不算是替身梗? 基友:是男妹妹。 本章冻结后有修改。 第133章 遭劫 时针拨回现在。 东埠警局一队办公室。 “凌教授,被劫走了?” 脑海中尽是银发男人那副浅笑从容游刃有余的模样,因此听到这个消息时王久武不免心下一惊,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幻听。他颇有些不敢相信地追问,“什么时间?谁做的?” “我推测在今天傍晚之前。” 说着郑彬打开了办公室里的投影仪。利用大屏幕缓缓降下的工夫,一队长抓紧时间向众人解释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接下来我要播放的是凌凛遇袭的画面,视频来源于他身上之前安装的隐藏摄像头与麦克风。虽然切断了和我这边的链接,但窃录设备的存储器始终在运作。” 闻言基金会顾问耳尖一动,等等,摄像头与麦克风一直没关? 比起凌凛遭劫此事本身,这一点甚至更令王久武感到震动:倘若凌凛身上佩戴的窃录设备始终保持在运作状态,那今下午盥洗室中他与自己发生的对话,岂不是已被“记录在案”!如一道惊雷劈过,这个闪念霎时害王久武出了一身冷汗;青年连忙偷眼,观察起郑彬的表现。 幽蓝的投影仪电子光下,此刻一队长脸上只有为挚友担忧的焦虑与烦躁。 心怀惴惴,褐眼的青年勉力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忐忑地看起大屏幕上播出的画面—— 一条柏油公路蜿蜒延伸,写有“鱼岭”的路牌自两侧飞掠。 在视频开头的一分钟时长内,隐藏摄像头的镜头视野被局限于一方挡风玻璃之中,直至车子驶进一幢漂亮别墅的半开放式车库。车门打开,画面一阵抖动,凌凛下车,慢慢步行到别墅门前。 显然他事先对接下来的危险遭遇毫无察觉。 输入门禁密码后,大门应声而开,电子女声欢迎别墅主人的归来。凌凛进门,在玄关处换下鞋袜,打开暖气,随手往身上披了条薄毯。 至此一切仍十分平常。 然而在视频的下一分钟,当凌凛穿过玄关、转到客厅的时候,感应顶灯毫无征兆地亮起,镜头外的人尚未来得及赏尽室内复古典雅的装潢,便被灯下静默伫立的几个灰影吸引走全部目光。看身形,这帮不速之客是几名高大男子,将自己壮硕结实的躯体严实罩在宽大的布袍之下;低扣的兜帽藏起了男子们的面容,长至拖地的下摆则遮住了他们的腿脚,乍一看,仿若只有几件灰袍在半空飘荡。 镜头后撤,应该是凌凛下意识退了一步,身上薄毯滑落。 接着视频中第一次出现了人声,是凌凛询问“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灰袍男人跟着出声,却并非是回答别墅主人的问题: “凌凛,东埠大学心理学专业副教授,现年三十岁,混血儿,外祖父是法国人,外祖母是埃及人——可否无误?” 同凌凛好听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这人嗓音尖哑吞字少音,就如同正有张砂纸于颤抖的声带上摩擦。可以想见,他怕是此前已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你们先回答我的提问,我才能告诉你们我的答案,”似乎是想拖延时间,凌凛故意又问了一遍,“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我的个人信息和门禁密码?” “我们问,你回答,没有其它。” “朋友,这可不是达成良好沟通的正确方式,”凌凛笑了笑,“至少也该告诉我,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交出来。” 又一个尖哑的男声忽地响起,听方位距麦克风相当之近。不知何时,在场的另一个灰袍男人已走至凌凛身边,从布袍下伸出一只枯干手掌。 “什么?你们是想要钱吗?”别墅主人装出不明就里的模样,“尽管拿去,保险柜就在楼上,我会告诉你们密码。” 他仍在尝试拖延时间。可惜的是,不速之客已识破了他的意图。 接近他的灰袍男人不再废话,劈手就将凌凛掩在背后的左臂拗到身前。镜头之下,可见凌凛的手机已悄然拨通了紧急报警电话,而屏幕上无声计数的通话时长显示,只需再几分钟,接线员便能定位到他。 没有时间了。 手机被狠狠摔到地上,碎块飞溅;芯片与电话卡被单独捡了出来,掰成数片。 习惯于“文明优雅”的言语交锋,人生一路顺风顺水的心理学教授,何曾见过此等野蛮暴力的阵仗。镜头外王久武的耳朵捕捉到一声低喑的惊呼,他推测,凌凛即是在这一时刻开始惊慌。 所以凌凛接下来才会作出错误的选择。 屏幕闪动,视频画面急切至后方——趁这帮不速之客不备,佩戴镜头的人突然转身疾逃,奔向不远处的客用洗手间;只要能及时跑进去反锁上门,凌凛就可以暂时安全,再度争取到同这帮人谈判周旋的机会。 然而镜头里外的人都没有想到,尽管宽大的布袍看上去绊手绊足,却丝毫没有影响不速之客们施展拳脚。 一声痛呼,凌凛从后被人扑倒。 运镜颠簸,天旋地转。 无比混乱的几十秒过后,大屏幕上的画面终于恢复平稳,视角却明显变低,估计是佩戴镜头的人被强压着跪了下来。一抹赤色糊住了大半个镜头,镜头前的地板上更是不断有血珠滴落,挣逃失败的这个男人连呼吸的声音都压抑着疼痛,变得缓慢而粗重。 见此一幕,检察官眉纹愈重,“凌教授受伤了。” 余光瞥见一队长手背青筋暴起,贯山屏略加思索便又多余补充了一句,不知能否算得上对郑彬的安慰,“不过,血液呈滴落状,不成流柱,估计伤势不重,结合高度来看,应该只是磕破了额头的皮肤。” “贯检,”猜到了贯山屏的心思,郑彬有意岔开话题,“接下来的画面可能会引起不适,您有个心理准备。” 一队长话音未落,画面果然一变,自镜头边缘“飘”来布袍一角。 是为首的灰袍男人走了过来: “乖乖跟我们走,免受更多皮肉之苦。” “我早就说过,”吐息中夹杂着强忍疼痛的细小抽气声,凌凛回敬道,“如果你们此行是为了求财,大可以直接把钱拿走——” “我们要的是你。” “要我?” “你的身体,”灰袍男人语气毫无起伏地开口,“给我们。” “……你们难道是想!” 似是为了冲淡屈辱的感觉,别墅主人拼命攒起气力,重新高昂起头颅。因此直直挺起的胸膛改变了镜头的水平位置,于是由一个自下而上的角度,他佩戴的窃录设备顺畅运作,清晰拍到了不速之客兜帽下的面容。 显然,凌凛自己也看到了那张脸。 因为镜头随着他的躯体一瞬震颤。 身处警局的几人亦全部面露骇然。 从刑事检察官,到基金会顾问,再到东埠一线刑警;从被烧焦的皮肉,到被刀刃剜出的血洞,再到被强酸融成一团的五官——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翻看照片,何种程度的毁损面目,在场这几人不曾见过验过?可他们此刻却仍因灰袍男人的脸心生惊撼……如果那团浑沌的东西,还能被称作为“脸”。 无眉无鼻无耳,面上本该生有这些器官的部位,如今只有秃裸的皮肤一片。一张嘴成了一条缝,灰袍男人的双唇亦被切除,徒有两瓣同色皮肉虚阖在一起,宛如一道刀刃划开的伤痕。更有甚者,施刑删修他面容的不具名者似是想连这人的双眼一并移除,虽因他仍需视物而作罢,但终归是找到了替代的方法:不知是手术缝合还是别的什么操作的结果,那原本应是眼睛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视孔”,隐约可见内中黑森森的瞳孔;怨毒狠恶的目光,自这比笔尖大不了多少的小洞中迸出,如一柄淬过毒的尖刀,直插进与其对视者的脑海深处。 “沉海秘社……‘无相使徒’?” 从凌凛齿间挤出了这个称呼。 “正是,”为首的灰袍男人回道,“受祂神谕,带你前往荣光之处。” 在镜头所染血色的遮映之下,这张不具五官的脸显得愈发诡异,配上那一身宽大多褶的灰色长袍,就如同自深海而来的一只人型水母——王久武记起来了,于大鱼庙中“海大王”塑像四周,那十余个灰衣大帽的“海民”,正是类似的装束! 血流肿胀,头中钝痛似擂鼓。 而屏幕中别墅主人有些破音的惊叫更是加重了青年的症状: “原来是你们!” 凌凛再度挣扎起来,想要从几个男人的掌压下站起身: “你们怎么敢!我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视频于此停在了最后一帧。 画面之中,那张无相之脸逼近,迫至众人眼前。 …… 放映结束,郑彬关掉了投影仪。 “半个多小时前,一个陌生邮箱发给我这个视频,”他咬牙强压怒火,“我拜托网监反向追查,结果发现实际持号人早已去世,不知是谁盗用了那个邮箱。网监还通知我,ip地址指向一个黑网吧,发信者的身份无从追查。” “不,”检察官却说道,“发信者已经暴露了身份。” 见众人眼神不解,贯山屏只好解释了下自己的思路: “能从凌凛身上佩戴的窃录设备中提取出这段视频,还能从容前往网吧发出邮件,那人即便并非劫持者其中一员,想必也同沉海秘社关系匪浅。” “既然算是同伙,那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他们劫持了凌凛?”郑彬仍感疑惑,“邮件没有正文,也没有附写任何要求,显然不是为了勒索。” 突然又想到了其它可能,一队长提高了音量:“难道是想威胁警方?就像他们当年劫持人质来威胁我师娘停止侦查一样!” 看这人心焦气躁,为稳定局面,检察官不得不出言劝止,“郑队,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保持冷静,才能把事态状况捋顺清楚。” “凌凛是我重要的朋友,他如果出了什么事,我——” “郑队,”检察官声音一沉,“坐好,我有几件事向你求证。” 对上这俊美面容现出的严肃神情,郑彬狠叹口气,依言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后,用手狠狠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走到近前继续给他增加压力,贯山屏站在原处,开口询问: “如果存储器始终在运行,刚才播放的视频只有十几分钟,明显时长过短。郑队,是你挑出了最关键的部分?” “不是,视频发到我手里时就只有这些内容。” “那应该是发信者进行了剪辑。” 稍作思忖,检察官给出了自己的推测,“那个人想让你知道凌凛遭到劫持,却并不想让你看到全部内容,我猜,源视频缺失的部分,其中含有对他不利的信息。” 默默旁听的王久武隐约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和凌凛的对话亦在视频缺失的部分之中,想不通发信者为何会代为保守秘密,但唯有一点他十分确信,那便是绝对不可能是出于某种好意。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苦闷无比,正被高烧煎熬的头脑愈加胀痛,青年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强打精神,继续听那两人分析现有的线索—— “有利没利,对谁不利,之后再说,”郑彬把话题带回起点,“我还是那个问题,如果发信者是同伙,那他告诉我凌凛遭到劫持的消息,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只推测发信者或许是劫持者的其中一员,从没有说是‘同伙’。”贯山屏纠正道。 郑彬一愣,“这不是一个意思?” 贯山屏轻轻摇头: 第124章 “恐怕沉海秘社之中存在着不同派系,互有争斗。发信者给你‘通风报信’,应该是想借警方之手,干扰另一派的动作。” “……您等会儿?” 此话一出,郑彬当即跟不上节奏,忍不住挠头,“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结论,怎么突然就‘派系斗争’了?贯检,难道您背着我调查过沉海秘社?什么时候?” 一队长困在迷雾中尚且想不明晰,但一旁的王久武已或多或少、自行补齐了被贯山屏跳过的几步思路。今天上午的专案组会后,他和检察官在吉普车中有过一次深入交谈,而在此之前,两人一起研究了孙莉的护士笔记,所以王久武对笔记内容印象深刻;其中有这么一句话,当时被检察官凝视良久: 【上次的“信号”还不够,那就再来一个“信号”,让那些曾跟随他的人好好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彼时贯山屏针对这句话的解读,是有一股新势力突然来到东埠,令沉海秘社遭遇某种变故;然而今晚发生的事明显改变了检察官的思路,“曾跟随他的人”“他已经回来了”,莫非在此之前,沉海秘社中曾有一派,是效忠于—— 剧烈的头痛登时再度重创了王久武。 而在这个时候,贯山屏向他投去了视线。 四目相对,褐眼的青年神经紧绷,双手不自觉震颤,无望地等着检察官将这个危险的结论抛出。他很清楚,只要检察官在此时说出那个名字,急于求实的郑彬一定会当即下令追查,那么自己抢先一步查明真相的计划、赶在警方之前接触阴阑煦的打算,统统都会化作虚影泡沫。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俊美的男人并没有这么做。 不知是因为结论缺乏证据支撑,还是认定眼下的重点是凌凛的安危,总之贯山屏仅是搬来一把椅子要王久武坐下休息,接着便转向郑彬,只准备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得出沉海秘社存在派系之争的推测。 不过一队长目前听不进去任何长篇大论,在话头刚起的时候就摆了摆手: “这都是后话,将来我再学习您的分析思路。现在我只关心一点,他们绑架凌凛,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一点,在视频中就已被挑明,”检察官回应,“郑队,沉海秘社的人特意问了凌教授的家世。” “嗯?” 低头休息的青年忽然轻声重复起卫夏曾说过的话,似是同样在给郑彬提点: “血是肉中之海,两种血液交融孕育所生的人,自然先天就拥有跨越‘海之屏障’的天赋,能比纯血者更容易突破重重海水阻隔,顺利前往祂的驾前。” 郑彬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们要让凌凛当那劳什子‘伴娘’?!” 贯山屏没有否认他的猜测。 “大何,去,现在就到刑技通知小史收拾工具,然后载他去凌凛的住所,看看那帮人有没有遗落什么东西!小亓,你跟我走,从警局到别墅区沿路调出监控,查查有没有什么线索!其余的人,全部出动,各自找到你们布在城里的‘眼睛’与‘舌头’,给我打探沉海秘社最近有什么动作!” 嘭的一声巨响,一队长重重一拳擂到桌上: “无论使用何种方法,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必须尽快找出凌凛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这边建议直接问囡囡呢! 咦,怎么这章没有小江,还是爆了字数! 嗷我明白了,这叫余波(雾) 第134章 恶化 “郑队……” 透着一股虚弱的声音传进耳朵,郑彬侧了下脸,正看到王久武撑着椅背站起,动作摇晃,面色苍白,一双褐色眸子被细密虚汗染上迷蒙水迹。涣散的眼神明显失去焦距,青年艰难地开口,吃音半天,最后也只挤出一句: “请问……需要我做什么?” 这下就连一门心思都投在解救挚友上的郑彬,此刻也能清楚看出这人甚至已无力维系直立的身形。眼瞅见平日里健硕机敏的青年糟弱成了这副模样,一队长心下不忍,顿时后悔自己当时未多考虑,居然打电话叫这个病号到场。 “王顾问,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专心养‘病’。” “我,”喉结上下滚动,灼烧的干渴感令王久武咽喉疼痛,“没事,能坚持……” “可算了吧,”郑彬连连摆手,“你看你,话都说不利索了,王顾问,还是赶快去医院吧。” 讲到这儿他看了眼贯山屏,“再者说了,我跟你讲,现在即便我同意你继续参与侦查,贯检也绝不可能答应,这你还犟什么呢?” “但凌教授情况紧急——” 这句话牵连起一阵剧烈头痛,如有长针自太阳穴尖锐刺入,王久武口中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一旁的检察官眼疾手快,牢牢架住了他的手臂,随后并未扶他坐下,而是让青年靠上自己的身体: “王顾问,你现在必须休息。凌教授的事,暂时不用你担心。” 如此宽抚完王久武之后,贯山屏的目光接着转向郑彬,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但言语出口却变了个说法: “郑队,凌教授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你也可以稍稍放松精神。” 这话乍一听仿佛也是劝慰,然而检察官语气清冷,摆明这只是一句分析推论。郑彬见他面色不善,忍不住追问,“您的意思是?” “刚才放的视频中,有个细节不知你是否留意:在看到那帮人的‘脸’时,凌教授脱口叫了一声‘无相使徒’,而劫持者给予了肯定答复。” 一队长回想片刻,不禁皱眉。 “这个称呼,因为荣队不曾提及,我对此可谓毫不知情,估计其他专案组成员也是差不多情况——负责侦破‘冬节系列案’的专案组尚且如此,东大的一个副教授,为何却能立即识破对方身份?” 郑彬下意识想为凌凛分辩,“他——” “他肯定早已同沉海秘社有所接触。” 伴随这句结论而起,一星暗焰在那双墨色的瞳中点燃,却令检察官直刺人心的目光愈显冰寒。即便正当着郑彬的面,贯山屏的话也毫不留情: “凌教授与沉海秘社的‘联系’,说不定比你我设想得更要深入。在一个组织中,负责具体‘工作’的只会是低阶成员,一般只接收指令而不知指令全貌;凌教授被押到沉海秘社所在之处后,恐怕反而可以寻求到某个高层的庇护。” 一队长默然,即便他一心想替凌凛辩解,此刻却也找不到足以反驳的理由。 “结合凌教授今下午问询卫夏时的表现,我无法再信任这个人,”检察官凛声说道,“郑队,等凌教授脱险之后,我会单独对他进行讯问,届时还请你回避,不要干预我的行动。” “……我明白。”郑彬一声长叹。 贯山屏也叹了口气。凌凛曾帮助囡囡走出心理阴影,贯山屏因此对他颇具好感,甚至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自己熟悉的感觉;事态发展至此,实在并非检察官乐见,贯山屏闭了闭眼睛,决定不再把话讲绝。 收了收心,他遂将视线移回正紧靠自己勉力维持平衡的王久武身上,轻声说道: “王顾问,我送你去医院。” 褐眼的青年下意识摇头,“不……”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抵触医院,”检察官蹙眉,“或许你有充足的理由,但这次没有商量余地,我必须带你过去。” “我……” 咬了咬嘴唇,王久武心里明白这次贯山屏断然不会再被自己说服,便改口道: “那,您等我一下,我先去趟洗手间。” …… “我会一直在这儿。” 一路把王久武扶到洗手间门口,贯山屏交代青年若有情况就喊他的名字,接着留在门外等候。 他不知道的是,这人并非内急,只是故技重施又将自己的脸送到水龙头下,想借冰冷的水流让自己高烧的热度尽快消退。 然而这回,流水再无法扑熄如火般灼烧的高热,青年的情况反倒愈加恶化,甚至还因误入气管的水珠而不止呛咳。一只手撑在盥洗池上,王久武慌忙用另一只手掩住口唇,避免被等在外面的检察官听到声响、动身进来查看他的情况。 ——可为何会对医院如此抵触? 王久武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却搜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解答:是“落海”对精神产生了某种影响,令它的受害者都会变得“讳疾忌医”?是他不想让贯山屏也有机会和郑彬一样,从医生那里了解到自己身上有多处见不得人的伤疤?还是…… 还是害怕那苍白病房里的苍白墙壁、苍白病床,会再度被猩赤的颜色描画涂抹,令自己重返血红噩梦之中! 仅是在脑海中浅浅回想起当时的场面,恶心的感觉便立刻翻涌而上,胃袋一沉,王久武伏身干呕,却吐不出任何能令他暂时解脱的秽物,最终也只呕出了一些发黄的胆液。失去了再次拧开水龙头漱洗的气力,青年撑着盥洗池粗重喘息,只能任由这腥苦的汁水在自己口腔残留。 视野中的黑洞亦是越扩越大,王久武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偏在这种时候,他的背后忽然传来几声响动。 艰难抬头,褐眼的青年从梳洗镜中看到一个人走进了洗手间——应该是个警察?受损的目力看不明晰,他只能借助那一身深色制服判断来者身份。想到自己正身处警局、碰见来上厕所的警察着实再正常不过,再加上无有多余精力在意更多,王久武便松懈绵软的脖颈,重新垂下了头。 等我攒起力气,就出门请贯检送我去医院吧。 在致幻剂骇人的副作用下,褐眼的青年意志与体能都崩溃在即,不得不自我妥协,如此默默想到。 但,即便是在这种境况下,基金会顾问被千锤百炼过的神经居然仍不肯罢工,忽然向他传来警惕的信号: 那个警察不是来上厕所的吗? 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听到“开闸放水”? 于是他悄悄抬眼朝梳洗镜看去。 ——“警察”一直站在他的身后,似是正默默欣赏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王久武顿觉异常,刚要转身,那个“警察”却先一步行动,扑过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燕子先生,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于他耳侧,江河清低声笑着。 作者有话说: 郑队对老王狠归狠,但毕竟是个警察,见不得人受罪。 以及现在老王有老贯护着hhh 另外,小江,还得是你,这文就指着你装耽美了(不)下章小江自由大鸟的表现可能引起不适,请注意闪避! 第135章 交易 “贯——” 甩头挣开法外恶徒的手掌,王久武自知现在无力对抗,张口呼喊检察官的名字。然而才叫出一声,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就已重新掩上他的口鼻,一条结实的胳膊更是连同他的双臂一起箍住了王久武的胸膛,猛一用力,即刻令他呼吸不畅。 “省点儿力气,”江河清嗤笑,压低帽檐,半拉下遮面的口罩,“你想求救的那个人暂时来不了,现在抱着你的人是我。” 窒息的感觉使王久武无法清晰思考这人话中的含义,只晓得本能地挣扎反抗,但敌不过背后男人惊人的力量,直到视野中的黑色破洞开始因缺氧而随脉搏律动,捂按他口鼻的那只手才稍稍放松了力道。如有一口浊气滞在胸腔淤堵不化,青年下意识大口呼吸,法外恶徒的食中二指却在这种时候捅入了他的口腔搅弄,手套的皮质味道苦涩地蔓延,一路直下咽喉食道。 显而易见,江河清此番举动恶劣残酷,并非只是为了阻止他继续呼救。 被手指翻搅的唇舌发不出清晰的音节,由此分泌的涎液不受控制地滑落,褐眼的青年目光涣散,唇边水痕暧昧纵横。因高热飞起的潮红很快自两颊扩散到了眼下耳侧,他腰膝发软而再站立不稳,抬手撑住盥洗池的台面,才勉强止住了自己失衡倾倒的势头。 “燕子先生,看来你很习惯被人如此对待嘛,”钳制他的男人这种时候也不忘讥讽,“呵,贯检鳏居多年,没准真会因为你这副模样起点儿反应,幸好他不在场。” 第125章 自顾自喋喋不休,江河清说着凑得更近,“对了,燕子先生,我之前才被人撩拨得不轻,现在有些不安烦躁,作为我的‘秘密情人’,你是不是该帮我一下?” 被紧夹在男人两膀之间的青年身形一顿,掌下失稳,一个趔趄向前栽去。男人反应及时,结实的手臂瞬间发力将他上身抬起,阻止青年朝湿滑的大理石台面磕去。两具躯体因此紧密贴合,江河清恶劣一笑,顺势重重一顶。 “我可都还记得呢,棚户区那回,咱俩出了点儿小意外才未能成行,所以你算欠我一次。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燕子先生,不如?” 将手指从青年口中抽出,他听到这人气息不稳: “你真是疯了……这里是警局……” “噢,”江河清故意曲解这句话,“看来换个地方就可以跟人上床,够‘专业’,不愧是你,燕子先生。” “你他——” 颈侧传来的尖锐疼痛打断了王久武的咒骂。 伴随落下的舔吻而来,脆弱的皮肤被男人牙尖划破,鲜血自伤口汩汩流出,沁进青年衣领漫开一片红艳。即便正被高烧煎熬,王久武依然能感知到自两人紧贴部位所传来的令人厌恶的热度。体温,吐息,以及探入衣下的手掌,悉数化作反胃汹涌而上,褐眼的青年猛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江河清的束缚,瘫趴在盥洗池上剧烈干呕,简直如同要把五脏六腑一齐呕出一样。 “喂喂喂,至于吗,我没这么恶心吧。” 颇有些自尊受伤意味地委屈抱怨,法外恶徒下手却毫不留情,死力掐住王久武脖颈,避免这人持续发出呕吐的声响。 “别跟我说,是因为‘不是贯检就不行’,免费男娼就不要在这儿装贞烈了。” 他扯住王久武的头发,强迫这人转过脸来。 随着这粗鲁的动作,淤在青年眼下的血如泪滴落,一路流至下颏。巩膜上缀连成片的出血点,将这双褐色的眸子染成一团浑浊可怖的赤色,瞳孔涣散,眼神空洞,如若没有胸膛的微弱起伏,恐怕真会叫人误以为这已是一具了无生命的躯壳。 “嚯,‘落海’?难怪你跟条死鱼似的没多少反应,”江河清见状讥讽,“白等你半天也不见你反手打我,真菜,燕子先生,这么多年终于‘阴’沟里翻船了嘛。” 一闪红色出现于他指间,江河清从兜里取出一枚戒指,弹开其上的红宝石狐狸镶饰,将暗藏的短针刺进王久武颈侧,“你运气不错,我现在天天随身带着这个,虽然够呛能帮你彻底解毒,但重新让你蹦跶起来该是足够。” 解毒剂顺利注入。 青年即刻再次呕吐。 不再只能干呕黄苦的胆汁,大量发黑的淤血自王久武口中吐出。江河清牢牢按住他的头,防止这人吐到盥洗池以外的地方,没忘扭开水龙头冲洗掉这盆腥臭。一直到王久武吐干净污血江河清才松手,漠视他滑跌在冰冷的瓷砖之上,如深陷噩梦般与空气搏斗。也是过了差不多两分钟的时间,青年的身体才停止触电般的抽搐。 一口浊气从他喉中呼出。 法外恶徒走到王久武身旁蹲下,拍了拍他的脸颊,而后伸出两根手指: “醒醒,醒醒,这是几?” 原本无神上望的那双褐色瞳子随着声音,缓慢移向了他。 取代回答,一记重拳直奔男人面门的方向。 江河清反应极快,向后一跳避了过去,“‘石头’赢‘剪刀’,嘿,想玩猜拳是吧?那我要出‘布’。” 说到做到,迎上追击而至的青年,江河清果真右手立掌推开挥来的拳头,紧接着出腿踢向王久武腹部。青年自然格挡反击,不想男人只是佯攻、右腿在被擒住前便已踏地,反捉起他的手腕,一拳击在脆弱的肘部。但江河清也没有想到,青年意识到自己中计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挣逃,而是忍痛上前,还以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盖关节。 一来一往,双方互有损伤,不约而同各自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缓冲。 “嘶,哈哈,这样才有意思嘛,”江河清弯腰按了按受伤膝盖上方的位置,“燕子先生,比起捏着鼻子上你,果然还是这种‘交往’方式更令我觉得快活。” 褐眼的青年则是面色阴郁含怒,分神查看手肘伤情的同时不忘质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警局?身上的警服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我本来就该在这儿工作,刷脸进来的,你信吗?”江河清嬉笑。 “你,”王久武瞪着他,“我之前就发现你并不是胡乱挥拳,这回更是可以确定,你绝对受过正规系统训练——推击弹踢、抓腕砸肘,都是十六动擒敌拳的路数——你究竟是谁,当过兵,还是?” “哎呀,都说我本来就该在这儿工作的。”对方吐舌,随后把口罩重新戴好。 也没指望从这人口中能听到什么可信回答,王久武不过只是利用这段时间修复状态。目光一凛,受伤左臂后收,他再次踏前,蓄势待发。对面的男人也已重新拉起架势,踮跳挑衅,眉眼轻蔑含笑。 可是不等两人再次拳脚过招,洗手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 王久武第一反应来者为贯山屏,下意识便想朝门口移动。不料江河清眼神一变,竟再顾不得章法套路猛地欺近,硬顶着青年的还击,把他推搡进了洗手间深处的一个隔间。 “你——!” “嘘嘘嘘。” 男人竖指于唇前,阻止他继续发问。 来者进门。 没有停顿,脚步声直朝隔间而来,似乎是因为他们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终于招惹到起疑的人物。 隔间狭小,但江河清还是往里缩了缩身。 见他如此,王久武也不由噤声,警觉究竟是什么人物能让江河清一时神态谨慎。不过制式皮鞋的足音很有辨识度,他随即意识到来者是一个警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清楚自己现在算是和警方同一阵线,没有跟着躲藏的理由。如此反应过来之后,王久武接着就要推门,准备和门外的警察前后夹击来个生擒“狐狸”。结果还没抬手,挤在身旁的男人便识破了他的意图,低声提醒: “燕子先生,你这么想被人看到和我一起挤在小隔间中?我倒是无所谓,大不了事后越狱,但你打算怎么跟贯检解释脖子上的咬痕?” 青年的手转而捂上颈侧被咬伤的部位,过了几秒,咬牙怒道,“……原来如此,你只是为了防备这种时候。” “不然呢?”江河清耸肩,“让你失望了哈。” “谁?谁在里面!” 距离过近,低声耳语制造的窸窣动静没能逃过门外警察的耳朵,那人张口问了一句。 王久武头脑飞速转动,但在他选出最优应对策略之前,狡猾的狐狸就动用了他绝对不会使用的一招: “够了,不行,你听,外面有人……” “就一次,马上好了,不要管他……” 啧啧水声在半密闭的狭小空间中显得暧昧不清,就仿佛真有两个把持不住的男人躲在里面情难自禁——其实只是江河清在用力亲吻自己的手背,一粗一细捏出不同嗓音。 但这已足够唬住门外的警察,“啊?啊!抱、抱歉!” 脚步声果真一顿,紧跟着调了个方向,没几步快走就转成了小跑。王久武这时抬手将隔间门微开一线,看到一件匆匆离去的深色制服。不知哪个警队的年轻警察,只是想来上个厕所,却平白无故受此惊吓,仓皇疾逃。 “呀哈,居然真糊弄过去了?” 听语气江河清自己也没想到这招能成,“嘿,看来我还有些配音天赋,燕子先生,你说是不——” 猛然扼住脖颈的手止住了他这番自吹自擂。 手臂肌肉虬起,基金会顾问眼中杀意翻涌。 江河清整个人被按到门上,颈骨喀喀作响。 自知不敌,法外恶徒也没白费力气挣扎,只从喉嗓中挤出一句,“且慢动手。” 怒火灼红了褐色的眼瞳,青年语气冰冷,“给你三秒说服我。” “一秒……”白皙肤色上已泛起窒息带来的些微胀红,江河清在危急关头却仍憋不住嘴,“一秒,就足够!” ——把贴着“赵成鸣-录音”标签的u盘从兜中取出,确实只需要一秒。 手上泄愤般一下猛力,王久武最后不得不松手。 “咳,你行,明明可以直接扭断脖子……施虐狂,你就这么喜欢看人窒息时的难看模样?” 最没资格作此批评的男人捂着脖子咳嗽,捯匀过气,然后才接着说道: “燕子先生,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的,你看看你,差点儿都给我搅合忘了。” 王久武懒得跟他废话,“快讲。” “哎噫,我可是想给你提供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结果你居然粗暴对待本甲方爸爸?”江河清直摆手,“算了算了,不指望你会做生意,谈正事吧:我最近有些分身乏术,某些场合也不方便出面,所以请你帮个小忙,代我跑一趟。” “帮忙?帮你的忙?”王久武因为这句话直接笑出了声,“抛开一切不谈,我现在手头积着案子,没这个国际工夫!” “巧了不是,案子是吧,我的‘忙’,恰好与某凌姓心理学教授失踪一事有关。” 青年面色一变,不过没问江河清怎么会知晓此事。没有必要。 “你看看,对破案也有帮助,对吧?”狐狸笑弯了一双眼,“所以我说你稳赚不赔,既能破案,又能卖郑彬人情,这买卖干得过啊。” “好,这个忙我帮。” “痛快!” 江河清刚夸完人,一只拳头就伸来抵住门板,紧紧挨着他的脸颊。 高大的基金会顾问欺身瞪视他的双眼: “先别忙,我只答应了找寻凌教授的下落。你额外需要给我一个理由,一个我不会用尽手段直接从你嘴里掏出所需信息、然后把你溺死在马桶里的理由。” “好说好说,”江河清直接把手里的u盘塞进王久武胸前的衣兜,末了不忘拍上一拍,“这里面是原始录音,其它翻存文件我都已销毁,就用这番满满诚意,换我平安离开此地。” 褐眼的青年报以冷笑,“你可就靠着这东西要挟我保命,会这么干脆地把最大筹码给我?” “嗐,多大点儿事,这有什么的嘛。”江河清跟着他笑。 下一秒,男人笑意收敛,“最大筹码,你在瞧不起谁?” 连同语气都变得阴狠,獠牙露出,低压帽檐下那一双墨瞳目光如刀: “燕子先生,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让你跪下来求我!” “随你怎么说。” 并不理会他言语内外的威胁,王久武状若无谓,懒淡地回应,“你今天想活着从我这里离开,光这点儿东西可不够,得‘加钱’。” 没有给江河清反应的时间,青年的手毫无征兆地扣住了他一侧肩膀,随之而来的力量骇人凶猛,硬生生将肩关节拉卸脱臼。 “唔——!!” 突如其来的巨大痛苦几乎令江河清即刻昏厥,但他居然咬牙强撑,硬是挺过了导致眼前阵阵发黑的数秒神经折磨。嘴唇都被咬破方才忍下险些脱口的痛呼,法外恶徒面部肌肉剧烈扭曲,甚至连他所戴的口罩都跟着变了形状。 但他在笑。 冷汗簌簌而下,这个男人却低低笑着,代表疯狂的声音滚过喉嗓底部。 因为他醒悟到,重踢,扼颈,乃至卸掉一侧肩膀,王久武这一连串动作,都是在替某人向他报复。 “有趣,有趣,你猜我联想到了什么?主人搬家后一走了之,养的小狗还每天留在原处傻傻等候——真是一条好狗。” 稳住脱臼的肩膀,江河清用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拧开门,倒退走出了隔间。在身上那件警服彻底消失在洗手间门外之前,法外恶徒留下今日最后一句笑言: “做得好,燕子先生,让我更加期待你咬断他喉咙的模样!” …… 直至离开江河清也没有明说那个“忙”具体是指什么,不过王久武随后发现自己衣服内袋中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邀请函。想必是这人之前对他言行轻辱时趁乱放入。 函上烫银纹样,华丽舒展于纸面,隐约一尾大鱼模样;函内文字不多,刨掉敬辞客套,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 【尊敬的alessandro先生: 混血儿舞会——恭候您莅临】 第126章 函末落款,辉公馆。 作者有话说: 我本质上是个纯爱战士,但有时因为剧情需要也会写牛头人←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牛头人。 这天之后,宋局专门开了个整风会,“有些同志实在过分,不点名了,上班时间要注意影响!” 所以老王为啥要跟着躲警察,大概真是坏事做多了心虚吧。 第136章 暗示 被击打的肘部很快积起淤血,但幸好伤势不算严重。 发现江河清明显有留手之后,王久武嘁了一声,用冷水冲洗手肘权当冰敷了事。放下袖子,他重新将邀请函放回衣兜,一边思考该怎么将它交给警方、一边抬脚走出洗手间,晃神的工夫,眼前藏蓝光影一闪,他险些与进门的贯山屏撞个满怀。 “王顾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视线接着落上青年这条僵垂的手臂,检察官眉头蹙起,“你的手臂为何有受伤的迹象?出什么事了?” 基金会顾问随口就扯出个无法证伪的谎话,“胳膊肘不小心磕到了洗手台石沿,不打紧。” 但这个解释并未让贯山屏放下心,“还是头晕?” “已经好多了,不好意思,让您等我这么久。” 王久武下意识想露出微笑,对方眼里话里毫不掩饰的关切令他心底涌过一股暖流。 但在凝眸看向男人的一瞬,青年嘴角弧度僵住。 一星赤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浅浅的红色覆盖住一痕的白,仿若一瓣淡梅落在初雪;于检察官唇边的白皙肌肤之上,一抹血渍隐隐约约,却好似美玉生了瘢痕瑕疵,如此显眼无比。 这会是谁的血? 颈侧齿伤鼓鼓胀痛,青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星血痕。 许久,他的目光才愣愣掠过两瓣薄唇与英挺鼻梁,向上看进检察官墨黑的双眼。 “贯检。” 微笑变得僵硬,王久武张了张嘴,终是问出了一句,“您刚才,一直在门口等我吗?” ——某种意义上讲,这甚至已不算是个问题。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方才他与江河清的对峙绝对称不上悄无声息,如果贯山屏就在门口,怎么可能不进来查看究竟。 但他还是希望这个男人能回一句“是的”……哪怕只听到一句“是的”,他也能有理由说服自己就此被这漂亮五官麻痹,不必再细思深想下去。 偏在此刻,贯山屏微微别开了脸。 “没有。” 基金会顾问耳尖一动。他真是没想到这人会承认得如此痛快,甚至没有一丝遮掩辩解的意思。 “那您——” “抱歉。”贯山屏紧跟着说道。 似乎是将王久武沉默的注视误以为是某种不满与责备,检察官忽然道歉,言辞诚恳而拘谨,竟隐隐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我答应过一直守在外面等你出来,却没有做到……是我不对,保证下不为例。” “您——您跟我用不着这样。” 尽管眸中并无笑意,褐眼的青年还是扯了下唇角,宽抚他道,“我猜您一定是临时遇到了什么急事,对吗?” 贯山屏虽轻轻摇头表示并无要事,说的却是,“你刚进洗手间,林队就把我硬拽进了四队办公室。” “林队……林深?” 没料到还牵扯有这号人物,王久武先是一愣,接着猛然记起专案组会后林深在会议室门口偷听的情形,一瞬警惕,“林队他?” 他做了个口型,无声追问,“案子?” “我没透露任何有关‘冬节系列案’的情况。不过,林队也并没有打听案子的意思。” 同样在那天目睹了偷听者身上深色的制服与被日光拉长的黑影,贯山屏自然明白王久武话外之意,跟着压低音量。 “那他找您做什么?” “私事。” 讲到这儿检察官也面露疑惑。 敏锐灵慧如贯山屏,亦破译不了四队长吊诡的思维回路。据他描述,自己被生拉硬拽拖进四队办公室并按坐到沙发上之后,林深接着招呼队员泡盏好茶,然后便同他“亲切”地聊起了家长里短。“囡囡最近咋样呀,有没有好好上学?没逃课吧?她一般什么时候在家啊?”抱着自己的马克杯,四队长笑吟吟语气热情,却是一个劲催问不停。 “我有问他为何想知道这些,”检察官皱眉,“可林队只是傻笑,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或许只是想跟您寒暄一下吧。” 想也知道肯定没有这么简单,但王久武一时着实猜不透林深此番举动究竟何意。然而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林深怕是已因某个原因盯上了贯水楠,而这对贯水楠来说绝非好事。那双藏在厚重近视镜片后的眼睛,四队长目光锐利如鹰,每次想起那回对谈的情形,基金会顾问后背都会泛起冰冷的寒意。 但愿你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王久武在心里对那个早慧的小姑娘说道。 “对了,”金属碰撞的声响打断了青年的思绪,是贯山屏再次习惯性提前拿出车钥匙,“走吧,我送你去医院,做一个全面体检。” “我已经退烧了,去医院的事先缓缓,贯检,眼下有件更紧要的事向您报告。” 正愁于该如何“自然”地出示这张“凭空”冒出的邀请函,林深的“出现”令王久武忽地有了灵感。没时间再打磨细节,他佯装急切,伸进衣兜的手故意以指尖搓捻几下,好让邀请函显得不那么整新: “手肘磕到台沿后,我蹲下身缓了一会儿,结果在盥洗台下看到了这个。不知道是谁预先放在那里的,但您看,没准又是——” “刚才为什么不说?”检察官突然反问。 王久武一滞。 好在贯山屏的注意力随后便被邀请函吸引,青年十分庆幸他并未就这一分起疑继续追问。 看清纸上的烫银纹样之后,在东埠居住数年的俊美男人即刻蹙眉,认出那是辉公馆的徽志。粗略读过邀请函内容之后,他更是意识到事有蹊跷,决定同意王久武的提议: “王顾问,既然你现在身体有所恢复,那待会儿再去医院,先随我去找郑彬。” 说话的同时贯山屏已经旋转脚跟,改朝一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王久武则故意稍慢一步,跟在他的身后。 ——检察官健步如飞,哪有一点儿膝盖受伤的迹象。 而先前江河清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模样狼狈至极。 褐瞳的青年眨了下眼睛。 似是看到狞笑的黑毛狐狸仓皇逃离了这道藏蓝的背影。 …… 到底是慢了一步,两人先后回到一队办公室的时候,郑彬已然带着小亓出发,正在前去调取鱼岭别墅区沿途监控的路上。于是贯山屏只得编写信息,连同邀请函内容与自己的推测,一齐发给郑彬。 在他给信息加密的时候,王久武悄悄撑着沙发扶手坐下。 江河清给的解毒剂剂量不足,只能勉强消解症状。褐眼的青年此刻感到体力稍有不支,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他的表演瞒不过检察官的双眼,贯山屏握着手机看了他一会儿便也坐了下来,这回衣袖相贴,同青年挨得很近。 王久武脸上一热。 但他很快发现贯山屏神情严肃,并无亲近之意。 “你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也已经退烧。” 紧紧贴近似是仅为确认青年体温升降状况,检察官沉默片刻,开口说出了自己延至此时的疑问,“你恢复得未免过于突然,即便是普通风寒也无法痊愈得如此迅速,何况是受‘落海’影响,它的毒效怎会自行消退?”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神经已经适应了致幻剂的副作用吧,”王久武笑笑,“毕竟,善于适应和忍耐,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王顾问,”贯山屏直视着他褐色的眼瞳,“告诉我,在我去四队办公室的那段时间,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您多心了,没发生什么。” “你有事瞒着我。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真没——” “你的衣领,”检察官语气加重,“为什么是湿的?” 王久武下意识抬手捂住衣领,“瞧我,洗个脸还能不小心溅上水,让您见笑。” “是吗,但看形态是搓洗留下的水迹。” 显然青年的回答并未令检察官信服,一番遮掩反倒加重他的疑虑,墨黑眸色由是愈显深郁: “难道渗透衣领的那缕血痕,也是洗脸时溅上的吗?” 不再听多余的解释,贯山屏挡开青年的手,翻下他的衣领。 齿印。 吮吻留下的连串红痕,残余暴力行为的痕迹,牙尖切肤割划而出的伤口仍未愈合,渗出的鲜血宛若红宝石碎片,张扬点缀于小麦色肌肤之上,似在明示这具身体刚经历过激烈亲热交缠。 贯山屏手上一顿。 “这个是——”王久武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 “我不是老古板,知道这是什么。” 脸上现出代表“原来如此”“难怪不肯明说”的表情,检察官的目光中却未有获知“真相”后应有的释然之意,一痕复杂的情感更是顶替疑问与戒心,悄悄潜入了他的眼底。理好青年的衣领,男人把手收了回去。 “不过,王顾问,你们多少应当注意一些,尤其你那个时候恐怕还在发烧,他不该不顾你身体……而且这里毕竟是警局……抱歉,这总归是你的私事,身为外人,我不该多言。” 那只手重重攥了下拳,随后摊开放回膝上,却依然五指微曲,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但你前不久才说过没有身处亲密关系,所以我才……我以为——” 最后几个字化作无法辨认的音节,男人喉结滚动,将它们吞咽入腹。没有继续说下去,检察官侧过了脸,眸中神采减灭几分,似是连同追究青年无故康复缘由的心思一并失却。 他唇边那星血渍蓦地又漫开了些。 王久武一怔,这才发现是有一缕血丝自贯山屏唇角缓缓流下,刚想出言提醒,对方却已抬手用指尖将这抹赤色揩去,动作流畅自然,像是相当习惯这种情形。 “贯检,您嘴里怎么会流血——”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青年的疑问。 看到来电号码后,贯山屏瞬间恢复成工作状态,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而后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第127章 “贯检,您那是哪儿得来的消息,有谱吗?” 一片车辆鸣笛制造的噪音中,郑彬尚算清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找负责出入境管理和外籍人士居留的同志打听了一圈,确认了,整个东埠、甚至周围这几个市,都没有一个叫‘亚历山德罗’的外国人。” 作者有话说: 准备推一下感情线,回想起当初三天憋出两个字的痛苦。 第137章 准备 “‘亚历山德罗’?” 门卫微起疑心,向眼前作保镖装扮的青年确认。在他身后即是辉公馆的正门,挂着舞会入场的告示牌。 ——今日辉公馆没有对外营业,紧闭的大门一直到黄昏日落才徐徐半开。月上枝头,院内墙外又是荧光四起,映显门楹廊窗上飞绸结彩。今晚虽天公不美、月颜晦暝,但缥缈荧光却因此比往常更为清晰,成片缀连,如浅灰薄纱将夜色系进了辉公馆。乘夜而来,今晚光临公馆的人衣饰比平时食客的更为正式华丽,无灯门前昏暗,以神秘妆点他们漂亮的混血容颜。 不过来参加舞会的人,必须先在门卫处通过核验。已有几人因身份存疑,被馆方请出红毯。 而现在,又有两个人被门卫拦了下来。 “请问是哪位‘亚历山德罗’先生?” 见保镖点头,门卫多心问了一句。 “亚历山德罗·莫里蒂,莫里蒂家族。”身着无尾礼服的高大保镖代雇主回道。 尽管其实从未听说这个家族,不过既然来宾名单上的确有一个“alessandro”,门卫便知趣地不再继续细问。打亮手中的小灯,他开始验看邀请函上烫银徽纹的真伪,余光却不时越过保镖,忍不住朝那位“亚历山德罗·莫里蒂”先生看去。 离他们一步远,身着燕尾服的男人俊美非凡。 风度从容,神情淡然,亚历山德罗先生并不参与自己保镖与门卫的交谈,视线落在它处,似在观察周遭盈盈而起的荧光。那辉光如一层面纱,模糊了诸多来宾的面目,唯独这位先生令人惊叹的容颜不曾减色半分。乌发雪肤羞月入云,夜色只温柔亲吻男人的眸眼,今晚星光为他一人灿烂。 门卫本来只是想偷偷望一眼,结果不知不觉盯着看了半天。 这么好看的人,他只见过两个,上一个是鼎跃集团韩总带在身边的青年。转来守门前他是侍应生,意外撞见过青年换装,看到了那人未被口罩严实遮好的脸;尽管只有匆匆一瞥,那叫人眩目失语的美丽相貌,还是如一株罂粟,深深植根于他的脑海。 门卫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亚历山德罗先生虽眸眼深邃、五官颇具混血儿特点,但遥遥虚看之下,这个男人眉宇之间,竟与那个青年数分相似。 不,何止是相似,简直是—— 偏寸亚历山德罗先生的保镖这时身形一动,挡住了他的视线,打断了门卫的胡思乱想: “我们可以进场了吗?” 门卫回神,“欢迎您,莫里蒂先生。” 取下门前迎宾杆上的红绳,他侧步让到一旁,躬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亚历山德罗先生此刻才施然上前。 “但你不能进。” 他的保镖却被拦了下来,门卫示意这个青年退出红毯。 亚历山德罗先生见状蹙眉,薄唇微启,似要开口说话。 他的“保镖”立即隐秘地打了个手势: 【贯检,且慢。】 ——没错,“亚历山德罗·莫里蒂”,正是乔装改扮后的贯山屏。 而二十几个小时之前,“alessandro”,还只是邀请函上一个查无此人的洋名。 “既然是混血儿舞会的邀请函,”贯山屏对电话另一头的郑彬说道,“那这个‘alessandro’,有可能并非入境的一代外国人,而是他们居留所生的二代子女。” “这个心眼我能缺吗,”一队长回答,“连大人带小孩我是一起打听了,确实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贯检,您说的那个邀请函保真吗,到底什么情况?” “纸上有辉公馆的烫银徽志,很难仿造,邀请函是真的。” 拿起邀请函,检察官又细细看了一遍,这回发现了新的细节,“其他字都盖在纹样之下,唯独印刷‘alessandro’的油墨压在纹样之上,说明名字是后加的。” “所以?” 检察官顿了几秒,“所以是‘空白支票’。” “怎么又冒出支票的事?”郑彬大惑不解,“贯检,麻烦您说清楚,是邀请函里还夹带了一张支票?” “郑队,贯检的意思是,邀请函相当于‘空白支票’,提供邀请函的人故意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空头’身份,等待我们‘填写’后生效。”一旁的王久武则已会意,代为解释道。 “嗯?这个声音,王顾问也在场?王顾问,听起来,你这是已经好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郑彬朝旁嘘声的动静,车子鸣笛按喇叭的噪音随即停止。 周围安静下来之后,一队长思考的速度明显提了上来,过了一会儿就重又回归讨论: “我捋捋,所以贯检您是认为,有人担心光有个空白邀请函会让我们觉得不明就里,便干脆搞了这么一出,来勾我们留意这个混血儿舞会?” “更进一步,就像王顾问说的那样,我认为提供邀请函的人是希望我们派人参加舞会。” 贯山屏接着补充,“看邀请函的精致程度,这场舞会规格不低,应该会提前备有一份来宾名单,避免被谁混入其中。那个提供邀请函的人没有留空受邀者姓名一栏,给我们提供了一个‘alessandro’的虚构身份,恐怕并非多此一举,而是他在来宾名单中添加的即是这个名字,为的是让我们的人可以顺利入场。”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如此大费周章,这场混血儿舞会绝不简单,所以那个人才希望我们亲眼见证。有什么人将要到来,或者有什么事将要发生——我想,总归是与沉海秘社有关。” 电话那头郑彬咂了咂嘴唇,王久武猜他这是已彻底被贯山屏的一大套分析绕晕。 十几秒的沉默之后,一队长放弃细究,选择全部接受检察官的结论: “混血儿舞会,混血儿……会不会跟那劳什子‘伴娘’有关?” 贯山屏表示赞同,“孙跃华也是在辉公馆见到了灰新娘,因此我怀疑那里是沉海秘社的一处据点,本就有意建议对其进行调查,眼下恰好是一个机会。” “早点儿翻出邀请函就好了,我刚安排完专案组,撒出去容易撤回来难。”郑彬啧了一声。 王久武这时再度开口,“现阶段一切都只是推测,凌教授又下落不明亟需解救,我建议您那边不要分散力量。” 一队长挑破他的暗示,“你想说这正是用得着基金会顾问的时候?王顾问,你想潜入调查这场舞会?” “是的,”褐眼的青年微微一笑,“而且我已经有了初步计划。” “唔。” 谁都听得出郑彬并不想同意王久武的想法,无奈他说得确有道理,而且专案组动作太大只会打草惊蛇。一队长最后答应得不情不愿,再三叮嘱要由警方——确切来讲就是他——担任指挥之后,才嘟嘟囔囔地挂了电话。 郑彬的声音一消失,贯山屏的声音立刻响起: “我跟你一起去。” 王久武毫不意外检察官会作此要求,刚才还在通话时这人就想开口,仅是出于礼貌才没有唐突插嘴。 他本想找理由打消对方的念头,谁知贯山屏紧接着连抛给他几句: “‘一人为私、二人为公’,既非特殊情况,自然需两人以上同行。” “而且我不放心你的健康状况,如果你在舞会上发烧晕倒,总要有人托底。” “这场舞会恐有凶险,难道你觉得我可以坐视你去冒险,自己安心待在办公室?” “王顾问,我——” “我理解了,您不必再多言。” 褐眼的青年打了个手势请检察官停下,无奈地捏捏眉心。 …… 被贯山屏“押”着做完全面体检、在戒毒医院留观一晚后,第二天王久武拿着医生开具的“健康证明”回到警局,开始为今晚潜入舞会的行动做准备。 首要之事是获得一队长的支持。 得知贯山屏要参与行动,郑彬当即表示反对,然而检察官这次态度十分坚决,任他面色如何不善也不肯放弃自己想法。两个涉及案子就固执死犟的男人对峙半天,最终郑彬败下阵来,他狠叹口气,与贯、王二人敲定行动细节之后,便代为联系有关部门,给他们赶制身份证件。 痕检员也为此次行动提供了很大帮助。 亚历山德罗先生横不能坐吉普车参加舞会,警局和检察院最高档的车也不超过二十万,租车行的豪车又太容易一眼识破。于是王久武去了趟刑技中队,向矢家二公子说明来意。 “我把车库位置发你,兰博基尼够吗,两年车龄,没怎么开过。” 史明刚从凌凛的别墅回来,一双眼睛正盯着数码比较显微镜下的灰尘样本,腾出手拉开一旁抽屉,在杂物堆里扒拉出个像打火机似的车钥匙,直接丢给了王久武,“不过你得先清一下车上的痛贴,记得别给我弄坏了,那些可都是我老婆。” 青年道了声谢,赶在史明问出“你们需不需要arm candy”之前,消失在痕迹鉴定科门口。 ——待收拾好车、调试设备、取来租赁的高档礼服、作旧新制的身份证件之后,时间已是下午五点,离舞会开场只剩两个小时左右。 “等等,还要化妆吗?” 身上租来的礼服并非量体定做,于内侧卡了许多别针才勉为合身,贯山屏因此不自在地整了整领结。 “自然,即便不是要参加什么混血儿舞会,也得防止您被谁认出。” 王久武在虎口处掸了下化妆刷,轻声笑道,“不知是巧合、还是提供邀请函的人确实考虑周全,‘alessandro’是个意大利名,而意大利人典型长相也是黑发深瞳,因此用不着一次性染发剂和带色美瞳,这能让您轻松很多。” 他拉来一把椅子,“请坐吧,贯检,您正好闭目休息一会儿。” 因为不需要柔化脸型轮廓,所以王久武这次给贯山屏化妆所耗费的时间,比在史明脸上“动工”那回短了许多。检察官肤色本就如玉白皙,只消取一豆遮瑕,盖住他眼下几日睡眠不足泛起的乌青即可;稍挑眉峰,深浓两黛,漂亮的眉亦无需过多打理,用刮刀修修大形就好。褐眼的青年要做的,其实也就是加数笔阴影,令这精致五官显得愈发深邃,在东方的柔和中自然过渡几分西方的硬朗,仅此而已。 整个过程中,贯山屏始终紧紧闭着眼睛。 “您有些紧张,是第一次化妆?” 柔软刷毛掠擦肌肤的陌生触感,从近处青年身上传来的淡淡皂香,如羽毛在他耳边轻拂而过的柔和话语,贯山屏一时不知是哪个令自己感到无措。 “拍婚纱照和办婚礼的时候,新郎官也要化妆的吧?”为了让他放松,王久武随口闲聊。 “我……没搞过这些形式。” 贯山屏抿了抿唇,又补上一句,“我们当时工作都很忙。” “这样啊。” 听出对方不想多谈,王久武便没再多问,过了几分钟,才又出声: “差不多了,请您睁开眼睛,我看看整体效果。” 男人依言睁眼。 却看到王久武微蹙起眉,神色中若有几分思索。 霎时间,一股战栗又爬进检察官的身体,他蓦地生起想把脸藏起来的冲动。 仿佛比众人围观时投来的视线更为可怖,青年此刻不展的眉头,令男人不自觉轻颤: 第128章 “抱歉,我的脸果然还是太——” 自卑的言语被王久武的动作打断。 一支豆沙口红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青年俯身,用拇指仔细晕开这痕胭色。距离如此之近,这双褐色的瞳中,自然只容得下检察官一人。检察官的身体仍在轻颤,但不再是因自卑而想自别人视线下逃离;许久不曾与谁这般亲近,肌肤相贴的感觉犹如触电。 贯山屏忽然有些晕眩。 竟分不清此刻落在自己唇上的体温,是否真的仅来自青年的指尖。 “真好。” 晕染完唇彩,青年退开一步,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由衷称赞: “我刚才是在想,反正底妆都打了,为何不再进一步?很适合您,贯检,显得气色正好。” 有一瞬检察官耳尖也泛起一层薄红。 或许可能只是窗外映来的斜阳夕照,但他还是匆匆别开目光,转向桌上镜中投去一眼。 镜中人的五官似比平时愈加陌生,不过在贯山屏眼中依然是模糊一团。 “这能起到伪装效果吗?”检察官发问。 “今晚舞会在室内进行,灯光和自然光,不同光线条件下,人脸制造的印象也有所差异,”王久武正背过身收拾东西,“而且我个人觉得气质是最好的化妆品,哪怕仅是变换一下性格,整个人呈现出来的样貌都会大不一样。” 贯山屏似懂非懂地听着。 “贯检,不,亚历山德罗先生,您现在是亚历山德罗·莫里蒂,久居海外的中意混血儿,世代从商的莫里蒂家族其中一员。请您想象,这种身份下的您,该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这样?” 王久武闻声回头,毫无防备地被吓了一跳。 ——燕尾服衬得身形挺拔修长,经他描画的面容光彩夺目,不像往常那般紧抿着唇角,俊美的男人起身向他走来,眉眼含笑。 但就是这个笑容,竟让王久武脊背发凉。 轻挑眉梢,微翘唇角,这堪称完美的容貌处处噙着一丝笑意,一双墨黑瞳子里却是暗焰燃烧。这微微眯起的笑眸有多温柔亲和,他周身释放的寒意就有多冷峻残酷,贯山屏明明在笑,却仿佛是在释放某种危险的信号。 一股无可言说的压迫感袭近,随着男人的动作步步逼来,基金会顾问甚至因此后退一步,本能地涌起挥拳自卫的冲动。 “贯、贯检?” 见青年慌乱,男人停下脚步,微微偏首示意自己有在静听。他的笑容美丽却充满恶意,像只玄色的狐狸狡黠打量自己的猎杀目标。 “稍微有些……别扭,”王久武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要不您和平时一样吧,放松就好。” 笑意缓缓淡去,危险的感觉渐渐从贯山屏身上退散,数秒之后,走到他近前的又是那位内敛自持的检察官: “……是不是有些用力过猛?” 贯山屏面露一分窘色,尴尬地清了下嗓。 “是有点儿,”王久武无意识地也松了口气,一句玩笑,“显得像个坏人似的,话说,您为什么觉得一个生意人会是这种性格?” 他看到贯山屏眸中一黯。 对方很快岔开了话题,打量起他身上的无尾礼服,“王顾问,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开场,你来得及化妆吗?” “我不需要。” 褐眼的青年戴上墨镜,板出一副严肃面孔: “亚历山德罗先生,从现在起,您的人身安全由我负责。” …… ——豪车、证件、服装、相貌,种种细节他们都伪装得很好;在辉公馆前下车踏上红毯的两人,任谁来看,都是混血富豪与他的私人保镖。 但他们居然在进门的环节就遭遇了挫折。 “我为什么不能进?” 王久武反问门卫道。 作者有话说: 爆字数了,这一章有些长,读起来可能会有些吃力。 本来是想拆成两章的,又觉得一章只有2500+显得太水,对唔住。 这章这么长大概是因为“含贯量”极高hhh我在夹博也吐槽过自己不会写老贯,大段正面描写嗯吹吧,显得太假太玛丽苏;只从旁人反应侧面描写吧,又担心表现得不够深入。 总之老贯很好看就完事了。 早在写老王给小史化妆时,我就惦记着也给老贯整一回,这章算是了却心愿,舒坦了。 另:alessandro,百度来的意大利名;moretti,因为“莫里蒂”像“莫里亚蒂”,所以选了这个当姓。 第138章 入场 “邀请函上只有莫里蒂先生的名字,所以只有莫里蒂先生有资格入场。”门卫回答。 保镖不卑不亢地应对,“我的职责是保证亚历山德罗先生的人身安全,必须寸步不离守在先生身旁。” 门卫呵了一声,抬手随意朝他背后指了几下。青年用余光瞟过四周,赫然发现有不少作保镖打扮的人守在门外,正百无聊赖地等候各自的雇主赴宴归来。 “他们跟你一样,还不是在外面候着。”门卫面露不屑。 暗自咬唇,王久武意识到,这种情况下仍强行要求入场的话,确实不免引人注目。隔着墨镜打量这个比自己矮上一头、岁数不大的门卫,基金会顾问脑中飞速思考对策,提出并否定几个暴力强制手段后,最终得出结论:无论怎样,在入门处和辉公馆的人起冲突,都不是个理智选择。 不过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贯山屏只身进馆。至于他,完全可以翻墙入院,再设法搞到一身侍应生的衣服,混入会场。 如此打定主意后,王久武作出手势,示意贯山屏先行一步。 身旁的男人看到了青年的手势,却没有动。 “questa frase è tradotta a mhina.” 连续的音节轻快地弹过齿列,从亚历山德罗先生口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发音特异,叫人难以分辨他说的究竟是何种语言。 王久武当即会意,学着那特殊的语调,依样回了一句“è davvero una frase tradotta a mhina”。 贯山屏配合地点了点头,就仿佛两人真的完成了一场有意义的对话。 见门卫脸上闪过狐疑与茫然的神色,亚历山德罗先生的保镖笑着反问: “我们先生自小在国外长大,不懂中文。我是他的保镖,兼职翻译,不准我进?可以。但舞会过程中的每一声寒暄、每一句交谈,你们能保证都给我们先生翻译到位吗?” 他前走一步,压低声音: “倘若怠慢我们先生……莫里蒂家族将会十分怀疑贵馆邀请注资合作的诚意。” 高大的身形于昏暗处罩下一片更深沉的阴影,王久武俯视着这个年轻门卫,唇角弧度把握得恰好。一小时前他刚从贯山屏那儿学到一招,学会了如何在面带笑容的情况下,仍能散发足以招致恐惧的信号;而即便没有这种令人胆寒的微笑,无尾礼服包裹的这具躯体精悍健硕,一举一动亦是在无声地提醒门卫,假若得不到想要的答复,他的下场恐怕不只是碎裂的骨头。 亚历山德罗先生也向门卫投去略带不满的目光。 越好看的人,面含愠色时就越可怖;微蹙的眉头如细刃的尖刀,锋利地扎进被凝视者的心脏。 说不上两人中究竟是哪个最终“说服”了门卫,但见他缩了下脖颈,低头用右手食指挠挠鼻尖,无意露出了手背上粗大肉虫般丑陋的烫伤疤痕。 然后他就乖乖让出了进馆的通道。 “谢谢你的理解。” 保镖向他颔首,随后侧身,恭请亚历山德罗先生先行通过。 门卫继续缩在一旁,因为自己多放进去一个人的事而有些紧张不安。 不过在保镖踏进馆门之前,他还是又拦了一句,只是这回为声音很小的提醒: “你要进场的话,不能戴墨镜。” “为什么?”青年以同样的音量回问。 门卫小幅度轻摇着头,“参加舞会的人皆不得遮面,这是规矩。” 刻意压低的音调,含糊不清的言辞,他语气神秘得就像是在谈论某种不该谈论之物: “有人要看你们的脸——‘她’要看到你们的脸。” 保镖没有回话,抬手摘掉墨镜,露出一双满是警惕的褐色眼瞳。 …… 晚七时,暮色四合。 残月完全被云翳遮掩,星辰亦随之隐去,注定这是一个无光的夜晚。不过这么讲或许不太恰当,因为无星无月,辉公馆四起的浅灰荧光反倒愈发明亮。轻薄的细纱化作了浓重的海雾,如无形的巨手将公馆浅灰色的外墙笼入掌心,荧荧于夜色中割出一方界线分明的迷蒙之地。辉光闪闪,几乎到了可以称作耀眼的程度;辉公馆门前昏暗不再,却依然叫人辨不清来者面目。 门卫看了眼手表,借着荧光对了遍来宾名单,确认受邀请的人已全部入场。 他收好迎宾杆,接着走向院门准备再度将它严密关阖。辉公馆的工作人员本就不多,今晚基本都得去服务那场盛大的舞会,门卫一边抱怨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一边吃力地拖动那扇厚重的铁艺大门。 “簌簌。” 明亮灯火悉数囿困于内馆,外院只有夜风谧静,却无端一阵气流扰动。 门卫颈后寒毛直竖。 这光暗迷乱的处所不知发生过多少诡异的事情,他跟从知觉慢慢转身,祈祷不要看到什么恐怖的事物—— 周遭无异。 唯有海雾般的荧光中影影绰绰。 一大团难辨轮廓的阴影,缓慢却笔直地朝着馆门移动。 “什么东西——!” 门卫吓了一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撑着铁门发出一声给自己壮胆的喝问。 那团阴影并未理会他的叫嚷,已经踏上了铺在馆前的红毯。 不过此时门卫的双眼业已适应了比往常更为闪耀的荧光,终于看清那团阴影之所以轮廓奇特,是因为它乃由六七个高矮不一的人影构成。宛若这片浅灰荧光娩出的怪异胞胎,身着浅灰长袍的人脚步虚浮,整体环成松散的圆圈,却是两三相挨紧紧贴在一起行走,简直就像某种畸形的连体婴孩,趁着夜色回到不容于它的世间。 “什么人!” 尽管不知那帮人到底是怎么避开自己的视线、突兀现身于庭院,但知晓自己所面对的还是“人类”,此事竟莫名让门卫心安。他迈开脚步,追到那堆人影前面,岔开五指拦住了他们: “你们是做什么的!” 第129章 “舞会。” 回话者是那堆人影中最矮小的一个,一缕女声幽幽响起,空洞得听不出存在任何感情。她回答问题时表情呆滞地看着门卫,两个“血珠”眨也不眨,松松地镶在深陷的眼眶之中。 不只是这个女人,同她一起站成环圈的男男女女,都瞪着如此一双无神的血红眼睛。 ——“落海”! 巩膜上的出血点已不见分毫愈合的迹象,只有久陷毒坑的人才会出现这种症状,门卫认出这是一帮无可救药的瘾君子。“这是私人舞会,请出示你们收到的邀请函。”嘴上这么说着,他背起右手,下意识向别在腰后的对讲机摸去。 可就在门卫按下对讲机按键求援的前一秒,灰色人影围成的环圈忽地散开,被他们护在中央的人显露出来。 是一个年轻人。 厚实衣装难掩身形瘦削,这个人不像今晚其他宾客那样打扮得华丽正式,仅在浅灰大衣之外多加了一顶同色系的德比礼帽,其上点缀一支洁白的飞羽,权当是对这场舞会付出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尊重。淡烟一般的灰色,“浅灰”正是这个人留给别人的最深刻的印象,灰衣灰眸,甚至就连帽下垂落的半长发丝,也是柔软微鬈的浅浅灰色;他,就像是这片海雾般的辉光所凝聚成的人形一角,荧光星星点点,像有生命般萦绕在这个人身旁。 被众人拱卫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斜睨了门卫一眼,虹膜颜色浅淡,几乎与眼白区分不清。 “您、您是!” 门卫不认识这个人,但认得这个隐于幕后的家族标志性的相貌特点: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面容清癯,一双浅灰的眼睛奇特而妖异,如在眼眶中升起两缕灵魂焚尽的烟霭。只不过,或许是因为眼前的这位年岁尚轻,他尖瘦的下颌干干净净,没有像父辈那样生着浓密的胡须。 “戈……戈尔德玛赫先生?” 门卫吞咽了下口水,连忙让开,深深躬低了背,不敢直视年轻人混血的容颜: “戈尔德玛赫先生,您的包厢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一个不认识的角色登场了。 对啦,我写新的榜单任务前,都会把上一期更新的章节润色一遍,如果大家想看修好的版本,记得清一下缓存数据。 第139章 请舞 没人注意到二楼有间包厢悄悄放下了幕帷,毕竟一楼舞厅才是今夜欢宴的会场,文雅的欢声笑语尽归此地。 行廊的绸彩装饰已足够奢丽,但与舞厅中的布置一比,立马显得不值一提;整个大厅满铺眩目的金色,红色天鹅绒帷幔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为来宾华丽的衣着再添光彩。舞会尚未正式开场,鎏金台上乐队就已经演奏起舒缓的古典乐,好让参加宴会的宾客们有心情三两攀谈,在互相熟悉的过程中寻找各自心仪的舞伴。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落在一个乌发墨瞳的男人身上。 俊美的男人似乎讨厌热闹的聚集,一直远离人群站立。然而舞厅边角根本藏不住那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丽容貌,水晶灯光芒都无法照耀的阴暗角落,已因他的存在变得明亮醒目。人们小声议论,最终将男人的这种疏离归因于社会精英阶层的骄矜。富贾家族出身的亚历山德罗·莫里蒂的确未带女伴,仅有一个保镖兼翻译的青年作陪,两人不时彼此凑近,轻声耳语。 “王顾问,你看那边。” 贯山屏在青年耳边低声说道。 无需他提醒,王久武也早已看到那个捧着银质托盘的白衣侍者。那人腿脚利索地在舞厅中往来穿梭,不停将托盘上的高脚杯奉给各位宾客。水晶制成的高脚杯晶莹剔透,显出其中半满的金黄酒液,酒液上泛着少许淡红色的泡沫,两不相融,像某种调制奇怪的鸡尾酒。 “这是开胃酒?可以不喝吗,我不喜欢酒的味道。” 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一位有些上年纪的妇人对侍者说道。妇人面容清冷,穿着长长的及地礼裙,白孔雀翎羽毛扇矜持地遮在胸前;单看那头仔细梳好的复古发髻,也能识出这是一位自律高雅的西式淑女。 “很抱歉,所有客人都必须饮用开胃酒,这是本场舞会的规定,”侍者恭敬却不容拒绝地答复,“如果您执意不喝,我们只能请您离场。” 妇人面露不满,端起酒杯,勉为其难地小口小口将那金黄的酒液啜尽。 “您会喜欢的。”见她配合,侍者含笑说道。 如他所言,没出一分钟,妇人脸上的嫌恶,很快被某种难以描述的欢喜表情取代。 如玫瑰般的红晕爬上额头与两颊,妇人甚至为此兴奋地掩住心口,小声惊呼了一下。她随手将羽毛扇丢上侍者的托盘,提起裙摆,快步去往人群更为密集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人结对成伴,就着背景音乐,提前跳起亲近的交谊舞蹈。 明明离正式开场还有几分钟,舞厅中的气氛却已足够热烈。饮过开胃酒后,宾客们脸上皆挂起欢愉欣喜的神色,迫不及待般互相热络地说笑,不多时便是酒杯轻碰,裙摆飞扬。这种场面既视感太强,贯山屏与王久武不约而同回想起喧闹繁华的大鱼节庙会——此情此景,实在无甚两样。 “谁知道酒里面加了什么。” 在仍保有理智的这处冷清角落,青年从舞厅中心嫌恶地收回视线,借着整理手套动作的掩护,隐秘地从袖中取出两个不透明的塑料小方。撕开外包装后,他将其中一个递给身旁的男人: “以防万一,请您用这个。” 贯山屏接过,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小块米色的海绵,与常见的的海绵相比,它格外细腻柔软。 微侧过身,王久武把自己的那块海绵放入口中,向检察官示范如何将它藏于舌下、以齿固定: “待会儿他们要是也让您喝酒,您记得多含一会儿,等海绵把酒液吸收之后,再做个吞咽的假动作。” 他刚交代完,白衣侍者就已走到两人身边。托盘上的高脚杯,也只剩最后两支。 “先生们,请。” 王久武伸手,去拿离自己近的那一杯。 以礼貌的动作阻止,侍者手中托盘接着一转,将另一支高脚杯换到了他那一边,“先生,这杯酒才是您的。” “两杯有什么区别吗?” “开胃酒是主办方指定给各位受邀宾客的,按理说没有准备您的一份,”侍者低敛如刀般锋利的眉眼,“但现在有位先生,额外赠予您一杯。” “先生?哪位先生?” 越过侍者的肩头,褐眼的青年抬眸朝舞厅中张望,确实看到不少向这个角落投来的目光。这不算可疑,毕竟此处有贯山屏伫立,但诸多视线交织在一起,着实无从分辨哪道是别有用心。 白衣侍者也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仅是微鞠一躬: “还请您不要浪费那位先生的好意,尽情享受这个夜晚。” 再拒绝下去恐怕就要引人怀疑,王久武依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亚历山德罗先生也执起另一支高脚杯,金黄酒液消失在他唇舌之间。 待侍者转身离开,王久武立刻假装掩唇咳嗽,将吸饱了酒的海绵吐到手中。尽管大部分酒液都被海绵吸收,他的舌尖还是尝到了开胃酒的味道,苦涩腥辣,令人作呕。 “贯——先生,”青年对身边比肩而立的男人说道,“您那块海绵也吐给我吧,我一并处理。” 贯山屏一时没有反应。 “先生?” “我,呃……” 语气中明显的窘迫,检察官尴尬地将脸别到一旁,“我刚才……不小心咽下去了。” “……” “……抱歉。”贯山屏小声说道。 基金会顾问低头看了眼腕表。 好好调整过心绪,王久武重又露出温和的微笑,宽抚贯山屏道: “毕竟您没受过相关训练,失误难免,错不在您,主要怪我没提前预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海绵无毒,到时候会自然排出,我只担心您随之一起喝下的酒——” 他看着检察官的脸颊与耳尖,那里现在也有抹玫瑰色,只是比出现在妇人脸上的兴奋红晕浅上许多,“您身体感觉有无异样?” “还好。” 指尖轻轻搭在唇上,贯山屏的表情似在回味,“带果香甜味的烈酒,味道其实不错,就是度数偏高。我戒酒很多年了,突然喝上一杯,稍稍有些不太适应。” 王久武看到男人另一只手无意识按压在腹部。 “我去给您拿些吃的,压压酒劲。” 青年说着转身,刚想朝邻墙摆放餐点的长桌走去,却愕然发现被人堵住了前方去路。 一个女孩,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看骨相年龄不到二十岁,女孩大概是今晚舞会中最年轻的宾客。借着周遭舞鞋踏于地板的清脆声响掩护,她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他们旁边,娇小的身形脚步轻巧得连王久武都没有察觉到她的接近。礼服裙被裁剪成适合跳舞的过膝长度,透着一股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活力与叛逆,不过女孩此刻正端庄地直挺腰背,矜持地绷紧唇角。女孩自然也是个混血儿,金发碧眼的相貌乍一看竟与孙雅薇有几分相像,不过她还没有习会化那种精致娇美的妆容,只能放任细小的雀斑撒在自己的鼻尖——比起“漂亮”,或许“可爱”更适合用来形容这个小姑娘。 目光与陌生人相触的一瞬,王久武条件反射地警惕紧张。 但在看清女孩跃跃欲试的表情与紧张攥住裙边的双手之后,他恍然大悟。 “先生,”青年向后凑近检察官耳侧,“我想这个小姑娘是想和您跳一场舞,却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此时舞会已正式开场,伴着热烈的舞曲,舞厅中十几对舞伴相拥旋转,欢快的舞步令人眼花缭乱。 “您现在的身份是参加舞会的宾客,其他人都在跳舞的时候,您站立不动,会显得很突兀,”王久武继续建议,“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并没有恶意,有我盯着,您放心去吧。” 他话未说完,检察官眉心又起小丘。 以为这人心下不愿,王久武刚想找个理由代为拒绝,却听得对方有些为难地回应: “我没想到居然真的需要跳舞。” “嗯?” “你知道的,我,从小一直很恐惧这种场合,”用拇指压住其它四指指尖的轻颤,贯山屏低声说道,“我没跳过舞,更没和别人一起跳过,只在今早抽空看了几段华尔兹教学视频……会露馅的。” “我明白了,”王久武理解地点了点头,“那您在这里稍等我一会儿,我去拦住她,顺便看看能不能有机会给您做个示范。” 另一边,长着小雀斑的女孩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深吸一口气,准备朝王久武走去: “请问——”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见褐眼的青年恰好也在向自己走来,后半句“可以赏光跳一支舞吗”就这么卡在了女孩的喉咙之中。 而用高大身形挡住后方俊美男人的青年却未察有异,侧步走到她的面前,微微欠身: “可否请您共舞一曲?” 他绅士地伸手,作出请舞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老贯也不是什么都擅长,我觉得这样才真实。 然后下一章我就要写点儿矫情的东西了,希望大家看完不膈应人,下章标题是“共舞”,共舞什么的,当然不只指的是老王和小姑娘跳啦! 至于下章什么时候更新? 再说! 第140章 共舞 “我的,我的荣幸。” 第130章 矜持的回答难掩语气中的兴奋,女孩搭上他伸出的左手,走过一个优美的半圆弧圈来到青年身前。婉拒了前去舞厅中央的提议,王久武有意往人少处挪动几步,方便贯山屏看得清楚。伴随新开始演奏的一首舞曲,两人起舞,轻盈的身姿宛若风中摇曳的花叶。那边舞曲节奏明快,这边翩飞之蝶结伴,不多时便引来宾客驻足静静欣赏观看。待这一曲终毕,青年不忘绅士地抬高手臂,助女孩灵巧地旋转回身,完成漂亮的谢舞礼仪。 尽管只有短短一小节,女孩仍跳得十分尽兴,同样的玫瑰般的兴奋红晕爬上了她的额头两颊。又快活地原地转了一圈,女孩随后朝王久武行了一个屈膝礼,“谢谢你。” 褐眼的青年屈臂腰际,微鞠一躬还礼,“是我谢谢您。” 他的回应让女孩十分开心,她很想再邀他跳上一曲。但看出王久武无心继续后,女孩最终没有开口,略带遗憾地颔首作别,一步三回头,直到被从舞厅另一侧簇拥过来的同伴围在中间。 王久武则舒了口气,一边恢复“保镖”状态顺理成章地警惕四周情况,一边快步返回贯山屏身旁。 “她舞步很熟练,舞曲节奏对得极好,除了可能经常参加这种场合之外,也可能是提前做足了准备,恐怕这场舞会早有筹划。” 青年压着声音,讲到这里时,不由面露惋惜,“多可爱的小姑娘,希望她只是来参加舞会,不要和沉海秘社扯上任何关系才好。” “但愿她不知内情。”检察官轻叹附和。 “对了,”王久武接着想起自己与女孩共舞的另一目的,“您大致看会了吗?” 对方的回应迟了几秒,“……没有。” “也是,那首舞曲对应的舞步的确有些复杂,”王久武略加思忖,“一般来说舞曲会一快一慢交替着来,我等会儿再去邀请一位女士,重新给您做一次示范。” 身旁的男人突然生硬地开口,“不用了。” “不需要吗?”王久武不解地望向贯山屏。 “不。” 深郁的眸色因其上蒙覆的水雾而朦胧不明,俊美的男人面有几分醉态,眼下颊边红晕泛起,犹如扫了一层胭脂淡彩。似是因为酒精的麻醉,检察官的态度甚至比平时显得更为坦率,直言不讳: “看你示范,多少次也不会有太大效果。” “啊?”王久武心下一凉,“请问我哪里出错了吗?” 贯山屏这次没有回答。 ——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作何回答。 他该如何回答?他是因为那杯带着果香甜味的烈酒微微醺醉,可应不至于被几口酒精夺去思考能力,乃至全然失了方寸轻重。他能怎么说?总不该真就对青年坦白心迹,直说“我不想站在一边看你和别人跳舞”。 “我不想站在一边看你和别人跳舞。” ——贯山屏确实醉了。 但这句话并非酒后戏言。舞曲奏响时,他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共舞两人的面容于贯山屏而言一片模糊,回旋摇曳的身姿却在他眼中清清楚楚。高大的青年迁就着女孩的步幅,悬殊的身高差距令这人不得不微弯脊背,样子可谓像在护着某件易碎的珍宝。这一幕再正常不过,王顾问对谁都是温和体贴的态度,这一点检察官心里也很清楚。可不知为何,他还是感到眼中隐隐刺痛,像有条看不见的小蛇用力咬了一口——横不能是因为高悬的水晶灯光彩过于炫目。百思不得解其中缘由,总之贯山屏很快移开了视线,但舞鞋轻踏地板的声音,还是一直回响于他耳侧。 自知失言,此刻被王久武追问为何不想时,贯山屏心虚地看向其它方向。 正好瞥见那个女孩被同伴围着打趣起哄,涨红了脸朝青年望来一眼。 一股无形的晦暗,由躲身的阴暗角落升起,经双目钻入男人躯壳。 过往几十年里鲜少出现的情绪让贯山屏措手不及,他不受控制,口中泛起甘苦的味道,感觉到自己肺被攥得发痛,随后便是一道气流直冲而上,声带自作主张地颤动: “为什么你要找人做示范,既然是教我,为什么不肯和我跳上一段!” 未经思考的话语甫一出口,连贯山屏自己都吓了一跳。 身旁的青年也十分惊讶,微张着嘴第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接着才面露难色: “先生,并非我不肯,只是这么做会令您遭受误解。” “误解?” “根据国际惯例,舞会上若两位男士共舞,等于公开说明他们谁都不想邀请在场的女士。” 王久武顿了顿,“意即是说,他们……在暗示彼此是恋人关系。” 这句话令贯山屏二度沉默。 对方似乎怕他尴尬,于是很快岔开话题,“另外,以您与我的身份,成为舞伴的话,未免有些可疑。” 确实。检察官头脑中尚还清醒的部分理智附和。 然而他同时看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身旁的青年许是联想到了别的什么,虽依旧习惯性微笑,褐色眼瞳中却闪过一丝落寞。 也可能是他看错了。但那缕暗色已触动了贯山屏心底某处地方,促使他为此下定决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询问: “我只想知道,不考虑其它,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学着王久武之前的动作,贯山屏微微欠身,伸手请舞。 “……当然,先生,当然。” 几秒之后,褐眼的青年将右手放在他的掌心,放任他将自己拉入一个怀抱。 两人双手交握相扣的一刻,鎏金台上,新的舞曲奏响。 同上一首相比,这支舞曲节奏舒缓,节拍则更为明显,非常适合初学者。为了教贯山屏跳好男步,王久武左手轻轻搭上男人肩袖,凑近他耳边提醒: “从最基础的方步开始,您先跟着我。” 说着青年自然地跳起女步,引导男人穿梭于旋律之中。 谁都没有声张,但两个男人共舞一事还是很快引起了其他宾客的关注。越过飞扬的裙摆,诸多目光直直投向那两件相拥起舞的深色礼服,贯山屏甚至能感知到,它们正刺刺点点地落在自己脊上。尽管早有心理预期,被几十双眼睛注视的感觉仍令他不适,险些分心错过拍子。自小畏怕这种情境,检察官酒醒了一些,下意识就又想躲避,躲进角落,躲出门外,躲入屋里,和从前一样从众人视线下逃离;幸好这时,同他交握的那只手用了些力气,将安心的力道传递进贯山屏的掌心—— “左前,右旁,并……右退,左旁,并……” 再细腻柔情的舞曲也做不到体贴提点,是温和的男声悄悄为他念起拍子,明明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清,却压过了周遭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一个反身,王久武改换了两人的位置,由他自己背对舞厅中央,以此替贯山屏挡下了多半盯凝的目光。 但那些目光已不再令人恐惧。 因为贯山屏眼前看到了更耀眼的光芒。 一股勇气涌上,他不再害怕被人注视的感觉,脑中回放看过的教学视频内容,脚下专心随王久武的动作练习移动。 他的进步惊人迅速。 尽管贯山屏一向低调内敛,但相信不会有谁把他视作只会签签写写的庸官凡差。某些方面,贯山屏确有连本人都未意识到的绝佳天赋,例如表演,例如伪装;短短一段时间过后,俊美的男人已几乎看不出是先前从未接触过华尔兹的初学者,舞姿舒展流畅,足以扮得像个久谙此道的舞场老手。将舞步打磨至近仿熟练,大约用了贯山屏半支舞曲的工夫。 他怀中的青年亦敏锐地查知到了这一点,于是选择在舞曲过半时放松身形,交还主导权。 可让两人没想到的是,舞曲的下半段突然曲风一改。 就像是坚冰终于被暖阳融化,就像是沉寂终于被温情打动,行至此处,缓和的曲流终于化为激荡的声涛,诸多乐器管弦齐奏,一同庆祝这个姗姗来迟的时刻。 贯山屏没有防备,只能全力跟上热情奔放的节奏,酒精的影响因此迅猛在飞旋摆荡中扩散,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四肢百骸燥热不断,连掌心都在发烫。被迫沉浸于舞曲与气氛中,检察官一向敏锐的头脑此刻竟有些跟不上动作,下意识看向青年求助,却发现对方远比自己镇定从容。 遵循着女步要领将脸侧向一边,王久武正借此警惕地观察舞会的情况,一双眼睛因专注而明亮。水晶灯的光点映在青年褐色的虹膜之上,如暮色将夜时投下几颗星子闪烁,格外璀璨夺目。 贯山屏定定地看着那双褐色的眼瞳。 从未想过隐瞒,他早就亲口承认,自己很喜欢王久武的一双眼睛。即便它们眼型不算精致,瞳色也并不罕有,他也依然觉得漂亮,觉得温暖。唯有这双眼睛的久久注视不会让他感到惊惧恐慌,这双眼睛也确实一直将他守望,自竹林中初遇相逢,到车门外守候交谈,到副驾座双手叠覆,再到庙会时围巾系赠;于贯山屏近旁身侧,总是这双含笑的瞳仁,为他投来阳光一束。 他真的很喜欢青年这双褐色的眼瞳。 喜欢到会为由此而生的想法自感震骇的程度。 唇角无意识扬起,受酒精催化,贯山屏明明只是想露出一个微笑,口中的尖齿却仿佛正准备咬住何人的咽喉。许是男人此时的凝视不自觉带上了热度,怀中的青年有所知觉,扭脸看了过来。 贯山屏察觉到,那褐色的双眼先是微怔片刻,随后才记得给他提醒: “您不能目不转睛地盯着舞伴,不仅不符合舞会礼仪,而且容易导致分心。” 说得迟了,轻声细语已令检察官心念一乱,脚下果然错了一拍。 亚历山德罗先生不会也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幸赖舞伴及时连用几个反身旋转,堪堪骗过了周围炯炯目光。所以其他宾客看到的只有燕尾服飞起的后摆,比起猜测这两人是否失误,他们明显把注意力投去了别的方向,惊讶于一个雇主竟不介意与保镖愈发亲近地共舞。 为了避免贯山屏在毫无征兆的旋身中失衡摔倒,王久武不得不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撑住。 舞伴间本就极近的距离彻底归零,紧紧相贴的胸膛,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两颗心脏同频激烈跳动。 “您没事吧?”青年呼吸也有些加重。 “没……” 反常升高的体温,以及近在咫尺的急速心跳,贯山屏忽然意识到,类似的情况之前也曾有过。那时他瘫坐在鼓楼的木梯上,王久武紧紧环抱住他,连声祈祷救命的药物能够起效——是了,那双褐色的眼睛也并不总是镇定含笑,其中也曾流淌过诸多其它光色;曾有因“落海”发作无助倚靠着他的时候,曾有自感同他身份殊差而困窘落寞的时候,甚至还曾有—— 不合时宜地,望着这具被无尾礼服严实包裹的躯体,贯山屏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这个青年向自己展示文身时、那撩高上衣几近半裸的模样。 饱满丰盈的肌肉,狰狞美感的疤痕,刺在小腹的文身……脑海中记忆里的青年在看着他,澄澈的褐瞳水色潋滟,似是暧昧情动。 如玉颈项上喉结躁郁地踱步,俊美的男人无意识吞咽,方才饮下的烈酒只会令唇舌愈发干渴。 顺着记忆中深灰文身的纹理,原本虚贴在青年肩下的那只手一路抚至青年腰后,施力将这具躯体按向自己。 “先生?” 对,贯山屏还记得,当时王久武也是这样,哑着嗓子低声唤他。 检察官已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像是想用手握住一束阳光,他向着那双褐色眼瞳近去,直至两人鼻尖轻轻相抵,那一小片肌肤情切厮磨,无言相邀。 这不应该,即便过往人生中不曾尝过友谊,贯山屏也有常识知晓这不是该对朋友生发的冲动。今晚之前,他还只把褐眼的青年视作希望深交的朋友。 ……确实只视作朋友吗? 检察官已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一直以来,他其实都是像现在这样,在静静等待青年开口允许自己再进一步—— “贯检!” 鎏金台上舞曲仍在演奏,却已戛然而止。 这个称呼令贯山屏如梦初醒。印在青年颈侧的渗血吻痕跟着炸出在脑海,大声斥责他那不道德的冲动。 ——精妙的右旋回转,亚历山德罗先生的保镖最终站定于距雇主两步之遥的地方,完美谢舞。周围观看欣赏的宾客因这猝不及防的结束愣了几秒,待反应过来,便是掌声雷动。而发现那人不像表面上那般难以接近之后,早已迫不及待的男士女士正自觉排队,前去邀请亚历山德罗先生也与自己跳上一舞。 ——于是无人察觉异常,只有那两人心里清楚,如此仓促的结尾谢舞并非出于尽兴的及时收止,而是青年突然被男人推出了怀抱。 在那个瞬间,王久武惊愕地看着贯山屏,但对方只是沉默后退,别开脸不想同他视线交汇。 就仿佛刚才与青年共舞的是那个骄矜冷淡的亚历山德罗。 “scusa,perdonami.” 他轻声说道。 但王久武听不懂。 两人已因邀舞的人群遥遥相隔。 为了避免有人起疑,亚历山德罗先生最终答应了一位女士的请求。望着俊美的男人走向舞厅中央,保镖兼翻译的青年只得压着心跳,觉得自己迫切需要冷静下来。 他刚想低头瞄一眼腕表,忽然听到有人低声唤他,“先生。” 王久武回身,只见眉眼锋利的白衣侍者已悄无声息地贴站到了自己背后,正假惺惺地笑着。 第131章 “赠您开胃酒的那位先生,现在请您过去一叙,”白衣侍者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您立即随我上楼。”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还打算是老王视角看老贯,但打草稿时莫名就成了老贯视角看老王……也好,都到这里了还只有老王视角的话,怕不是叫人误会老王单相思;之前也一直只用细节侧面暗示老贯想法,让他像个谜语人似的,正好挑明咯! 为了写这一章,我看了小半个月的华尔兹,但事实证明临时抱佛脚啥用木的,我一介粗人,也就会写个杀人,浪漫高雅唯美真是边儿沾不上人,这章我删删改改,实在是就这水平了,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下周三前还有两更耶,啥感情线不感情线的,跑剧情去咯。 第141章 熟悉的陌生人 整个公馆暖气开得很足,但一走出舞厅,王久武即本能觉察到有一股阴寒的气息正暗流涌动。他跟着白衣侍者登上二楼,楼梯铺设的地毯如血殷红,昏暗的壁灯拉长了两人的身影,影子尽头蛰伏着恶意深重。 “请问是哪位先生赠我酒又想见我?我们之前认识吗?” 白衣侍者回头看了王久武一眼,用眼神示意青年不要多问。 直至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包厢门前,一路缄默的侍者才又发出声响。按某种节拍,他屈指在那扇黑色木门上敲了三下,随后退到一旁,做出“请”的动作: “那位先生就在里面,已等候多时。” 深深地躬下脊背,白衣侍者大有对方不进门就不肯直腰的意味,不过比起谦请青年,这份恭敬更像是要献给门里的人。王久武原地站了几秒,而后从他深低的头前经过,旋转银色的门把手,推开了包厢的大门。 黑暗在门后等候着褐眼的青年。 乐队演奏的舞曲与宾客欢谈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一道厚重的黑丝绒帷幕,将这个半开放的观宴包厢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私密空间,断不允许一道目光窥视、一线亮光透过。深沉如墨的黑暗泼洒在脸上,神经即刻传递无法视物的不安,王久武身形绷紧,由此愈发敏锐的感官便捕捉到了包厢中悄静流动的危险气息;他隐隐看到数个人形的模糊轮廊,隐隐听到多个压抑的微弱呼吸,意识到此间怕是不止有一个“先生”在等候。股股鲜血腥气,自贴近地面的高度飘来,还有一个窸窸窣窣的响声,长绒地毯上似有某种东西正在挣扎,不停摩擦扭动。 那柄已跟他多年的短匕从袖管滑进青年手中,护柄的坚硬触感勉强带来一丝心安。 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响起: “收起来。” 黑丝绒帷幕边的小桌上点亮了一盏提灯。 提灯的样式与老式煤油提灯无异,只是其中散发的光芒朦胧暗淡,怎么也不像是火焰燃烧的产物。灰蒙蒙的灯光聊胜于无,宛若细小的水珠滴在墨中,淡化了包厢中的一角黑暗。 那个声音接着又问王久武: “你没有喝我给你的酒,对吗?” “……阴阑煦?” 如今夜云后露出的残月,坐在桌边的人被灯光映出半张苍白的脸。 “阴阑煦!” 没料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面,褐眼的青年咬牙从齿间挤出这个名字。千百个问题哽在喉中,在一片混乱中,他抓出离得最近、最清晰的一个疑问: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本想问年轻人是否同样受邀来参加这场舞会,却不料身为混血儿的对方淡淡回了一句: “这里是我家。” 王久武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家?” “确切来讲,是曾经的住所,”阴阑煦说着用指尖挑拈起帷幕一角,极其嫌恶地朝下望了眼正在跳舞的人群,“这里本来十分清净,但现在,什么劣畜都能跨过门槛、进到这个地方。” 大水晶灯就悬在离包厢不远的位置。尽管阴阑煦很快便重新放下帷幕,那透进包厢的璀璨光亮,还是助王久武看清了屋内诸多细节。自然,他第一时间是望向了阴阑煦,仔细地打量。 算起来,距阴阑煦从仁慈医院失踪,其实仅有三日。 却仿佛度过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因为这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消瘦,两颊微微凹陷,本就苍白的面容已不见一丝血色。但,似有何物滋养了他的灵魂,阴阑煦的精神状况不知为何比失踪前好上许多——或者说过于好了——一双眼睛盛满光彩,如濒死的灰白星辰用尽最后的力量恣意燃烧,妖异而奇特;甚至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无力地瘫靠着椅背,灰眸的年轻人此刻端坐的身姿笔直挺拔,竟让王久武感到一丝陌生。 他确实从未见过阴阑煦此般模样。 褐眼的青年终于真切意识到,即便经过了数年相处,自己仍未达到熟悉阴阑煦的地步。那个时常躲到他身后寻求庇护的羸弱人形,似乎只是一抹存在于他臆想中的幻影,五官虚假容颜模糊;而眼前这个正襟危坐、目光灼灼的年轻人,这副由出众的混血长相悄然变化成的骇人美貌,或许才是他搭档的真实面目。 一份悲凉,不受控制地自青年心底涌上。 一声含混的呻吟破坏了它。 王久武移开视线,这才注意到阴阑煦面前盘中的刀叉已摆放整齐,其上缠着几缕新鲜的血丝,应是刚用餐完毕。循着那声淤塞在喉中的哭痛,他很快便找到了“餐点”的来源—— 那股股腥甜的鲜血气味,那窸窸窣窣的响动,俱来自小桌之下,来自阴阑煦脚边,来自一个瘫躺在地的男人。那人时而翻转身体,时而蜷起双腿,在地毯上摩擦出恼人的声响,盖住了他口中无意识的喃喃。似乎正受困于某种梦魇,无论如何扭动挣扎,男人也逃不出桌下一米见方的黑暗;他身下的长绒地毯浮起簇簇湿黏的毛刺,那片漫开的暗色,想必绝不是地毯本身的图案。 当那个男人露出手背上的粗大烫伤疤痕时,王久武认出了他的身份,正是先前拦下自己的门卫。错身而过还不到半个钟头,这人的一部分血肉,竟已填入苍白食人者饥渴的肠腹。 不幸中的万幸,门卫毕竟还活着。 ——为什么还活着?莫非阴阑煦现在追求起鲜活的风味? 察觉到青年错愕的注视,灰眸的年轻人毫不在意地回应: “他还有用。” “你,究竟都做了什么……?”嘴唇颤动,王久武自言自语般发问。 而后青年更是发现,和在“屋中发现一只蟑螂”同样的道理,看到一个半藏在桌下的人之后,接下来,便会看到更多蛰伏于黑暗的潜藏者。 数个人形的模糊轮廊,多个压抑的微弱呼吸,分别来自包厢两侧,来自墙边,来自灯光照不亮的角落。五六个人分散地站着,宽大的袍子几乎与显成灰色的墙面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某种钉在墙上的诡异装饰物。尽管在此等光线条件下,青年完全看不清那几个人的面目,但第六感使他觉察到,这些人望向自己的目光竟无一毫一厘的移动——也可能他们并没有真的在看着谁,只是呆呆凝视眼前吞没一切的黑暗。全无动作,那五六个人直挺挺地站着,如若不是能听到气流于鼻腔出入的些微声响,王久武简直要以为,包厢中正陈列着的,是数具已经僵硬的尸首。 “不必担心,”阴阑煦冷淡地介绍,“只是一群力畜罢了,不会泄露你我之间的对话。” “……你究竟都做了什么!!” 被阴阑煦漠视生命的态度激怒,王久武发出一声咆哮。 但他随即认识到,他所照拂的搭档,分明一直是只披着人皮的怪物;从头至尾,都是他一厢情愿、自作主张,将妹妹那副苍白病弱的形象,安在了这个灰眸的年轻人身上。 于是怒火烧向了自己,青年喘着粗气,眼底胀痛,咬着牙齿问道: “所以,确实都是你做的,对吗?用某种手段控制了护士孙莉等五个医护人员,并出于某种目的,指令他们杀害陆西行、李启明,而后又将这五人灭口……那孙雅薇呢,她的死是否与你有关?你又是否与沉海秘社有关?阴阑煦——carnivore,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与你无关。” 阴阑煦支起双手挡住了自己的脸,仅露出那双浅灰的眼睛。 他难得多言,“595,你走吧,回去,回基金会总部。” “我会走的,”王久武嗤了一声,“查清案件真相之后,我自然会离开东埠。” “真相”二字被咬得很重,灰眸的年轻人面露不悦。 “另外,有句话你说错了,整件事早已与我有关,”强作出公事公办的口吻,基金会顾问字字凛声,短匕护柄硌痛他的手掌,“受shan指令,我协助东埠警局侦办‘冬节系列案’,其中也包括对你的调查。阴阑煦,你现在有重大嫌疑,为你着想,最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你会把我交给警方吗?”阴阑煦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等知道了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后,我会的。” 迈步向阴阑煦走去,王久武双手轻颤,露出一个令人胆颤的微笑,扯高的唇角扭曲了他的面目,“现在,你是自己主动说,还是被我‘帮着’说?” “你不会动我。” “你最好希望我不会。” ——在青年的手将要触到年轻人的一刻,包厢中忽起风动。 宽大的袍子扬开,如畸形的蝙蝠滑翔,毫无征兆,那静默不动的五六个人突然全部合身扑来。僵硬的躯体谈不上任何格斗技巧,他们完全是靠人数与体重,将褐眼的青年死死按在了桌上。不知是谁出手,一柄匕首接着插到了王久武颈旁,刀刃冷寒,紧贴着他的咽喉。盘中的刀叉,则正对着他的鼻尖,叉齿上猩红的血丝,映入青年褐色的眸眼。 “我很清楚,你不会动我,”阴阑煦的声音没有起伏,“而且,你不会将我交给警方。” “你是在威胁我?” 青年低低笑了起来,连带着胸腔阵阵抽痛。 “所以,你打算在这儿杀了我,还是打算吃了我?” 身上积压着几人的重量,连脖颈都无法抬仰,在这个伏趴的角度,王久武根本看不到阴阑煦的表情与面容。他能看到的,只有年轻人裹在厚实大衣下的上身;他不知那单薄的胸膛之中,是否还有一颗人心跳动。 “我不会那么做。” 年轻人声音依然冷漠,却伸来一只手,越过礼服的衣领轻轻抚上王久武的后颈,像是在给予安抚。被他触碰的部位旋即落下尖锐的刺痛,如有什么细小的针头深深扎入了皮肉,但这微不足道的疼痛很快被他指尖的冰冷缓解,剩下的,只有阴阑煦的低语仍留在耳侧: “595,你是特别的。” 那些傀儡一样的仆役放开了王久武。 包厢内唯二那把靠背椅被搬了过来,这些人甚至还为王久武重新戴好领结,细细平展其礼服的褶皱。随后他们扶着有些怔愣的王久武在桌子对面坐下,摆上不知从哪里端出的甜品佳果。刚才还受制于人的青年,转眼间竟成了座上贵客。 “既然你不肯走,那就留下,和我一起欣赏今晚的焰火。” 灰眸的年轻人抬了下食指,低垂的黑丝绒帷幕忽然大敞。 王久武条件反射闭眼,然而,并没有眩目的璀璨光芒照进包厢。 高悬的水晶灯不知何时已然熄灭,围栏外同样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宾客原地伫立,一楼舞厅静寂。 “混血儿舞会,现在才正式开场。” 伴随阴阑煦轻若微风的话语,荧荧浅灰光芒浮现,飘入舞厅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最近反复在看《红死病的假面具》,导致在写这一章时,脑子里反复响着一句,“这下阴阑煦的到来终于被承认”。 回看了下章节发布时间,嚯,老阴这一跑路已经跑了大半年啦! 不过捋完时间线后发现文里时间才过了三天,东埠的每一天都很充实精彩! 今晚还有一更,在写了在写了! 第142章 舞会开场 与宾客入场的大门东西相对,舞厅另有一扇大门直连公馆内部。数年之间,这扇漆红大门一直紧闭,仿佛已与墙壁融作一体再也不会开启;然而今晚,于众目睽睽之下,在水晶灯熄灭的同时,漆红大门发出了阵阵沉重的低吼,门扉缓缓移动,散起无名烟尘。 跟着,穿越大门,一抹辉公馆标志性的浅灰荧光飘了进来。 并非往常由石阶墙体反射的惨淡月光,这抹灰蒙蒙的光芒更为晦暗,来源于一盏老式煤油提灯。提灯被人高擎在手中,远离浮至腰际仍未散去的烟霭,半明半昧,像一颗为众人指引方向的星体。摄灯人低扣着兜帽,缓步踏入舞厅,浅灰的长袍边沿残破,一路在地面拖行。 “到时候了。” 贯山屏听到摄灯人用苍老的女声说道。 但他此刻没有心思细究她的身份,正举目四望,拼命想从逐渐聚拢到舞厅中央的人群中,寻到那一双褐色的眼睛。几分钟前,水晶灯突兀熄灭的时候,检察官第一反应看向身边的人,却只看到一团陌生的模糊面容与一条华丽张扬的长裙。褐眼的青年不知何时悄然离开,早已不知影踪。 第132章 见贯山屏原地伫立久久未动,一旁的舞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亚历山德罗先生,时候到了,快走吧,别让她等候。” 她小声地提醒,语气却很焦急。贯山屏只好跟着她移动脚步。 至于参加宴会的其他宾客,此刻已然循序就位,全部沿着提灯走过的光迹自觉相对而立,在舞厅中央分列成整齐的两排。没有空余选择,贯山屏只能站到其中一条队伍的最后,心下茫然,对随后会发生的事情毫无头绪。但他注意到两排队伍中间留出了四五人的宽度,猜测是预备放行什么东西通过。 这个猜测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一道水流。 一道阔宽的水流,自摄灯人来时的漆红大门流入舞厅,一路穿流过宾客站成的队伍。如有生命一般,水流不紧不慢地从内馆深处源源流出,悠然纵贯整个舞厅,直至流到另一扇大门之前,才消失于隐藏的下水口。表面泛着细小的白沫,这道水流在舞厅中央铺成一条透明柔顺的“地毯”,而贯山屏嗅到了随其而来的一种咸腥味道。他想起曾在东埠湾的海风中闻到过类似的腥味,接着意识到舞厅中漫流的乃是海水——然而,抛却辉公馆所处浒邳区离东埠湾仍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不谈,海水为何会从内馆流出? 这个疑问像根刺扎入了检察官的头脑,还不待想明原因,他就又发现了另一点异样:精神紧张下无意识的一步后退,令他觉察到自己两脚间竟存在极不明显的高度差。地板复杂的花纹制造了视觉错觉,如此欺瞒过了众人的双眼,贯山屏凝神细视,惊觉原来舞厅地板并不平坦。整体近似一个东高西低、中部微陷的坡道,平缓宽广的地板几无接缝,恐怕正是为了这流水一幕特殊建造。 但检察官并未因自己的这个发现产生惊奇或惊喜的感觉。 相反,他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腥甜血味在口腔弥漫,终于将笼罩头脑的醉意驱散多半。贯山屏懊恼无比,自责居然这么迟才察觉异样。 此刻他无比希望王久武仍在自己身旁;如果那个青年在场,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这般失常。 可贯山屏同样清楚记得,也正是自己,将褐眼的青年狠狠推出了怀抱。 …… “让开。” 二楼包厢,摄灯人走入舞厅的时候,王久武呼地从座位上站起。 料想这人是要赶去舞厅现场,傀儡仆役们便在他面前直挺挺站着,一双双无神眼睛下脏血横流,活尸一样。 王久武毫不意外这群家伙会挡住自己的去路,也知道对他们而言威吓与说理俱毫无用处,所以那句“让开”,只是讲给自己身后的前任搭档。“你在这里是安全的。”他听到灰眸的年轻人淡淡开口,幽幽说道。 “你的意思是,”青年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的另一层意味,“留在舞厅的贯检,会遭遇某种危险?” “……”对方没有回答。 但默然本身即是一种确定。 “让开!”王久武亮出掩在掌下的短匕,再次低吼。 “是吗,”刃尖反射的冷光直直映进那双浅灰眸子,却掩不住阴阑煦眼底闪起的寒芒,“看来我不在的这三天里,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再阻拦,他的指节轻敲桌面,清脆声响。 听从主人无言的指令,傀儡仆役们让出了一条通路。 王久武立刻离开了包厢。 头也未回的他,自然没有看到,阴阑煦投于自己背影的冷冷目光。 他一心只有用最快的速度冲回舞厅,然而刚出楼梯口,青年赫然发现自己的去路已再度被堵挡。今晚服务宴会的侍者们已全部停止手头工作,此刻正恭敬地垂手肃立,围着舞厅绕站一圈,将宾客们护在当中。王久武被挡在这道人圈之外,只能远远看着舞厅中央站起两排队伍,而贯山屏在队伍最后,稍远几步孤零零地站着。 未多时,从漆红大门的方向,飘来更多影影绰绰的浅灰荧光。 无法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颈喉,王久武再顾不上隐藏身形,猛地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侍者,冲向舞厅中央。 许多只手拽住了他的手臂、扯住了他的衣服,阻止他赶去贯山屏所在的地方。 褐眼的青年拼尽全力甩开了它们。 不顾一切地朝检察官奔去。 直至重新站在那个男人身旁。 “先生,我在。” 压抑着鼓噪的心跳,此刻不需要解释更多,青年轻声唤道。 不需要言语回答,检察官绷紧的身躯一瞬放松,点了点头。 现在没有人胆敢上前分开他们。 两人比肩而立,一起望向漆红大门的方向。 ——那数点飘入大门的浅灰荧光,来自更多灰袍之人。 与摄灯人的装扮几乎无差,略有不同的是,这群男人身上的灰袍更为残破,手中也并无高擎的提灯。他们捧着的是一方小巧的玻璃缸,缸里盛装的海水随着步行走动摇荡,而浮游其中的辉水母,也因此散发飘忽不定的浅灰荧光。 除了“落海”的活体源头,随灰袍之人而来的还有别的东西。 无数纯白的花瓣,接连从为首者袍下飘出,悄然在水流表面铺起一层“花毯”。芳馨的花香冲淡了空气中的海腥,不定形的“花毯”微漾,不停被诸多长袍带起的细小波浪冲散,又在他们经过后静静复原。 手捧玻璃缸,足踏花海流,灰袍男人们专注地向另一扇大门走去,人人脚下皆无停滞打滑,拖沓的布料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动作。 不过他们也并非全然心无旁骛。宾客队伍末尾突兀多出一人,这件事显然令他们心生不快与疑惑。路过王久武面前时,不少灰袍之人扭脸看向了他,于兜帽下露出残缺的五官。尽管他们很快又收回视线正视前方,那张张秃裸的面目,还是在青年与检察官心中留下了似曾相识的骇人印象。 “是绑架凌教授的那些人。”王久武小声说道。 “辉公馆果然是沉海秘社的据点。”贯山屏微微蹙眉。 “‘无相使徒’,是这个名字吧?”青年继续同检察官低声交谈,“真不理解沉海秘社为何偏要把他们搞成这副模样,明明如此畸形恐怖的脸更不利于开展行动。” 身旁的男人沉默数秒,突然回了一句: “为了让他们保持忠诚。” 王久武不解地发出一声气音。 四周的黑暗遮掩了贯山屏眸中复燃的暗焰,他用客观平静的语气,分析起残酷的原因: “从冒险绑架凌教授一事可以看出,这些人是最低阶的仆役,从事最累最危险的‘工作’。我想,之所以要抹去他们的面目,一是为了切断他们与外界及过往的联系,令他们从此别无去处,只得效忠于沉海秘社;二是除却‘无相使徒’可与他人辨别的特征,令他们渐渐失去自我,最终甘愿成为一件‘工具’。此外,既然互相不分面目,那么他们彼此之间也就不会对某个同伙产生更为亲近的感情,如此一来,即便有人因任务失败或被灭口而死去,也不会有谁推人及己心生畏惧。” “一件趁手又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检察官以这个评价作结。 由贯山屏这句话,基金会顾问先是想到了刚在包厢中见到的傀儡仆役。 但那些人似是受“落海”影响所致,与“无相使徒”的情况并不相同。 然而“无相使徒”的遭遇又是如此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境况类近的人群。 ——王久武很快意识到,正是他自己。 是的,他是没有顶着秃裸畸形的面貌,但他的五官同样被手术刀割裂改造。抛弃姓名、抹去过往,身上被烙下595这个代号,小腹被刺上深灰的徽标。灵魂与肉体俱出卖给昼光基金会,他哪里还有别的去处,注定只能活动于不可见光之处,直至死亡。 青年眼神一黯。 “你怎么了?” 察觉到他的异样,检察官悄声问了一句。 “没,我没事,”王久武微微苦笑,摇了摇头,“不必担心我,先生,请您保持警惕。” 他话音未落,于漆红大门之外,烟霭中隐隐现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是一乘步辇,由六个赤裸上身的健壮使徒肩扛。 步辇之上,一个女孩身着华贵长裙,秀丽端庄。 作者有话说: 榜单任务完成! 润色了下词句! 第143章 她 ——她就像一只困在茧中的蝴蝶。 从头至脚,一层厚纱将女孩完全笼罩,藏起了她纤细的身形与清丽的样貌。虽然步辇上的女孩面目依稀难辨,但自望向她的第一眼起,贯山屏与王久武便直觉确定,她即是沉海秘社那位“灰色的新娘”。 不过,诚如孙跃华所言,“白新娘”的称呼或许更适合她。一头长发纯白及腰,其间不见一缕杂色,宛如初雪凝落在女孩身上;女孩的肌肤苍白出奇,白到吓人,白得若以白瓷作比,那能烧出此等成色的窑炉,定也是玉砌乳釉、烧月炼霜。 能让女孩与“灰色”扯上关系的,大概只有一身华丽的衣装。 发冠缀饰的珊瑚枝藻灰白,将厚纱撑出了怪异的形状,令她看起来确乎就像一只在茧中挣扎的蝴蝶。但这比喻有一分不恰当,因为海中没有蝴蝶,蝴蝶亦不会翩飞于浪花——是啊,浪花,那一袭缀满水晶碎钻的长裙,裙摆几乎垂至地面,层层叠叠华美无双,浅浅灰色恰如阴翳日光下的无声海潮,着实像拍溅于岸的波浪。比起某位将道道海浪穿于身上的不知名女神,女孩更像是从深海游来的一尾人鱼,仅有上半身从海沫中升起,飘摇地浮出海面。很难不猜测,那长长的裙摆正是为了隐藏一条鱼尾才会如此厚重,毕竟,女孩是献于大海的新娘。 因乐队撤走而陷入沉寂的舞厅,在灰新娘的步辇到来之后,帷幕间终于再度有声音盘旋回响。 围站一圈的侍者拉起了手,垂首吟念;灰袍之人则高举起掌中的玻璃缸,大声诵唱。尽管众人的发音冷硬冗长,那颇具节奏的韵律仍然揭示了真相,不错,他们所吟诵的,正是一首回环反复的赞美诗歌: 【祂自星辰降临深海, 你由波涛送往陆泮; 天命所归,你作祂的新娘, 爱与欢愉伴你身旁! 祂的慈念经你口诉, 祂的盛怒由你口呼; 众望所至,你作祂的新娘, 灰色之王永受荣光!】 宾客队伍之中,贯山屏压低了声音,同步为王久武翻译出赞美诗的内容。 他平静的嗓音被狂乱的声浪裹挟,逐字逐句,令理性与狂热在青年耳中碰撞。 “灰色之王!荣光的新娘!灰色之王!毒与蜜的新娘!” 此起彼伏的颂唱,步辇摇荡,恰如一艘画舫乘着声浪,飘然驶向宾客站成的队伍。 不知是按姓名还是按年龄排序,那个与王久武共舞一曲的小姑娘,正显眼地站在面南队伍的第一位。玫瑰色的红潮淹没了她白皙的肌肤,小姑娘望着灰新娘的双眸闪闪发亮,神情兴奋,目光歆羡。“选我,选我”,王久武看到她唇形翕动,无意识地念叨祈祷。 小姑娘甚至悄悄踮起脚尖,为的只是让自己的身姿显得更加挺拔高挑。 然而步辇还是径直从她面前经过,毫不留情,没有分秒停驻。 失落如霹雳击中了小姑娘,她重重跪了下来,将未被垂青的可爱五官埋于地板之上。 随后,更多落选的人也跪了下来,同样羞愧地藏起了自己的脸。 而灰新娘依然端坐于步辇之上。 她几无动作,仅是偶尔侧目,淡淡瞥向两侧诸多混血的容貌,冷漠面对他们眼中闪烁的光芒。多年以来,她已习惯于沐浴众人的注视,却从不给予信徒任何回应;此时此刻,她所思所想,也只有这帮人速速跪地俯首,停止向自己投来那些或是浸透狂喜、或是隐有嫉妒、或是饱含羡慕的目光。 忽然。 第133章 如阳光穿越了冰层,灰新娘已经麻木的心灵,忽然感知到有一道与众不同的目光,一道夹杂着关切与担忧的目光。 ——贯山屏正抬首望向步辇上端坐的女孩。 他的确时常奔走于一线侦查的现场,但总归没有一线执行任务的经验,纵然外表完美地套着亚历山德罗先生的皮壳,却还是难免疏忽,无意识暴露出自己那颗属于检察官的心脏。他在想,虽然看不清身形相貌,但结合孙跃华的描述推算年龄,这个女孩如此年轻,为何会深囿异教? 检察官忆起了自己曾提审过的几个女犯,她们之中,有不少女孩是受拐受骗才步上邪道。 心生惋惜与同情,贯山屏望着步辇上的灰新娘,眼里看到的只是另一个误入歧途的姑娘。她应该过正常的生活、有光明的未来,检察官默默思忖,无论如何,绝不该是被人架在肩上游行、似木偶泥胎一样。 ——灰新娘蓦地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掌。 六名无相使徒身形一震,步辇立刻疾行过剩余未经挑选的宾客,一路直奔队伍末尾,正正停在了贯山屏面前。 低低挑撩开厚纱的一角,灰新娘伸出一只玉手,微勾指尖,示意男人上前。 贯山屏抿唇藏起了惊愕的神情,下意识向身旁的青年看去一眼,旋即稳定心神,顺她心意,走近步辇。 见他如愿近前,那只如月光凝成的手短暂地收了回去,重归厚纱结成的茧,没入女孩樱唇后的两排贝齿之间。待它再从纱下伸出时,已有鲜红液体汩汩,滴落纤长的指尖。缄口不言,灰新娘默默抬指,将自己的血细细涂在了贯山屏唇上,这抹艳丽,瞬间点亮了男人俊美的容颜。 “歃血之仪——礼成!” 摄灯人苍老的女声如此呼告。 霎时间,除了手拉手围站一圈的侍者与依旧伏地埋首的宾客,舞厅里的一切生命都开始向检察官靠拢。摄灯人与灰袍的无相使徒紧紧簇拥着贯山屏,甚至连那浅灰的荧荧光芒,此刻也萦绕于他周边,迟迟不肯散去。 秃裸畸形的残缺面目,透出眼洞的阴恻视线,被这群异教徒包围起来的检察官明显慌乱。颤栗与恐惧隐秘地爬上了男人的脊柱,本能与理智都在尖叫着快跑,贯山屏的呼吸变得急促,再次望向身旁的青年,希冀能因此汲取几分勇气。然而,他绝望地发现王久武已被人群隔出很远;越过众人的肩膀与头顶,那双褐色的眼睛,也在忧急地向他张望。 “贯检!贯检!” 青年焦灼忧虑,但也只能强装镇定,无声地呼喊。短匕坚硬的护柄硌得掌心发痛,他靠这份疼痛维系着理性,否则他怕是已经克制不住自己撞开人群、不顾一切赶至检察官身旁的冲动。 “跪下。”王久武听到摄灯人说道。 这句话即刻令青年心急如焚,担心检察官的自尊会促使对方开口拒绝这个命令,继而身陷难测的险境。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基金会顾问审视起拦在面前的无相使徒与挡住出口的侍者,暗暗判断自己能否一招致命。调整好呼吸,他反手握住短匕,等待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刻降临。按照计划,警方正在公馆周围布控,只要能赶在异教徒反应过来前带着贯山屏跑出舞厅,他就有信心令检察官全身而退;至于他自己,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今晚似乎不是短匕时隔多年再度染血的时机。 没有断然拒绝摄灯人如此轻蔑无礼的命令,也没有像舞会宾客那般毫无尊严伏拜在地,贯山屏单膝下跪,妥帖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褐眼的青年稍稍松了口气。 而后,青年看到灰新娘执起了男人的手,犹在流血的指尖在他掌心描画出奇怪的图案。 遥遥观望了一会儿那堆杂乱的血红行笔,王久武看不出什么端倪,于是猜测那只是某种代表“赐福”的异教咒语。 然而,就在他想把视线转投舞厅、探察情况的时候,青年突然看到,一丝错愕在贯山屏脸上一闪而过。 错愕的神情,随后是蹙起的眉头,最终统统化作郑重的颔首。 握拳将怪异的咒语攥入掌心,检察官朝厚纱下的灰新娘点了点头。 再摊开手时,他的掌心只有一片血红。应是有意,贯山屏仔细搓抹掉了那个图案。 怎么回事? 王久武很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开口的时候,因为人群中又起了一阵变动。灰袍的无相使徒拱卫在旁,宾客们亦纷纷起身追随,步辇起驾,穿越水流,直到停于鎏金台前。 贯山屏被推上了鎏金台。 王久武想跟着上去,却再次被人群狠狠推开。 摄灯人也登上了鎏金台,摘掉兜帽,露出一张生着灰蓝眼睛的白种女性的脸——王久武猜测她就是孙跃华提过的雷娅嬷嬷——她明显已上了年纪,嗓音和面容一般苍老,但依然高声洪亮: “如诸位所见,灰色的新娘,已选出她中意的‘伴娘’人选!” 宾客队伍中爆发出的掌声带着不甘与艳羡。 “然而,在此之前,我们已另有一位同样理想的人选!” “嬷嬷,您是什么意思?” 宾客中有一人发出质疑,“莫非要有两个‘伴娘’?从未听说这样的规矩!” 更多议论炸开在人群之中,其他宾客随声附和,不满地望向鎏金台上的两道人影。 雷娅嬷嬷举高手中的提灯,浅灰灯光乍亮。 舞厅旋即安静下来。 “不会有两个‘伴娘’,”苍老的女人随后慈蔼地安抚起众人的情绪,“今夜祂的使臣业已驾临,相信定能选出最合适的‘伴娘’。” “啊!” 一声惊呼从队伍前列冒出,曾和王久武共舞的那个女孩立刻抬手掩住嘴唇,眼神因畏惧而闪躲,却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难不成要做那个仪式?所以是为了那个仪式,才带来了玻璃缸?” 雷娅嬷嬷微笑点头。 ——哪个仪式?什么仪式? 王久武很希望女孩能透露更多信息,但她已被其他宾客示意噤声,羞窘地低下了头。 鎏金台上的摄灯人则再度高擎提灯,大声呼告: “来吧,来吧,到时候了,有请另一位伴娘人选入场!” 随着她一声令下,鎏金台后悬垂的红丝绒帷幕缓缓拉开。 华美的高背扶手椅上,红绳缠缚,捆着一个银发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写了一个if线番外,因为与正文无关,所以丢wb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来看。 “如果贯山屏中【落海】后没有推开595,会发生什么?” 第144章 危池 除了失踪一日的凌凛外,东埠哪还有这样一个肤色黝黑却姿容俊丽的男人。 银色的发梢滚落血珠,蒙住双眼的白色布条中亦有血迹渗淌,点点猩红不时淋溅在凌凛身上。他深深低垂着头颅,无声无息,胸膛起伏微弱,全靠捆缚于身的丝绳才没有自高背椅上跌落;交织割裂一片白色,红色的丝绳紧紧缠绕在单薄衬衫外面,宛若涨出体外的血脉经络。 在雷娅嬷嬷的示意下,一个无相使徒前去解下了蒙覆凌凛双眼的白色布条。 霎时间,更多鲜血从男人眼底溢出,在他衣襟摔落两串赤色的璎珞。 “真漂亮。”宾客队伍中有人赞叹出声。 是先前曾婉拒饮用开胃酒的妇人。那柄白孔雀翎羽毛扇已经由白衣侍者交还至她手中,此刻正开屏展羽,遮住淑女朱唇的不止翕动。 “莎拉,我们的好姐妹,”台上的摄灯人也听到了这句赞美,不禁笑着发问,“你可是有什么诉求?” 得到雷娅嬷嬷的允准,妇人提起裙摆款款上台,径直走到高背扶手椅旁边,用羽毛扇挑起凌凛的脸,细细欣赏这人的琥珀双瞳。 “我喜欢这位候选者的眼睛。” 像是听不到妇人的言语,银发男人无神地同她对视,目光投向两人之间那并不存在的空洞,其意识恐已身处黑暗幽邃的汪洋深处。借着舞厅内四散悬浮的荧荧辉光,清晰可见凌凛的两只眼睛,原本的白色巩膜俱变作殷殷赤红;如这片血色赤霞中的一轮落日,琥珀色的虹膜围裹着涣散的瞳孔,美丽却可怖。 “我怎么早没发现东埠中还有这样一双眼睛?” 如同在鉴赏某种宝物,妇人的语气中满含惊喜与遗憾,唯独无有对同类生命的关注。 “真是难得,橘金与赤红,恰巧还能和孙雅薇那对绿眼珠凑成一副……不错,可以把它们摆在一起,我正好新收了一只兔毛水晶瓶,很衬这四只眼球的颜色。” 红晕如潮水漫至她随呼吸高低起伏的胸脯,妇人越说越兴奋,少了羽毛扇的遮掩,爬满她面容的扭曲快意和唇边的细纹一样醒目。显而易见,那落日夕阳般的双瞳完全占据了淑女的头脑,光是肖想它们盛装在水晶瓶中的样子,就令妇人再顾不上别的许多;一柄短小的匕首滑下袖管,她持刀,以刃尖对准凌凛琥珀色的眼睛,口中喃喃反复: “小心地,小心地,先去掉眼皮,再剜出眼球……轻一点,轻一点,切断视神经时要利落,切记不可划伤角膜……” 无人出言阻止,从宾客队伍中传出的只有不满的嘀咕: “雷娅嬷嬷,我们是同等级别的资助者,您怎么可以偏袒莎拉?” “既然莎拉可以收藏那对眼球,那我也要拥有一份,我的日记本还缺个皮封面。” “我也要一份,掰开他的嘴,让我看看他的牙齿是否足够装饰我那条腰带。” “哼,那我要他的头发好了,正好织进踏垫的花纹——” “嘿!我先打算用他的头发做笔刷的!” 一点即燃,一点即扩,似海面上泛滥的赤潮,玫瑰色的兴奋红晕如一种急性传染病,随着强烈的情绪传播蔓延,迅速涂抹占据宾客们暴露在外的肌肤。开胃酒金黄酒液中勾兑的成分起效显著,欢愉与兴奋总是会和激动与失控挂钩,以抢夺候选者的“部件”为由头,小规模的争执与推搡悄然爆发,好似雨后纷纷拱破平静地面的毒菇。 “诸位,不要忘了我们今天于此相聚的目的,还不到欢宴的时候。” 摄灯人语气未见多严厉,却能镇压住舞厅内不安分的躁动。 仅是扫视一圈台下,她便令宾客们垂首噤声。 灰蓝色的眼睛接着望向率先出现失控的妇人,即便是警告之语,乍听起来也是如此慈蔼宽和,“莎拉,姐妹,仪式还在进行,你不该对或能成为‘伴娘’的人选不敬。” 但朝妇人走去的无相使徒可是狰狞面目。 妇人下意识退了一步,飘入耳中的苍老女声瞬时将她从自顾自的愉悦享乐中拉回现实,恐惧短暂冲淡了玫瑰色。深知忤逆摄灯人的后果,妇人悻悻地甩了下刃尖的残血,道了句“失礼”,再次用羽毛扇遮住自己的脸,不敢看围到近前的无相使徒。 摄灯人表情无变,侧了下目光,看到凌凛仅是眼皮被割伤,也就没再呵责,挥手示意她退回台下。 妇人欲走又留,心里到底还是舍不得眼眶中的那对日落。最终,尽管刚得到一句警告,她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劝说对方接受自己的提议: “雷娅嬷嬷,您听我一句,您知道我爱好收藏美丽之物……‘不可直视祂的真颜’,横竖‘伴娘’的双目都需提前剜除,与其丢入海里喂进鱼腹,何不将这对眼球让与我留作纪念?您看这样如何……社里之后要开展的活动,我愿意承担大半支出。” “姐妹,你误会我了,作为对你一直以来慷慨解囊的报偿,这对眼球当然可以成为你应得的嘉奖。” 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摄灯人接着话锋一转,令自己的许诺有了回旋的余地,“但,那要等到这位凌教授真的被选为‘伴娘’之后。若他落选,你清楚规矩,他的血肉都将归灰色之王所有,即便我们荣光的新娘近几年没什么胃口。” “他会当选的。” 与其说对凌凛的“支持”,妇人的口吻中更多是对这双琥珀眼瞳的势在必得,“这种眸色是黄色脂色素影响的结果,多代混血才有几率‘产出’。复杂的血统,我敢说,比起这位亚历山德罗先生,他更易到达祂处于深海的国度。” 说着,妇人朝同在台上的俊美男人斜挑一眼。 她忽而一顿,陷入一阵幽长的沉默。 “姐妹,可有问题?” 觉察有异,摄灯人蹙眉问道。 “说起来,离近了看才发现,这位亚历山德罗先生好像……?” 妇人欲言又止,秀眉逐渐拧成一股疑惑。 白孔雀尾翎轻轻扇动,微风而起,将不安遥遥扇进刚刚挤进人群中央的那个青年心中。 第134章 ——“莎拉”。 ——“莎乐美”。 相近的名字与出格的言谈,令王久武不得不将台上身着及地礼裙的淑女,同那个叫他“印象深刻”的暗网账号相连。即便没有实证,王久武也直觉确信自己已然找到了躲在屏幕与键盘背后的人。暗网论坛的发帖者如此坦然地站在近前,眼看着徒有淑女外表的跟踪狂上下打量贯山屏的长相,褐眼的青年既担忧莎乐美会识破检察官的化妆,又因她那黏糊的视线感到反胃与愤怒。狠戾的风暴席卷了他的头脑,掩在掌下的短匕急切而焦躁—— 该到它再度染血的时刻了吧,从看到帖子中赤裸词汇的那天起,它就在等候这个机会了。 “想收藏眼球?简单,只要你开口说出不该说的话,你的那对眼球,就会被放进你自己手中。” 自然,基金会顾问没有把这句话讲出口,仅是在冷冷审视自己预定的目标,准备在她启唇道破贯山屏身份的一瞬,掷刀封住她的咽喉。 但想是他越过诸人头顶投去的目光杀机外露,台上的妇人兀然身形一震,竟是感到自神经闪过颤栗一股。 “不,没什么,雷娅嬷嬷。” 妇人摇头,不再盯视观察亚历山德罗先生的五官,“应该只是我多心……毕竟我的博古架上仍空着一个位置,缺了那颗漂亮的头颅。” 说完她便浅施一礼,匆匆走回台下,重归宾客队伍。 她倒是没忘抬头寻找刚才令自己脊柱发凉的感觉源头,但最终一无所获,只能怀疑是自己多心。 可就是这么巧合,不偏不倚,她站去了王久武正前,与青年之间仅隔着两三个人头。 亚历山德罗先生的保镖不得不更努力地压藏杀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台上。“莎乐美”已是他的目标,但他没忘今晚另有任务。 【凌教授在辉公馆,速来。】 望着几无气息的银发男人,青年偷偷将手伸进衣兜,盲打短信发给了郑彬。 而与凌凛同在台上的贯山屏,则在飞速计划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因为江河清曾用“一个月不犯事”的条件,换林深不将帖子内容告知贯山屏,所以四队长从未向检察官提过有这么一条针对他的暗网帖子,他自然也不知晓曾有个“莎乐美”险些毁掉自己与女儿的生活。不过尽管不明内情,检察官还是敏锐察觉出妇人的打量别有用心,并且瞥到了摄灯人脸上未散的疑云。意识到身份有暴露的风险,贯山屏头脑运转,很快找出了一条可以转去凌凛那边、又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 然而还不等他开始行动,蓦一抬眼,检察官撞见一张秃裸面目。 一个无相使徒已然挡在他视线之前,抖开一件大氅,披在了贯山屏身上。浅灰大氅毛料柔软,用银白色的丝线,绣着“灰新娘”所戴珊瑚发冠的纹样。静默半天的台上又有了响声与动作,另一个无相使徒解开丝绳,搀起了高背椅上那具被“落海”把控的虚弱躯壳。 诸多变动,俱是因为苍老女声发出指令: “已耽误了太久,时候不早,现在,仪式继续。” 跟从这句指令,其余灰袍之人自台子两侧鱼贯而上,围站于鎏金台边沿。 于是贯山屏发现了今晚自己的另一个疏漏—— 鎏金台并不是一个标准的圆柱体,中部靠北的位置呈马蹄状凹陷,落差大约一膝之高;这点贯山屏其实早有察觉,但先前看到乐队坐在凹陷中演奏,他想当然地以为这处设计仅是为了便于乐队指挥居高纵览,因此没有放在心上。此刻,眼见灰袍之人均紧挨蹄形凹陷而立,检察官自责自己居然不曾多思,竟没想过鎏金台的设计可能另有它用。 他很快就知道了这处凹陷的用途。 合声颂念过赞美诗,灰袍之人齐齐抬手,连同辉水母一道,将玻璃缸中的海水倾倒进台子中央。待水波平静,辉水母群惊魂甫定,纷纷收敛触须蛰伏在水底。无数半透明的浅灰伞盖,在泛着白沫的海水中仅有隐约的轮廓,枚枚见圆,辉光荧荧,好似沉在不祥许愿池中的异界通货;如此一来,鎏金台便成了一个金光灿灿的水池,水深大约没过脚踝。 “使臣就位,它们已准备好履行自己的职能。” 三度高擎起手中的提灯,摄灯人大声呼告: “请诸位见证,如果是适格的‘伴娘’,一定能被祂的使臣接纳,安然回到我们之中!” 她接着看向贯山屏,扬手指向水池,指向一条九死无生的通路: “亚历山德罗先生,作为‘灰新娘’青睐的人选,您先请。” 作者有话说: 小江:说好了哦,我一个月不犯事,你别把那条帖子的事告诉贯检。 林队:我们从不和犯罪分子谈条件。 小江:那行,正好我这边也准备了几个“大礼包”,你等着加班到猝死吧。 林队:别别别,咱们再商量。 第145章 欢宴时(上) 池中海水倒映着亚历山德罗先生挺拔的身姿。 无人反对由这个俊美无比的男人拉开仪式的序幕,甚至就连没有灵智的辉水母,也像在欢喜等候他投入自己致命的怀抱。海水泛着的白沫化作水母们并不存在的细小眼珠,正好奇又热切地窥伺这位“伴娘”的候选,浅浅荧灰透出金光粼粼的水面,为那不凡容颜再镀一层缥缈的光弧。 台上无相使徒伫立,台下诸多宾客屏息,静待仪式遴选的结果。 只有一人决心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目光投向停着的步辇,王久武准备将“灰新娘”挟作人质。 敌众我寡,这一举动无异于自杀。王久武自然清楚这一点,促使他作此决定的理由十分简单:如此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从台上转移,或许贯山屏就能趁机带着凌凛撤离。动机不甚复杂,他的计划也是直接粗暴,只有三个步骤,“跳上步辇、把短匕横在那个女孩颈间、厉声喝止仪式”,鲁莽冲动到完全不像出自595的头脑。他甚至都没考虑这会给自己带来何种后果——不是没考虑到,只是此刻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考虑。 绷起身形,褐眼的青年低调穿越人群,迅速朝步辇靠近。 就在他快要摸到边沿的时候,一直端坐的“灰新娘”忽然抬起了右手。 王久武以为自己行动暴露,心跳不由漏了一拍。但他很快发现,那个女孩似乎并非想要招来护卫。她举至胸前的纤纤细手五指并拢,分明作出的是一个代表阻止的手势;青年不由错愕,“难道她也想叫停仪式?” 然而,还不等其他信徒察觉到“灰新娘”的意图,台上的摄灯人便朝她瞥来一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警告无声,但冰冷眼神中透出的恶毒之甚,连身为旁观者的基金会顾问都心底一颤。“灰新娘”见状更是立刻停止动作,她的右手就好似被狂风冷酷弯折的枝杈,无助地垂落在步辇扶手之上,藏回了宽大的袖口。似是海面吹过了一阵风,笼罩她全身的那层灰纱也随即泛起波澜,而灰纱之下,是女孩轻颤。 这令王久武注意到了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细节—— 不断发号施令的摄灯人高站于台上,却无有一人斥她僭越;连辉公馆名义上的女主人也是随步辇停在台下,抬首仰望着她。 ——那个女孩不过是个供人观瞻的“偶像”。 意识到这点的同时,褐眼的青年放弃了挟持“灰新娘”的计划。 他重新望向台上,想要寻得事情转机,却只听到虚情假意的苍老女声不断催促: “亚历山德罗先生,请吧。” 雷娅嬷嬷语气宽和、解释耐心,但任谁都看得出,她那笑意浅薄到甚至无法牵动面皮上松弛的皱褶。“无须紧张,趟过水池即可,只要您是‘伴娘’的最佳人选,定然不会在使臣的怀抱中受伤。退一步讲,请看,即便您最终落选,我们的人也会及时救您上来。” 顺着摄灯人手指的方向,贯山屏抬眼看了看围站半圈池沿的无相使徒。 他接着看了看池中荧荧烁烁的辉水母,一时不知秃裸畸形的面目与令人沉沦的剧毒,究竟哪个更为可怖。 见亚历山德罗先生久久未动,摄灯人鼻中哼出一声,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提灯: “还请理解,仪式必须继续,不管您是否准备完毕。” 她眸中闪过的寒芒即是最严厉的指令。先前奉上大氅的那个无相使徒不敢怠慢,立刻朝亚历山德罗先生伸出了手,准备“帮”他“进”到池里。 台下突然传来数声惊呼。 就在那几截枯瘦的手指将要触到贯山屏手臂的一刻,从队伍中后袭来一股巨力,将靠前的四五个宾客推翻倒地。踏着人群互相叠压的背脊,一道黑影借力跃至台上,趁势飞起一踢。尚不待有谁看清这无礼之人的动作,劲风袭过,紧跟肉体落水,溅起白浪涟漪。 那个想推亚历山德罗先生入水的无相使徒,已重重跌下鎏金台凹陷的台面。 顷刻之间,浅灰荧光汹涌而来。 美丽温顺只是水母外表的伪装,这些柔软轻盈的海洋生物嗜血且残酷。如同嗅到血味的凶猛鲨鱼,亦像逐风而起的遮天蜂群,辉水母们齐齐扑向入水的猎物。它们钻进浸水湿重的长袍衣缝,触须缠绕,红痕细长可怖犹如鞭伤,很快便在人类的脆弱皮肤上留下道道血印。剧毒注入,灼痛蔓延,占据大脑的甘美幻觉,甚至比灌入肺部的海水到达更早,于是,连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俯卧在池中的无相使徒转眼便没了声息。仅有喃喃呓语被海水淹没,化作串串破碎的水泡。 此时又有一人落水。 并不是无礼的年轻保镖横遭制伏,而是另一个无相使徒也被踹进池中。迅捷的动作与高大的身形可谓极不相符,那名青年劈手将凌凛扯到自己身边的同时,凶狠的拧身踢已送挟制凌凛的人下水陪自己的同伙。 溅起的水花没有多久就复归平息,两个无相使徒魂沉大海,空余两具躯壳由辉水母占据。 蘖生触须的息肉牢牢吸附着人类的皮肤,低等海洋生物从不分辨自己正在消化的是浮游的小鱼,还是陆上赤裸的猿猴。它们只晓得伏在溃烂的蜇伤创口上吮吸血肉,被灰袍遮遮掩掩,枚枚伞盖好似正在鼓起的成片疱疹,颤动不停。 相较之下,即便双目仍血流不止,同样因“落海”失去意识的凌凛跟他们一比,简直称得上安然无恙。 因这人摇摆不稳无法站立,王久武便暂时将凌凛丢给贯山屏照管,接着返身想擒住摄灯人作为人质。然而无相使徒比他预想中更为训练有素,也更为薄情寡义,比起救援几近丧命的同伴,这群好用的工具选择了掩护役使自己的主人。暗流涌动的水池隔在双方中间,金光灿灿的另一边,雷娅嬷嬷已被护送退至安全之处;十几件灰色长袍站成人墙挡在前方,仅从他们相并肩头的缝隙中,露出提灯一缕晦暗的焰光。 “亚历山德罗先生,这是严重的冒犯与不敬,难道您事先未同自己的忠仆交代清楚?我们并非想加害于您,只是愿与您共沐祂的威荣。” 面容隐在幽暗角落,摄灯人灰蓝的双眼悬在黑影之中。 亚历山德罗先生冷冷地看着那两点幽蓝的鬼火。 尽管依然是面带冰霜的神情,那股做作的豪门富贾独有的高高在上的骄矜已从男人五官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直灵魂才会迸发的凛然气度。俊美的男人黑瞳冷冽,面容未改,却仿佛是换了个人站在那里;贯山屏抬手扯下身上的浅灰大氅丢进池中,作为对异教徒的最好回应。 台下的宾客队伍此时才迟钝地从变故中反应过来,如梦初醒。 莎拉拢着刚才被踩倒时撕裂的裙摆,羽扇都掩不住这个妇人刺耳的尖叫: “是他,果然是他,我不可能看错!雷娅嬷嬷,那个男人才不是什么‘亚历山德罗’!他叫贯山屏,是个检察官——我要他的头颅!” “难怪‘亚历山德罗·莫里蒂’这个名字,连我都从未听说……贯检,是吧?您的这张脸,真是骗过了我们所有人——是他设计让你们来的?他确实已经回到东埠了,对吗?” 不该有邀请函的人却混进了宴会,摄灯人意识到有人动过宾客名单,在今晚第一次表露出明显的气恨与愤怒。虚伪的慈蔼退潮一般从那双灰蓝眼睛中迅速消散,噬人的残忍冷酷紧随其后,上了年纪的白种女人像一头皮毛苍老的恶狼,凶狠地瞪视闯进舞会的那两个男人。嗓中滚过嘶哑的低吼,牙齿互相磋磨的声响令人胆寒,雷娅嬷嬷一字一顿地下令: “无妨,清查的事之后再说。今晚仪式被破坏,祂的盛怒必须有人承受,而眼前正好有两个渎神者可以用来祭海——你们将会被绑在一起,代替‘伴娘’,沉入大海!” 灯芯爆燃,似是感应到摄灯人的怒火,提灯照出一条不祥光路,直指贯山屏与王久武。 从保护摄灯人的无相使徒中分出了一小股人。 比起拖沓缓慢,“从容”这个词或许更适合用来形容这伙人的动作,正如猎手走近被困陷阱的猎物,亦像刽子手走向捆缚结实的囚徒。残缺的面部叫人无从解读神色感情,但那一只只细小眼洞中射出的杀意已足够清晰,这几个无相使徒“从容”地朝他们走去,不顾可能被袍边绊摔跌入水中的危险,踩着池沿,排成一列,步步逼近。 而台下,原本守在舞厅边缘的侍者,此刻也开始向着鎏金台包围过来。 ——事先所能预想到的最坏结果,终于还是真切地发生。 翻腕立刃,王久武挡在贯山屏身前。 面对数十倍于己身的人数,饶是基金会顾问也不得不做最坏打算,能供青年思考的行动方案寥寥无几,只剩如何拼上性命方可掩护检察官撤出。他稳住呼吸,握着短匕的手指紧了又紧,褐色的眼睛瞄准为首几人的咽喉,默默计数破出一条血路的时机。 然而,被他护在身后的男人并不打算领这份人情。 放下架立的凌凛,贯山屏脱掉碍事的燕尾服与马甲,上前与王久武并肩而立。 “贯检,”青年目不斜视,却是再三催促,“危险,请您回到我身后。” 这句话直接被检察官无视,那人正扯散颈间拘束的领结,反手将布条缠上右手拇指与手腕。 “郑队他们大概什么时间能到?” “应该很快,”王久武低声回答,“他们本来就在附近监控,大概只需要几分钟。” “那就暂时先拖住他们,等待警方支援。小心,这群人身上可能会有武器,不要恋战。” “明白,您先回——” 第135章 身旁的男人已经摆出拳击的架势,沉肩收颌,两眼盯视前方,口中斩钉截铁: “我和你一起。” “……好。” 意识到无法劝服检察官躲回自己身后,褐眼的青年短叹一声,朝他走近一步。两个男人比肩紧挨,避免被将要袭来的势潮冲开。 而列首的无相使徒已快走到他们面前。 一步,两步,掩在长袍下的无数脚步,沉重地踏着两人逐渐加速的心跳。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直至好似踏出一声闷雷,踏成一声爆炸。 ——不,不对,那就是一声宛若闷雷的爆炸! 爆炸来自上方,沉闷压抑,却足够令神经绷紧的众人也不免分心望向声源。自观宴包厢的围栏,向外飘出了怪异的红色硝烟,但无有火舌贪婪舔过易燃的天鹅绒帷幕,显而易见,制造这场爆炸的人并非为了纵火,才点燃了那根引线。 红烟笼罩的那间包厢,正是阴阑煦先前藏身的地方。 卡在众人视线被吸引过来的时刻,红烟之中,突兀有一个人形的物体被抛甩到半空。 接着又是一声沉闷的爆炸。 来自人群的头顶。 来自那具赤裸人体膨起的腹部。 作者有话说: 小小地大修了一下,打算把结尾挪到下一章开头,不然这一章塞的信息就太多太杂了。 顺便一提,文中描写并非水母真实的捕食方式,艺术效果,艺术加工,水母没有这么凶残。 但还是不要触碰活着的水母哦! 第146章 欢宴时(中) 猩红四溅。 碎块簌簌。 目睹那具无衣人体因塞入腹部的炸药血肉爆开的一瞬,王久武猛然醒悟,意识到先前阴阑煦邀他同赏的“焰火”,指的究竟是何物。 ——那是人类躯体炸裂而成的烟花,向着舞厅血腥地抛洒。 埋在体腔内的爆炸声响沉闷,逃离口腔的尖叫便盖过了爆炸。血花绽放的焰火落在所有人身上,宾客们在惊恐中互相推搡践踏。曾与青年共舞一曲的雀斑姑娘摔倒在地,十几双脚便跟着重重踩过她的身体,唯有自半空辗转掉落的一只右手,爱怜地拂过她的肩膀。那只右手失掉了全部手指与半个手掌,空留一道粗长的烫伤疤痕,如丑陋肉虫紧扒在手背之上。 台下已是混乱的涡旋,受惊的宾客横冲直撞,本能地想要逃出侍者们包围过来的人墙。 和几日前鼓楼广场的场面无甚两样。 直到……直到有人发出一声克制的大笑。 ——这是庆贺血肉从天而降的狂喜,冲入舞厅野蛮地播撒。 是狂喜,是狂热。 更是狂欢。 是“大鱼来喽!” 被浅灰毒素污染的残肢掉落在宾客身上,点燃了他们体内未消的金黄酒浆;血之殷红随即占据人类的头脑,赤猩之手掘出镌刻在基因深处的嗜血渴望:万年之前,外来智人把异族同类活活敲开头颅,生啖血肉;千年之前,东埠居民把异乡同类推进汹涌汪洋,欲息波涛;百年之前,侵略铁蹄把异国同类踩进染血土地,奴役蹂躏;十年之前,沉海秘社把异教同类剥洗丢进炼釜,制取幻药——若说人类的历史即是“食人”的历史,那么人类的本性,岂不正是“同类相食”! 既然血肉本就应该互相吞噬,又为何要继续遮遮掩掩、躲缩进文明的虚伪襁褓? 为何不就此冲破理性的牢笼!拥抱本能的真实!令淋漓鲜血溅满今夜时光! 血肉。红色。红色。血肉。 纠缠,胶着,撕咬,殴斗。 优雅矜持的舞会已经结束,追逐享受的欢宴现在开始。 ……褪去文明外衣之后,所谓的上层混血精英,也不过是一群野蛮成性的杂种,一群双足而立的禽兽。 有些宾客互相厮打在一起,从彼此番身上撕咬下甜美的血肉; 有些宾客尝试爬上鎏金台,妄想扑向身躯健美的无相使徒; 而宾客中的大多数,朝着“灰新娘”的步辇冲了过去。 情势陡然翻转,原本直扑不速之客的无相使徒成了被袭击的目标,不得不分神应付陷入谵妄的宾客;鎏金台摇身成为“避难所”,起初腹背受敌的两人奇妙地获得了灰袍人墙的庇护,居然借此暂时安全。短短几分钟,舞厅内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预想,有人痛号,有人大笑,有人濒死,有人重伤。腥甜血气与残酷场面冲击神经,贯山屏匆匆抖掉落在自己身上的残渣碎肉,抬手掩唇,别开脸不愿去看台下的混沌与堕落。 “王顾问,”他稳了稳心神,“郑队那边可有消息,警方还有多久能到?” 无应沉默。 身旁的青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正定定地盯着某个方向。 强忍反胃,检察官逼迫自己顺着对方的视线向台下望去。 他呼吸一滞。 很早,早在红色硝烟刚从包厢飘出的时候,摄灯人便在无相使徒的掩护中撤离,匆忙间留下了那架步辇僵停在原处。步辇沉重,回转吃力,尚未来得及将前进方向调至对准那扇漆红大门,疯狂的人潮已冲刷而至,抓上了一切可以抓到的事物。狂风暴雨席卷这一叶孤舟,惊涛骇浪化作众多伸出的手,摇撼攀扯,很快拽倒了抬辇的无相使徒的其中两个;顷刻之间,他们消失于人群交叠的阴影之下,还能看到的,只有猩红液体静静漫流在地板之上。 倒了两个“支柱”,步辇失去平衡,朝宾客的方向倾覆。 “灰新娘”当时就险些从步辇上滚落。此刻她正用力地抓住扶手,上身吃力向后仰去,试图阻止自己摔下金座、摔进那些狂热的手掌。 而步辇之侧,如落穴陷阱中竖起的利刃尖刀,一双双手臂还在高高抬起,向她探去;欢呼与哄闹自宾客们口中啸叫,信徒们急切呼唤祂的新娘落下神坛,回应他们的拥抱。 蒙覆“灰新娘”的厚纱悠悠飘下,立刻被争抢的人群撕成碎片。 可以想见这具纤细的身躯一旦被那些手臂把持,会是什么结果。 撞上礁石的巨轮就快侧翻,步辇已倾斜成接近垂直的角度。 头冠狼狈滑脱,雪色长发披散,她清丽的容颜有眼泪滑落。 像一枝被风雨摧折的白色花朵。 “再这样下去……那个女孩恐怕会被信徒们杀掉。” 目睹即将发生的惨剧,贯山屏咬了下嘴唇令自己保持理智,急急说道,“必须阻止那些人……贸然行动过于危险,或许我们可以制造些响动,吸引那些人的注意,然后——王顾问?!” 镇定分析的话语化作一声惊叫。 王久武已纵身一跃,跳到台下。 ——那痕水色击中了青年心底最深的伤口。条件反射一般,向着那抹瘦弱的苍白,他伸出了手。 身体先于思考动作,不顾贯山屏的阻拦,王久武跃进那片血红的人潮,挥舞双臂,暴横地开出一条很快又被“淹没”的通路。与疯子没有道理可讲,如一头激怒发狂的公牛,他直接撞飞围在步辇一侧的诸多宾客,抢进那两个无相使徒曾经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扛住了步辇。沉重的坐舆轿杆,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肩上,重压与剧痛令王久武险些垮下;但他咬牙再度挺起脊背,硬是凭一人之力顶住了步辇倾覆的势头。 “不想死就快走!” 额角青筋暴起,青年咬牙低吼。 得他相助,剩下的四个无相使徒终于有余裕调整队形,分散站到轿杆两头。 步辇恢复了平衡,重新起轿,向着与漆红大门相连的内馆缓缓移动。 但现在不是能让王久武松口气的时候。 狂热的信徒自然无法接受被“灰新娘”抛下的结果。毫无意外地,血肉涌乱的浪潮,准备追逐在步辇之后。 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接着挡在了这群人之前。 捂按着被砸伤的肩头,王久武身形微躬,依然比绝大多数人魁梧许多。幽暗的环境加深了他五官间的阴影,因疼痛而扭曲的脸部肌肉,显得青年面目狰狞可怖。充满威胁与恐吓的低低咆哮滚过喉底,他就像只拼死也要守住身后领地的雄狮,身处险境,却獠牙毕露;同样暴戾的血红也隐现于那双褐色眼瞳之中,谁敢越过他,谁就等着被咬断喉咙。 饶是由嗜血的欢乐支配头脑的宾客,此刻也一时为青年气势所震慑,无人敢上前多踏一步。 可这只是暂时的。 “快走!不要久留!” 鎏金台上,检察官按着心区,少见地情绪激动。 面对十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王久武比贯山屏更清楚自己必须立刻撤走。 快速回头朝漆红大门的方向扫了一眼,他想确认那个和妹妹身影重叠的女孩是否脱险。 已进到漆红大门之内的步辇上,“灰新娘”正吃力地拗转上身,也担忧地向他这边张望。 这令王久武感到稍许欣慰,弯了下唇角。 蓦地,两星熟悉的颜色,跃入青年眼中。 于入门处萦绕不散的烁烁荧光里,一瞬对上褐色眼瞳视线的,是一双噙着泪水的残病眼眸。 半透明虹膜之上,那由毛细血管映出的粉色浅得难以看清,却比周围的赤猩殷红更加刺目。 下一秒,漆红大门重重关阖,关住了“灰新娘”苍白清丽的容貌。 恰如十一年前,离乡公交的车门冷冷关闭,青年就此与妹妹分隔。 “苏……?” 褐眼的青年嘴唇翕动,不敢确定自己是真切看到了一双粉色的眼睛,还是因那个同样罹患白化病的女孩产生幻视,陷入了某种自我催眠的错觉。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噩梦般的红色顷刻将他淹没。 对血肉的渴望战胜了一时的恐惧,宾客们扑了上来。 逆着人潮,王久武且战且退,拼命挥开所有张臂挂到他身上的疯狂信徒。然而寡难敌众,挥开一个,接着就会扑上来三个;刚挣开几人抱住自己腰肢的手臂,紧跟又有更多只手擒住他的腿脚。十几个人的体重与力量撞击过来,即便是参天巨树也会连根拔倒。青年被按在了地上,几个宾客合力压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臂膀,剩下的人便急不可待开始撕咬。 长期习惯咀嚼细软食物的人类牙齿不算锋利,但足以撕开衣物,咬破血肉。 王久武闻到了更加浓重的铁锈腥甜,来自压在自己身上的宾客,更来自他自己身上。 疼痛,以及疼痛之后的晕眩。 荧荧烁烁的浅灰辉光被血气冲散,四周的黑暗与眼前的黑暗渐渐重合。 “王顾问!!” 破音的呼喊一瞬拉回了王久武因重压与疼痛飘远的意识,身上人影晃动的间隙中,他看到那个男人从鎏金台摔下,不顾一切地朝他冲了过来。 “贯检?——贯检!危险!别过来!” 青年嘶哑地大喊。 但太迟了。 毫无疑问,一旦离开相对安全的鎏金台,检察官接着就会成为极具诱惑力又最唾手可得的“诱饵”。宾客们先前对亚历山德罗先生容姿的倾慕,此时悉数化作对俊美男人躯体的焦渴。压在王久武身上的重量陡然减轻,绝大多数人改换了目标,甚至连那些一直沉迷于品尝同伴的宾客,也纷纷丢弃嘴边的美味,向贯山屏袭去。 第136章 检察官几乎是立刻便被扑倒。 赤艳的鲜血染脏奢丽的礼服,肮脏的猩红溅满黑色布料,从挤压成一团的人堆中迸出的响声不堪入耳,血肉撕裂的声音令人齿根生寒。 梦魇一般的红色融化了舞厅的黑暗。 也点燃了自青年眼底溢出的鲜血。 “滚开!!” 仍骑压在王久武身上的那个男人,捂着因重拳爆裂的下巴倒向一边。紧跟着于他腹部落下的一记重踏绝无留力,腥臭的血从男人口中呕出,他已无可能伸手拉住朝人堆冲去的青年。 “滚开!!滚开!!” 手中的短匕不成章法地戳刺,褐眼的青年疯了一般想要扯开那群袭击贯山屏的人。 却只不过是换来更多鲜血。 咀嚼的声音一直未停。 甚至就连那柄短匕,最终也消失在人堆黑红交织的阴影中间。 ——谁都好!谁都好!谁来阻止他们! 还保持着戳刺的动作,无谓地挥拳击打面前人的脊背,王久武几近绝望地怒吼与祈祷。 ——谁都好!谁都好!谁来阻止他们! 我愿献上我的一切!! “停手。” 清冷的男声自远处传来。 舞厅中的骚乱应声而停。 于灰袍之人的簇拥下,一抹浅灰的影子正站在舞厅血红的边缘,冷冷地注视着青年。 作者有话说: 辉公馆墙外 小亓:队长,咱们这还不冲进去吗? 郑队:导演还没喊卡,等里面演完! 本章冻结后有修改。 第147章 欢宴时(下) 浅灰,苍白,舞厅中失落的一角颜色。 “停手。” 这个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可以说有些微弱,却如同一次沉闷的爆炸,穿透嘈杂涌乱的一片血红,抵达舞厅的每个角落。方才还狂热失控的诸多宾客,停止了互相咀嚼撕咬,被这句话驱赶到一边,像群驯服的动物般堆挤作一团。而一直阻止宾客们逃出舞厅的“人墙”、辉公馆的那些侍者,则纷纷跪伏在地,恭敬行礼。 猩红退远,倏然如退潮。 于是在漫开的大片血泊中央,只留下俊美的男人用双臂护着头颅,蜷缩侧卧。 “贯检!” 王久武第一时间扑到了贯山屏身旁。令青年长舒一口气的是,虽然检察官凌乱的衣衫被鲜血浸泡得血红骇人,但他身上并无太多深长的伤口,唯在手臂有几个仍然渗血的牙印——那可怖的血肉撕裂与咀嚼不停的声音,原来是宾客们彼此争抢推搡的结果,疯狂的鱼群忙于相互吞噬,于是他们的“猎物”反而相对安全——悬着的一颗心暂时放了下来,王久武跟着瘫坐在地,顾不得擦去自己额头的冷汗,扶起贯山屏,焦急却轻柔地让他倚靠上自己的身体。 “您还好吗?”褐眼的青年用衣袖拭去检察官脸上的血污。 “没事。”贯山屏意识清醒,只是全身还在因惊惧颤栗。 “太好了——太好了……” “王顾问,你的肩膀……” 沉重拖沓的足音打断了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两人同时抬头,朝声源的方向望去。 一片人影飘然而至。 边沿残破的灰色长袍与无相使徒的衣着无甚不同,但这些表情木然的人五官完整,每人赤红的眼下都挂着两道发黑的血迹。走在队伍最前的是一个短发女人,手里擎着那盏提灯,烛焰黯淡且不祥,像骨殖焚烧而生的鬼火。 借着朦胧的灯火与四周的荧光,王久武仔细端详女人僵硬肿胀的脸,赫然发现她就是当初引自己走入仁慈医院地下的短发护士。瞬间,他一同知晓了其余几人的身份,心底一颤。 ——白衣天使为浅灰怪物所虏获。 但青年没有时间为他们感到惋惜与愤怒。 因为,在这些被宣告失踪的医护人员的拱卫下,苍白的年轻人,正步步走来。 浅灰外衣一尘不染,礼帽上飞羽洁白,他是血污舞厅中唯一的纯净颜色,但谁都清楚,这片肮脏血污正是由他而来。几乎是在同时,一问一答的声音响彻在王久武脑海,名叫卫夏的少年提问,而银发的导师娓娓道来: “知道为何会下红雨吗?” “因为他回来了。” 模糊不明的对话在今晚有了具体的意义,人体炸裂抛洒四溅,血肉之雨酣畅淋漓。满地残肢是迎接到达的红毯,哀鸣哭叫是欢庆归来的礼炮,血腥开道,死痛簇拥,那个阴阑煦真的回来了——他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衣上无血,却一身血气。 “她本该被信徒撕碎。” 正式重逢的第一句话并非与谁寒暄,阴阑煦语气不善,抬眼望向那扇紧紧关阖的漆红大门。旋即,阴沉的冷笑出现于唇边,他跟着轻蔑地补充了一句,“罢了,无非让她多活一天。” 灰眸的年轻人收回视线,冷冷看向血泊中那两个相互支撑依偎的男人。 无需主人下令,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仆役已将两人包围。 对王久武来说,几十分钟前他刚和阴阑煦在包厢见过,自然不意外于对方此番现身。可对贯山屏而言,他不曾料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王久武失踪多日的搭档,脸上表情可谓吃惊到无法遮掩。但很快,破碎的信息在他飞速的思考中前后缀连成片,一抹了然逐渐化进男人眉宇之间,检察官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而凝重,凛声说道: “阴顾问——阴阑煦,‘冬节系列案’,果然与你有关。” 阴阑煦没有理会,只是一直看着王久武,打量他身上深深浅浅的淤青与齿痕: “你本不必受伤。” 褐眼的青年没有回答,微避过脸。 “阴阑煦,”挡在年轻人投向王久武的冰冷视线之前,贯山屏努力克制自己肢端尚未安定的震颤,尝试着站起,“你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先有问题问你。” 这傲慢之语刚从那两瓣苍白的嘴唇离开,几个灰袍之人便立刻扣住检察官两侧臂膀,直接将他拖到阴阑煦身前。 猝不及防,检察官被摔回地面,半边身体一瞬麻痹。他摇晃着爬起,尚未站稳,膝弯处就被人狠踹了一脚,那股力道如同被一根撬棒重重打了一棍。贯山屏吃痛,却不肯跪下,反而更加挺直脊背,昂然立于众人之间。 施暴者正准备继续,但见阴阑煦面露不悦,他们就识趣地只是擒住检察官的手臂。 而那个灰眸的年轻人,已向俊美的男人走近一步,扬起脸,看进那双墨黑的眸眼。 同样,贯山屏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阴阑煦。 他无法辨别这张苍白的面孔算是丑陋还是美丽,但连他都赞同这双生着浅灰虹膜的眼睛着实令人印象深刻。初见之时,阴阑煦斜睨了他一眼便转身走远,所以贯山屏只来得及看到一抹罕有的灰色,清浅且漠然;但此刻,被这双浅灰眼睛直直凝视的时候,他才发现,几近透明的疏离感不过是表象,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分明是一片骤雨将至的灰郁天空,平静之下阴云翻涌——而那蕴藏在云层中的狂风,正是毫不掩饰的强烈杀机汹涌。 为何阴阑煦看向我的目光如此恶意?贯山屏此时心中没有明确的答案。 “贯检。” 依然直视着检察官墨黑的眼瞳,灰眸的年轻人缓缓开口,咬字隐含辛辣之意: “我只给王久武单独制备了一杯开胃酒,你又是从谁手中得到了专门针对我的解毒剂?” “针对你?解毒剂?” 爆炸发生之后,检察官心里就一直有个疑问,困惑为何王久武与自己没有像宴会宾客那样神智失常、出现疑似“落海”发作的症状。阴阑煦的话为他提示了部分答案,与此相对却带来更多疑问,贯山屏蹙眉: “你刚才那句话,我可以理解为你承认了在开胃酒中投毒‘落海’。并且,听你的意思,‘落海’分很多种,每种都对应不同的解毒剂,而除你之外,另有他人可以解毒你所用的‘落海’?” “是我在问你问题。” 没有更进一步交谈,年轻人抬手,指尖沿着检察官漂亮的颌线抚过,留下寒冰一般的触感。贯山屏下意识躲闪,却被用力扳回正脸,对方的拇指接着挑开他的嘴唇,暴露出自认“丑恶”的他也不愿被人看到的“丑恶”之处—— 除了几颗门齿稍显平齐,男人的其余牙齿皆发育畸形,好似生了满口野兽的獠牙利齿。 接触的一瞬,阴阑煦的拇指立刻被那锋利的齿尖划伤。他毫不在乎,一声冷哼: “果然。” “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问题,但看来你已经得到了答案,”往素沉稳的语气中隐显一丝恼羞成怒,贯山屏不想再被阴阑煦牵着走,压着情绪甩开他的手后反问,“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阴阑煦,如实回答,孙莉等人是否受你指使、又被你灭口?你是否与沉海秘社存在关联?你究竟在‘冬节系列案’中扮演何种角色!” 灰眸的年轻人阴沉地冷笑,“一群不听话的牲畜需要处理。” “‘牲畜’……指的是‘冬节系列案’的受害者?”这轻蔑漠视的态度激怒了检察官,“你把别人当什么——你可知道自己一共伤害了多少生命!” “你呢?”对方突然反问。 “我?” “你难道就一身清白,完全无辜?” 将指腹的血涂抹于男人嘴唇,阴阑煦覆盖掉“灰新娘”留在那里的殷红痕迹。赤猩的颜色在贯山屏白皙的面容上如此突兀,却也如此契合。谁能想到,除了检察官制服的藏蓝外,这个俊美的男人,竟也与鲜血的红色极其相称—— “你可知道江河清为了你,又谋害过多少性命?” “江河清……为了我?你在说什么?” “呵。” 对他的问题报以冷淡的哂笑,指尖掠过贯山屏颈侧流连而下,阴阑煦幽幽开口: “你说,终日伪装出一副正直面孔以自欺欺人的检察官,尝起来会不会也是两种味道?” 侍立一旁的短发女人应声走到贯山屏身前,亮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装饰着一看就与“沉海者”有关的符文与图案,形状却十分怪异,不同于别种匕首平直双刃的刀身,它三棱开刃,螺旋扭曲。 女人手持匕首,利落地划开贯山屏身上的衣服。 几日之前,她还是仁慈医院的一名护士,在协助医生抢救伤者时,也是如此熟练地使用手术刀,剥离被血污粘在伤口的布片——刀刃过处,只有衣物撕裂,未曾伤到肌肤皮肉一丝一分;现在她所做的事,与之前似乎无甚区别。但那时,她的所作所为皆是在争分夺秒与死神搏斗;而现在,她早已忘了自己的刀锋本该用于救护他人。 短发女人木然看着手中的匕首。 贯山屏也在低头看着这把匕首。 第一眼看到这把匕首时,他就安静了下来,似是被那怪异的形状吸引。但贯山屏脸上的表情绝非好奇,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三棱的刀刃,简直是要将其上反射的寒光也烙印于心;比起惊惧,他的神色更接近于惊疑,像是透过匕首,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即便到了被利刃抵在颈侧的时刻,贯山屏仍在转动眼珠,试图继续仔细观察那把匕首。 即便到了阴阑煦挥退仆役、启唇凑近他颈侧的时刻,贯山屏仍在死死地盯着那把匕首。 一丛怒火化作一簇暗焰,于男人墨色眸中熊熊燃起。 第137章 “不!!” 随着一声暴喝,王久武终于挣脱开傀儡仆役铁钳一般僵硬不动的手,三两步冲到那两人之间,将阴阑煦从贯山屏身边推开。 接下来,他完全可以挥拳击中阴阑煦面门,或者一脚踹向这人脆弱的腹部,或者抬手扼住这人细瘦的脖颈。无论何种选择,他都可以立即将对方制伏,只要能拿下为首之人,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仆役根本不足为惧。 可他没能这么做。 望着那具孱弱苍白的躯体,对上那双浅浅灰色的眸眼,褐眼的青年一瞬迟疑。 ——阴阑煦毕竟是他的搭档。 多年以来朝夕相处,王久武看着阴阑煦一岁一岁由少年长成青年。是他亲手将阴阑煦从重伤垂死拉回人间,他曾无数次护在这个灰眸的年轻人身前,现在却突然要他回身,击碎过去与阴阑煦共同经历的一切……他下不去手,这几秒中,他怎么下得去手。 所以迟了。 反应过来的傀儡仆役重新围了上来。 但还不算迟。 在被人潮扑倒之前,褐眼的青年重重跪了下来。 阴阑煦挑眉,轻声呵止自己的这群“力畜”,看他有何打算。 “别伤害贯检。” 王久武也不知该如何说服行事恣意的前搭档打消杀念,只能用哀求的口吻重复多遍,“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动贯检,我即刻退出‘冬节系列案’,不再插手你的行动,明天,不,马上动身返回基金会总部。” 可惜,今时早已不同于往时,包厢一别之后,此刻听他重提此事,灰眸的年轻人只是嗤了一声: “我不在乎了。” “别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不动贯检。” “你能给我什么?”对方呵笑反问,“你有什么能给我的?” 这句嘲讽击中了王久武的痛处,他顿时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再开口时,青年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这具身体,还有这条命,都可以给你……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你是不是忘了,身体与生命也并不属于你,你的一切都归基金会所有,”灰眸的年轻人冷淡地提醒,“而这些,本来就是我的。” “……” 见王久武不再说话,阴阑煦因自己时间被浪费而不快皱眉,勾指准备唤人将他拖去旁边。 “……杀谁?” 以为自己听错,阴阑煦停下动作,看向重新抬首的青年。 “杀谁?” 王久武又问了一遍。 没顶的绝望在褐色眼瞳中变质为一股残酷的狠绝,温和友善的青年原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代号595的基金会顾问。他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黑暗: “一命换一命,如何?我可以做得非常漂亮,只要你开口,我就为你杀一个人。” 他冷冷地说着,像是在谈论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交易,“在东埠,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选。” “王顾问,”身后传来检察官的声音,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 没有回头,王久武只是看着阴阑煦的眼睛。 “成交。” 不知是确实另有计划,还是被青年屈从的模样取悦,亦或是本就只打算迫青年在心仪之人面前撕开良善的假面,灰眸的年轻人闻言轻笑,居然真的接受了他的条件: “那就郑彬吧,他会很碍事。” 短发女人将自己的匕首扔到王久武脚边。 “不准戴手套,”阴阑煦给出命令,“捡起来,去。” 王久武依言摘掉手套捡起匕首,塞入袖中,多问了一句: “等我离开舞厅之后,怎么保证你不会对贯检不利?” “你可以不去。” 青年沉默,深深看了年轻人一眼。 随后,他沿着傀儡仆役让出的通路,快步跑出舞厅大门,在今晚第一次打开警方放在自己身上的隐藏通讯设备。 “郑队,”基金会顾问的语气平静而镇定,“您现在在哪儿?” …… 待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于门外的黑暗之后,阴阑煦施然走回贯山屏面前。 “细想之后,不错,轻易就允许你死去的话,实在浪费。” 他从衣兜中取出那副特制手套的一只,好好地戴在了自己右手之上。手套内,五指顶端贯通的中空尖刺立刻扎进他的指尖,但阴阑煦早已习惯这种钻心的疼痛,仅是淡然地看着自己的鲜血从露在手套之外的针头流出,一珠一滴美似璎珞。 见检察官在瞪着自己,他以慵懒的语调回应: “放心,我既然已答应过595,就不会取你性命。” 但话音未落,阴阑煦已曲起食中二指,用手套指尖的针头,在贯山屏颧骨处划出两道深长的伤口。 “不过,该给江河清的‘还礼’,一点儿也不能少。” 随着这冷酷的话语,他猩红的血液一同渗入检察官脸上的伤口。 很快,一抹疯狂的色彩,染上了那双黑瞳中的暗焰。 “一只耳朵,一只手,一条手臂,还是一条腿?” 灰眸的年轻人低低冷笑: “我很好奇,要到哪一步,那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才舍得现身?” 作者有话说: 郑队:(vwv) 小江:(^w^) 第148章 理性 王久武再次回到舞厅的时候,赫然带着一身血红。 同他短暂离开前相比,舞厅中的一切糟乱几乎没有改变,幸存的宾客依然如驯服的家畜般挤缩在一起,无知觉地用手抠挖捧食地上的血泥,完全失了之前上层精英式的优雅。侍者们则三三两两散站,警戒着这群人中可能爆发的异动。这场舞会恐怕早有预谋,从表现来看,这些作侍者打扮的人大概从一开始就是听命于阴阑煦的仆从,若要比喻,说是猪倌羊倌也不为过,倒是比那些被“落海”操控的傀儡“高等”许多。 王久武没有多余心思继续观察四周的情况。 他的眼里只有那具倒匐的白皙躯体。 于污秽发黑的血泊中央,检察官深深蜷伏在地,像是正被地底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扯入血狱。似是在忍受某种莫大的痛苦,又似是要阻止某种怪物破体而出,男人的额头抵在地面,双臂绞缠一般紧紧环抱自己的身体。他光裸的肩头、两肋与后背上半满是指甲划破的伤口,道道相连,鲜血淋漓。 顾不上处理手中的匕首,王久武小跑起来,直至被僵立的灰袍仆役挡住去路。望着贯山屏身上罗网一般密织的猩红伤痕,褐眼的青年攥紧发抖的手指,咬牙喝问: “你明明答应过——你对贯检做了什么!” 冷淡抬眸,阴阑煦看了王久武一眼。 他正坐在贯山屏对面——是的,坐着,由两个傀儡仆役的身体跪伏成的罩着袍布的人皮肉椅,灰眸的年轻人正舒适地靠坐于上,垂目望着备受折磨的贯山屏,如同在看一场卖力却拙劣的演出。“只是帮你的检察官释放真实的自我,”他呵了一声,“这张漂亮脸皮后面藏着很多秘密,你一定也想知道。” 回答他的是肉体摔在地面的沉闷声响。 拦在王久武前面的傀儡仆役绵软倒地。 年轻人未作阻止,冷眼看着王久武跪在检察官身边急切呼唤: “贯检,是我,您怎么了?” 试探地伸出手,尚未碰触到那具满布抓伤的躯体,灼烧一般的可怖热度便已辐射至青年指尖。 贯山屏突然从地上抬起了头: “别碰我!!” 这声叫喊中的拒绝与厌恶满溢,王久武心下一惊。起初他还不知缘由,但旋即,他看清了自己伸出的手是满掌鲜红,赤殷的液珠犹在从指尖滴落。这一瞬,血水的腥臭扑鼻而来,呛得他呼吸困难,王久武垂下了手,眼底发痛。 “贯检,我……” 青年欲言又止,无从辩驳。 男人的身体却因他喑哑的声音震了一下。 赤红侵染了深邃墨色,那对血丝缠绕的眼球转动迟缓,许久才僵滞地看向了身边的青年,看向他盖在一片喷溅血迹下的脸,看向他那双不再澄澈的褐眼。片刻之后,可怖的声音由男人喉中爆出: “走开!!” 冷静外表与良好涵养不过是遮藏本性的一层伪装,它们早已被血液中奔流的幻毒撕开,连带心防也一齐崩塌。面部肌肉狰狞抽动,检察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走开!别碰我!走开!!” 狂躁与抵触皆直指王久武,贯山屏表现得简直如同正在面对一个骇人又恶心的怪物,宁愿就此死去,也不愿受其碰触。 阴阑煦见状发出一声嗤笑。 “第一个秘密,看,你选择的人,其实对你相当厌恶。”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王久武。 他希望看到青年面如死灰的模样。 不为其它,只因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轻易捻灭那双褐瞳里的那缕光芒,那缕因贯山屏而起的、日渐明亮于青年眼中的、不该出现的光芒;然后,灰眸的年轻人只消轻轻招手,595就会再次回到他的身旁。阴阑煦认定,只要595恢复成初至东埠时的心性,一切都会复归正轨,两人依然还是搭档。 但,令年轻人失望的是,王久武没有作出任何他想看到的反应。 这人只是默默起身,从检察官身边退远。 然而,下一秒,意想不到的巨大力道袭上胸腹,褐眼的青年竟被双目血红的男人扑倒。 跟着,男人的拳头重重落下。 匕首脱手摔到一旁,王久武本能抬臂护住自己的面门,只觉得用以招架的双臂好似骨裂般剧痛。还不等青年搞清状况,失去理智的男人已经骑压到他的身上,束制住他可以用来抵抗的腰膝腿脚。 “您、您这是做什么?!” 第138章 对方意图明显,根本无需语言解释。 墨黑眼瞳里暗焰燃烧,是由鲜血引来的疯狂,剥除了理性外衣,检察官无衣的上身肌肉虬起,呼出的气息炙热滚烫。他开始粗暴撕扯青年身上本就凌乱不整的衣服,疼痛伴随他重重抚过的手掌,动作间留下了诸多淤青划伤。 从未想过贯山屏也会有如此暴戾的时刻,王久武愣了两秒后立刻反抗,“贯检!醒醒!” 被呼唤的男人却抬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所用的力道大到野蛮,仿佛一心只想发泄,无所谓身下的是活人还是尸首。一边臂膀被步辇砸伤,连抬手都很吃力,王久武惊觉此刻自己居然拼不过贯山屏的力量。那堪称可怖的膂力令人无法反抗,青年想将检察官的双手从自己颈上扯开,却只是加速窒息感的到来。视野中浮现出缺氧的黑洞,呼唤的声音悉数被堵在喉嗓,很快,王久武尚能运作的所有神经都发出了同一个信号—— 重伤贯山屏! 基金会顾问绝望地意识到,若要制住眼下这个状态的贯山屏,唯一的办法,就是令他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重伤贯山屏! 别无它法,青年腾出右手在地面摸索摩挲,去够掉在一旁的匕首。 而双目血红的男人像是要把他整个拆开,已开始胡乱动作。 “……恶心。” 始料未及的一幕,阴阑煦面露嫌恶避过脸去,身体却开始不断颤抖。从黑暗的记忆爬出,那股肉体撕裂的剧痛悄悄钻入他的脊髓,提醒他谁才是被人殴打与侵犯的那个:在595之前,carnivore曾有过一个搭档,被他用来试验自己的血作用在非东埠居民身上时会是何种功效;不出所料那人陷入谵妄,但接下来,用来绑缚男人的拘束带却被轻易挣脱,应该前来保护他的人也不知为何迟迟未到……那之后,疯狂唤醒了嗜血的基因,暴力诉之于原始的兽行,当时的场景,与此刻无甚两样。 “够了。” 阴阑煦指令身旁侍立的仆役拉开贯山屏。 但不待仆役们作出反应,那边王久武已成功将匕首握入手中,向贯山屏刺去。 ……终究没能狠下决心,刀刃于半途调转方向,只是护柄重重击在男人面侧,再度破开他颧骨处那两道深长的伤口。 更多鲜血滑落,滴绽在青年光裸的胸膛。 钝痛之后,一星理智亮起于墨黑的双瞳。 “我……” 检察官松开了手,指尖颤栗,不可置信地看着褐眼的青年颈间与他手型吻合的淤伤。 “不……不!不!” 宛若濒死之人才会发出的悲鸣撕咬着他的颈喉,贯山屏从王久武身上退开,重重将自己摔在地上。随即,锋利的齿尖深深切入肌肤,他狠狠咬住了刚才施暴的手,直至手背血肉模糊。 重获呼吸的青年捂着前颈剧烈咳嗽,勉强稳匀气息后,摇晃起身,想去将检察官搀扶。 然而对方却用手臂拖着自己的身体,拼命远离他走到近前的脚步。 “王顾问,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想要你……” 往素敢于直面罪恶的检察官,此刻竟失去了面对青年的勇气,脆弱地弓起脊背,狼狈不堪地把脸深藏进十指与掌心,“求你了,走开……不要看我,不要过来……” “贯检……” 王久武还是走向了贯山屏。 一手刀劈在他的脖颈。 而后他原地坐下,将检察官拥进怀里。 喀啷一声,阴阑煦脚边多出一柄匕首,刀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你让我做的,我已经做完了。” 背对着年轻人,王久武声音中没有一丝起伏,“放过我们吧。” 这平淡的语气让阴阑煦心里一阵异样。在他耳中,明明只有几步距离,青年的低语却像是来自和他无比遥远的地方。 没有正常情感的人不理解其中意味,只知道自己十分讨厌这种感觉。从人肉座椅上站起,灰眸的年轻人沉着脸色向声源走去,不知是想分开那紧抱在一起的两人,还是只为了重新接近褐眼的青年。 一道人影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舞会正式开场后就不知去向的白衣侍者再度现身,低着头,恭敬地单膝跪在年轻人面前: “警察已经突进院内,我们抵挡不了太久,戈尔德玛赫先生,请您速速撤离。” “我正要找你,”最后望了眼王久武的背影,阴阑煦收回视线,“为什么放走那个冒牌货?” 白衣侍者身体伏得更低,“辉公馆永远效忠于戈尔德玛赫家族,但请先生理解,您毕竟不是唯一姓戈尔德玛赫的人。” 灰眸的年轻人冷哼一声,拉低礼帽帽檐,遮住自己苍白的面容。 “无论如何,我不希望辉公馆的秘密被警方知晓。” “明白,”白衣侍者没有多余的反应,“那今晚参加舞会的宾客?” “一个不留。” 冷漠的命令远远传来,在灰袍仆役们的拱卫下,阴阑煦已由来时的路离开。 直到那个浅灰的影子完全消失于舞厅血红的边缘,白衣侍者才站起身。 一把短匕滑出袖口,落进他的手中: “你们听到先生的话了,即刻行动。” 一声令下,闪着寒光的利刃,同样出现在其他侍者掌中。 侍者们走向挤缩在一起的宾客,礼仪周全,语气温和: “诸位贵宾,宴会已经结束,请您有序退场。” 大多数宾客浑然不觉,依然忙于填饱腹中的饥渴,直至被割开喉咙的一刻; 少数宾客意识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圆睁呆滞无神的双眼,驯服地接受; 有几人意外脱离了“落海”的管控,四散逃跑,但很快便被捉回人群之中。 “不要挣扎,否则会痛。” 刀锋过处,干脆利落;鲜血喷溅,尸首倒伏。 舞厅中的这场屠杀平静从容,只有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尽管没有回旋不绝的惨叫,王久武还是下意识紧捂住了贯山屏的耳朵。 偏在此时,有一个脚步涉过血水,朝这两人靠拢过来。 是白衣侍者走到了他们身后。 依然环抱着检察官,青年回头看向这位访客,没有说话,目光比这人手中短匕反射的寒芒还要恐怖。对方却将持刀的手背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打了一个表示友好的手势: “先生只说过处决参加舞会的宾客。亚历山德罗先生,不,贯检,贯检和您并不在名单之上,自然也不在我的目标之中。” 随后他又从兜中取出一个小药瓶放到地上,弹指将它滚到王久武手边。 王久武将药瓶拾起,发现里面装的是硝酸甘油。 “据我调查,贯检患有心脏病,所以请您尽快帮贯检服药,否则他的心脏承受不住先生的血毒。” “你……为什么?” 眉眼锋利的白衣侍者露出了笑容。 “我本名叫赫金哲。” 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他转身走回那片血海之中。 …… 处决完最后一个宾客,在白衣侍者的带领下,侍者们齐齐将短匕刺进咽喉。 …… …… 专案组突进舞厅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地残肢尸块与几十具尚有余温的尸首。 空气中浓重的锈腥味道令人窒息欲呕。失去了指挥者,年轻的警察们为眼前的场景所震骇,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向现场唯一还算清醒的幸存者大声喊话,即便这人几分钟前才袭击了他们的队长: “王顾问!快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褐眼的青年没有应答,只是紧紧抱着失去意识的检察官,同他一起沉浸在噩梦般的赤红。 作者有话说: 这章别的没有,省略号够炒一盘豆,管够。 本来想写老王没有还击,用“爱的呼唤”让老贯清醒过来,但这太狗血了,比现在的情节安排还要狗血,而且也忒恋爱脑,都啥时候了!所以还是让老王重拳出击,贯检吃我一着! 辉公馆这堆破事总算结束了,下章就翻篇咯。 本章冻结后有修改。 第149章 病房 凌晨,市医院住院部某间病房。 几日未见顾怀天,痕检员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好好教训了一番。 “笨蛋,笨蛋,开个车还能开翻!” 照着顾怀天大骂一顿仍不够解气,史明抬手又是一顿敲,“伤得这么重,让我说你什么好!真是担心死我了,你个笨蛋,笨蛋!” “明哥,我、我也不想的啊。” 右臂还打着厚重的石膏,年轻的实习警察只能象征性挡上一挡。不过嘴上骂得凶归凶,史明手上压根没用劲,还避开了他受伤的部位,所以顾怀天也就是连哄带劝,希望这人早点儿消下气来。 但显然痕检员还在气头上,这下接茬又是一顿教训,“你不想就没事啦?现在闹得要长时间住院,你可还在见习期呐,最后考察不通过怎么办!” “我……” “好了,小史,别难为阿天了。” 病房里的第三人适时开口劝了一句。 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顾怀天的师父郑彬,此刻他倚坐在病房空着的另一张床位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打闹”的两人。说来不幸,郑彬现在的模样没比徒弟强上多少,只套了一条冬裤,坦裸上身,不仅眼周淤青未消,整条左臂也从肩头到手腕被纱布夹板绑了个结实。眼下他就剩右手尚能自由活动,正倔强地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你也笨蛋,”痕检员完全不给一队长面子,横了他一眼,“带那么多人去蹲点,还能挂彩进医院,我都替你感到丢人。你们两个,师徒一对,都是笨蛋。” 郑彬当即气结,“你也不看是谁给我搞成这样的!” 这一喊牵扯到伤口,他没骂完就疼得嘶了一声。肩头的刺伤太深,用双氧水消毒时留下的剧痛,到现在不见丝毫消退。 第139章 不过这道伤还真不能全怪郑彬麻痹大意。时针回拨两小时,远远看到王久武捂着一边臂膀走来的时候,他身为警察,自然要紧赶几步上前询问对方伤情,谁能想到那个基金会顾问会突然发难?郑彬伸出的右手被王久武格开,下一秒更是被这人反剪左臂,紧跟着就看到青年掌中寒芒一闪……短短数秒之内,一队长身上至少有三处地方爆出剧痛;被折断的左腕,被捅伤的左肩,以及被钝击的后脑,他甚至没有印象是哪处最先受创,也不清楚是哪处害自己即刻昏厥……郑彬只记得自己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就已身在医院。两个队员焦急守在急诊室外,稍后向他汇报了辉公馆中的血案。 “那小子下手是真够黑,”郑彬疼得咬牙切齿,“听大夫说,再偏几寸,我的脖子也会被刀扎穿!” “可说不通啊?” 尽管刚赶到医院就听郑彬细述了遇袭经过,也确实亲眼看到这人衬衣血迹斑斑,史明却仍是觉得难以置信,“讲来讲去,王顾问干嘛要攻击你?” “我还想问呢,”郑彬没好气地应道,“没准和仁慈医院那回一样,那小子又不知从哪儿沾了‘落海’,跟我发疯。” “他怎么没杀了你啊?” 一队长瞪了痕检员一眼,“你什么意思?” “郑哥,别误会!”史明连忙摆手,“我是感到有些奇怪,如果王顾问真是毒发疯狂,他怎么不一刀捅你心口?这多直接啊,何至于搞得如此复杂,最后还没得手。” 郑彬一听有理,眉头一皱。 努力克服疼痛对记忆的干扰,他再度回想当时的场景:褐眼的青年动作流畅凶狠,目光也不似在仁慈医院时那般空洞茫然,显然神志清醒。为了防止他反抗,基金会顾问反剪他左臂的同时折断了他的手腕,至此一切都很“正常”;但紧跟着,郑彬想起来了,当王久武顺势移到他身后时,忽然“多余”一动,带着两人脚下转了半圈。 “那小子为什么多此一举?” 下意识想抚上肩头的伤口,一队长手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连忙收了回去,“而且,那小子躲我身后,右手持刀,完全可以直接一刀捅在我的右肩,为什么还要费劲绕路,反手刺向我的左肩?” 痕检员听得一脸懵懂,摇了摇头。 郑彬嘁了一声,刚想把视线从史明身上移开,突然发现这人正下意识跟着自己的讲述做出动作,抬高了右手搭在左肩;因此曲起的右臂,恰好抵近他自己颈间。 脑中火花一闪,一队长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当时恐怕有人在监视那小子!” 不等史明发问,他急急解释补充,“就像你做的那样,他之所以刺我左边,是为了横过手臂挡住我的脖子,防止被人看到其实伤在我肩。这样一来,他别住我转那小半圈的动作也解释得通了,大概是想避开谁正面投来的视线——成了,难怪最后还要把我打晕,那小子假装得手,好让别人误以为我已遇害!” “我就说!”痕检员在脑海中模拟了下场景,跟着也恍然大悟,“天啊,郑哥,我猜是有人胁迫王顾问!你说会是谁?又是为什么?” “那谁知道,沉海秘社?”郑彬哼了一声,“用不着猜,等那小子在戒毒医院清醒过来,问他就知道了。” “师父?” 一直默默旁听的实习警察突然插问一句,“您觉得王顾问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刚把我捅成这样,你指望我现在能给出什么客观评价?”一队长啧道,“不过硬要说的话,之前我觉得那小子算是不错,本来还想问他有这心力干嘛不当警察。要不是被案子绊着,我都准备介绍他走社招报考咱们局试试。” “那您觉得王顾问他……会做坏事吗?” “这还不算?”郑彬指着身上的纱布与夹板。 顾怀天欲言又止,斟酌半天,最终只模棱两可地追问,“性质更恶劣的那种‘坏事’,师父,您觉得他会做吗?” “说不好,我有时觉得那小子恐怕并不简单。光提今天,他那一套刺杀动作可谓相当熟练,说是行云流水都不为过,难道只是服役时部队训练的成果?” 一边说着自己的想法,郑彬脸上疑惑更甚,“所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给他找补?阿天,我知道你对那小子印象不错,但最好还是离他远点儿。” 年轻的实习警察没有回答,下意识看向自己腿边放着的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上面正插着一个银灰色的u盘,在郑彬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将它拔掉。 郑彬挺了挺身,纳闷地跟随顾怀天的视线。十几分钟前,他进病房时没有敲门,正撞见自己徒弟一脸慌张匆匆阖上电脑。彼时他只当是大小伙子忍不住寂寞偷看什么刺激视频,所以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现在郑彬直觉感到那台电脑并不简单,刚要开口询问,史明却很没眼力见地插了句话: “对了,郑哥,你的伤没事吗,怎么不在急诊待着,跑天仔病房来了?” “说没事是假的,好在伤口深归深,不致命,只是非常影响活动,”眉峰蹙起,一队长懊恼地捏了捏眉心,“缝合,填纱布,打破伤风,都在急诊处理过了,接下来每两三天来趟医院引流清创就行。但急诊的大夫非让我住院,我哪有时间住院,于是跑来躲个清静。再过一会儿,等伤口彻底止血,我就回去。” 这句说完,郑彬又学着史明刚才的样子,也横了他一眼: “再者说了,我不来阿天病房,你上哪儿找机会忙里偷闲跟他见面?” “谢谢郑哥。” 史明嘿嘿一笑。顾怀天则耳根发红,低下了头。 “行了,”郑彬不再打趣,“既然来都来了,就别浪费时间,小史,咱俩先碰个头。” “成,那,天仔,你睡会儿吧。” 痕检员就知道一队长会耐不住问案子的事,应了一声,起身后反手拉上了两张病床之间的布帘。 郑彬跟着坐直,招他走近,压低声音询问: “你在凌凛别墅查出什么了?” “我挨个看了一圈,最有价值的就是绑架者鞋底携带的泥灰,”史明干脆凑到郑彬耳边,“内容物比较特殊,含有大量碳酸钙成分,或者说白了,石灰岩。” “石灰岩?”郑彬疑惑,“东埠不是除了黄土就是盐碱地吗,哪来的石灰岩?” “你听我说完就肯定能猜到来源,”痕检员笑了笑,“泥灰里还有些动物遗留物,虽然还要等省厅专家出鉴定结果才能最终确认,不过要我说,那就是蝙蝠和蝎子的粪便。” 石灰岩、蝙蝠、蝎子,一队长将痕检员给出的信息联系在一起,不由皱眉,“溶洞?” 史明点头。 东埠确实有溶洞。这座城市尽管位处北方,地下却有多条发达溶洞带,从海蚀溶洞到内陆溶洞不一而足。然而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多年下来,竟不曾有一处溶洞作为旅游资源获得开发,因此东埠溶洞知名度极低。郑彬也是来住了许多年之后,才知道这里居然有溶洞分布,如果史明没有继续给出提示,他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往这个方向想去。 “你的意思是,那帮无相使徒可能是从溶洞来的?” “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打算等你回来后,给你个惊喜,”史明耸肩,“郑哥,我已经追踪到车辙痕迹,推测出了绑架者撤离的方向,再结合内容物里微量元素的差异,我加加班努努力,说不定明天能直接锁定他们待过的溶洞——但你们已经在辉公馆救出了凌凛,那我这些调查分析也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以上这些问题,你直接问凌教授就行。” “小史,这两天辛苦你了。” 道谢之后,郑彬接着追问,“说到辉公馆,你是结束完那边的现勘才赶过来的吧,有什么发现?” 这句话一出,他当即注意到笑容开始渐渐从痕检员脸上淡去。 一层阴云蒙住了史明那张娃娃脸,甚至连他那双总是充满活力光芒的眼睛都黯了下去。“从警快十年,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惨烈的现场,”咬了咬嘴唇,史明低声说道,“整个舞厅都是红的……血红。” 那些溅洒的血,那些绽裂的肉,那些血肉和成的泥,混在一起,永不分离。 痕检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场乱极了,除了十几具疑似为侍者身份的尸体比较完整,剩下的只有血、骨头和碎肉。关哥有太多工作要做,他得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取样检验,才能确认大致的死者数量,所以他没和我一起过来。至于我,完全是‘债多了不愁’,因为已经不知先从何处入手为好……” 言毕他抬手捂住了眼睛,像是想把那片噩梦般的血红从自己脑海驱赶出去。 “对了,凌教授怎样了?”史明忽然又问,“凌教授大概多久才能回岗——我觉得,我们这些去过辉公馆现场的人,都需要一次心理疏导。” “他能不能回岗,得看我从他嘴里问出的是什么。” 郑彬目光一凛,“正好,除了姓王的那小子和凌凛外,贯检也被安置在戒毒医院。小史,待会儿你自己回局吧,我要先去趟戒毒医院,挨个问上一圈。” 一队长突然严肃的态度令痕检员有些不明就里,他犹豫了下,最终点了点头。 “话说,不能只有我们刑技出力啊,”史明蓦地琢磨过劲,环起双臂,“活得大家干,你们刑侦就没有新发现?” “新发现?有,辉公馆目前在一个叫卢卡斯·赫夫曼的德国人名下,那些服务的侍者都是他收养的孤儿,”郑彬晃了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消息,“我的队员已经查到赫夫曼家族世代是戈尔德玛赫家族的管家,坐实了辉公馆是沉海秘社的据点。但现在,人全死光了,连个能喘气的都没给我留,知道这些,又能怎样。” “真是做事做绝,”史明咋舌,“究竟是谁对他们这么狠啊。” “你先别管是谁对他们这么狠,再这样下去,就是省厅对咱们狠了。” 郑彬叹了口气,“我提醒一句,明天可就是大鱼节,也就是破案期限的最后一天。这案子到现在还是一团乱麻没有头绪,一天之内破案,可能吗?要是限期之内没能破案,省厅不得把咱们——啧,还不如让那小子一刀捅死我算了。” 痕检员听得也是面露愁容,用手杵着脸沉默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哎,我想到个突破口!荣姨和宋局当年不是救出一个女孩嘛,你找她问问啊。” “你都能想到,我能想不到?”一队长剜了他一眼,“我今上午就给师娘打过电话了。” “荣姨怎么说?” “说算到今天,那个孩子已经失踪十三年了。” “啥?” 郑彬向他转述了与前七队长的通话: 十三年前,荣瑾和宋柏在异教仪式上救出了一个孩子,却一直未能找到孩子父母,因为那个孩子是个“黑户”,没有出生证明与身份信息。荣瑾只能根据孩子在仪式中担任的“角色”,推测是沉海秘社教主提摩泰希·冯·戈尔德玛赫的私生子——之所以怀疑为私生子,是因为提摩泰希的妻子雷特瑞丝也是德国人,而那个孩子有明显的混血特征,肯定不会是他们两人的后代——警局总归不是“托儿所”,没有别的办法,荣瑾只能先把孩子交由天地生育儿堂照顾。 谁成想,没有几天,那个孩子就失踪了。 据天地生育儿堂的工作人员讲,是一伙自称为孩子“亲戚”的人,强行带走了他。 “顺带一提,你和我犯了同一个错误,”郑彬补充,“好好想想,在专案组会上,我师娘说的可是‘塑像下的人看起来像个女孩’,‘看起来’。” “啊……啊?”史明慢半拍反应过来,“那个孩子,难道是个男孩?” “是的,因为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没有发育,又留着一头长发,所以一路上谁都没有发现,直到我师娘想给孩子洗个澡换身衣服时,才发现他带把,”郑彬摊手,“我师娘曾尝试找过那个孩子一段时间,但最后因为疲于应付沉海秘社的案子,只得作罢。人都不见十三年了,活不活着还两说,更别提要从他身上挖出什么线索。” 史明不说话了,很努力地又蹙眉想了半天,却无一所获。 正当两人都愁眉不展的时候,郑彬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打破了病房中的沉默。 “队长,不好了!”大何的粗嗓门直穿郑彬耳膜,“王顾问跑了!” “跑了?”一队长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我不是叫你守着他吗!” 大何听起来相当委屈,“我守了,真的!我就刚才上了个厕所,在病房配套洗手间,连门都没出,但床上还是空了。王顾问简直跟凭空消失一样,哪里都找不到,队长,这太奇怪了。” “你看床底了吗?”郑彬问道。 “……没。” “怎么这么粗心!你现在在哪儿?” “在护士站,我来问有没有人看到王顾问出门。” “出什么门!”郑彬呵斥,“那小子指定是藏在床底,就等你出门!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往回赶,看能不能堵到人!” 一队长挂断电话,气得身上每处伤口愈发疼痛: “这个大何,脑子缺根弦!早知道我就该让小亓去守——” 电话又响。 听筒另一端不是别人,正是他刚才念叨的小亓,“不好了,队长!贯检不见了!” “贯检不见了——贯检怎么还会不见了呢!” 小亓听起来也很困惑,“贯检醒来后说想去厕所,我就扶他去了。结果半天不见贯检出来,问也不应,我便进门一看,窗户开着,人不见了!” “你是想说贯检翻窗跑了?可他为什么要——算了,等我过去!” 丢掉指间夹着未抽的烟,郑彬用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给自己披上外套: “计划有变,小史,麻烦你开车,我现在就去戒毒医院!” 作者有话说: 这章完全是在迫害郑队。 第140章 没提小江字数都爆成这样,一想到下章估计会有小江,那得是什么文本量,我陷入深深的绝望。 第150章 天生恶种(上) 整条走廊似乎都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匆匆赶到戒毒医院后,一队长十万个不放心,脚步一转先去查看凌凛的情况。中毒较深的心理学教授被安排在单人观察病房,他抬手敲门,等了一会儿却是陌生男声应答。不过由此而起的警惕与疑惑很快便得到解除,因为郑彬进门之后,正看到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在帮凌凛系好病服衣扣,应该是刚结束一场身体检查。 一队长的目光随即投向病床上的银发男人。 雪白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如今只是绷带下的两处微凸,看不清状况。“郑彬,是你吗?”努力辨听足音,无法视物的人朝病房门口的方向侧脸,虚弱地为他露出一个微笑。 眼前这幕令在郑彬心头压了一路的怀疑与怒火瞬间消散,他提着颗心问守在床边的医生: “大夫,我朋友怎么了,他的眼睛?” “他是——” “你放心,”反常地唐突打断别人对话,凌凛抢着回答,“我没事。” 医生会意地沉默,不再多言,只是搀着凌凛坐起,拿来枕头垫在他腰后。 “眼球表面毛细血管破裂出血,无大碍,”依然在尝试“看”往郑彬所在的方向,银发男人继续牵起唇角,“淤血需要一段时间吸收,如果恢复理想,最后不会影响视力。” 郑彬眉头蹙得更紧,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担心。 横竖理不清,他决定先把这些纷乱的私人情绪放到一边,冲挚友板起了脸: “凌凛,我来是有事问你。” 已经猜到他的问题,凌凛的语气十分平静: “是沉海秘社的事,对吧。” 没有给予回应,一队长抬眼看向医生。对方识趣地背转过身,几步走远,站到窗边张望外面的风景。然后郑彬才来到医生之前守站的位置,侧身坐上床沿,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挡住任何可能的好奇视线。 “你知道就好,”他压低声音,“痛快说。” “我曾是沉海秘社其中一员。” “……你说什么!” 没有丝毫犹豫,凌凛给出的回答直白且干脆,反倒令郑彬一时难以反应。一队长过了几秒才消化理解了挚友话中的信息与含义,又过了几秒才从击中全身的巨大震骇中苏醒。床沿都还没坐热,他就已经惊得跳起,差一点儿便要冲动地扑到银发男人身上死死揪住他的衣领。但最终,郑彬只是用力绞紧手边的床褥,咬牙要求凌凛说个详细。 “几年前,他们来找过我。” ——几年前,在东大大学生心理辅导中心,咨询师接待了一批奇怪的“访客”。无论是外貌衣着还是年龄气质,眼前这帮人和大学生完全扯不上关系,不过出于礼貌,凌凛并没有要求他们立即离开。事后凌凛承认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它为自己接下来的一切错误开启了门径:那帮在普通外衣下裹扎着灰色长袍的人,那帮代表“沉海秘社”到来的人,他们叙说起怪异的故事,向多国混血的咨询师发出加入这场传说的邀请。 凌凛自然是拒绝。 但他们很快又来了,两回,三回,回回来的人都是不同的性格与身份,用尽手段套取他的好感与信任。不死心的纠缠最终取得了成效,按照凌凛的讲述,彼时他误以为沉海秘社只是本地的民俗社团,逐渐为“沉海者”与“海大王”的神话所吸引,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答应了他们的邀请。 起初,沉海秘社的集会活动只有颂唱赞美诗,无非是诸多教徒信众聚在一起说笑聊天。凌凛获得了不少观察样本,体验十分愉快。 然而,随着他在成员中“等级地位”的提高,参与的仪式竟愈发变态古怪,奉献的祭品亦开始辨认不出种族品类。凌凛渐渐意识到事有不对,心生退意,于是在某一次被浇下猩红的血后,为避免泥足深陷,心理学教授清醒地斩断了自己已培养出的情感联结,切断了与所有教徒信众的交流联系,就此与他们断绝往来。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他的单方面退出,沉海秘社不但没有横加阻止,甚至没作任何挽留,悄静得如同一切未曾发生。如此忐忑地等了一段时间,见自始至终无人上门,凌凛才慢慢放下心来,同样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复归平静的生活持续了几年。 直到几天前,郑彬敲开了干警心理疏导活动室的大门。 “过了这么久,我没想到居然还会和他们扯上关系,更没想到,连我辅导的学生,居然也是他们的一员。” 似是回忆起曾经见历过的可怖场景,讲到这里时,一向优雅的男人声音都开始发颤,下意识抬起了手,在空气中无助地抓握。 “郑彬,你找我去问询小夏的时候,我既担心被他指认,又想问清真相,两相矛盾,所以再怎么强装镇定从容,也只是步步出错,”他惨然一笑,“最后事态失控,责任全部在我,我对不起小夏,也对不起你……” “你——你从来没和我说起过这些,”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郑彬心中五味陈杂,“为什么当年不告诉我?这么严重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害怕,郑彬,我害怕被你知道过去的经历。在你面前,我一直是优雅博学的凌教授,那是我期望你看到的样子,郑彬,我不敢想,如果你知道了这段污点历史,之后会怎么看我……” 字词破碎,凌凛反复轻声叫着郑彬的名字,指尖颤抖。 一队长没有说话,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代他出声的是重新走回床边的医生,“借过。” 不由分说地将郑彬赶开,医生取出听诊器探进凌凛衣内听了一会儿,转头对这人严肃说道: “这位先生,我的病人需要安静休息,还请不要再干扰我们的治疗。” 垂眸看着郑彬被纱布夹板包扎严实的左臂,他又补充道,“我也建议你多静养,请你回去。” “抱歉大夫,给您添麻烦了,但我来这一趟,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对此医生没有太多表示,只是继续守站在床边,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过他其实不是什么顽固的老大夫,相反看起来年纪挺轻,皮肤白皙,一头黑发柔亮如缎,一双眼睛尤其精致好看,估计是个十分漂亮的青年藏在了口罩后面,连郑彬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 见医生态度强硬,一队长也不好再坚持,叹了口气: “行吧,凌凛你先休息。我去贯——别的病房看看,暂时不出医院,有事找我。” 临走之前,他又再三拜托医生照顾好自己的挚友,然后带着满脸担心离开了这里。 房门在郑彬身后关闭,走廊传来渐远的足音,屋里的两人却没有动作,病房中一阵沉寂。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直到确定郑彬不会折返之后,这两个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厉害啊,故事说编就编,苦情戏说演就演,”套用某部经典卡通片的台词,作医生打扮的青年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可怜的郑彬,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彼此彼此,你配合得也很完美。” 一扫方才的病弱模样,凌凛哼笑,抬手扯掉眼睛上的绷带,露出的琥珀色眼瞳此刻仅稍有血丝,依然如落日夕阳般神秘好看。 “可真是谢谢郑彬进你屋前还知道敲门,不然我钻床底都来不及,”青年也摘掉了口罩,不出所料一张脸俊美非凡,“也得亏我机智,来之前还记得顺便去趟职工更衣室,小心点儿总是没错。就是他们这医用口罩怎么这么厚啊,嗬给我憋的,完全喘不上气——” “小江,”见这人接着又要侃侃而谈,银发男人及时提醒,“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咱们继续。” “其实说完了,不就介绍了些囡囡的情况。” 解开白大褂的扣子,江河清歪坐上床沿,也不管那里躺的是不是病号,直接拿凌凛的身体当软垫靠了上去,“怎么,还有哪里不明白,需要我再讲讲?” 凌凛笑着摇了摇头,任由他坐没坐相地压着自己,“明白是都明白,只不过,收徒另讲,让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作助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既然她能胜任,为什么不让她当,”青年耸肩,“而且,总不能放着她不管吧?当初囡囡可真是又蠢又莽,天天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不管不顾到处查找杀害自己母亲的凶手,你是不知道她捅出了多少娄子。我必须把她放在身边,随时管教与引导——这就是我的信条,所有危险品都必须放在触手可及之处,才能及时扑灭蹿出的火苗。” “我倒觉得,危险品放在身边,只会令自己受伤。”银发男人淡淡说道。 江河清听出他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对方未作解释,话锋一转,“小江,你今天专程冒险过来,不是只为了向我介绍囡囡的情况,对吧。” 习惯性支起双手,心理学教授唇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反复通过有所选择的细节讲述,强化我对她良好印象的记忆,以此加深我对她的好感与熟悉感,不错,隐秘且有效。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寄希望于我会大度一回,不把她构陷的幼稚行为放在心上;如此一来,有关这件事的详细情况,也就不会被送到半先生手上。” “早就知道你能看出来,我压根没想瞒着,”既已被点破心思,江河清索性大方承认,“要不是你在戒毒医院,场合实在不妥,我今天肯定是带囡囡过来,命她当面跟你道歉。” 讲到这儿他掐起嗓子,模仿小女孩的口吻声调,“凌叔叔,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把我的事告诉半先生,好不好?” 但凌凛没有如他所愿被逗笑。 银发男人只是看着面前的青年,像是在用目光剥去他在外嬉笑玩闹的伪装。 江河清被他看得发毛,“干嘛,你今天态度很奇怪,不会是对我起色心了吧?我不接受潜规则哈。要开条件就开,别再用看实验小白鼠的眼神打量我,我不喜欢被人直勾勾盯着。” “我只是在想,你当然可以保贯水楠一时,但难道真的打算保她一世?” 法外恶徒语气开始窝火,“有话直说,不要打哑谜。” “论起来她是我表侄女,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银发男人幽幽说道,“但是,小江,留着贯水楠,只会是一个祸害。” 作者有话说: 其实因为假扮医生的桥段已经用过,所以本来想写的是小江钻到了被子下面,等郑队走了后才出来,但想来想去觉得这未免过于沙雕过于谐,便删改了,咱们毕竟还是个正经悬疑。 ……是的吧(心虚) ps:小江套用的是《猫和老鼠》里的一句,“可怜的汤姆,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第151章 天生恶种(下) 几年前,在东大大学生心理辅导中心,凌凛确实接待过一批非本校学生的特殊访客。 已然与陌生人无异的远房表亲,在郑彬的介绍下,抱着自己的女儿登门拜访。蹙眉听他诉说来意,银发男人将目光投向检察官怀中的小姑娘,只见她正背对着自己,将脸深深埋在父亲胸膛。白雪似的幼小身躯瑟缩成一团,改用柔弱的脊背面对一切,仿佛这样就能将世界的一切凶险隔绝,“像只被强行带出家门的猫”,这便是凌凛对贯水楠的第一印象。 “远离旧环境一段时间,她才能从恐惧与压力中恢复。” 在咨询师的建议下,贯山屏为自己的女儿办理了休学手续。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贯水楠除了和父亲去天地生育儿堂做义工,便是单独到凌凛家接受治疗。 别墅的主人特意在花园中为这个小客人添置了不少游乐设施与大型玩具,不过贯水楠只象征性玩了几次,就再没碰过。她不像同龄的孩子那般爱玩吵闹,也不会瞪着好奇的眼睛到处乱跑,更多时候都是坐在凉椅上读着凌凛拿来的故事书,安静得甚至有些木讷,模样乖巧到令人心疼。 那时凌凛很喜欢贯水楠。 除了稀薄的血缘联系与智人天然对幼仔的关照外,他对贯水楠的喜爱另有一层隐秘的含义。当小姑娘在别墅花园里读书的时候,银发男人总是会在距离不远的地方,默默看她的脸庞被阳光照耀,显出那黑檀般的墨色眼瞳,那象牙般的白皙肌肤——那典型的“贯氏长相”。当初第一眼看到贯水楠时,他不免以貌取人,以为又是一个“贯家人”罢了;然而,随着相处时间增长,凌凛只看到了一个听话懂事、天真懵懂的小姑娘。在她身上没有贯家人那种傲慢自负、轻蔑无礼的典型态度,似乎贯水楠只良好地继承了父亲的正直矜持与母亲的柔弱善良—— 看来又有人逃出了贯家诅咒般强势的“遗传规律”,凌凛有些欣慰地想到。 他由衷为自己那个远方表兄感到高兴:贯家总算出了两个“异类”,贯山屏终于不再孤独。 所以那时凌凛很喜欢贯水楠。 就这样,在他与小姑娘的愉快相处中,时光匆匆而逝。 眨眼间贯水楠的心理疏导便迎来了结束的时刻。临别之前,作为经历纪念与最后的评估测试,凌凛想到给自己这个表侄女送点小礼物: “囡囡,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只要是这栋别墅里的,都可以吗?” 得到允许后,小姑娘眨着一双大眼睛,指向客厅中的小几: “凌叔叔,摆在上面的那个东西,可以给我吗?” 她想要的是小几上的糖罐。 那是一罐进口玻璃糖,糖果颗颗圆润可爱,在光线下会折射出彩虹般的七彩颜色,本来就是凌凛置备招待贯水楠所用。但这个懂事的小客人之前从未开口讨要,顶多是在路过小几时停留一会儿,两眼出神地盯着糖罐,好像在思考什么。 看来是终于忍不住想吃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凌凛笑着在心里想。 第141章 “当然可以,囡囡,不过你要答应凌叔叔一天只能吃一颗,否则会蛀牙的。” 小姑娘开心地道谢,接过了糖罐。 然而,在离开前,她突然又认真地回了一句: “我不吃糖。” 不吃糖的孩子,要糖果做什么? 凌凛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贯水楠已经坐上了父亲的车。 那一刻,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天真在她眼中褪了颜色。 或许只是喜欢糖果漂亮可爱的样子,拿来做装饰吧。 银发男人摇了摇头,没有放在心上。 …… 过了一段时间,咨询师才发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教职工子女跑到校园里玩不是什么稀奇事,不时就能看到小孩子混在大学生队伍里玩耍嬉闹。那年尽管江媛已经离世,东大的校门还是照常对江老师的女儿开启,所以凌凛偶尔能在图书馆看到贯水楠的身影。然而有一天,他却是在嘈吵的操场遇到了贯水楠,正撞见她被一群稍大一些的孩子围在中间。不过那几个大孩子很快就走掉了,只留下小姑娘依然站在原地。 “囡囡?” 心觉有异,凌凛连忙快步走到小姑娘旁边蹲下身询问,“那些孩子是谁,是你的朋友吗?” “才不是,”贯水楠凉凉地说道,“追着取笑我没有妈妈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我的朋友。” “那你刚才——”分明看到小姑娘给了为首的大孩子几颗糖,凌凛语气一沉,“他们抢你的糖,是吗?” “不,是我猜到他们肯定会喜欢这种糖,所以主动给他们的。” 这个回答令银发男人颇感惊讶,“为什么?” “只要每次给他们带几颗糖,那帮孩子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找我麻烦。” “这怎么行,”凌凛眉头蹙紧,“囡囡,他们这样就是在勒索——在欺负你。贯检知道这件事吗?” “不需要让爸爸知道,他工作太忙,我不希望爸爸再因为这种小事烦心,”小姑娘轻轻摇头,“既然他们想要糖,那就给他们糖。” “可你只有一罐糖,到时糖送光了,他们只会更加欺负你,”凌凛耐心劝说,“不告诉贯检,凌叔叔带你去找老师,好不好?” 说着他想牵起小姑娘的手。 却被贯水楠躲开了。 “凌叔叔,你放心,”她突然笑道,“不会用那么长时间,在糖给完之前,问题就能解决。” “问题解决?什么意思?” “我只给几个孩子糖,然后告诉其他人,‘是他们命令我把糖都给他们的’。” 面带微妙笑容,贯水楠童音软糯,语气却是成熟老道: “一部分成员可轻松获益,另一部分成员的私欲却得不到满足,这种团体内部很快就会出现嫌隙,且嫌隙会随着时间日益扩大。用不了多久,那帮孩子就会为了糖争吵不休,那个靠所谓友谊组建起来的单纯小团体,自然也会随之分崩离析。我观察过,确定自己只是他们集体玩耍时用以取乐的对象,并非首要的‘敌对目标’;所以,等到那帮孩子互相攻击吵架都来不及的时候,必定没有人会有心思找我麻烦,之后也不会有。” 这一刻没有遮住阳光的乌云,凌凛清楚看到,天真在她眼中只残剩一星光芒。 “糖果、贴画、玩具、游戏……小孩子一般都很笨,轻易就会被这种浮夸花哨的东西俘获。其实,不止小孩子,很多大人同样头脑简单,虽然相比而言他们要的东西更加复杂珍贵,但本质是一样的。” ——大人们也很容易拿捏利用,例如只需花段时间表现乖巧,就可以令他们甘愿送上礼物。你说是吧,凌叔叔? 这句话贯水楠没有明说,仅是抬手掩唇吃吃笑着,却分明是不屑的神色。 这种嗤笑,在诸多与她容貌相近的人脸上,银发男人已数次见过—— 雪肤乌发的男男女女,依仗超凡的智力与美丽的皮囊恣意妄为,将别人视作可任意驱使的工具,或者是可随意亵耍的玩物;他们共享同一个姓氏,擅长用充满魅力的良善外表伪装自我,只露出一双双深渊般的黑瞳,蛰伏在见不得光的暗处。 她也会成为贯家人吗? 凌凛心中一寒。 ——是的,她果然成了贯家人。 “你才意识到?我的姓明明就显眼地摆在那里。凌叔叔,好歹算半个亲戚,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们一样聪明,真让人失望。” 短短几年,天真已在贯水楠眼中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瞳底猛涨的疯狂暗火。 …… …… 思绪回到现在,于戒毒医院的单人病房中,望着面前这个五官长相和贯水楠颇为相似的青年,凌凛幽幽作出警告: “小江,养虎为患,我建议你慎重考虑贯水楠的去留。” 青年冲他不满地抱怨: “囡囡确实做得不对,但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刺耳吧,‘祸害’都用上了,至于吗?” “袒护也要有个限度,我可是差点丢了性命,”银发男人冷冷说道,“而且对你来说,贯水楠确实是个祸害,今天她能因几句口角便欲置我于死地,明天她就敢为几件小事得罪不该招惹的势力。” “滑坡谬误不可取,”江河清撇了下嘴,“放心吧,现在起我会对她严加管教,保证从今往后她都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在我的指挥下四处霍霍。” “不,你才是最需要小心她的人。” 江河清挑眉,“怎么说?” 凌凛看着他,“她也想当贯家家主。” “嘁,搞得这么郑重其事,我还以为是江湖宁勾搭上了东埠警局,准备把江河清论斤卖给林深呢,结果就这啊?” 显然对此不以为意,法外恶徒打了个呵欠,“想当家主还不正常,哪个贯家人不想?再者说了,囡囡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哼,要不是不能指定接任者,她已经是‘贯家少主’——或者‘贯家少东家’‘贯家少掌柜’,怎么叫都行。” 凌凛轻叹一声,“你明知道半先生不会同意。” “老家伙爱同意不同意,现任家主是我又不是他!”江河清翻了个白眼,“我鼓励囡囡将来去争家主之位,有什么问题?没有目标怎么进步,亏你也是教学生的。” “但你正值壮年,贯水楠又急功近利,她未必有耐心等你老去。” 说着,银发男人做了个暗示性的手势。 青年瞥了一眼,咧唇嗤笑,露出森森利齿: “她要真有这个胆量和本事,大可一试。” “她会的。” 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眯起,银发男人沉声警告,“贯水楠是典型的贯家人。和贯家打交道这么多年,我很清楚你们是怎样的一群人——遗传性脑部畸形,家族性精神变态,天然天生之‘恶’——贯氏整个家族皆是如此,贯水楠也不例外。” “只因为和其他人生得不太一样,我们就该被称作‘畸形’?”法外恶徒抗议。 没有受他干扰,凌凛继续自己的话题: “小江,我敢说,无论你选择以何种方式教养贯水楠,效果都不会理想。若你对她忍让纵容,她就会觉得自己优强于你,然后她会开始尝试彻底将你踩到脚底;若你对她打压管束,她也只会暂时示弱,实则谋划于某一日割断你的脖颈。” 伸手搭在青年颈侧,男人五指微曲,恰似恶狼张口咬住他的咽喉。 法外恶徒第一时间拍掉了这只威胁感十足的手,像是担心再过几秒,自己就会克制不住折断凌凛手腕的反射冲动。嬉笑的神情从脸上收起,他坐直了身,接着凑近,好将对方的全部表情举动都收入眼底: “短短几天之内,已经有好几个人或明言或暗示地要我放弃江湖宁,你算第四个,真的只是巧合吗?” 听出了青年的言外之意,凌凛淡淡回答,“不是半先生的指令。” 这个男人说谎时会不自觉微笑,但现在江河清只看到他抿紧的唇角。“那最好,”江河清稍微收敛了敌意,“听着,我不喜欢被人挑拨我和囡囡的关系,刚才你那堆话我就当没听到,不准再提。” “我只是想提醒你多加小心。” 青年索性拧过身不再看他,“但我不想听。” 凌凛还就当真没有继续出声,改而沉默地凝望青年的侧颜。好似蕴藏魔力的琥珀眼瞳目光灼灼,无形中刺得他皮肤痒痛。 江河清终于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脸颊: “好啦,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咱俩是表兄弟嘛,从小认识,换我我也会顶着惹你发火的风险多说几句。” 他接着叹了口气,“但你这么说囡囡,我当然会不高兴,你能理解吧。” “抱歉,我的话确实过于冒犯,”凌凛也软下态度,“囡囡是我的表侄女,和你谈论她的问题之前,我应该更慎重一些。” “说开就好,我唯独不想和你吵架。你我虽然不算同盟,但争执冲突对谁都没有好处,”青年捏了捏眉心,言语间竟有些无奈,“只不过,你好歹是学心理的,怎么看囡囡就走眼?难道你只看到了囡囡莽撞蛮横的行事风格,看不到她这番行为背后隐藏的东西?” “背后隐藏的……莫非是,恐惧?” 经他提点,凌凛若有所思,“动物在恐惧的时候,才会奓起被毛,让自己显得强大无比——她还是害怕吗?” “当然害怕——亲眼目睹母亲被杀、自己也身受重伤,囡囡那时才多大,你要她如何不害怕?” 眼底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哀伤,江河清苦笑,既是说给凌凛,也是说给不在场的小姑娘,“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就好像谁都不是自己的对手、谁都不能够伤害自己,呵,其实还是害怕风雨交加的天气,害怕趁着雨夜而来的杀手,害怕杀手发现自己有具一捏就碎的弱小躯体。” 同样清楚记得小姑娘瑟缩的模样,凌凛听着也心底一痛,却只能轻轻摇头: “但她继续这么任意妄为下去,那个‘杀手’怕是很快就会再来。” “有我在就不会。”江河清认真回道。 “小江,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那句话,你能保贯水楠一时,保不了她一世,”银发男人敛下眼眸,正好看到青年手背那些愈合不久的伤口,“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几年前,为了保她活命,你已经向半先生卖过自己一次,难道还要为了她再卖一次?可你,还有能用来出卖的东西吗?” “那怎么没有,”青年故作轻松地说道,“卖就卖呗,这可是我‘亲生的徒弟’,卖什么不行?而且今时不同于往日,这么多年下来我可是积攒了不少‘资本’。你别不信,真到那时候,也是我讨价还价,轮到老家伙求着我才能达成交易。” 他的语气乐观而自负,但即便旁边坐着的不是位心理学教授,也能看出这人只是强颜欢笑而已。 “小江,你其实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囡囡毕竟不是——” “这是为了囡囡,也是为了贯检。” 打断了凌凛的话,青年抬眼望向窗外,缓缓开口: “如果想让贯检继续维持现在的生活,那么囡囡就不能再出事——整个贯家,只有他可以生活在阳光之下,所以我不希望他重新回归阴影——贯检当好他的检察官,安心沉醉在平庸的世界就行;至于贯家那堆腌臜破事,我来承受。” 此刻窗外,他口中的这个“平庸世界”,正在迎来拂晓黎明。熹微晨光已然透过窗户,相信用不了多久,冬日旭阳就会映得一室和暖,连带照亮青年的轮廓身形。 然而有人注定只能作阳光下的一道影。 不再看向窗外逐渐苏醒的人烟城市,青年仰起了脸,像是被光刺痛了眼睛。 “小江……” 许是出神过久,蓦地听到这个称呼,青年竟是一震。有那么一瞬,他俊美的脸上闪过大梦初醒般迷茫的表情,而后才似是想起了自己现在应该扮演的身份,匆匆用笑容冲洗掉了这些不属于江河清的晦暗情绪。没过几秒,那个面露忧郁的青年就已随天边淡落的红云而去,他又是那个为祸东埠的法外恶徒,言行嚣张,冲着凌凛轻浮地提议: “这样吧,只要你不把囡囡做下的事告诉半先生,我可以让阴阑煦留个全尸。” 出于协助半先生平衡两人势力的需要,银发男人确实有在考虑再次为灰眸的年轻人说情,但他预想的最坏结果是阴阑煦落得终生残疾,眼下江河清开出的条件着实不能令人满意,“没有必要非得要他的命吧?” “之前我给你面子,都决定放过他了,谁让他自己作死,居然敢动贯检,”江河清冷笑,“别说我这次不给你面子,几年前我就放话‘谁动贯检,冚家富贵’,现在却可以同意只要阴阑煦一个人的命,四舍五入我打我的脸,已经没法再让步了。” “但论起‘冚家富贵’,”凌凛委婉提醒,“他的‘冚家’,不也包括你吗?” 第142章 “包括个锤子!”青年情绪突然激动,“老家伙自己阿茨海默捡杂种狗当儿子养,跟我有什么关系!那白皮怪物要是敢觍着脸说我是他兄弟,我就当场让他失去‘兄弟’!” “我依然不建议你们直接起冲突,毕竟内斗只会无谓地浪费资源与精力,”凌凛还欲再劝,便故意放杀手锏,“说不定,最后可能会把半先生招来。” 没想到却起了反效果,“你让他来!” 江河清果然动怒,又迫于形势不得不压低音量,这下愈加恼火,“东埠是我的地盘,来一个试试,他前脚落地我后脚就开车撞过去,我倒想看看是老家伙命硬,还是吉普车头硬!” 银发男人无奈地摇头,“阴阑煦为了报复你而伤害贯检,这点确实是他犯你忌讳。但你为了对付他,不也在打595的主意?而且是你先挑起来的,小江,在我看来你并不占理。” 江河清环抱双臂,“我双标。” 事已至此,凌凛知道无从调解挽回,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总之我的底线就是不能动贯检,谁踩谁死。” 偏在这个时候,法外恶徒的手机不识趣地振铃,并且在他挂断之后,又不知好歹地二度响起。 “看来是有急事找你,”将腰后的枕头移开,凌凛重新躺回原处,“不过,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方便回避,你要不要去卫生间接?” “我才不去,”江河清头也不抬,“最近一进公共卫生间就没好事,说不定正有人在那儿埋伏我。” 识破来电人用的是虚拟号码后,他冷哼一声,接起电话。程序设置的智能客服自动上线,甜美却没有感情的女声机械地念诵: “欢迎致电东埠最好的策划师,庆典活动筹备请按1,浪漫告白方案请按2,推广营销炒作请按3,游戏项目运营请按4,想让警察加班请按5,线索信息提供请转拨江湖宁,投诉举报建议请立即挂断。请选择您需要的服务并留言要求,若订单内容有趣,江河清将稍后与您联系。” 来电人按下了“5”。 稍显苍老的男声跟着飘出扬声器: “我要东埠地方检察院检察官贯山屏的尸体,要求保持完整,尤其是面部不能有丝毫损伤。你只需帮我拟定一个计划,剩下的我会找专业人士处理。开个价吧,多少都行。” 沉默听完,一旁的凌凛面色大变。 法外恶徒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好像懒地发出一声叱骂,冷淡地挂断了电话。 “小江,你……还好吧?”凌凛试探问道。 “嗯?怎么了?”江河清只是扯了扯唇角。 他看起来似乎并不生气,仿佛只当那通电话是个无聊的恶作剧。 但凌凛知道情况并非如此。 愤怒到极点的时候,江河清反而不会继续伪装出喜怒无常的疯狂模样。 他只会平静且漠然地笑着,唯有一双黑瞳凶光毕露;怒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片赤红,和某人将要溅到墙上的血一个颜色。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拆成两章,但一想这样的话第二章就成了纯对话流,岂不是显得我恶意注水,所以大爆字数也放在了一章,导致这章很踏马长,估计大家读起来会很吃力,还请见谅。 父亲正直矜持,母亲柔弱善良,囡囡却两头不沾,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后天教育她的人出了问题,是不是啊小江。 另外,有关“精神变态”的思考与论证在我夹博里发过,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可能会因此对角色形象有不同的理解,我还给本文主角团约了不少立绘头像啥的,也放在夹博,这里提一哈hhh 第152章 灰尘少年 一片橘红。 并非散溅的血浆,亦非将熄的火焰,这红色仅是朝阳于此处投下的温热光影,驱散些许林区边缘蔓生的冬夜苦寒。在橘红的怀拥下,已有年岁的五层别墅面目润泽却生机寥寥,像一具尚未腐朽的巨大尸骸,幽幽耸立在熹微晨光之间。 褐眼的青年搓了下冻红的双手,朝它走去。 当朦胧的轮廓出现于眼前时,他认出这正是在自己噩梦中焚烧殆尽的那座老宅。 只是这次,没有余火,没有焦炭。 而他,也并非是在梦中前来。 …… 许是职业习惯所致,又许是受过往记忆困扰,清醒后看到自己病床边上守着警察,王久武第一反应即是“脱逃”。然而,向来是“逃易留难”,真的“逃”出戒毒医院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更无家可回。偌大一座东埠没有供他容身之所,狼狈返回戒毒医院也不现实,王久武茫然地在被黑暗笼罩的街区徘徊,只晓得用力揉按太阳穴,许久,终于从昏沉的大脑中寻到唯一尚算清晰的念头: 赶在警方之前,拿下阴阑煦。 “不能让阴阑煦落入除自己之外任何人手中”,这个想法已然脱离彼时查案的初衷,化作一股掺杂自责与懊悔的执念纠缠着王久武。但,不管怎样,他起码因此又有了行动的方向,不必继续在冬夜孤独地迷路;于是思索之后,基金会顾问强行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等待交班的出租车,要求司机送自己去鱼岭水库。 ——复勘现场是侦查工作的重要环节,已知阴阑煦与沉海秘社有所关联,或许能在曾经的现场寻到些蛛丝马迹。 ——这个想法不过是一针安慰剂,其实王久武自己也很清楚。 时隔十三年,此去别墅区,他哪里能奢望有所发现,只是别无可去罢了。 默作着无法实现的祈祷,青年赶在黎明之前,越过那片冬日枯干的树丛。 …… 荣瑾在专案组会上提到过的那栋别墅,那栋曾在血肉狂欢中沉湎的别墅,并不难找。 尽管已由昔日众星捧月的位置沦落至别墅区的边缘,豪奢富丽的外观与欧式古典的装潢,仍足以令这栋别墅在诸多同样荒废的老宅中一眼即可分辨。屋宇走线细腻流畅,墙面浮雕秀美清晰,数对罗马式立柱骄傲地为主人看守门庭;洋馆风格的别墅一袭白色华裙立于山水之间,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 只有走到近前,才能看清它遮遮掩掩的颓唐: 久无维护的院墙多处坍塌,砖石碎断铺撒,颇像有谁欲从别墅中逃离,却最终匍匐着死去。没有收走的警戒带,在风吹日晒中褪了颜色,化作一条白绫;那些未能逃离别墅而消散殆尽的人,想必定是用它匆匆自尽。 这片暗蕴破败的轮廓,与他梦中焚毁的废墟,如此相近。 站在院墙之外,王久武惊讶地发现,原来早在从荣瑾口中听说它的恶名之前,自己就已“到访”过这栋别墅—— 初到东埠的一个星期里,基金会顾问们马不停蹄辗转多处,学区、商业街、市驻地……为的是摸清这座城市的基本情况。以水库与森林公园为主的鱼岭,一开始并不在他们的探查计划之列,是阴阑煦临时修改了路线,执意绕行前来这个地方。拗不过他,王久武只好陪这人步行数里,深入进这片藏于丘陵树林的别墅区。结果,灰眸的年轻人并没有叩响任何一扇门扉,也没有设下任何一处陷阱,只是一路穿行,直至靠近一栋荒废的老宅。 他沉默地望着这座别墅。 随后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当时王久武询问过原因,但阴阑煦未给出任何回应。直到最后,王久武也不清楚阴阑煦究竟是何打算。 或许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那时就已看到一片艳烈的鲜血? 可惜除了阴阑煦本人之外,无人知晓答案。 褐眼的青年发出一声轻叹。别墅冷淡观看。 而后,迎着初起的朝阳,它突兀亮起一道反光,漠然耀进他褐色的双眼。手搭凉棚,王久武眯眼找了一会儿,发现是一个悬于别墅屋宇高处的金属物件,时隔多年,竟依然光灿。 按照从北港人皮匠那里学来的技巧,基金会顾问目测出那个物件近似正圆,大小约与700标准型号井盖相当。外缘支出利芒一般的尖刺,金属物件表面似乎铸刻有复杂的图案,于是王久武掏出手机调整焦距,远远拍了张照片。 畸形的大鱼与溅起的浪花就这样被收进屏幕。 手机内置的智能程序,则自动识别了图案中夹杂的文字: 【geldmacher,德语,姓氏,翻译:格尔德马赫】 “戈尔德玛赫的家徽……” 王久武喃喃了一句。 某种真相已呼之欲出,他却下意识有所退缩。 缓定心神,谨慎起见,王久武没有立刻进入院落,而是先绕着外墙走了一圈,俯身查看那几处不自然的坍塌。拾起一块石砖,他发现断口干脆颜色发白、明显是锄锨等物铲敲留下的痕迹,便根据经验,猜测是附近贪小便宜的乡民偷偷来取过石料,而非有人恶意暴力破坏。顺势抬眸望向墙内,王久武看到大门处的狗窝前悉数只剩半截铁链,没有动物的骨骸;院中腐败的落叶堆积深厚,一路满满铺至庭前,完全不像近期有人踩过上面。 已经很久无人进过这栋别墅。 此行恐怕注定只是次不会有所收获的试探。 褐眼的青年有些失望,丢掉了手里的断砖。 砖底黏滑的霉斑,淡淡腐绿染上他的指尖。 王久武疑惑地拍干净手。刚才他就有注意到,这栋别墅外墙“生机盎然”,除了蔓长大片霉斑之外,还附有寿尽死掉的真菌细菇,和在冬日休眠的灰绿苔藓。然而北方干冷,按理说这个时节,院墙上应该只有枯死的爬山虎与干裂的纹路才对——为何这里如此潮湿? 难道是因为东埠临海? 可鱼岭和海边之间有着相当一段距离,隔了半座城,湿润的海风根本吹不过来。 难道是因为靠近林区? 就在王久武想不透个中缘由的时候,邈邈散散,东边岭上飘起一片苍白。 因此回忆起七队曾被大雾干扰行动一事,青年不由笑着摇头,自嘲想得过于复杂。这里格外潮湿的原因,恐怕只是岭间多雾罢了。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那不是普通的晨雾。 怎会有晨雾在阳光下久不消散,又怎会有晨雾如此来势凶险? 乘风而起,那片雾气很快将青年团团包围,四下天地只剩厚重的苍白。像是某种不定形的生物,雾气拥抱着他,拂过他没有防备的眉眼,随即钻入他不曾扎紧的袖口裤脚,以贪婪舌尖舔过这具躯体,留下一片湿滑的水迹。这片水迹接着浸入青年衣衫,顷刻间在冬风中冻成一层薄冰,紧贴在肌肤上吮去了体温。衣物的防护被攻破后,北方的寒冷霎时间呼啸而至,深深刺进青年骨髓。 冷,要命的冷。 仿佛肺部也因冷雾皱缩成一团,王久武感到呼吸困难,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片无形的湿寒。眼前茫无边际的白色令人一时难辨方向,他只能根据记忆,跌跌绊绊地穿过院墙的缺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层层落叶,直至用颤抖的手摸到别墅的门环。寒天冷冬,赤手触碰金属的一瞬,尖锐的疼痛贯穿了他的指尖。只幸好,老旧的门锁抵挡不住蛮力,一拧就开。 青年狼狈地摔进玄关,蜷缩身体倒进厚实的地毯,许久才找回些许流失的体温。方才那一刻,他离死亡是如此之近,近到清晰看见了死亡并非只有漆黑的双翼,有时也会化作无数双湿冷苍白的手掌。 好在这些手掌已被关在屋外,只能徒劳地拍打门板。几乎未受冷雾影响的室内谈不上温暖,却足够干燥,地毯上尘灰飞扬,呛得他咳嗽连连。即便如此,也比冻死要强,王久武迷迷糊糊地想着,庆幸自己反应及时,也庆幸别墅的窗户基本完整。 但他尚未脱险。 温度一高,衣服表面结成的薄冰便重新化成了水,再次浸入布料滑落身体,流经处又是刺骨湿寒。地毯上有了人形的水渍,头发也湿得一绺一绺贴在脸上,王久武很清楚这样下去不死也会冻伤。顾不得许多,他拼尽力气爬起,匆匆脱掉全身湿透的衣物,环顾四周,而后一把扯下玄关桌上铺盖的绒布。 桌上摆饰应声而倒,溅起一小片浅灰的尘雾。 用绒布还算干净的内里擦干身上的水,包覆摩擦麻痹的部位,待肢端渐渐重获知觉,王久武才松了口气。 他蓦地又打了个寒颤。 非为寒冷,而是察觉到自己身上落了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瞬间绷紧神经,随手将绒布披在肩上,褐眼的青年直身四望,寻找起窥视的人。 考究的墙纸剥落大半,精美的地毯褪光图案,别墅门厅本就几步长宽,败旷之余,不似能有角落供谁身藏。原先高悬厅顶的水晶灯,更不知何年朽断了挂绳,已摔在地上,化作无数碎片。 碎片晶莹烁烁,凌乱地折射阳光。王久武分神,扫了一眼水晶灯碎片。 于诸多眩目的破碎光点之中,他对上了几双模糊的眸眼。 青年心惊,立刻望去对应的方向。 ——正对大门的墙上,别墅主人一家四口正襟危坐。 颜料点就的八只眼睛眉目逼真,穿越薄薄一层灰尘,沉默地注视着不请自来的青年。 被眼前油画展露的内容吸引,王久武下意识走去近前。 第143章 这是一幅全家福,父母与两个孩子并排而坐。不知为何,油画下的名牌没有写全,只以德文标注了男女主人的名字: 【timotheus und leatrice】 “timotheus”,“提摩泰希”,若无意外,画中这个倚坐于欧式长沙发左侧的男主人,即是十三年前被荣瑾击毙的沉海秘社教主。只不过,画中的提摩泰希苍白俊美,稍显尖瘦的下颌尚未蓄须,估计油画绘成之时,他尚不到三十岁。青年时期的男人相貌出众,一身西装衬得身形颀长,令他明明位于画面最左,却是看画者视线的首个焦点。深邃的眼眶中,点缀般镶着两点迷雾般的浅灰,不知这是提摩泰希原本的瞳色,还是尘灰也为他的容颜吸引,于是以身妆点了他的眸眼。 可惜如此漂亮精致的五官,却被用来露出神色冷淡。画中的提摩泰希面无表情,阴鸷地俯视眼前赤裸的青年。 ——阴阑煦。 青年咂了下舌。 如若不是先看到名牌,他真的会以为这幅画描绘的是那个灰眸的年轻人。从五官到气质,乃至望向他人时的漠然眼神,这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已毋庸置疑;阴阑煦的真名,想必也有着“geldmacher”的后缀。 “戈尔德玛赫先生。” 回想起白衣侍者恭敬的称呼,王久武默默将视线投向提摩泰希身旁的两个小孩。 显然,他们之中有一个就是日后的阴阑煦,但遗憾的是,坐在长沙发中央的这两个孩子过于年幼,在油画中只是小小的两团,除了能看出都是灰发灰眼的样貌外,再难辨识更多长相细节。 不过王久武还是找出了那个年轻人。因为两个孩子虽体貌接近,同款的幼儿服却一粉一蓝,暗示这是一对龙凤胎——阴阑煦还有个姐妹?王久武蹙眉,不禁想到了一些先前自己忽略的线索细节。 盯着蓝衣幼儿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再看不出什么之后,他改而望向坐在长沙发右侧的女主人。 一头金发盘成发髻,女主人是典型的日耳曼人长相,身材高挑,生着灰蓝色的双眼。 “雷特瑞丝——雷娅?” 检索女主人的名字后,王久武意外得知“leah”其实是“leatrice”别名写法。有这么一重身份,也难怪雷娅嬷嬷在信徒中颇负威望。 此时此刻,沉海秘社的教主与摄灯人——幕后的戈尔德玛赫家族,俱在此处。 只可惜这仅是一幅普通的全家福,除了画中人的身份外,无有更多特殊之处。没有身着灰袍充当背景的信徒,也没有大鱼与鲜血的意象,确定已无信息可挖之后,王久武便兴致索然,准备移开视线。 一股违和感突然袭上心头。 油画中未藏有暗符密文,这一点青年相当确认,但他敏锐地没有放过这股违和的感觉。稍退一步,王久武再度仔细查视油画,目光沿着笔触一寸一寸滑过画面,几分钟后,终于确认了违和感的来源。 女主人坐姿优雅,唇角含笑,似乎挑不出一点儿失礼之处。然而画师的技巧过于高超,不仅细致勾画尽她金丝一般的秀发,甚至同样忠实还原了她眉间蹙起的细纹与微皱的鼻尖。透过她精心掩饰的妆面,基金会顾问阅读着雷娅这副反常的表情,识出了微笑之下的愤怒、嫌恶与难堪。 不对劲。 尽管对母亲已无多少记忆,但王久武依稀记得,自己曾在那个女人脸上见过类似的神色:当看到他不屑称作父亲的那个老男人时,她也是用淡淡微笑掩饰满腔仇恨。可他同样记得,那个女人并非只有这一种表情,起码在面对一双年幼儿女的时候,她的笑容是来自心底柔软深处。 而画中的雷娅则别开了脸。就连她并拢的双膝,也偏往与两个孩子相反的方向。 这不像一个母亲对亲生骨肉会有的态度。 难道? 将这个猜测记入脑海,王久武决定彻底探查这栋别墅。 …… 衣裤再怎么用力绞拧也还是有些潮湿,只能靠体温慢慢烘干。青年忍耐着不适重新穿戴整齐,绕开门厅地面的水晶灯碎片,正式踏进老宅。 屋里积灰程度尚在他忍耐范围之内,只是不知为何,空气中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越往深处就越是阴暗,法兰绒窗帘一一钉死在窗框上,像是怕外面的人看到里面,也像是怕里面的人看到外面。联想到这里曾发生过何等血案,王久武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程序,青白的电子光聊胜于无,在他面前投下一拳大小的亮斑。 别墅一楼主要用作会客厅,几张沙发罩在灰尘之下,没有太多需要探查的地方。瞥了眼东南角那扇半开的门,王久武决定先不去看门背后的地方。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 二楼布局很怪,楼梯口连着一条长廊,廊边墙上门挨着门。挨个房间看过去,王久武粗略一数,惊讶不到四百平的面积居然分隔出了二十几间卧室。每间卧室装修大同小异,都配有独立的卫浴间,但除了床与衣柜之外,没有放置更多家具。 这让青年联想到了一个词,“廉价旅店”。 他于是猜测这栋别墅并非住家,而是举行仪式前教众暂时聚居之处。为了佐证这个猜想,他又挨间卧室搜查一遍,确实没找到几样私人物件。 不过论起“私人”,二楼最私人的东西,恐怕就是戈尔德玛赫家族的画像。 似是为了宣示教主威权,二楼到处挂有风格单调的人像。这些油画或是全家福,或是夫妻合画,或是单人画像,从全身到胸像到面部特写不一而足,数量之多,甚至挂满了整条走廊与各间卧房。那一双双眼睛由浓厚的颜料绘成,统一注视着前下的方向,像在打量于画前行礼的教众,也像在监视别墅里的住客。 诸多没有生命的目光冰冷至极,画像视线之密集亦令人不适,受此影响,王久武渐渐不再关注其它陈设,转而专心查看起各幅油画。 他发现油画并非同一时期绘成,证据就是画中的提摩泰希日渐蓄起浓密的胡须,雷娅脸上也添了道道皱褶细纹。然而油画并未按照时间顺序悬挂,因此王久武一路看到最后,才意识到不知是从何年开始,画像中只剩下了一个孩子。 二楼走廊尽头,那个孩子的单人胸像孤零零挂着。龙凤胎中的另一个全无影踪,少了姐妹的陪伴,他的表情愈发冷漠。 唯有一点,如若不是因为可以逆推出幸存孩子的身份,但凡把王久武换成个不认识阴阑煦的人,恐怕就会一时难以确认夭折的究竟是幼女还是男童——画中的少年尚未发育,体态柔弱纤细,浅灰长发微鬈,容颜苍白清丽。 他们把阴阑煦打扮成女孩的模样? 难怪他之前一直习惯性蓄着长发。 忍不住将画像摘下,青年想更近查看,却不小心被画框的金属尖角扎破了手。好在伤口细小,他便没太在意,仅仅挤净了指尖渗出的脏血。 翻过画像,只见画框背面用炭笔写着一个名字,“andreou”。 这是作画者的名字? 还是……阴阑煦的真名? 王久武皱眉,记下这个名字,将画挂回原处。 他打算继续探查别墅三楼的情况,于是重新穿过走廊,准备登上楼梯。 谁知楼梯口正静静立着一个身材纤瘦的少年。 ——如从那幅油画里走下的一般,苍白的少年长发及腰,俨然是灰眸的年轻人曾经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润色好了,添加了亿点细节,并把剧情修改成了老王光着身子站在老阴全家福前。 戈尔德玛赫一家:这人谁啊,干嘛在我家果奔,秀身材是吧。 题外话,本章里的冷雾是作者的真实经历,不是玄幻情节,后续会详细说明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当时比老王惨多了,虽然不至于真的冻死,但因为没能及时找到地方换下湿衣服,发了好几天高烧,可以说心理阴影至今。 顺便下一章在码了,准备整个小活! 第153章 候汝入梦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他的面前。 柔细发丝在空气里蓬软地飘浮,浅浅灰色,如辉水母在海中扬开触须万千。微鬈长发下露出的清丽容颜,时空仿佛在此处发生了扭曲错乱,阴暗的楼梯间连接起过去与现在两个世界——王久武认出了楼梯口伫立的这个少年,是阴阑煦,多年之前的阴阑煦。 灰眸的年轻人相貌出众,即便身处人群也一眼即可分辨。而比起现今,十几岁时的他体态更为纤弱,混血的五官美丽得足以模糊性别。当这个苍白的少年仰起脸时,无论是谁,都会向下坠入他一双积着雨翳的眸眼。 “……阴阑煦?” 面前的少年并未回应这个名字。有那么一瞬,他身形虚幻,清浅轮廓被晦暗的光线模糊,散入周遭飞扬的细小尘埃。 无数个猜测立刻在王久武头脑中奔腾而过。基金会顾问自然不信时空穿越这类不可证的假说,开始疑心少年的身份。 他蓦地想起画像中消失的那个孩子,被思维的电火激得浑身一颤:莫非双胞胎中的另一个其实并未夭折,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被戈尔德玛赫家族抹消了身份?闭塞幽暗的环境令她早早停止了发育,因此阴阑煦的这个姊妹看起来依然是十几岁的年纪。这么多年以来,她始终隐秘地生活在这栋荒弃的老宅,直至今天,青年的到来搅扰了别墅久年的安谧,于是年轻的女主人从蛰居中惊醒,只身前来与不速之客相见…… 可她以何为生? 难道说沉海秘社的信徒会定期送来水食供养——恰如王久武按时为阴阑煦带回基金会补给? “戈尔德玛赫?” 没能在先前的探查中找出阴阑煦姊妹的名字,王久武只得试探性轻唤她的家姓。 “少女”沉默地看着他。 突然她转身向楼下走去。 “等等!”王久武立即伸手。 那条浅灰长裙带起的微风擦掠过他的指尖。 像没听到青年的挽留,少女款款走下楼梯,纤纤细足为裙摆所遮掩。王久武连忙追赶,可不管他怎样加快步伐,她都距他一步之远。身形飘摇,少女颜色清浅,一抹倩影若即若离,竟然始终无法触及。 褐眼的青年脚下未停,却不禁再度起疑:面前的少女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这久无人至的屋中灰尘作嬉,在不速之客眼前迷了层精灵的光影。 而伴随他们追逐的脚步,老旧木梯簌簌震下了许多灰尘。 但略显空旷的屋中回响的似乎只有一个足音。 就这样,跑下楼梯,拐过转角,两人一追一赶,双双来到别墅一楼的会客厅。 散放的陈设对于身形高大的青年来说是不小的阻碍,却丝毫未能影响纤细的少女。王久武甚至亲眼见到她轻盈跃过一张踩凳,没有在积尘上留下一丝痕迹。而到了连这具瘦弱身躯都不便通过的狭小空隙时,青年恍神瞬间,又看到本就好似从油画里走出的少女,居然借行于戈尔德玛赫家族的画像群;她悄然回到画中,宛若一抹灵动的色彩流过颜料表面,随后复归成苍白柔弱的少女,在宽敞处重新落回地面。 只能小心避开家具的青年渐渐落后,与少女之间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 眼见她走进那条与会客厅相连的幽暗走廊,王久武几乎确信自己已经追丢。 然而,当他也进到走廊中时,却发现她在尽头等待。 ——于东南角那扇虚掩半开的门外,少女停了下来。 王久武连忙快跑几步,而后谨慎地站至距她三尺左右的地方。一路追行令他微微气喘,“你到底是谁!”青年沉下声音发问。 恍惚间,褐色眼瞳中,那扇漆门的雕花图案动了起来,复杂抽象的线条蜿蜒流下,化作苍白脸上绽开的笑靥: “我会带你下地狱。” 这句话像是自少女的唇间吐出,又像是响彻于王久武的脑海。 褐眼的青年一愣。 他记得这句话。 这是阴阑煦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数年之前,595在诊疗室第一次与新搭档carnivore见面时,那个破碎的瓷娃娃无比虚弱,只有一双眼睛能缓缓眨动。苍白病弱的模样很快攫捕了青年心底从未遗忘的过往记忆,甚至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忙前忙后照顾起重伤的少年。595还记得,那是在自己稍后尝试向carnivore搭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已消散许久,病床上的那双浅灰眼眸才滞慢地望了过来。面对新搭档的自我介绍,少年因撕裂而渗血的薄唇,只吐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谶言: “我会带你下地狱。” 彼时595仅当这是畏生的少年尚未清醒的梦呓,一笑而过。 但现在,这句话兀然有了具体的含义。 与曾经的阴阑煦共用一副容貌,由苍白与浅灰织成的少女于别墅中现身,一路引行。及至此刻,她又施然后退,将身形隐入门后的阴影。 ——隔着一道雕花漆门,当年被血海淹没的舞厅,正在等他进去。 停顿片刻,深呼吸,王久武跟着迈步,跨过漆门。 门的另一侧,是地狱在人间的遗迹。 …… 第144章 位于一楼的舞厅像一颗八边形螺母,深深楔在别墅东南角的地面。 尽管早就决定彻底搜查别墅,青年内心却一直抗拒进入舞厅,即便那里显然才是线索信息最为密集之处。然而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节奏,王久武尚未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便匆匆追在少女身后,穿越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漆门。门后没顶的阴暗劈头浇下之前,他下意识觉得会看到无边无际的淋漓血色汹涌而来——就像在仁慈医院病房时那样——残酷的赤殷等候多时,准备将他再度拉进猩红的梦魇。 但他错了。 舞厅中,只有黑色厚重深沉。 混着灰尘的空气谈不上新鲜,不过昔日的腥甜锈气其实早已消散殆尽,只是在心理作用下,才仿佛还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不知为何,舞厅中那股难以言喻的腥味比别墅其它地方更浓,青年鼻翼翕动,却还是辨不出气味的源头。他站在入门处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发白的骨殖或尸骸碎片,可以想见,当年的现场勘验人员肯定敬业地提走了全部的重要证据。然而,剩下的物体悉数保留在原本的位置,甚至就连与露台相连的碎玻璃门,也仅是草草用木板遮掩。 显然,再高的出价都没能让任何一家保洁公司动心。面对尸山血海,所有人默契地选择了将此地抛弃,天真地期望时间洪流能代以冲洗舞厅。于是,那些被遗忘的“无言目击者”,仍在反复提醒来客这里曾有过怎样的可怖血腥;直至一切风化殆尽,这段噩梦都会牢牢铭刻在原地: 墙壁上还留有当年钉尸用的铁钎,以及血液流淌的痕迹。 道道黑褐色的不祥脉络一路蜿蜒,最终汇入同一个地方,令中央的舞池好似一颗丑恶畸形的心脏。这颗心脏已停跳多年,内里积蓄的血肉腐坏变质,化作淤积的一层黑泥。如有无数张细小的嘴翕张呼吸,黑泥海绵絮状的表面满布孔洞,竟未曾干涸,依然黏腻恶心。它张开身子匍匐在舞池底部,诡异得安宁,体内蠕动着当年惨死于此的亡灵。 王久武只往池底望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偌大的舞厅无处藏身,他却没看到少女的身影。 不过,他业已无心追寻那个苍白的幻象。 ——祭坛之上,耸然大鱼雕像。 滴落在发顶的液珠唤回了他的神智,王久武稍稍清醒过来,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绕过舞池,恍惚来到雕像之下。怔怔抬头,青年正好对上大鱼没有眼珠的双目。这对眼洞早已是两个腐烂的空穴与窟窿,却也是烙在他噩梦中的深渊与黑洞。 王久武瘫坐在地,用力抱着自己的头颅。 黑色的液体还在由眼洞流出,分不清是谁在迭声恸哭。 ……万幸,舞会上灰眸的年轻人注入的药剂及时生效,他侥幸得以挣脱深海冰冷的幻梦。 宛如将要溺亡般大口喘息,又不知过了多久,青年才终于清理完毕自己的思绪。摇摇晃晃站起,他不敢再仰望那尊怪异的雕像,只能让自己的视线保持在平视之下。结果,这反倒令他有了新的发现,鞋尖前那一滩黑色的污迹,提示他正站在当年提摩泰希毙命的地方。 王久武回忆起了荣瑾描述过的场景:提摩泰希原本并不在狂欢者之列,而是突然从大鱼雕像后面绕出,凭空现身于舞厅。这当然不是什么法术或神迹,前七队长当时听到的机械响声就是解释;雕像背后定是有条暗道,王久武已然开始寻找。 可他绕着雕像底座转了一圈,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七队当年似乎也没能找到暗道,最起码不曾给青年留下哪怕一处指示的标识。不见按钮,也没有旋把,黝黑的底座看起来浑然一体。 拇指摩挲着下巴,基金会顾问短暂思考之后,有了解谜的方法。 他闭上双眼,在不可视物的黑暗之中,将自己的判断交托给触觉。 一晃十三年,这尊大鱼雕像似乎也跟着时光老去,柔软滑腻的不明材质表面不再光滑,融化成一坨衰朽血肉般的东西。触摸雕像底座,感觉如同在抚摸一名老人的皮肤,粗糙干瘪的触感始终在指尖残留;王久武强忍着不适,一寸一寸仔细摸索。 第一遍,没有发现。 第二遍,没有结果。 第三遍,终于,好似在皮肤上摸出一处难辨的静脉结节,底座后边靠右、难以准确描述具体方位,王久武的指尖真的触到了一个肉眼难察的细微凸起。 他立刻用力按了下去。 铰盘声响,大鱼雕像下传出一连串低沉噪音,如雷雨前绵延不绝的隐隐轰鸣。 简单的传动装置,青年恍然大悟。 他跟着意识到,自己进入舞厅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哪怕一声铰链咬合的动静…… 但眼前的变化根本容不得王久武继续细思究竟。伴随着令人齿痒的砖石摩擦声,雕像底座后的地板上现出一个方形的洞口,一段不规则的石梯向下延伸,径直前往遥远的地底。 手提箱还留在酒店,手头没有专业工具,王久武只能舔湿食指,将手靠近洞口。一丝清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有细弱的微风吹拂,他由此推测这条暗道并非通向一个封闭的空间,底下的空气应该足够呼吸。决定看一眼就走,青年重新唤起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谨慎地沿着这段磨损严重的石梯,缓缓走入黑暗的地底。 洞口在他身后悄悄关闭。 不算漫长的跋涉之后,他很快来到了阶梯尽头。 一个洞穴。 一个溶洞。 这是王久武所未能预料到的。没有太多人工的痕迹,他眼前的溶洞是某条地下溶洞带的一员,洞里基本保留着原始的风貌,腥味浓重无比。不知是一同溶入了何种矿物,石灰岩质的洞壁在手机光下隐隐闪烁出诸多颜色,光怪陆离。 钟乳石利剑般悬垂在洞顶,溶洞角落圆钝的石笋则被征用作小桌,其上摆着一些细碎的物件。王久武粗略扫看一遍,确认都是些祭祀用品。显而易见,异教徒们贪得无厌,不满足于只在地上搭建起他们的会客厅。 溶洞里还挂着一幅油画。 油画并非是戈尔德玛赫家族的肖像,不过所绘景象对于王久武而言也是相当熟悉,可以说,他毫不意外自己会看到一条首下尾上落入海洋的畸形大鱼。同样,与先前见过的“沉海者”画像类似,这幅油画里也附了几句德语—— 【ich verlor mich in trumen】 【er ist mir im traum erschienen】 【der traum wird wirklichkeit】 字母被写在汹涌波涛之上,王久武凑近辨认,一股奇怪的味道跟着钻入他的鼻腔,不知是否为颜料腐败后挥发的气味。 “我沉入梦幻,他在梦中出现于我面前,梦想成真……?” 青年念出机翻的句子,不明就里。 大概只是些异教疯话,他摇了摇头,随手退出翻译软件。 下一秒,王久武呼吸一滞。 在手机屏幕闪烁的那个瞬间,他偶然地又瞥了眼油画,竟因此在光暗短暂切换的对比中,觉察到刚才忽略的细节。积灰散射着电子光,油画的其它地方微微发亮,唯独写着德文诗的位置明显暗下一些——是因为其上蒙盖的灰尘被擦除,露出了绘制波涛所用的普鲁士蓝。这处颜料上没有新落的尘屑,说明灰尘被擦除的时间距现在不久,显然不会是当年勘验现场的警察所留—— 在他之前,有人刚来过这个地方! 谁?那个少女?还是阴阑煦? ——背后脚步声响。 王久武立即转身,却突然一阵晕眩。 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一道耀眼的光芒。 …… …… 那道光芒十分耀眼,同时也十分温暖。 好像是天花板上的顶灯。 视野从模糊重回清晰,再睁开眼时,王久武发觉自己身下所躺并非坚硬的地面。上一刻还在地底溶洞中查看油画,下一刻就从柔软沙发上醒来……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王久武转动眼珠,扫视周围。 四处窗明几净,显然此间不在那栋阴暗的老宅;沙发边上摆有茶几,对面墙上挂着电视——这里难道是谁家的客厅? 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青年坐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一张报纸从他身上滑落。 探手捡起报纸,王久武想对一下上面的日期。开门声却在此时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钥匙旋转的声音清脆有力,来者似乎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是敌是友,是否正是带他来这儿的人?一时不知该躲该藏,基金会顾问僵在原处,绷紧了神经。 进门的人似是没有看出他的窘状,径自换下皮鞋,脱掉大衣挂上玄关的衣架。 抬眼对上青年不可置信的目光,那人仅是微微一顿,随即语气自然地问了一句: “吃晚饭了吗?我刚加完班,在食堂吃过了。” “贯……贯检?” 作者有话说: 个辣鸡阳康后遗症真是耽误码字,吃我一拳! 下章开始整个小活,这个活我可是惦记很久了hhh 第154章 入梦 “‘贯检’?” 重复了一遍青年对自己的称呼,检察官微微蹙眉,不过最终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如果你还没吃,”他提醒一句,“冰箱里有上次包的水饺,吃之前用微波炉打一下。” 见对方依旧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这人轻轻摇头,唇角却是掩不住的笑意。扯散领带挂在大衣旁边,贯山屏随手解开衬衫纽扣,活动了下肩颈。 毫无意外地,这个动作吸引了王久武的视线。 手指无意识攥握衣服,连眼睛都忘了扫看其他可疑的地方,敞开的领口、修长的脖颈,褐眼的青年霎时无法移开目光的焦点,只能望着这个男人从面前经过,径直走进屋子深处的房间。浅米色调的卧室铺着软木地板,拖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没有关门,贯山屏仅稍背过身,便开始换下衣裳。 他光裸的脊背线条漂亮。 像是初寒霜霖飘然落成,又像是以温润美玉细细琢磨,检察官白皙肌肤上无有一点瘢疵,一室灯光一照,恰如月中聚雪,耀得人心里发慌。 定定地望着这具玉雕似的躯体,青年喉头阵阵发紧,身上却蓦地一股异样。他下意识低头,竟惊讶地发现自己未干的潮湿冬服不知何时已被换下,换成了一身厚实细腻的暮蓝法兰绒料。舒适柔软的男士家居服已穿在他的身上,而同一款式的另一件,则正穿在朝他走来的男人身上。 挨着王久武坐下,贯山屏捡起掉落的报纸,随手将它折齐放回茶几。“又盖着报纸在沙发上睡着了吗?会着凉的,”他忍不住叮嘱身边人,“以后我再加班,你直接回卧室睡吧,不用等我。” 检察官的指尖掠过报头日期。 王久武跟着用余光瞥了一眼。 报纸上的日期,确实是今天。 ——是几年之后的“今天”。 无形的闷痛自颅脑内降下,如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握住了神经与思维,逼迫王久武承认眼前的一切即是毋庸置疑的现实。可他明明清楚记得,在“几年前”的今天,自己方刚寻到鱼岭别墅下的溶洞,那条暗道无论如何也不该通往贯家的客厅,更不会将他送往未来的时光。“贯检,”揉着跳痛的太阳穴,王久武下意识开口向检察官询问与求助,“这一切究竟是怎——” 那人却打断了王久武的话: “你今天的几个面试,还顺利吗?” 他的语气轻柔和缓,全然不是讯问时那种犀利尖锐的风格。 顶灯投下暖色的光,淡化了男人双瞳中冷冽的墨色,也为那俊美的五官扫上了一层慵懒的色调。回家后套穿家居服的动作弄乱了他的头发,但贯山屏没有像工作时那样重新梳整,任凭几缕发丝在额前垂下。微翘的发梢偶尔拂过眉眼,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仿佛尚未被职责与阅历压成一个板正严肃的检察官。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男人微侧过脸望着身旁的青年,唇角微笑悠闲。 从未见过这种状态下的贯山屏,王久武一愣。 然后他才消化完信息反应过来,正想问是什么面试,对方却已出言宽慰: “没关系,工作本来就是得慢慢找。” 显然是曲解了他一瞬僵硬的表情,贯山屏停顿几秒,接着又提议道,“对了,除了私人保镖和武馆教练以外,我觉得你对小孩子很耐心,体育老师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如果你有想法,明天我帮你问问附近小学有没有招人的计划。” ……果然如此。 此言一出,王久武立刻搞清了状况。 也许是体内残余血毒未消,也许是在老宅某处又沾染了幻药,总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确认自己肯定是再次中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场虚缈幻象,因为他不会有更换工作的想法,也根本不拥有这种选择;595永远是昼光基金会的一员,直到他心脏停跳的一刻。 第145章 “再说吧,太麻烦您了。” 基金会顾问敷衍了一句,转而开始思索脱离幻觉的方法。 “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客气?”检察官摇头轻笑。 但很快,他的笑容就蒙了一层黯淡,眉间的细纹也未因舒展而见丝毫减浅。 “您……今天工作很重吗?” 尽管很清楚眼前的幻觉只是借了张贯山屏的脸,但看到这人眉宇间明显的疲惫时,青年还是忍不住关切。 “去市里开了一天大会,上午下午两场连着,中间不休息,散会后又回来跟院里传达会议精神,有些累。” 抬手揉了揉颈后的位置,检察官叹了口气,“说真的,我宁愿继续留在检察一部,也不想在主席台上坐到腰酸背痛。” “……” “时间过得真快,”他自顾自向下讲道,“就好像昨天我还在一线,还在和你一起查案。看你思考、听你分析、与你讨论,是我最喜欢的时刻;从检十几年,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说着,男人露出怀念的神色。 “……”褐眼的青年咬住了唇。 那双黑色的眼睛接着看向了他,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带上了一点儿不满的抱怨: “以往我工作累的时候,你都会帮我放松的。” “我……” 说不上是因对方的表情还是语气心生动摇,无法朝着这张脸口出拒绝,王久武听到自己说了一句: “我给您按按。” 没有多言,贯山屏坐直后侧身向他,像是对此已很习惯。褐眼的青年只得抬手,开始帮自己幻觉中的检察官按摩放松。 起初,贯山屏会条件反射躲闪王久武的每次触碰,因肩背中郁结的酸痛不时闷哼;但很快,随着绷紧的肌群在王久武指下舒缓开来,他逐渐变得享受,发出满足的轻叹。这些从检察官喉中流泄出的细小声响,一声一声,像羽毛搔过青年心间。不知为何,明明身处幻觉,王久武却能嗅到檀香的气味,淡淡清甜从贯山屏衣上走下,轻吻在他唇边。 静心宁神的熏香,反而令青年心旌摇荡。他忍不住向前,贴得离男人更近了些。 一只手顺势抬起,抚上他的手背。 十指交扣的瞬间,青年心底震撼,触电般猛地抽回了手。 幻觉凝成的人形则依然在忠实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你今天好奇怪,不仅又叫我‘贯检’,还一直‘您’‘您’的,出什么事了?”看了眼被甩开的那只手,贯山屏侧回身,直视王久武的双眼。 与以往不同,此刻,检察官的目光中并无冰冷严肃的审视,只有满溢的温柔情切。 想必没有人能抵抗这样一双墨黑的眸眼。 “我,好像做了个梦。” 又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开口,王久武喃喃说道,“我梦到自己在东埠调查案件,去了鱼岭别墅区……” “‘冬节系列案’?那可是好久之前的案子,都是‘过去时’了,”贯山屏哑然失笑,“看来你也怀念和我一起查案的日子,所以梦到从前后,居然到现在还没回过神。” 他再次抬手,却是抚上青年脸颊,拇指稍用力抵在他的眼尾。 他的指尖冰得王久武浑身一颤。 “可以醒过来了。”男人低声说道。 但王久武并没有从这场幻觉中醒来。 正相反,随着那双墨黑的眼瞳凑到近前,王久武只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沉入更深远的梦渊。他开始下坠,下坠,直至意识坠落到理智之底——身体倒卧在沙发之上。肌肤相贴的一刻,青年不由自主加重了呼吸,如此才从那令人眩目的美貌中找回些许神志,感知到检察官的体重已覆压在自己身上;而自己颈边湿凉柔软的触感,是这人絮絮落下的轻吻。 “囡囡回她奶奶家了,”他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含混地说道,“所以今晚……?” 检察官的手接着解开他的衣扣,就像在做一件早已做过多回的事般自然。 条件反射地,青年擒住男人的手腕。 “不想吗?” 那双黑色的眼睛中有一丝失落,“抱歉,你今天跑了那么多地方,一定很累,是我欠考虑了。” 说着,他准备从青年身上退开。 “不,不是不想,我只是——” 牢牢握着检察官的手腕,褐眼的青年低头别开视线: “您等我清洗一下,马上就好。” …… 这是清醒过来的最后机会。 额头抵着墙面冰凉的瓷砖,浑噩的头脑被冲动痴缠,有一瞬间基金会顾问几乎真的要相信自己只是在沙发上睡着,不小心被困进了过往的梦魇;来东埠后的这几个月,其实是一场漫长的夜梦,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催念,劝他接受现在,劝他回归“现实”。 不,这是幻觉! 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那道光柱究竟是什么,现实中又在发生何种危险?是谁抢在他之前进入暗道,又是谁自他身后逼近过来? 得尽快脱离幻觉,王久武在心底默念。 可是。 或者…… 为何要急着清醒过来? 孤身一人倒在地底溶洞中失去意识,就算在此刻睁开双眼,恐怕也已来不及反应。那个向他走来的人,说不定正在割开他的颈脉;或许就是因为流失的鲜血带走了体温,他四周的寒冷才无法驱散。 现实里,等待他的只有一片黑暗。 但在这儿,等待他的是热烈爱意。 ……反正只是幻觉,不是吗? 【我沉入梦幻,他在梦中出现于我面前,梦想成真。】 甘美痛楚占据感官,汹涌波涛显现箴言。 青年重重呼出一口气。 攥紧的拳松开,他放任自己落入名为欲望的梦海深渊。 反正只是幻觉,不是吗。 …… 冷。 无论怎么拧转调节,莲蓬头中都只有冷水冲下,寒意深入骨髓。 不过无所谓。 依然褪去衣物,王久武仔细洗净身体。冰冷的水流冲刷而下,褐眼的青年微微颤栗,体内翻涨的热浪却压不下去;许久未有亲密关系,他扭头看到浴室玻璃门上映出的人影,喉结一动,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期待不已。 他用最快的速度清洗好自己,匆匆围上浴巾,开门走了出去。 结果刚出浴室,他便被拉入一个怀抱。 守在门外一事似乎耗尽了男人全部的耐心,比起循序渐进的亲昵,那人选择在青年颈侧留下成串属于自己的痕迹。“您何必这么急?”被搔得有些痒,贯山屏表现出来的急切令王久武心生几分隐秘的欣喜,“我会在这儿陪您,哪里也不去。” “我今天一天都在想你。” 他听到他幻想中的检察官在他耳边低语。 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句永远不会成真的梦呓,但即便是那清朗男声里沁染的虚假爱意,都足够令王久武心甘情愿在这个男人面前折膝。原本扶在贯山屏腰侧的手滑下,攀住他的双腿将他拉近自己,褐眼的青年仰脸,望进自己想要取悦的男人眼底。 对方立刻把王久武拉了起来,牵着他急急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眼看检察官耳尖泛红,青年不免揶揄,坏心地故意解松浴巾,任它贴着自己身体的轮廓滑落至地。两人的腿脚因此不时磕绊在一起,带起一些细小的哼笑,与紊乱的呼吸。 “您身上还是这么冷。” 后背抵上门板,身前身后仿佛两堵寒冰。从未如此渴求他人的体温,王久武解开贯山屏的家居服,那漂亮的肌肉线条果真令他目眩。然而,即便到了这种时刻,幻觉凝成的人形仍是冰冷如铁,如那万年黑暗地底一座不化的冰;于是青年伸出双臂抱住了这具身躯,像是想把自己的体温也奉送出去。 “没关系,很快就让您热起来。” 胸膛紧贴的一刻,他恍惚感觉到了另一个心跳。 那剧烈搏动的节奏,透露太多不必言明的情绪。 “太好了,您真的想要我,”低低笑着,青年轻轻吻在男人颈侧,“都给您,把我拿去吧。” 对方身体一震,手上力道失了轻重,指尖的薄茧在青年肌肤留下欢悦的刺痛。“疼……”王久武低哼,却继续将自己送往这人唇边,乞求他给予更多助兴的疼痛。 锐利的齿尖即刻切入肌肤,随后渗出的血珠被舔饮,咬痕深重。 褐眼的青年爽得打颤。 尽管他真正要的不是这个。 即便身处幻觉之中,即便决意纵情享乐,被欲望与幻毒操控的头脑,却还是无法催眠自己,幻想出从检察官那里获得一次亲吻的时刻。 他也不敢奢望这个。 “所以,您是打算就在这里……吗?” 压抑着急促的呼吸,王久武勉力将话说清,并非不满,仅是催促。男人没有回答,捉下他一只手包覆进掌心,同他一起握上门把。 “进卧室吗?好,我都可以……” 仅是对上男人此时的眼神,青年就已知道这扇门后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的太阳穴突地一跳。 越过贯山屏肩头,王久武看到一个眼熟的、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 ——彩色绒布缝成的汉堡猫窝,静静窝在电视柜旁。 是了,人类无法想象出完全没见过的意象。从未到过贯山屏私人住处的他,自然只能用对面住户家里的陈设加工想象。 这是孔晶的客厅。 那是孔晶的卧室。 仅是对上男人此时的眼神,青年就已知道这扇门后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蒙在被下的女尸遍体鳞伤,惨烈死状突兀由脑海跃至眼前,正是在他本要躺卧的床上;烹死的猫儿踢着一颗猫头,从开启的一线门缝中挤进卧室,再度回到主人身旁。 如此情动的氛围中,猛然看到骇人幻象,基金会顾问惊出一身冷汗,即刻醒觉。 对他的亲近仍在继续,只是面前的俊美男人早已悄然变化,失却一双墨黑眼瞳。 那对眼洞,早已是两个腐烂的空穴与窟窿,却也是烙在他噩梦中的深渊与黑洞。 第146章 “外乡人,没有发狂而死,真是少见。” 犹在青年身上触摸的手,温情尽褪,幻觉凝成的人形只是在探知他究竟是与何物长期接触,才能获得几乎可与东埠本地人媲美的耐性。 “这就是你埋藏的‘梦’?和这个男人一起过普通的生活?” 将那张与贯山屏极度相像的脸凑至王久武近前,无眼的男人咧开唇,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有趣,我见过不少‘梦’,通常都许愿财富、地位和名望……像你这么卑微的‘梦’,还是头一个。” 与扭曲的面目相称,他喉中发出的清朗男声亦开始变化。 “但也是,最贪得无厌的一个。” 像是声带都被黄土飞沙磨砺得粗糙生茧,无眼的男人嗓音沙哑难听。 ——是王久武的声音,未动声带手术之前的声音。 俊美容颜不再,男人顶在颈上的部分完全成了另外一副模样。直视着他的脸,595怔怔地回忆许久,才想起那是自己被大火烧伤毁容前的长相。 “这种生活,你配吗?” 不知何时,硌着青年掌心的不再是门把,而是劣木削成的菜刀刀柄。 边村中曾发生的一切,从青年深锁的记忆深处涌上。 “再给你一次机会,”无眼的男人从王久武身边退开,带起一股土腥,“做你该做的,能做的,唯一被允许做的‘梦’。” ——幻梦破碎,客厅崩塌,青年回到村里某座有着低矮墙头的小院。那片土黄,那片鲜红,满脸皱纹的老姜头蜷着身体,正倒在他的眼前。 未死的仇人。 手中的刀。 没有犹豫,青年挥刀劈砍,直至刀刃卷边,赤色液体汩汩流下。 熟悉的猩红梦魇再度淹没了他,将他拉下噬人的深渊。 ——他配拥有的,只有鲜血与复仇罢了。 …… …… 钟乳石尖有水滴落。 果然还是在那个闪着微光的溶洞。 红色一点一点从眼前褪去,理智一点一点回归头脑,王久武胸口淤着一口呼不出吐不出的闷气,连他心脏都阵阵发痛。 尝试着坐起,青年却发现自己正被某种力量禁锢,有什么正压在他的身上,竟令他动弹不得。 看来这次的毒效还没有消退干净。 ——等等,是个人? 是谁正压在他身上! 心下一惊,王久武立即想喝问对方身份,却被那个人抢先一步捂住了嘴巴。 “不要动!” 压在他身上的男人低声呵道,呼吸快而粗重。 借着洞中的微光,王久武清晰看到,这个男人颧骨上有两道显眼的伤疤。 作者有话说: 最大的x幻想,就是被爱 —— 本章有修改 第155章 蚁合 两道伤疤呈现隐隐混着血红的暗赭,一对瞳仁则是深渊般的黑色;洞中微光闪烁,照不进男人眼底深处。 ……贯检? 方才幻梦中同他耳鬓厮磨的男人二度出现,这次更是完全覆压在王久武身上,用手制住了他所有可能的挣扎与疑问。不过,何需蛮力桎梏,青年的意志早在数秒之前便已被淋漓猩红击溃。感受着男人呼落的吐息,王久武无心反抗这一重幻觉,软下了身;他只是寂然地闭上眼睛,准备承受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但对方没有做出进一步的侵略动作。 检察官确实压在青年身上呼吸粗重,可其中似无杂情掺混,最起码听不到任何稠腻拖长的响动由这人喉间滚出。他那压抑的急喘与小心的吞咽,更像发自于努力屏息却紧张不止的胸廓鼓动,而非某种不合时宜的兴奋痴念。动作间亦是毫无亲热,墨瞳的男人仅是尽可能地伏低身,甚至令两人挤压在一起的部位都开始发痛。 他的眼睛也没有看着身下的青年。拗转脖颈,由一个艰难的角度,贯山屏正望进与溶洞相连的那片黑暗。 钟乳石尖犹在滴水。 呼吸织融,心跳紧贴。 一时间,洞里静得可怖。 预想中的啃咬与作弄未能发生,王久武在困惑中睁开双眼。下意识地,他没有开口询问,而是跟随贯山屏的视线,一齐望向那个通往更深地底的洞口。 于是他也看到了。 从洞口遥遥透入一片光焰。 似是燃烧不充分的木炭才会绽出的幽幽蓝火,不甚明亮的焰光映在溶洞壁上,即刻反射出一条光怪陆离的彩带。逐渐深进,由一点扩至一面,这片无法辨清的颜色在有节奏地蜿蜒流淌,像条鳞片诡异绚烂的巨蛇缓缓游过洞壁,在火光所能照亮的边缘首尾暗淡—— 有人正提着光源,向着这个溶洞走来。并不响亮的足音,在寂静地底却格外震耳。 嗒。嗒。嗒。 嗒。嗒。嗒。 没有几步,这个人已在洞外。 伏地相叠的两人不敢动作,只能任由不速之客手提的火光完全照入黑暗。洞壁上的光带颜色愈发斑斓,映得整个溶洞都像浸进了梦境的迷幻。可是倏然,在那抹蓝焰最清晰的时刻,它幻射出的那条绚烂光蛇,却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清楚这种光影变化代表着什么,王久武眉心一跳。捂住他嘴巴的那只手,也因紧张施加起更重的力道—— 洞外的不速之客压低了手中的光源,影影绰绰跃动的焰光由是离开洞壁,像只嗅探犬般,开始沿着地面打圈。 有几次,它朦胧的边沿甚至已擦蹭过洞中两人的手脚旁边。 只幸好,应该是贯山屏之前有尝试搬动过王久武的缘故,他们现在并非身处稍显空阔的溶洞小厅,而是伏在接近角落的一片石笋之间。石笋投下的阴影悄悄藏起了他们的身形,令那团模糊的焰光只是堪堪路过两人身侧,却不能继续一探究竟。 几个来回之后,嗅探犬似的焰光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退出了溶洞。 提着光源的人似乎也无意亲身深入。脚步声再度响起,返归来时的方向,这次渐行渐远。 黑暗,以及几不可见的荧光,重新回到了这个洞穴。 确认不速之客已提着光源离开后,又过了几分钟,检察官才谨慎地从青年身上慢慢爬了起来。“啪”的一声轻响,他打亮另一只手里一直紧握的电筒,刺眼光芒迸出,即刻将两人围裹进炽白的空间。 王久武认出这正是自己昏厥前所看到的明亮光柱。 条件反射抬手遮挡,青年快速眨眼适应四周突然的光亮。于洞壁反射出的瑰丽光彩之下,贯山屏那令人眩目的俊美容颜,此刻真切鲜明地呈现在他面前。 却又是王久武从未见过的状况。 取代他看惯了的制服与大衣,那件深色冲锋服穿在男人身上显得版型生硬,突兀冲淡掉检察官本有的几分文气。厚实的衣装衬得这人比平时健硕许多,腰间的工具带更是勒显身材,好一个蜂腰螳臂。如若不是肤色过分白皙,贯山屏乍一看简直像个常年在外的探险者;就连颧骨的那两道伤疤,此刻也颇像岩石割砺出的刮痕,俨然似佐证他经验十足的标志。 然而,尽管贯山屏手里拿持的确实是探险专用的强光手电,工具带上也像模像样地挂着防水袋与登山绳,真正内行的王久武还是一眼识出他这一身净是些临时拼凑的装备。“这次的幻觉为何如此业余,”褐眼的青年腹诽,“怎么会有人用冲锋衣代替连体服,蹬着登山鞋就敢探洞!” 不过,外行归外行,防水易干的外套衣裤、仔细扎紧的袖口裤脚,显然比起先前被大雾围撵狼狈不堪的王久武,检察官还是能算得上准备十足。 随手将额前垂着的几绺湿发捋开,贯山屏转目戒备着洞外的风吹草动: “是沉海秘社的使徒巡逻到了这边,附近可能有他们的驻点,我们——” 他向王久武解释起刚才的状况,却没有听到回应。 王久武正合衣一脸警惕地望着他。 这一幕令贯山屏蹙眉,但他很快便想明悉个中缘由,无奈地轻轻摇头。“你现在是清醒的。”拧暗手电,贯山屏走到王久武身旁,慢慢坐了下来。 扯散衣领,检察官牵起青年的手,抵在自己颈边。 温暖的体温随之传来,王久武的指尖触到了生命的节律。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令贯山屏的脉搏些许凌乱。 他的领口隐露出一痕白色,是绷带的边缘。 “我在。” “……贯检!” 蓦地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觉凝成的人形,王久武欣喜之余,不免有些疑虑困惑,“这,您怎么会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抬指在自己唇上点了一下,检察官示意青年静静听自己道来。 …… …… 混着血红的黑暗在灯光下退却,躺在病床上的俊美男人闷哼一声,睁眼后第一反应看向自己身侧,却未能对上他所挂心的那双褐色眸眼。守在他床边的是和郑彬一队的年轻警察,贯山屏过了几秒才认出那是小亓。他接着发现小亓一直呆呆地望着自己,不免皱眉。 对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贯检,您、您醒啦?” 结结巴巴地问候,年轻警察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仓皇拿出手机,准备将检察官苏醒的消息告诉郑彬。 “停手!!” 突然一声厉喝,惊得小亓从凳子上弹起,险些摔了手机。 他看到病床上的男人半靠着床头,他头一回见检察官露出如此严厉的神情——那因怒意横挑的眉,刀锋一般割进人心。想问原因又不敢问,小亓讷讷地捧着手机,语气慌乱: “贯检,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对,您告诉我我马上改,千万不要跟我们队长告状……” 贯山屏见状却是一怔。未曾想到自己这一吼居然真会把人吓得不轻,检察官抿唇,对小亓软下语气: “亓警官,请坐,我只是想先和你确认一些问题。” “您、您问。”局促地坐回凳子,年轻警察仍有些心惊。 “你们是否已经抓获‘灰新娘’和雷娅?尤其是雷娅,她很关键。” 谨慎地复查自己收到的消息,小亓随后摇了摇头。 第147章 “你们没有搜查内馆?”贯山屏追问。 “搜过,我们到的时候特意兵分几路同步搜查,但除了舞厅外,馆里其他位置空无一人。” 年轻警察脑子很快,刚答完便反应过来,“嗯……贯检,听您的意思,莫非那两个人来过辉公馆?这事我们队长知道吗?” 话至嘴边,贯山屏愣是给咽了回去,生硬改口: “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 面对小亓投来的疑惑目光,检察官佯装不适,重新躺回床上,还特意交代他暂时不要把自己醒来的事告诉郑彬。作出一副需要闭目养神的样子,贯山屏抬手挡在自己眼前,实则开始专心整理自己的思绪—— 显而易见,雷娅和“灰新娘”,还有一大群使徒,一定去了某处。 虽然不知专案组是在何时赶至,但贯山屏猜想应该是与那帮人先后撤进内馆的时间相差无几,再加上辉公馆只有一个院门出口,按理说,如果有人离开公馆,守在院外的专案组绝对会有所发现。但听小亓的意思,郑彬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沉海秘社这几名重要人物进过舞厅…… 在专案组布控前,那帮异教徒就已在内馆等候舞会开场? 有可能,辉公馆反常地闭门歇业,或许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直到现在,雷娅和“灰新娘”她们仍躲藏于辉公馆某处? 不可能,人数太多,此外郑彬也会下令细致搜查整个地方。 ——她们肯定已经从辉公馆撤离,并且没有惊动专案组。 以此作为思路开端,贯山屏接着在脑海中推演,找寻起能解释这一矛盾的答案。 他先是快速回忆了一遍舞会的情形,可惜暂无收获,便遵循以往经验顺着时间回溯,重新梳理自己掌握的信息。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回忆到昨日与孙跃华的密谈时,检察官心念一动,想起那个男人曾说过一句: “不知是在何时,包厢中竟凭空多出了两个人。” 自然,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同样,人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这一瞬间,贯山屏想到了,起码存在一样东西,既可以解答她们为何可以悄无声息来到水母厅,也可以解答她们为何能绕过院外的专案组从公馆撤离。 暗道。 既然舞厅都是为那诡怪仪式特殊设计建造,辉公馆中另外修有暗道一事,也不足为奇。 暗道——管道。 由职业病而来的强迫性思维,令检察官无法满足于只寻到这么一个简单的答案。几乎是某种条件反射,他下意识就用词汇联想的方式拓宽思路,竟因此额外解答出另一个让他耿耿于怀的疑问: “穿过舞厅的那道阔宽水流,究竟来自何处?” 彼时贯山屏猜测是馆方提前拉来成吨海水,储蓄在内馆水池之中。现在,他又找到了一个新的解释,即是经由管道引水。 不过,修建如此一条自东埠湾至浒邳区、几乎横跨整座城市东南部的管道,这样大的工程量,外界不可能毫无察觉。 偷改现有的水利设施? 未曾听闻东埠有过南引海水的政府工程。 在心里对自己摇头,检察官准备推翻这个猜测。 然而,强迫性思维导致他无法停止推演与联想。 管道——河道——暗河……? 就像是刹车失灵之后的狂飙,奔逸思考引起的头痛呼啸而来,贯山屏苦闷地睁开眼睛,开始用力揉按太阳穴。 “贯检?”守在床边的年轻警察看出他身体不适,连忙凑了过来,“您没事吧?我去叫医生?” “发虚汗而已。” 检察官搪塞过小亓的询问,同时抬手轻轻将人推远。 他然后就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礼貌,立即收手,但小亓脸上还是因此闪过一丝尴尬。 于是为了缓解气氛,贯山屏思索几秒,问出一句: “亓警官,在不人工修建水利工程的前提下,如何从东埠湾将海水引运到浒邳区?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小亓虽然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但还是很快给出回答,“罐车。” 这恰好也是贯山屏一开始的猜测,“还有别的方法吗?” 床边的年轻警察挠了挠下巴,又挠了挠额头。 就在贯山屏以为这人再给不出解答的时候,小亓忽然向他确认: “您的限制条件是‘人工修建’,对吗?” “对。” 贯山屏闻言蹙眉,似乎隐隐看到了一点星光。 “那在东埠,还有一个办法引运海水,甚至都不需要我多做什么。” 一队目前最聪明的年轻警察说着摊开手掌: “溶洞,您知道的吧?东埠有溶洞来着。” ——溶洞。 于东埠地下纵横交错,天然的管道现成可用。潮起潮落,不可见的黑暗地下,海水奔涌在欲都底部。 检察官脑中豁然开朗。 他不由大胆猜测,或许沉海秘社教众撤离所用的“暗道”,其实也无需额外修建。 引水,撤离,若是已经开发利用到如此地步,那么在未开发的溶洞群中再设造些藏匿地点,似乎亦是顺理成章的动作——考虑到沉海秘社这么多年行踪隐秘,没准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地下活动”。 溶洞——眼洞。 贯山屏又联想到了无相使徒脸上笔尖大小的视孔。在此之前,他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倘若只为了抹除他们的面部特征,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便已足够,何必多此一举实施缝合眼皮的手术?现在一想,过分依赖视觉的人类在黑暗中容易迷失恐慌,此举大概是为了令无相使徒在不至于丧失全部视力的前提下,如洞穴生物般适应在幽暗的环境中活动。 诸多佐证,皆通往东埠地下深处。 “亓警官,”贯山屏又询问道,“你知道哪里有开放的溶洞洞口吗?” “嗯?我猜在鱼岭林区会有吧。” 两方都是聪明人,用不着小亓多作解释,贯山屏也已想明他作此猜测的缘由。 鱼岭林区的大雾。 几年前贯山屏在鱼岭跟案时曾误入雾中,那浓厚湿冷的雾气至今令他印象深刻。他为此专门探听过鱼岭浓雾的起源,最后竟是从海洋局的某位同志口中得到了解释:“那其实是海雾,小一点儿的海雾。”东埠附近有暖流经过,冷热对冲,冬天东埠湾附近时常飘起海雾,为冷平流雾、冰面辐射雾和岸滨雾的混合雾型,势发凶猛、区域广阔,极端情形下甚至可致渔船困冻海中;海洋局的同志告诉他,鱼岭林区的大雾与东埠湾海雾特征一致,所以本地人一般认为是海风将雾吹到了岭中。 但那个距离,离岸海风根本无法深入。 哽在心中多年的疑惑,此刻也获得了解答:由海边的海蚀溶洞,经与之连通的溶洞群,那片海雾恐怕正是如此一路扑袭至鱼岭;尽管因距离遥远而威势削弱,它依然化作了岭中苍白而致命的怪兽。 思维与神经为之兴奋,颤栗无法抑制。 检察官用力攥紧被角,暗自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 支开小亓的过程,贯山屏没有细讲,只提到离开戒毒医院后,他在一家仍在营业的户外用品店匆匆采购齐装备,换下衣服,家也未回便赶来鱼岭。 在林区边缘,贯山屏果然找到了一个露天的洞口。 于迷宫般的地下行走,期间多次遭遇巡逻的无相使徒,诸多经历进一步佐证了他的猜测;而在这个溶洞看到油画与祭品时,检察官更加确信自己找对了方向——欲都黑暗的地底深处,有大批沉海秘社信徒在秘密活动。 说着,贯山屏又用手电照了下洞壁挂着的那幅油画: “这幅画有问题,凑近观察后会引发幻觉。画框上刻着一句话,翻译过来可简称为‘汝梦’,估计这幅画是异教仪式蛊惑信徒所用。我猜是颜料中掺有某种挥发性物质,因为我当时离得较远,可能吸入不多,所以走远之后才发作。” 听到这里时,褐眼的青年低头看向自己的拇指。先前那被另一幅油画金属尖角扎破的位置,伤口边缘已隐隐泛起青色。 他沉默地再次用力按压伤口挤出脏血。 随后青年才抬头,却正巧捕捉到检察官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变化。这个男人,似乎在刚才露出了一丝庆幸的表情。 ——或许是下意识庆幸自己在幻梦中竟也能原路返回,得以赶在无相使徒至此巡逻之前,及时将王久武唤醒。 但贯山屏很快又恢复成淡漠冷静的神色。“现在轮到我提问,王顾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查案,”王久武如实相告,“我没您考虑得这么多,一开始只是来鱼岭别墅复勘现场碰碰运气。谁成想误打误撞,居然在舞厅大鱼雕像后面发现一条暗道,我就下来看看。” 检察官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可您为什么要亲自过来?”青年忽然问道。 白炽光下,那对褐色眼瞳反射出惊疑与戒备的光芒: “既然推断辉公馆中有暗道,您完全可以交代郑队他们继续查找,不是吗?” “您……为什么要避开警方行动?” 作者有话说: 嘿呀,终于忙活完可以更新了。 之前擦掉油画上灰尘的人就是老贯,相信大家都看出来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好奇老贯中招的时候,都在【幻梦】里经历了什么? 本章冻结后有修改。 第156章 疑心暗鬼 他只是用那双墨黑的眼睛沉默地望着他。 “您不信任我。” 从贯山屏的目光中获得了答案,王久武笑了笑,语气中不闻起伏。若不是能看到褐色瞳里光芒黯下,他的这句话,听起来就像一句平静的事实陈述。 “如果让我来评定,你在辉公馆时的表现,以及与阴顾问‘商谈’的内容,都过于——” 检察官顿了顿,似是想斟酌用词,但最后还是直白道明自己的想法,“‘熟练’‘冷酷’,令我不得不怀疑昼光基金会的成分,怀疑它是否真如自己对外宣称的一样,仅是个致力于‘治安联防’的公益组织。同样,现在在我看来,你也不像一个协助警方侦办案件的外援顾问,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 职业杀手。 这个词由检察官唇间刺进他耳中,青年的指甲陷进握拳的掌心。王久武不知道贯山屏是否在等他分辩,但此刻,他只能报以默然。 “不过,王顾问,有句话,我一直相信。” 听出男人语气变化,王久武下意识抬眸,向身旁看去一眼。 原来贯山屏一直在望着他。 “我相信,‘人的眼睛不会说谎’。” 第148章 ——幻毒的效果尚未从王久武身上褪净,青年无法聚焦的目光仍有所涣散,他的双眼朦胧不明,犹如两颗茶晶落进了水汽,一时难以擦拭干净。然而,纵使其上尘雾再甚,贯山屏依然清楚记得,在这双褐色眼瞳中,有着一片映着阳光的澄澈透明。 所以他选择相信,所以他愿意相信。 “我相信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我相信你。” 贯山屏说得认真,字句清晰,语气中好似透着一股果决,一股奇异的果决。这个总是如理性机器一般的男人,在此刻,只是深深望进青年眼底。 对上他心意坚定的目光,向来圆滑的基金会顾问竟不知该做何反应,最终仅仅点头,“……谢谢。” 检察官眼神闪烁了下,突然又说道: “那把匕首。” “匕首?” 一开始王久武以为贯山屏要问他的短匕,正想解释,蓦地一个激灵忆起贯山屏那个反常的眼神,意识到这人说的是那把“匕首”,那把短发护士所用的形状怪异的匕首。他还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生死之际,检察官却没有挣扎反抗,只是一瞬不瞬紧盯着那把匕首;不知从何而起的惊疑与愤怒,熊熊灼烧男人墨色的眼睛。 “那种形状的匕首,会在人体留下特殊的方形伤口……某个案子中,死者与伤者身上正是遍布这类形状的伤口。” 贯山屏缓缓说着。尽管他的语气依然平静沉稳,褐眼的青年却注意到,检察官平放在膝上的手逐渐攥紧,手背隐隐青筋暴起。 没有说话,王久武抿唇,安静地听。 “那个案子,虽然侦查工作仍未停止,但始终不见进展。案子由东警三队负责,这么多年,他们给我的说法,都是‘无法确定凶器’‘尚未查明行凶者身份’。” 似是同样注意到自己情绪波动,贯山屏的语速一直放得很慢,也强迫自己松开了拳。然而,随着讲述持续,他的口吻还是不自觉变得严厉: “看刀柄装饰的符号与图案,那种匕首应该与沉海秘社的祭祀活动有关,又并非由高等级成员持有,所以肯定不会只有一把——‘无法确定凶器’?沉海秘社在东埠盘踞多年,比对历案受害者伤口形状,退一步讲,即便无法确认凶器种类,至少也能锁定凶器来源,何谈‘尚未查明行凶者身份’!” “贯检?”习惯了检察官的淡然内敛,此刻见他逐渐激动,王久武下意识唤了贯山屏一声。 “……没事。” 深呼吸,俊美的男人努力平复心绪,但仍咬牙将剩下的话说出了口: “普通群众与其他机关不知有沉海秘社存在,尚合情理,可东埠警局,难道查案时也会对自己内部严格保密?警方是真的从未意识到那个案子或与沉海秘社有关,还是刻意对外——对我有所隐瞒!” 他眉宇间有一股压抑的愤怒。 溶洞壁折射的瑰丽颜色逶迤,恍惚间好似有一抹华彩流入男人眸中,但细视之下,那竟其实是将他眼底映红的怒火。暗焰炎炎灼烧,反倒烧得他一双眸眼尽是冷冷寒意,这愤怒显然不仅是对东警办案不力的失望,更多了抹连基金会顾问都参不透的汹涌情绪。此刻,即便正身处明亮的白炽光中,贯山屏的瞳仁却依然黑得骇人,宛若深渊的沉沉墨色,仿佛会把一切吸噬殆尽。 “我无法继续信任东警,”检察官重重说道,“从今之后,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查案。” 王久武原本想说那种形状的匕首实际不算少见,无非皆是仿三棱军刺的设计,并不能用来认定持有者与沉海秘社之间确乎存在关联;但看贯山屏现在的心态,褐眼的青年话到嘴边,识趣地咽了回去。不过,在他还干“脏活”的一段时间中,巧合用的也是这类螺旋三棱开刃的匕首——刺扎出的方形伤口,因各侧皮肉无法相互挤压而无法包扎止血;入体时顺势旋转刀身,更可瞬间造成大面积组织破坏——这类匕首致死效果极佳,他与“同事”们用起来,颇为顺手。 缄口许久,眼见检察官的怒意势头稍减之后,王久武才试探开口问了一句: “贯检,刚才说的,是您以前负责的一个案子吗?” 这完全是没话找话,青年本意只是缓解洞里压抑的气氛,不成想贯山屏给出了否定的回应: “不,并非由我负责……只是和我有关。” “和您有关?”王久武蹙眉。 明显不愿多谈具体细节,检察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本来想问有没有用他出力帮忙的需要,但接着忆起几分钟前贯山屏沉默盯视自己的眼神后,王久武便没有提。谁知在旁一直看着他的男人应是读出了他的心思,居然专门郑重地说了一句: “王顾问,之前表现得似乎不信任你,其实非我本意。” 逐渐冷静下来,敏锐多疑的检察官敛眉,跟着反省起自己方才的失常: “那个案子一直没有头绪,这么多年来,可以说我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现在,只是抓到了一点儿虚幻的线索,我的言行就开始欠缺考量,是我自己有问题。说到底,刚刚的话也都仅是猜测,背后的真相可能与我预想的完全不同……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告诉你。” “积案不破就是容易成为心结,而且该说不说,您可比郑队听到‘疯信徒’时的表现强太多了,”青年出言宽慰,“贯检,您完全可以和我明讲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您。” 对方却摇头,“我不想给你留下无能的印象,对我来说你和别人不一样,我想在你面前保持最好的一面。” 这话听得王久武又是脸上一热,可见贯山屏神情坦诚,他也自知不该多想,“命案根本无法做到百分百侦破,您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说着他轻叹一声,改换话题: “不过,贯检,虽说我理解您今后要用自己方式查案的想法,但这次您选择只身前来,实在是过于莽撞。” “你说得对,我下洞后很快也意识到了这点,”检察官颔首,“此处危险,咱们需要尽快撤离。” “赞同,现在咱们准备不足,确实不适合继续深入,我也刚想建议先退出去。” 说破无毒,两人该交换的信息业已交换完毕,之后的行动计划又一拍即合,溶洞里的氛围一时轻松许多。时不待人,贯山屏接着就要起身,他身旁的青年却忽然又唤了他一声: “等等,贯检,刚才您来的时候……我应该还正处于幻觉之中?” “是的。” “那我,”王久武欲言又止,向他确认,“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许是光线问题,检察官低头,看到青年脸上依稀一抹赧色。 ——恰如这人紧拥着他时低喘连连的模样。 检察官立即错开视线,“没有。” 他就不该画蛇添足多说一句,“你那时不受控制,不要放在心上。” “……” 看了眼石笋,王久武拼命抑制住干脆一头撞上去的冲动。 而贯山屏,这个向来镇静的男人,正努力恢复淡定,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轨: “沉海秘社改造过溶洞,我踏到地底的时候应该是触动了机关,之前下来的洞口已经关闭,我们需要另寻出口回到地面。” “可以试试我走的路,”褐眼的青年也在不停看腕表调整自己的情绪,“荣队明确暗示过,当时提摩泰希是经由暗道才于舞厅现身,证明这条暗道内部肯定同样设有开启洞口的机关。” “合理,我们去看看,走吧。” 于是,在王久武的指引下,贯山屏同他登上了那道与溶洞相连的阶梯。 依然是不算漫长的跋涉,电筒光柱明亮,无需过多言语,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遗憾的是,虽然在阶梯另一端找到开启机关的过程很顺利,但可能是时间过于久长,不管怎样按动机关,紧闭的洞口都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响应。 面对这个结果,贯山屏倒是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或失望,仅是皱眉: “看来我们只能再换条路。” 王久武闻言摇头,“未免太消耗时间与体力。” 他的反对不无道理。一般而言,地下溶洞群不会是呈直线排列的一串溶洞,而是诸多如树根状广布的连环穴窟,洞连洞、洞套洞,溶洞群从平面到立体皆形态复杂,洞中更是溶沟纵横、陷塘广布,可以说星罗棋布似天然迷宫。身处地下,两人的手机都没有信号,如果决定继续深入逐个探查溶洞,届时比起消耗时间体力,他们更该担忧的,是彻底迷失于幽暗深邃的地底。 检察官脸上也显出思索的神情。不过既然提到了体力一事,他便顺势提出暂先休整。 王久武对此没有意见,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紧挨着青年坐下,贯山屏将电筒调暗放在他们之间,于幽深地底为两人支起光亮庇佑的一方角隅。然后他打开防水袋,取出了什么东西递进王久武手中,自己也拿了一块。 是巧克力,微带苦涩的香甜。 错误地忽视了花哨的包装,褐眼的青年只当这是补充体力用的黑巧克力,咬下第一口的时候,他正抬手不死心地在洞板上摸索。没想到这块巧克力居然有浓郁的夹心,香腻的奶油重重击破可可的微苦,呛得他不由一咳,险些直接吐出去。多年未吃这种甜食,基金会顾问甚至被奶油巧克力甜得感到有些恶心。“这也太甜了,”费劲咽下卡在喉口的碳水炸弹,青年忍不住询问,“您是不是买错了?能补充体力的是黑巧克力,这种应该算是糖果。” “两者区别很大吗?” “普通巧克力倒是也能提供能量,但黑巧克力中可可含量更高……”因为贯山屏几乎没有这方面的知识,王久武便不多解释,“总之黑巧克力更适合用来补充体力,户外用品店没向您说明吗?” “他们也是这么说的,但是——” 俊美的男人动作一顿,在青年面前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我试吃了一块,黑巧克力太苦,我吃不下,所以拿了这种。” “可这个也太甜了,而且怎么还是奶油芯的,”见贯山屏吃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不适,王久武有些惊讶,“您这么能吃甜吗?” “有奶油是因为……比起巧克力我更喜欢奶油,”对方表情愈加尴尬,“抱歉,一个大男人,却喜欢各种甜品,太奇怪了。” “啊不,甜品能快速提供热量,您脑力消耗这么大,吃些甜品补充正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何况有些地区本身口味就嗜甜,十分正常。” 看到青年没有讥笑的意思,贯山屏的神经放松许多。甜味似乎确实让他心情不错,检察官弯起眼眉,半开玩笑半认真般交代道: “那好,不过,将来某天碰到我在甜品店外排队的话,因为我一直都说是给囡囡带的,你可不要戳穿我。” 他说这句话时唇角有了弧度。时隔一日再见贯山屏,终于看到他又露出一丝笑容,王久武心里一软,望着他,跟着也要露出微笑。 王久武旋即意识到自己已然决定尽快离开东埠。 检察官随口谈到的场景,想必永远不会发生。 褐眼的青年低下头,默默吃完了这块巧克力。奶油夹心依然甜腻,他却又吃出了可可苦涩的味道。 那边贯山屏也敛起笑意,重启刚才的讨论: “你我行动前都未报备,原地等待警方找到我们不太现实。目前看来,咱们只有‘探洞’这个办法,每个洞穴都需要进去查看。不过为了节省体力,我认为可以确认溶洞趋势向上倾斜后,再继续深入;一步一步,以此推进,应该最终就能走到地表开放洞口。” 听起来是个可行方案。拇指摩挲下巴,王久武考虑过后,刚要回应,蓦地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嗒。嗒。嗒。 有条绚烂的光蛇,因遥远而黯淡,悄悄游了过来。 同样看到了那幽幽蓝火,贯山屏立刻站了起来,“怎么回事,巡逻的频次未免过于频繁,难道沉海秘社又有什么动作?” 他按灭电筒,再度紧张地戒备;他身边的青年却悠然起身,活动着腿脚。 “王顾问?” “来得正好,”五官没入黑暗,青年微微冷笑,“贯检,我们现在用不着挨个洞穴查探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发生了一些事,这么久才更新不说,还没法发原本答应的某些东西,以后应该就没问题了。 第157章 烧灼(上) 蓝色灯焰幽幽燃烧。 黑暗此刻愈发黑暗。 灰袍的人影在其中徘徊,此次巡逻,提灯而来的不速之客似乎有些懈怠,那条鳞片绚烂的光蛇仅是象征性爬了几级石阶的高度,便悠悠打算游回主人身边。显而易见,放松警惕的地下巡逻者丝毫没能察觉,在光焰朦胧边缘都远未触及到的黑暗中,也即是在他头顶那片向上延伸的黑暗中,正有猎人将他俯瞰—— 于是,在不速之客转身的瞬间,一片阴影无声罩落,带来剧痛与昏厥。 提灯摔落。 第149章 很快被一只白皙的手捡了起来。 “王顾问,他……?” 眼看着那具裹着灰袍的枯干身体自王久武臂间绵软滑脱,贯山屏不免语气担忧。 基金会顾问却竖起一指,示意暂时保持安静。 待将不速之客从头检查到脚,确认这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收音或通讯设备之后,王久武才放心出声,回答了贯山屏没有问出的疑惑: “没事,只是暂时昏了过去。” “好,”检察官松了口气,但仍叮嘱道,“尽量不要伤人,他也算是沉海秘社的受害者。” “我手上有准。” “那这又是在做什么?” 见王久武接着俯身捏起对方下巴,贯山屏追问一句。 “看‘毒牙’。” 余光瞥见身旁男人面露困惑,正在掰开不速之客嘴的青年想了想,额外作出解释,“我得确认这家伙臼齿里有没有藏氰化物,避免他待会儿醒来后直接咬碎牙。” “臼齿里藏氰化物?咬碎牙?” 口中跟着重复一遍,敏锐的检察官旋即明白了其中的暗示,眉纹愈深,“所以,有吗?” “没有。” 说着基金会顾问松开了手,任由不速之客软塌的脖颈失掉支撑,带着头颅倒回地面。血肉与岩地碰撞,发出一声令人不快的闷响。 不知为何,见此情景,那一双褐眼中多了抹冷光。 “连及时自尽的手段都不提供,也不知上面的人是对你们太放心,还是根本觉得你们即便落到他者手里也无所谓。” 似是随口闲侃,王久武冲着那件毫无知觉的灰袍凉飕飕飘下一句,语气却微妙得如同是在自言自语;话里话外分不清究竟是嘲笑还是自嘲,他的脸颊鼓了一鼓,舌尖舔过了齿列。 与他比肩而立的检察官抿唇,但最终没说什么。 青年则像并未察觉有任何不妥一般,已经开始动手脱掉不速之客的衣物。 ——乍看之下,这简直就是一具被人弃置于此的尸体,全无生气。 数九寒冬,那枯干男人身上的衣物着实少得可怜,全身上下几乎只外罩了一件稍厚的灰袍,除此之外仅围了几圈堪堪遮住隐私的布条,久未见光的皮肤痘痕粗糙,更因寒冷泛出反常的青白。怪异的衣着仿佛有所暗喻,但毫无意外的是,他果然是沉海秘社底层“无相使徒”的其中一员,尽管本人已丧失意识,那一孔无法闭合的眼洞却还是露着黑森森的瞳孔,仿佛死不瞑目般盯着这个世界。 与其他无相使徒有所不同的是,男人的另一只眼睛应是受过外伤,眼皮完全剥落,突兀瞪出一只虹膜浑浊的眼珠,灰蒙蒙的,像被沉进了可怖的雾霭。 于幽蓝灯焰下近观,使徒无鼻无唇无耳的秃裸面目愈发骇人。 下意识地,贯山屏移远手中的提灯,别目看向另一边。 而借着检察官错开视线的瞬间,王久武用灰袍将使徒双手缚在背后,暗中发力卸掉了这人两边臂膀的关节。 脱臼剧痛,那只灰色的眼珠因此突然在使徒的眼窝中滚了一圈。 “他醒了?” 回神时恰好看到使徒意识归巢,贯山屏欲要上前。 “您先稍等。” 抓着头顶将灰眼珠的使徒摆正成靠坐的姿势,褐眼的青年压低声音同他说了几句,才起身给检察官让出位置。 显然也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灰眼珠仅是顺势倚上石阶,不挣不吵,冷眼瞪着与地底世界格格不入的俊美男人走到近前。 “你只是奉命行事,我们不会为难你。” 对这句话,灰眼珠没有反应。 也不见他调整坐姿救一下被石阶边沿硬硌着的脊背。这人唯一的动作,是微侧过头,用那孔有眼皮包覆的眼洞对着检察官。 略作思忖,贯山屏接着将提灯交给青年,自己上前一步在使徒面前蹲下身,以肩背遮去其实不算明亮的灯焰。 黑暗重回,使徒那只灰眼珠才又朝他看了过来。 “如你所见,我们没有别的打算,只是想从这里出去。” 见表示友善的行为有所成效,贯山屏缓和语气,试图与使徒取得交流,“请你给我们带路,或者,请你指给我们出去的方向。” 沉默。 双目相对,方寸之间,一点视光阴沉闪烁。 不,这是使徒那个坏掉的眼珠在呆滞地反光,他的另一孔眼洞毕竟过于细小,令检察官看不出从中而来的眼神是否藏揣正常的精神。但检察官完全能感知到,对面五官秃裸的枯干男人正在盯着自己,从发眉到颈项到腰躯到肢端,上上下下,灰眼珠正在仔仔细细打量着他。 他不喜欢这种步步紧逼的审视目光,不过这一次,贯山屏忍住了不适坚定对视,没有别开目光。 “无论如何,”检察官语气加重,“我们必须尽快从地底离开,希望你配合。” “……离开?” 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沙哑的嘻声从灰眼珠喉间发出,似有条蛇挑衅地摩擦起鳞片,嘶嘶作响: “你,凭你,也想离开?口音长相,你不是东埠本地人,连给祂当生祭都不配……我们甚至不会杀你,因为你的脏血会玷污伟大婚礼——从我眼前滚开,草猪!” 对这个侮辱性的称呼,检察官本人并无太大反应,一心准备追问使徒话中的“伟大婚礼”。 倒是守站在旁的青年身形一动,默默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跟着活动了下肩膀。 “这就是个异教入脑的疯子,连正常对话都做不到。您这种问法,他不会说的。” 青年语气依然温和,但,明明提灯在手,地底淤积的黑暗却攀附上他的眉眼。 “对付这种人,另有一套方法,请让我来吧——哦对,贯检,您去溶洞那边看看?我担心另有巡逻的人,麻烦您了。” 假作随口提议,走到使徒身前隔开两人,王久武背向贯山屏,反手把提灯交还。 检察官没有多言。 足音响起,灯火渐远。 那一抹微弱的焰光于黑暗中隐没,一同熄灭了这双褐色眼瞳中的柔和与亲善。青年勾着唇角,低头,表情似笑非笑: “我问,你答,听清楚。” 他舒展开的魁梧身躯,光是往前一站,就足以令人心生恐惧。 然而使徒仅是轻蔑地翻了翻眼睛,那只灰色眼珠几乎快要掉出眼眶。 完全被青年的阴影笼罩的枯干男人,却完全未把他的威胁放在眼中。比起畏缩,使徒纯然是另一种反应,甚至像是感应到了同在黑暗中生活的同类一般,竟比刚才检察官在场的时候还要放松许多。斜了眼王久武背后贯山屏本该前往的方向,灰眼珠突然冲着青年挺动身体,粗鲁地顶了下胯: “狗都护主,你也一样。” “哈,”王久武不怒反笑,“你倒是挺会看人。” 眼下泪痣映着笑意,他暂敛锋芒,抬脚踏在使徒胯间,靴尖轻轻施力: “你多久没用过这里了?” 灰眼珠呼吸逐渐加重,随即嗤道,“狗儿冲谁都摇尾巴。” “看来你刚才没听清楚,‘我问,你答’,我没准你说别的话,”青年笑着摇头,“你该回答我的问题,算我的错,没接着跟你讲清打岔的后果,现在,听好——” 在男人的丑陋器官悄起变化的一瞬,基金会顾问重重踩下。地底洞穴静得可怖,甚至听得到那脆弱底部传出的折响。 “呃——哈。” 痛苦的声响滚过喉底,灰眼珠口中倒抽凉气,浑身抽搐震颤,却仍还以恶毒的讥笑。他咧开嘴,秃裸面目挤出狰狞笑容,翻起残缺的唇瓣,露出乌青的牙龈: “你这条蠢狗也就这点儿能耐。” “这是最低级的手段,”王久武冷笑回敬,故意把个别词咬得很重,“但,对付‘低等级’的人,就该用‘低等级’手段,不是吗?” 如他所想,身处最底层的无相使徒面色果然起了变化,“——草猪!” 基金会顾问靴底便碾得更加用力: “第一个问题——” “你怕火,对吗?” 清朗男声自背后响起,灯火重映,贯山屏不知何时折返,亦或许他从未走远。 “贯、贯检?” 青年陡惊,方才凶相毕露的基金会顾问,仅是听到检察官的声音便急敛神情,慌忙从使徒身前退开。 “您听我——” 脑中飞快运转,王久武想为自己的出格言行寻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检察官眼中只有那边地上被缚的使徒。 他径直从青年身边走过,在离灰眼珠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灯火幽幽,化入黑暗,为他深邃的五官抹了一层诡丽的鬼魅幻影,一时竟令人不敢直视这个男人俊美异常的容颜。 “你怕火,”对使徒再次重复,贯山屏此刻语气肯定,“因为火会让你无法前往‘应许之地’,你的虔诚,你的牺牲,都会在火中化作灰烬。” 话音未落,提灯被男人用力砸在地上。 老旧的金属与玻璃应声爆裂,封存的木炭在地面溅碎开来,见了空气,原本虚弱燃烧的幽蓝火焰,陡然化作熊熊焚灼的凶恶赤红。 “您——贯检,您这是要做什么?”王久武觉察不对,想要呼止,又担忧惊动或在附近的其他巡逻者,只得强行压低嗓音,“刚才那一下可能会引来沉海秘社的人,贯检,别管他了,我们先退到别的溶洞。” 无人应答。 像没听到青年的劝阻一般,检察官面无表情,抬脚踩进燃烧的火炭。 作者有话说: 过去的几个月,我的生活与工作发生了许多意外,因此一直没能静下心码字,在此向大家道歉。 复健比我想象中还要困难,但总归写出了一章,赶紧丢上来更新。 希望能以此为起点尽快找回状态。 我会抓紧整出下一章的! 哦对,我有没有在正文提过老王之前是侦察兵来着。 嘛不重要,总之本章开头描写的并不是现实中的捕俘手段,纯艺术加工情节所需,在此多提一句,避免给大家带来错误的印象。 第158章 烧灼(下) 第150章 火在烧。 蛰伏于炭火的幽蓝光蛇,咬住了践踏它的检察官的裤脚。 临时赶买的冲锋裤全无防火功能,火焰过处,赤茎萌叶,细小火苗蔓上鞋面之后,很快便沿着布料的纹理攀援燃烧。踩进火炭,检察官静静伫立,直至光蛇蜕作火龙,火龙飞上外衣,才迈步向石阶走去。 在此之前,褐眼的青年曾想将检察官拉出他亲手铺就的火焰苗床。 却立刻被他的眼神惊退。 ——那简直不像一个“人”会有的眼睛。 脱笼的灯焰已在贯山屏衣上燃烧,火影舞动,于他白皙肌肤上映出灼目的艳烈赤红;可他眉下的两洞深渊中不见一缕异色,那双墨黑的眼眸,此刻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宛若仅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没有求问不得引起的愠恼,没有烈焰缠身带来的惊恐,贯山屏一双黑瞳暗色骇人,其上没有丝缕情感折映出的辉光。他,不过是淡淡瞥来一眼,无机质般的目光,便封住了青年上前的脚步。 ——“汝梦”幻觉中遭遇的无目男人,错神间,好似又在眼前出现。 那两个空洞之后恐怕同样连接着青年不愿触及的梦魇,王久武不由缩回了向贯山屏伸出的手,仅敢用指尖拂一把两人之间咫尺却不可逾越的虚空: “贯检……” 如无知觉般,检察官目不斜视,带着一身火焰走到使徒面前。 “我们必须尽快从地底离开,希望你配合。” 这句话,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那只灰眼珠满目震骇。 漫开的火光投映在秃裸面目,令人惊讶残缺至此的五官,居然仍能组合出一目了然的惊恐。过度的诧异与怖惧让使徒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只晓得本能地侧身后倾,下意识远离这个突然举止异常的男人,与他衣上燃烧不息的火焰。然而,这人刚扭动身子挪蹭了一下臀部,贯山屏便立即逼近一步,伸手按住灰眼珠脱臼的肩膀。 “我只给你两个选择。” 和缓清朗的声音自检察官喉间发出,散进火焰燃烧时一并席卷的气流;他垂目看着在自己指力下痛倒于石阶上的使徒,薄唇翕动: “一,你告诉我离开的方式。二,我和你一起烧成灰烬。” 俊美的男人淡然吐出疯狂的话语。 而与他平和到甚至显得冷漠的神色截然相反,他一身的火焰正因其中的谵妄欢呼雀跃。赤龙盘身,在男人衣裤留下的焦黑痕迹如同脏污鳞屑,翘尾娩出一条火蛇蜿蜒;火蛇烈烈,游上检察官搭出的手臂,缠卷袖管而下,直奔使徒正面。 炽热袭近。 炎狱绽开。 畏惧火焰的海之使徒,在灼烧的热度触碰到自己赤裸的躯体之前,便已因绝望而情绪崩溃。残缺的唇瓣翻成的可怖角度,撕裂的声带颤出的嘶哑尖叫,和着脏血喷在了陈年伤疤的边缘。哪顾得上皮肉磨砺石岩的痛苦,灰眼珠发狂地扭动身体,拼命想从检察官掌下挣离。 手掌顺势离开使徒的肩膀,贯山屏松开了他。 下一秒,这只手牢牢钳住灰眼珠的脸,指尖深深陷进他凹瘦的双颊。 逞凶的火蛇即刻亮出毒牙,漫溅的火星犹如毒汁,炙进使徒脸上青白的皮肤。烈焰燃烧于检察官手背之上,哀嚎窒息在贯山屏掌心之下。 “吵闹没有意义,我在等你的回答。” 俊美的男人语气平缓,没有威吓,也没有暴戾。 墨黑的眼眸隐入火光,不见动摇,也不见怜悯。 这不是检察官往素的理性讯问。 这简直就是…… 火在烧。 狭小溶穴之中,光热可怖,炽盛可惧。 熊熊烈焰拥抱了贯山屏,火舌已然吻至领口,准备舔上那幻梦中方可得见的不凡容貌。不时有火星迸下,烫钻进使徒裸露的皮肤,连带那件将他双臂缚于背后的灰袍也燃起火苗。令人沉迷的皮具糊臭,令人作呕的血肉焦香,膨胀的赤色的花,分蘖出更多灼人的可怖的芽。 想必很快,这里就会有两具人形的焦炭吧。 …… 啪的一声,一条东西凶狠地抽了过来,鞭在贯山屏臂上,生生分开了他们。 是青年脱掉还有水意的外套,毫不留力地挥动,一连抽熄男人身上的火焰。 可在这个过程中,贯山屏居然试图阻止灰眼珠滚地灭火的动作,还想去捞一把那件灰袍的余烬。 于是他被王久武一把推了出去,直至脊背撞上洞壁。 “贯检!” 青年扑来紧紧抵住检察官的身体,制住他所有可能的反抗,“您不是去查看溶洞了吗,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 对方避而不答。 他烧穿的户外手套上还有零星火苗闪烁。 手套被王久武一把扯掉,丢到地上狠跺了几脚。贯山屏低头无言,默默跟着解去自己手上缠着的绷带。蒙裹的敷料也烧得焦黑,露出手背齿痕未消的肌肤,男人垂落目光,默默盯视那片自己撕咬出的血肉模糊,竟像几分着迷入神。 在辉公馆溺于血海时,他表现疯狂,但也没有如此失控。 “是‘落海’发作了吗?”王久武试探地问道,“还是,您去溶洞后,不小心也沾到了那幅画上的‘汝梦’?让我看看您的眼睛。” 贯山屏抬眸,眼中一片清明。 “我没去,”他答得简略,“我一直在。” “您一直在?” 王久武脑中一闪。近处响起的男声、乍然亮起的灯火——这人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身后!想是敏锐多疑的检察官注意到了他语气反常,故意踏步掩灯佯作走远……忆起方才,褐眼的青年呼吸急滞,“您、您都看到了?” 他匆急改换话题,舌尖几乎打结,“那,那请问究竟是为什么?您就像变了个、变了个人一样……” “他怕火。” “所以?” “按我之前的问法,他不会说的,”墨眸的男人对青年忧疑的语气无动于衷,甚至反问,“‘对付这种人,另有一套方法’,不是你建议并演示的吗?” 王久武咬唇。 既然已被撞破,遮掩便再无意义,基金会顾问索性直白说道,“所以,您只需作势要把他的脸按进炭火,足够了。” “这是你的习惯做法,”贯山屏淡淡回应,“我说过,从今之后,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查案。” “我不反对您用自己的方式查案。” 望着男人下颏熏黑的烧伤痕迹,青年不觉语气加重,“但您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如果您的冲锋衣再薄一些,或者您事先防护不足,那您——!” “想让一个疯子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比他更像疯子。” 对此王久武无法反驳,微微颔首。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被对方出言打断: “王顾问,你知道我刚才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没有料到他突然会来这么一句,王久武一怔,不过还是思考后给出自己的猜测,“是您跟我提过的那个让您一直挂念的案子吗?” “不,我在复盘,在回味。” 贯山屏微微蹙眉,唇角却是向上的弧度。 ——这双深渊一般的黑瞳终于如有火焰燃烧,只是不知此刻男人眼底的赤红是泛起的淤血,还是某种化形的疯狂。 “王顾问,”他轻声叫他,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发现,人,比我想象中更容易操弄。” 这一瞬间,贯山屏唇角的弧度终于变作了一丝笑容。 虽然那张俊美的脸很快恢复为先前的面无表情,但这个瞬间还是被青年的双眼捕获。异常的陌生感潜入了神经,十足危险的微笑却颇为熟悉,王久武后脊一凉,下意识更用力地将贯山屏的身体抵在洞壁,希望万年的低温寒意能让这个男人的言行重回冷静——尽管他眸中的疯狂是如此清醒。 “贯检?”青年唤他。 “贯检?”男人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听在耳中竟似有几分讽刺。 褐眼的青年蓦地心中动摇。 截然不同的穿着,与警方对抗的决定,以及种种出人意料的举止——更反常的是,那个检察官,那个会为受害者叹息不平的检察官,怎么突然对生命如此轻蔑漠视?此时的王久武毫不怀疑,倘若方才自己没有出手,贯山屏真的会抓着使徒一起烧死在火里…… 他的黑瞳中也燃着暗火。 这种疯狂,王久武在另一双同样漂亮的眼睛里多次见过。 那双眼睛,有时躲在墨镜之后,有时遮在刘海儿之下,眸色如墨,眉目惑人。“人比我想象中更容易操弄。”生有这样一双黑瞳的年轻男人,在说这种话时,想必也是笑着炫耀。 一个名姓跃到了青年唇间: “江——” 无有回应,因为贯山屏已推开了他,重新走回使徒面前。 “你做好选择了?” 灯火尽无,发问者立于黑暗。 “你们……走不了的!” 使徒喉间发出漏气似的嘶嘶响声,“时间到了,伟大婚礼……所有通往地上的门,都关闭了!” “这不是我给你的选择,也不是我想听的答案。” 贯山屏取下挂在腰间的手电。 刺眼的白炽灯光涌进使徒躲身的黑暗。 身上遍布石砾的刮痕,生拉脱臼的臂膀明显肿胀,过分明亮的光芒让一切惨状清晰可见,也令灰眼珠记起几分钟前骇人的光热,“关掉它!关掉它!”他再度尖叫,哀呼着“沉海者”的名号祈祷。 被贯山屏勒令闭嘴。 对面前这个男人的畏惧已快深入骨髓,使徒在手电光下努力蜷缩成一团,再开口时,是彻底的崩溃: “关掉它!我说!我会告诉你!” “说。” “只有……能决定谁可以离开……” “谁?” “……新娘。” …… 新娘。 灰色的新娘。 第151章 作者有话说: 全家几口有老有少,先得三高和脂肪肝的,居然是家里的猫,折腾这么久,净伺候猫去了。 三次元不要再出幺蛾子了啊! 第159章 幸礼 嫁予大海,自然要先洗去一身陆上尘埃。 东埠的新娘出嫁前都会仔细梳洗,“灰新娘”也不例外,只不过,她用的并非铜盆木桶,而是无底深潭。 …… 溶洞豁然。 于欲都更深的地底,潮湿水气逐渐有了可视的形体。如这黑暗世界铺了条闪光的缎带,一道暗河静静流淌,连接古今。朦胧雾霭飘浮,乍一看与东埠湾那片轻易不肯散去的海雾无甚两样,却是隐隐烁烁,闪动浅灰的辉光。 四方昏暗。 阴森晦暝。 迷蒙中,暗河岸,恍如冥河渡口,沉默一叶木舟停系。谁可料想此地还能行船,但确乎有两个人影倚船而站。身形几乎融进灰白的溶岩与雾气,他们一动不动,比起守船的船工,更像僵硬的雕塑饰件。 以地表世界的物象计数,此刻已至日落。 不过,在这片地底世界,永远都是深夜。 亘古深夜之中,那两个船工,仿佛永远都在守着这片飘着光雾的黑暗,与黑暗中静静的暗河。 忽地。 辉光之中,遥遥一灯幽蓝。 紧随灯火而来的,是同样身着灰色罩袍的使徒。他们也是两人,自雾中倏然现身,都低扣着兜帽,边沿只露出各自一尖苍白的下颏。古旧的煤油提灯,被为首之人紧攥着提在手中,灯内木炭焚出的微弱火焰不安摇晃,像被擒得了一枚孤星。 船工们看着这盏提灯飘近。其中一人张了张嘴,但不知是太久没有说话,还是声带已然萎毁,从那残缺的只剩形状的嘴唇中所发出的,仅是一响拖长的气息。 于是,没有多言,两个船工接过权作信物的提灯,迈步离开。 两个使徒则来到船工们原先的位置,如是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轮替。 然而。 待船工的袍角消失于他们来时的黑暗,待四周的光雾重又复归迷昧的平静,在这寂静的暗河岸边,突兀哗啦作响,溅水声声。 系绳松解,船入渡口。 乘着水流,木舟缓缓移动,驶向光雾深处。 无人出声,只有淙淙。 不知为何,那两个使徒之间也没有更多的交谈与低语,仅是各自用手紧扣着身体一侧的船舷。一种谨慎克制而紧绷焦灼的沉默笼罩着他们,直至到了不得不开口说话的时刻,才有人出声打破了唇边的死寂。抬手指向远处,之前走在后面的人接着打了个手势,轻声说道: “躺下。” ——开阔水路自船后退去,甚至连上方的洞顶也开始俯低,河道急速收缩。 两个使徒并肩躺好,在窄小拥挤的船舱中紧紧相贴。 他们迎来了一段煎熬漫长的航路。 洞顶垂得最低的钟乳石,尖锐的下缘几乎擦过他们鼻尖。仿如滑进了某种异兽怪物的喉管,木舟前途未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船行无阻。水声不断,在逼仄的洞腔中反复碰撞反射,化作耳边喋喋不休的古怪呢喃;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除了鼓噪的心跳,什么都听不到。 而这仅是听觉受到的折磨。 太亮了。 还不如身处无垠黑暗,起码失效的视觉在催生恐慌之余,会带来一种好似回归母体的心安。 可辉光纠缠,从未散去。 它映亮了这片狭小的地海空间,往两个使徒健全的双目中塞入一层不甚真实的光晕。灰白泛黄的溶岩在他们眼前变得半透明,其下显露无数奇形怪状的“环圈”,可以确定是某类非人工的“天然纹理”。在水气侵蚀最重的地方,许多“环圈”借力突破了包裹在外的岩壳,悄然露出自己的正体——内部辐射状的结构依稀可见,居然是罕见的软体生物化石;那一环又一环灰色的印记,是岩层中凿刻下的生命终点。 更为奇异的是,这些化石年岁悠久,却似乎仍保留着生前的特性。无论是封存在岩下的,还是暴露在岩外的,就像夜空中的萤火虫,每块化石浅灰幽幽,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于是,即便没有古生物方面的学识,两个使徒依然认出了化石的归属。 ——辉水母。 那如海雾一般笼罩暗河的辉光,那如幽魅一般飘逸溶洞的荧光,其源头,竟是无数在此沉眠的古老生灵。信仰“海大王”的东埠人,自诩为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却忘了远在猿猴双足触碰地面的久远之前,整颗星球皆陆沉于海,看似与世无争的刺胞动物才是这片汪洋的世代主宰。扬开无数短小的触须,辉水母安然地在海浪中浮沉,直至今日绵系未绝,仍在搅弄这座城市的意识与神经;而它们的祖辈,即便如今只是岩层中残剩的印痕,也未甘愿彻底沉淀为没有生命的石块。 它们的遗骸还在闪光,宛若生前。 化石近似正圆,看起来就像岩上生了一只眼。跨越了亿万年的时光,洞壁上正睁开无数“眼睛”,凝视着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一只手犹豫着抬起。 恐怕是被那些石质“眼睛”中闪烁的异光引诱,方才出声示警的使徒无意识地伸手过去,似是想要触摸辉水母留在岩层与时光里的遗迹。 浅灰辉光勾勒下的这一只只“眼睛”,都像极了他噩梦深处那积着雨翳般的灰色眸眼。 他的手腕立刻被之前提灯的人擒住。 “王顾问!” …… 几十分钟前。 “去找‘灰新娘’?” 贯山屏的想法刚出口,即刻遭到青年反对: “这难道不是与咱们尽快离开地下的初衷相悖,越走越深?” 对方并未着急作出解释,先斜目看向一旁蜷缩在地的使徒。不必他开口,王久武已经走了过去,施力掐住灰眼珠的颈脉。 “但我还是觉得其中有诈,”弄晕使徒后,王久武再度重复自己的担忧,“贯检,在辉公馆时您应该也看出来了,那个所谓的‘灰新娘’只是个傀儡,没有实权,更不像是什么精神领袖,怎能‘决定谁可以离开’?” “我知道。” 长叹一声,一贯深思熟虑的检察官,这次却没能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 见青年闻言蹙眉愈深,男人略作停顿,忽然说道: “就我个人而言,还有一个想去找‘灰新娘’的原因。” 下一秒,他捉起王久武的手,开始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王久武手掌胡乱滑动起来。 青年掌心被微凉的指尖搔得发烫,下意识想抽手闪躲,却接着被男人拽了回去。他先是不解,但很快,基金会顾问敏锐地察觉到贯山屏指尖那看似毫无规律的滑动中,竟有几下横平竖直,力道明显重于其它曲线弯折。 试着在心底将这些笔画组合,待贯山屏的写画重复到第三次时,王久武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您在写,‘救我’?” “那个姑娘很聪明。”贯山屏如此回复。 ——混血儿舞会上,被困于步辇的“灰新娘”执起亚历山德罗先生的手,用这种方法,将求救的讯号藏进杂乱交错的血痕。检察官先是错愕,随后郑重颔首,不忘仔细搓抹自己手心的痕迹。 王久武眨眼,明白了贯山屏当时这些动作的背后含义。 “算算日子,明天就是大鱼节,”检察官沉声说道,“也就是东埠传说中,海母娘娘被嫁给海大王的日子。” 联想到伴娘的遭遇,王久武跟着声音一沉,“那个女孩也会被杀死献祭。” 贯山屏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救她。” 那双匆匆瞥到的粉色眼瞳何尝不是在青年心头也凿下了一道伤痕……但贸然深入的行为实在过于冲动冒险。基金会顾问垂首看向腕表,过了好几秒,才重又抬起头来。 他本想建议还是先尽快离开地下,准备齐全后再回来援救“灰新娘”。但贯山屏这次没有给他开口反对的机会,已经接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 “不过,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像是随口补充,又像是有意为之,俊美的男人突然提起了毫不相干的话题,“不知是不是从小被沉海秘社囚养,那个女孩文化水平不高,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她居然写错了一个。” 王久武心中一颤。 攥拳压住开始发抖的指尖,青年假装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写错字?这还能怎么错……难道能把‘我’写成‘找’?” 贯山屏还是注意到了他神色悄起变化,反问“你怎么知道?” ——阴暗的偏屋中,虽然褐眼的少年手把手教过多遍,他的妹妹还是每次都会漏掉左上角的短撇。 “……” “……” “这太危险了,”王久武故作镇定,“请您在此等候,我去救那个女孩,回来同您会合。” “不,”检察官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和你一起。” “……好吧。” 别开目光,王久武俯身从地上撮起石灰涂白自己的脸,并教贯山屏用同样的方法仔细盖住唇色。而后他走到昏迷的灰眼珠旁,解下了捆缚他双手的罩袍。 “这人只讲了个大概,如果想要进一步行动,我们需要更全面的计划,提前筹备。” 扫了眼男人身上仅着的贴身衣物,青年顿了一下,“不过,首先得找机会再伏击一个使徒,给您弄套衣服。” “你不反对了?”贯山屏看到他穿上罩袍。 “您答应过要救她不是吗?” 基金会顾问习惯性笑了笑,避开了他的疑问。 “王顾问——” …… …… “王顾问!” 为首者低呵,声音清朗,并不嘶哑。 “……谢谢。” 被从摄魂般的迷离中唤醒,王久武喉间滚过一声,不着痕迹地从贯山屏掌中抽回手腕,终是没有多言。身旁的男人因此侧过了脸望向他,如此近的距离,青年能感知到这人的鼻息正落在自己脸颊——贯山屏呼吸短促,似是有些紧张。 “看这些荧光,”不着边际地说话,检察官应该是想继续和他攀谈,“我想,辉公馆一直宣扬的特殊建材,大概就是开发溶洞采出的角料。这也是辉公馆作为沉海秘社据点的一条佐证。” “这不重要。贯检,不要分心,眼下您集中注意力比较好,闭上眼睛,清空思绪,前方说不定有场硬仗。” 第152章 王久武打断了贯山屏的话,自己也选择闭目养神。 可在他脑内飞掠而过的,除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之外,也有贯山屏先前无意间暴露的疯狂笑意。 只不过,他现在没有多余心力疑思身旁男人的真实身份。 而这个与贯山屏共有一张脸的男人还在看着他。 却再没有发出声响。 两人二度陷入紧绷的沉默。 直至洞顶陡然变高,褐眼的青年终于长长呼出口气,作出提醒: “到了。” 弥散的光雾抵不过汹涌的黑暗,才脱离折磨意志的辉光,便沉入地底的深夜——这就是灰眼珠提到的地方。 “幸礼所”。 这就是敬拜海洋的使徒在惊惧中仍不忘称颂的,伟大婚礼前荣光的新娘梳洗之处。 幸礼所古老而神秘。 溶洞广阔,形如华厅,钟乳悬梁,石柱辟水,多条暗河汇入其中,颇像鲜血自蔓生的无数血管涌进心脏。洞中积水不知浅深,泛着海水独有的细小泡沫,腥咸可闻。但,与所谓的“伟大婚礼”不相称的是,幸礼所无有多少装饰,阔落空旷,只在正中筑有一方没于水下的石台。石台灰白方正,四角灯台出水,却至此时亦不见点烛。除此以外,石台物具寥寥,空置一张石床。 没有守卫。石床之上,孤零零一个人影。 她身形消瘦,却着一袭厚重华裙,层层叠叠的灰纱如鱼尾般拖下,耷落石台。 ——“灰新娘”。 无底深潭漾波,浸湿她的裙摆;洞中钟乳垂泪,滴水在她头顶。倚靠着冰冷溶岩雕成的床栏,灰新娘双眸紧闭,及腰的白色长发湿漉漉披散,好似雪落一身,望之生寒。 木舟缓缓驶近石台。 贯山屏率先下船,踏上石台朝石床走去。 涉水的声音惊醒了灰新娘,她睁开双眼,神情木然。 “姑娘,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呆呆地望着摘掉兜帽的检察官走到自己近前,女孩眼神空洞,想必并未认出他就是那位“亚历山德罗先生”。她没有回话,甚至目光也没有焦点,投来的视线不曾真的落在贯山屏身上。 “姑娘,你……还好吗?” 看出灰新娘已因严重失温有些奄奄一息,检察官心下一紧,正要脱下罩袍给女孩裹上,耳边却忽然听到有人唱起了童谣—— 【春风吹雨,落我心窠。 拉秧爬树,苏麻漫坡。 谁家妹妹喊哥哥? 哥哥,哥哥, 快看花多多……】 灰新娘那双发黯的粉色眼眸中,蓦地亮起一星光芒。 贯山屏面露惊愕,眼看着原本跟在身后的王久武越过自己,径直走到女孩面前。 “苏麻……?” 方才唱念童谣的男声哽咽,连呼吸都在颤抖。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灰新娘吃力地抬起头,露出多年未变的苍白清丽的容颜。 褐眼的青年跟着摘下兜帽。 “是我……” 他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这一章又拖了这么久才更新,关注我微博的读者朋友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 2023年真的对我不太友善,回想一下,好像没有过好消息。 但我也挺了过来。 我不会放弃写作的,这本不会坑掉,谢谢大家的耐心等待,谢谢! 第160章 兄妹 “是我……” 然而,对这句话,灰新娘并没有反应。 在这个高大的青年扑到自己近前时,虚弱至极的女孩不仅没有丝毫迎合的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未起变化,麻木得如同久别重逢的惊喜与己身无关。和面对狂热的信徒时无甚两样,苍白的新娘无神看着青年那张不曾见过的脸,随后缓慢抬起手,掌心贴上青年脸颊,指尖在他眼角眉梢掠过,似是祝福,似是安抚。但很快她便垂下了手,眸中星点黯淡闪烁。 基金会顾问不由一愣,随即意识到问题所在——这层皮肉中所能触及的一切,皆是如此虚伪空洞。 “苏麻,是我,你哥哥。” 本想道出原本的名姓,却应是忌惮在旁的检察官,595刚发出一个模糊的音就咽回口中,“我的脸在火里烧坏了,声带也动过手术,所以长相和声音才全变了——你六岁的时候,我给你挖了棵苏麻回来,你还记得吗?” 他急急说着,伸手将女孩额前被滴水浸湿的长刘海儿拨到耳后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将一朵小花别在她鬓边。 那株苏麻,栽在了阴暗偏屋的角落,被兄长拜托照看一朵不能开在阳光下的白花。自此妹妹也算有了名字。 苏麻——灰新娘——苏麻灰白的睫毛开始震颤。 而后,泪水流下女孩伤病的眼瞳。 “苏麻,算起来,也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苏麻没有说话,噙泪望着兄长同样沁湿的褐色瞳仁。若不是白化病,想必她也会有如此一双盛着阳光的眸眼。 595业已哽咽,再无法出口的话中净是自责愧歉。此刻,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暌违多年的思念梦境,怕这又是一个“汝梦”制造的恶劣玩笑,他伸出双臂,想紧紧抱住眼前苍白似虚幻的人形。但最后,兄长的手克制地紧握成拳,抵住了自己的嘴唇。 “王顾问,这个女孩,‘苏麻’?是你妹妹?” 一旁沉默许久的清朗男声终于忍不住发问。 灰新娘居然与王久武有关?贯山屏于是理解了青年之前的态度剧变。然而这又带出了更多疑点:王久武的妹妹怎么会出现在东埠,还成了沉海秘社的“灰新娘”?王久武来东埠只是为了查案,还是提前得知妹妹在此,特来找寻?疑窦重重,简直要让敏锐多疑的检察官喘不过气,恨不得立刻探个究竟;可眼前此情此景,贯山屏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能静静守着相对垂泪的一双兄妹。 不过,显然青年有着同他类似的困惑。“可,苏麻,为什么你会在这儿?”用指尖轻柔揩去妹妹眼角泪水,595试着询问。 女孩吃力摇头。 “不记得了吗?” 女孩仍然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你的嗓子?”青年一眼看穿她的遮掩,“你的嗓子怎么了?” “……” “说话,苏麻,说话。” 在他的催促下,苏麻不得不张开了嘴。 气流穿过喉中的空洞,嘶嘶作响。 昼光基金会的成员自然认得这种噪音,“你的声带——” 声音颤抖,595额角青筋暴起,“谁干的?” 女孩垂首,似是虚弱已极,似是不愿回忆。 “谁!!” 石床围栏上落下一拳,鲜血迸出青年指背。 兄长突然爆发的怒吼在洞厅回荡,不仅让妹妹瑟瑟发抖,连检察官亦为之一震,“王顾问!” 何曾见过这人如此暴戾冲动的模样,惊撼之余,贯山屏上前一步,按在他的肩膀,“我们先出去。” “我——” 贯山屏掌下用力,“先出去。” “……好。” 掌心的温度如一簇冷静的火苗,熔断了青年怒火传递的神经。几近咬碎一口齿牙,狂鼓的心跳却暂为身边人沉稳的语气所抑,595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抖着手看了多少次腕表,才能为了妹妹,又从牙关挤出细语柔声的一句: “说的对,哥哥得先带你离开这儿,还能走动吗?” 他欲扶苏麻起来,手还没触到她失温冰冷的肌肤,女孩就已条件反射躲缩。逼迫自己不去深思妹妹的反应是源自何种不堪经历,褐眼的青年强压住灭顶的涛涛怒意硬撑微笑,轻轻架起女孩的身体,“来,扶着我的肩膀,哥哥背你——” 未说完的话卡在青年喉中,如有一只巨手猛地扼住他的脖颈。骨骼与肌肉彼此推挤,发出可怖的咯吱响声。 恶火陡然在那双褐色的瞳中爆燃。足以焚尽一切的热度,甚至透过灰袍单薄的布料,连带灼伤检察官搭于他肩背的手掌。 “王顾问?怎么了?” 随即贯山屏便看到595伸出手,隔着鱼尾形状的厚重裙摆,按向应该是女孩双腿的位置。 检察官心中一寒,已经猜到了结果。 果然。 华丽繁复的裙褶在595掌下瘪塌。 其下空空。 ——沉海秘社的灰新娘从来都秀丽地端坐,信徒的狂热只能换来她圣洁的矜持与沉默。 ——呼救不得,逃脱不能。 基金会顾问收回手,半晌没有说话。 幸礼所中,空气凝固。 …… …… “嘶啦。” 没人知道青年在窒息的沉默中都想了些什么,但毫无预兆地,突然间他又起了动作。伴着一声裂帛声响,595直接撕掉那截累赘的拖地裙褶,将奄奄一息的妹妹抱进怀中,大步流星朝木舟走去。 第153章 检察官紧随其后。 破碎的裙摆搭在青年臂弯,在极快的步伐中残花摇荡,两人趟过的积水泛起惊恐的涟漪。单看背影贯山屏也能看出基金会顾问正压着一口恶气,望着595僵硬紧绷的身形,他跟着绷起神经。 他看到595轻轻放下苏麻。 他听到595淡淡开口说道: “贯检,拜托您先带着我妹妹出去。” 贯山屏一只脚已踏入舟中,闻言当即收住脚步,“什么意思?王顾问你呢?” “我稍后另想办法赶上你们,可能会花一些时间,不用等我。” 语调反常轻快,595说罢便转身朝石床走去。洞厅中辉光荧荧,照不明他眉下阴翳,只有一双眸子诡异明亮,寒光倒映。 看穿这人故作平静的外表下一身杀气,检察官几步赶超,拦在他面前,“王顾问,不要冲动!” “我没冲动,”青年轻轻笑了,“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藏在石床后面……” 几星血点浮出595的巩膜。 而后他眼中有了一条刺目的红色。 没有几秒,赤流溢出他的眼底。 仇恨的怒焰啜吸体内未曾消尽的幻毒,眼下的血泉令他望之简直快像地狱爬出的恶鬼,而基金会顾问依然笑意不停: “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藏在石床后面,想试试能不能等到沉海秘社的人,然后想试试能不能在折断他们手脚、拧断他们脖子前徒手扯出他们肠子——仅此而已。” 595玩笑一般认真说道。 见他就要迈步绕开自己,贯山屏干脆举起一只手阻在595胸前,“王顾问,听我说,我明白现在要你保持冷静有些强人所难,但别做无谓的事!” “我说了我没——” “跟我走,”检察官打断他,语气强硬中少有的焦急,“不要被‘落海’左右你的判断!” “‘落海’?” “对,‘落海’,你可能没有察觉,但你正处在‘落海’的影响下,”贯山屏边说边紧盯青年出血不止而瞳孔涣散的双眼,“这不是你,王顾问!我知道你不会——” 他所熟悉的那有如阳光映入的两圆褐色,已被可怖的黑洞挤占至只剩一线边缘;而这张他无力看清却拼命想要记住的脸,也随之扭曲变形,竟又逐渐重回陌生。 检察官心底一颤,接着就要去擦青年脸上沾的血。 对方却躲开他的手。 “王顾问……”贯山屏没意识到自己声音也在发颤。 “哈哈哈哈哈!” 狰狞笑容陡然于595脸上扩大,和着泪水,更多脏血自眼底滑落,他甩头,不顾检察官阻拦,自暴自弃般放声大笑,直至溶洞将他的疯笑回荡成刺耳的哭嚎。 “‘落海’,‘落海’,您还是觉得,全都因为‘落海’?” 笑够了,青年抬手抹了把脸。 “我记得,您曾说过,想认识真实的我。” 想也不想,他张开手掌,让检察官看清自己满手血泪: “——如您所见。” 这一刻,在贯山屏眼中,595终于也成了一个五官不明的谜团。 检察官恍神。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您先走吧。” “绝不。”俊美的男人直言拒绝。 “这里太危险——我太危险,贯检,我现在控制不住自己,为您好,带着我妹妹,快走。” “如果你不走,那我也留下。” 595脸上肌肉抽动,“我更需要一个意识清醒的人带我妹妹出去,不要逼我把您打晕塞进船舱。” “我不走。你打晕我也可以,但我醒来后,还会把船划回这里!” “现在不是犟的时候,”基金会顾问声音沉了下来,“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别跟我耗,走。” “可你想做的事有什么意义!” 万分焦炙之下,这个检察官居然也会行为冲动,竟伸手一把拉住眼前杀意汹涌的青年。 他立刻被狠狠甩开,脚下一个趔趄,脱口而出: “就算跟他们拼命又能如何,也换不回你妹妹的——” “嘭!” 男人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身形跟着一晃,595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但还是血红着一双眼。 “……你不想提起这事。” 方才急心的检察官蓦地镇定。 明明疼痛难当,明明狼狈至极,可贯山屏不仅没有因此恼火发怒,甚至不再为此情绪起伏。跌坐在地的男人被水溅了一身,灰袍单薄的布料由此紧贴上皮肤,透骨寒意钻心入腹,但并非是寒潭积水令人面冷心冷。 “问题已经发生,你却一心逃避现实——王顾问,你太不负责任了。” 贯山屏平静论述,几近冷漠。 “您够了!”595咬牙低喝。 “无论变成什么样,那个女孩不都是你妹妹吗?”贯山屏继续追问,“你为何不敢面对?” “我——” 倏然,猩红的残影在595眼前飞掠。 【你真的不知道留她一人会发生什么吗?】 【你为了自己前程抛下了她。】 【她呼喊你名字求救的时候,你在哪里?】 【几年前你就放弃寻找她了。】 【虚伪的逃兵。】 【自私的帮凶。】 噩梦钻入他的脑海,梦魇搅碎他的心脏,于是像被猎枪击中的狮子,褐眼的青年痛极而咆哮: “我他妈叫你闭嘴!!” “好,”遭无礼吼骂的男人不怒反笑,“正好,我也早就厌倦了你一直以来对我装出的恭敬态度。” 一缕赤色从检察官颏尖滑下,落入水中。 很快,殴打者指背迸破残剩的血,自己颧骨伤口撕裂冒出的血,还有牙尖刺破嘴唇流下的血,混在一起,成了染红这副俊美容颜的汩汩赤色。 贯山屏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擦过下巴。 被水打湿的额发垂落,掩在之后的黑瞳深不见底,伴随男人起身的动作,如有某种寒气森森扩散。不再同青年多费口舌,贯山屏如他所愿走向木舟,跨进船舱,在苏麻身前站定。 但贯山屏并没有支起船边的桨,而是垂目看向苍白的女孩。 女孩呼吸急促却无声无息,浸透她衣裙与长发的不知是水,还是冷汗。 “手臂已经出了冻疮,肢端发绀,这个姑娘情况危急,需要尽快有人送她就医。” 俊美的男人淡然说道,接着话锋一转,对向青年: “但既然你看起来并不在乎,那我对此也无所谓。王顾问,照顾妹妹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我不会带她离开。” 已快走回石床边的595脚下一停。 背对着青年,检察官语气冰冷,一字一顿: “走之前,我会把拖累丢下船。” “……你说什么?”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595条件反射朝木舟的方向跑了几步。水声与足音愈来愈近,贯山屏却依然面无表情: “我说,我会把你妹妹丢下船。” “你!你……不,这种事,你不会做!” 听到595这句话,贯山屏慢慢回过头。 随后,一抹令人移不开眼的微笑,出现在这个男人唇边。 “我会。” ——仿佛是换了个人,贯山屏突然力气大得惊人,接近一人的体重,对他而言竟也轻而易举。 ——被单手拎出船舱的单薄躯体悬在水面,挣扎微弱,像风中摇曳一枝凋零在即的苍白花朵。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改,改了删,删了写,属实难产,作废了情节重整了章纲,更具体的碎碎念在这儿就不多说了。 总之这章大概就是—— 老王:你说这话我不爱听! 老贯:我爸爸都没打过我! 苏麻:可你们不是来找我的吗? 第161章 家人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 女孩也看着他。 第154章 “他在哪儿?” …… 夜已深。 一直佯装病重的银发男人捏了捏眉心。 放心不下的挚友来了又走,不知第几次送别郑彬之后,戒毒医院的这间病房终于复归沉寂。无人打扰固然安逸,但凌凛此刻精神紧张,反而希望有谁陪着自己。他的手机被放在床头,通知栏不断刷新,接连推送的本地新闻中,除了东大法学院邀请来某知名学者一事外,其余新闻字里行间只有准备欢庆大鱼节的狂喜。于是凌凛从护士站借来本杂志,想以此打发这个失眠的夜晚。 然而连读几篇,尽管杂志上的烂俗情感故事比想象中更加无聊,他所渴望的困意却依然不肯袭来。银发男人身心疲惫,身不由己地绷着神经。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他只知道确实有什么在暗处等待。 ——月光就在此时,涌入这间病房。 毫无预兆,黑暗落下,淹没了凌凛指间泛黄的书页与褪色的铅字。戒毒医院居然也会断电,他忍不住皱眉,本就紧张的神经飞速传递不安。迟迟不见电力恢复,一些喧哗嘈杂的噪音开始从窗口渗进,似乎是留院的戒毒者在互相呼号,看来因为意外停电陷入惶恐的病号不只凌凛一人;同时病房外的走廊中不时有急切的脚步路过,不知是抢修线路的电工,还是控制事态的医护人员。 手指攥着杂志,凌凛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十几分钟过去了,呼号与足音慢慢平息,仍不见光明。 黑暗占据这间病房。今晚月光苍白而虚弱,不足以照亮窗台以外的地方。 病房门口的地面,却开始反射绿色的荧光。 ……那是走廊应急灯投下的绿光。 预见自己即将呼吸急促,黑暗中静坐的银发男人下意识屏息,因此清楚听到了这细小声响——门正被谁轻轻推开。随后,门仅仅开到一个成人无法通过的宽度时,就挤进来了一团人影。 一个奇怪的影子。 不速之客身量不高,依稀可见背部怪异隆起,像是个驼背畸形的侏儒,也或许是在故意佝偻身体,总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人影的脚步故意放得极轻极轻,显然来者不是可以自由不避出入病房的人物。 凌凛盯着这人径直走向自己,默默将手中的杂志卷成筒状。 不过,当这团人影经过窗台时,当月光勾镀出她的轮廓时,一切可怖的预设瞬间被证实为一种可笑的自我恐吓;悄步走到他床边的,只是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小姑娘而已…… “而已”? ——贯水楠。 在银发男人的视角,黑暗吃下了女孩白皙的脸庞,连同其上的表情一齐吞没,令她看起来愈发充满恶意。贯水楠静静站在床边,背光而立,阴影中只能看清一双黑檀木般的眼睛。她的眸子比夜色更加深沉,映着他蜷于病床的身影。 如果没有最近几天的经历,凌凛估计会因为能见到熟人而开心,同时惊讶贯水楠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但现在,他毫不怀疑戒毒医院突然断电是拜贯水楠所赐,并且毫不相信女孩只是好意过来看望自己。对于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人,想必任谁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不过,精神紧张的男人盯着这个小小访客的时候,过分戒备得就好像正有什么怪物躲在她的影里: “你来做什么?” “我——” “怎么?”他出言讥讽,并不是真的想听到女孩回答,“莫非专程提醒我今后要不定时更新门锁密码?” 见凌凛语气不善,贯水楠也就没多废话,开口直问: “我爸爸在哪儿?” “贯检?我不知道。” “想瞒我?”女孩哼出一声,“难道觉得馆里人都死了,我就得不到一手消息?昨晚我爸在辉公馆,你也在。” 辉公馆。 听到这个词从女孩嘴里蹦出,银发男人的厌恶立刻升高了一个程度。他鼻尖轻皱,心下已然愠恼,但还是要维持平日里优雅的做派,于是做出一副耐心有礼的模样,“离开辉公馆后,我就再没见过贯检。他的行踪,我确实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贯水楠情绪颇为激动,猛地提高音量,“他在哪儿,告诉我!” “……” 凌凛再次翻起了杂志,即便黑暗的病房里一个字也看不清。 毫不意外,如此敷衍的态度激怒了守在床边等待答案的女孩。 ——杂志被从手中抽走的一刻,克制已久的男人终于爆发。 “就算我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他失态地吼了回来。 被吼的女孩很快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眸子里水光闪动,却坚持瞪着男人。 月光遥入她湿润的眼瞳,冲淡了几分虹膜上的黑墨,原本深渊般的颜色因此浅去,被夜色映成浓重的深蓝。然而,偏就是这若有似无的一抹蓝,让凌凛不受控制地联想起雷娅那双灰蓝的眼。 【“凌先生,时隔多年,欢迎回到我们之中。”】 摄灯人狼一样的眼睛里只有残忍,得令而来的无相使徒手爪枯干;刺进身体的针尖冰冷,注入的液体却炙痛了肢端,失控的视野破碎倒乱,幻觉中沉入海底,意识里血肉撕裂……可怖记忆裹挟眼前所见之物涌入脑海,凌凛打了个寒颤——是的,他对贯水楠的愤怒里夹杂着对沉海秘社的恐惧,总是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渺小无力,这令他羞耻难堪。 重重倒靠枕头,凌凛从贯水楠手中夺回杂志,挡在脸前: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对方自然不依,沉默几秒后发问: “要怎么才能让你松口?” “呵,”银发男人冷笑,“跟我谈条件,你不够资格。江湖宁掌握的那点儿信息,我问小江就可以全部得到。” “……” “还是说,你在威胁我?” 凌凛咬牙,以此避免说话的声音暴露身体的颤抖,“难道你还要指挥沉海秘社抓我过去,再给我注射那该死的——” “求求你。” 他呼吸一滞。 “凌叔叔,求求你。” 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两下,电力终于恢复,病房重回光明。 脸色苍白暗淡,黑色的瞳里布满血丝,女孩恐怕一夜未眠。凌凛记起了不久前与江河清的对话,“狂妄与暴躁不过是恐惧不安时奓起的背毛”,而此刻灯光撕破了黑暗,也刺破了伪装——方才她眸里的水光,果然是闪动的泪花。 “我爸爸,他在哪儿?他前天出门,到现在都没回家,”贯水楠红着一双眼,声音和语气都弱了下来,“我真的很担心他……凌叔叔,求求你,告诉我吧,哪怕只是报个平安……” “这次我确实不知道。” 凌凛有意隐瞒了贯山屏在辉公馆时的失常。 见贯水楠眼睛又红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心烦意乱,把手里的杂志放到一边。 似是敏锐觉察对方态度软化,女孩凑得更近,双手轻轻搭在男人臂上,露出可怜哀求的表情。 凌凛本来想甩开她,但瞥到那两只细细的手腕,最终还是软下心肠,“好吧,详细说说,出什么事了?” “我爸爸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发消息他也不回,完全联系不上。” 到底只是个小孩。凌凛这么在心里想着,嘴上说道:“也许是忙案子去了。” “不,我问过郑叔叔,他好像也不知道我爸爸的去向,”贯水楠摇头,“而且,以往要加班的话,爸爸都会提前和我说的,从没有像这次一样,一声不吭就夜不归宿……” 病床上的银发男人突然发问: “你知道昼光基金会那个自称‘王久武’的顾问吗?有没有联系过他?” “王顾问?” 女孩闻言一愣,随即摘下肩上的书包,从内袋取出一块铭刻昼光基金会徽标的电子表。在她翻动查看的时候,于表盘背面,数字编号“595”清晰可见。 凌凛瞥了一眼,不免惊讶: “这是王顾问的备用副表?基金会成员的备用副表不都统一存放在总部吗,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师父给我的。” 贯水楠一边回答一边扭动表盘旁的按钮。在她的操作下,时钟界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东埠城市略图。地图之上,一个红点不停闪烁,各方兜转,最终一路奔向西南方向。 “这是最近的历史记录,”贯水楠解释道,“记录显示王顾问去了鱼岭别墅区,然后他那块腕表的信号就消失了。” “信号?你们在监视他?” “当然啦,既然来到我们的地盘,那我们当然得知道他都在做什么啊,”女孩的语气听起来就仿佛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开始我借帮他缝补外套的机会,偷偷塞了个窃听器进去,但他并不常穿那件外套,讯息时断时续,所以师父就拿出他的副表,让我同步记录他腕表的信号。” 凌凛若有所思,没有对江氏师徒的控制狂行径多作评价,也没有继续追问595副表的事。 他注意到,在自己提起“昼光基金会总部”的时候,贯水楠神情毫无变化,看来是早已知悉——她不奇怪为何江河清能拿到归属昼光基金会的东西吗?怕是从未意识到这个问题。在这个女孩心里,也许一句“因为他是江河清”就足以回答一切;但凌凛知道,并非如此而已。 “不过,我问的是我爸爸的行踪,跟王顾问有什么关系?” 思绪被打断,凌凛顿了一下,接着贯水楠的问话回应: “鱼岭别墅区曾是沉海秘社的大本营——这一点你恐怕比我更清楚——王顾问应该是前去别墅区查案,我猜贯检正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你会觉得他们在一起?” “……这个嘛。” 对话者毕竟还是个孩子,又是贯山屏的女儿,银发男人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为好,只能含混过去,“总之他们应该是在一起。” “我不明白。”女孩愈发不解。 “呃对了,你师父呢?”凌凛干脆而生硬地岔开话题,“说了半天居然忘了小江,贯检你联系不上,小江也联系不上吗?” “师父也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这倒少见。” “凌叔叔,”贯水楠皱眉,“师父是不是背着我在忙事?” 银发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贯水楠自己猜到了答案,“是跟这个昼光基金会有关,对不对?” 见凌凛沉默以对,女孩心知猜中,便自顾自讲了下去,“我之前打赌赢了,问过师父是不是有关于昼光基金会的计划,结果他耍赖,只跟我讲了点儿基础,一到关键部分就当‘谜语人’——‘驱虎吞狼’,他这是什么意思,凌叔叔,你知道吗?” “小江也不是什么都会和我说,”银发男人微笑,“我不知道。” “凌叔叔,”看着他的表情,女孩直接点破,“你说谎的时候,就会笑。” 这么明显?凌凛腹诽,想起江河清说过类似的话。 “我确实知情,但既然小江没明白告诉你,那就是不想让你参与,所以我也不会说的。” “可他明明答应过!” “这是你和小江之间的矛盾,”凌凛淡淡道,“与我无关,不要和我抱怨。” 第155章 贯水楠气鼓了脸颊。 明白招惹她并不明智,凌凛因此还是安抚了几句:“小江万事都有他的考虑,这次肯定也是权衡再三,认为‘不知情’对你而言最好,才决定隐瞒。唯有一点我敢保证,那就是小江绝对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我只是个外人,囡囡,除了贯检,你才是他最亲近的人。” “……是哦。” 听到他这句话,贯水楠唇角起了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不过很快这抹诡异的笑意就被担忧冲散,女孩摆了摆手,“八成是打算狠狠利用这个昼光基金会吧,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惦记起东埠之外的势力,但他开心就好。我对什么基金会已经没兴趣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我爸爸是否平安。” “贯检应该就是正和王顾问在一起,”凌凛重复了一遍,“估计明天就回来了,你不用担心贯检的安全。” 但他自己都心有不安,只是要在贯山屏的女儿面前装作无事。 “那就好……谢谢你,凌叔叔。” 贯水楠依然面带忧忡,不过比起刚来的时候确实已缓和许多,道谢之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病床上的男人却叫住她。 “嗯?” “今晚你留在这儿。明天查房护士那边我来解释,你安心睡觉。” “……干嘛?” 看到女孩反倒加快朝病房门口移动,凌凛又捏了捏眉心,随后微抬双手表示自己绝无恶意,“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告诉你,今晚外面恐怕不太平。” “因为大鱼节快到了?” “因为大鱼节快到了。” 两人异口同声。 “就是这样,”没作更多解释,凌凛说着又顺手指了指病房的独立卫生间,“那边可以洗漱,去吧,早休息。” 贯水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最后却是拎起陪床用的板凳,走到角落靠墙坐了下来。她紧紧地将书包抱在怀中,仿佛这能带来一些安全感。这间病房中紧张不安的人,瞬间又多了一个。 “……请便。” 病房再度沉寂。 ——其实今晚凌凛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只是苦于没有时机。 “如果不得不在贯山屏与江河清之中选择一个,你会选谁?” 现在贯水楠满心戒备,这句话自然更加无法出口,所以凌凛只能问自己;然而凌凛也清楚,对他这个“局外人”来说,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也不该由他作答。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他只知道确实有什么在暗处等待。 他不知道即将到来的事物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过了今晚,一切都会改变。 ——【大鱼节 倒计时 0日3小时】 银发男人轻叹一声,决定强迫自己入睡。 关灯之前,他顶着贯水楠警惕的目光,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无言洒落,像是最后拥抱他一次。 “你也要开始行动了吧?”凌凛在心里自言自语,“祝你好运。” ——月光会让人发疯。 他拉上窗帘,将苍白虚弱的月光挡在窗外。 作者有话说: 在地下待久了,到地面透口气! “如果不得不在贯山屏与江河清之中选择一个,你会选谁?” 当然是都不选,小命要紧! 第162章 风邪(上) 这是……月光? 无窗无灯的黑暗地下,不知从何而来的光芒却令一切明亮,荧荧光辉将室内布设镀上苍银的光泽,使人肉眼的视觉也呈现为胶片或监控中才会映出的景象。四角排放的杂物,顶棚裸露的管线,还有空气里隐约的潮湿寒凉,显示这逼仄的房间应是某栋建筑的地下堆房。挂锁的铁门锈迹斑斑,紧紧关阖。门边倚靠的俊美男人,面若冰霜。 贯山屏垂目,看着脚前一步远的地方。 虚假的月光悄然化作此间舞台打落的聚光灯,将本该藏于昏黑的罪恶照得明晰透亮。在粗糙地面,大片血泊渗出的细绒边缘,宛如蔓生的赤藓一样。 倒在血泊中的人已然咽气。 断裂的肢体拗成扭反关节的形状,缠缚于身的锁链散到地上,末端拖出的道道血痕,尽是这人濒死之际的挣扎与反抗。后脑的可怖凹陷,恐怕正是致命之伤,然而那赤裸的身躯伤痕鳞鳞,又叫人怀疑他其实早已失血而亡。鲜血汩汩不尽,尸体的脸磕在地面,完全被赤猩的液体浸泡。 此处像是一个尚未拉起封锁带的凶案现场。 但这一次,在场的检察官并没有催动心力分析现场的讯息。 他甚至不愿俯身,多看一眼受害者的状况。 ——金属触感冰冷,快要冻伤他的手掌。 贯山屏紧握着撬棍。先前迸溅到这个男人衣上的血雾,残留作撬棍弯头上黏附的皮肉残渣。 证据确凿,杀人者立于当场。 这一次,检察官便是凶手。 不过贯山屏并未惊慌。 毕竟——毕竟,前一秒还身困陌生溶洞,后一秒就回到自家地下室,任谁也会立刻反应过来,眼前诸多纷杂,不过皆幻梦一场。 但贯山屏还是会下意识屏息。 此刻他鼻中不仅嗅到血气浓重,还夹杂着海水的腥咸味道。那时的确不该贸然靠近溶洞小厅里的油画,检察官不免有些懊悔,多年来只一次冲动行事,即付出如此代价。早在他救下昏迷的王久武之前,四周闪烁荧光的洞壁,便不时变成漆皮剥落的砼墙。 不想在那个青年面前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贯山屏始终强令自己维持镇定自若的外表。两人再遇不多久,他便又神色自若,表现得仿佛丝毫未受“汝梦”影响。就连那个昼光基金会出身的顾问,虽也似乎看出检察官隐有不对,却不曾往其它方向深思细想。 这几乎让贯山屏相信自己具有某种表演与伪装的天赋,恰如混血儿舞会当夜,仅用半首舞曲的时间,他便成功演出了“亚历山德罗先生”的角色一样。 不过,在幻梦中,贯山屏可以放松片刻,不必再扮演平时那个“最好的检察官”。 俊美的男人靠着墙壁滑坐在地,静待幻觉自然消退。 然而,到底正对着一具亲手杀死的尸体,他的思绪自是不可能完全放空,依然萦绕在脑海的可怖片段之上。“汝梦”的幻毒可憎得真实,他清楚记得自己都是如何将受害者残杀。血腥的场面跟着反复在眼前回放,贯山屏用染血较少的左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作呕之余,不由寻求起动机;身为检察官,他习惯性地想要知晓,究竟是怎样的刺激,能让一个以冷静著称的检察官这般发狂—— 他回忆起每段幻觉中自己痛下杀手前的一秒景象。 锁链缠身的受害者,口中喷着血吼骂: “疯子!放我走!你这个疯子!疯子!” ——疯子。 不管过了多久,这个词敲进耳里,还是会引起刺痛。 男人从不觉得自己疯狂。 但在更早的青年时期,在他还不是“贯山屏”的时代,这个“称号”却一直跟随着他。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连自己的行为都无法把控的人才是“疯子”,他显然不是这种痴者。但他少时便发现,凡是思维异于常人者就会被唤为疯狂,大多数人对“疯子”的定义,与他截然两样。 “我当然可以跟你做朋友,但我听说朋友之间也会吵架,而我讨厌争吵,所以能不能先请你把自己弄成哑巴?” 他记得小学自己第一次被骂疯子的时候,彼时一起闲聊的同学早已模糊,但那个嫌恶的眼神至今令他难忘。自那之后,类似的对话与冲突又上演过几回,每当他与人亲近,无需多久,便会收获众人惊愕的目光。 多数时候,他仅是道出心中所想,并未付诸行动。 但他的一些想法已然畸异得不能为世所容,于是他成为了人群中的“异类”,相貌“怪异”、品性邪恶。 更糟的是,即便他选择缄口不语,还是会有许多人围堵上来;他逃跑,却被追逐,可一旦他开口,紧随而来的,不是辱骂,便是嘲弄。 少年恐惧众人投来的眼神,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怪物,努力地避开人群,自卑地藏身影中。 直到某一日,他被父亲的仇人袭击,一个警察救下了他。 如果没有那场刻骨铭心的恐怖遭遇,没有就此立志也要成为赤忱的刑警,这个墨瞳的少年,或许永远都会在黑暗角落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如有一束阳光照来,那个警察安抚他时展露的耐心友善,让他再次本能渴望起与人相联。 他开始试着学习表现得像个“常人”。 幸好,虽然改变的过程异常艰难,但他确有连本人都未意识到的绝佳天赋。数年之后,已成青年的人学会了在“常人”应该悲伤时悲伤,在“常人”应该愤怒时愤怒,更重要的是,他不再轻易将真实想法宣之于口——像一只混迹于人群中的怪物,自行剪除利爪、掩藏面目。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相信了,以往的邪念不过是年少混沌,正直善良才是他的本来品貌。 “你是很好的人,但行事可以灵活一些。” 二十岁后的某一日,听到导师的随口评价,青年想其他人大概也都已经如此想他:固执、古板、苛察。 毕竟他所言所行都是从教科书纪录片中学到的范例,自然那副对外的美好形象会苍白单薄如纸张。 但他只能如此生活,只能安慰自己耿直一词挑不出错。 如果真的按他的本心行事…… ——动机理清,贯山屏放下手,眸中一片寒色。 是了,他绝不想再被叫作“疯子”。 不仅因为这个称呼于他而言无比扎耳,更因为会如此唤他的人,想必已识破他包藏在臻美外壳下的畸形面目。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好不容易他的生活才逐渐走向所谓的正轨,即便依然无法完全融入人群,起码落在他身上的声音终于不再只有非议与毁谤。 更何况,今年深秋,他还在破落的竹林中遇到了一个褐眼的青年,同样温和友善似暖阳。 他想继续现在的生活。 一阵尖锐的钝痛突然又在太阳穴鼓动,贯山屏不由怔愣。 ……为什么? 不必捞起受害者的脸去辨认糊在血污下的五官,单看那一头被血染成朱殷的棕色发丝,检察官也知道这是谁倒伏在地惨死痛苦。 他杀了王久武。 在周而复始的可怖幻觉中,一次又一次,贯山屏挥动撬棍敲杀那个青年,一遍又一遍。鲜血解渴,如此甘甜。 可,为什么? 按照油画中德文诗所示,“汝梦”理应给吸入者呈现美梦,如此方能达到洗脑信徒的效果; 第156章 为何他对于那个青年的“梦”,却这般残酷? …… 地面猛地一震,一股冰凉的液体扑面而来。 俊美的男人惊醒回神,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却不小心扯到几处伤口。 那飞溅上他脸颊的液体并非鲜血,只是略带咸味的地下河水;那将他意识赶回现实的颠簸亦非地震,仅是地下河曲折间改换了方向。沿途已不知经过多少河汊,他们仍困于溶洞,漂流在暗河之上。 方才照亮一室的苍银光芒自然也不是月光。洞顶有一片岩壳剥离大半,辉水母化石暴露,投下了更为耀目的荧光。偌大光瀑垂坠笼罩,检察官条件反射闭眼,不由在这短暂的黑暗中叹了口气,竟有些怀念平时见惯了的夜空与明月;尽管他也清楚,月光总会让人疯狂。 下意识地,贯山屏回头,随即再度露出一个庆幸的表情。 ——和数小时前在溶洞小厅与王久武重逢时一样,贯山屏庆幸自己尚未将幻梦与现实混淆,没有真的杀死了他。 原本逆流的木舟如今顺水而下,这对之前一直撑船的检察官来说算是个好消息,他得以放松酸胀的臂膀。从船头坐回到狭窄的船舱,贯山屏小心地坐下,但手中还是紧握着木制的船桨。对着另一侧船舷边的那个身影,此时此刻,他竟有几分紧张。 “岩壳受侵蚀程度加重,海水的腥味却在变淡,我们也许离溶洞出口不远。” 没有回音。 难堪的数秒沉默后,贯山屏继续开口,尝试和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攀谈: “不过,这一路未免有些过于顺利——之前沉海秘社的巡逻频次非常之高,但自我们离开幸礼所后,居然再没有看到哪怕一个无相使徒。我担心‘事出反常必有妖’,王顾问,你觉得呢?” 依然不得回应。 没有如以往一样同检察官分析现状,对面的青年只是缓缓抬头,用冰冷的眼神将他打量。眼下血渍未干,赤裸的上身肌肉虬张,青年用脱下的罩袍裹着奄奄一息的苏麻,将妹妹紧紧护于怀抱。他那双褐色眼瞳不再清透,戒备地望着面前的男人,眉目中敌意显彰。 偏在此时,河道洞顶俯低,贯山屏不得不跟着做了一个向前倾身的动作。 他立即收到了王久武一句低吼的警告: “再靠近我就折断你的手!” “你不要表现得这么紧张。” 抬手示意对方放松神经,贯山屏说着也坐得离这对兄妹更远了些,不过狭小的船舱最终只让他往侧旁挪动了两三公分。见他神色平静,褐眼的青年咬了咬唇,恨恨说道,“你为什么能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青年合抱中露出的那一痕苍白颜色,虚弱得几乎快融进四周荧荧辉光;看他一脸恨怒表情似要杀人,贯山屏再次对着苏麻郑重道歉,却于事无补。 “贯山屏,”基金会顾问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你不会觉得几句抱歉,就能一笔勾销吧?” “我没有恶意,”检察官试图解释,“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不要留在那里无谓送死。” 往素总让王久武心喜的淡然声线,此刻却令这人激愤无比,“让我冷静——你拿我妹妹当什么!你用她的性命要挟我,就只是为了让我冷静?!” “是的。” “你敢再说一次!”王久武将苏麻抱得更紧,额角青筋暴起。 “我不是没有试过用自己的安危,”贯山屏重提更早时分两人的争执,“但你并不在意,我不得已采取了更有效的手段。为了防止我真的把这个姑娘丢下,你才同意与我一起乘船离开,不是吗?” “呵,”王久武怒极反笑,“所以,都是我的错咯?” “我不是这个意思。”贯山屏声音低了下去。 脸上冷笑不改,基金会顾问望着他,微微眯起双眼: “你该庆幸——如果是在两个月前,我现在肯定已经拧断你的脖子。” 检察官目光一动,下意识追问: “两个月前,和现在,区别在哪里?” “没有区别。” 褐眼的青年咬着牙,一字一顿,“不再有了!” 一种悲哀的表情,浮现于这张俊美的脸。 片刻之后,墨瞳的男人再度开口,声音竟几分生颤: “不要这样,王顾问,我对你……我真的不想和你争吵。” “那就闭嘴。” “马上我们就能回到地面了,你我继续和以前一样,好吗?” “这跟回不回地面有什么关系?” 软语相求,王久武听在耳里,却觉得讽刺可笑。他看着检察官颏尖的残血,轻轻摇头,“贯山屏,你是真的觉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是不是已经疯了?” “不,”对方竟语气认真地反驳,“我一直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我没疯。” 眼前一幕恰如几月之前,只是此刻照亮贯山屏双目的,并非某间包厢里的水晶灯罢了。这双墨色的眼瞳映着荧光,和那时一样暗焰延烧。不同于青年眼下血泉流淌,男人眼底只隐有淡抹赤血殷红,仿如本色一样。 “疯子。” 褐眼的青年甩来两个字。 “……” 检察官再未出声,仅是深深多看了青年几眼。 当他改而望向远处黑暗虚空的时候,洞顶光瀑明莹似月光,却任由阴影在他眉间洒落。男人这时才感觉到脸上被青年殴打的地方开始发痛,越来越痛,最终痛得他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 他笑自己,不管怎样努力维持良好形象,不管怎样认真作出诚挚举动,到头来还是会与自己珍视的人走到如今地步。曾经读过的书篇无有解答,本性混沌之人茫然不知如何挽回;意识到两人关系恐怕就此无法弥合,他笑像贯山屏这样的人,居然也曾奢想久留王久武身旁。 所以他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对于那个青年的“梦”,为何那般残酷。 因为别无出路。 明暗不定的溶洞,像极了幻觉里的地下堆房;梦中锁链缠身的青年,现实也同样怒目。 而贯山屏不想再听到一声和着血的“疯子”了。 【“我沉入梦幻,他在梦中出现于我面前,梦想成真……”】 是了。 与其回到地面后决裂反目,不如在地底就令一切及时止步。明亮的地面或许已在近前。检察官却已决定让青年永留黑暗深处。 男人摩挲着船桨,掂量起重量。 粗糙的木刺划破他的掌心,血涂抹在握杆之上。 ——又见染血的撬棍在他手中,静静等待落下。 作者有话说: 熬过了年末加班与年假走亲,终于可以快乐码字更新啦! 这一章写完的时候,我脑子里蹦出一句尬骚话,与大家同乐,“我对你的爱汹涌似杀意”。 妹想到吧,最大的危险不是沉海秘社,ko no老贯哒! 让我看看有多少人以为老贯是本文少有的“正常人”,贯王江阴正反主角,能和小江老阴对对碰,怎么可能完完全全伟光正嘛! 对比起来,老王是好人但会做坏事,老贯是生而为恶却想当好人;老王曾受恩于一个保有人情味儿的检察官,老贯则曾受恩于一个温和友善的警察(本来想设定老王是刑警的,觉得俗就改了;报复袭击的事会在第五卷讲) 哎呀好久没更新,忍不住说了一大堆,在作话碎碎念真爽呀! 第163章 风邪(下) 死去辉水母投下的荧光,阴恻恻似月光一样。 褐眼的青年紧绷着肌肉却依然颤抖,不知是因为四周潮湿的寒冷,还是顶到极点的愤怒。怀里抱着的纤细躯体不仅无法分享体温,甚至反而需要从他裸露的皮肤获取温度,王久武只能尽量用罩袍从头到脚……到胯严严实实裹住苏麻。她被置于他臂弯之间,脸颊隔着布料贴在兄长胸前,脆弱得宛如初生的婴儿。王久武低头照看着她,监狱火海重生的青年又变成灰烬,飘回那个土腥浓重的破院。 羊羔一般雪白的女儿出生后,那个不配为人父的男人认定不吉,便不许儿子进到母女所在的偏屋。儿子从门缝中窥看母亲,看到母亲用干瘪的胸脯为虚弱的妹妹哺乳。二十多年过去,本该至亲的女人五官却已模糊,但儿子依稀记得有谁提过他相貌甚肖其母,于是记忆里的女人颈上违和地顶着青年曾经的头颅——看起来就像是青年一直怀抱着苏麻,一直用这个姿势将她紧紧护住。 然而事实上,即便是在妹妹尚在襁褓之时,兄长也从未如此刻这般亲密地怀抱过她。其后失散的时光更不必提,于梦海岸边,他也只是坐在妹妹身旁,甚至一度不再见她——伴随“灰新娘”面纱一同掀开,封存许久的懊悔化作迁怒,在苏麻最需要他保护的这些年里,他的臂弯却用来保护了另一个人。同样的身形年纪,相似的苍白瘦弱,那个年轻人冒顶了他妹妹的份额,靠在他怀中…… 不,不能也不该再想下去了。 伴随着思绪,食人者混血的面容开始重叠苏麻秀丽的脸庞,恍惚像有一缕幽魂附身于上。这在青年眼中简直是对清白无瑕的妹妹的玷污,他胃里不由一阵翻腾;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苏麻与阴阑煦在外表上确有近似之处,否则当初他的心灵怎会被病床上的苍白少年击中……王久武只能庆幸,庆幸苏麻生的不是一双浅灰的眼眸。 女孩始终睁着眼睛。 这双残病的粉色眼瞳泪水未绝,几乎不曾眨动,却没有与兄长对视,也没有望向荧光深处的虚空。从神情判断,王久武猜苏麻正在听着什么,不知是他的心跳,还是暗河流动。但苏麻确实一直静静听着、默默数着,心跳与流水合着某种拍子,在她耳中同奏。 “苏麻,眼睛不难受吗,”青年轻拍她的背,柔声劝道,“闭会儿眼,休息一下吧——” 出声的言语扰乱了苏麻耳中的合奏,有数秒她呼吸几近停滞。在王久武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怀里的女孩身体剧震,蓦地开始挣扎。 粗制布料摩擦的动静堪称嘈杂,他完全没料到自己这句话居然会让妹妹反应如此之大。他想稳住苏麻,她身体的扭动却更加激烈,看上去竟像是想从兄长怀抱中逃离,宛若被捞出水的鱼儿,拼命想从兜网挣脱。 “苏麻?” 妹妹终于从罩袍的束缚中挣出了一条手臂。 条件反射下,她的手在空气里乱抓,想扯住兄长的衣领或袖口,可青年赤裸的上身无处抓握;她也太虚弱了,于是这条细瘦的手臂成了飓风里被裹挟的风向标,最终无助而狂乱地舞动。苏麻仍在挣扎,扭动得如此剧烈,好几次险些从王久武怀中摔落,连手背都重重磕上了船板,制造出令人齿麻的皮骨脆声。王久武不得不再三托高她的身体,却似乎反而令她有如落入蛛网的蝴蝶,愈加疯狂地挣动。 “不要激动,会伤到自己的,”兄长想用力又不敢用力,只能急急发问试图搞清状况,“是哪里疼吗?你想要什么吗?” 胸口似破旧的风箱般鼓动,女孩也多么想说话,但只有气流从破损的喉间穿过。 呼喊与磕碰之间,连水流都狂乱起来。 河道中耸出了更多钟乳石柱。这些怪异的石灰巨人目送木舟在叶脉般复杂的河汊漂流,一路被辉光托着,漂向遥不可见的黑暗深处。 偏在这个时刻,兄妹对面坐着的男人站了起来。 仅是一瞥,基金会顾问便看清这人反手向上握着船桨,全然不是撑船的姿态,不知是打算做什么。他不是没觉察到异常,但他实在无暇顾及,许久尝试之后,王久武才终于以最合适的力度制住了苏麻乱舞的手臂,小心地将她那只手捉进自己掌心。 妹妹的手冷得吓人,像有人在他掌中塞了一块瘦小的冰;妹妹的身体冷得吓人,像有人在他怀里塞了一块纤细的冰。 “究竟……怎么了?”青年声音发颤。 苏麻圆睁着一双眼睛,眼中泪水成串滑落,像被扯断的珍珠项链。 “你写给我……好不好……” 他没有再问下去。 在这一瞬,王久武清楚看到绝望是如何凝固在妹妹脸上。 在这一瞬,她的眼,她的手,她的身体,都软去了形状。 第157章 怀里抱着的冰化成了水,灌进了他的肺,浇灭了他的心。 …… 一片阴影自那个青年头顶罩落,仿佛是地底黑暗化作的有形实体。 贯山屏站到了近得不能再近的位置。 他也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之前努力救下的女孩猝然离世,多少也在这个男人心底泛起一丝涟漪。但他的反应是加倍用力握紧手中的“撬棍”,等待着青年在绝望中爆发的愤怒与仇恨,届时横于身前的船桨将既是他的防御,也是他的凶器。 然而贯山屏没有等来王久武暴起。 那个青年只是拢好了裹着苏麻的罩袍,抱住她,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用力。他就和之前一样坐着,只是双臂收得更紧、身子躬得更低,就好像原先有根牵连着他的丝线蓦地绷断,令他一下子垮了下去。 水流声使贯山屏听不到王久武压抑的呼吸,但墨瞳的男人在昏暗中仍可以清楚看到,有什么落在了舱板上,一滴接着一滴。 血? 不是血。 抬头望向洞顶悬垂的钟乳石,而后贯山屏才意识到是王久武正在哭泣。 像是也意识到了这点,青年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妹妹的发丝之前就是湿漉漉的,他的眼泪也融了进去。 贯山屏第一次看到王久武的头顶。 在那里,棕色的毛流环出一个发旋,如同一个漂亮的漩涡,在男人眼中有致命的吸引——他想伸手,用指尖绕过青年的发丝——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对这个人做过如此亲近的动作,他想知道青年的头发会是怎样的触感、青年对他的手指又会有怎样的反应……但时机不对,现在唯一允许的只剩杀意,所以贯山屏仅是定定地看着那个发旋,准备用桨板重击下去;鲜血也许不会形成新的螺旋,但一定会画上一个猩红的句点。 男人举起了船桨。 他知道该用多少力气才能让青年痛快死去和痛苦咽气,毕竟,他已在幻梦中练习多次。 不过,或许是因为基金会顾问久经锻炼的神经,即便在这种时刻也会因危机感作痛;也或许是因为后脑受伤是懦夫的象征,战士出身的青年绝对无法接受——在船桨落下前的一秒,尽管没有反击的意思,褐眼的青年还是高仰起脸,面向动机不可理喻的男人,不躲不闪。 贯山屏身形一震。 青年脸上的血痕被悲痛冲淡。 ——雨水从行凶者雨披滑落,汇入母女二人身下的血泊。 那双浸透泪水的褐色的眼睛。 ——女儿学会了用笑容掩饰哭泣,却藏不住眼底的泪滴。 血和眼泪。 挥动船桨的人是贯山屏,被重重击中的人也是贯山屏。眼泪和血,还有四周水流的声音,将他击打进那个绝望的雨夜——晚归的检察官回到家中,迎接他的是破碎的家庭…… 贯山屏听到一声巨响,随后感觉到身体碰撞坚硬物体的剧痛。他以为是王久武夺过船桨给予了反击,但其实是他自己将船桨丢到一旁,重重跪了下来。 他回忆起痛苦的感觉,想起了冒险下洞的目的。男人的双臂正环出一个不圆满的形状,他的妻子也是在他的臂弯中死去。 贯山屏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而后,他伸出双臂,将青年和妹妹都拥进怀里。 “你做什么!放开我!滚开!” 被他触碰的一瞬,青年的悲伤释放出愤怒的火焰,他的手臂紧紧抱着妹妹,便不停用头撞着这个男人。这很痛,所以贯山屏抬手按住了王久武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心口。王久武立刻用力地咬了下去。 贯山屏没有觉得更痛,贴肤布料中渗来的泪水烫伤了他的神经。 他静静听着青年齿间的怒吼变成恸哭,变成抽泣。 …… 良久,王久武牙关失了力气,贯山屏也放开了他们。他捉起王久武的手,不顾这人的抵抗,帮他将苏麻的眼睛阖上。 青年的眼泪落在男人手背,渗进他的伤口。 贯山屏立刻又感到疼痛,感到这股微弱的疼痛沿着自己的手臂攀了上去,直至扎根在心脏。许久没有说话的男人,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别哭。” 但说话的人自己也已泪流满面。 揪紧心口染了血与泪的布料,无法呼吸的窒息感攫住了他,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贯山屏不知道为什么王久武的痛苦会传递到自己身上。生平第一次,在面对家人以外的人时,他不必琢磨这人的眼泪才能模仿成悲伤的模样。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男人的心口痛得发慌。 那个青年也终于用以前的眼神望着他。 “贯检……” 同样沙哑的一声呼唤,又一记重拳击中了他。 贯检。 是了,无论过去怎样,我现在是“贯山屏”,是检察官。 暴力的冲动从脑海中退潮,换来检察官目光凛凛: “振作起来,你要带着妹妹出去。” 他朝王久武伸出手,想要擦去对方脸上的泪痕。 这次青年没有闪躲。 他就快碰到他了。 可突然木舟重重颠簸,将贯山屏向远离王久武的方向摔去。湍急的水流拍打石岸,发出的可怖声响,似在嘲弄方才沉浸在情绪中的两人。 贯山屏急忙起身站去船头查看情况,赫然发现狭窄的河道竟在不远处消失,如同被黑暗的巨刃斩去头颅。 前方无路,只有一处落崖。 ——苏麻方才的挣扎,原来是在拼尽最后的力气,想为他们指明正确的方向。 危急关头,检察官急中生智,立刻拾起摔在一边的船桨,将它朝前上方用力一掷。在长柄的船桨左右卡进两岸林立乱石的同一时刻,木舟重重撞了上去。 船桨发出恐怖的咔嚓声,但没有折断。赌命之举勉强成功,他们堪堪避免了坠落深渊。 “王顾问,”贯山屏回头招呼,“这样撑不了多久,我们得想办法下船!” 偏在这个时候,像月下的鬼火,像骷髅眼洞的磷光,浅灰的荧光中飘来几点幽蓝的焰火。 一艘大船驶来,双舷系着的十数条粗重的锁链拖到了两边的河岸上,每一条都被一个精壮的无相使徒用力把住。大船由此能在离木舟仅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看起来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将猎物逼至绝路。 有几个人站在船头,为首者手里正擎着一盏提灯。 她没有扣上兜帽,露出熟悉的狼一样的苍老面容。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下半段本来是老王视角,写他如何说服自己接受苏麻的离开,但写着写着我想起了自己回喵星的猫猫,越写越难过,笔下的文字也越来越痛苦,最后只能全部删掉换成了老贯视角,耽搁了好久,斯密马赛! “风邪”两章终于完成了老贯形象的又一次迭代,也算大力推了一把感情戏——什么,问这算哪门子感情戏,嗨呀,还有比杀意更深重的感情吗(雾) 在可以杀你的时候却选择笨拙地安慰你,怎么不能说是很有感情! - 老阴:冲我生什么气,是我让你拿我代餐你妹的? 第164章 定命 幽蓝火焰驱散了它附近的浅灰荧光,提灯里充满恶意的颜色,就像是雷娅灰蓝的双眼正在燃烧。她的眼睛也和狼的很像,而她和船头其余几人站在一起时,更是狼群在将猎物打量。 没有人面对这种险恶的视线还能无动于衷,王久武立即就想起身,却被贯山屏一把按住,他要他继续坐在船舱的甲板上。青年投去不解的眼神,希望能在对视中领会这人的意图,却只看到贯山屏发丝凌乱的后脑。检察官转身,下意识挡在王久武与妹妹之前。可惜的是,河道上的那条蜈蚣船首高昂,还是看清了木舟中的状况—— 苍白的女孩睡在青年怀里,对四周的危机再无反应;荧荧辉光徘徊在她身边,女孩悄然化作永夜里的月光与星点。 ——灰色的新娘已经死去。 消息口耳相传,地位低下的无相使徒们对这一事实表现出莫大的畏惧,虽没有听到有谁胆敢惊呼,但大船两侧的锁链都颤栗着哗啦作响。船头地位更高的信徒比他们看得更远,有人仅是摘下了兜帽面露震惊,“新娘,祂的新娘,你们做了什么!”有人则是直接呵斥怀抱新娘的青年,“可耻的杂碎!你怎么敢触碰祂的新娘!” 毫不意外,从检察官身后爆发出反击的怒吼: “去你妈的疯子!她是我妹妹,不是什么狗屁新娘!” 贯山屏立刻打手势示意王久武冷静,然而在此等绝路,冷静与否似乎不甚重要,何况青年的叫骂已彻底激怒对方。 “雷娅嬷嬷,他在亵渎我们的灰新娘!”那个信徒立刻转向,“只是让他们淹死未免过于仁慈,因为他,祂失去了新娘……该用他的血!祂的怒火必须被平息,用他的血!” 信徒被浇了盆讥讽的冷水。 “是平息你的怒火吧。” 雷娅的反应可谓冷漠,“再过两个小时就是伟大婚礼,她却不想多坚持一会儿。可悲,受我们多年供养的新娘,到头来并不适格。” ——沉海秘社的“精神领袖”猝死,但沉海秘社的摄灯人没有任何称得上惊恐或震怒的情绪。她不冷不热地谈论这件事,仿佛那曾在坐辇之上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具如今损坏的木偶泥胎罢了。 听到王久武齿根磋磨的声音,贯山屏被迫更加舒展身躯,以藏住这人膨胀的杀意。他不得不这么做,现在木舟全靠一根垂垂欲断的船桨支撑,想令他们葬身深渊,只需蜈蚣大船轻轻一碰。 但贯山屏心里也清楚,即便不再激怒沉海秘社,咔咔作响的船桨迟早也会崩断。 还有逃脱的机会吗? “我们需要灰新娘。” 雷娅近旁的人突然说道。 检察官一直在来回打量船头站着的几个信徒,这句话立即让他的注意力集中于一人之上。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听起来也已有些年纪,嗓音沙浑,不过吐字清晰。低扣的兜帽完全挡住了瘦高男人的脸,只在下沿处隐约露出一个蓄着精修胡须的下巴。这证明他的地位足以保住自己的面目,否则瘦高男人也不会就站在离雷娅仅半步远的地方。 同时贯山屏还留意到,瘦高男人的腰背挺得很直,两条手臂始终分别置于身前背后,全然一副古典绅士的讲究派头,说话时却有低头的动作,显出某种谦卑的仪态——也许他身上穿着的该是一领黑色燕尾服。 不过,他那件灰色罩袍也确与其他信徒的不同,隐隐绣着暗纹。 贯山屏小幅度偏了下头,在丝线反光的角度,赫然认出辉公馆的徽标。 猩红狂乱的记忆残片霎时涌入脑海,检察官呼吸一停,恍神间便错漏了船首几人的冗谈,仅在最后听到雷娅说了一句: “灰新娘不重要。” “是现在的灰新娘不重要,”瘦高男人跟着出言纠正,“雷娅夫人,灰新娘很重要。” 不待雷娅回应,方才被她讥讽的那个信徒像是急于寻回面子,插嘴代问: “赫夫曼,你想说什么?” “一个简单的问题,没有新娘的婚礼,还能称作婚礼吗?” 雷娅再度开口,“我知道伟大婚礼应何时开始,也知道完成仪式该需要何物,不劳提醒。” 她语气中的怒意就和她手中提灯里的火焰一样,在黑暗幽寂的地底是如此醒目,但相比之前的直白讽刺,她对赫夫曼的态度还算客气。贯山屏猜测雷娅大概有些忌惮赫夫曼,不由望向这个也许身份特殊的瘦高男人;然而赫夫曼完全不与人对视,像是对木舟里的情况根本不感兴趣。 第158章 他只一心催促,“伟大婚礼不能没有新娘,我们必须尽快定下新的人选。” 雷娅愈发不悦,“现在是我掌管沉海秘社。” “您掌管的是戈尔德玛赫家族,”赫夫曼不依不饶,“沉海秘社不只属于戈尔德玛赫,另外,容我多言,您只是暂代而已。” “注意你的语气,赫夫曼,不要忘了谁是你的女主人。” “我侍奉戈尔德玛赫家族,而非某个特定的人。” “是吗?”雷娅冷笑,“你最好是没在侍奉某个特定的人。” 赫夫曼岔开话题,再次强调,“祂需要一个新娘。” “祂当然需要一个新娘。” “您也可以去侍奉祂。” “赫夫曼!”其他信徒叱骂,“雷娅嬷嬷是提摩泰希的妻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请原谅,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夫人是想自己去侍奉祂。” 赫夫曼欠了欠身,语气愈发恭顺,兜帽下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雷娅: “否则,您为何明明可以在这两个入侵者抵达暗河前就抓住他们,却要放任他们玷污幸礼所呢?雷娅夫人,恕我直言,如果不是我误解的那样,您为何坐视他们带走灰新娘?您明知现在的灰新娘身体孱弱,根本经不起颠簸。” 雷娅扭脸瞪视赫夫曼。 全无变化的面部朝向,赫夫曼丝毫不肯退让。 提灯中幽蓝火焰爆燃,照得赫夫曼袍上辉公馆的徽标无比鲜亮。荧光飘散,这两人的裂隙明显到几乎空气也在他们之间分了界线;狼群纷纷亮出利齿,预备着互相撕咬啃噬。 ——沉海秘社中果然存在不同派系。 先前的猜测得到证实,检察官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利用这帮上位者分歧的方式。 蓦地,青年怀抱中的那痕苍白,如刺刀般扎进他的脑海。 他闭了闭眼睛,而后几乎没有犹豫地,朝着蜈蚣大船喊话: “伟大婚礼在即,你们现在急需一个‘新娘’,对吗?” 狼群暂停争执,数只凶恶的眼睛望向他。 “这里就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贯山屏抬手,指向自己。 摄灯人手中提灯一晃,光焰遥遥而去,竟径直照在他身上。四方昏暗间,连浅灰荧光亦争相涌至,用星辉似的光影勾画他俊美面庞。 信徒们低声议论。 而检察官昂首立于木舟,朗声应道: “我是灰新娘亲自选定的伴娘。事已至此,我愿代她。” …… “贯检?” 完全没料到贯山屏会说出这种话,王久武下意识地小声询问,但现在情势危急,他自然得不到任何解答。然而,何需解答,轻唤出声的一刻他便已明清个中缘由,立刻抱着妹妹站了起来: “不,不行!就算要做,不如让我——” 保持着背对的姿势,检察官伸出一臂将青年格开,不准这人继续说下去。他自己则望着大船,不卑不亢地补充: “但你们要先满足我的两个要求。” “要求?” 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雷娅嗤了一声,尖刻的目光滑过贯山屏颧骨的划痕与下颏的烧伤,“亚历山德罗先生,你真的应该更加珍惜自己的脸。” “你可以不同意。” 说着贯山屏抬脚站上船尾单薄的木板。暗河在他脚下咆哮,叫嚣着要他跃入自己通往断崖与深渊的湍急怀抱。 摄灯人挑眉,“你觉得这能威胁我?” “只要你们满足我的要求,我就任凭安排,心甘情愿地成为你们口中的‘新娘’。” 检察官竖起两根手指,“两个要求,如此而已,我想你们那位神也会同意,祂总不会喜欢强迫别人做自己的‘新娘’吧。” “你怎敢——” “你是东检新任的那个副检察长,贯山屏,是吗?”赫夫曼打断雷娅,同时第一次看向了他,“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见雷娅表情阴鸷,赶在这个女人可能的出言制止之前,贯山屏立即提出第一个要求: “回答我的问题。” 说到这里时他忍不住吐了口气,希望自己接下来也能保持克制冷静,但仇恨的怒火依然无可避免地炙烤起他的唇齿: “‘冬节系列案’前,我从未明确负责过沉海秘社的案子,甚至不曾知晓你们存在。于公于私,无冤无仇——你们为何杀我妻子,伤我女儿!” “你妻子和女儿是?” “江媛,贯水楠!”贯山屏咬着牙。 “完全没有印象。” 雷娅执过话柄,说着扫视身旁那几位高阶信徒,他们也都回以摇头的动作,“看来并不是我们。” “撒谎!”检察官低吼,“她们身上遍布特殊的方形伤口,是三棱开刃的锐器留下的!我亲眼见到你们的人用过那种匕首!” 深渊般的墨黑眼眸终于又有光亮,却是暗焰灼烧,似是短发护士手中匕首的寒芒又映于上。 “她们有吸食‘落海’吗?”雷娅突然反问。 “当然不!” “那我们更没有理由这么做。” 狼一样的灰蓝眼睛闪烁着残忍,沉海秘社的摄灯人给出冷笑,“而且,听起来你女儿现在还活着?你要知道,如果真是我们所为,处决异教徒的时候,我们怎么可能留下活口。” “不是你们……还会有谁!”贯山屏攥拳,手背青筋暴起。 然而,回想起以往案卷中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他虽愤怒至极却无法反驳雷娅的言论,最终不得不接受了她的说法。 这时,支撑木舟的船桨发出一声可怖的脆响,半截崩裂,几缕木片纤维堪堪相连。 检察官语速飞快,急急提出第二个要求: “让我的同伴平安离开,带着这个女孩。” “哦?这个小伙子果然不是你的保镖。” 他看到雷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主动提出当‘新娘’,就是为了保他的命?他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想用自己的命换?” 她状似无意地开始追问,灰蓝眼睛投来的目光却蓦地令贯山屏脊背生寒。那道视线里掺有嫌恶,还有某种他不能理解的嫉恨。这些负面情绪并非针对他,却也扩散至他身后的青年。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检察官想要开口周旋,赫夫曼却已摆手招人上前。紧接着,一条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木板,从蜈蚣大船伸出,轻轻搭上木舟。 沉海秘社的信徒们示意贯山屏上船。 “让我的同伴先上,我会跟在他后面。” “聪明人。你担心自己上船之后,我们就撤掉木板?” 那张苍老面容上的笑容跟着扩大,却全无欣赏之意,陡然转为凶狠。 “很遗憾,但我并不在意你是否上船。谁说你可以谈条件?亚历山德罗先生——贯检,你可不是唯一的人选。我听闻凌先生正在戒毒医院,现在请他过来,正好赶得及伟大婚礼。” “不要牵扯凌教授。” “那就上船,”沉海秘社的摄灯人傲慢地指了指木板,“或者用它把你们的船掀翻。” 检察官张了张嘴。 却再说不出什么,舌尖尝到的只剩绝望的滋味。 他意识到,自己试图握住的唯一谈判筹码,不过是这帮人随意践踩的沙土尘埃。面对真正的狼群时,猎物的百般挣扎,无非是让最终的命运由撕成碎片转为咬断喉管。 “……给我一分钟。” 这回雷娅十分慷慨。 贯山屏慢慢转身,面对王久武。 “对不起。” 像是不愿回应,也像是不明白男人为何要道歉,褐眼的青年此刻紧绷着脸。 怀里紧紧抱着妹妹,从方才起王久武便一直默默听着,眉眼间一片冰寒。船桨崩裂,水流击石,甚至自己的心跳,他都已经听不见。越过贯山屏肩头,王久武瞪着蜈蚣大船上的人,更多的细小血点又在他巩膜浮现。 他肩上一痛。 是检察官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到指节泛白。 “王顾问,现在别做傻事,没有意义。” “那现在还有什么有意义?”青年反问。 “听我说完几句话,好吗?” 王久武没有回答,视线移到木板,计算起需要几步才能跃上大船。 “就几句话,”深吸一口气,贯山屏的声音有些发颤,“在我走之前,我有几个请求,想拜托你。” 看到青年闻言立即扭脸望向自己,他感到一丝喜悦。 但喜悦随即化作心口的疼痛,为青年脸上错愕神情中的绝望与悲哀。 “……您说。” “请去检察一部找李采科长,告诉她有几份案卷我还没有审结签字,她知道是哪些。” “也请和我的女儿见一面,不要告诉她我的事,代我叮嘱她,听家里的话,好好上学。” “王顾问,接下来的这个请求很自私也很过分,你没必要真的去做,但如果有可能——” 说到这儿,贯山屏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请代我追查杀害江媛伤害囡囡的凶手……给我写封信吧,把他的名字和动机,烧给我。” 王久武瞳孔紧缩,“贯检!” “再见。” 第159章 贯山屏踏上木板。 王久武想拉住他,却无法放下自己的妹妹。 王久武想出声挽留,但话语出口前便反应过来,同留木舟不过是共赴黄泉。 “……再见。” 检察官脚步一顿。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这次转身迅速而果断。 “贯检?” 看到贯山屏再度向自己走来,王久武有些惊讶,不知这人是不是心意改变。 检察官俯身。 从蜈蚣大船雷娅他们的视角来看,这一反常举动不过是男人猛然间又记起什么,于是悄声和同伴作最后的道别。 只有褐眼的青年知道。 那是一个吻。 一个放纵却仓促的吻。 唇上的温度仿若幻觉,青年瞪大双眼。 而检察官已转回身,不愿被他看清自己失去冷静的脸。 匆匆一瞥之间,王久武只看到贯山屏动了动嘴唇。 但检察官的话还是足以突破周围一切的恶意与噪音,清晰送进青年的灵魂与脑海: “活下来”。 这是贯山屏对王久武最后的请求。 …… 检察官登上蜈蚣大船的同时,支撑木舟的船桨彻底断裂。暗河狂笑着扼住木舟的脖颈,拖它一起跳下断崖深渊。 贯山屏不敢回头去看。 一道灰纱蒙住他双眼。 作者有话说: “那是一个吻,一个放纵却仓促的吻。” 写了将近60w字!都没敢太亲密!为的就是!衬托这一句! 以老贯那克己复礼的德性,就是哪天送老王登上离开东埠的车,估计也就憋出句一路顺风有缘再见 所以要逼到生死之际!这时候谁还管是不是合乎周礼啊! 嗨呀这下就是坑了也圆满了(←开玩笑的) ps:一个不放心的预警,接下来有些情节会有些“癫”,毕竟主体故事沉海秘社相关已近尾声,大家的精神状态也都已经相当可观。 小江:坏了,我成理性担当了.jpg pps:无人在意但还是要说明,老贯能俯身亲到老王,是因为他站在船尾上而老王站在船舱里,我没忘谁更高。 第165章 圣堂(上) 更多丝纱装饰在钟乳石之间,柔软轻盈,化作洞顶罩下的迷蒙雾海。 灰色。灰色。 她想起自己也曾真心爱过那个男人眸里的灰色。 在一切都还年轻的岁月,在早逝父亲的庄园,在人来人往的宴会,雷特瑞丝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他苍白高挑,犹如云缝里投下的一缕月光。那个男人有一双灰色的眼瞳,眸色浅淡似寒冬冰封的湖面,他看起来是如此阴鸷孤僻,其他宾客都不愿近前。但雷特瑞丝注意到,当自己翩然而过时,那个男人的面色总会有几分和缓。他用视线追逐着她那一头阳光似的金发,仿佛这能让他透着寒意的目光温暖起来。 “您为什么不邀请我跳一支舞呢?”雷特瑞丝鼓起勇气。 “如您所愿,小姐。”男人的嗓音犹如恶魔在低语,天生就该用来蛊惑人心。 一曲舞毕,雷特瑞丝询问他的家世,那个男人却只告诉她一个名字,一个点缀着怪异姓氏的名字。“提摩泰希·冯·戈尔德玛赫,”雷特瑞丝阖扇,轻轻点唇,“奇怪的名字,我记住了。” 提摩泰希静静看着她。 像是望进一片清晨朦胧的雾,金发姑娘记住了苍白男人眼中的浅浅灰色。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几年之后,她的名字也会冠上这个古怪的“戈尔德玛赫”。 时光流转。 没有人看好这对新人,所有人都说雷特瑞丝秀美的金发与提摩泰希枯败的灰发绝不相称。可叹爱情会将一切镀上虚幻的光晕,雷特瑞丝听不进那些劝告,在她天真的梦里,灿金与浅灰,他们是太阳与月亮,命中注定为了结合才相遇——她应该听一听的,至少在提摩泰希拒绝与她同往教堂时,她的美梦就该清醒。 雷特瑞丝询问他为何不肯接受牧师的祝福,那个男人只是回答十字架上的不是他的信仰。他不给她穿上婚纱,也不与她交换戒指,在象征两人结合的仪式上,雷特瑞丝只得到了一把象牙梳子。 而所谓的“结合”,也是有名无实。 “这也是你的神要求的吗?推开你的妻子?” 在提摩泰希又一次拒绝邀请之后,雷特瑞丝拽住他的手,“你到底在信仰什么?” “……你不是我的妻子。” “你说什么?” 片刻之后,那个男人牵着金发姑娘的手,引她来到城堡的密室。 她这时才发现,在“戈尔德玛赫”这个古怪姓氏的背后,是怎样一个黑暗阴森的家族。 ——密室之中,大鱼雕像浸于深深血池;那张畸形残损面孔上没有眼球的空空眼洞,就此化作雷特瑞丝噩梦里楔入的漆黑钢钎。 雷特瑞丝并非不知疯狂为何物,事实上,烧遍世界的那两场战火那时令这个国家绝大部分人都发了疯,其中包括她的祖辈与父母。然而,戈尔德玛赫家族的疯狂连她也会觉得恐怖,某种可憎的荒谬信仰绵延千年,似乎已深植于他们血脉之中。冰面冷心如提摩泰希,谈起这个不可能存在的天外来客时,竟也手舞足蹈满盛狂热;雷特瑞丝望着絮言谵语的男人,惊恐地目睹他眼中的那片浅浅灰色,开始燃起焚毁一切的疯癫烈火。 “你应是祂的妻子。” 面向大鱼像,提摩泰希拉她一起跪拜。 雷特瑞丝很害怕。 可她仍深爱他。 于是她谎称自己也会追随这位从星辰落入大海的“沉海者”,只为提摩泰希能重新将目光放回她身上。金发姑娘还做着天真的梦,幻想自己的柔情恋慕,能将丈夫引回现世之中。 她就这样恍惚着被苍白男人带离家乡,来到全然陌生的东方大国。 “我们于此恭候祂的归来。” 东埠繁华富丽,但雷特瑞丝生活得十分辛苦。 她被提摩泰希带在身边,疲于应付受他吸引聚拢而来的信徒。她厌恶这群人脸上亢奋的神情,他们虔心颂念的每句话都令她作呕。她渴望从丈夫那里获得一些安慰,但提摩泰希心心所念唯有戈尔德玛赫家族的“伟大事务”。苍白男人眼中的灰色日益变成她不忍视的炉渣灰烬,雷特瑞丝绝望地看着癫狂而冷酷的余火烧灼丈夫双目。 但她依然陪伴在他身旁。 经年累月,提摩泰希的信徒越来越多。 雷特瑞丝察觉到这群人望向自己的目光狂热而险恶,有时她甚至会听到信徒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祂的新娘”“时间已至”之类的字眼让她惊慌。一种不祥的预感盘踞在她心头,金发姑娘又梦到了密室血池中的那尊大鱼雕像——“你应是祂的妻子。”她记起彼时提摩泰希眼里的悲凉。 “他们在说什么?”雷特瑞丝向丈夫求证。 提摩泰希沉默。 “我知道你对我有所隐瞒,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东埠?” 在她的不断追问之下,那个男人终于说了实话: “祂的新娘必须许以戈尔德玛赫之名——我没有姐妹。” 这一刻,他的接近,他的远离,他的亲昵,他的冷漠……雷特瑞丝恍然大悟。 “你娶我,只是为了给我加上这个姓氏,对吗?” 金发姑娘凄然一笑,“你要向祂献祭。你那时看着我,只是挑中了我。” “不,我——” 她明明已经从他眼中的灰色读出了某种悲哀,那个男人却咬牙不敢继续说完。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雷特瑞丝没有逃跑。 她就没有想过逃跑。毕竟,按她母亲的说法,她只是从丈夫身上取下的一根肋骨罢了。 在信徒的簇拥下,金发姑娘穿上婚纱,来到大鱼雕像之下。那对空洞眼眶泣下血泪,染红她的秀发。冰冷的匕首悬在了头顶,等待向她落下。 而后。 雷特瑞丝清楚记得,提摩泰希匆匆叫停仪式,他连声音都在颤抖。 而后。 在那场本该为祂举行的伟大婚礼上,苍白男人突然宣告金发姑娘是他的妻子,而非祂的新娘。 信徒乱作一团。他们亲吻彼此。 那个时候,望着丈夫眼中的浅浅灰色,雷特瑞丝甚至愿意在此刻死去。 ——她宁愿在那时死去。 这样她就不会见到提摩泰希后来带回家的那对孪生姐弟。 …… …… “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好问题。 若非那是一个清朗男声,雷娅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自己麻木的灵魂在叩问,然而事实上,她只是在保持威严地直立。 呓语般的颂词笼罩着这个空敞的溶洞,和着浓重的血腥味一起。此地是举行伟大婚礼的圣堂,就在几十分钟前,这里站满了虔诚的沉海信徒与忠实的无相使徒。但现在,他们已经是齐齐排列着的一具具尸体。将他们送往“沉海者”驾前的过程实在冗长,所以就连摄灯人也不免走神,一时沉浸于过去的回忆。 汩汩流出的鲜血,在透明的玻璃地砖汇成一片巨大的血泊;像还保有生命般,这些鲜血依然在慢慢扩散着边缘。 摄灯人坚持赤红理应覆盖圣堂的每寸地面。 第160章 于是最终只剩寥寥几人还能在血海中活动。 他们是雷娅精心挑选的亲信,此刻正忙着从尸首上取用血肉,作为堆砌雕像的原料之一。简直像是早已预演数次,他们的动作很快,不多久,一条头下尾上的大鱼便在圣堂中央巍然屹立。洞开的鱼腹之下,更多血肉汇成波浪,像是手掌般将它高高托起;它如此庞大,又如此畸形,猩红的颜色在洁白的圣堂中无比刺目,宛如一个丑陋罪恶的毒瘤,剥自人心,植根此地。 雷娅实在不理解为何会有人笃信此等丑恶之物。 她曾以为这种疯狂只存在于戈尔德玛赫家族受诅咒的血脉之中,然而十三年前,当她带着沉海秘社的残众躲进地下溶洞深处时,里面那赤裸裸的愚昧景象,甚至连异教徒都感到震惊。显而易见,东埠的先民修建了这个地方,并且坦然地以同类的死亡为自己的家乡祈福。无数个世纪积累下来的骸骨堆叠在一起,好似道道灰白的浪涛,由溶洞一路迢迢向东埠湾奔去。从尸骸的数量判断,活人祭祀的行为,恐怕一直持续到欲都开埠方告终止。 其中有一些骸骨还套穿着嫁衣。 她们都是锁在大鱼庙里的“海母娘娘”。 那些嫁衣,有的已破碎不堪,有的仍鲜红夺目,但统统腐烂进骨头里。 雷娅带着沉海秘社重修了这座圣堂,光是清理骸骨就花了很久很久。 仿照一切神圣之所的形制,他们将这份愚昧包上虚假的圣洁外衣。利剑一般的钟乳石柔柔悬起薄纱,洞壁辉水母化石的眼目被白垩藏起,信徒们竭尽全力装饰此地;这里摆置银器,那里添放瓷具,眼见石灰岩与华美之物不称,沉海秘社甚至不惜豪掷千金,浮夸地用玻璃砖架空地面,往下方的空间撒满某种雪白的粉末——踩在玻璃砖,就仿佛踏上永世不化的白雪;圣洁的白色无须铺设红毯,便足以令不知就里的人步步深入,及至迷失于这座地下神国的险诈倒影。 重整圣堂时,除了铺设玻璃地面外,摄灯人最大的要求是尽量不用灰色。 以赫夫曼为代表的部分信徒,猜测她是试图以这种方式,暗暗抹去沉海秘社中戈尔德玛赫家族的痕迹。 或许这正是她的目的,亦或许仅是因为她恨透了这个颜色。即便她自己的那头金发,如今也已变成浅浅灰色。 雷娅漠然看着眼前正在进行的准备仪式。 “你们真是疯了,这完全是无谓的杀戮。” 捆缚在她脚边的男人再次开口,似是尝试同她交流。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上篇,下篇还在润色,如果我不加班就能明天更(。)总之这周内还会更 说不定努努力甚至可以再再更一章“雄鹿”,毕竟是临时决定调整顺序,把已经写完草稿的“雄鹿”挪到了“圣堂”后面。 第166章 圣堂(下) “你说,这是无谓的杀戮?” 雷娅低头看向他。 被剥去衣衫反绑双臂,贯山屏努力蜷起双腿遮掩羞处。他的表情仍称得上镇定,双眼无畏地与雷娅对视,但他的脸上还是因耻辱多了几分赧色。俊美的男人倒在那儿,宛若地上多了一尊细腻的大理石卧像,浑身肌肤和玻璃砖下霜雪似的粉末一样洁白,愈发显得其上指甲抓挠出的伤痕刺眼,就像瓷器表面迸出了道道暗红裂纹,叫人惋惜,令人遗憾。 虽说奉送新娘一事,于雷娅而言不过是个堵人口舌的过场形式,她还是叫人寻了一条灰纱,裹在贯山屏身上。 检察官没有反抗,只在薄凉的丝纱贴在身体时颤了一下,仿佛尚未从方才直视屠杀的震骇中完全恢复。 然而引领沉海秘社的摄灯人多年来阅人无数,已然透过那双墨黑眼眸,看穿这个男人下意识的伪装,认出他极力想隐藏的某种殊于常人的冷漠与麻木。目睹死亡其实没有让贯山屏产生多少情绪波动,他肢端后续的战栗,只是模仿出来的机械颤抖。 “亚历山德罗先生,你靠这张脸一定骗过了不少人。” 雷娅讥讽,“你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爱惜,却还想装得珍视别人的性命?” 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个检察官臻美皮囊下是否有一颗生来扭曲的灵魂。她只是讨厌他,尤其讨厌他镇定到甚至显得淡漠的神情。 与人性无关,在贯山屏身上,雷娅看到了一些与提摩泰希相似的特征。不苟言笑的冰冷面孔只是表面,她憎恶他们将自己的意志施加于他人身上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坦率态度。不管是那双浅灰的眼瞳,还是这双墨黑的眼眸,他们难道不都是自说自话,强拉别人配合自己演出? “甚至不问一句我们是否想要你的保护。” 雷娅喃喃自语,全然无视贯山屏流露的困惑,“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傲慢极了……” 她可是清楚记得。在贯山屏抬脚踏上大船的一瞬,他身后那个青年的脸上,浮现出坠入深渊的真切绝望。在此之前,褐眼的青年分明已拥有殊死一搏的觉悟,却被检察官强行挡住去路。 她可是清楚记得。俊美的男人自顾自说着用命换褐眼的青年平安抽身,但哪怕他回头多看一眼,就能看到他想保护的人在听到这一句时,瞳中分明光彩全无。 与你并肩共赴死亡的终局,和,被你以保护之名从彼此命运中排除。 ……为什么你如此轻易又专横地替我做了决定? 那个青年一定很想问为什么。 ——就像她当时看着那对生着浅灰眼眸的孪生姐弟,问提摩泰希,为什么。 “祂需要一个新娘。” “所以?”雷特瑞丝讷讷追问,他的声音到不了她耳中。 “许以戈尔德玛赫之名,那个女孩会成为祂的新娘……不是你了,也不会是未来你和我的孩子。这样,即使伟大婚礼到来,你们也能活下去。” 苍白男人低声说着,不再解释更多。他将那对姐弟递到雷特瑞丝怀里。她接了过来,浑身发抖。 是的,为了他,她愿意穿上婚纱引颈受戮,哪怕最后只换来那个男人虚幻的思慕。 但这不代表她愿意接受提摩泰希的全部——自以为是的背叛,不切实际的承诺——她天真的爱情崩塌了。 从那时起,浅灰成了金发姑娘最厌恶的颜色。 也是从那时起,提摩泰希只把雷特瑞丝的画像挂在身边,彻底将她隔绝于信徒的视线。她被交由赫夫曼看守,甚至不得从辉公馆中离开一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岁月使皱纹爬满了这张青春的脸,也抹掉了上面无忧的笑颜。窗外树叶萌发又凋落、凋落复萌发,夜夜守着月色里飘忽的浅灰辉光,金发姑娘脸上红斑渐渐难消,额头青筋日益浮凸,终于比年长的丈夫更为衰老。 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辉公馆中。 直到那个寒冷的深冬,那个多雾的清晨,那场血腥的大婚。 雷特瑞丝在卧房知晓了提摩泰希的结局,那时她正在用当初提摩泰希送她的象牙梳子,梳着已经暗淡的一头金发。她安静地听着赫夫曼带来自己丈夫被警方击毙的消息,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男人连往生之路都不带上她了。 教主死亡,灰新娘失踪,沉海秘社分崩离析。 或许她的噩梦也要结束了。赫夫曼告诉她,她可以就此返回家乡,当这近二十年时光只是大梦一场。 “不。” 雷特瑞丝折断了象牙梳子。 她起身,走出辉公馆大门。 将身上华裙换成灰色罩袍,金发姑娘连自己的名字一齐改掉。“雷特瑞丝”天真痴情,是柔顺的妻子,只能愚忠地为丈夫殉道。 而“雷娅”,“雷娅”是撕碎猎物的雌狼。 狼群的女王会将敌人踏于足下——就像她现在正踩着众人的鲜血,连东埠最好的检察官也倒在她的脚旁。 “回到你先前的问题吧,”雷娅嘶声说道,“是否是无谓的杀戮,你很快就会知道。” 待大鱼像完成,摄灯人便指挥亲信将检察官吊起,贴近那张畸形的鱼形面孔。许是重力作祟,贯山屏的身体开始陷进这尊怪异柔软的雕像,就像那些新鲜的血肉正在吸咬他的肌肤,享受似的慢慢吞吃起他。在他上方,大鱼像没有眼球的眼洞流出更多的赤色液体,瀑布一般,很快将检察官的俊美掩于猩红之下。 而和贯山屏悬在同一高度,距圣堂入口不远的地方,吊着一个蓄着精修胡须的下巴。 贯山屏比赫夫曼幸运得多,毕竟那条锁链只是钩在他的臂上,而非勒进他的喉咙。 长年相处过后,摄灯人已经相当惯于利用沉海秘社的狂热,只消故作玄虚说上一句“此地需要永恒忠诚守护”的鬼话,便足以让那些信徒一拥而上,欢呼着把赫夫曼吊死在圣堂。 赫夫曼修长的四肢早已停止挣动,灰色的罩袍从半空披拂下来,权当是将他的尸首草草敛葬。 雷娅的目光最后一次停留在他身上。 她和这个男人也是老相识了。当年她由马车载入戈尔德玛赫家族城堡大门的时候,就是这个老管家负责迎接她。 现在,作为辉公馆的女主人,她也要让赫夫曼代她迎接一个客人。 哦,赫夫曼肯定会抗议“客人”的说法。雷娅讥讽地想到,毕竟,同样许以戈尔德玛赫之名的人,怎么能算是客人呢? 一个该遭诅咒的“戈尔德玛赫”。她正等着他。 十三年前,大鱼节,孪生姐弟中的男孩本该在十三岁生日这天前往祂所在之处,却被警察解救,而后自天地生育儿堂神秘失踪。 雷娅曾以为他已经死去,和他早早夭折的姐姐一样。然而最近几年,当觉察到有一股陌生的势力正在东埠试探、甚至开始潜入沉海秘社内部的时候,她立刻想到了那个孩子。 至此雷娅尚还能接受,毕竟信徒们还围绕着她。 但现在,那个孩子居然亲自现身。 沉海秘社中多了几个细小的声音,偷偷谈论着过分皎洁的月光。雷娅自己杜撰的“摄灯人”头衔,根本无法与“戈尔德玛赫之子”的名号对抗。忠心耿耿的赫夫曼更是带领辉公馆的侍者,毫不犹豫地投回了他的麾下。 青年公寓的破腹,鼓楼广场的坠尸,即是戈尔德玛赫的通告: “我已归来。” 天降红雨,他回来了。 恐怕是回来将沉海秘社重新纳入戈尔德玛赫家族的魔掌。 呵。 好像她会将果实拱手相让一样。 雷娅冷笑,手里的提灯应是感知到主人的想法,幽蓝爆燃。 时间已至。 再过一个小时就是大鱼节,同时也是那个孩子二十六岁的生日。十三年复十三年,“十三诅咒现此身”,他一定会来赴宴。 以一种怪异的热切,雷娅望着入口。 来了。 来了。来了。 她等候多时的人来了。 ——如是一柄剑刃破开昏暗,那痕浅灰的影子映入圣堂。 这便是归来的“灰色之王”? 浅灰的鬈发,浅灰的眼瞳,浅灰的颜色在他身上汇聚,恰如此刻就连溶洞中的浅灰荧光也逗留在他身旁,难怪当年提摩泰希洗脑信徒的时候,会将这个孩子称为灰色之王。 目光同他相触的一瞬,雷娅竟然意识恍惚,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父亲庄园的宴会厅。那苍白的提摩泰希向她走来,似要邀请她再度共舞——灰色之王,几乎和自己生父年轻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他更阴暗,更邪异——更可恶! 雷娅陡然清醒。 灰色之王继续走着。 当他踏上第一块玻璃地砖的时候,他的衣裳下摆立刻溅到了血。信徒们的残骸被浸成深红的色彩,面对如此多的尸首,那痕浅灰影子冷漠的眉眼中闪过了一丝愠怒。 而雷娅几乎笑出声。是了,它们现在本该齐齐跪伏在他脚下,而不是毫无价值地死成一滩烂泥;那个年轻人来此之前,一定做着扫除叛徒、跃身于他人之上的美梦。 她可是看得清楚。自小受人顶礼膜拜的灰色之王,根本没有信徒们幻想的能将血肉从死亡中擢升的力量。古老神秘的戈尔德玛赫家族,不过是妖言惑众的骗徒;呼风唤雨的沉海秘社,更是愚昧之人自行编织的笑料。 第161章 但雷娅并不在乎东埠湾的海底是否真的会有一尾大鱼重新升起。这遍地鲜血横淌,是她专门为那个年轻人、为戈尔德玛赫家族布置的会场。 她等着灰色之王走到自己面前。 然而那个年轻人根本不去看她,而是径直朝大鱼雕像走去,连赫夫曼的尸体都没有让他放慢脚步一刻。 “我还以为你起码会夸赞一下他的忠诚,”雷娅自感受辱,“安德里欧,你甚至比你的父亲更加薄情。” 她举起提灯。摄灯人的亲信围了过去,将即将抵达大鱼像的浅灰影子拦住。 那个年轻人原地站定,从容自若。 越过旁人,他昂起脸,对陷在大鱼像中几近晕厥的贯山屏说道: “你很幸运。有人向我献出自己,只为救你。” 灰色之王唇上殷殷血红。 “你知道是谁。” 作者有话说: 真名识破!andreou·geldmacher! 不过我猜大家早就看明白老阴的身世了,这孩子外貌特征太明显,过了十多年还能被宋局认出来,“我老婆给你洗过澡”! 有一说一,第一任灰新娘是老王儿子(划掉)男妹妹(划掉)搭档,第二任灰新娘是老王妹妹,沉海秘社这不得给老王磕一个! 另,前面提到“leah”是“leatrice”的别名写法,而“leah”除了“女主人”的意思外,还有含义为“野母牛”。 但我觉得野母牛emm不太雅观?所以在文里用了“雌狼”代替,反正都是力量的象征嘛(心虚) 嗨呀,狗血父母爱情(?)可算介绍完了,谁要看这个啊,我要看火并! 第167章 雄鹿 他还活着。 起码在这一刻,他还活着。 …… 坠崖的冲击如此之大,王久武一瞬晕厥,再清醒时,已被流水夺走了紧抱怀中的妹妹。 他想去寻找,然而冰冷彻骨的暗河卷住了他。王久武拼命想攀抓什么,万年寒潭却在他与世界间拉起了一道残酷的障壁,到最后竟然连根水草都不肯向他伸出援手。想要呼吸,涌入口鼻的不再是空气;睁开双目,眼中看到的只有水波粼粼,王久武就快感到绝望——不,甚至连绝望感都已弃他而去。 用最后的冷静来团起身体,褐眼的青年努力让自己能继续浮在水面,但湍急的水流还是簇拥着他奔向绝境。冰冷的河冲入肺部,酸胀的痛磨钝神经,王久武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是如何被一点一点抽离这具身体。每次呼吸只是咳入冰水,每次浮沉都是遭受水刑,寒冷中的溺水俨然一次漫长的处刑,冷、痛、无力,死亡的过程漫长似拉锯…… 不放手吗? 基金会顾问怎会不知,这种时刻选择放弃,反而不会如此痛苦。 只需放松身体,周遭刺入骨髓的寒冷,很快便会化为死神微凉而温柔的手掌。暗河此时正是这样在褐眼的青年耳边低语,邀请他长眠于死亡黑暗而安稳的怀抱: 放手吧。 这是一种仁慈,一种解脱。 需要你做的,不过是放任自己,随波沉入水底…… 但青年还是一次次伸出手,即便已被岸石磨得血肉模糊的十指痛得钻心。 ——越过无边无际的水声,他的耳中还回旋着那个声音: “活下来。” 活下来。 我要活下来。 …… 不知已多少次被水流从扒住的石缝中冲走,蓦地,他已近麻痹的指尖触到了冰冷暗河以外的东西。 像是一条水蛇,也像是一条藤蔓,那长软的东西突兀出现在他身边,似一条鞭子鞭中青年神经。条件反射擒住它,王久武而后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一根布条,一根由衣物撕成的布条。不等他寻出这根布条的来历,更多布条已经丢了过来,落在水中,水流将布条冲到他身边,又裹挟着布条远去。下意识地,王久武尽可能将这些布条都捞在手里,在他绞紧布条的同时,从另一头传来拽扯的力度—— 有人想救他上来。 好不容易有了着力的东西,本能驱使王久武一圈一圈将布条缠上手腕肩臂,哪怕皮肉都快因摩擦与拉拽撕裂开去。自然,暗河哪肯轻易放过他,席卷咆哮,欲向深渊敬献他的身体。青年数次沉下河底没顶,也数次撞向岩壁昏迷……万幸,最终抛扔布条的那群人把王久武拉上了岸,赢得了与暗河的角力。 至于他们究竟有多少人,王久武根本无力分辨。 他只模糊感觉到,自己接着被安置在一个陌生的膝盖,有一双手不停拍打起他的后背。苦涩的味道随之自肺胃碾过喉管,他开始呕吐,吐得如此厉害,河水争相从他口鼻逃出,错乱的踩踏令每次换气都附带剧烈的疼痛。太痛了,王久武甚至觉得自己呕出的不只是水,恐怕还有几件内脏,他多希望自己被拽上来时依然昏迷……但,与方才的溺水相比,此刻的窒息简直不值一提。 控水之后,王久武被放回铺了几件衣服的岩地。 他的周围站起一圈人墙。 想看清这些人是不是赶来支援的警察,但王久武的眼前蒙着一层未消的迷离水光。这些人开始脱掉他身上仅剩的单薄衣裤。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有意识,能自主呼吸。” 褐眼的青年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准备按在他心口的一双手掌收了回去。 空气涌入口鼻,肺部鼓动,他确实渐渐可以自行呼吸。然而,比起闭气,此刻更可怖的是足以阻断神经的麻痹。疼痛不祥地远去,晕眩飘然间浮起,王久武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失温。”那个沙哑的声音又报道。 有几个人形物体跟着贴了过来。 也可能那就是人体。他们干燥而温暖,权当是将各自皮肉拢作一方厚毯,覆盖了褐眼的青年。 然而,他们带来的温度仅能停留在表面,无法驱散快要潜入骨髓的酷寒。 寒冷是一把尖锐的刀,正刺进王久武身体深处缓慢地搅;等它向上慢慢移动至心脏,他便难逃死神的魔掌。 冷,好冷。 眼泪自王久武眼角滑落,这点儿微弱的热量都能将他冰冷的皮肤灼伤。“苏、苏麻……”褐眼的青年恍惚地哭泣,“对不起……” 一片黑影在他眼前罩了下来。 像是检察官那双墨黑的眼瞳……不,像是死神那件漆黑的袍衣。 但其实,是有人用力挤开其他贴着王久武身体的人,四肢并用爬了上来。 感觉到身上覆加的重量,青年茫然望着身上的男人。他记不清是否在哪里曾见过这张肿胀变形的脸,只呆呆地看这人抬起手中握着的匕首,锋利刃尖寒光闪闪。 这把匕首接着移到了他眼前。 王久武没有感到恐惧,只期望这人给他一个痛快的时候,下手能利落点儿。 他闭上眼。 男人挥刀。 下一秒,这把匕首刺进男人喉间。 赤猩喷溅青年一脸,伏在他身上的男人倒了下来,颈前的伤口正贴近王久武嘴唇,腥甜味道漫开在他齿间。 浓重,黏稠——温热。生命。 褐眼的青年开始吸吮。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也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哪怕日后想起时就会尖叫就会呕吐,他还是大口喝了起来。温热的液体由唇舌灌下胃肠,可憎的暖意在深处膨开,方才动弹不得的四肢,渐渐又有了知觉。 抬臂紧紧钳住身上的男人,即便对方完全没有挣扎。 活下来。 青年的嘴唇完全覆上男人的伤口。 我要活下来。 …… …… 王久武撑着自己,慢慢坐了起来。 他的体温正在恢复,而分给他生命的男人则倒在一边,逐渐失了温度。 人群继续围着他,却一改方才温和的态度。十几只手伸来压着他的脖颈、抓住他的头发,逼他朝一个方向低下头颅。 但青年硬是梗着脖子,抬眼直直看向他们不准自己直视的人物。 ——有一刹那,他几乎脱口而出“苏麻?”,误以为是妹妹离开自己的怀抱后,又被架上打造成步辇的华丽牢笼。 那一头垂至腰际的长发,那一身如月苍白的肌肤。 灰色的新娘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 “你……”王久武哑然。 他震惊地看着,那个曾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年轻人,此刻高坐在步辇之上,栖于一条婚纱式样的浅灰裙装。 真正的灰新娘,不必佩戴灰纱藏起面容,年轻人脸上醒目地点画着瑰丽的花纹,赭色的海娜更向下从颈部锁骨蔓至双臂指尖,似吸饱了血的花藤一样。像头顶落了只张开骨翼的恶魔,也像自发间生出了纠若枝桠的鹿角,他戴着一顶巨大的珊瑚冠;相比之下,苏麻的那顶只能称作精致的发饰,他所戴的才是浅海的王冕,难以想象这具纤细孱弱的身体是如何支撑得住。就这样,以一种傲慢的慵懒,苍白的年轻人倚靠着步辇的软座,低眸冷冷回望着褐眼的青年。 灰色之王。 王久武记起了异教徒们喃喃的名号。 ——他是从黑暗森林中信步踱出的雄鹿,皮毛闪耀着罪恶却华美的光泽。 灰色之王。 王久武怔怔望着全然陌生的年轻人。 ——他怎能再属于文明的世界,这人形的浅灰深根地底,化进长夜万古。 基金会顾问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昔日的搭档。 不过,当他下意识把脸上的余血也擦进口中的时候,青年瞥见灰色之王有一瞬露出了一种可谓欢悦的神色。 但那人旋即恢复面无表情,轻轻抬了下右手食指指尖。 傀儡仆役们松开了王久武。 那个短发的护士从步辇边闪出,捧来一身衣物。这些衣服曾属于某个医生,白色的衬衫与大褂上遍布已成棕黑的血污。 “安德里欧——安德里欧·戈尔德玛赫。” 在仆役们七手八脚给自己套上衣裤、包扎伤口的时候,王久武喊出在画像背面看到的名字。 第162章 “不准这么叫我,”灰色之王脸色一变,“你不该知道这个名字。” “那叫你什么,‘阴阑煦’吗?” 青年自己都能听出自己语气中隐含的挑衅。“死”过一次后,他突然就觉得再没有什么值得忌惮与惊恐。不过,当意识到灰色之王并没有否认这个假名的时候,他还是笑了一笑,仿佛在这群魔乱舞的黑暗地底又抓住了一缕熟悉的感觉。 那苦笑刺痛了步辇上的年轻人,他不再看他,收回目光: “你走吧。” 浅灰微焰应声近来。 一个傀儡仆役提着提灯,走到王久武身前。王久武睨眼,看到这人眼下彻底凝固的血柱,只觉得自己正在打量一具尸体。 仅仅时隔一日,受阴阑煦控制的这些人便愈发枯槁,在辉公馆包厢中的他们还是木偶般的人,现在的他们则更像是人样的木偶。竖在王久武眼前的这具身体中似乎不再有生命存在,那涣散的瞳中无有一星光彩,魂落深海。 救不回来了。基金会顾问悲哀想道。 肢体被某种力量牵引,仆役举起手中的提灯,僵硬地示意王久武跟上自己。 王久武没动,转脸对着他的主人问,“你呢?” 阴阑煦没有回答,不过他身上新娘的装束即是解答。 “‘伟大婚礼’?我也要去。” 青年平静地要求,自然得就像以往向搭档提议两人下一个目的地。 “是为了那个姓贯的检察官,对吧。” 王久武并不惊讶阴阑煦知晓在这地底发生过的一切,仅因为他接下来的话微微皱眉。 “你难道看不出他和江河清的关系?为何还要执着于他。” 在褐眼的青年作答之前,苍白的年轻人就面露嫌恶,摆手呵止了他。 见此情景,王久武站起身,缓步走到仆役面前。 “你走吧。”阴阑煦再次重复。 ——青年手中寒光一闪,仆役颈边爆开血泉。 他的衣上溅到了新鲜的血,而他的手中,是那个男人刺穿自己咽喉所用的匕首。基金会顾问在垂死之时也不忘将利刃悄悄掩于掌下,可笑的是居然没人戒备与察觉。 “现在,你手下又少一个人了。” 其他傀儡仆役围了上来。 但在发现王久武没有持刀挟制自己主人的意图后,他们就只是麻木地站着,看他从倒地的尸体旁捡起提灯。 “我猜,你是要对付雷娅——凭你身边这些人,够和她对抗吗?” 不再多言,王久武朝阴阑煦伸出双手,左手高举为他引路的提灯,右手紧握因他染血的利刃。 青年等着看年轻人的反应。 “哈。” 他听到欣赏的轻笑。 “哈,哈哈——哈哈哈!” 灰色之王大笑起来。 在他疯狂的笑声中,那袭浅灰裙上满缀的赤红晶链亦随之颤动,似他一身血海翻涌。无从分辨主人是被取悦还是被激怒,傀儡仆役们在笑声中颤栗着跪了下来,任由苍白的年轻人踩着他们拜伏的脊背,走下步辇。 “你早该意识到这点。” 带起一阵浅灰荧光,阴阑煦款步走到王久武面前,“有你的话,我根本不需要他们,也就不必有这诸多麻烦。” 灰色的新娘抬起一只手搭在青年颈后,要他低头看向自己浅灰的双眼。 阴阑煦的语气少有的温柔,娓娓道来: “毕竟,你本就是昼光基金会指派给我的搭档,是我的——共犯。” “……是的。” “所以,来。” 咬破指尖,阴阑煦细细把血涂上自己的唇。 他向王久武凑近,准备予他一个猩红的吻。 一个吻。 褐眼的青年身体一震,扭脸避开。 “我不需要这个,”王久武掩住嘴唇,眼前恍然是那双墨黑的眸眼,“你……别。” 苍白的年轻人却不听他的拒绝,“你需要。” 轻轻揉着青年后颈,阴阑煦感受着掌下肌肉在紧绷中震颤。他离青年如此之近,清晰看到那含在青年眼眶中的无法流出的泪水,已将这人一双褐瞳映得无比晦暗。浅灰的灯焰跃动着,打在青年脸上;青年抿着唇角,面如死灰。 ——他曾嗤笑青年献上的身体与生命,也不屑再与青年作任何交易交换; 所以青年献出了自己唯一保有的东西,一种由理性、共情、原则和其它美好品质杂糅而成的,或许可以称为“灵魂”的东西。 这一次,褐眼的青年虽未向他折膝,却是彻底伏在他的脚下,一败涂地。 ——他终于回到他身边了。 “你难道真的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杀无罪之人?” 显然,阴阑煦并不懂得如何安慰他人。 于是他抬指揩去王久武终于流下的眼泪,然后将和有血泪的手指点在青年唇边。“你需要这个,”灰色之王轻声低语,“它会助你带来更多死亡和鲜血。” 褐眼的青年垂目,而后含住那苍白的指尖。 毒与蜜的新娘赐下甘露,腥甜的血燃烧他的感官。 王久武也笑了起来。 数次发作之后,他早已不会再被“落海”控住意志,暴力的冲动根本爆发自他本心——幻毒麻木的只有人心,他确实是需要一个借口罢了。 “去吧。” 欣喜于青年眼中杀意沸腾,苍白的年轻人退开一步: “为我开路吧。” 作者有话说: 额啊最后几段好中二啊,但就是想写! 老王:我认路吗就让我开路? —— 以及这就是前面作话提到的“有争议”的剧情,不知道大家什么观感,我自己写的时候其实是不舒服的。 但我大学时选修过一门写作课,老师教给我的几句话至今影响着我的创作—— 【完整的角色必须经历死亡,这种死亡可以不是肉体上的毁灭,但至少要是他精神上的死亡与形象上的颠覆】 所以之前的595死在了这一章 之后的595会是怎样的……就是第五卷的事了 —— 另,可能有人疑问,这才几天啊,怎么老阴就长发及腰了? 嗨呀,当然是假发(划掉)艺术效果需要啦 第168章 血痛 鲜血,不错。 死亡,不错。 一切恰似十三年前。 伟大婚礼开场不久,许以戈尔德玛赫之名的那片浅灰款款踏出黑暗,再度现身于沉海秘社眼前。传言大鱼降临之夜,定是星辉点点月光皎洁,正如此刻,烁烁荧光伴行左右,随月光般苍白的年轻人步向血海尸山。 然而,当阴阑煦终于走进这座地下圣堂之时,入眼却没有众人伏地敬拜,亦没有血池堕落狂欢。信徒尽亡,空有大鱼像巍然;在此恭候灰新娘归来的,只有染成猩红的骨骸。 和一句,“真是难为你专门打扮一番过来。” 是了,他此刻的确像一个因为化妆错过了晚宴的嘉宾,独自面对着空荡的大厅,越是盛装打扮,越是可悲滑稽。 一身华裙的年轻人缓缓转身,回望正对自己大加讥讽的灰袍妇人。 他看到了一张已然陌生的脸。 “母亲。”阴阑煦轻轻唤了一声。 他看到雷娅立刻涨红了脸,这声轻唤果然比反唇相讥更令她激愤。 但这个称呼,其实并不全是恶意还击。 在阴阑煦的记忆里,金发碧眼的雷特瑞丝偶尔会将他抱在膝上,漫不经心地读些与“沉海者”无关的故事。她看他的眼神绝谈不上喜爱,这么做也只是打发时间的无聊之举。尽管如此,她揽来的臂弯轻柔温暖,念讲的声音和缓动听,于幼时的安德里欧眼中,同冷情的生父与狂热的信徒相比,雷特瑞丝不曾逼他食用令人作呕的活肉,更不曾往他身上挂起沉重的饰品……她就是他的母亲。如果他能普通地成长,此时此刻,数看雷娅脸上皱纹的阴阑煦,望着她那头被岁月漂白的金发,大概会产生一种名为遗憾与怀念的悲伤情绪。 可惜的是,昔日柔软的金发姑娘如今面目狰狞,血肉供养的灰色之王从未拥有正常的感情。没有叙旧,没有思恋,眼见着包围自己的人亮出武器,阴阑煦对雷娅只有一句冷淡的回应: “叫他们退开。” 摄灯人的亲信却继续逼近。 被这圈阴影挡住视线,苍白的年轻人眉宇泛起不悦。他抬起左手,朝发冠用力按下,珊瑚刺破手掌。 掌心的伤口连上旁边描绘的海娜,花藤就此有蓓蕾绽放;阴阑煦翻掌向上,叫所有人看清那赤色的蜜是如何由他掌心猩红的花中倾泻,带起一阵人类鼻腔无法闻出、而用嗅觉球直接感受的异香…… 和当初仁慈医院的医护一样,原本效忠雷娅的人向他跪下,他们膝行舔食他流下的血,他的血便燃烧他们大脑内脏;毒与蜜的新娘以此降下瑰丽的幻境,直至这些成瘾的人坠入血腥的梦魇…… 按理说该是这种发展。 然而摄灯人的亲信全都原地不动。 灰色之王的血无声落下,白白汇入地上的血泊。 “只有嗜血的东埠人才会中你的把戏,”雷娅嗤笑,“我怎么会安排东埠人迎接你呢。” 第163章 阴阑煦收回手,攥拳捏住掌心的伤口。 “在沉海秘社培植自己的势力,悄悄把外地人藏进本地信徒里,您真是耗费了不少心力。” 苍白的年轻人说着对上其中一人的眼睛,那人的眼神瞬间充满警惕——雷娅的亲信并不是完全被毒瘾牵动的傀儡,还保有正常的情绪与反应。这样更好,阴阑煦心中冷笑,脸上依然无有一丝波澜,平静问道: “这一切,是为了报复我的父亲?” “狭隘!你居然觉得我是因为恨提摩泰希?一个男人而已!” 摄灯人说着平举双臂,“好好看看你的周围!我做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我自己!” 奢华的装饰,淋漓的鲜血,忠诚的亲信。 “只要我想,就会有人为我倾尽家财;只要我想,就会有人为我杀或被杀——所有这一切,都只是我几句话而已!沉海秘社拥有整座东埠,而我,拥有整个沉海秘社!” 讲到这里时,雷娅脸上的表情可谓陶醉,整个人说是容光焕发都不过分。她已衰老,可当年沉湎于爱情的金发姑娘,远没有此刻这般叫人移不开眼睛。 “踩在别人头上的感觉,确实令人上瘾。” 阴阑煦哼了一声,出言赞同。 他的声音打断了雷娅沉醉的享受,灰袍妇人瞬间暴起: “而你,竟想把这一切从我手中夺去!该死的戈尔德玛赫,你该死,你得死!你怎么不能像你那个姐姐一样早早夭折!” 提灯灯焰跟着爆燃,幽蓝火光打在血泊上,映出毒药般迷乱的紫。 “这些都是沉海秘社的支柱人物,我知道他们顶不住你的血……”她像冬日的狼一样喘着粗气,“你想要回沉海秘社,我绝不拱手让你!” “您刚才还自称拥有整个沉海秘社,结果甚至不敢让相处十几年的同伴活着见我一面,真是‘有底气’。” 从小受信徒敬拜的灰色之王,现在看都不看他们的尸骸一眼,带着一股轻蔑继续说道,“不过,我对此表示感谢——我本来还苦恼该怎样令他们自相残杀,没想到您已代为处死了他们,着实省去了灭口的麻烦。我对沉海秘社没有一点儿兴趣,叫他们和他们的神见鬼去吧。” 望着雷娅,阴阑煦浅灰的眸里冷寒更起: “母亲,我回东埠,是来杀您。” “你——” 雷娅下意识后退半步,但很快稳住心神,疑虑顿起: “你在故弄玄虚,想拖延时间等救兵?” 幽蓝灯焰跟着扫视四周,“或者……在吸引我的注意?” ——她看到了。 她终于看到,于圣堂琳琅装饰之后,一双快要迫至近前的褐色眼睛。 那自入口款款步入的浅灰,他浮夸的衣着摄住了全部视线,竟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一道悄然潜入的高大阴影。白衣浸满血污,这个青年身形刚好化进染上鲜血的洁白圣堂,浑然似浮动的色彩一路蛇行。只要再多几分钟,他就能剜除沉海秘社罪恶的核心,但既已暴露,王久武索性闪身出来,直奔雷娅而去。 雷娅身形晃了一下,却硬生生停下自己本能逃跑的动作。“快动手!”她冲自己的亲信喝道。 阴阑煦突然扬手,将血溅在离自己最近的亲信脸上。 那人条件反射眯眼。就这一瞬之间,灰新娘苍白的脸已至近前。 他落下的可不是什么温柔的吻,撕裂皮肉的声音自阴阑煦齿间传出,听得人心里发颤。亲信疯狂挣扎,还没能捂住脖子退开,接着便倒了下去。地上的血泊漫过这人颈前的伤口,气泡浮起,很快只剩细碎的红沫,圣堂中又多了一具尸体。 “不是东埠人,血都是苦的。” 吐掉一截咬断的惨白喉管,阴阑煦露在唇外的舌尖滴着鲜血。 “怪、怪物!” 周遭恐惧惨叫四起,阴阑煦开始兴奋。 哪里是献给外神的新娘,站立此处的分明是异教饲喂的怪物,发顶珊瑚冠向外蔓生的枝杈似是鹿角,可灰色之王绝非冰原森林中温和的驯鹿;颔下红血淌过衣衫,寒雪铸成瘦削身形,食人的温迪戈张开双手,向仍能呼吸的人发出邀请: “下一个。” 人群从他身边逃开。 亲信们几乎立刻便放弃了近在眼前的目标,以回身援救自己主人的名义掩饰本能的恐慌。苍白的年轻人并不追赶,只是朝着他们奔往的方向扬声一笑: “他们是你的了。” ——用不着提醒,王久武手中的匕首已没进一人喉间。 他拔出匕首时故意没有旋转半圈,任由狭窄的伤口拉长窒息的痛苦,在最后一刻才踩断那个亲信的颈骨。脸上挂起扭曲的微笑,匕首在指间翻绕,褐眼的青年以一种不必要的残酷处决追击而来的人,比起杀死更像是取乐。一个接着一个,他在格开亲信刀刃的同时别断他们的手臂,挥舞匕首捅开他们喉咙,接着把人踹到一边,笑看他们呛死在自己的血里。更多猩红喷到青年衣上,直到这件曾象征救死扶伤的白衣完全染成死亡独有的污黑;而他,正用靴尖碾着想要逃跑的人,把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舔进嘴里。 此地终于又有堕落的狂欢。 灰色之王怎能不为此欣喜。 就像回到了他与595搭档的第一年,两人身上只有血与死的腥甜。 一切都是如此熟悉而亲切——除了有个恼人的声音。 “王顾问……?王顾问……!” 阴阑煦抬头看向噪声的来源。几乎完全陷入大鱼像的检察官,此时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压迫胸廓的窒息让他的话闷在嗓间,根本传不到青年耳里。 苍白的年轻人对此嗤之以鼻,随手将流血的掌心按在大鱼像上,乌青的颜色从接触的地方快速蔓延,恰似“落海”游走于活人体内一样。待这道乌青爬升至鱼腹的位置,大鱼像已萎缩不少,外皮受到腐蚀般起皱,渐渐裹不住其下的血肉。随着一声“嘶啦”,它绽开一条裂口。 从裂口中掉下,贯山屏重重摔在地上,狼狈地蜷起身,每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可他还是朝着王久武的方向伸出手臂,想要阻止那边仍在进行的残酷杀戮。 背上压下了一个人,很轻,却还是让贯山屏堵了一口血在喉里。 “是、是你,”他看着支在地上的苍白细瘦的手臂,“你——呃!” 肩上落下的剧痛打断了检察官的发问,他在半声痛呼后下意识咬住嘴唇,结果更多的血与痛流入他的齿间。紧接着,一阵咀嚼声传来,压在贯山屏身上的人故意细细嚼着,让他听清自己身体的一小块是如何滑进他人的食管。“就当是我给江河清的还礼,”苍白的年轻人在男人耳边低语,“你该庆幸我的搭档给出了明确的要求,只要活着的你。” 他猛地扯住检察官的头发,迫使这个男人扭脸朝向自己。 令阴阑煦失望的是,贯山屏的脸上无有恐惧,竟只有反胃的表情。“你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他嗤道。 贯山屏并不看他,努力向上抬着眼睛。 于检察官视线的终点,基金会顾问正抓着一人的头颅凶狠砸向另一个人,指间血肉飞溅,青年失心狂笑。 “他为什么……” 嘴唇微微动了动,贯山屏声音虚弱,“你对王顾问,做了什么?” “是你对他做了什么!” 阴阑煦的语气一瞬浸了阴森的愤怒。 他掐住贯山屏的脖子,指甲深陷进男人皮肉,直到他指缝中满是鲜血。“王久武来东埠后就像变了个人,束手束脚,伪善懦弱,”苍白的年轻人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没人教过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你怎敢想着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有血从阴阑煦唇齿滴下,落在贯山屏脸上,冰凉没有温度。 忽地,阴阑煦低低笑了起来: “但他还是回来了,一切又和以前一样。” 松开手,年轻人将检察官的脸扳向王久武的方向: “好好看清楚,那才是真实的他——他不是你的那个‘王顾问’了。” 于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视之下,褐眼的青年踢开挡路的尸体,带着一身血污走向雷娅。 灰袍的妇人没有逃躲,兀自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垂目看了眼手中的提灯。 她的眼神隐隐期待。 幽蓝灯焰映亮她的瞳孔。 作者有话说: 这章标题应该叫恐虐x只是为了河蟹,省去了很多血祭血神颅献颅座的环节x 比如老阴那里其实是把人抱在怀里一直啃到见骨的,所以雷娅那些亲信才吓成那样(小声)老王的手段也更残酷,但都不能写 不管怎样,大家都踏马疯啦,耶! 还有一章或两章第四卷正文部分就结束了,不容易啊不容易,我在想到时候把这一(两)卷原本的故事是啥交代一下,看字数吧,少的话就发作话。 第169章 火狱 而迎着这幽蓝灯焰走近的,简直是一尊受诅咒的雕像。 浑身披满猩红,血凝固在肤上,宛若赤铁铸就的高大青年唇角挂着狞笑。那些艳绝的颜色不只来自被他杀死的亲信,王久武自己也满身是伤,道道伤口绽开,于他躯壳新生数只不会眨动的眼眸。浑然不觉伤痛,他甚至没作任何包扎,身上唯一多出的装饰便是锃锃寒芒,亲信们的匕首被当作战利品,在他腰间别了一圈以示夸耀。 随手从中抽出一把,替了方才用钝的尖刀,青年用左手试了下匕首刀刃的锋度。 一痕血线立即浮出指腹,王久武不忘将其舔掉。化在唾液里的一星腥甜愈发加深褐色瞳中的狂癫,像是血水才能消弭他口中的干渴。 ——又一个戈尔德玛赫的受害者。 当这片高大阴影一步一步走近、终于自她头顶罩落的时候,灰袍的妇人对此只是冷笑。 “夫人,你自己跪下吧。” 这句话是王久武最后的理性挣扎而出的回应。实际上,话刚出口,基金会顾问便已凶狠一脚踹在雷娅腹部。他没怎么收力,于是妇人嘴角渗出的鲜血放大了她脸上讥讽的嘲笑: “咳,你就这样对待一位女士?” 跌倒在地前,雷娅护住了手中的提灯。 “魔鬼不分性别,”王久武回击,“你我一样。” 他按着雷娅,膝盖重重压住这人受击的腹部,锋利的刀刃接着没进她右边的肩膀。雷娅因疼痛扭曲的面容瞬间蒙了一层冷汗,而在她痛呼张嘴的一秒,基金会顾问已又从腰间取下一柄尖刀。 “那个被你们迫害的女孩,是我的妹妹。” 王久武冷冷说道。尖刀横斜着别进雷娅口中,刀身撬开齿关,刃边切住舌面。 “她曾受过的痛,我会百倍从你身上讨回。” 另一只手抵住插在雷娅右肩的匕首,青年施力,慢慢旋转刀柄。 血冒口中,惨叫横冲。 “受不了了?才刚开始呢。” 语调带上一丝不应有的愉悦,基金会顾问眯眼笑着,像只皱鼻露齿的恶兽。 “不过,如果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会发发慈悲拿开你嘴里的刀,允许你在这个过程中咬舌自尽,”垂眼盯着雷娅,王久武没忘追问,“我妹妹为什么会在东埠,她怎么到了你们手上?” “有人联系我们,说有一个女孩需要处理……把她送了过来。” 第164章 “谁?” “是他,”齿关无法咬合,雷娅吐字混浊,“他是……” “谁!” “你就记着这个疑问……自己下去问她吧。” 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个恶毒的冷笑。 刀锋即刻割破她的嘴角,将这狰狞笑容永远留在雷娅脸上。褐眼的青年跟着怒极反笑,喉底响起的声音尖锐紧绷: “你会告诉我的。” 他又往下按了按尖刀。 青紫的血管自妇人太阳穴爆出,像几条恶毒的蛇终于在她额上显露影踪。雷娅抬起左手扯住王久武破烂的衣衫。青年没有将她拂开,听妇人口中漏出嘶嘶怪叫: “你、你不奇怪我为什么没有逃跑……没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吗?” 她向上翻着眼睛,几近晕厥边缘,仍要坚持继续说道: “因为、因为,落入陷阱的……可不是我!” “不就是提灯上有机关吗?” 劈手夺过雷娅手中的提灯,在晃动的灯焰后王久武嗤笑: “我是不知道你究竟动过什么手脚,但你一直有意无意看向提灯,还竭力避免它受损,我会注意不到?我伤你右边肩膀,可不是只为了让你痛不欲生。” 下一秒,提灯被砸碎在雷娅头边。 玻璃碎片迸溅,深嵌进妇人脸颊,更多零件则滚在地上。和无相使徒所用的不同,雷娅的提灯像个复杂的工艺品,那鬼祟的幽蓝灯焰来源于一枚发光元件,而非一块不完全燃烧的木炭。至于残留在王久武手里的提灯把手,指握的位置有个隐蔽的滚轮,想必雷娅就是以此随心调节“灯焰”的明暗亮度,令它或暗淡如怨,或爆燃如怒——这就是摄灯人所谓的“神通”。 王久武不屑地丢远提灯把手,金属在玻璃地砖上清脆地弹蹦。 他以为自己接下来会看到雷娅挫败绝望的表情。 然而灰袍妇人却回应他一个血淋淋的笑容。 ——大功告成。 突然咬住口中的尖刀,雷娅用力得仿佛正把自己的牙齿切进青年的喉咙。 她开始抽搐。 “你——!”基金会顾问立刻抽回尖刀,上面由血粘着几粒细小的牙齿碎片。 “火狱见!” 这是雷娅的最后一句话。 满脸猩红之下,与这诅咒一道,自她唇间飘出了浓重的苦杏仁味道。妇人松开扯着王久武衣衫的手,在抽搐静止的一秒瞪大双眼放松地微笑。沉海秘社的篡夺者,欲都暗流的掌控者——这个女人,死掉了。 不,不…… 像你这种人怎能如此轻易解脱!你死时应该饱受折磨! 褐眼的青年懊恼地低吼。 明明记得检查无相使徒有无毒牙,却因报复心切在摄灯人面前疏忽,一如当年没有朝那个老姜头多挥一刀,复仇的机会再一次从他指间溜走。狂怒之下,基金会顾问举起尖刀,想要削去那张苍老脸上嘲讽的笑容。 一点亮光从他眼角闪过,他停了下来。 一旁的提灯碎片中,那枚发光元件又亮了起来,这次是不祥的红光,一明一灭,宛若心跳。 直觉有异,王久武下意识用刀挑开了雷娅身上的灰袍。 妇人心区皮下同样有一个红点,闪烁的频率快乱失调。 青年立即跃身退开。 红光消失的一瞬映在他的虹膜。 自雷娅尸首胸腹盛开了一朵橘红的花。 …… …… 火球膨胀,爆炸轰鸣。 而后,一片黑暗。 直到耳中蜂鸣,王久武在灼烧的疼痛中苏醒。 拍熄身上的火苗,他怔怔地环望四周,甚至误以为一片赤红的视野是血流进眼睛,用手擦了好几下,才确认入目已是火海。疼痛接着唤回更多神志,王久武低头,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体。爆炸的冲击一同掀飞了圣堂的装饰,在当时不少东西砸在他身上,居然掩护他躲过了第一波铺开的火焰。但作为代价,他的腹部和肩膀嵌进了无数碎片—— 雷娅死后也在报复他。 不幸中的万幸,碎片阻塞了流血,创口分布的位置也暂时不太影响活动。王久武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试着站了起来。 木材燃烧,噼啪作响。 耳鸣渐渐安定,更多的声音便汹涌而至,一齐塞进青年脑海。 “她心区皮下的红点,是植入式心脏监测器在心脏停搏后发出警报。” 属于昼光基金会顾问的那个声音机械地陈述,为他理清方才混乱的状况:那个女人久居沉海秘社,恐怕也沾染上那股病态的疯狂,否则怎会以身作为炸弹活着的容器。为了能在恰当的时刻引爆,雷娅想必设下了“双重保险”,一是她身死时的警报讯号,一是提灯中外壳损毁方能暴露激活的内件;灯毁人亡,两个条件同时成立,就带来一场血肉横飞的焰火。 “她的手动不了,所以出言挑衅诱你摧毁提灯,自己立刻服毒自尽,”基金会顾问的声音冷漠评说,“多么明显的拙劣诡计,而你乖乖踏进陷阱。” 是啊…… 被迫倾听脑海中的声音,王久武开始感到尖锐的头痛。 因为重重敲击他太阳穴的,还有另一个声音。 一直打断他思路的年轻声音哭着,骂着,叫着: “火!火!火!” 属于基金会顾问的声音徒劳地提醒,此处是东埠的地下溶洞; 年轻的声音却在恐惧中尖叫,将他拉回无端失火的峪城监狱。 碎片反射火光,眩目刺眼。 ——到处都是跃动的火苗和黑焦的尸体,二十一岁的他烧坏了脸。 飘散的烟尘令他咳嗽,肉香的焦臭让他作呕,时间的流逝在感官中紊乱,并不算远的距离跋涉艰难。由烙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牵引,和八年前一样,王久武迈动脚步,寻找起火场幸存的人。 满地残缺的尸骸成了某种残酷的路标。 沿着它们飞散的方向,青年来到那座大鱼像前。 爆炸的冲击折断了本就开裂的塑像,塌伏的诸多血肉糜烂作表面焦糊的一滩,露出衣裙一角,血红殷殷。 压着反胃的感觉,王久武忍痛动手刨挖起来。 一个穿着新娘礼服的灰发年轻人自血肉中出现,发间头冠样的珊瑚断作几截。 在年轻人身下,还压着一个蒙裹灰纱的俊美男人。 褐眼的青年不记得监区中有这样两个人。 但他迟钝地发觉,在自己远离此地的记忆中,有他们留下的深深印痕。 carnivore……阴阑煦? 江……贯山屏? 他先把阴阑煦移开,紧接着赫然发现这人细瘦的手臂与双腿都在爆炸中被碎片贯穿,便只好改扶阴阑煦坐正。为了避免有呕吐物堵塞气道,王久武伸手把阴阑煦的头侧向一边。 他的指尖触到冰冷的温度。 像被不散乌云蒙遮的明月,盖在鲜血与灰烬下的这张脸苍白如雪,将一股复杂的情绪封进王久武胸口。多年同行的搭档此刻就在他面前,却早已与他相隔遥远;他感到厌恶、憎恨与愤怒,可那双紧闭的双眸仍在他心底撕出一道裂痕。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轻轻搭上年轻人颈脉,青年咬住了唇。 就在这时,一旁的检察官恢复了知觉。 因为有两道“屏障”,贯山屏没有在爆炸中伤得太重,睁开眼就看到王久武正望着阴阑煦一时失神。“王顾问……”他出声唤他,撑住地面摇摇晃晃想要站起,很快力尽狼狈跌回原位。爆炸同样震碎了圣堂的玻璃地砖,贯山屏的手擦进那堆白色粉末,覆了一层霜雪。 火场中的青年反应明显比平时慢上半拍,听到响动才回神,来到男人身边查看。 他想叫他,但过往的记忆拉扯着他的声带: “刘狱警,你怎样?” “刘狱警……?” 困难地调动脸上的肌肉,检察官想作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却被陡然而起的灼痛打断将要出口的发问。他抬手,惊讶看到淡黄的烟雾笼罩着自己手背。伤口流出的血沾上那些白色粉末后居然变得滚热,被烫到的检察官条件反射甩手,抖落的血糊已在散发硫磺的气味。 不仅是这一小团血糊,圣堂各处都飘出了硫磺味的淡黄烟雾。 周围温度异常升高,每次呼吸愈发困难。 “连、连二亚硫酸钠!” 贯山屏一声惊呼。识破白色粉末真身后,连他也不免语气慌乱。 “连二亚硫酸钠……保险粉吗!” 王久武跟着心下一震。连二亚硫酸钠广泛应用于工业,遇水会大量放热并释出有毒易燃气体——玻璃地砖下的白色粉末根本不是装饰,是雷娅布下的第二重陷阱!万幸,这些白色粉末显然因多年存放而变质延缓了反应,否则他们几个即便未在接踵而至的爆炸中粉身碎骨,也早就于硫磺蒸气中惨烈死去…… 这座圣堂自建造之日起,便不许任何人能在最后活着离开这里。 检察官已经躬下了身,痛苦地按住心口。“你快走!”他拼尽气力将褐眼的青年推远。 越来越多尚未蒸发的血水流下破碎的玻璃地砖——难怪沉海秘社的摄灯人坚持赤红必须覆盖圣堂每寸地面。 第二次爆炸即将到来。 再顾不得许多,王久武立刻将贯山屏过到肩上。 他转身。 对上一双浅灰色的眼。 阴阑煦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艺术加工,部分内容与现实情况不符,比如连二亚硫酸钠即便变质了反应也不会这么慢。 第165章 另外嗦点儿事。 因为本文主体部分即将完活+很多人物形象会有巨大改变,决定第五卷另开一本,定名“黑昼:界点”,意思是黑昼故事结束与第二部故事开端的分界点(第二部啥时候写另说) 也有让囤文的读者朋友尽快阅读的想法在,毕竟目前已有不少章节被迫修改,担心之后还会出现类似情况,能看原文还是看原文嘛。 本卷正文还差一章,等尾声部分最后一章发布的时候,文案和置顶评论会附上界点链接。 第170章 直至死亡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是死去的月光。 “动起来!” 阴阑煦看到王久武朝自己伸出了手,却只是沉默地坐着。 “我知道你很痛,先忍一忍,我们必须赶紧离开!” 他听到了。还和以往一样,再怎样焦急催促,王久武话语中仍不失关心与哄劝。阴阑煦为此发笑: “但你选的不是我。” 在炎与毒的包围下,在疼痛与流血的平静中,灰眸的年轻人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像一个人类,不再以冰冷的态度审视自己曾拥有的一切。沿着王久武架着贯山屏的手臂,他的目光化作长腿的蜘蛛,爬上贯山屏朝向王久武的侧颜。 四周火焰危险地跃动,满身尘泥鲜血令检察官模样狼狈不堪,可灰色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张俊美白皙的脸映在烛光与玫瑰之间——那靠着青年方能勉强站立的无力身姿,何尝不是一种宣称与挑战——这个男人夺走了我依靠的人。 我唯一能放心依靠的那个人。 “我以为你会回到我身边。”苍白空壳里的心最后一次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 情急之下王久武提高音量,“起来!快!” 但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就将他所有想说的话呛了回去,浓重的硫磺烟雾让空气都带了有毒的黄色,往他的喉咙塞了一块燃烧的火炭。王久武只能忍着咳嗽拼命摆手,示意昔日搭档抓紧时间站起来。 年轻人起身,身形摇晃,步履艰难。 没有理会向自己伸来的手,他拖动自己受伤的双腿,背向青年走远。 直至体力不支倒下的一刻,他始终高昂着头,即便浅海的冠冕早已破裂,碎片正将他贯穿。 血如溪河,由他的伤口流下。 蛰伏十几年的雪,为他点燃。 从阴阑煦原先倚坐的位置,火苗爆冲而起,立时烧伤了王久武伸出的手;紧随年轻人步伐而至,第二场爆炸就在青年身前轰开。尽管早有危机预感,爆炸到底比预测来得更快,哪怕基金会顾问在热浪扑面的一瞬带着检察官急退,冲击波还是将两人双双掀翻。虽然他们勉强及时护住了后脑,震撼还是令他们眼前金星乱闪;灼目光热赤烈如潮,冲刷过倒在地上的男人与青年。 爆炸的余波甚至击断了石钟乳,柄柄“利剑”从洞顶跃下,粉身碎骨。 一旁的检察官突然翻坐而起,然后用自己的身体罩住青年。 “贯检?!” 王久武想把贯山屏推回地面,却被他擒住手腕: “听我的,不要动。” “听你的?!” 木舟曾有过的相似一幕再度被钉到王久武眼前,那双墨黑眼眸像是又在同他道别,这次褐眼的青年在崩溃中彻底怒意倾泻: “贯山屏!谁他妈用你保护!你伤得比我轻,你还有家人,要挡也是我挡,给老子滚开!” “不要动!” 这一句简直是从检察官齿关生挤出来。 落石如冰雹砸在他的后背,嘭嘭响声沉闷却刺耳,简直是一阵急奏的鼓点。冷汗将他脸上凝固的血化开,点点滴在青年额前,像一串绝望的轻吻。 为了避免挤压两人的伤口,贯山屏原本一直勉强自己用手肘支撑身体,此刻却也完全伏了下来。因痛苦深皱起眉,像紧紧抓着自己即将迷散的意识般,他紧紧抓着王久武的手腕: “我不想……你不要……别再来一次,别是在我面前……” 他不愿也不敢说出那个字,呼吸破碎。 爆炸还在引发新的爆炸,连串轰震被岩石共鸣作云间的滚雷,不断膨开的橘焰便是其中劈落的闪电。碎石仍簌簌而下,就像死神起手颠倒了沙漏,令每分每秒都流下两人的生命之砂。 用力将青年护进自己臂弯,检察官墨色的瞳中满是不甘。 “我曾经……失去了很多人……不能再是你,王顾问——久武,不要再……” 一向清醒的头脑混乱不堪,他在王久武耳边絮絮说着全无逻辑的句子,像是要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也像是怕今后再无机会道白: “我很喜欢你的眼睛……我很喜欢你这个人……你有伴侣对吗,我看见过你脖子上的……这不道德,但我还是忍不住亲近……” 怀里的人轻轻挣出了手腕。 “对不起……说得太多了,”贯山屏似乎在努力作出笑脸,“我现在不清醒……我没想让你为难……” “不——不。” 早已在毒烟中喑哑,青年说不出太多的话,于是用指尖轻轻撑开检察官接着攥紧的拳,直至与他十指相扣、血在掌心相连。 落石与火焰汇成汹涌的暗河,他们又回到了那条飘摇的木舟,绝望的断崖近在眼前。 不同的是,这一次无人背过身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共赴深渊。 ——如果这就是你我的终点。 在飞扬的烟尘与灭顶的黑暗中,青年摸索着寻到检察官的嘴唇。 死亡在不远处等候。 他还给他一次亲吻。 …… …… 然而。 或许是一个可憎的诅咒,亦或许是某种恶劣的玩笑,今夜死亡的羽翼不知多少次拂过青年脸颊,最后,却只是在上空的阴影中盘旋。 一股疼痛爬上脊椎,将王久武从黑暗安逸的怀抱生生拽了出来。他在痛苦中睁开双眼,感到重压与窒息,便本能地拼命刨开掩埋两人的石块。可悲的是,求生的出口并不通向光明,王久武抱着还护在自己身上的贯山屏坐起,在光热交错中沉沦数秒,渐渐记起发生的一切——检察官方才的话语驱散了过往峪城监狱的大火,却也让他更加明晰自己正身处何种凶险异常的烈焰;褐眼的青年怔怔抬眸,望向爆炸的中心与起点。 黄烟笼罩之下,落石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是一座坟冢。 并非为他而筑。 像是由一个辉光闪烁的幽灵带来了记忆,王久武又看到第二场爆炸之前自己遥遥望去的最后一眼——阴阑煦蜷身卧进信众血肉之间,似灰羽的飞鸟落回了它的巢穴。 “……哈。” 先前吮入的血毒已追随阴阑煦而去,被杀戮的狂喜麻痹的知觉逐渐回归,爬上脊椎的疼痛瞬间在全身扩散。头痛,肩痛,手痛,腹痛,却都比不上双眼与舌喉痛得厉害——一路踏着血与死追寻,最终自然只有血与死的结局,王久武当然比谁都明白;可他还是突然觉得过往的一切都变得荒诞,悲哀的情绪盖过了四周的毒烟。 阴阑煦死了。 “冬节系列案”的主凶死了。 戈尔德玛赫家族的末裔死了。 曾同他朝夕相伴的搭档死了。 死在了落石之下,尸骨无存,死得仓促突然——595过去的七年时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结束了,结束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七年。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剩下。 凝视着落石聚成的小山,王久武心里忽然产生一个念头,疑问为什么不是自己埋在里边。这样就不用再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如此想着,他低头看了眼腕表。腕上空空,他依赖的那块“情绪平衡器”早已不翼而飞,失落于今夜的混乱之中。于是,半张脸想笑笑不出来,半张脸想哭哭不出声,褐眼的青年感觉自己马上就会扭曲撕碎,便狠狠给了自己一拳。 疼痛立刻帮他哭了出来,泪水冲开他脸上的血污与泥灰。他开始痛哭,然后愤怒—— 他哭泣着咒骂爆炸,咒骂伤痛流血,咒骂自己困在此地不得解脱;他想到死,想原地躺下,想拔出伤口嵌着的碎片割断喉管。 为何予我折磨!为何要我见证!为何留我活着! 诸多情绪如潮汹涌在他脑海。 而后退潮只剩下麻木的空白。 他已经倦了,心被挖空一块。此刻于他,还有什么值得做的? 总好过毒烟封喉烈焰焚身。 王久武的手指挑拣起最锋利的碎片。 “活下来。” 耳边突兀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疯狂的冲动。 青年低头,看向怀中的检察官。 脸上布满伤口与尘灰,俊美的男人双眸紧闭,已无血色的唇因干涸的血粘连,丝毫没有开阖的迹象。 但王久武分明听到了——突破周围一切恶意与噪音,贯山屏彼时的最后请求,此刻也清晰响彻在他的灵魂与脑海。 “活下来。” 青年浑身一颤。 他真的听到了!此时此地,竟还有一颗心脏在跳动;从两人紧贴的上身,贯山屏的心跳震在他的胸膛,微弱却坚强。 检察官依然握着青年的手,始终不曾放开。 在他被从黑暗的安逸中拽出时,他也陪着他由深渊归来。 “山屏……” 感受着由检察官掌心传来的体温,青年指尖发颤。一个新的念头从他心中升起,填满了那被剜掉的一块。 王久武的呼吸为之加速。 如果说此刻还有什么值得去做—— 我要活下来,和他一起活下来。 离开这里。 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其实这两章的名字叫“直至死亡将你我分离(上)(下)”,但因为作为标题超了字数,只能拆成两句,于是这章成了“直至死亡”。 至此,595终于和阴阑煦所代表的“过去”告别。 欲知后事如何——不要走开,马上回来。 “将你我分离”在今晚或者明天就更,具体情况看我加不加班。 至于为何要拆成两章,除了爆字数+留扣子外,还有一个原因,到时候作话里讲。 本卷尾声部分应该有三章,已经提前写好了章纲,加油码出来。 - 都这样了不会还看不出cp吧?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瘫) 第171章 将你我分离 扯断那条灰纱,王久武将它系在自己和贯山屏脸上。尽管明白起不了任何作用,他还是在贯山屏口鼻多缠了几道,徒劳地希望这人能少吸进一些毒烟。随后王久武撕开衣衫,用布条将贯山屏的四肢躯干和自己绑在一起。 当他背起检察官的时候,疼痛与脱力按着他向死神下跪,但青年咬牙挺直了身。 他的动作已尽可能快,却依然快不过蔓延的火焰。雷娅将圣堂的后身布置成传说中囚烧异端的炎狱,不知是为了诅咒沉海秘社的信徒,还是想羞辱那尾自星而落的大鱼。火蛇贪婪地咬住了所有它们能寻到的可燃物,借以夸耀那些橘红的鳞片;唯一的出口则遭落石掩埋,令此地封入烈焰四起、硫磺熏天的火海。 火焰与石堆的重重包围之中,王久武甩掉流进眼里的汗水,四视寻找焰墙薄弱之处。 高热让他的思维每秒都在混浊,他只看到橘红的光与黑暗的影舞动狂乱。 但蓦地,一道与周围灼烈截然不同的光辉照落,触摸他正遭炙烤的感官。 基金会顾问向上抬头,对上一只漆黑的眼—— 溶洞洞顶被爆炸击穿,豁然似岩石睁开巨目;夜空云翳飘散,一轮满月是这眼眶中镶着的浅灰眼珠。它恰好从洞口窥看,月光是投下的视线,在烈焰中铺出一条几乎无法分辨的银色光毯。赤与炽的炎窟中,落石堆成的小山悄然化作倾斜的阶梯,通向那轮冷冷圆月。 青年仰望那个洞口,月亮俯视这个青年。 石堆顶部究竟离洞口多远?洞口大小是否够容过两人?浓重的黄色烟雾让王久武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去判断。拼死一搏总好过烧成焦炭,见别无出路,王久武踩上第一块石头,沿着月光向上攀援。 疼痛消磨了他的意志,他犯了本不该犯的错误。 在坡度和缓的初段,为了省力,王久武早早抽出匕首交替插进岩缝辅助攀登,很快便用光了腰间别着的战利品。于是到了坡度变陡的部分,他只能靠手指确认堆叠的石块是否松动。不时有火舌伸出石缝,逼迫他不断改变攀爬的路线。更糟的是,青年的指尖试出岩石正在发烫—— 毕竟大量变质的连二亚硫酸钠粉末只是暂时被乱石蒙盖。 石堆下如有伏流隆隆作响,蛰伏的雪显然正在酝酿更为可怖的一轮爆破,届时喷薄的飞石与火焰恐怕能将溶洞整个掀翻。 王久武想快些上去,他应该快些上去。 但他不敢冒险。 硫磺味的刺激性毒气还在往口鼻中钻,青年绷着下颌不敢咳嗽,生怕一个错神就害两人滚落地狱深渊。不仅是喉头肿痒抽搐,随着毒烟下到肺部,他整个胸腔都开始发痛,每次呼吸都像吸入刀片。基金会顾问心里很清楚,哪怕只是踏空一脚,他就会摔倒,然后再也爬不起来。检察官的头绵软地耷在他颈边,他不敢冒一点儿风险。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火炎的阴影追在后面。 身体的疼痛此刻已显得微不足道,在石山上的每一步都像将他捏合又撕裂。洞口的那轮明月是那般遥不可及,王久武只能咬牙不停在心里对自己催眠—— 快到了,就快到了。 快了。 快了。 ——到了! 他终于攀到石堆顶部,几乎伸手就能摸到洞口边缘。 厄运却在这时嬉笑,轻轻推他一把。 踩着的石块松脱,王久武脚下一空。 他向后倾倒。 月亮远离他的指尖。 …… 他的手臂突然被擒住。 在王久武反应过来之前,从洞口探下的几只手已合力把他和贯山屏拉了上来。 满月悄悄隐身,远处晨光熹微,灌木丛缀着露水,地上世界正在进入崭新一天。 失重感带来的短暂眩晕中,褐眼的青年余光瞥见一堵多处坍塌的外墙。所看到的画面在头脑里整整滚过两圈,他才迟钝地意识到,一路在地下兜兜转转,最后圣堂的位置竟离戈尔德玛赫家族的别墅并不算远。双脚毫无准备就踏回地面,天旋地转,在青年的脸即将磕到地面的一秒,一双戴着防化手套的手及时将他扶住。 一个氧气面罩跟着按在了王久武脸上。 甘冽的氧气涌入,暂时缓解了中毒的症状,王久武贪婪地大口呼吸。 然后他小心地将氧气面罩给贯山屏戴上,深陷痛苦之中的男人眉眼稍稍舒缓。 这时王久武才真正有了点儿获救的实感。 将他们从洞里拉上来的人此时把他们围在了中间。王久武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群人,却一时不得结论;这群人统一穿着银色防化服,所反射的金属般光泽在黎明的晨光中模糊了他们的身形,叫人分辨不清这群人的性别与数目。 “咳,你们是……消防员?” 基金会顾问试探问道。银色防化服,还有这群人身后停着的银色mpv,王久武没有在上面发现任何一处可供辨识的标志。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表现出敌意。他们只是沉默地查看王久武的情况,简单给他的伤口做了清创止血。 “咳咳,下面是……危化品爆炸,不是普通的起火事故,”脱险后一时神经松懈,青年受损的呼吸道再抑制不住咳嗽与出血,“你们现在的防护不够,咳,至少得穿全封闭防化服……赶快走……” 这群人显然也已意识到这点,正加紧解开王久武身上绑着的布条死结,把贯山屏放下。 有两个人抬来担架,将王久武搬了上去。 接着他们就要动身离开此处。 “等等,他!” 迟迟不见这群人抬出另一副担架,王久武觉察不对,连忙抬手指向贯山屏。 无人施以救援,他们漠视昏迷的男人赤身倒在冬日的地面。 “他!还有他!他怎么办!” 这群人再度无视了王久武的疑问,就仿佛耳中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喊。 哗啦一声,不顾刚处理好的伤口,青年从担架上翻滚下来,扑回到检察官身边。“救他!”王久武抱住贯山屏,“你们是谁,为什么不救他!” 离王久武最近的一个人几步追了过来,抬手钳住他的肩膀。 正按在他受伤的部位。疼痛让青年本能还击,他拼命想将这只手甩开,几近狂乱地挣扎。对方一时制他不住,甚至防化手套都被扯掉。尽管这人立刻夺回手套重新戴好,王久武还是认出了他腕上所戴之物。 一个在穿着防化服时不该继续佩戴的饰品——一块不能离身的电子表。和595的那块不同,这人腕表的黑色表盘边缘多出了一圈猩红。黑与红,暗匿与死亡—— “猎犬”精锐小队,昼光基金会的清道夫。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褐眼的青年被惊诧钉在原地。他不是没想过终有一日猎犬也会来敲响他的房门,但为何是现在?为何是此处? 猎犬们一言不发。 呼吸器完全遮住了他们的脸,像在防化服头部的位置生着一张张骷髅鬼面;伸出援手的“天使”眨眼间露出“死神”的面目,倒是符合这群人通常作为处刑者出现在同僚面前的身份。 见他们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震撼之后,王久武索性尝试与他们沟通。尽管自己的腕表已经丢失,他还是条件反射抬臂亮出腕部: “我也是昼光基金会的成员,特勤组,代号‘595’。” 他解下贯山屏脸上的灰纱,擦掉俊美男人脸上的血污: “这位不是基金会的敌人,是东埠本地的检察官。” 595的语气近乎哀求: “你们是为我而来吗?如果是,我不反抗。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们救救他,救救他吧。” ——几只手伸来,将青年从检察官身边扯开。 “不!不!放开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地底传来的一声爆炸。 火星飞出洞口,霎时点燃周围的灌木丛,几片燃烧的树叶乘风而起。 就像他曾做过的噩梦。 在那个噩梦中,红色的火光直扑夜空,赤烈如骄阳堕天;恶焰袭星夺夜,吞并一片皎洁月光;骇人热浪炽痛扑面,黑暗燃烧,大地燃烧……那个人影亦逃不过燃烧的火焰,发丝燃烧,肌肤燃烧,夜色中这抹留白也燃烧成一团火焰。 “山屏!醒醒!” 一改方才的温和态度,连担架都弃之不用,猎犬们不顾王久武的伤势,动作粗暴地将他拖走。 “逃!快逃——!!” 拼命扭动身体朝前爬去,却怎么也挣不出施加在自己双腿与后背的巨大力道;十指在地面留下深重血痕,剧痛撕裂咽喉,褐眼的青年无助呼喊,直到口中涌满鲜血。 终于有人失了耐心,一记手刀劈在他颈后。 他们把他塞进mpv后座。在王久武昏迷前,他恍惚看到了一双被火光映红的眸眼。 昼光基金会的车飞速驶离。 车后是地狱的烈火与毒烟。 大地震颤,好似地底有万顷波涛汹涌咆哮,一颗沉眠已久的心脏恢复了心跳。紧随而来的并非庆祝重生的啼哭,那颗复仇之心挣出溶岩洞开的胸廓,就像巨鲸跃出海面。滔天巨浪却是熊熊烈炎,灌木丛燃烧,杨树林燃烧,很快一切都开始燃烧,整座鱼岭堕入火焰。 留鸟惊飞,飞不出降临的地狱,在弥漫的硫磺毒烟中坠落地面; 地面沉陷,一道裂缝出现在火场中央,大地露出它的狰狞笑脸。 千年之前,传说中的那尾大鱼自星而落,以身砸破封海的冰面; 千年之后,身躯化为山岭的大鱼重开巨口,沸腾的血吞没一切。 戈尔德玛赫家族的别墅,连同相邻的其他建筑,带着黑暗的秘密沉入裂缝,葬身鱼腹。 信徒渴望回归大海,最终却永囚于深渊火海。 焚风呼啸,想必那个女人复仇的灵魂在大笑。 ——大鱼节当日,于初升的朝阳下,鱼岭火光冲天。 只是,从火焰中,仿佛传出了一声低叹。 第167章 像是有人轻声说: “再见。” 作者有话说: 低情商:抄写前文 高情商:回收伏笔 至此第四卷正文,也就是本作主体故事就讲完啦,嗨呀沉海秘社终于翻篇了,真是受够了神神叨叨的神棍文学 什么,你说主体故事哪里结束了,明明还有一堆没交代的,这个结尾到底在搞什么? 这不还有第五卷嘛,大结局卷单开一本,想知道更多内情的话记得来看~ 另外,关于为啥要把一章拆成两章 是因为拆开后,加上三个吹水尾声,这本就一共有174章,“174”,本文有很多谐音梗,大家发现了吗? 生同衾死同穴有时反而是圆满结局,你说是不是啊595。 第172章 尾声(一) 某日凌晨。 雾霭沉沉,这个时间东埠还没有从沉睡中苏醒,望潮广场各处为大鱼节而设的花灯一眨一眨地闪烁,似乎仍困在昏昏欲睡的梦里。明明没有下雨,空气却有股若有似无的潮意,广场喷泉昨晚关了一夜,大理石台沿还是起了层露滴。 一个黑影孤零零地在喷泉台沿坐着。 花灯喜庆的光彩映在他身上,像是将他包进一层燃烧的火焰。用墨镜挡住面容的青年把自己缩在一件旧大衣里,垂着头坐了一会儿。没几分钟,他站起身,随手往喷泉丢进一枚亮闪闪的东西。 金属碎片缓缓沉到水底。 几乎是在同时,青年听到一路飙速而来的引擎咆哮轰鸣的动静。 一辆汽车在路边急刹,从驾驶座跳下的男人不待站稳拔腿就跑。广场上再无第三人,男人径直朝青年的方向狂奔,然后也一个急刹停在青年面前。看这架势,想必如果广场周边没有设置拒马,这个男人会直接开车冲进广场,撞到喷泉旁边。 “哎呦呵,站稳,别把我怼水里。” 不待对方把气喘匀,青年率先出声打趣,“刚跟喷泉许愿‘林队林队快点儿来’,真灵。” 来者正是东埠警局四队长林深。 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脸上尚未消尽的睡痕,四队长大概刚离开被窝不久,身上胡乱套件羽绒服就跑出家门。此刻他不怎么打理的头发乱得更不像样,鼻梁上架着的厚底近视镜也歪到一边,实在让人难以将他这副尊容和刑警这个职业联系起来。刚才跑得太快,林深狼狈地喘着,张嘴便骂: “过分了,狐狸!” 但他抱怨的不是法外恶徒凌晨给自己发骚扰短信的行为: “扮成个盲人,还故意戴块腕表留个破绽,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喂喂喂,我戴个墨镜挡脸而已,谁扮盲人了?” “大黑天戴墨镜,也不怕掉坑里,”林深撇嘴,“怎么不戴口罩,你不一向捂得严严实实的?” “因为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青年一笑,“戴口罩闷得慌,不得劲。” “整条丝袜套头上得了。” “我上哪儿整丝袜,你给买?” “你套我就买。” “你买我就套。”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起来,比起你躲我追结怨已久的猫鼠对手,倒像是相识多年终于见面的熟悉网友。这么说也没错,尽管这是林深第一次同江河清面对面接触,两人其实早已线上通讯多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水火不容。江河清的双眼通过监控对上四队长的视线,四队长的讯息几经辗转落入江河清的手中——两个都自认东埠第一聪明的男人既头脑交锋,也互通有无。 但面上的和平维持不了太久。 嘴上和江河清互损,林深顺手把起雾的眼镜摘下。随意乱塞的眼镜布在衣兜外露出一角,他用另一只手去掏,突然掏出一副手铐。 干脆地丢掉眼镜,四队长一把抓住江河清手腕,大声喝道: “江河清,你被捕了!” 以找布擦眼镜的假动作为掩护,这一套擒拿他在开车的路上已脑内演练多次,绝不可能失手—— 他失手了。 江河清何尝不是在用松垮走形的外套与吊儿郎当的态度作掩护?林深刚抓上江河清的手腕,就试到他正绷着的结实肌肉;早在林深朝衣兜伸手的一秒,江河清就看穿了他的动作。青年一米八几的个头不是空架子,只轻轻一挥就将四队长甩开;四队长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反被青年牢牢擒在手中。在林深反应过来之前,江河清已扭住他另一只拿着手铐的手,将铐环扣上他自己的手腕。虽然林深及时挣出手,退而求其次想把江河清和自己铐到一块儿,但江河清实在比他魁梧太多,只一抬手就按得他动弹不得…… 两人不算激烈地搏斗了一分半。 理了理头上的针织帽,江河清坐回原先的位置。 林深站在他旁边,垂头丧气,双手被铐。 “我就说别掏手铐别掏手铐,这整得多见外。” 方才的搏斗对江河清而言似乎连热身活动都谈不上,青年唇角的笑弧一直没有消失,呼吸节奏也未曾乱过。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他体贴地吹了下灰,戴回林深脸上,“何必跟我来这一出呢?你看看,眼镜都摔碎了,多不值当。” “淦,力气大也就算了,真他妈能打,”四队长明显不服,“而且我刚才绝对有铐住你,铐环怎么弹开的?你做了什么?” 江河清嬉笑,“上学时老师教我的小技巧。” “什么老师会教这个,”林深也没有多想,“狐狸你别得意,就算我被铐住,你也跑不掉!” “不跑就不跑。” “哈?” “钥匙放哪儿了,来,我给你开手铐,你押我进局子,”说着青年还真伸手在四队长身上各个口袋摸索,一脸的满不在乎,“大不了在审讯室陪你们聊上几天,到最后顶多给我定个传授犯罪方法罪,情节严重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扭身躲开这人的手,林深向他投去警惕的目光。 果然法外恶徒还有后话: “但是吧,考虑到人坐上后悔椅后就会忍不住交代问题,没准我也会交代出一些不该交代的呢?” 抬手掩在嘴边,江河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比如,某人在‘冬节系列案’专案组会议室外偷听检察官谈话?” 林深耳朵里轰的一声,“你怎么会知——” 紧接着那个找过来提醒他开组会的内勤女警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四队长攥拳,“你早就把我们渗透成筛子了,对吧。” 江河清没有回答,微笑看着他。 “……不错,我确实曾在沉海兄弟会待过!” 事已至此,林深索性承认,“我的姓就在这儿摆着,‘东埠林家’,那个林安算我远房侄子,我确实关注‘冬节系列案’的情况——但我告诉你,我老家村子只是林家旁支,出来当警察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没伤害过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啦,不然能等到现在,才有机会拿这个跟你说事?”青年耸肩。 他突然促狭一笑,笑得像咬住猎物的喉咙: “不过,这话去跟郑彬说,他会不会信?” “……” 方才还颇有气势的四队长颓了下来,瞪着眼睛,像被狮子咬住喉咙的羚羊。 “好啦好啦,别哭丧着脸,你不动我,我自然不会跟郑彬说。” 江河清见好就收,拉着林深坐下,将胳膊搭在男人肩上,“咱俩就当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而且你也没幻想这次真能抓到我,对不对?不然你早带着四队堵我咯。” “……报纸分我点儿。”从男人嘴里幽幽飘出一句话。 “嗯?” “我说报纸分我点儿!” 拨掉他的手,林深接着去扯江河清在台沿上垫的报纸,“给我一半!我睡裤湿了,冰得慌!” “嘿,我跟别人要东西都没这么理直气壮。” “因为是你给我按露水上面坐着害的!” “我可给了你穿裤子的时间,没让你只穿睡裤就过来,这儿不开睡衣派对。” 逗嘴归逗嘴,江河清还是“慷慨”地拿给林深几份报纸。林深正准备接,却看到青年指尖压在头版头条的位置—— 《鼎跃集团董事长孙跃华失联》 四队长假装没看到,把报纸叠好铺在喷泉台沿,一屁股坐了上去,完全不接对方暗示的话题,“你还挺讲究,出门也带报纸垫着。” 江河清心知他已经看到了头版新闻,也就无所谓谈话由谁主导,陪着演戏装傻,“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来,我也怕着凉冻到蛋。” “冻掉活该。” “那可会有很多人伤心。” “狐狸,你凌晨叫我出来,到底是为什么?” 四队长突然把话题扳回正轨。这么多年江河清一直藏身幕后,林深不信这人冒着暴露的风险发急讯,只是为了同自己见上一面。 透过深色的镜片,青年漂亮的眸子看进四队长的双眼。 然后他笑了: “我来和你道别。” “道别?”林深皱眉。 “遇到一些必须摆平的情况,”脸上笑容淡了几分,青年平静说道,“‘江河清’需要消失一段时间。” “意思是,你要用另一个身份活动?” 镜片上的裂纹挡不住四队长如鹰隼锐利的目光。江河清并不反感这种眼神。 “什么情况如此棘手?”林深追问。 见对方避而不答,他甩出话饵,“和昼光基金会有关,是不是?我一猜就知道是你小子把基金会引到东埠来的。” “这点儿把戏就想套我话,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把林深嚷嚷过的话丢回,江河清又恢复平时那副戏谑态度,“你比我想象得更厉害,当初留着你是对的,不然我要少多少乐趣啊。” 林深不接茬,换了个问题,“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就回来,不顺利就潜逃,特别不顺利的话——” 第168章 法外恶徒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赶在林深继续发问之前,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只是道别,我也不会凌晨喊你出门。确实还有一件事——我不在的时候,江湖宁就拜托你照顾了。” “照顾谁?”四队长以为自己幻听,“拜托我?” “是啊,我想了想,也没别人能托付了。” 双手在脑后交叠,江河清斜着脸看林深,“不如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不在,没人勒缰绳,江湖宁闹出多大风浪都不为奇。你帮我盯着点儿江湖宁,对你的工作也有好处。” “所以江湖宁不和你一起行动——你要解决的问题,连你的助手也不能参与。” 这一次法外恶徒抿着唇没有说话。 林深瞧出他神色悄然起了变化,心里琢磨现在自己再纠缠不放怕不是会被当场灭口,于是及时岔开话题: “但最近没看到江湖宁有什么动作,难不成他想扩大在棚户区的势力范围?” “谁知道,”江河清耸了耸肩,“麻烦林队您多留心喽。” 四队长沉思片刻,确认这人并不是与自己说笑。 他忽然“吭哧”笑出了声,现在轮到林深一脸坏笑,“狐狸啊狐狸,求人可得有诚意。” “我冒险见你,替你保密,还不够有诚意?”江河清朝他翻白眼,又想到隔着墨镜他看不见,干脆仰了下头。 “不够。” “行,也就你这种警察干得出趁火打劫的事——这个给你。” 挑了挑眉,江河清颇为痛快地解下腕上戴的电子表,递给林深。 “别来这套!”林深一脸嫌恶地推远。 “哪套?”江河清把腕表强行塞进他手里,“放心不是贿赂,咱俩这个交情,谈钱多生分。” 四队长捏着腕表,正要问个清楚。却见青年竖指在唇,嘘了一声,引他望向远处。 云层之上,红霞万丈,东埠迎来崭新一日。 “看,太阳要出来了。” 江河清自言自语般说道。 满天云霞如艳丽油彩,涂抹在这人白皙肤上。借着晨光,林深第一次长久凝视这个青年。 他本以为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会集中于记忆江河清暴露出的面部特征,但最后,他的目光只是落在青年失了一些血色的嘴唇……他看到,与其说江河清是一直在笑,不如说这人一直在强迫自己绷着唇角。 同林深说开之后,江河清的声音隐隐有了一股掩盖不住的疲倦。 像是卸掉了某种负担,也像是已支撑不住现状。 ——你究竟正在遭遇什么? 联想到方才与青年的对话,四队长蓦地有些伤感。 “……希望今天过后,我们还能再见面。” 他的话让青年身形一顿。 然后,江河清脸上笑容放大,抬手摘下自己戴着的针织帽—— 用力地扣在林深头上。 帽沿被直接拽到下巴的位置,针织帽整个蒙住了林深的脸。 紧跟着,日出一刻,喷泉准时开启。 清晨第一股水柱强劲无比,当场喷了林深一身。被冷水激得“嗷”了一声,四队长蹦起来窜出两三米,险些摔个狗啃泥。当他狼狈地把帽子薅掉的时候,只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大笑。 “混账东西,难怪你非拉我坐这里!” “小心感冒!照顾好自己!” “你给老子回来!” “别太想我!” 江河清的身影消失在鲜艳的朝霞中,像走进一片热烈的火焰。 林深大骂,险些条件反射把手里东西朝青年离开的方向丢去。 幸亏他及时反应过来这是江河清赠予的表,在掌心捂了一会儿,然后才迎着晨光,仔细打量起来。 黑色表盘,红色数字,只有日期时间。他见过这种表,在那个昼光基金会顾问的腕上戴着同款。 正面一时看不出个所以然,林深将腕表翻了过来。 表盘背面赫然刻着一个字母编号—— 【shan】 作者有话说: 我单知道有小江出场的章节会爆字数,却没想到能爆这么多! 顺道一提,只剩“入梦”没解锁了,完全不知道怎么改(悲) 第173章 尾声(二) 海域最危险的时刻,并非惊涛骇浪,而是暗潮汹涌。 …… 鼎跃集团表面一切如常,那座琉璃神樽般的大厦日夜异彩大放。可在集团之外,利害相关的鼎跃孙氏早已方寸大乱,先是原定继承人孙雅薇惨死,紧接着董事长孙跃华也失联——孙氏一部分成员猜测孙跃华只是无法接受女儿遇害,暂时避世;另一部分成员对此消极悲观,甚至怀疑孙跃华是否仍在人世——家族内部维持多年的势力平衡顷刻颠覆,不少人已开始作自己的打算。 偏偏挑在这个时间点抛出韩恒宇是孙跃华私生子的消息。 江河清,你可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把毛巾打湿搭在额上,泡在浴缸里的男人叹了口气,不无郁闷地想到。 他的不满有十足的理由。 毫不意外,鼎跃孙氏在某些方面嗅觉颇为灵敏,尽管没有人直接点明,韩恒宇还是立即成了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没有惊动警方,孙氏自行调查起这个突然自曝的私生子与孙跃华孙雅薇之事究竟有无关联;这段时间,韩恒宇被安排暂住于鼎跃集团在八带酒店长包的一套行政套房,名为安抚,实为软禁。 手机被他们收走,几乎与外界隔离,男人每天在这套房内能做的,就只有打发时间而已。 ——直到水完全变凉,他才慢吞吞地从浴缸出来。 那副金丝眼镜被疏忽放在浴室,镜片上起了层厚厚的水雾。韩恒宇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回原处,反正戴与不戴都不影响他的视力。在镜前悠闲地剃须后,男人轻按鼻尖,习惯性确认自己的脸部状态;见没有变形凹陷的迹象,他放心地披上浴袍,走出浴室。 外面焰火漫天,客厅落地窗开满热闹的花簇。 韩恒宇关上窗帘。 诚然,冬节期间欲都夜景迷人,华灯初上之时更是流光溢彩。但男人着实对此不感兴趣,洒落的月光于他而言与光污染无异,各色霓虹灯组成的大鱼入海图也是多看一眼就犯恶心。对他来说,无边夜色只代表又快熬过一天。实在无事可做,韩恒宇慢悠悠踱到用餐区,打算今晚破戒一次。 与几日前入住时相比,酒柜上层似乎更满了一些。 他多看了一眼。 遗憾的是,酒店方按照韩恒宇喜好准备的都是名酒,他最后连罐冰啤酒都没找到。心里骂了句有钱佬根本不懂真正的享受,男人勉强挑了瓶威士忌拎回客厅。在沙发上灌了几口烈酒,越喝越闷,韩恒宇把遥控器拨拉进手里,决定还是看看电视。 尽管能看的只有几部设备测试用的影片。 鼎跃孙氏安排酒店切断了电视信号,套房中连新闻节目都看不到。隔断外界信息来源,瓦解心理防线的有效手段,他们期望韩恒宇尽早陷入焦虑烦躁的状态。这种异常清净的生活一日比一日煎熬,连男人的心态都多少受了影响,更别提如果换作一个未经训练的公子哥会怎样—— 韩恒宇怎么可能是孙氏老少狐狸的对手? 越发觉得押宝韩恒宇一事并不明智,男人在心里感慨。 但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摇了摇头,韩恒宇打开电视。 屏幕里只有一张脸,一张青年的脸。 画面背景一片漆黑,青年的脖颈不自然地完全没进阴影,看着就像一颗人头装在盒里。那几部影片韩恒宇已翻来覆去看个透烂,完全不记得其中有这样一个镜头。他静静等了一会儿,见没有画面音出来,便准备换一部观看。然而不管他怎么按遥控器,电视上的画面丝毫没有改变。 屏幕里的青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有意思,原来还有一部鬼片没看。” 软禁的日子太过无聊,这般变故反倒让男人感到一丝兴味。把遥控器丢到一边,韩恒宇一边喝酒一边与屏幕里的青年对视,随口点评: “作为鬼来说,这个形象算是新颖,但还是俗了点儿。” 看着就像那些会在棚户区路边蹲着抽烟的小年轻,青年应该不到二十岁,皮肤黝黑流里流气,染了一头黄毛,还夸张地打了很多耳钉。 “说起吓人,披头散发的白裙女鬼比较经典——” “幸会,韩先生。” 失真的声音突然从青年嘴部的位置冒出。 屏幕前的男人挑眉,“这是怎么——” “我是江湖宁。” 屏幕里的青年接着自报家门。他的声音平滑得没有丝毫感情起伏,仿佛这人喉中震动的不是声带,而是铁片。 “啊——有印象,江河清的那个助手。” 韩恒宇正往嘴里呷酒,顺手倾斜酒瓶朝江湖宁的方向指了一指。屏幕里的青年几不可察地皱眉,蹙起的眉峰出现了马赛克,像掉落细小的雪屑。 “慢着,”男人的双眼捕捉到了这一瞬,“你对我的动作有反应?这不是提前摄制的影像?” “是即时视频通话,韩先生。” 韩恒宇伸长手臂。 江湖宁的目光跟随他的动作,看向他故意拿远的酒瓶。 “你不是只能听到我的声音,”韩恒宇追问,“怎么做到的?” “利用了您那边现有的设备,”江湖宁也无意隐瞒,“你的套房各处都有隐藏摄像头,比如机顶盒里。” 姓孙的这帮变态,男人闻言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么说鼎跃孙氏正在监视我,”他晃了晃瓶中的余酒,“江河清怎么会让你这样和我联系,他不怕暴露?” 屏幕里的青年眉间又有马赛克飘落: “首先,我并不是一举一动都受江河清操控。其次,我请的黑客设法屏蔽了别的设备。” 第169章 “屏蔽?你干脆直接告诉他们套房里有状况。” 韩恒宇哼了一声,“叫你那黑客朋友给他们放昨天的画面,能做到吗?” “我这就联系——成了。” “不错,替我谢谢他。”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敲门查看情况,韩恒宇松懈身形,就像被捆许久的人终于松绑。解气一般猛灌几口酒,他畅快地顺手扯散束缚的浴袍,向后一倒,整个人大字状靠上沙发,全然不再是一副家教良好的公子哥形象。 “你能不能——”屏幕里的青年视线明显向旁边瞟去。 韩恒宇“嗯?”了一声。 他接着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大开的腿间,耸了耸肩,交叠起双腿。 江湖宁这才重新看了过来。 “都大老爷们儿,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男人嗤道,下巴一扬,“所以到底什么事?江先生找我?” “这么说也可以。” 屏幕里的青年作出一个冷笑的表情,眉梢唇角僵硬地起了更多马赛克,看着竟有一丝恐怖。他的声音依然没有感情,顺滑地从半张的唇间流出: “江河清要杀你。” “你们东埠这边换人这么快的吗?”并不惊讶或惊慌,韩恒宇连眼神都没起变化,“什么时间?谁来执行,你?” “不,我想保你,只要你——” “先别忙。” 见江湖宁要顺势说下去,屏幕前的男人出声打断,“大晚上的,一个陌生人冒出来说自己是江湖宁,接着就说我最大的合作伙伴要杀我,现在又说要保我,马上又要和我谈条件,咱们这个进度是不是太快?” 江湖宁也不废话,“你想怎样?” “不怎样,”韩恒宇不接茬,“但首先,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能证明。” 话音刚落,江湖宁的影像已从屏幕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昏暗的视频。 视频镜头位置偏低,视角不像正常拍摄,地点信息更是模糊。韩恒宇向前倾身细视,也只能看出拍摄者当时是身处某条暗巷,除此之外难辨具体位置。不过,接连燃放的烟花点亮了画面角落的夜空,在巷墙上缘映出了一道虹彩般的光弧,他据此猜测视频拍摄时间应该在大鱼节期间,也就是最近几天。 整段视频剪辑得比较粗糙,开头就是没头没尾的一句: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别太伤心。” 背对镜头,说话者在拍摄者几步前的位置行走。尽管这人将自己罩进了一件走形的旧大衣,但从那始终高昂着头的姿态、那走路完全不看路的气质,韩恒宇还是认出了这个背影。 江河清。 他的声音经过处理,混杂了大量电流干扰的杂音,却还能听出哭腔隐隐。 “真的,我非常讨厌被事态撵着走的感觉,明明之前我都在按自己的节奏推进,但是——”抽了抽鼻子,江河清继续喋喋不休地抱怨,“事已至此,我必须出门几天……就这样吧,我先把你接回家,走快点儿,外面不安全。” “我呢?” 拍摄者终于出声,声音同样经过处理,并且也有隐隐抽噎的动静,“需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江河清远远摆了摆手,“这几天你留在家,记得按时吃饭就行。” 镜头陡然定住。 是拍摄者停下了脚步。 江河清起先没有察觉,又走了几步,然后才意识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于是他也停住,转过了身。 他头顶的夜空突然绽放一朵烟花。 焰火照亮了整条暗巷,连地面散落的碎玻璃碴都闪闪发光。尽管拍摄者及时捂住了镜头,韩恒宇还是看到了一个精致的轮廓——江河清没戴墨镜,有一双漂亮的墨黑眼瞳。 可惜的是,画面就此变得一片漆黑。过了好几秒,韩恒宇才听到视频中又传出江河清的声音: “怎么还不走,累了?用不用我背?” “不说清楚我就不走。” 那个江河清居然还在耐心询问“为什么突然耍脾气”,这比自己可能要被灭口的消息更让韩恒宇感到吃惊。然而视频在此处做了剪辑,韩恒宇没能听到缘由,只听到接下来突兀的一句: “你监视我。” 江河清的语气很平静,不闻怒意。 拍摄者却忿忿不平,“是你先监视我的!” “江湖宁,”一句轻唤暴露了拍摄者的身份,江河清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很累,没有力气和你吵。过来,咱们先回家。” “我也不想和你吵,可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是你的助手?你一次又一次把我赶开——难道说,你真的打算让鼎跃那个姓韩的取代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 听到这儿,屏幕前的男人做了一个被腻歪到的夸张表情,忍不住插嘴,“你俩到底啥关系?” 视频不受干扰地继续播放,“因为你对他挑拨你我关系的行为没有任何表示。”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听起来是江河清朝江湖宁走了过来。韩恒宇以为这人要给助手一个教训,结果却听到他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我对韩恒宇有一个计划。” “计划?长期合作吗?” “当然不,后期留着他那条命反而碍事。” 屏幕前的男人嗤了一声。 屏幕里,一片漆黑的画面中,江湖宁闻言停顿片刻,突然追问,“什么时间?” “什么‘什么时间’?” “你明知道我在问什么,我——” “你不要管!” 江河清的声音完全盖过了江湖宁,“听着,我不想让你现在就接触这种事,韩恒宇的去留与你无关,我自会安排!”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江湖宁的影像重新在电视屏幕出现: “韩先生,现在你信了吗?” 韩恒宇没有回话,左手支着额角。 套房陷入一种沉默。 不知江湖宁是不是在给他时间消化信息,不过他此刻确实是在思考。关于刚才放映的视频,内容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更在意一个细节—— 视频中,江湖宁的声音虽做过处理,却仍能听出其中包含有强烈感情;而现在,和他通讯的人声音平淡毫无起伏,全然似一种机械发音。 第一种可能,现在和他通话的不是江湖宁; 第二种可能,现在和他通话的是江湖宁,只是使用了别的方式生成声音。 那么“隐私”的视频恐怕不是谁都能获得,男人倾向于后一种可能。那么,使用变声器又不是多复杂的操作,江湖宁为何不直接开口说话,非要多此一举? 余光瞥到上层多出几瓶酒的酒柜。 韩恒宇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将瓶口凑近嘴唇,他装作喝酒的样子,突然将酒瓶狠狠朝机顶盒砸去。如他所料,镜头另一边的江湖宁果然条件反射后躲,下意识避开眼前掷来的酒瓶。 于电视里与套房中,撞击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循着声音,男人走回用餐区,伸手拉开酒柜下层虚掩的柜门。 “哈,一只小耗子。” 一个小女孩正缩在酒柜里面,她的手机还停留在文字转语音的软件界面。 作者有话说: 江河清:我担心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江湖宁会整个大的 江湖宁:整个大的! 江河清:(vwv) 第174章 尾声(三) 客厅的灯光突然照进狭小的柜格,四目相对的一刻,江河清曾经的训斥从贯水楠耳中滔滔流过: “你一个小女孩,却要和一个成年男人硬碰硬,局面失控至此,说明你根本没能掌握事态发展,任由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头脑才是你的过人之处,遇事多用用这里,行吗?” 但现在后悔没有远程通讯已经晚了。 这一次没人来救她——江河清不会来了。 悄悄倾斜手机,贯水楠一边保持与男人对视,一边飞速格式化手机。她手上的小动作似乎未被察觉,或者说对方根本不在意;脸上的惊讶淡去后,那个男人哈了一声: “我本来还在想,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塞进这么小的柜格?这可真是出乎我意料。你多大了?” 一手撑着柜门,韩恒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却见女孩又往柜里缩了缩,用一双大眼睛死死瞪着他。 韩恒宇想到了一只小鹿。 来东埠前他经常到野林布设陷阱,当时那只小鹿也是这样缩在陷阱角落,湿漉漉的鹿眼因恐惧睁得浑圆——他一直留着它那张可爱的小鹿皮。 威士忌令男人神经兴奋,好在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尽量不作出狰狞凶恶的表情。“别怕,小姑娘,”韩恒宇伸手过去,“出来吧,我没想伤害你。” “但我想伤害你!” 这一次,陷阱里的小鹿猛地咬来,张口竟是满嘴利齿。 剧痛霎时从手上传来,就像有数枚钢钉一齐钉进皮肉,韩恒宇吃痛闷哼。 然而贯水楠却看到这人脸上接着浮起一个笑容。 “再用力。”男人嘶声道。 不必他说女孩也咬得更加用力,连她的下巴都开始酸痛。 第170章 “再用力!” 男人咧开唇,语气中甚至出现一丝欣快。 贯水楠后退,大口啐掉了嘴里和着血的唾液。反胃感涌上喉咙,男人扭曲的笑脸比血味更令她恶心。 “满意了?” 女孩齿关松开之后,韩恒宇问了一句。 “满意的话,就请出来吧。” …… 屏幕前的人换了一个。 贯水楠坐在沙发上,努力调整呼吸。 作为江湖宁,她最常打交道的是一群出钱要结果的人,也就是江河清觉得无趣扫给助手处理的单主;与之相对,她经常“雇佣”做事的棚户区黑户,则是拿钱干活,不多废话;最难应付的是她擅自接触的沉海秘社,那确实是一群疯子,但当他们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后,也就不再絮叨那些癫狂谵语,只求与她交换信息。总的来说,江湖宁擅长与之周旋的,都是她能准确预见行为的对象。 但这个男人并不是这类人。 眼看着韩恒宇弯腰直接探手进酒瓶碎片,女孩抿紧了唇。 韩恒宇的手很快变得鲜血淋漓。他从酒店配的医疗箱里翻出绷带和敷料,熟练地包好了伤口。余光瞟到女孩一直警惕地盯着自己,这人甚至友好地开了个玩笑,“咬人够狠啊,小姑娘,属狗的?” 神态恢复如常,方才把贯水楠拎上沙发时的凶恶表情,此刻在韩恒宇脸上已找不到一丝存在过的迹象,“赶巧我砸了个酒瓶,不然都不好解释伤口怎么来的呢。” 贯水楠这才意识到韩恒宇刚刚那是在用碎玻璃片割坏她的齿痕,把咬伤伪装成捡拾碎片时不慎留下的划伤。整个过程中,这个男人面不改色,仿佛这不是他自己的手——包括之前,当她的牙尖狠狠切进他皮肉的时候,韩恒宇居然还笑得出来——怎么会有这种人? 这种人,接下来又会作出何种行动? 连她自己都嗅出自己周围空气中满是恐惧的味道。 ——女孩用力咬了下嘴唇。 疼痛让她镇静许多,事到如今她也必须镇静。随自己的血咽下恐惧,贯水楠深呼吸,而后挺直脊背,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你自找的!” 韩恒宇却被她的样子逗笑,“别害怕,小姑娘,我说了不会伤害你。” “谁怕了!” “你这副样子,就是在害怕。” 他施然说道,又去拿了瓶酒,同时没忘倒杯水带到女孩面前。 女孩当然没接,韩恒宇也不恼,把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自己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他大口喝酒的动静让贯水楠愈发觉得口渴,但她依然没去碰那个水杯。 “小姑娘,”气氛僵持了一会儿,韩恒宇开口打破沉默,“你真是江湖宁?” “当然!” 女孩高昂起头的样子让他想到江河清,男人便随口说笑,“呦,那你怎么不找江河清报销个更好的面捕软件?一做表情画面就延迟飞马赛克,真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是假的。” 他看到贯水楠因此脸红了一下,像雪地新绽了一枝花。 联想到视频中那双同样漂亮的黑眼睛,还有这两个人格外亲近的言行,韩恒宇心中顿时有了个粗略的计划。“小姑娘,”他又开口,“你其实是江河清的闺女,对吧?” “我只是他的徒弟。”女孩冷冷回应。 “差别不大,”韩恒宇笑道,“江河清啊江河清,亏他干得出来,居然把你一个小孩卷进——” “不要把我当小孩!” 韩恒宇从善如流,“好的,江女士。” 女孩皱了皱鼻子,最终没说什么。 见闲谈铺垫已够多,男人稍稍调整坐姿,开始将话题往自己设计的轨道牵引: “所以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江女士,你冒险来这儿,难道只为了说一声江河清要杀我?” 贯水楠蹙眉,“我说了,我来是为了和你谈合作。” “我也说了,先别忙,”韩恒宇把控着话题,“现在我已经相信你是江湖宁,也相信你说的话,但我还是好奇一点,你为什么要向我透露江河清的动向?” 女孩抬眼望向他,一双大眼睛闪烁着警惕。 韩恒宇摊手,“只是随便聊聊。” “你是想审问我!” 贯水楠一语道破,“你只需给我一个答复,合作,或者不!” 名号“江湖宁”的女孩比他预想得机灵,循循善诱的言路竟走不通畅。居然要和一个小孩斗智斗勇,韩恒宇暗觉荒唐,不过正好闲极无聊,他也打算好好玩玩。 “该说你是鲁莽还是勇敢?你一知半解,就敢一头撞进来。” 男人再度拿起酒瓶,故意加大动作幅度,让浴袍宽松的袖子滑至手肘。于他手腕,一块腕表冷冽反射灯光,黑色的表盘边缘镶着红圈。 他以此试探女孩,而女孩给出了令他满意的反应:“……你是昼光基金会的人?” “一年之前,因为我体形长相都与韩恒宇接近,基金会安排我做了整形手术。” 将手臂撑在沙发背上,男人微微仰头,语气平静得仿佛这种事只相当于一次调岗,“上面交代我找江河清,可他扭头把我丢进这个粪坑不问死活。拜江河清所赐,来东埠后能称得上有趣的经历,居然只有踩断韩恒宇的脖子——抱歉小姑娘,哦不,江女士。” 此刻贯水楠早就无心计较又被当小孩的事: “你说什么?你……不是韩恒宇?” 男人咧嘴,“我现在就是韩恒宇。” 经此一提,再看他的五官,贯水楠果真看出有几处起伏似乎格外僵硬,难怪他作起表情会那般凶恶扭曲。不知是他正模仿近视者,还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贯水楠越看越觉得男人的眼神十分空洞,望进他的双眼,就像望进一池她不该靠近的深潭。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基金会,还有江河清,你们……” 如他所料,被意料之外的庞杂信息轰入后,女孩果然只剩不可置信中的喃喃自语。困惑的表情在白皙的脸上结了一层乌云,看她茫然地咬着右手食指指背,男人又想起了那只落在陷阱里苦苦挣扎的小鹿。以此为酒肴,他悠闲地喝起了酒,等着贯水楠开口。 血从咬破的伤口渗出的一瞬,女孩一个激灵: “江河清提过他‘对韩恒宇有一个计划’——你就是这个‘计划’。” 对方笑着点头。 “孙雅薇遇害,孙跃华失联……我说怎么选在这个时候丢出韩恒宇是孙跃华私生子的消息,”破碎话语从女孩口中流泻,她思维奔逸,“昼光基金会,江河清……你们一年前就开始筹划?这难道就是基金会来东埠的原因?你们打算顶替韩恒宇,秘密占有鼎跃集团?” “反应很快嘛,”韩恒宇给出夸赞,“难怪江河清会让你当助手。” 贯水楠不理会他的打趣,“可你们不觉得这个计划太粗糙和扯淡了吗?我不信这是江河清会拟出的计划,鼎跃集团也不值得他如此大费力气。” “我也觉得,”男人耸肩,“别的不谈,我现在被关在这个酒店里,这算哪门子计划?更何况,我学习模仿那个公子哥的‘气质培训’其实还没结束——谁知道呢,我只是个执行者,其余部分我不关心。” 于是女孩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向我透露这些事?” “你又为什么向我透露江河清的事?”冒牌韩恒宇冲她微笑,“目的一样,谋求合作。” “你?你想和我合作?” “怎么,不是你想和我合作吗?”韩恒宇嗤道,“一开始来找我的是你,现在想往回缩的也是你。” “但你不是韩恒宇——” “我就是韩恒宇,”男人打断她,“准备接管鼎跃集团,且能获得基金会支持的韩恒宇。” “一个不用担心江河清灭口的韩恒宇,为什么要和我合作?”贯水楠态度十分警惕,“你们想要什么?” “不是‘你们’。” 韩恒宇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江河清一肚子坏水,太难对付。你看起来比他通情达理,跟你合作不容易被坑。” “……” 见女孩面露怀疑,男人没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紧跟上一句: “达成合作的一大前提是双方坦诚。我给出了我的诚意,江女士,你愿意给出你的诚意吗?” 他朝女孩的方向微微倾身,“让我们再次回到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向我透露江河清的动向?” “你干嘛揪着这点不放?”反复的提问令贯水楠极不耐烦,她果然一时忘记应该优先考虑是否合作的问题,“再说一遍,我来是为了和你,不,和韩恒宇谈合作,那算我伸出的橄榄枝。” “江女士,我之所以来回确认,是想给你个机会说实话,”男人笑了笑,“既然你坚持不松口,那就让我起个头。” 他伴着女孩的表情变化呷了口酒。 “你确实一直表现得像个贪婪的野心家,念叨着踹开江河清自立山头。但你完全可以在江韩两人合作的过程中,借托助手的身份同韩恒宇秘密接触。这样处理江河清也不容易察觉,难道不比你现在冒险稳妥?我不信你没想到这一点。” 贯水楠眼珠一转便想出了如何回应,“你看了我的视频,没听到江河清不许我插手他与韩恒宇的合作?我对此不满。” “且不提这种程度的不满是否够你作出背叛的决定,”韩恒宇不紧不慢地继续,“再怎么说,江湖宁依附于江河清,江河清利益受损就是江湖宁利益受损——直接丢出江河清的意图动向,挑拨江韩两人合作破裂,做事这么绝,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接着和韩恒宇合作,不就对我有好处了!” 江湖宁比预想中更加难缠,男人啧了一声,开始面露厌倦。同江湖宁你一言我一语的交锋完全是浪费时间的兜圈子,他决定直接诈她: “你是因为江河清与韩恒宇的合作本来就无法继续,才敢用这个虚假的筹码当敲门砖,对吧。” 贯水楠一下子涨红了脸,“不——” 韩恒宇没让她说下去,“换句话说,你是为了不暴露这点,才冒险来找韩恒宇要求接替江河清。” “不!只是因为——” 在女孩下意识反驳的瞬间,男人突然甩出最紧要的问题: “江河清出什么事了?” “……去你的!” 气急败坏地跳下沙发,女孩转身欲走,“我不想再听你瞎说,谁要跟你合作!” 韩恒宇在心里笑她年幼,不会掩饰对某个话题的抵触情绪,反倒把突破口送到别人嘴里。“请便,”没有伸手阻拦,他只是在女孩身后冷冷给出一句,“我会向基金会上报江河清失踪的信息。” “他没有失踪!” “我猜基金会得知这个信息后,会绕开江河清,自行在东埠‘活动’。” “你们敢!”江湖宁回身怒视,“东埠是我们的地盘!” “那你最好配合我,江女士,这样基金会得到的信息还是我正与江河清合作。” 韩恒宇的拇指搓着手中的酒瓶,仿佛在熟悉一件武器的手感,“当然你也可以当没听到,随便我上报。既然江河清没有失踪,那基金会只会得到假消息,你们不会有任何损失,是吧?” 女孩在门口站住。韩恒宇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看到她连身影都凝固。 “何必闹得这么僵?我只是想听你说句实话罢了。” 他不再催促,敛声等候。 第171章 几分钟后,贯水楠坐回原来的位置。 韩恒宇笑着等她开口。 女孩低头,声如蚊呐: “……江河清已死。” 男人挑眉,“可我前几天明明——” “江河清已死!”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也像是终于心防崩溃,江湖宁突然抬头,近乎嘶吼: “你认识的那个‘江河清’,已经随着鱼岭爆炸山火死掉了!守是守不住的……不管是信息、资源、人脉,还是‘江河清’这个身份,必须有人接下,否则他曾掌握的一切都会被瓜分!” 女孩目光灼灼,提到山火爆炸时,她眼圈发红。 “明白了吗!必须有人接下他曾掌握的一切,这个人不能是别人,必须是我!从今以后,我就是‘江河清’!” 套房中一时沉默。 忽然男人朗声大笑,拍了下掌: “你肯定是他的女儿!” 女孩正因激愤浑身震颤,这一次没有否认。 “放轻松,对我来说,江河清,江湖宁,都是姓江的,没有差别。” 安抚了一句,韩恒宇接着晃晃手中的酒瓶,在给她的水杯上轻碰一下,“来吧江女士,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干杯。” 他仰颈干瓶,发出畅快的一声。事已至此,贯水楠也就拿过水杯,配合地浅喝一口。 不知是不是没刷干净,杯中有股淡淡的酒辣。 贯水楠皱了皱眉,蓦地想起自己方才分心忽略的一点: “等等,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合作,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 “我不信,没好处你为什么要帮我瞒着基金会?” “嗯……就当我是还你个人情吧。” 韩恒宇用拇指揩去唇角残酒,“感谢你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定势,我才反应过来,既然你能偷偷进来,那么我也能偷偷出去,今晚就试试。” 深知从这人嘴里撬不出实话,贯水楠感到满心厌烦,只想赶紧从这里离开,“提前说好,合作可以照旧,但属于江河清的一切,我不会出让!” “好说。”男人随口答应。 贯水楠放下水杯,同时撂了句狠话,“如果你们敢打什么主意,别怪我不客气!” 韩恒宇再次被逗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有关江河清滴事,你耶必须严格宝密!” 一阵眩晕涌了上来,酒辣占领感官,女孩说话开始大舌头。 “当然,当然。”韩恒宇欣赏着她逐渐涣散的眼神。 “除此之外——” 拼命集中注意力,思维却愈发迷散,贯水楠用手臂撑住自己的身体,最终却还是倒了下去。 “除此之外,”韩恒宇接上她的话,“我要带你去见他。” “谁……” 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女孩只记得韩恒宇说了一句: “我想137也会对你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尾声比我想象中难写,原本是打算写一个勾心斗角的审讯场面,结果因为大爆字数不得不删成现在这样,但还是爆字数了,一定是小江的错。 总之虽然过程周折,第四卷终于是写完了,芜湖。 这一本也要打上完结符啦。 如果您对故事接下来的发展感兴趣,那我们《黑昼:界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