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偶像》 第1章 假面偶像作者:小猫养狗简介: 本文5月16日入v,感谢各位支持。该文又名《误惹豪门:总裁的迷糊小女仆》(。*第一次和傅应钟见面,裴青喝得烂醉如泥。他拉住素未谋面的男人,胡搅蛮缠,硬要和对方一起回家。酒店里,他顶着酡红的醉颜,抢过男人的手机。快门按下,丑照由此诞生。一朝酒醒,宿醉头疼的他匆匆逃离。*再与傅应钟相逢,是一场娱乐圈晚会。晚会落幕,酒宴上,觥筹交错,裴青在无意间与一双眼睛对视上。那双眼冷冽凌厉,不近人情,却很熟悉。散场时,他追上去,询问封口费数额。不曾想,那日他缠上的,是京城名门呼风唤雨的傅家二公子——傅应钟。傅家的二少野心勃勃,手段狠厉,素来鄙夷娱乐圈内供人消遣的戏子们。名利场中心,太子爷不喜不怒地嘲弄一笑,裴青变作纨绔公子哥们的笑料。*人生低谷,步步踩坑,处处倒霉。一通电话打来,裴青踏上回榆城的路。早年断绝了关系的赌鬼老爹出狱,卖掉了去世多年的母亲在榆城的别墅。买主出手阔绰,一次性结清了全款,交涉的难易程度可想而知。抵达榆城,在曾经生活过十六年的小城别墅。裴青又见到了傅应钟。*再说后来。裴青被黑料缠身,走投无路。脾性傲慢的傅二少竟向他抛去橄榄枝,为他投资造饼。原来冤家路窄,只有孽缘最深。-顶流演员攻x天龙人受阅读本文即默认接受:*美女是1,帅哥是0。*不评论“攻不像攻”类ky。*本文含大量泥攻桥段和无聊论坛体,作者会无孔不入地泥攻。*本文含大量可能雷死人的桥段,没有稳定情绪请点叉。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近水楼台 娱乐圈 轻松主角视角裴青互动摆脱黑料配角傅应钟一句话简介:不要和陌生人回家立意:好好工作,努力生活第01章 窗帘紧闭,室内昏暗一片。于寂然中,闹铃突兀响起。宿醉头疼的感受席卷着全身,裴青缩在被子里,动一下都颇艰难。他任由闹铃唱到第三遍,才摸黑寻到手机,将扰人清梦的铃声关闭。紧接着,又摸索到吊灯的开关,按下。光亮刺着眼皮,脑袋的不适感更甚,他这才慢慢睁开了眼。只一眼,便愣住了。这不是他的房间。捕捉到这一层信息,裴青睡意全无,意识骤然清醒。观察室内陈设,他所处的,应该是某个豪华酒店的豪华房间。但是此时此刻,这间房间的全貌,可谓狼藉满地,惨不忍睹。玻璃杯七零八碎,红酒洒了一地,墨镜、口罩与鸭舌帽……甚至电视的遥控器也被扔在这残局边上,地板根本无处落脚。身上压着的被子,上方躺着一件不属于他的厚外套。是某大牌的男装。记忆回笼,裴青的额头一阵阵刺痛。昨天是他的农历生日。白天,他与经纪团队一起过了生日,晚上,宋成祥开车送他回到公寓,他假装入睡,确认对方离开后,他全副武装,跑去了一家常去的酒馆,买了一晚上醉。后来……眼前蓦然浮现出一张陌生的英俊面庞,冷峻的眉眼沉在夜色里,透着分明的不耐与烦躁。画面里,男人似乎有离开的打算,可他不允许,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拽着男人的小臂,推拒挣扎间,险些栽了跟头,被男人身边的同伴扶住。醉酒后的两颊热乎乎的,蒸走了作为人类应有的良知,于是,他仅凭着残存的那一点理智,朝人痴痴地笑,字句不清地努力措辞。他道:“我睡大街会被狗仔拍到的……你能不能……带上我一起走?”零落画面一页页闪过大脑,定格在一处。酒店里,一片狼藉,他夺走男人的手机,顶着酡红的醉颜,按下快门。裴青脑子里紧绷的弦彻底断了。他、闯、大、祸、了。……电梯缓缓下沉,在一楼停住,裴青向外走,最终在前台停下脚步:“你好,打扰一下,我想询问住在1305房间的先生叫什么名字?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前台抬起头,与他对视,不知是不是因为裴青用帽子墨镜将自己裹得过于奇怪显眼,这一眼打量地颇为漫长。“1305……?”前台拉长语调,尾调的语气带了点古怪。“是的。”默了一会儿,前台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方便透露客人的隐私,您有什么问题吗?”意料之中的拒绝。人多眼杂,裴青也不纠缠,只再要了一张便条,刷刷几笔写下联系方式,交给了前台,便匆匆离开。深秋的风呼呼地吹,老远便看到颇瞩目的一辆黑色商务车,宋成祥前天才洗过车,车身还锃光瓦亮着。裴青将外套裹紧,拉开副驾处的车门,坐到座位上,心虚地笑笑:“宋哥。”宋成祥拉下墨镜,露出熬了好几个大夜的黑眼圈,对他的撒娇毫不买账:“能不能给宋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一大清早来酒店里,接昨晚九点就已经在公寓睡觉了的你?”拉上车门,裴青把帽子往车上一丢:“我昨晚喝酒了。”“早闻出来了。”宋成祥并没多在意,手上倒着车,离开停车位,视线匀了一点,落在裴青的衣服上,随口发问,“这件衣服不像你的风格啊,新买的?”裴青脸不红心不颤,配合一笑,撒谎信手拈来,点头应了一声。如果不是今早的气温骤降到个位数,他昨晚又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便自信出了门,今日也不至于做“贼”似的,又闯下一桩祸。他已在心里向这位不嫌弃他耍酒疯还将他送到酒店的好心人大哥哐哐磕了无数个头,至于具体的感恩,就得等大哥给他打电话了。不知他心中这些弯弯绕绕,宋成祥正不紧不慢说着今天的行程安排:“十点半化妆拍杂志,我先把你送去公寓洗个澡,再赶过去,差不多一个半钟头,没睡够的话,你到时候在车上眯会儿。”裴青又点点头。他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听得心不在焉,把外套的帽子盖过眼睛鼻子,不通气的情况下,后半句的语气变得闷闷的,“宋哥,我以后绝对不喝酒了。”如果经历这一遭还能侥幸存活下来,他一定一定不喝了。……没有电话。一个都没有打过来。这一礼拜,连轴转跑通告的间隙里,裴青接了无数个往常根本不会接起的陌生来电,听了无数个房产中介热情地介绍风景优美、价格实惠的精品好房,偶尔还接起那么两三个诈骗电话。但……那天晚上,姓名不详却被他死死纠缠的男人,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好像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唯一庆幸的,是男人暂时还没有把他的酒疯实录发布在网上,供几亿网民处刑。年底的群星盛典,休息室内,裴青合上手机,重新闭上眼,柔软的刷子轻蹭他的眼皮,化妆师正细致入微地描摹着眼妆。恰好在画完眼妆的一刻,宋成祥推开后门直入,步伐着急,脸色极为难看。裴青抬头:“怎么了?”“看热搜。”化妆师是公司的人,宋成祥没避着他,进门便直切正题。裴青眼皮一跳,心中一下便有了最绝望的揣测,可很快又自己否决掉。倘若真是他喝酒闯出来的那桩事,宋成祥此时该是提刀进来砍他的,绝不会是现在这样有苦难言的神态。热搜第一,赫然亮着“裴青”二字。在年底盛典开始前上热搜,本该是件明星与团队都皆大欢喜的乐事。可问题在于,这次席卷而来的热搜……是个丑闻。丑闻的具体内容,要从八年前开始说。裴青十八岁时,加入了echo乐队,担任主唱。echo乐队最初只在酒吧驻唱,后来被mw唱片公司看中,为其出资打造专辑,echo乐队由此正式作为组合出道。 第2章 活动将近两年,演唱会前夕,裴青毫无征兆地提出了解约,而他的解约,是违反合同的擅自离队,换句话说,就是“违约”。 这次违约,给mw唱片公司及echo乐队都带来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他离开后,不到半年,echo乐队正式宣布解散。 前些年,出于情面,mw唱片公司并未直接公布他违约的事实,只以“身体原因”搪塞过去。就算如此,网上的echo团粉,恨他骂他的也不在少数,但一直被更大的声浪压过,没激起什么波涛。 这次的舆论来得浩荡,归根究底,要追溯到网络上的一个爆料贴。 爆料人自称是mw唱片公司六年前的内部人员,并随贴附上了证明,在证明的最后,爆料人晒出了当年的违约条款,白纸黑字,签字盖章,无法抵赖的证据让“裴青违约”的词条正式发酵。 到了今晚,这个词条爆上了热搜第一。 而让宋成祥真正气愤的事,却是另一件。 在裴青违约的词条大爆没多久,一个名为“周衡影帝提名”的词条在热搜栏空降现身。 没一会儿,便飙升至热二。 摆明了是落井下石。 在内娱所有的男明星里,有那么一个人,是裴青在演艺事业上当仁不让的“扫把星”。 这个人,就是周衡。 两人的渊源细说起来,要追溯到五年前,在这一年,他与周衡各自爆了一部剧,成为了新晋流量,后期又慢慢积累口碑,收获了“顶流”之称。 由于同期崭露头角,营销号对两人的相互拉踩从来不曾间断过。 单是如此,周衡还担不起“扫把星”之名。 这两年里,裴青总共播了三部剧,其中两部,都与周衡的剧同时期播出,却不同平台对打。 他的剧一扑再扑,周衡的剧却一爆再爆。他的剧列入年度烂剧榜首时,周衡的剧都在年度口碑好剧之列。 恰如此时,他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而周衡平步青云风光无限。 热搜的主角除了周衡,还有一部周衡主演的公路题材电影,名为《断刀流》。 该电影在播出时便颇受好评,斩获四亿票房。近期又收获了某国际电影节的数项提名,其中包含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多年积怨的根基在,在“大喜”的日子,周衡粉丝敲锣打鼓、加热词条的同时,没忘拉踩一脚落魄的对家。 “同是爆剧元年闯出来的流量,有人已经提名影帝,顺利走上转型电影圈的康阳大道。有人烂片一部接一部的拍也就罢了,还处理不好人品问题。高下立现了。” “听说某家愁黑热搜愁一晚上了,周衡这波拿个影帝提名,帮某家降降热度,谢字就不用说了,点进热搜帮忙刷刷热度就行。” “唉!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已经不是一个档次了,提一嘴名字都怕让小周染上晦气。” 所见的一句一言,已让裴青怪不得宋成祥大惊小怪。 热搜上一句接着一句的拉踩,让他本就惨淡的路人缘,被碾碎成了粉末。 彻底随着风吹没了。 -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畅聊 标题:听说都要掉代言了,裴青这次真完了吧 1l楼主 平时营销0黑料顶流,背地里毁约背刺队友,反差有够大的 2l 咱们论坛里不是嫌弃他假得无聊,搞他没意思吗,现在好了,塌了个大的,都涉及到人品问题了 3l 该说不说,黑称还是有些道理的,裴青这次真变赔钱货了,掉代言得赔不少钱吧 4l 笑死我了,爱看一些回旋镖 5l 具体发生啥了?有人总结一下吗? 6l 给楼上姐妹解答 前两天的论坛上,有mw当年的内部人员爆料,说当时裴青从echo毫无征兆地离开,并不是传言中的和平解约,而是损害队友利益的毁约,贴里附上了当年的在职证明与裴青的违约条款 这个贴引来不少知情人士跟贴,最后连拖欠违约金的欠款条都被扒出来了,锤得裴的粉丝完全不敢吭声 7l 裴的粉丝现在只敢说违约金已经偿还完了 8l echo团粉来岁月史诗了 当年的echo,纯纯就是靳原一人拖全队飞机,出道专辑里,作曲编曲全是他一人完成的,可以说少了靳原就没有echo当年的爆红 而裴青是四个成员里最该感恩戴德的那个,如果没有靳原的曲子,仅凭他的大白嗓,会有那么多爆单吗? 裴粉吹自己正主左拥爆曲右拥爆剧的时候,都该给靳原磕两个 9l 这方面算粉随正主啦 裴火了之后,一直在努力撇清自己和echo的关系,去年参加综艺,有一个part是猜歌游戏,第三首放了echo的《燃烧》,其他嘉宾等他上去回答的时候,他愣是无动于衷,全程冷脸无视 之前我还不懂echo粉为什么会这么恨他,看了综艺上他的表现后,我狠狠懂了 10l 靳原现在去哪了?echo的两张专辑我都快听烂了,好想听他写的新歌 11l echo解散后就没消息了 12l echo团粉算好的,最恨裴青的,应该是靳原那群守寡的女友粉 13l 裴青到底怎么火的啊? 14l 混迹论坛多年,看了太多裴粉吹逼,这道题我太熟了,他演电影出道的,起点很高,但后来一路愁云惨淡,足足跑了两年龙套,才在某一年被大导赏识,主演了《访客》,真正混出来了 顺带一提,裴青亘古不变的对家周衡,也是在这一年爆出来的 15l 不给周衡吹逼,只是阐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一年的影视热度总榜,第一是周衡的《帝台春》,第二才是裴青的《访客》 16l 骂裴青就骂裴青,别牵连到好剧啊 《访客》是真的很好看!我每年都要重温一次,看一次哭一次,可惜了它被裴青演了 17l 他在《访客》里演技还不错,后来越来越木 18l 他这两年都扑了三部剧了,一提实绩,必然被周粉摁着打,裴粉也就指着脸过活了 第02章 宋成祥大骂周衡团队时,裴青将周衡相关的热搜划去,重新点开热搜第一。 他看了许久,不曾应话。 解约这件事已经过了六年,他从来没想过,他与靳原的名字能在六年后,因为不知名人士的爆料重新凑在一起。 真的啼笑皆非。 休息室里好久只有宋成祥诉苦的声响,刚骂完上一句,低头一看,裴青跟焉了似的,盯着自个的黑热搜发呆,不知想了什么,配着那描红的眼尾,别提多可怜。 宋成祥审时度势,登时闭嘴,小心翼翼问:“你和靳原……” 裴青抬起眼,将自己从一瞬的思绪里抽离,摇摇头,露出一个还算标致的微笑,给人打定心剂:“不用安慰我,我没事。” 离盛典正式开始不足半小时,化妆师拿着物什走近,上前为裴青补全唇妆。他用小指蹭了点唇釉,抹在裴青唇珠处,又用笔刷一点点晕染开,动作十分细致。 宋成祥自知提了不该说的名字,也彻底闭了嘴,拖了把椅子坐下,静静等待。 画完了妆,在上台的前五分钟,宋成祥交代:“事发紧急,咱们领完奖就下台离开,别给媒体放大表情恶意解读的机会。” 晚上七点,红毯直播结束,盛典正式开始。 盛典的座位排布由主办方和各方艺人团队共同铸就,而裴青与周衡,在双方看来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对家。 两人被安排在第一排座位的左右两侧,相隔极远。 参加盛典的媒体众多,自从坐下后,即使裴青没有刻意观察过各平台媒体人的神态,也能感受到有无数道让人不适的审视目光投在他的脸上与身上,试图用显微镜去钻研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举动。 他们都想从这张脸上剖出一个爆炸新闻。 舞台表演结束,台下摄像的镜头随机怼到他,录制观众席镜头。 在镜头与灯光的同步瞩目下,裴青微微一笑,扮作全心沉浸表演的模样,轻轻鼓掌。 镜头偏离时,主持人正在致辞,裴青往旁侧方向望去一眼,宋成祥立在那儿,以手势提醒,示意他上台领奖。 果然,下一秒,主持人喊出了裴青的名字。 掌声雷动。 无数镜头打到身前,裴青起身,抬着头,向着镜头微微鞠躬。 第3章 平台盛典的奖项,与小孩子过家家时分糖果无异。判断糖果的精致程度,要看领奖的先后顺序,压轴的奖项,往往是价值最高的那一个。 迄今为止,周衡的名字还没有出现。 应承网络热议,今年的明星盛典,表面是群星聚集,共同璀璨,实则是众无名小卒见证周衡“加冕为王”。 这也是宋成祥生气的第二大原因。 娱乐圈水深,他们被对方的团队彻底摆了一道。 尽管裴青早有预期,但现场感受被缠绵多年的“对家”吊打的感受,还是要比想象来得触目惊心许多。 然而做演员六年,只教会裴青一件事——永远保持表面从容。 裴青挂着笑,走到台上时,再向观众席鞠了一躬。直起身时,他虚握话筒,缓声开口:“各位晚上好……” 话未说完,他环视一圈观众席,却在视线落到一处时,微微怔住。 笑容也险些僵在嘴边。 方才的某一瞬,他的目光正对上一双冷冽的眼。 盛典座位后排的某处角落,男人西装革履,长腿交叠,翘着二郎腿,随性散漫。 他生着一张极惹眼的英俊面庞。与在场无数经受过大荧幕考验的男明星相比,也丝毫不逊色,甚至占了上风。 而裴青的错愕,却是因为…… 这张脸,他在醉酒的那天晚上见过。 将接下来的发言加速说完,他又鞠一躬,便匆匆下台。 下台时,他向方才的位置寻去一眼。 位子已经空无一人。 事到如今,无论是听宋成祥的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都已经无心晚会。 按计划,领完奖后,裴青提前退场,有几个胆大的媒体人跟上前,想安排后台访谈,都被宋成祥一一推拒。 休息室走廊的人流本就众多,多了媒体人,更是水泄不通,裴青被助理与宋成祥围在正中,举步维艰地向前走。 越往前越堵塞,他险些跌了一跤,被反应迅疾的助理搀住小臂。 裴青想道谢,却没来得及。 迎面走来的高挑身影,将他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叫人忽然变作了哑巴。 方才在脑海里兜转过无数圈的那张脸,又出现在了眼前。 对方身后同样跟了一波人。 男人个子很高,宽肩窄腰,身材优越,像杂志画报上的模特。裴青心中猜测他应该是时尚圈的模特,或者是某个出名的大公司签约的新演员。 双方的人流汇聚,廊间更加拥堵,裴青来不及看第二眼,便被迫向前走,彻底失掉了对话的可能。 而男人始终神色淡漠,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 经历一场与媒体的恶战,回到休息室,宋成祥惊魂未定,长吁一口气。 他往一旁望去,裴青比他神色更不自在,像是被抽了魂。 宋成祥迅速在内心有了揣测——毕竟这是裴青出道以来,第一次被全网黑,第一次面对媒体人摆在明面上不友好的攻势,别说不适应了,就是被吓破了胆,都是合理的。 宋成祥即刻道:“热搜的事我会请公关处理的,你不用太担心,也别把这些媒体放心上。” 裴青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宋成祥叹口气,莫名气急起来:“这群人在你领奖的时候,就已经在轰炸我微信了,各种虚情假意,各种嘘寒问暖,各种打探虚实,这不,你一领完奖,他们就凑上来了!” 宋成祥:“要不是一个圈子,不能闹太难看,我真想把他们全拉黑了。本来盛典结束有个酒宴,据说这次去的大导名编还挺多的,基本上这次来参加盛典的都被攒局了,可惜了,怎么就闹了这么件事,还是先避避风头吧……” 说完,他又说:“我们公司有个s级的新项目,虽然定了人选,但应该有周旋的余地,我到时候去问问。” 裴青听完,忽地开口:“你刚刚说什么?” 宋成祥:“……我到时候去问问?” “上一句。” “还是先避避风头吧?” 裴青摇头:“再上一句。” 宋成祥:“本来盛典结束有个酒宴,据说……” 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裴青的神色一改先前,变得笃定:“不避风头了,我想去。” 为了见到那个人,他必须去。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畅聊 标题:今晚的盛典有水友同步追直播吗? 1l楼主 如题 这次挺热闹的,两大顶流都在 2l 看了,裴拿了个水奖,周领的压轴奖,主办方是真敢啊 3l 有什么不敢的? 主办方倒是想让裴压轴,可黑热搜第一明晃晃亮那儿呢 4l 平台盛典的压轴奖不也是水奖,图粉丝一乐罢了 5l 怎么感觉上面有周粉和裴粉在暗搓搓拉架 6l 周粉和裴粉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有人展开讲讲吗 这两人的长相也不是竞品啊 7l 从《访客》和《帝台春》谁更爆的争议产生后,就没停过掐架了 8l 三次对打播剧,不是对家也成对家了 9l 内娱的好本子就那么薄薄几本,他演一本你就少演一本,他们两在接触好本子的最上一层,长相风格不一样又如何,也照样是竞品 10l [图片] 找来一张盛典的座位全景图,这位置间隔的距离……双方团队都是唯粉天堂吧 11l 裴扑了几部剧还是有影响的吧,他身边坐的都是流量,周却坐在那几个咖位大的老演员堆里 12l 他不是刚红就坐那儿了吗 演二代,谁不知道啊 13l 裴爆八百部剧也坐不了那儿啊,没太子有后台能怎么办 14l 裴粉要点脸吧,这会儿又不是你们吹正主家境优渥的时候了 15l 科普一下裴青和裴粉共同的著名战绩:自吹自擂家境优越,却被想蹭明星热度的朴素房东爆出裴青在帝都住过一年的廉价出租房 最爱给自己做形象维护的裴青,千想万想,没想起来还得缝住房东的嘴 可怜裴粉,还得给正主擦屁股 16 谁还不知道今天盛典领奖的时候裴差点没挂住假笑脸啊 17 谁还不知道裴领完奖就退场了,跑得比谁都快啊 18 连正主都不想看到周帝领奖,也不怪裴粉破防得这么厉害 …… 243l楼主 吵太厉害了,已经自行锁贴了 各位散了吧! 第03章 晚宴定在附近的酒店举办。 裴青换下参加红毯时昂贵的衣装,换了套宽松的行装。 此处有来头的导演的确不少,宴会没过多久,与会者便成群结队,散在各个酒桌上。无论何种职业,心中都是盼着谈生意来的。 第4章 裴青却不是。 只这阵功夫,他婉拒了几个小制片殷切的约片意向,出于礼貌,接了名片,到了这一步,那些人又说几句客套话,才艰难地挪步子走了,三步一回头,显然为自己错失跑到嘴边的肥肉而遗憾。 裴青只微笑摆手,与他们一一再见。 想找的人没找到,他将自己掩在角落,尽量不引人注目。 他正倒了杯酒,准备喝时,有人上前搭讪。 是个年轻男人。 明明在正式场合,却没穿西装,举止做派像个富裕的公子哥。 那人朝他举酒杯,散漫一笑,自作主张,将两人的酒杯随意碰杯,发出清脆的一响。 声音不低,但周遭嘈杂,很快被淹没。 公子哥试图盖过吵闹,抬高声音:“你好。” 裴青举杯滞在碰杯时的半空,愣神几秒,才点头礼貌应道:“你好。” 本以为又是一段冗长无趣的寒暄客套,谁料此人不按常理出牌,直入正题。 公子哥:“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叫霍彦,算是国内的新人导演。我刚回国,准备导一部戏,你有兴趣参与项目吗?” “参与项目?” 裴青下意识将这个新鲜字眼咀嚼重复了一遍。 方才与他谈话的制片,无一例外,开场便是邀他演男主角,亦或者是将项目制作吹得天花乱坠,却又说没他参演不行。 这位公子哥却说得极朴实无华。 不像邀戏,更像在…… 玩票。 裴青偏了偏目光,轻飘飘落在一处。 酒杯旁摆着厚厚的一叠小卡片。 无一例外,都是那些制片留下的名片。 他收回目光。 霍彦笑得从容,静静等着裴青的下文。 裴青:“我目前没……” 觥筹交错间,又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在相距不过十米的地方,几个或面生或面熟的圈内人,主动凑上前去,想与男人喝上一杯,皆被拒绝。 几人分明年长男人两轮之余,神态却毕恭毕敬。 眼看那人要离开,裴青已顾不得礼数。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他站起身,向身前人致歉,视线始终寻着那人,一秒不敢转移。 生怕又将人跟丢了。 走廊深处,打火机一声响,亮起一簇火光。 男人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处,只穿了单件衬衫,倚在墙边,吐出一口烟雾,缭绕间,听见脚步,他缓慢侧过头。 不偏不倚,与裴青对视。 这极为压迫的一眼,叫裴青一下就少了许多底气。 这个男人的行事做派,与“好心人”三个字,天差地别。 他开口时,隐约的惧怕占上风,说出的竟是蹩脚的敬语:“您、您……你好,你还记得我吗?一周前,我们在酒吧见过面,我喝醉了,你把我送去了酒店……” 裴青嘴上这么问,内心却心虚得很,那样惊世骇俗的一幕幕,但凡对方心中有一点点芥蒂,都不会轻易忘掉。 他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一周前,给你造成的那些困扰,我很抱歉。早上走的时候,我带了一件外套离开,外套已经干洗了,如果您还需要的话,我可以找机会还给您,您不需要的话,我可以赔偿您外套的钱。” 男人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裴青心想这么丢人的事,对方肯定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忘掉。 他默了半晌,问道:“您想要多少钱?” 听到这话,男人终于有所回应:“什么?” “外套的钱,加上封口费。”裴青尽量往含蓄的方向,去组织言语,“您想要多少?” 近处响起笑声。 不是他发出的,也不是眼前的男人,声音的位置,在近在咫尺的身后。 裴青回过头。 三个男人朝这处走来,西装革履,皆是太子爷做派。 其中一人有些面熟。 而发出那声嗤笑的,是走在正中,也是走得最往前的一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人脸上一直挂着笑意,见裴青转头,也不屑于做什么掩饰。 “抱歉,实在太好笑了,一时没忍住。”那人笑着,作了搪塞的解释,很快把话引到所寻之人身上,“傅应钟,我说我怎么哪都找不着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紧接着,他又不怀好意问:“你认识这位大明星吗?” 傅应钟掐了烟,扔进垃圾箱。他的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不喜不怒。 半晌,嘲弄一笑:“不认识。” “想想也是。”有了这话撑腰,那人登时得寸进尺,言语尽显讥讽,“应钟你的口味应该没有那么重,就算要在娱乐圈里找个人玩两天,也找不到男人身上。” 极刺耳的奚落,却被眼前人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吐露。 而且…… 那个被叫做“傅应钟”的男人,不记得他了。 大脑久久轰鸣。 涌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逃跑,但现在的局面,不容许他私自逃离。 在场的几个太子爷,显然都是知道他惹不起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才如此肆无忌惮。 裴青:“什么叫玩……” 话没说完,有人抢话。 狐朋狗友顺势嘲讽:“你也配说这话?你那赔本生意一年的利润有没有人家戏子一个月赚得多呀?” 那人毫不露怯,更放肆地笑:“哈哈哈哈,这么说的话,他要送给应钟的钱,应该塞给我才对啊——” “说够了吗?” 在场忽然有人开口阻拦,裴青下意识转头,与那人直直对视上。 竟然是那个他觉得面熟的人。 以及…… 裴青后知后觉。 傅应钟已经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中心人物的离开,才给了余下的牛神鬼蛇,更肆意妄为的资本。 错愕时,那个面熟的男人转过视线,并未与他搭话。 裴青心中的疑虑更甚三分。 这人在几位太子爷中地位还算高,这句话一出,竟真叫他们短暂地闭上了嘴巴。 “你们干嘛呢?”这时有人过来,“香槟开了都不见你们回来。” 无疑助长了方才熄灭的焰火。 “我知道你,你是叫裴青吧?”那人挥手示意来人噤声,又开口,“这段时间丑闻一出,你以后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吧,要不这样吧,你过来和我们拼酒,能喝几瓶,我就差人给你递几本剧本,怎么样?” 熟悉的画面。 刚出道那阵儿,裴青四处漂泊,四处碰壁,在这个过程里,见过无数张恶心的嘴脸,比眼前的这一张,还千疮百孔数倍。 裴青抬起眼,与他对视,认真问:“真的吗?” 对方始料未及:“你想喝?” “如果是真的,我当然想喝。” 那人一时沉默。 “看来不是真的。”裴青斩钉截铁下结论,撇开眼,视线对着走廊出口,“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他不想等任何人的回答。 只想离开。 时过境迁,宴会上的人只剩寥落几位。 裴青费了些功夫,找到原先的位置,他没有看任何地方,径自拿起刚才倒满的酒杯。 抬起头,一饮而尽。 忽的有人惊叹:“好酒量。” 竟然是刚才那个自称“导演”的公子哥。 这个名叫“霍彦”的人个性十分独特,感叹的同时,还轻鼓了两下手背,配合方才种种,在裴青看来,竟感到一丝怅然的诙谐感。 裴青:“你还没走吗?” 霍彦笑了笑:“我在等你。” 说话间,刚落座的美人又倒了一杯酒,灌了半杯进肚子。 霍彦笑容虽还挂着,却渐渐僵了。 出去一趟……还转性了? 美人娴静微笑的模样尚且历历在目,可抛去回忆,真正呈现眼前的,是又灌下整杯烈酒的豪放模样。 第5章 喝完最后一口,手机振动响起。 美人拿起手机,只看一眼,便起了身,站定时话险些被椅腿绊倒,但手撑住了桌面,站稳了。两杯烈酒下肚,说毫无影响必定不现实,虽然还没到上脸的时候,但所言所语能证明一切。 美人冲他和悦一笑,招招手,道别:“小袁已经到了。谢谢你,和你聊得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见。” 霍彦:“我有两个问题。” 美人低眸看他,示意他开口。 他问:“小袁是谁?” 裴青:“我的助理。” 霍彦叹口气:“好吧,那第二个问题,我们要怎么如你所言再见呢,你有什么联系方式……” 美人忽地打断:“……联系方式?” 果然醉了。 霍彦对待好奇的物事向来足够耐心。更何况眼前这张脸,是自己想拍的脸,不管这张脸的主人做出多少与方才的初印象不相符的事,也无法改变这张脸足够漂亮的事实。 他点头一笑:“是的,联系方式。” 话音落下,有什么物件塞到他手中。 低头一看,是一叠名片,翻看几张,皆是中年男人的大头。 霍彦拧眉:“这是你的经纪人……们?” 好久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方才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酒店门口,裴青戴上墨镜口罩,昏沉着半边脑子,给袁伟发了定位,确定对方回复了收到后,他放下手机,找了一处阴凉处,吹夜风。 等了片刻,袁伟还没到,有人向他走近。 裴青转首,愣了愣。 是那个……在走廊帮他说过话的男人。 他一直觉得这人很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时酒精直冲大脑,他脑海里浮现了几个零碎的画面。 还是同一个晚上,在那个酒吧里…… 男人向他打招呼:“晚上好,刚刚吓到你了吧?” “没关系的。”裴青摇头,迟疑道,“我们是不是……” 男人点头:“是的,我们见过。” 裴青:“对不起,我……” 男人又接话:“对不起,你没有认出我?” 裴青无所适从,停顿许久,也不知道回复什么。眼前这个男人,对他的讲话方式,似乎过于暧昧了。 男人先说:“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蒋寒云。你的名字我已经知道了,叫裴青。” 不等裴青回答,又说:“你不用把那些人的态度放心上,那群人大多是败家子,生意做得不好,才想巴结傅应钟,他要是对一个人说不字,这群人恨不得帮他解决完这人的全家。当然……像刚刚那样的事,不能算这样的情况,你不用紧张。” 裴青问:“那天晚上,是你把我送到酒店的吗?” 蒋寒云勾唇:“我确实想送,但你抓着傅应钟不放,所以最后只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带你过去了。” 草。 裴青内心一阵翻腾,忽然特别想死。 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件事,远比自己回忆无数遍,来得冲击大。 蒋寒云宽慰:“这件事到这儿就结束了,我不会让那群人为难你的。至于傅应钟,他这个人……” “什么?” 他低下声音,叹惋:“向来分不清美丑。” 裴青依旧没懂。 他接着笑:“不然怎么会不记得你。” 裴青一愣,慢慢瞪大了双眼。 这一瞬,他几乎酒醒了。 “你要是有机会再见到他,可别把上面那句话抖出去。”不给人彻底反应的余地,蒋寒云转了话,狡黠一笑,“毕竟……我也惹不起他。” 夜色静谧。 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越凑越近。 裴青想退后,对方却想往前。 墨镜移位,让口罩带子也往外松,灯光照亮脸颊,方才那两杯烈酒,终于上了脸,将他的脸侧蒸得绯红。 这一秒,男人的手与他的脸颊相距毫厘,忽地,喇叭一响。 那只手不再向前。 袁伟按下车窗,冲裴青敬个礼:“老板,上车。” …… 离开酒店,回到公寓,倒车入库时,袁伟随口问:“刚刚那是谁?你的朋友吗?” 微信界面,通讯录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来自蒋寒云。 “不是。” 袁伟好奇:“所以是谁?” 回忆起一幕幕画面,裴青脱口而出,草率评价:“是个变态。” 第04章 见完公司请的公关,回公寓的路上,裴青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前座的位置,宋成祥正在与袁伟小声交代些什么。 裴青低下眼,轻划接听,声音压轻:“您好。” “您也好啊。”对方的语气,出奇客气,“您近来有意向买房吗?” 又是房产推销。 裴青:“不好意……” 拒绝的话出口大半,对方利索嘴快,一下将他的话阻拦。 那人兴致勃勃:“您别这么着急拒绝啊,我手上有一套小别墅类型的新房源,在洞溪街道那边,屋主着急抛售,优惠力度很大。如果要在榆城长期定居的话,这房子非常值得买。” 裴青愣了:“榆城?” “是的。” “我不在榆城。” “啊,是吗?”那人惊讶,“不好意思,我看见您手机号上显示的是榆城。” 他后知后觉,这个房产中介打的,是他在榆城办的电话卡。 洞溪街道,小别墅…… 这世上会有那么巧的事吗? 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 “洞溪街道的一套别墅,地址再具体一点呢?”他试探。 “滨江路237号。” 那人看他不在榆城居住,已经想打退堂鼓,“既然您已经不在榆城了,就不继续叨扰您了。或者……您有还定居在榆城的朋友吗?房主确实很着急抛售。” “……” 房主? 滨江路237号的房主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心中突地掠出一个名字,裴青心跳吃紧,脸色煞白。 崔坤山……出狱了? “喂、喂……”那头着急,“您还好吗,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我在。”裴青平复了呼吸,“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有兴趣买房。” 公寓里,刷牙洗漱完,躺在床上,裴青打开电脑。提示音滴滴响起,房产推销发来一条网址链接,点击进入,能看到房屋出售相关的详细信息。 图片拍得很细致,不仅有别墅外形,也有内部构造。 他已经八年没回家了。 家中几乎什么也没变。 只这一眼,他很确信,这就是他住过十六年的房子。 裴青打了三个电话,终于在睡前的最后五分钟,打通了舅舅的电话。 他与所有亲戚的关系,都很微妙。 当初崔坤山欠了一屁股债时,所有人避他若蛇蝎,如今他在娱乐圈混出头,家喻户晓,想再与他们联系,他们依然觉得他不怀好意。 他的亲舅舅,也是其中之一。 那头接起电话,试探:“是小裴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我给您发了短信,但是您没回。我这边看到洞溪的别墅挂卖了,是您挂在网站上的吗?” 沉默好久,对方才回话:“这房子在你妈妈死后,就过户给你爹了。我哪有权力卖这个房子啊。” 到了话尾,因为不满被揣度,言语变得尖刻起来。 裴青单手揉了揉太阳穴,缓声说:“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第6章 他正要挂电话。 那头迟疑很久,终于还是问:“是不是……崔坤山他、他出狱了?” 裴青还没有回答,对方却忽然暴怒:“他是不是要拿卖房子的钱继续去赌!你告诉他,再走投无路,也别想着找我们家借钱,你妈妈早就死了,我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 “舅舅。”裴青喊了一声,“我和爸……崔坤山很久没联系了。” 奔波一天,又突生变故,连安抚他人的话,他都说得尽显疲态。 “现在很晚了,您好好休息吧。” 刚说完没两秒,对方已经挂掉了电话。 刹那寂然。 赶完杂志通告,当天下午,裴青订了最近一趟去往榆城的机票,两个城市距离远,到达榆城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半。 这件事,他不想和任何人倾诉,所以这次回榆城,自然也是他独自前往。 到达酒店,取下口罩,裴青拿出随身携带的电脑,熟练打开网址,在页面成功加载的那一瞬,他彻底呆住了。 “立即约看房”的选项已经变灰,显示在页面上的,是鲜红的六个大字。 该房屋已售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点入点出。 毫无变化。 于是,他死心了。 他登录了那个特意为买房子创立的微信号,给房产推销发去截图。 买房的:[图片] 买房的:不好意思,为什么这个房子现在显示已售出了? 卖房的:我天 卖房的:实在不好意思 卖房的:我把老板您给忘了 买房的:? 什么叫做忘了? 而且,除了他之外,到底还有哪个神经病想买这么偏的一栋别墅啊? 房产推销似有心灵感应,默契为他解答了疑虑。 卖房的:这两天有您还有另一个老板来问这栋房子的信息,我这两天约了很多老板看房,这个老板就叫我朋友接手了 卖房的:这个老板很爽快,一口气把全款付完了 卖房的:中途房东还坐地起价了一次,这老板依然眼皮也没眨一下,直接就付了 这人话痨得惊悚,生逮着裴青,硬聊起八卦。 裴青揪住在意的字眼,打字发送。 买房的:多少钱? 卖房的:原价五百万,房东抬了一倍,一千万成交了 他看得眼珠子要掉下来。 买房的:多少? 卖房的:一千万 买房的:…… 买房的:我要怎么样才能联系到这位买房的冤大头老板呢 卖房的:您还想买呀?我实话跟您说吧,这房子方位不咋样的,冬冷夏热,除了周围没有其它别墅,安静一点之外,没有别的优点了啊 卖房的:我手上还有几套滨江路的别墅,您要看看吗? 买房的:我就要这栋 卖房的:为什么? 那头深思很久。 卖房的:难道说…… 屏幕上方显示了正在输入,没过一秒,欣喜若狂的下一条消息就大驾光临。 卖房的:这栋别墅能让人发财? 裴青嘴角一抽,含在口中的水险些吐出,他冰冷地敲击键盘,泼人盆凉水。 买房的:不能 买房的:如果我坚持想要呢,还有办法吗? 半晌,对方回过来一段文字。 卖房的:这套房子现在是我朋友在负责交接的工作,他明天要带那个买主看房,顺便办理过户和入住,您可以跟过去看看,我会和我朋友知会一声的 大约早上九点。 裴青打车到达了目的地。 他将口罩拉得更严实了一些,又扶稳墨镜,才放心按下门铃。 上一批人比他到得早的多,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和一辆白色本田。 时隔八年,再抵达故土,比起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他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寂寥感。 多年以前,这儿也和现在一样,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风吹与草动的声音,长久地呆在这儿,只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野蛮生长,就是离开这里,于是他离开了,也没想过再回来。 但是,他还是回来了。 来开门的是房产中介,五官长得很标致,西装穿得整齐干净,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一看就经历过严苛的培训。 裴青先开口问好:“您好,我是来看房的。” “您是小陈的客户吧?他已经把情况都和我讲过了。”中介的视线环顾一圈,“您有开车过来吗?” 裴青摇头:“没有。” 他根本不会开车。 中介:“这套房子已经确定卖出去了,我这里还有几套与这栋别墅差不多的房型,您稍等片刻,我到时候开车带您过去看房。” 遭遇此情此景,裴青并不意外。 他已经猜到了。 房子卖出去,也就等于不再有盈利价值,面对客户,中介们只会剩下介绍其他房源的欲望。 裴青:“我愿意加价买这个房子。” 中介愣了一下,似乎非常不理解眼前人为这套并不稀罕的别墅的执着。确定对方不是在玩笑后,他还是摇头回绝:“实在不好意思,原房主已经和买主签完合同了,我们只是帮忙卖房的,没有权力替房主毁约。” 推拒半天,由于裴青过于坚持,两人终于达成协议,中介负责带他进门,而他负责与房主交涉三手转房的事。 领他过去的路上,中介一直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中介:“您怎么一直戴着墨镜口罩。” 裴青:“严重过敏。” 他惶恐地哦了一声,立即表示了理解。 中介:“有没有人说过您的声音很像裴青啊?就是一个很出名的明星。” 裴青:“……” 裴青:“没有。” 中介极力推荐:“那您可以去看看他演的剧,您真的和他好像。” 裴青点点头,干巴巴地尬笑。 苦不堪言。 即将抵达别墅内部时,裴青试探问:“如果我一定要住这儿呢?有什么办法吗?” 中介:“有一个办法。” 裴青:“?” 他用手掌掩住嘴巴,神秘兮兮地:“里面的老板要招几个打扫房子的保姆。” 裴青沉默许久,“这是冷幽默吗?” 中介很受挫:“不好笑吗?” “好笑。”裴青慷慨地干笑一声,“你们公司的中介,都非常幽默。” 踏进房间,记忆如潮水般袭来,裴青顿觉恍然。一层的家具摆放,装潢设计,甚至于细枝末节,都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这是他生活过的地方。 “傅先生。”脚步声一响,来不及反应,中介便开始牵线,毕恭毕敬介绍,“这是另一位来看房的买主,他想高价买您手上这栋房子,来问问您有没有转手卖掉的意向。” 这段话的前三个字把裴青彻底从无用的回忆拉出来。 傅? 傅先生? 哪个傅先生? 下楼的脚步渐渐临近,行至身前。 几天没见,男人今天没穿西装,头发也剃短了些,衬得五官轮廓更加冷硬,眉目深浓,高鼻薄唇,每一个部位,都把“冰矬子”三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裴青听见了心中防线断裂的声音。 长成这样的傅先生,除了傅应钟,还能有谁? “这位是……”中介卡顿片刻,憋不出话,回过头,问一动不动,已然呆滞了的裴青:“请问怎么称呼您呢?” 第7章 他茫茫然道:“我叫宋成祥。” 中介对他的挣扎痛苦毫无察觉,得到答案,连忙热络介绍:“这位是宋先生。” 第05章 隔着墨镜,与那双冷死人不偿命的眼睛对视的一刻,裴青只想到四个字。 阴魂不散。 中介敬业无比,面带微笑,替他游说:“宋先生准备加价……” 卡了壳,他又笑着转头:“您准备加价多少?” 汹涌的情绪掩在口罩后,裴青掩耳盗铃,压低声音:“两百万。” 中介转述:“宋先生想加价两百万过户这套房子。” 裴青没去看傅应钟表情如何。 他的焦虑更迭不断,犹如缠绕绳索下山崖,将心中的弦绷到了最紧。 已顾不得观察场上局势如何。 他要和傅应钟签订过户协议吗? 可是……傅应钟这样不就发现他是裴青了吗? 他要不要给宋成祥打个电话呢? “不用了。” 低沉的嗓音拉回他的思绪。 抬头,傅应钟只在他身上落了一秒目光,便向一旁的人道:“叫他走吧。” 裴青不再焦虑了。 这话把他的焦虑狠狠踩在了脚底,顺带无情地唾骂主人,你在做无用功。 中介同样讶然。 回头,茫然无措地与裴青对视,这两紧急组团的塑料战友小眼瞪大眼。 这么僵持片刻,中介用唇语问:“怎、么、办?” 裴青闭上眼,轻叹口气。 紧急收拢的战友已倒下,他只得独自冲锋。 “先生,您被原房主骗了,这房子根本不值一千万。”裴青开口,“滨江路上,这样的房子还有很多,有的甚至比这套的报价便宜七八百万。您尽快抛售,我来替你做这个冤大头,您还能净赚两百万,有什么不好呢?” 说完,他小心翼翼抬眼,观察傅应钟的表情。 不出他所料,冰矬子毫无所动。 下一秒,傅应钟反问:“不值一千万,但是值一千两百万?” 他一时语塞:“我有不得不买这套房子的理由。” 傅应钟:“我有拒绝的权力。” 同刚才一样,语调没有任何波动。 裴青还想说什么。 对方不着痕迹越过他,将手中的购房合同递出,交到了中介手中。 两人的体温在这一刻微妙地靠拢在一起。 裴青:“等……” 一触即分。 中介接了合同,对他眨巴两下眼,给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忽然裤兜里手机一响,他又匆匆忙致歉,跑到屋外听电话。 他声音不小,跑到门外,话还能随风传到屋内。 裴青能听见几句客套的推销官话。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和傅应钟二人。 他收回思绪:“你……” 猝不及防,话被打断。 傅应钟不着痕迹地,在他包裹得颇滑稽的脸上扫视一遍。 又用最不冷不热的语气,说出了最惊天动地的言语:“你是跟踪狂吗?大明星。” 裴青眨了眨眼,组织好的话术,被这话搅得稀巴烂。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记得我?” 傅应钟低眼看他,仿若俯视。 脸上没有表情。 也没有说话。 这张脸上分明没有在笑。 裴青却觉得这神情恶劣无比,比较起那天肆意嘲笑他的蠢货们,还要恶劣百倍不止。 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 他都没有被这双眼睛平视过,都被眼前这个人羞辱得团团转。 虽然不知道对方买房子的原因是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无误的。 那就是他们二人,互相都觉得对方阴魂不散。 “我不是……” 刚说几个字,裴青便放弃了辩解,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房子拿到手。 他思路一转,抬眼,平静反问,“你是不是特别不想见到我?” 傅应钟挑眉:“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 行,他厉害。 裴青没被打败,非常时刻,他信奉一条真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他顺着对方的话:“那你想不想从明天开始,就永远见不到我?” 傅应钟没接茬。 裴青忍不住佩服自己。 这种溃不成军的时候,他竟然拼命挤出了一声笑,纵使干瘪无味,但很有诚意。 他说:“把房子卖给我,你以后去哪儿我就不去哪儿,行吗?” 傅应钟:“不行。” 谁知此人顽劣,油盐不进。 裴青改打亲情牌:“这栋房子的原户主是我……很亲近的亲人。他是因为缺钱,迫不得已才卖的房子,我想帮他买回来,您通融通融,我买完一定立马滚。” 傅应钟:“好啊。” 他从震惊中抽神,来不及高兴两秒,又听人道。 傅应钟沉声:“你让他亲自到场,赔付违约金,或者他到场,你替他赔付违约金。” 裴青好久无言。 他与崔坤山,在对方入狱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面了,出于愧疚,崔坤山不可能来见他。 而他也不可能主动去找崔坤山。 两个可能,他都做不到。 但是…… 裴青低眼:“你给我三个月时间。” 语气几近颓然。 而对方只是用简单陈述的语气,下达死亡通知:“我没有义务给你任何时间。” 裴青看着他:“你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但为什么要到那个中介小兄弟出去打电话,才揭穿我的身份呢?” 没有应答。 裴青:“买一栋偏远的小别墅,又不暴露我的身份,引人注目这件事,会给现在的你带来麻烦吗?” 他继续说:“我不知道这个麻烦,对于你而言,足不足够烦恼。但现在的网络上,每过一小时就会窜出一条我的新黑料,我不介意这件事出现在网络上,也不害怕再身败名裂一次。”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裴青将自己包装得无所畏惧。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岂止是害怕身败名裂,他连网络上出现一张自己的丑照,都要胆战心惊半天。将自己的形象设计得完美无瑕,就是因为害怕任何负面的评价。 他反问:“那你呢?傅先生。” 安静的四周快将紧张的气氛烘托到了顶点。 裴青心跳如擂鼓。 半路却闯出拦路虎。 只听脚步急促。 是中介打完了电话。 他进了门,环顾一圈,走过裴青身边,带过一阵风。 他开口:“傅先生,你让我联系的装修师傅,刚刚给我打电话了,最快明天就能上岗。” “他还要装修?” 他实在太过惊讶。 第8章 这话没收声,几乎是喊出来的。 屋内一共三人,另外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了他。 中介摸不着头脑:“装修……有什么问题吗?” 裴青语塞,憋不出半个字反驳。 使出浑身解数,却像打在棉花上。 他要气坏了。 仿佛察觉到他的幽怨,傅应钟忽地开口。 男人回应他的上一个问题:“我可以给你一个月时间。” 他甚至来不及惊讶。 因为很快,大发善心完,恶魔又开始刁难人类:“可以走了吗?” 沉默片刻。 裴青:“我想住这儿。” 这话一出,周围死寂了。 他在心中扶额。 如果不是因为好死不死闯进他家的恶魔还想着改造他家,他何需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 他想守住的,是这栋房子与这栋房子完整的原样。 少了任何一样,都不行。 他补充:“我可以付你房费,价格你尽管开口。” 傅应钟看向他,这一次,带着考究的神色,“我不需要。” 裴青低头,在心中咬咬牙。 他狠下决心,轻声开口:“你需要打扫房间的人是吗?” 话音刚落,中介震惊的神情快生怼到他脸上。 这位客户,竟然把他的冷幽默听进去了。 裴青继续说:“我可以做。我不仅能打扫房间,还能做饭,你需要什么,我做什么。但是……” 抬起眼,他与眼前人对视。 傅应钟勾唇:“但是什么?” “我要住在这儿。” 他重复一遍方才的需求。 下一秒,他看见傅应钟的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是一个极其傲慢的笑容。 傲慢,又恶劣。 “好啊。” …… 天还没黑前,裴青去浴室洗了个澡。拧开出热水的开关,温热的水浇灌身体,慢慢冲淡了一天的疲惫与愤懑。 手机放在洗手台。 洗到一半,振动嗡嗡地响。 再过一会儿,消息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电话的铃声。 他忍无可忍,去摸手机。 泡沫糊了眼睛,一通乱按,竟摸到免提键。 “喂、喂!”手机里传出宋成祥的声音,“喂,听得到吗?” 不等回答,对方自顾自说下去:“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查到了。你猜怎么着,人家是京城傅家的二少爷,而且,虽然是二少爷,但大少爷早倒台了,他现在就是傅氏集团的第一继承人。” 他又问:“对了,你让我查他做什么?” 裴青回了话,却被水声淹没。 “你说什么?” 对面果然没听清。 他无奈,关掉淋浴。 下楼的脚步突兀响起,慢慢向这儿靠近。 “我和你说啊,这个二少爷,我查了他照片,长得怪帅的咧。不和你夸张,这张脸,进娱乐圈绝对能爆火。” “你是不是在宴会上碰见他了呀?唉,你要是真能和他发展点什么,现在这波争议,还不跟小儿科一样就过去了。” 门外走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冲刷的水声已经关停。 空旷浴室里,方才那两段话掷地有声,字字清楚。 完了。 他挂掉电话,重新打开淋浴,冲干净身上的泡沫,抓了件长袖套上,去往客厅方向。 傅应钟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正低头看着一本外文书。 裴青偷偷瞄了一眼。 不是英文,他连封面的标题是什么都看不明白。 对方仿佛把他当作一团会在家里走动的空气,没有一点要抬头的意思。 他只能主动提起:“你刚刚是不是从浴室路过了?” 傅应钟抬眼:“你在质问我吗?” 寄人篱下,总得低头。 “老板。”他赔笑,“请问您刚刚是不是从浴室路过了?” 他千哄万哄,这位大少爷才慈悲大发,特勉为其难地给他点了个头。 裴青:“那你……” 完蛋,那么多羞耻的话,他怎么好意思问。 大少爷挑眉:“我?” 算了。 裴青换上营业时的模板笑容:“老板,您今晚想吃什么?” 傅应钟没说话。 抬起头,用毫无波澜的目光,上下扫视他一遍,落到下方,停住视线。 他疑惑,顺着视线,也往下看。 两条光滑的白腿直勾勾露在外头。 完蛋,出浴室忘记抓裤子了。 这下更洗不清了。 …… 窗外天色晦暗,厨房里,他正哼哧哼哧切西红柿。 微信上,袁伟发来消息。 小袁:老板! 他放下菜刀,迅速打字,点击发送。 未来的影帝:别叫我老板,我羞愧于做任何人的老板 小袁:? 第06章 把晚饭后的收拾工作做完,裴青回到房间,把自己整个缩进了被窝。 在选卧室这件事上,大少爷善心大发,让他随意挑。在这点上,他没什么犹豫的余地。曾经住哪里,现在也住哪里。 卖房子前,崔坤山应该找了人打扫。 房间里没有一点蒙尘。 可是每一处细节,又都与他打包行李离开的那一天,如出一辙。 宋成祥打来电话,忆往昔戛然而止。 “怎么了?”他问,“打了你七八个电话,都不接。” 快被你害死了。 裴青在心里嘟囔。 嘴上却说:“没事,刚才在和人聚餐,没看见电话。” 宋成祥知道他来了榆城,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来。裴青也索性用这个理由搪塞。 知道了理由,对方也不再纠结,接着上段:“我还发现一件很巧的事。” 裴青:“什么?” “你还记得你让我去接你的那天,你住的那家酒店吗?” 对方卖了个关子,不直说。 他迟疑着问:“怎么了?” 莫名地,他有不好的预感。 第9章 那头传来声音:“那酒店算是傅家旗下的某个副业吧,你说巧不巧?” …… 不巧。 一点也不巧。 他算是明白了那一天的早上,前台看他的诡异眼色,代表着什么了。 …… 为了房子的事,裴青向宋成祥休了一个月假。 第二天,因为要出门,他起得很早。 怕吵到这个房子里的那尊大佛,他轻手轻脚洗漱完,走到客厅。 然后,被吓了一大跳。 灯亮得晃眼。 他想小心翼翼避开的大少爷本人,就那么明晃晃坐在客厅里,想看不到都难。 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仔细一瞧,耳朵里塞着耳机,应该是在开会。 裴青如临大敌,脚步变沉重。 这时候,大少爷抬头了,打量了一番他诡异的行径,轻飘飘吐槽:“你在做贼吗?” 裴青停下脚步,与他对视。 他无辜地眨巴眼,左顾周围,右顾电脑屏幕。 掩耳盗铃般,试图找到第二个贼。 “别看了,说的是你。”傅应钟不解风情,直截了当地戳穿。 他抱着不扰对方好梦的好心,努力不制造一点噪音。 对方却如此恶劣,如此不识好人心。 面对如此行径…… 他窝囊地忍下了。 裴青挣扎酝酿许久,憋出一句:“老板,你早上想吃什么?” 紧接着,他听见一句。 “不需要。” 他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快乐的心情马上要浮现在嘴角上。 但很快,又听见一句:“你眼睛瞎了吗?这个项目毫无商业价值。” 他的嘴角彻底压了回去。 好嘛,在开会。 前脚损完他,后脚就损员工,这位傅少爷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贬低人的机会。 他开会时,裴青烤了吐司和火腿,又就地取材,去冰箱拿了昨晚的剩菜,热了一下,一并夹到吐司里,切成三角形状。 做好早饭,傅应钟还在开会,他的注意力,全神贯注在这场会议里。 裴青放下三明治。 昨晚,在他坚持不懈的纠缠下,两人加了微信。 不管这位心情明显不好的大少爷听不听得到,裴青扬起笑,自顾自说:“老板,我们能约法三章吗?” 自然没有答复。 裴青又说:“我待会儿把中饭和晚饭准备好,就出门了,我会贴好保鲜膜放进冰箱的,你放微波炉里热一下就好。” 说话时,面对傅应钟那张严肃的冷脸,裴青差些没憋住笑。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傅应钟开一辈子会。 这样的话,他那张该被缝起来的嘴,损的就不是自己了。 坐在车上,裴青将事先打好的字,一五一十复制给傅应钟。 未来的影帝:第一,不能带人回家,如果老板有特殊情况,请提前告知。第二,进房间请敲门。第三,如果老板晚归,也请提前告知,方便在合适的时间热菜 未来的影帝:同意回复1,不同意回什么都可以 发完,他想了又想,补上一句。 未来的影帝:中饭和晚饭在冰箱里,可以直接热了吃 裴青不奢望傅应钟能秒回自己的消息,所以发完这一条,他就关掉了手机。 刚好,出租车在指定目的地停下了。 深秋,银杏落了一地黄叶,被寒风卷起,散落四处。 在他熟悉的土地上,刻着“榆城一中”的石块消失了,操场、食堂和教学楼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伫立的居民楼。 被围栏挡住的门口,刻着“森阳佳苑”。 面对大改模样的旧地,他只茫然了一会儿。 迎头走来一个坡脚老头。 老头裹着洗得发旧的外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保安室,坐下了。 屋里养了只青色的鸟,见着他,叽叽喳喳地叫。 老头眼神不好,没瞧见他。 不过就算瞧见他,他将脸裹得这般严实,怕是也认不出来。 裴青忽地笑了。 他走上前,进保安室里头,喊人:“王叔吗?” 一中还在的时候,王叔在一中当保安,那时因为脚瘸和眼神差,爱逃课的学生都喜欢他。如今一中不在了,王叔还在旧地做旧职。 只看外表,王叔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但好在精神气瞧着不错。 “哎!”王叔先应,再抬头,又收回逗鸟的手。 他打量眼前衣着光鲜亮丽的人儿片刻,眼睛十分漂亮,还有点眼熟,可毕竟年岁渐长,记忆力消退,想了半天,没能把这张戴口罩的脸和心里的谁对上号。 他试探问:“你认识我啊。” “认识啊。”裴青笑了笑,“这里以前是个高中吧,我有个朋友在这里念过书,他叫我过来看看,还特意提了一嘴您。” 王叔的目光盯在他的口罩上,皱了皱眉:“你这……” 王叔此人好交友,又有些嘴碎,如实告知身份,恐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儿,裴青解释:“过敏了,挺严重的。” 对方表情还有不满,但也没再说什么。 裴青在这读过两年书,知道王叔脾气,也不在此事上多做文章,他还是笑着,语调柔柔和和的,“我想代好友向您打听几个人,好吗?” “说吧。”对方很爽快,“只要是我认识的,我都能说出个大概来。” “您记得赵凡吗?他也在这里念过高中。” “当然记得啊。”王叔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他现在在大城市工作,很少回家。你要是想找他,可来错地方了。” 裴青笑着摇摇头。 他的意图只是询问旧友现状,知道对方过得好,那就够了。 他又问:“李舟呢?” 听到这个名字,王叔沉默很久,叹了口气:“他过得可不太好。” 裴青心一惊:“怎么了?” 王叔:“他从小父母早逝,上学时就过得不好。结果前两年,他姥爷又确诊癌症了。” 短短几句话,道尽苦楚。 停了一会儿,似乎实在觉得惋惜,王叔忍不住又评价:“本来这小孩大城市里工作都已经找好了,就因为这么个事,回家了。二十几岁,正是为以后打拼的年纪,他倒好,赚的钱,全给医院了,哪还有未来啊。” 好久,只听见风席卷落叶的细碎声音。 裴青无论如何去想象,也无法把这故事里的主角,和他认识的李舟结合在一起。 晃神片刻,他又在心里感激王叔心善又嘴碎。 否则,不会有第二个人与他说这些了。 既然问到了这儿,他还是决定把原本计划好的人,全部问完。 带着一丝期待,他问:“那……李昂呢?” 听见这个名字,对方霎时不如前面那般沉重,直截了当评价:“他混得最好了。当年榆城的高考状元,去北京读了大学,走的时候风光的咧。不过打那之后,他也没再回过榆城了,你要问我他现在在干嘛,我也说不出来。” 说完,他抬头,见眼前人眉眼在笑。 王叔:“你朋友和他关系最好啊?” 裴青摇摇头:“不算吧。” 对方奇怪:“那怎么那么高兴……” 他没搭腔,扯开话题:“您知道李舟现在住哪儿吗?” “喏。” 王叔杵着拐杖,点了下地。 接着说:“就住这。” 裴青愣了:“他住哪楼?” “二栋501。”王叔迅速报出精确楼层和具体房号,但又迎头泼盆凉水,“但他只在工作的地方和医院两头跑,一个月也不一定能回来一趟。你想在这儿找到他,挺困难的。” “那……他姥爷住的医院叫什么?” 第10章 “问的什么话。”王叔不满,“城区里医院不就一个吗?” 见人气了,裴青连忙闭嘴,道谢:“谢谢您。我先在这儿蹲几天吧,兴许我运气好,能碰上呢。” 他在小区门前驻足到黄昏。 等到王姨买菜回来,进了保安室,与王叔窃窃私语。 凉风还在刮,把交谈声吹来,他几乎能把每句话听清楚。 “那是谁啊?”王姨问,“挺面熟。” 王叔:“人戴着口罩呢,能看出什么。” “哪来的呀?” “大城市吧。”完了又补充,“是来找李舟的。” 王姨惊奇:“李舟在大城市那会儿还交到这样的朋友了呀?真漂亮啊。” 王叔老了,不懂漂不漂亮的这些事,没搭她茬。 她又说:“你记不记得,以前一中里,有个小孩也长得特别标致漂亮。” 良久无声。 再过片刻,夕阳被黑夜吞没,一句叹息似的的话语随着夜风,慢慢飘进旁听人的耳朵里。 “他啊,算是被他爹害惨了。” …… 等天彻底黑了,裴青始终没等到李舟。今天晚上天气很冷,他也没带上厚实些的外套,索性不再等,叫了车,打道回府了。 在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完这一天乱七八糟的心情后,轻轻按下门铃。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回自己家还要按门铃,巴巴着恳求一位脾气极差的大少爷屈尊纡贵,给他开门。 一会儿,门锁被屋里的遥控打开。 裴青经过院子,推门进入一楼客厅。 有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正欲喊:“老……”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回过头,手臂架在靠背上,颇懒散的模样,看见他,嘴角挂起一抹饶有趣味的笑。 不是傅应钟。 是之前在宴会的长廊上,他被那群大少爷羞辱尽兴后,出现在现场,提到香槟,成功为在场的纨绔公子哥们提供全新的羞辱素材的那一位。 …… 他为什么在这里? 傅应钟没看到自己给他发的消息吗? 男人对他心中翻腾的无数心绪不甚了解。 见他呆愣在原地,唇角笑意反而更甚:“小女仆回来啦。” 顿了顿,他问:“小女仆,我快饿死了,能不能给我煮碗面啊?” 裴青:“傅应钟呢?” “你现在可别去和他说话。”听到这个名字,男人的眉头骤然紧蹙,连坐姿都正了,颇畏惧的模样,“他今天的气压实在低得离谱……听我的话,保命要紧。” 裴青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他头也不回地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对方坦然回答:“我死皮赖脸跟来的,来蹭饭。” 尽管嘴里说的是这么不要脸皮的话,男人的表情依旧无辜得可以。 裴青:“你刚刚喊我什么?” 美人回眸,神色不怒不喜,灯光照在白皙的皮肤上,好像镀了一层光。眼睫的阴影打在眼睑处,平添一丝朦胧的美感。 两人在这一刻,直直地对视。 男人呆住了。 好久没有声响。 裴青忍无可忍,想走近再说一遍。 他刚走一步,男人如梦初醒,开口时,还打了个磕巴:“你、你能再瞪我一眼,或者用刚才那个语气,再说一句话吗?” 裴青完全没明白:“什么语气?” “就、就……” 对方支吾半天,也形容不出个所以然来,裴青也已经从原先的没有耐心,被磨损得气顺了许多。 他问:“你还吃面吗?” 男人试探道:“如果我饿着,你能用刚才那个语气再和我说一次话吗?” 这话传到裴青耳朵里,歪到了另一个抽象且合理的层面。 如果他不煮,对方就准备一直饿着? 裴青:“你这么大了,连面条都不会煮吗?” “对。”男人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就是这个感觉。” 裴青:“……” 他这次遇到的,怕不是神经病吧。 去厨房取面条的路上,裴青的眼侧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转头,看见傅应钟进了浴室,很快,合上了门。 出于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心态,他决定主动出击。 浴室外,他轻轻敲了敲门。 “傅应……老板。”裴青问,“你看到我早上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没人回答。 裴青:“如果你不答应,可以回复不同意。没有必要……” 浴室里,出水的开关被拧开。 水流声哗哗响起。 盖过了他的声音。 造物者是极度不讲道理的。 它乐于创造出自大傲慢的人类,这些人恶劣嚣张,没有半点人情味,他们理所应当地认为,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任凭他人张牙舞爪,不满抗议,都不为所动。 而更叫人气愤的是。 至少在活过的过往年岁里,世界的确在围着这位傲慢无礼的大少爷转动。 第07章 接下来这几日,裴青起得也很早。 森阳佳苑所在的区域,离最繁华的城区隔着十几公里的路程,也没开通地铁,来往交通有诸多不便,所以尽管是近几年新建起的小区,之中大部分住的,也是老人。 这一点,倒是为他省去不少麻烦。 老人们上网少,记性也差了,只能叫上几个春晚演小品的喜剧演员,不认识什么流量明星。 他守在门口这几天,老人们见了他,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见得多了,还会上来寒暄几句,问问工作,谈谈收入。 他表现得还算热情,只是回的话,尽数都是胡编的。 这几天,他与傅应钟近乎毫无交流。他做自己的本职工作,而这位大少爷,则是将高冷与臭脸,贯彻到底。 日复一日的现状维持了一周。 森阳佳苑,二栋的一楼空地,裴青接到了宋成祥的电话。 对方问他在哪。 近处,有几个老人搭了桌子,在下象棋。似是遇了瓶颈,有一人眉头紧皱,迟迟不移棋。 有看不过去的,开始起哄,喊他下桌。 环境变得喧闹。 裴青往一旁走,停在一棵银杏下。 纷飞的落叶,凌空打着旋儿,轻轻落入泥里,无声无息。 他回答:“还是老地方。” 那头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后啊。”裴青卖乖,“一个月后我一定回来,好好工作,认真搞事业赚大钱。” 宋成祥拗了几日,还是拗不过人,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他说:“减少曝光,多多少少会掉粉的,这点你得想明白。” “我知道。”周围静悄悄的,裴青只能听见落叶,与隔着口罩,变得闷闷的,属于他自己的嗓音,“我真的想清楚了,想好好休息一下。” 他当演员收获的唯一成就,约摸就是说瞎话不打草稿。 什么休息。 他现在可是要每天起早贪黑给万恶的资本主义做一日三餐啊。 “你在榆城哪里呀?”宋成祥操心,“需不需要我找团队过来,负责帮你拍照片,组不进,综艺不上,活动不参加,要是连微博也不发,我真怕网上流传你退圈的消息……” 电话里喋喋不休。 他思忖着拒绝的话,稍稍偏移目光。 第11章 一双球鞋出现在视野里。 慢慢走近,停在一处,不再向前走。 经过片刻的愣神,他缓缓抬头,与其对视。 抬头时,落叶飘卷在半空,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间,落于地面。 岁月嗟磨。 李舟瘦了一圈,也黑了许多。比较起学生时期,轮廓褪去了青涩,多了尖锐的棱角。 他手里提着塑料袋,沉甸甸的。 里头装了几瓶啤酒。 裴青足足看了半分钟,才敢确定眼前的男人是李舟。 他想摘下口罩,手指触到口罩挂绳时,李舟叫他:“裴青。” …… 李舟在楼上扔下啤酒,问他有没有吃过中饭。 裴青站在门前,往里望。 凌乱的房间不成章法,垃圾桶里装满了没扔掉的空酒瓶,有的扔出了桶外,窄小的客厅,瞬间没了落脚的余地。 没得到回答,李舟转头看他。 他这才茫然地摇摇头,说没吃过。 知晓了答案,李舟带他去了附近的面馆。 面馆环境还算干净,两人各点了一碗面,找了空位置对坐。 相视无言半晌,裴青开口:“我听说你姥爷……” 话还没说完,老板端来一碗面,看加料,是李舟点的那碗。 李舟将碗移向自己,低头吃了口面。 他说:“你知道了啊。” 嘴里有食物,这话的语气很含糊,热气盖过脸,也看不清神情。 裴青点头:“向王叔打听的。” 李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是瞒不住事,年纪多大都一样。” 这时候,裴青的那份面也端了上来。 店里的客人不少,裴青不敢取下口罩。面放在眼前,他也没有动筷的意思。 他继续方才的话题,将声音压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姥爷的医药费还需要多少?” 李舟没有回答他,只是埋头吃面。 面几乎见了底,他抬起头,看一眼裴青碗里一根未动的面条,开口:“你不吃吗?” 对于这个问题,裴青茫然,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口罩。 李舟忽然用气音笑了一声:“大明星。” 说完,不等裴青反应,他起身,去前台结账,与老板说了些什么,没过几秒,老板取了打包盒和塑料袋,把裴青眼前还泛着热气的面打了包。 李舟又说:“走吧。” 裴青早已不熟悉如今的榆城,只能起身,跟着他走。 走了一会儿,他意识到,李舟走的是回森阳佳苑的路。 在等红绿灯的交叉口,李舟问他:“你回榆城做什么?” 这时候,裴青才恍悟过来。 最开始,他想联系上高中同学的原因,是为了打听崔坤山有没有回过榆城。 可知道李舟的亲人身患重病后,一切的性质又不一样了。 但面对昔日的好友,他选择说实话:“崔坤山把房子卖了,我想找崔坤山。” 李舟挑眉:“我没见过他。” 裴青愣了。 李舟继续说:“你是想向我问这个吧。” 经过这个红绿灯,李舟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 面对裴青困惑的神情,他解释:“这里比较好打车。” 这下,纵使裴青再迟钝,也明白过来李舟奇怪的种种行径是为什么。 他想赶走自己。 果不其然,李舟又说:“高中毕业前,你就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我连你都联系不到,怎么能联系到你爸呢。”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这里没有线索,你犯不着天天来小区蹲我回家。” 裴青怔然良久。 思索片刻,也只憋出不成章法的无力解释:“不是的,李舟,我等你那么多天,是因为我真的想帮……” 马路上,车流湍急,各奔东西。 李舟只是叹了口气,注视着他,很轻很轻地,开口说:“裴青,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 第二天,裴青照例做好早中晚三份饭,放进冰箱冷藏,轻手轻脚出门,打车出门。 只是这一次,去的不是森阳佳苑,而是榆城中心医院。 他到得早,很多病人还在休息。 住院部的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 有值早班的医生走过,他上前拦住,开口询问:“请问张建文老先生住在哪个病房?” 常年养在医院的病人并不多,这名字刚问出口,医生便上下打量起他,似乎并不能把他与病人的亲属对上号。 半晌,他问:“你是……?” 裴青:“我是他外孙的朋友。” 医生领他去了病房门口,帮忙敲了敲门,一抬手,示意可以推门进去。 房门打开,双人病房里,只有一处堆满了杂物。 老人觉少,里面的病人已经醒了,只是行动不便,依靠一边的护士支撑,才勉强坐起。 不知经历过几轮化疗,老人已经剃了光头,护士协助他戴上帽子,洗干净脸,又给他递了水杯,漱干净口。 老人病得很重,每一个动作都迟缓无比。 护士离开之前,先领裴青去了门口,偷偷告诉了他一件事。 据说李舟已经很久没来过医院了,虽然交着住院与化疗的费用,人却很久没来照顾了。 护士好心,才一直照顾老人,多干了一份不必干的工作。 讲到这儿,护士说:“你要是能联系到李舟,叫他多过来看看,他姥爷神智不清楚的时候,还一直念叨想他呢。” 裴青点了点头,答应下了。 接下来两天,他一直往医院的重症住院部跑,帮护士分担了些力所能及的杂活。 李舟的姥爷深受病痛的折磨,神智经常不清明,两天下来,老人总是记住了他,打了个盹又忘记。 如此反复,裴青做了无数遍自我介绍。 第三日,睡过午觉,一直到晚上八点,老人才勉强吃了点流食进肚子。裴青将碗端走时,老人又在从上至下地打量他。 老人深思熟虑,半天没结果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是……” 裴青熟练回答:“我是您外孙的朋友,是您外孙让我过来照顾您的。” 听到外孙,老人紧皱的眉舒展许多。 他又问:“那他怎么不来呀?” 裴青笑了笑:“他工作太忙了,等忙完了……”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谈话戛然而止。 裴青起身,稍稍把门开了一条门缝,没看见人。他打开门,往外走,转头看左右两侧时,忽地愣住了。 几天不见的李舟,直直站在门外,目光一错不错,看着他。 他开口:“李……” 李舟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如先前缓和,此时此刻的李舟,言语间夹枪带棒。 劈头盖脸的指责。 但毕竟不像之前,裴青在医院呆了三天,也问了医生许多问题,对老人的病也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我想帮你。我问过医生了,搬到更好的医院里治疗,医药费不会……” “不会很贵吗?”李舟笑了一声,喊他名字,“裴青,这是几十万一百万的医疗费用,不是一台逗小孩开心的廉价游戏机。” 想好的话被堵回嗓子里,裴青说不出任何话了。 许多话已经不合适再说出口,良久沉默,最后他只选择问一句。 “李舟,你一点都不想再见到我吗?” “见到你……”李舟将这三个字重复一遍,似乎觉得格外好笑,“我去超市,去商场,坐地铁,坐高铁,哪里没有你?” 他又说:“我当然知道这点钱对于你而言就是洒洒水,你念旧情,甚至能把这一百万直接送给我。可是我呢,我以前当你的跟屁虫,现在又要当个死欠人情的。” 怕惊扰病人的休息,他把每句话说得很轻,可是话里的每个字,又无比清晰地传入听话人的耳朵里。 第12章 李舟最后说:“裴青,我不想这样。” …… 这段时日,尽管还没入冬,但每到深夜,温度骤降,在室外时,寒风刮骨,不比冬日暖和多少。 而今天的夜晚格外冷。 裴青下车时,险些被突如其来的寒气灌傻。 他恨不得重新钻回车里,出租车司机却毫无留恋,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已是深夜十一点。 他按响门铃。 等了两分钟,里面毫无反应。 裴青蓦地涌上一个不详的念头。 傅应钟不会还没回家吧? 亦或者…… 大少爷今日的政务并不繁忙,所以已经早早睡下了? 风呼呼地刮,刺骨无比。 他戴着帽子口罩,挡住了风,却没挡住那股钻心的凉意。 两侧马路,没有一处有车驶来。 他从小住在这儿,知道到了晚上,这里一般都打不到出租。 踌躇半刻,他打开手机,点开聊天界面。 他与傅应钟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他没被回复的约法三章上。 莫名地,他心中涌上一股吃力不讨好的倔意。 他关掉微信,打开打车软件,定位成功后,按下打车的选项。 这一按,迎接他的,便是漫长的等待。 他把衣服裹紧了些,站在冷风中,等一辆不知何时会到的车。 奔波操劳一天,早就不剩什么体力,只站了一会儿,他便站累了。 再过须臾功夫,他已经蹲下了。 夜实在很深了,他蹲了没多久,眼皮便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的风慢慢停了。 忽地,一声车鸣,眼皮接触到了强烈的光亮。 他费力地睁开眼。 近在咫尺间。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扭了个头,车窗缓缓下落。 裴青看见傅应钟那张明明称得上帅,可在他眼中,却只剩下“自大”二字的脸,自然,也听见了无比讨厌的声音。 傅应钟:“你是准备通过冻死自己的方式,来讹走这套房子吗?” 小睡了一下,裴青的眼睛虽然睁开了,脑子里却不剩半点清醒。 脑子迷迷糊糊的,腿也麻了一半。 他想站起,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不知怎么地,他忽然开口问:“如果有一个朋友,他过得很困难,但却不肯接受你的好意,你会怎么想他?” 风又开始刮。 “蠢货。” 大少爷低着眼,散漫开口。 不知道是在骂这话里的朋友,还是在骂眼前的他。 第08章 李舟的事被迫告一段落。 裴青决定将精力重新安回正轨,着手于“寻找崔坤山”一事上,毕竟傅应钟给他的时间,仅仅只剩二十天。 接下来的几天,他给舅舅打过几个电话,想询问其他亲人的联系方式,通通不了了之了。 比他更不想见到崔坤山的,就是这群险些被崔坤山借空家财的旁亲们。 他再次陷入窘迫的境地。 直到一通来自榆城中心医院的电话,打破了现状。 在医院照顾李舟姥爷时,他给护士留过电话。方便对方在老人遇到困难情况时,如果联系不到李舟,还能打这个电话。 这个电话,便因这个无心的举动而起。 他接起电话,那头试探:“是……李舟的朋友吗?” 裴青应了一声。 “太好了,你还愿意接电话。”护士在电话里松了口气。 对方很着急,刚感慨完,立马解释缘由:“能帮忙联系一下李舟吗?他拖欠了两个月的住院费,前一个月的时候,他在电话里说过,说下个月一并交上,但这个月,我打电话过去,怎么也打不通了。我在想,他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 赶着落日的余晖,出租车在森阳佳苑停靠。 裴青费了点说瞎话的劲,从护士那儿要来了李舟的电话。 才歇息没几天,他又要干回蹲人的老本行。 二栋501的门口,他反复拨打电话,反复被挂断电话。 持续这样的动作,直至那头接起电话。 李舟闷声,叫他名字:“裴青。” 还没应什么,对方又开口。 李舟说:“我说过了,我这里没有线索,我也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助。” “李舟,我不明白。” 裴青看着楼梯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把声音压得更轻了一些,“欠医院的钱,和欠我的钱,到底有什么区别?” 那边沉默很久,才说:“医院那边找你了吗?” 裴青没回答他,而是抬起头,看眼前的门牌号:“我在你家门口。” 李舟回来得比想象中快。 天已经暗了,楼道亮了灯,二人在小区窄小的楼道处对视,一人在光下,一人在光外,皆相视无言。 最后是裴青先开的口。 他问:“为什么?” 李舟没吭声,走过裴青,拿出钥匙打开门,轻轻把门一推,示意人进门。 房间被整理过了。 相较上一次,干净许多。 裴青坐在沙发上,李舟去了厨房,这套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在客厅里,裴青能清楚地听见开冰箱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李舟空手回来。 裴青抬头时,他才犹豫着,缓缓开口:“……我这边只有酒。” 见他为难,裴青没绷住表情,噗嗤一笑。 方才凝重的氛围,霎时消解。 裴青:“我能喝酒的。” 李舟又回去,拿了瓶度数低的啤酒,取了两只杯子,都倒满酒。 忙活完招呼客人的事,李舟也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又惦记方才的事,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是工作需……” 裴青打断:“高中的时候。” 李舟看着他,彻底不说话了。 从之前几次见面,裴青便看出来,李舟比起高中时期,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 裴青拿过桌上的酒杯,小抿一口,被冰得轻嘶一声。 他笑着说:“高中的时候我就已经偷偷买了酒喝过了,那时候怕带坏你们,所以谁也没告诉。” 李舟还是没说话,也没喝酒。 房间里又陷入诡异的静谧。 裴青试探说:“今天医院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拖欠了两个月的住院费,还把护士电话给拉黑了。” 这话一出,李舟才终于移过桌上的酒,猛灌了一口。 酒精适时麻痹了脑子,他才回答:“你不用想着帮我什么。我没有窘迫到那个份上,我只是……真的很累了。” “一天两天甚至一个月两个月,我都能平平静静地过去,不抱怨一句,但一年两年煎熬下来……等今年过完年,就是第三年了……”李舟顿了顿,回过头,看着裴青。 在灯光下,深浓的黑眼圈颇为显眼。 在这一刻,李舟的颓然仿佛具象化了。 “我看不到一点转机,只有越来越重的病情和越来越昂贵的化疗费用。”他说,“这样的生活,我早就烦了。” 第13章 话语里包含的沉重情感,在顷刻间,便能将一个成年人压垮。 裴青听着,不自觉屏了息。 “你知道吗?”李舟低下头,笑了一下,“特别崩溃的时候,我都想去杀人,坐牢都比我现在的生活轻松很多。” 话音刚落,有人比他着急。 裴青立即说:“我可以帮你分担……” 李舟抬头,用那双疲倦的眼睛,注视着他。 看着看着,莫名又笑了。 因为他的这一笑,裴青的话也憋了一半回去。 “在这崩溃的半年里,我好几次都想,放弃吧,这已经是你能坚持到的最后底线了。”李舟缓声道,“但命运太会刁难人了,每次都让我无计可施。本来这一次,是我下决心下的最大的一次,但是……” 他顿了顿:“你回来了。” 李舟酒杯里的酒已经见了底。 他拿过酒瓶,倒上新的一杯。 又抬起头,对着裴青说:“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找到崔坤山在哪儿。” 裴青摇头:“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李舟:“但我可以帮你。” 裴青看着他,轻轻地问:“那我可以帮你吗?” 对方不吭声了。 裴青:“我希望你振作起来,无论是自己扛过去还是接受我的帮助,但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 沉默良久,李舟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话里的语气太淡,听不出蕴含的情感。 回答的人不知道这是一个询问,还是一个请求。 最后,裴青点了点头。 …… 从李舟家离开时,正好是晚上七点。依着大少爷刁钻的作息表,这时间不算太晚。 稍作思忖,裴青选择去附近的商场买菜。 商场人多眼杂,就算戴了口罩,也有被认出来的风险。于是裴青速战速决,只用了一刻钟,便结束了采购。 马路前,裴青放下两袋食材,腾出手,摸出手机,定位打车。 纠结所在地的具体方位时,有辆车停在他面前,鸣了两声。 他抬眼看了看,并不觉得自己站的地方,挡住了这辆车的去路。 于是他又低下头。 这一低,引得身前的车又按了两下喇叭。 这次,他抬起头,看见车窗降下。 蒋寒云坐在主驾,招了招手,冲着他笑。 同上次一样,蒋寒云对他有种非奸即盗的热情,一面热情地送他回家,一面还想与他共同商讨下一次会面的地点。 贼座已经上了,身边坐的又是有头有脸的公子哥,不好冷落。 裴青只好笑了笑,用忙碌的借口拒绝了下次约见的请求。 又熟练地报出了一串地址。 忽然,气氛僵硬了几秒。 绿灯已经亮起,车子还停在原处,好几秒,没有一点动静。 察觉到不对劲,裴青回过头。 蒋寒云面上万年不变的笑,竟然消失了。 还来不及问起因,他便瞧见蒋寒云挑了下眉,将他地址的最后几个字,咀嚼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接着侧头,与他对视。 他开口问:“你和傅应钟……住在一起?” …… 被关在门外一事发生后的次日早上,裴青便找傅应钟要来了门口的密码。 前几日,他一直在家里窝着打电话,没有输密码开门的机会。 眼下,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实践机会,身后却多了个“盯人怪”。 他在门口输密码时,蒋寒云在身后站着,目光一错不错,紧紧盯着他。 不知是对傅应钟房子的密码感兴趣,还是对他竟然知道傅应钟房子的密码这件事感兴趣。 这一次,傅应钟依然没回家。 而他,带着一位不速之客,进了家门。 他与蒋寒云,各坐一侧沙发,双方脸上都带着笑。 但裴青所谓的笑,纯粹是一种礼貌。 裴青主动问:“你来找傅应钟吗?” “是啊。”蒋寒云看着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但在此人撞破他与傅应钟同住一屋后,这样的笑容,在裴青看来,活像只会吃人的大灰狼。 大灰狼继续说:“不过,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裴青硬着头皮,继续问:“傅应钟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 “不知道。”蒋寒云答得漫不经心,“我是过来蹲他的。” 停顿一会儿,他问回真正想问的问题:“你和傅应钟……” “我和他没什么!”像被人踩了尾巴,裴青脱口而出。 蒋寒云眉头一挑,若有所思。 裴青迅速澄清:“我只想要这套房子,如果你能劝他把房子卖给我,我与他就没有任何瓜葛了。” 蒋寒云笑了笑:“你是在和我解释吗?” 裴青:“我……” 他卡了壳,不知如何应答。 这个人……真的太莫名其妙了。 院子外隐约窸窣,似乎有人到来。 于是,裴青起身,想借开门的幌子,逃离僵持的现场。 刚有站起的动作,他便被一股力揪住了手腕。 门被推开。 他来不及回头,便与傅应钟目光相撞。 氛围凝固。 暴露在来人视野下的一幕,是蒋寒云的手,正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 第09章 凝固的氛围。 前有狼,后有虎的处境。 裴青绝望了。 他上辈子一定是罪孽太过深重,这辈子才会被这个大少爷克得死死的。 寂然间,他试图抽手,却被某股力定住,动弹不得。 他又回头,傅应钟正好瞥他一眼。 他虽然没看清神色,但也能猜个大差不差。毕竟这大少爷平日里偶尔赏他的那几眼,归结起来,要么冷漠,要么鄙夷。 裴青一下惧了,讷讷收回目光,做回二人之间一座合格的雕塑。 只是…… 雕塑的手腕,快被抓红了。 傅应钟开口:“你今天来我这里,是来玩男人的?” 这话,是看着蒋寒云说的。 而一旁的裴青,无辜中枪。 也没人告诉他,做个雕塑,还能被羞辱啊? 话音刚落,握着他手腕的手,后知后觉,慢慢松开。 不与话中的鄙夷较真,蒋寒云笑了笑,扬眉道:“我是来谈生意的。” 傅应钟淡声开口:“回国的第一天,我已经拒绝你了。” “做寒酸的戏子生意,赚那点小利润,有什么意思?”蒋寒云极力游说,“傅应钟,就算要避锋芒,也不是这么避吧?” 二人没头没尾的沟通,在裴青听来,与打哑谜无异。 他插不进任何话,当然,他也不想参与。 他恨不得变身透明人,躲回房间里,等风平浪静,再重见天日。 但是,他的站位插在二者之间,两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完完整整传进他的耳朵。 傅应钟从头至尾蹙着眉,兴致缺缺,早已有了逐客的念头。 第14章 听见这话,他将话题岔开,问:“我不记得我有邀请过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话刚刚落地,便有两股目光,同时看向了裴青。 活了二十六年,裴青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做真真正正的尴尬。 裴青试图开口,试图狡辩。 “我……” 傅应钟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向人明确下达指令:“你放进来的,那就由你送走。” 说这话时,他没避着任何人。 包括被驱逐的客人。 明明遭受了驱赶,蒋寒云的心态却极其良好,他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猎物,保持那道不变的笑容,视线移向门口:“那就走吧,小美人。” 骑虎难下,裴青只能僵硬地陪人走到门口。 在来时的门前。 坐上主驾,放下车窗,蒋寒云把头探出窗外,看车外间隔颇远的美人,盯了好一会儿,才意有所指地感慨:“你和傅应钟,挺有缘分的。” 裴青想尽快结束这糟糕的晚上,与人保持了疏离的距离。 但车上的人并不着急走,反而说出荒谬的感慨。 夜风吹过,携着丝丝凉意,摩挲脸侧。 所谓缘分,就只是孽缘而已。 裴青看着他,开口:“我不想要这种缘分。” 得到回答,蒋寒云散漫地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否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这笑容相较以前,竟然真诚了几分。 “今天先再见了,小美人。”他说,“我们肯定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车窗缓缓升起。 油门一踩,车子渐行渐远。 送完人,裴青回到客厅。 客厅里,大少爷已经坐下了,只留一个背影,冷酷无情地对着来人。 方才对人无端无理的侮辱,在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眼里,只是一段立马可以忘却的小插曲。 裴青吸了一大口气。 平复好心情,他向前,走到傅应钟正对面。 不等对方抬头,裴青率先开口:“我和你的朋友没有任何关系。” 傅应钟垂眼,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屏幕上:“他不是我的朋友,以及……” 话音落下,他这才缓缓抬眼。 明明这个人坐在沙发上,纹丝未动,裴青却觉得被他俯视着。 傅应钟合上笔记本,摆出那副惯用的傲慢姿态,低声说:“我应该没有义务了解你和任何一个男人有什么关系。” “但是我想告诉你。”现在的局面,无异于上了绞刑架,裴青也不再惧什么,“我不会和任何一个男人有什么关系,除了蒋寒云之外,也包括你。我对你不感兴趣,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傅应钟神色不变,唯有眉头稍稍一动:“你说完了吗?” 短短五个字,让刚刚大放厥词的裴青适时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此时寄人篱下,应夹着尾巴,小心做人。 可是方才把话说得这般决绝,想收回来,也是天方夜谭。 “今天的事情,我向你道歉。”裴青索性将想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我不应该把他带进来。我不知道你讨厌他……” 对方没说话。 “你改密码吧。”裴青说,“我可以在门口等你回来。” 傅应钟:“我没有看人在家门口自残的兴趣。” 语气淡淡,但充斥了满满的嘲讽。 裴青脸一热,顿时招架无力。 他试图解释:“我没有自……” 傅应钟一句简单的嘲讽,轻而易举叫他陷入软弱无力的“狡辩”局面里。 他话没说完,被人打断。 大少爷悠哉开口:“没记错的话,我留你在这里,是叫你来负责做饭的。” 傅应钟才不会在意他心里的小九九,只会用最淡然的语气,最冷漠无情的言语,碾碎他全部的自尊心。 他问:“今天的晚饭呢?” “我……”这下,裴青彻底辩驳不了,只能认栽,“我去热菜。” 尾音刚落。 傅应钟缓缓站起身,向裴青方向走。 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消失,体温贴到咫尺远近。 裴青怔了怔,竟下意识去拦:“你干什么……” “去洗澡。”傅应钟低下眼,看身前拦住自己的,某条瘦得捏不出肉的胳膊,瞧着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大少爷眯着眼,慢悠悠地问:“你想一起?” …… 直到人走远,裴青依旧愣在原地,双颊冒着热气,大脑久久轰鸣。 真是…… 真是有病! …… 洗完澡,回到客厅,周围静得出奇。 傅应钟折回厨房,往冰箱里取了瓶罐装酒。 冰箱里的摆设,相较于昨日,大变了模样。里头添了许多食材,又被精心整理分类过,看上去干净整齐。 再度回到客厅,沙发上,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人靠在沙发上,双眼紧闭。 静悄悄地睡着了。 往另一边侧头看。 一边的桌面上,是各色的饭菜,冒着热气。 他几乎没有克制脚步声,但沙发上的人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一动未动。 惯会惺惺作态的大明星,此时此刻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没看几秒,傅应钟迈腿要走。 脚步却没能真正迈出。 一只在睡梦中也不安分的手,揪住了他衣服的一角。 “冷。” 手的主人在梦中呓语。 声音闷闷的,仿佛有无数可怜想卖弄。 但只憋出了一个字。 傅应钟被迫回头看。 沙发上的人,依然闭着眼睛,甚至连睡姿都没有任何变化。 本就稀少的耐心被彻底耗尽了。 正要将人叫醒,睡沉了的人心中却仿佛有了预兆,再次开口。 “傅应钟。” 这次,是叫他的名字。 瓮声瓮气地点名道姓,不知在与谁摆谱扮委屈。 话音未落。 抓着衣角的那只手紧了又紧,接上上面的点名道姓,问:“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周围非常静。 在这份独属于夜晚的寂静里,有人揣着那份积满到快要溢出的愤懑,悄悄开口。 他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话含含糊糊的,透着一点点胆怯。 尾稍几个字,说话的人似乎是彻底没了力气,声音愈来愈轻。 蜷在沙发上睡熟的这位大明星,右侧脸颊印着被沙发纹路压出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扎眼得难以忽视。 楼下没有人的这段时间,他应该是与困意做过激烈的搏斗,打过几个悠长的哈欠。 致使纤长的眼睫湿漉漉的,还不曾风干。 第10章 被闹钟叫醒时,映入裴青眼帘的,是客厅的全景。 昨晚给傅应钟热好饭菜,在客厅等人时,困意忽地袭来,汹涌无比。 第15章 让他在沙发上直接睡了过去。 今天还要去见李舟。 想到这点,裴青扶着酸痛的额头,慢慢坐起。 起身时,一件外套滑落肩膀。 掉到地上。 落地声一响,裴青迷糊的意识,彻彻底底清醒了。 这件外套,是傅应钟昨晚穿的那一件。 …… 将例行的家务做完,裴青打车去了李舟在微信上发来的地址。 地址对应的地方,是一幢小区。 比起森阳佳苑,这个小区方位更偏僻,陈设更破旧,作为廉价租赁房存在,却人迹罕至。 李舟在小区门口等他。 两人向小区内部走,上了楼,停在三楼。 李舟示意裴青将口罩戴牢,才回过身,敲了敲门。 没多久,有人来开门。 穿着随意的年轻男人叼着烟,打量一圈,和李舟打招呼:“来了啊。” 开了一半的门内,坐着稀松几个男人,大多近视,又蓬头垢面。 室内烟雾缭绕。 虽然难以置信,但此处似乎是个小型的工作室。 裴青看着,蹙了蹙眉。 李舟神色不变,转过头,对站在门口的男人说:“把烟掐了,换个屋子说话。” 打开对门的屋子,三人往里走。 男人在屋内仅有的一台电脑前坐下,用手指一点裴青,向李舟问。 “这是你朋友?” 李舟没回答,裴青先说:“是的。” “李舟,你小子可以啊。” 男人又从头至脚打量了一遍裴青,多看一眼,唇角若有所思的笑意更浓。 这样的眼神,裴青很熟悉。 当初崔坤山染上赌瘾,与他有过一次面目全非的父子重逢,那时,崔坤山的眼睛里,便是这样的情绪。 这种眼神,唤作贪婪。 好似察觉到他的不自在,男人不再看他,扭头,责备李舟:“交到有钱朋友都不告诉兄弟,真不够意思。” 李舟没回话,向着裴青,介绍屋里的男人:“他叫樊良,认不认识都无所谓,他帮不了你什么。” 樊良听了这话,表情有不悦,但没发作。 李舟带他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拿走平时写代码的电脑,和向此处的几个同僚咨询几个网络搜罗信息相关的问题。 简单介绍完毕,李舟去了对面,留裴青在原地,短暂与樊良独处。 樊良先打开电脑,又打开方才挪过来的外卖,主动开口:“吃过饭了吗?” 裴青摇摇头。 樊良:“那正好,刚点了烧烤,一起吃点啊。” 裴青拒绝:“谢谢,不用了。” 后者挑眉道:“嫌弃啊?” 沉默片刻,裴青解释:“太油了,我吃不了。” 樊良的视线看着电脑,正移动鼠标,进入网页。 听见这话,他笑了一声:“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吃东西都娇气得不行。” 裴青刚想说不是,却听见对方烦躁地啧了一声。 屏幕的亮度调得很刺眼。 他只要稍稍注目,便能看清电脑的内容。 从默认的桌面壁纸,跳到花花绿绿的网站,之中的内容,充斥淫/秽不堪。 这是…… 网络赌博的网站。 …… 李舟取完了东西,叫裴青先下楼。 等人下了楼,樊良收回盯着对方背影的眼睛,指腹慢慢摩挲着下巴,忽然开口,对李舟说:“你朋友是裴青吧?” 李舟没说话。 算是默许。 樊良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态,爆粗说:“我草,真挺累的,就戴个口罩,还要假装认不出他。” 李舟沉着眼色:“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樊良瞪大了眼,认为对方不可理喻,“你难道不缺钱吗?拍点他的把柄,要挟他,比自己蒙头苦干十年赚得都多了。” 李舟:“他不会受你威胁的。” “那可未必。”樊良说,“我有个想法,我们一起干,到时五五分,怎么样?” 屋里,半天没有动静。 没人吭声。 樊良想了想:“那要不……你六我四?” 话音落下,他回过头,想看李舟反应,却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眼前人面无表情,眼色幽深。 瞧着阴沉至极。 樊良一下惧了三分:“我靠,可别用这种你要杀了我的表情看我。” 李舟看着他:“你试试看我会不会真的杀了你。” …… 看见李舟跨下最后一节台阶,裴青主动问:“那是你朋友吗?” “只是初中同学。”李舟说,“他听说我失业了,就主动联系了我,说做笔生意,靠我写点简单的代码,干好了能挣钱。” 裴青试探:“只是做生意?” 李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裴青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李舟如今的境况,足够糟糕了,如果再交一个赌鬼朋友,后果不堪设想。 他又问:“做完生意,你们就不会再联系了吧?” 问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嘴快得有些莽撞。 这样的问题,在不知道同事脾性的李舟耳朵里听来,没头没尾的。 恐怕还有点莫名其妙。 但李舟竟然又点了点头,回答他:“是的。” 这下裴青彻底放了心,扬起唇,冲着李舟笑了笑。 他说:“我们走吧。” 像高中时代,放学时,他与好友所说的话。 连神态也别无二致。 李舟看着他,破天荒地抿唇一笑:“走吧。” …… 一天结束,回到别墅,趁着熬汤的时间,裴青给自己拌了份沙拉,又给宋成祥打去了电话。 两人寒暄一会儿天气和日常,渐渐地,聊到了正题。 把沙拉端到餐桌上,裴青拿叉子插了一条紫甘蓝,放进嘴里,没滋没味的,与吃草没区别。 也与他这几天过的日子没区别。 沙拉咽进肚子后,他开口:“你还记得我上次问你的傅应钟吗?” “当然记得。”听见这个名字,像是触发了宋成祥的某个机关,当即便应了声。 说完,还轻嘶一声,夸张感慨:“有钱到这种档次,想忘都难啊。” 那么多天下来,裴青都对自己在榆城所做的事守口如瓶。 可这两天遭遇的事,使他迫切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他努力忽视好友对某位臭脾气大少爷的狗腿行径,以平静的语气缓缓叙述:“他买了我家的房子。” “你家的……房子?”对方愣了,“榆城那栋?” 他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彻底不淡定了。 先是气结:“你爹把房子都卖了?他又想干什么啊?” 裴青努力宽慰好半天,对方终于冷静下来。 第16章 只不过,又揣起一打困惑。 宋成祥问:“那房子不是你妈妈当年养病的时候买的吗?也不在什么好地段啊。傅家的二少爷,犯不着特意跑到小城市买这栋房子吧?” “好像是想避着家里人吧。” 关于这个问题,裴青也一知半解,只有模糊的揣测。 电话粥煲得极长。 裴青把这么多天发生的事,缩减掉自己的丢脸行径,放大了某位大少爷的傲慢与无耻,在背后狠狠痛斥了一番傅应钟。 最后发表总结:“你都不知道,他整天臭着脸,跟我欠他八百万似的。” 那头一直静静倾听。 听完了结束语,又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 宋成祥:“真可恶。” 仿若在沙漠漂泊数日,终于找到绿洲。 裴青激动道:“是吧,你也觉得……” 话没说完,便听那头又说:“但以他的财力,你只欠他八百万,他应该不至于臭脸。” 裴青张张嘴,半晌哑然。 他委屈了:“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宋成祥笑了笑:“他就这么讨厌,没有一点好的地方吗?” 听见这话,裴青认真想了想:“也是有的。” 电话里,宋成祥的语气表现得颇有兴致:“什么地方?” 裴青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某处微薄的照顾:“昨晚我在沙发上睡过去了,他把外套给我披上了。” 那头沉默一会儿。 宋成祥:“听你描述的,我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人。” “谁?”裴青不解。 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人,全部加在一起,恐怕也没有一个傅应钟更值得他讨厌。 在讨人厌这个领域,这位大少爷显然已经独树一帜。 “不说这个了。”宋成祥自知失言,岔开话题,阻拦他的好奇心,“这几天团队商量了一下,给你接了个综艺,你确定这个月过完能赶回来工作吧。” 裴青没吭声,但也没回绝。 他不敢打包票。 眼下,找崔坤山的事情,还没有任何进展。虽然李舟与他担保了,但他也知道,希望绝不是百分之百。 最坏的结果,大抵是他真的会失去妈妈留下来的遗产。 -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爆料 标题:发个瓜,某竞技类真人秀常驻,加盟某顶流 1l楼主 如题,快到签合约阶段了,基本板上钉钉了 提示:近段时间很有争议的那位 2l 这提示,迅速解码 3l 和我吃的瓜对上了,综艺好像是《极限着陆》第二季 4l 裴? 5l 惊了,他要当综艺常驻吗 6l 常驻没梗驻个毛啊,他的无趣假人人设都出名了,还想来综艺分一杯羹 7l 啊,不要吧 这综艺第一季虽然糊,但很好看的! 8l 楼上以为综艺制作人为什么会找他呢?没他来这综艺根本开不了第二季 9l 自带各种商务入驻小糊综,糊综粉还骂人啊 10l 真服了你们了,真就无脑黑 第一,他没挤走任何一位原常驻,第二,他又不是唯一加盟的新常驻 11l 糊综粉骂吧,反正到时哐哐给裴磕头的是你们最爱的糊综制作人 12l 另外一位加盟的选秀太子爷你们不骂 就逮着裴青一人使劲薅呗 …… 85l 上面是出现裴粉了吗 86l 是的,还出现了好几个 87l 裴粉粘性真强啊 这么大力度的全网嘲,对粉丝一点影响没有,还跟蝗虫过境一样追着路人骂 裴对演戏要有裴粉对裴一半坚持,早就拿影帝了 88l 裴一直没进组,参加综艺估计是无奈之举 89l 影视圈著名赔钱货终于演不到戏,跑去当综艺咖了吗 90l 换个角度想 能一下冒出来那么多裴粉,看来这瓜锤了 极限着陆的元老粉可以开始哭了 91l 难以想象所有嘉宾一起众星捧月一个无趣的流量,会让这综艺变得多难看 92l 裴粉有句话说得没错,选秀太子爷也该骂 但并不代表裴青就可以逃过一劫 这边建议,两人可以一起滚出娱乐圈 93l 太子爷是谁啊 94l 滕风? 95l 大胆,敢提太子爷大名,你的号不想要啦? 96l 为什么喊他太子爷啊 97l 科普一下,他选秀出道的时候,水友们在组内质疑了一下他注水的票数 仅仅三个小时,全部被他公司举报删帖,没有一个数据贴幸存 而且成团出道后,他也一直是团内最皇的一位,各种逆天资源使劲喂,把他硬生生喂成团内top了 98l 你说发大水出道?无所谓,我们太子爷会靠自己的人脉把人气短板填上 99l 老师,能不能单独开一档综艺,让他两一起玩呀 这种前有大流量后有资源咖的配置我们家极限着陆就不参加了 第17章 100l 这次我是真觉得裴青惨了 实打实靠爆剧变成流量的犯不着和资源咖一起被骂吧 101l 楼上,人品有问题比资源咖更可恨吧 …… 154l 对了,最近周衡在干嘛呢 155l 勿cue敬业好演员,进组半个月了 156l 在拍正剧,在打鬼子 …… 164l 顶锅盖说句,如果这个瓜是真的,周有上这个综艺和裴同框的可能吗 165l 姐妹你。。 166l 那就是真腥风血雨了 167l 话说,我知道他两的粉丝很熟(仇人层面的),但他两认识吗? 168l 不认识 169l 从来没见过他们在任何场合打过招呼,肯定不认识 170l 至少相互知道对方的名字 171l 他们两个能不能为了我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认识一下 第11章 寻找崔坤山的事,始终没有苗头,在榆城的每一天,却越过越快。 赶着周日下午,李舟刚好从医院回家,裴青准备去一趟森阳佳苑。 路上,他停在商城,挑了一袋新鲜水果,准备让李舟回医院时顺带捎上,带给姥爷。 出了商城大门,他点开打车软件。 软件定位不够灵敏,没能准确地定在大门,定在了对面的银行。 裴青抬起头,去寻银行方位。 目光捕捉到一道高挑身影。 搜寻的动作,慢慢滞住。 蒋寒云站在门外,双手抱臂,微微眯着眼,笑着看他。 “去哪儿?”两人目光相接,他慢慢走近,低下点头,伸出手来,想帮裴青拿那只沉甸甸的购物袋,“我送你过去。” 在一瞬间,两人的距离拉得太近。 裴青吓了一跳。 他低下头,下意识将手往回缩,避开了对方的靠近。 一次在同一个地方碰见是偶然,但如果是两次…… 裴青沉默。 他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跟踪他了。 蒋寒云收回手,仿佛看出他的小心思,解释道:“我住的酒店在这附近。” 这个解释,无法化解裴青逃避的心思。 他开口:“如果你想见傅应钟,那就自己联系他吧,我帮不了……” “上次给你惹麻烦了吧。” 打断他的话,蒋寒云忽然说。 裴青愣了,好半晌,摇头否认:“没有。” 无论事实如何,他没有在别人面前卖惨的爱好。 听见这话,蒋寒云挑了挑眉。 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又开口,接上之前的话:“我不是来见傅应钟的,我想见的是你。” “你下周有空吗?”蒋寒云笑着问,“最近有部电影上映,网上的评价还不错。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看吗?” 裴青抬起头。 与蒋寒云完全直视。 他缓声问:“您是想找一位玩伴吗?” 蒋寒云颇缓慢地眨了下眼,似乎愣住了。 不等人开口,裴青不紧不慢地发言。 “我下周就不在榆城了。” “有个长期通告要赶。” “如果您想找一个玩伴的话。”裴青的语气始终保持礼貌的疏离,“我一定是最坏的那个选项。” …… 店面之间的巷子角落,灰尘飞扬,使得蜷在此处的人猛烈咳嗽几声。 樊良握着相机,一张一张,查看方才偷拍的照片。 他听见自己紧张又沉重的呼吸。 慢慢地,夹带了一丝懊恼。 什么臭运气。 一张正脸照都没有。 他想象的花边新闻,完全泡汤了。 翻看一遍,确定确实没有可用的照片后,樊良仍不死心。 他起身,打了呵欠。 伸出手,用中指挠了挠刺挠的鼻翼。 将页面跳回最开始,又看一遍,想从中挑出一张最好的。 现在的时间不是晚饭点,店面基本都无人造访。 环境很静。 正因如此,任何一点躁动,都能叫他的神经迅速紧绷。 更遑论,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樊良侧过头去。 辨清来人的一瞬,他双目瞪大,浑身僵硬。 是刚才那个和裴青在一块的男人! 男人的脸上,全然没了方才的和颜悦色,眉眼间,尽是烦躁郁闷,他低俯目光,视线停在他紧攥的相机上。 窒息的氛围里,男人抬起头来,眼色沉冷,一言不发。 看着他的目光,像在看一只渺小的蝼蚁。 他来不及反应,左脸便狠狠挨了一拳。 这一拳没收力,他往后一倒,后脑勺狠狠撞上墙壁,头昏目眩。 相机滚落,摔到墙角。 樊良的身躯晃荡着,疼痛难忍。 他扶着头,挣扎着,试图站稳。 男人迈开长腿,将他踹倒在地。 他彻底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兜里的手机也因此滑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伸手,想去捡手机。 男人踩在他方才被狠踹的骨头上,发泄似的,狠狠压碾。 他彻底没了气力,只能不成字句地痛苦哀嚎。 第18章 樊良趴在地上,他的腿疼得直不起来,却还努力呈现一个跪地的别扭姿势,毫无尊严地求情:“我、我可以把照片都发给你,我……我不会留任、任何备份的……你放过我……” 蒋寒云一言不发。 他收回脚,向前走,俯身捡起地上的相机,打开它,调试几下。 因为极端的恐惧,樊良的呼吸越来越重。 不知看到什么,男人竟然笑了笑。 这笑叫人不寒而栗 樊良冷汗直冒,竭力维持着别扭的姿态,一点都不敢动。 蒋寒云开口:“你是狗仔?” 他下意识道:“不、不是……” 男人扬起眉:“不是?” 樊良意识到食言,结结巴巴地,转换说辞:“是、是……是的!” 面对这么一个胆小贪婪的废物,蒋寒云早就懒得与他废话。 他拿了相机,已经想要离开。 刚走出一步。 “先、先生……”樊良用手撑在地上,代替双脚,向前行。 他努力想抓住男人的裤脚,却抓了个空,他喉咙里含着血,吐字不清地挽留,“您可以格式化,但那个相机,对我来说很贵重……您……” 话没说完,一沓百元大钞甩在他的左脸。 恰好在伤口处,他疼得龇牙咧嘴。 与钞票一起扔下来的,还有一张名片。 男人沉冷的嗓音响在头顶:“剩下的钱,如果你能用这双废腿爬到这个地方,我扔一千倍给你。” 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 樊良用手攀爬,去捡飘到远处的名片。 是一张企业名片,而名片上的地址,在北京。 万籁俱静。 樊良使了好些劲,终于站起身。他捡起地上碎了屏的手机,按开机键。 不算太倒霉,手机还能亮屏。 他输入密码,解锁手机,点开相册。 又点开第一张照片。 偷拍的时候,抓拍得太着急,拍糊了好几张。 为数不多清晰的几张,裴青戴着口罩,他又没能拍到裴青正脸,只拍到背影。 这些照片辨不出是裴青本人,便失了用途。 照片里,二人挨得极近。 男人低俯着头,裴青又稍稍抬起了头,视觉欺骗下,两人像是在接吻。 樊良扯了扯干裂的唇角。 他捡起钱,一瘸一拐,像条没有尊严的流浪狗,离开了巷子。 …… 樊良的喉咙里始终有一股浓重的血气。 他麻木地往目的地走,直到身前有一道单薄的身影拦住他的去路。 “樊……良?” 一道清柔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迟疑,叫了他名字。 樊良抬起头,与人对视。 他来的地方是森阳佳苑二幢,是李舟住的地方,大部分时间,这个地方没有人路过。 或许是看中这一点,眼前的人便放松了警惕,没有戴口罩。 漂亮的脸,尽数暴露在阳光下。 樊良曾在无数场合见过这张脸。 可隔着屏幕看无数次,都不如现下这一眼,来得惊艳。 这无疑是一张极美丽的脸。 眼前的人实在伤得太重,裴青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吓了一跳。 他焦急地问:“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每说一句话,樊良都感觉身上每一个部位,都在拼命喊疼,他的嗓音嘶哑着,连口音都变得蹩脚起来,“没踩住台阶,从楼上摔下来了。” 对方显然没信,但碍于不熟悉,也不好多说,转口改为其他形式的关切。 “你从哪里过来的?有处理过伤口吗?”裴青问,“这附近有小诊所,我带你过去吧。” 樊良没吭声。 他甚至没有听裴青说的是什么。 只是一直盯着那张脸看,入了神。 眼前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裴青抬手,怔怔地摸向自己的脸。 不是布料的质感,而是皮肤的触感。 他没戴口罩。 他忽然别扭起来,轻轻地问:“你认出来了吗?” 撑着一条废腿走了不少路,樊良额头已然冒了不少汗。 他呼吸沉重,没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问道:“你在等李舟吗?” 裴青嗯了一声。 看着这张脸,不知为何,樊良又想起偷拍时听见的那段对话。 “我下周就不在榆城了。” “有个长期通告要赶。”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活得像条狗? 邪念野蛮滋长着。 偷拍、威胁、赚钱……这些低级的贪婪,通通都可以抛至脑后。 樊良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把这个虚伪的人,从属于偶像的神坛上拽下来。 他要毁了这张脸。 第12章 回别墅的路上,下起了暴雨。 雨下得突然,裴青没带伞,回到别墅室内时,他已被雨水浇了个透。 他去二楼,听见浴室有水声。 大少爷在用浴室。 一想到傅应钟那日问的话,裴青连门都不敢敲,径直折返回房间,从行李里翻出一条浴巾,擦了擦身子,又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盖着浴巾,回到一楼客厅。 这栋别墅,自妈妈过世后,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住,正因如此,整个别墅里,只有一间浴室装了热水器。 或许有些地方,还是应该装修的。 裴青不无诙谐地想道。 坐在沙发上,他把笔记本开机。 李舟果然发来了消息。 李舟:[图片] 李舟:崔坤山回过榆城 李舟:买卖房屋的账号,最后一次在交易网站上线,ip地址在榆城 消息显示在五分钟前。 裴青迅速回复。 未来的影帝:在榆城哪里? 那头顿了顿,发来一句。 李舟:你家别墅 裴青怔了怔。 这个调查结果,只能证明崔坤山在将房子卖出去之前,来过这栋别墅,或许是打扫房间,或许是来拍交易网站上晒出的别墅照片。 一切皆有可能。 但却不能推断出崔坤山在榆城的行动路线。 也就等于…… 第19章 线索断了。 他气馁时,消息提示音响起。 李舟:他要那么大一笔钱,是要干什么? 看见这条消息,裴青敲字的手,凌空滞住许久。 最后只发送了三个字。 未来的影帝:不知道 其实他心中有猜测,只是不敢细想。 没过多久,李舟的回复来临,所说的,恰好是他猜测里最糟糕的一种可能。 李舟:如果他是再去赌博了,也许可以通过警方去搜寻他 未来的影帝:我…… 李舟:你的身份不方便。 李舟帮他接上了后半句话,又迅速发来第二条消息。 李舟:我也是随口一提,如果他已经离开了榆城,榆城的警力拿他没有办法 雨水在发丝间凝成水珠,滴到脖颈。 一瞬间,冰冷的雨水浸透肌肤,寒意侵入。 冻得裴青打了个喷嚏。 他拿起沙发上随意搁至的浴巾,想擦干头发,抬头时,与下楼的大少爷面面相觑。 裴青霎时呆住了。 刚冲完澡,傅应钟只套了条裤子,上半身露在外头。 作为男人,傅应钟的身材显然极其完美,个高腿长,肩宽腰窄,手臂肌肉,与腹肌线条,都锻炼得流畅漂亮。 大少爷慢慢向他走近。 傅应钟俯下身,手撑在他肩膀边的沙发上。 男人的体温灼热无比,与裴青身上的凉气交织缠绕,仿佛要将后者吞噬殆尽。 下一秒,男人抓起沙发上的长袖,随意套上。 热度瞬间剥离。 大少爷垂眼,语气懒洋洋的:“你当自己是女人吗?” 他看着裴青,淡淡评价:“这都会脸红。” …… 暴雨如注。 李舟始终盯着屏幕。 那个被他置顶的聊天框,许久没有红点亮起。 一片静谧中,站在身后的人开口。 樊良问:“你这些天的忙活,就为了帮这个大明星找爹啊?” 他的手颤颤巍巍,拿着涂了酒精的棉签,对着一面窄小的镜子,擦拭丑陋的伤疤。 每涂一下,他都能看见镜子里正龇牙咧嘴喊疼的自己。 李舟没回头:“你想说什么?” 樊良:“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不敢表白?” 李舟:“我不喜欢他。” 闻言,樊良扯起嘴角,扭曲地一笑:“少来,谁看不出来你心思。” 眼前的人在他看来,搅不起什么大风浪,李舟索性不狡辩了。 他回答上一个问题,语气平淡无比:“为什么要表白?” 他与裴青,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即便裴青真的喜欢男人,也轮不到他头上。 “你把他当成什么?”樊良冷笑,“拯救你的天使吗?” 李舟没吭声。 樊良嘲弄:“土包子。” 李舟眉头一蹙,眼里隐约有怒意,正要发作,又听那人开口。 “你想知道你的天使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吗?” 棉签被随手一扔,樊良表现得胜券在握,他将手往兜里摸索,掏出碎屏的手机。 选中照片,点击发送。 滴滴的提示音响起。 李舟彻底愣住。 那是一张接吻照。 视野所限,有一人,只被拍到了背影,但李舟对于此人的身份,再熟悉不过。 商场马路边,人来人往。 一人抬头,一人低头,相互依偎,亲密无间。男人怀里的美人,在照片里,格外依顺。 这是…… 裴青和陌生男人的接吻照。 为什么他能完全不顾忌自己的身份,在商城的大马路上,如此亲昵地与某个男人接吻。 这个男人是谁? 樊良似有所感,瞧着他怔然的神色,勾起唇,笑道:“他叫蒋寒云。你要是好奇,可以上网去搜搜他的身份,或许就能知道你的天使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了?” “还有,你是不是当他会一直在这个破地方陪着你呢。”樊良睁大眼,继续刺激他,“他亲口和我说的,他下周就要走了。李舟啊李舟,你知道这件事吗?” …… 喧嚣过后,房间归于平静。 狭窄的客厅里,余留下一个人。 李舟打开浏览器,输入“蒋寒云”的名字。 屏幕里的负面新闻一条接着一条,字眼不堪入目。 连他都能通过网络了解的事,裴青怎么可能不知道。 看着看着,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像要将窗砸裂。 他在昏暗中攥起了拳。 …… 过了两日,应承邀约,裴青又去了一趟森阳佳苑。 李舟约他的时间很晚,别墅离森阳佳苑又有些距离,等他买好礼物,打车抵达,天已经黑了。 在客厅里,裴青放下果篮:“这是给姥爷的。” 李舟嗯了一声。 语气太过平淡,叫裴青有些恍惚。 对方已经许久没用这样的语调与他说过话了,上一次听到,还是重逢时期,两人常闹矛盾的那阵子。 裴青问:“你不高兴吗?” 李舟终于从电脑屏幕抬头,看着他,缓声道:“没有。” 半晌无话。 房间里的氛围尴尬得近乎凝固。 裴青坐在沙发上,环顾一圈,试探道:“那个樊良……今天没来吗?” “没来。”李舟应得很快。 裴青问:“那天他为什么伤得那么重,他有和你说吗?” 对方没吭声。 裴青想了想,还是开了这个口:“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看到过他的电脑屏幕。他和崔坤山,或许是同一种人。他两天前受那么重的伤,说不准是债主找上门,你以后还是少和他……” 他没说完,李舟冷声打断。 他问:“你是我的谁?” 裴青茫然:“什么?” 李舟重复:“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在和我说这段话。” 语气执拗,像在质问。 虽然不明白状况,裴青还是回答道:“从高中到现在,我一直把你当成我很重要的朋友。” “你把我当成很重要的朋友,就有资格管理我的交友。”李舟看向他,“那我把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有资格让你远离某棵摇钱树吗?” 对方说的每个字他都能理解,可合在一起,他却怎么也不明白。 裴青怔愣许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到了现在,对方也不愿意与自己说实话。 在爆发临界点的弦,终于断了。 “你为了摆脱丑闻,能委身于权贵,”李舟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人走近,“能和有名的花花公子在大马路上卿卿我我,完全不顾忌自己的身份……” 他勾起唇,嘲弄一笑:“是因为他能帮你摆平一切吗? 李舟向他逐步靠近。 第20章 直至两人的安全距离,彻底化为乌有。 狭窄的沙发上,男人的体温欺压下来,裴青想后退,却被扯住手腕,死死禁锢。 一动不能动。 眼前的好友,一下子变得格外陌生。 仿佛变成了逃脱牢笼的困兽。 李舟低声呢喃:“好朋友?” “裴青,我这辈子就没把你当过朋友。”李舟笑了,语气淡淡地,阐述一个残忍的事实,眼中溢满索取的欲望,“高中的时候,我就一直想着你打手枪了,你都不知道吧?” “既然你连那种人都可以。”他俯下身,在眼色惊恐的好友耳畔低语,“好朋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裴青用尽全身力气,挣出手腕,扇出这一巴掌。夺得喘气的余地,他努力用胀疼的腕部,支起整个身子。 不顾身后男人的呆滞,落荒而逃。 …… 夜凉如水,昏暗马路,仅有路灯亮着光。 裴青理平被压乱的衣衫,和凌乱的头发,他一步不停地跑下楼,到达空旷地时,已喘不出一口完整的气。 情绪太乱,心跳太快。 停了一会儿,他觉得喉咙一紧,胃部翻江倒海。 但他没吃晚饭,什么也吐不出来。 思虑间,又是一阵晕眩。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打开手机,颤着手指打车。 几乎是在点下打车键的同一刻,有人向他走近。 裴青应了激,下意识胆怯后退。 直到那人走到光亮处,他看清此人的面貌。 是樊良。 才过去两三天,樊良的腿还没有好,走路的姿势,瞧着有些扭曲。 裴青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和他打招呼。 樊良却向他走近。 昏黄路灯下,对方的胯间,似乎有什么物件,折射了灯光,晃得眼晕。 对方慢慢靠近,裴青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把刀。 …… 将要换季,天气诡谲。 室外刮起急风,将树枝吹得歪歪扭扭。 忽然间,樊良的腰间被人狠狠一踹。 他狠狠一摔,摔在地上断裂的树枝上,疼痛难捱,咳嗽几声,吐出一口秽血。 在他身前,李舟夺了刀,双手鲜血淋漓。 李舟没有任何心思去管顾手上的伤口。 他回过头。 与裴青近乎麻木的眼色正对上。 那张被造物主眷顾的漂亮脸庞,如今毫无血色,在眼睑下方,布着一道极可怖的刀口。 慢慢地,还在往下渗血。 第13章 深夜,风还在刮。 小城的商城附近空无一人。 站在偏门,裴青再一次挂断了电话。 静了半晌,他一点点蹲下身去,打开短信栏,给备注“李舟”的手机号发去消息。 打字时,他的手还因余悸微微发抖。 “别再打电话过来了。” 发完消息,好长一段时间,裴青没有得到回信。 但接连不断的来电噪音,终于停了。 他的手机,也只剩下两格电。 小城与“不夜城”三字绝缘,一到深夜,商城与周围的店铺,尽数关了门。 在此时孤身一人,看起来格外孤寂。 裴青摘下口罩。 口罩的边缘染了血,不能用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脱了外套,盖在头顶,遮住在他看来惨不忍睹的脸。 夜色会给予人类莫名其妙的勇气。 眼看手机的电量又掉一格,裴青打开微信,点进与傅应钟的聊天界面,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未被回复的“约法三章”上。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按下通话选项。 傅应钟的微信铃声很无聊,是最原始的默认铃声。 无聊的铃声漫在夜风中,慢悠悠地响,总共响了六声。 第六声尾音落下,对面接了。 始料未及。 裴青仓皇无比,呆板开口:“老板。” 短短两个字,语调僵硬,声音也轻得像蚊子叫。 那头可疑地停顿一会儿。 风刮过眼角下的刀口,隐约作痛。 裴青怕露馅,怕让电话那头的大少爷察觉到他心里的委屈。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他也不想让这个人知道。 他只敢静静地等待审判。 “你哭过了?” 傅应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来比往常还低闷许多。 什么啊? 他明明没有哭。 他害怕眼泪让伤口感染,一点都不敢让自己难过。 裴青狡辩:“感冒了。” 不知信了没信,但嘴损的大少爷没再刁难他。 电话还没被挂断,今天晚上,傅应钟待人似乎格外有耐心。 裴青大着胆子,再度开口:“我的手机要没电了,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接我吗?” “我在商城门口,是那个……离别墅最近的商城。” 他退后几步,将盖在头顶的外套稍稍朝后拉,用手机对商城拍了照,点开聊天界面,点击发送图片。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没给对方任何喘气的机会。 那头沉着嗓音,正要开口:“我……” 屏幕上,图片显示了加载成功。 同一刻,手机黑了屏。 完了。 裴青心如死灰。 他还没有三叩九拜呢。 还没有告诉傅少爷,只要这次帮了他的忙,他明天一定滚蛋呢。 而且…… 傅应钟刚刚想说什么?是要答应他,还是拒绝他? 夜色平添了一分凄凉。 在原地坐以待毙了几分钟,裴青终于视死如归,他站起身,将视线投向了周围的酒店,在他选定目标,要向前走之时。 近在咫尺,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在cos幽灵吗?” 这道声音,在他身后。 第21章 不是幻觉。 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的,除了傅应钟,不会有第二个人。 裴青转过身,但没抬头。 外套的阴影盖了半张脸,离得远时,能完美掩盖伤口。 他试图开口:“你……” 他有好多话想说。 想说自己没有在cos幽灵,想问为什么你到得这么快。但在最落寞无助时,碰到身前这位最目中无人的大少爷,叫他忽然忘记了,如何用平常的语气,去聊平常的话。 反复无常的风停了。 静谧夜色里,他只听见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他紧张过了头,自然没察觉,在他谨慎低头时,有道余光,瞥向他的手腕。 白净的皮肤上,血迹触目惊心。 裴青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发问:“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盖着衣服,他分辨不清距离。 试探走了两步,便隔着衣服,撞上了硬邦邦的胸膛。 “对不……” 他又要往后退。 “上车。” 话没说完,一道低沉的声音将他定在原地。 是傅应钟开了口。 车子掉了头,开出停车场。 坐在豪车宽敞的副驾上,裴青还沉浸在大少爷做好人好事的震惊里,无法脱身。 期间,盖在脑袋上的外套要掉下。 裴青伸手一拽,将它拉回安全位置。 没开多久,遇到红灯,车子缓缓停下,大少爷观察一会儿后视镜,忽然询问:“你有给脑袋穿衣服的习惯吗?” 语气寡淡得尝不出味。 这位大少爷,向来爱用最平淡的语调,说最气人的嘲讽。 裴青:“我现在……” 傅应钟侧过头,看着他。 感受到直直盯过来的目光,裴青又扯了扯衣角,往另一边别过头。 他轻轻地,接上话:“我现在太丑了。” 声音闷闷的。 …… 到达医院,裴青先下车。 越入夜,温度越低,他脱了外套,只单穿了一件卫衣,几乎一离开车里的暖气,他便打了个喷嚏。 身后,傅应钟喊了他一声。 尽管声音很低,但裴青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医院的门前人流稀少,在停车位边,则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回过头。 下一秒,傅应钟伸手扯下他遮脑袋的外套。 全然来不及挣扎。 裴青睁大了双眼,抬起头,下意识与眼前人对上目光。 这动作太出乎意料,根本没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 大明星引以为傲的漂亮脸蛋上,多了一道看不清深浅的刀口。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已经凝血,同血液流淌过的痕迹一起,生长在了右脸。 眼角下有泪痕。 泪痕很短,要触及伤口时,便被主人抹去了。 此时此刻,已经风干了。 裴青张张嘴,想说什么。 在他的注视下,大少爷把外套脱下,盖在他的头顶,把他全部的话,都堵回了嗓子眼。 …… 倒霉了一天,终于碰上运气好的时候。 他们来得巧,此时的急诊里,并没有什么人。值班的医生年纪偏大,并不关注娱乐圈,看病过程中,他的注意力只在伤口上。 等裴青缝完针回来,他嘱咐了一段,便没再说什么。 医生很和颜悦色,笑眯眯的:“按时换药,清淡饮食,只要伤口不感染,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裴青正襟危坐:“会留疤吗?” 医生摇摇头,嘴上说的,还是那套清淡饮食的理论。但总归是说出了点重要信息——只要足够重视,不留疤的希望是很大的。 裴青点点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从诊室出来,裴青拿着取药的单子,准备去拿药。 傅应钟在诊室门口等他。 一出来,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裴青已经缝好了针,脸上贴了白纱,便不需要再用衣服遮遮掩掩的。 但臂弯里还抱着大少爷给的大衣,他感到一丝丝微妙的尴尬。 裴青先开口:“我得买药,但是我手机没电了……” 傅应钟很快应话,却不是接他的话。 他问眼前人:“什么事这么开心?” 裴青这才意识到,原来从诊室出来后,他的嘴角一直是上扬的。 …… 从医院出来,有电话打来。 有一人的手机早早关了机,这个电话是打给谁的,一下便明晰了。 裴青与傅应钟一块停住脚步。 傅应钟:“你先上车,我接个电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大少爷方才帮他付完医药费,不仅行事利落,而且没有嘲讽他一句。 在这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情况下,裴青特乖巧地听从了老板的话,抱着傅应钟的大衣和一袋药,回了车上。 电话打得很长。 傅应钟接电话的地方,离车停的方位不远。 裴青偶尔能听见一两句应话,却分析不出具体的谈话内容,只看见大少爷眉头始终蹙着,似乎谈话的心情并不愉悦。 听着听着,迟来的疲倦涌了上来。 …… 傅应钟回到车上时,裴青已经睡着了。 塑料袋的提绳在指间缠绕几圈,在白皙指尖勒出了红印子。 他的怀里,还抱着那件大衣。 傅应钟俯身,伸出手,想帮对方系好安全带。 忽然,大明星的眼皮动了动。 他的动作顿住。 裴青却忽然抬手,环住了向前凑近之人的脖颈。 大衣脱离怀抱,跌落地面。 下一秒,他主动抬头,向前凑近。 呼吸交缠间,两人的嘴唇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电话铃响起。 睡梦中的人被扰乱思绪,不再有任何动作。 蜻蜓点水的这一吻,转瞬分离。 傅应钟拿起手机,将电话挂断。 很快,烦人的铃声再度响起。 靠在座椅上,裴青的声音细若蚊吟。 慢吞吞地,说出一个名字:“靳原……” 铃声喧嚣,他没再听见梦中人忽然的呓语。 …… 翌日,裴青在房间里睁开眼。 抬手摸到眼角下的纱布,他一下失去了赖床的兴致。 第22章 他坐起身,在床边的插座处插上充电器,准备给不剩一点电的手机充电。 他得给傅应钟发消息问昨天的医药费。 一个月的期限已经到了,今天还得收拾行李,既然找不到崔坤山,再和傅应钟拖延下去,也没有意义。 充进去一格电,裴青迅速将手机开机。 打开微信,他与傅应钟的聊天框,竟然显示了红点。 有一条未读消息。 裴青怔然着,点开消息。 在之前的约法三章,和昨夜因为关机而匆忙结束的通话下,有了一条新的消息。 大少爷:1 第14章 刷牙洗漱完,裴青去了厨房,围上围裙,煎吐司和鸡蛋,又热了一壶牛奶。 忙活之余,他依然在思考傅应钟为什么会主动回复消息。 大少爷晾了他快一个月,却在他即将搬离的前一晚,回复了消息,同意了之前的约法三章。 意思是…… 他可以继续住下去吗? 热好牛奶,裴青取来两只玻璃杯,各倒满一杯,隔着毛巾,端起其中一杯,轻轻抿了嘴,轻嘶一口气。 有点烫。 还需要放凉一会儿。 放下杯子,他又去取冰箱里的午餐肉,想着煎热了,夹进三明治里。 今天得早点出门,去和团队汇合。 那么要给大少爷做的早餐,只能怎么潦草怎么来了。 这么想着,他一扭头。 一个惊吓,伴随着一个踉跄,他与身后忽然出现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正被他在心中默默算计的大少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而他此时的姿势,更是别扭得离谱。 滑的这一跤,叫他直接摔到了傅应钟的怀里。 他手里的午餐肉险些跌落,被傅应钟托住,这一动作,也使得傅应钟的手掌,几乎握住了他整只手。 而傅应钟的另一只手,隔着围裙,贴在他的腰上。 两个人的距离极危险,一时不慎,便要嘴碰嘴,酿就大祸。 裴青脸一热,要后退。 大少爷的手却没挪开,死死将他锢在原地。 傅应钟低眼,早起的嗓子挺沙哑:“害羞什么?” 他说话时,用的是最平常的语气。 可今天也不知怎么的,裴青竟从这语气听出一丝古怪的意味。 来不及细想,微波炉叮了一声。 无疑将裴青从苦海解救了出来。 他很快勾起一抹假笑,悄无声息地拉远两人的距离:“我去做早餐。” 把热腾腾的早餐端上桌,裴青乖乖坐在大少爷对面,托着半边脸,向正前方投去炽热的目光。 对方注意到他的行径,正欲抬头。 抓紧这个空隙,裴青询问:“昨晚我和你打电话,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呀?” 大少爷抬起头:“我就在那儿附近。” 原来如此。 怪不得傅应钟昨晚到得那么快。 裴青想了想,又问:“你发的那个消息,意思是同意我继续住下去了吗?” 下一秒,傅应钟看他的表情变了变。 明明没开口,裴青却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四个字。 明知故问。 果然,大少爷没有一丝变化。 昨日的好脾气与热心肠,只不过是游戏里的一张皮肤一日体验卡。 裴青抿抿嘴:“还有……” 傅应钟沉声打断:“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后者愣了愣,很快又点点头。 他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裴青:“我摔了一跤,磕……” 大少爷挑眉,反问道:“磕到了刀?” 又在嘲讽他了。 裴青强硬一回,存心气人,应道:“是的。” “不难想象。”然而,大少爷气人功力更甚,“凭借在平地上摔到别人怀里的本事,你遇到荒唐事的可能,确实比普通人高一些。” 面对傅应钟,裴青拌嘴就没赢过。 他还有事要求大少爷应允,只能默默忍下,吃下这个哑巴亏。 裴青喊:“老板。” 傅应钟闭了闭眼:“什么事?” 长期“寄人篱下”,裴青求人的本事与日俱增。 裴青:“我明天要录综艺,一周录两天,合约已经签了,毁约很难。你能每周给我两天假……” 他没说完,被大少爷低声打断。 “去哪里?” 裴青虽有不解,还是听话地报出了录制先导片的城市。 傅应钟:“录制结束后,我来接你。” 裴青呆住了。 他怀疑傅应钟说的并不是中文。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可合在一起,却怎么也不像这位大少爷会说的话。 按傅应钟的性格,说让他录制完赶紧滚回来,才是合理的。 傅应钟抬眼,注视几秒眼前人茫然无助的无辜神态。 紧接着,语气淡淡地补充:“我有个工作,会来得比较晚,到时候别犯困。” 这是重点吗? 裴青心中更困惑。 “为什么?”他如实将疑惑告知。 傅应钟解释:“因为会有笨蛋借着睡觉的幌子冒傻气。” …… 下午,一辆商务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因为被告知请了造型团队,裴青没拖走收拾好的行李箱,选择轻装上阵,从屋里出来,他只带了一只口罩。 上了车,他将口罩摘下。 这一微小的动作,霎时引来宋成祥夸张的嚎叫。 安静等待了一分钟,对方的哀嚎结束,却依然愁眉不展。 盯着他的脸,眼里又心疼又懊悔。 宋成祥:“这是你说的不严重?” 裴青连忙说:“医生说不会留疤的。” “这不是重点。”宋成祥表情严肃,“这都缝针了,都贴纱布了,你在微信上就和我轻飘飘一句带过,我还以为你真就是磕了碰了,两天就能好呢。” 他一凶,某位大明星便不说话了,静悄悄地坐在位子上,极力掩饰尴尬,颇刻意地扮乖。 宋成祥拿他没一点办法。 但他依然气不过,势要刨根究底:“谁干的?” 裴青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说。” 宋成祥不解。 裴青解释:“是一个只见过两三面的陌生人,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叫什么名字?”宋成祥追问:“住哪儿?” 裴青:“问这些做什么。” 宋成祥:“告他啊。” 瞧着对方气得丧失理智的模样,裴青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小的伤口,能判他坐一天牢吗?” 第23章 宋成祥气不打一处来:“那也不能就这么完事了啊!” 裴青拍拍对方肩膀,给人顺气:“好啦,你还嫌我现在在网上的黑料还不够多啊。” …… 争执完,车内陷入静谧的氛围里。 裴青回想早上种种,仍觉得头皮发麻,特别诡异。 对着车窗,能隐约瞧见贴了纱布的脸。 傅应钟对他态度的转变,该不会是因为他被划了这一刀后,丑得让人同情了吧? 想到这儿,裴青拍拍坐在副驾的宋成祥。 宋成祥回过头来。 裴青诚挚发问:“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宋成祥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格外勉强的笑容:“小祖宗,你别刺激我了。” 裴青努努嘴:“我认真问的。” “我也是认真回答的。”宋成祥又激动起来,“我今天第一眼见到你,看到你这张价值千金的脸上贴了纱布,我真差点没给你跪下!” 说着说着,他开始忆往昔,开始懊悔:“早知道,我就不该管你说什么,就该直接带团队过来,全程监视你,不让你有一点闪失。” 说得再多,也只是美好的愿景。 宋成祥重重地叹了口气。 裴青也轻轻叹气。 很显然,他亲爱的经纪人已经崩溃得无法与人类正常沟通了。 他只能去问担任司机的小袁。 等红灯的间隙,裴青再拍拍袁伟的肩膀:“我现在丑吗?” 袁伟回过头,很快回答:“不丑。” 裴青眼睛一亮:“真的吗?” 袁伟:“多了几分破碎美。” 裴青嘴一抽:“什么?” 袁伟毫不收敛,嘚瑟道:“我和老板你的粉丝学的词,她们形容你在《访客》里的表演,就有一种……” 他仔细回想,搜刮肚肠,终于检索出具体的形容:“破碎感的美丽。” 裴青唇角一勾,一个标准的假笑颇合时宜地出现在了脸上。 他索性问别的:“你知道傅应钟吗?” 袁伟握着方向盘拐了个弯,点头道:“没看到,但听宋哥说了。” 裴青还没说话,便又听到对方的一句惊天评价。 袁伟言之凿凿:“老板,其实当豪门夫人也挺好的。” …… 商务车到达机场。 粉丝与代拍已将车门前的一段路堵得水泄不通。 在车上整理行装,戴好帽子口罩,车门缓缓开启。 宋成祥与袁伟下车,在他两边,努力开路。但间隔一个月的空白期,今天机场里围堵裴青的人,比往常还夸张数倍。 人流众多,开路的效果微弱。 三人依旧寸步难行。 大炮的灯光持续闪烁。 人群中,有许多不同的声音在大声喊他的名字。 裴青眯起笑眼,微微俯身,向声音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 登上飞机,关机的同一刻,有个新词条刚刚崭露头角,便迅速飙升热度。 仅仅一小时,“裴青受伤”的词条,登上了热搜第一。 ……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畅聊 标题:《极限着陆》第二季裴青路透图来了 1l楼主 [图片][图片][图片] 裴貌似受伤了 2l 妈呀 3l 伤的还是脸…… 4l 这位置,再上移一点,受伤的就是眼睛了,是有多不小心 5l 难怪裴粉开始日工作室了…… 6l 这事搁谁谁疯,一个月没见到自担的脸,好不容易露面了,脸还受伤了 7l 会留疤吗 8l 工作室发声明了,说是没什么大碍,会全心全力照顾艺人,争取让艺人早日以完美的状态与大家见面 9l 裴青最近是触什么霉头了吗,倒霉事一件接一件的 10l 有一说一,他脾气好好,都被挤成这样了,还在和粉丝招手打招呼 11l 他一直这样 12l 所以粉丝粘性强啊,他线下情绪价值给得超足的 13l 你以为他为什么叫假人呢 14l 如果是这样的虚假,可以多来点 15l 他肯为粉丝和观众伪装,总比装都不愿意装的bking型偶像好一点 16l 怀疑楼上在内涵隔壁滕风 17l 笑死了,刚从隔壁滕风的机场路透贴出来,同样是被代拍挤,太子爷的脸臭得没边了,隔着口罩都能看出他的不耐烦 18l 这样一对比,忽然好期待他两碰头 19l 也不知道是太子爷先撕开裴的假面,还是裴能假到把太子爷也骗得团团转转 20l 他们是去录什么啊 21l 回楼上的话,是《极限着陆》的嘉宾初见面先导片 第15章 《极限着陆》是一档户外竞技类真人秀综艺。 第一季的常驻共五人,由于节目热度不高,鲜少拉到广告商赞助,第一季播出后,停播了三年,才正式推出了第二季。 常驻也从五人增加至七人。 这七人的名字,此时此刻,全部出现在了裴青面前一张干净的表格纸上。 化妆室里,大大小小的摄像机尽数对准他所处的角落。 除了化妆师,经纪人和助理都已经被节目组暂时遣散。 跟拍导演将纸移正,贴心解释:“第一期节目的主题是破冰,节目录制分为两天,其中会有一晚,需要与你的搭档住在同一个酒店房间。” 第24章 化妆师化好眼妆,取下裴青额发处别的夹子。 没做造型的刘海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一点视线。 摆在视线正中的表格纸上方,用加粗的黑体写了一行打字。 “请选出你心仪的破冰室友。” 右斜方还有一行小字。 按照心仪排名从高到低用“1”到“6”的数字进行排序。 裴青在心里将这行小字呢喃一遍。 拿到综艺策划的第一天,他已经将《极限着陆》的常驻嘉宾粗略了解过一遍。 先前的节目常驻里,流量明星的含量几乎可以说是零。 唯一一位沾点边的,是许循。 许循参加过选秀节目,尽管最终没有出道,但挺进了决赛圈,最终排名与团体出道人数极为接近。 收获了一波路人的怜爱。 伴随时间的消耗和选秀的层出不穷,许循的粉丝量逐渐稀少,但路人缘依然相当可观。 与裴青如今的境况比,可谓天差地别。 考量一番,他将许循排在了第四。 前三依次为乔斯,陈泊明和方昊。 乔斯作为专职跑综艺的艺人,与裴青在某个综艺节目上组过队,有过交集。再加上对方性格不错,很容易与人熟络起来,作为共住一晚的选项,裴青当仁不让将他放在了第一位。 陈泊明在他的上一部戏演了反派,虽然交集甚少,但称得上认识。 而方昊是演艺圈的前辈,年纪摆在那里,出于尊敬,裴青不可能将人往后排。 剩下两个嘉宾,他根据表格里的姓名前后,排好了位置。 …… 化好妆,进入拍摄房间前,跟拍导演在裴青手腕上绑上了浅粉色的绸带。 摄像机林立。 房间正中是宽敞的长条沙发,左右各有两个单人沙发。 前方是一个玻璃桌,摆满了果切。 进入镜头后,裴青一直维持着笑容。 沙发暂时空无一人。 除去摄像机拍不到的工作人员们,至少在此刻的镜头下,只有他一人在这个偌大的房间里。 裴青的脚步在沙发边停住。 因为太久没有录制快综。 他不知道此时该直接选座坐下,还是先面朝镜头,向观众打个招呼。 节目总导演开口:“可以依据自己的喜好,先选择一个沙发坐下。” 被适时解救,裴青听从指示,只犹豫了一会儿,便选择了长条沙发。 录制这样的多人快综,能尽快熟络起来,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个进门的是方卓然。 裴青观察了一下他的手腕,手上的绸带为黄色。 这点他不意外。 方卓然被他排在第五,无论怎么排,两人凑在一起的概率都极为渺小。 方卓然常年客串综艺,也录制过几个常驻真人秀,对综艺的流程信手拈来。 面对新嘉宾,他毫不尴尬,径直在裴青身边坐下,热情地打招呼。 方卓然起头:“我看过你的戏。” 综艺里,艺人之间的此类交流,大多为客套话。 裴青没有当真,只是扮作高兴的模样,点了点头。 对方话多,他刚回应,便又迅速提起一茬。 方卓然:“他们有没有让你填一张纸?” 裴青点头:“填了。” 后者确定一遍:“选搭档那个?” 面对综艺老手接踵而至的连招,综艺新手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裴青:“是的。” 方卓然一下来劲了,凑到近前,轻声八卦:“你第一名……写的谁啊?” 语气依然十分友好。 但从对方忽然得意的眉眼间,裴青窥见一点端倪。 他是不是……被当成综艺小白兔了? 裴青偏移目光,将视线投向自己的跟拍导演,悄悄眨巴了两下眼。 明晃晃地,暗示对方给自己线索。 只见他的跟拍导演紧紧拧着眉,面露难色,头手并用,疯狂摇头。 果然,这是个陷阱。 裴青回过头,以反问作回答:“你第一名写的谁啊?” 眉眼笑盈盈的,表情仍然特别无辜。 但是,多了几分警惕。 “哎呀!”眼看要落网的小白兔逃脱陷阱,方卓然不淡定了,“你管他们干什么呀,这投票也不重要,透点出来呗,我到时还能罩着你。” 裴青被对方明晃晃的心机逗笑,正要打趣,紧闭的门忽然响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第三人推开了门。 陈泊明向工作人员们打完招呼,没什么犹豫,直接走向了单人沙发。 落座后,又与长条沙发上的二人简单打了招呼,便不再说话。 裴青垂眼,不着痕迹看过他的手腕。 蓝色的。 在场的三个人,手腕上没有重复的颜色。 方才的热闹,因为这个插曲,陷入了短暂的尴尬沉默。 半晌,方卓然笑了笑。 他回头看裴青,用感慨作为解释:“泊明就是这么有个性的。” 方卓然作为第一季的元老嘉宾,自觉承担了为裴青介绍老嘉宾的职责。 但裴青对陈泊明的孤僻个性并不意外,上一部戏的剧组里,在戏外,直到杀青,他也没和陈泊明搭上超过十个字的对话。 出于为综艺提供互动素材的考量,他主动挑起话题。 裴青笑着:“你为什么不问他呀?” “他啊。”方卓然耸耸肩,“录过一季了,知道他什么德行。这人口风太严了,死都不会说的。” 裴青眨了下眼睛,看向坐得笔直的陈泊明,问:“你第一名写的谁啊?” 特别……直给。 方卓然闭上眼,一瞬心死。 知道小白兔玩不了心机,但没想过小白兔连拐弯抹角都不会。 “别问他了,我给你推理吧。”为了不让新嘉宾的话掉地上,方卓然主动开口,“依照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是根据那张表格的原始顺序,直接顺着排……” 陈泊明:“我写的你。” 视线直直地,投向裴青的脸。 被截了话的方卓然颇为惊悚地瞪大了双眼。 他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特别纳闷:“你两手上的颜色,也不是一个颜色啊,这么坦诚相待干什么?” 裴青当然也迷惑。 但还没来得及实施提问,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方昊与许循。 手腕上的颜色,分别是黄色和蓝色。 两人一同进门,让房间一下变得热闹许多。 特别是方卓然。 他特意站起身,与方昊拥抱了一下。 两人在上一季节目混得很熟,几乎期期称兄道弟,还有了个固定组合,叫作“方氏兄弟”。 许循不是内向的人,但比较起身旁两个“社交悍匪”,一下显得斯文许多。 他与几人点头打过招呼,坐到了长条沙发角落的位置。 紧随着二人的脚步,乔斯也进了门。 在他进门前,裴青稍稍期待了一下组队的可能。 但这个期待,落空得极快。 乔斯的手上,绑的是蓝色的绸带。 第25章 最后进入房间的,是被裴青排在最后一位的滕风。 由于间隔不久,房门并未被节目组关上。 没有推门的动作,滕风径直走进纷乱人群的视野。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黑色衬衫,搭配长裤,迈着长腿,踩着慵懒散漫的步子,进了门。 罔顾世界纷扰,太子爷的视线始终平视。 占据了模特身高的优势,一路走来,六亲不认。 仿若把这小小的房间当做了时装周现场。 而这位嚣张的太子爷手上,此时此刻,正握着一条粉色的绸带。 ……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畅聊 标题:看了《极限着陆》先导片预告,节目组好像真把热度最大的两人凑一组了 1l楼主 [图片][图片] 手上绑的带子都是粉的 预告的镜头里也一直站在一起 2l 沙发 3l 你们不是都说不看吗,怎么连先导片预告片都逐帧看 4l 有一说一,就算我不喜欢裴青,也想看看他第一次当综艺常驻的表现如何 5l 我组向来是各大流量的深柜 6l 看综艺也算给裴青提供热度了,请裴粉往后对我组手下留情,别再炸我组贴子了 7l 怎么刚开贴就穿护甲 8l 我来把贴子主题拉回正轨吧 之前就在知情的好友那里吃到了瓜,这两人确实是一组,而且非常戏剧化…… 9l 展开说说 10l 看先导片预告里有选搭档排名次的环节,不会和这个事有关吧? 11l 是的 裴青和太子爷,都把对方写在最后一位了 毕竟请这两人花了大价钱,总要物尽其用,导演组就…… 12l …… 13l 我的天 14l 想过相看两厌,没想过这么相看两厌 15l 补充一下 不只是选搭档 因为这期录制时长分为两天,分配出来的搭档还得听从节目安排一起住一晚 16l ? 17l 我的嘴已经惊恐得合不上了 18l 想过剑拔弩张,没想过这么剑拔弩张 19l 想过刀光剑影,没想过这么刀光剑影 20l 想过先婚后爱,没想过这么先婚后爱 21l 好像有奇怪的话混进来了…… 22l 极限着陆,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会玩的节目 第16章 与在场表情紧张的嘉宾截然不同,滕风眉目从容不迫,在唯一剩下的单人沙发落了座。 混娱乐圈的,多多少少都知道滕风家世不一般。 在场的,除了裴青外,又是一溜串的娱乐圈透明人。 不说勾结,但起码做到不得罪。 人员来齐,总导演简单介绍了一下搭档组队的规则。 总导演:“首先,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极限着陆》第二季。因为是本季的第一期,节目组为大家挑选搭档的方式比较特别。” “在节目组收集投票结果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七个人里,有两对搭档,不约而同地将对方填在了末位的位置……” 尾音刚落,裴青下意识扭头看滕风。 很巧合地,滕风也往他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毫无征兆地碰撞。 裴青怔愣两秒。 所幸在镜头的瞩目下,他的职业素养战胜了一切窘迫。 他勾起唇,展露一笑,朝太子爷点了点头。 算是打招呼。 太子爷却别过了头。 不着痕迹地回避了这个短暂的对视,没有任何回应。 不是……吧? 裴青心中涌上几分复杂情绪,大多是无助。 他绝对不是真的讨厌这位太子爷,但这位太子爷……怕不是真的不喜欢他吧? 导演提到的两组搭档,除了他与滕风,还有方才表现得情深似海的“方氏兄弟”,理由是想尝试新鲜感。 总结完,导演又说:“如果有不满意搭档的,可以协调更换。” 方昊将视线投向貌合神离的粉队,外套一敞,摆足了派头:“你们两可以尝试争取一下我和方卓然。” 乔斯:“应该先问问人家把你排第几,再说这话吧。” 导演补刀:“方昊老师在倒二。” 裴青轻咬下唇,竭力抑制想笑的欲望。 他想开得极快。 太子爷既然能毫不犹豫地把演艺圈的前辈排在倒二的位置,他的倒一,又算得了什么呢。 乔斯恍然大悟:“所以这是一场倒一与倒二的激烈角逐吗?” 这么一总结,现场的嘉宾都起了起哄的心思。 却被太子爷冷冷截断。 滕风:“不用了,就现在这样吧。” 裴青倒吸一口凉气。 倘若不是一早便经历了家里那位大少爷更加惨无人道的折磨,他此刻怕不是已经崩溃了。 调换搭档的环节潦草结束,导演继续介绍规则。 导演:“所以,依据投票结果,我们将七位常驻嘉宾分为了三组,两组二人,一组三人。” 第26章 “为了让新嘉宾与老嘉宾迅速破冰融合,这一次的录制分为两天,而今天的游戏,是为了赢取今晚入住的酒店……” “第一期的着陆地点定在本市最大的游乐场。” “以队伍为单位,游戏采取积分排名制的形式,只不过……七位玩家中有一位卧底玩家。” 听到这里,原本热闹的氛围霎时静了下来。 最开始的那一次简单的投票不仅决定了组队,也产生了在座玩家的初始积分。倘若玩家被其他玩家投成第一名,直接获得六积分。其余的名次,除去最后一名,都可以获得一积分。 每位玩家可以通过完成指定任务的方式增加队伍积分。 敌队玩家也可以通过完成指定任务的方式削减其他队伍的积分。 最后,积分最高的队伍取得胜利,可以获得最高配置的酒店房间。 而卧底可以通过完成指定任务,清空指定玩家的积分,添加到自己的积分栏。 卧底可以选择独赢或与队伍共赢。 但是,倘若卧底已经开启指定任务,清空了指定玩家的积分,就只能选择独赢。 因为卧底事先知道所有规则,卧底的投票并不计分。 本次着陆地点是游乐园,各位玩家可以在售票处进行积分查询,为预防积分泄露,查询时务必一人进入售票厅。 玩家可去失物招领处检举卧底。 若是队友检举,且卧底未开启指定任务,则卧底自动归入队伍,与队友共赢。 若卧底已开启指定任务,卧底所得积分将自动归为检举队友,同时卧底任务失败。 若是敌队检举,则卧底积分直接清零,卧底任务同样也直接失败。 裴青认真听下来,几乎听明白了全部。 听完,方卓然起哄:“那现在的局面对小青很不利啊,泊明都直接说投了他做第一名了,卧底吞他的分,保底都有六分。” 裴青来不及寻思话里的利弊,便被突如其来的新称呼狠狠雷到。 小青? 一旁的方昊代他吐槽:“你说出来对人家更不利吧。” 热闹过后,节目组先是下发了编号,粘在玩家腰间的位置。 又下发了任务卡,随即让在场的嘉宾抽取。 其他嘉宾速战速决,持卡的导演很快来到裴青与滕风面前。 见两人都没伸手的动作,导演看着面善许多的裴青,指示道:“抽一张。” 谁料,下一秒,裴青和滕风同时伸手。 又同时缩回去。 裴青回头,看他一眼:“你……” 滕风:“你拿。” 于是裴青又伸出手,从厚厚的一叠卡片中,郑重抽出一张。 “与你的队友乘坐摩天轮,完成一张最高点的自拍,完成任务获得2积分。” 裴青看着卡片,越瞧,越面露难色。 他想紧急撤回一张卡片,但导演已经收回了手。 他抬起头:“不能换吗?” 语气可怜巴巴的。 但被导演无情拒绝:“不能。” 一旁的方卓然过来凑热闹:“我们可以和你们换。” 说着,他递过来一张卡片。 裴青垂眼。 “请与你的队友进入鬼屋,游玩全程后,完成一张打卡自拍。” 裴青抿起唇。 纠结许久,他缓缓扭头,看向乔斯,露出求助的神色。 乔斯:“我们是攀岩。” 裴青还没发表意见,太子爷悠悠地在他身后开了口。 滕风:“你的脸能攀岩吗?” 裴青今天做的造型,用绑扎式的白色纱布遮住了一只眼睛,也挡住了眼角下的刀伤。 但对于攀岩来说,显然阻碍了视线。 导演看热闹不嫌事大:“可以一人爬两遍,算作两个人都爬过了。” 滕风还没说话,裴青立马拒绝。 太子爷初来乍到,又年轻气盛,如果摊上这等苦事,怕是要气炸。 “摩天轮不是挺好的吗?”乔斯劝他,“你两一起坐,颜值多高,画面多好看。” 救命。 裴青一点都不敢回头。 想也知道,太子爷肯定气得更炸了。 …… 来到摩天轮的候场区域,与在场的npc聊过固定对话,裴青交出卡片,接过自拍杆,登上了摩天轮。 摩天轮缓缓移动。 来的这一路,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目前来看,滕风的性格比起陈泊明好不了多少,都是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 裴青耐不住这份安静,主动搭话。 他想了想,开口问:“你出道几年了?” 滕风:“一年半。” “那你年纪很小吧。”裴青顿了顿,尝试猜测,“二十……” “十九。” 顿了顿,太子爷抬眼,语调从容地吐出两个字。 十九……岁? 裴青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时间,他恨不得收回之前对对方的所有不友好揣测。 他都对一个小孩子脑补了些什么。 抱着万分的愧疚,裴青试图将话题拉远:“你觉得卧底是谁?” 滕风还没说话,他又说:“我觉得像卓然哥。” “导演还没说规则的时候,他就问我第一名投了谁了。”裴青主动与滕风分享之前的线索,想了想,又道,“完成任务后,我们去一趟失物招领吧,我试试看能不能投对。” 滕风没反驳,只说:“投错了要扣四个积分。” “没关系。”裴青笑了笑,“只要陈泊明没骗我,只是投错一次卧底的话,不至于让我们队的积分垫底。” 滕风没说话了。 摩天轮在此时到达最高点。 裴青匆忙起身,与对方拉近距离。 在最高点停滞的时间不长,要完成任务,必须争分夺秒。 顾虑对方疏离的态度,裴青拍照时,依然保留了一段距离。 因为这段距离,自拍杆上显示的构图也不大好看。 毕竟是为了完成任务,成图效果如何,并不在裴青的考量之中。 即将按下快门的瞬间,滕风向他拉近距离,伸出手,将手掌覆在他的手上。 在身旁人还未意识到之时,握着他的手,摁下了自拍杆的开关。 …… 完成任务,便开始寻找失物招领处。 游乐场占地不小,裴青折返两回,向摩天轮处的npc再三确认,终于成功抵达投票口。 节目组显然是下了大价钱。 先前的失物招领办,经历精心装潢和灯光布置,竟有了“未来科技城”的既视感。 进入小房间,便步入了漆黑,唯有正前方的显示屏散发亮光。 上方的亮字,说明了机器的用途。 “请投出你所认为的卧底玩家。” 裴青低下头,观察了一圈。 显示屏下方,是七个颜色不同的按钮。 按钮上只有序号,没有姓名。 所谓的序号,对应的应该是每个玩家衣服上贴的编号。 投入对应积分,裴青冥思苦想许久,没想出所以然。 裴青回头,看身后人:“卓然哥是几号,你还记得吗?” 太子爷抱臂站着,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关心。 第27章 滕风淡淡道:“不记得了。” “啊……”裴青收回视线,盯着显示屏,蹙了一下眉,更加一筹莫展,“那怎么办?我好像……也不记得了。” “投三号。”滕风忽然开口。 裴青还没从无措思绪间分散注意力,对方的脚步已经凑到身后。 滕风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又伸出手,手指轻轻擦过裴青悬在半空的手掌。 显示屏的蓝光下,摄像头闪烁光芒,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滕风伸手抚上三号按钮。 显示屏上出现了新的指令。 “确定选择三号玩家滕风吗?” 裴青这下回神了。 他回过头去。 滕风恰好站在他的右侧。 他的右眼贴了纱布,遮挡了视线,只能隐隐感应到房间里的光芒,看不清身后人的神色。 裴青只能回过头,看显示屏的结果。 滕风已经按下了确定按钮。 屏幕上再次闪出一行字。 “恭喜玩家,投票成功。返还玩家4积分。” ……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畅聊 标题:预告里的这段摩天轮尬聊,太子爷这个回答,值得一品 1l楼主 裴问他几岁,他说十九岁 然后我上网搜了一下,太子爷两个月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哪来的十九岁 2l 说的虚岁吧 3l 男人对自己年纪小这件事总是很敏感的 4l 别说十八岁了,十九岁都给裴吓够呛 5l 放过裴青吧 6l 裴青几岁 7l 二十六,差八岁 8l 没事,我不介意,相信太子爷也不介意 9l 裴青:我介意 10l 笑死了 11l 你们这是在真磕吗 12l 不算真磕 这两估计就是个第一期限定cp 性格看着就不合,就图一乐 13l 裴青喜欢比自己大的吧 14l 何出此言 15l 难道…… 16l 你是…… 17l 想说…… 18l 靳…… 19l 原…… 20l 死去的cp忽然攻击我 21l 都老死不相往来了 22l 初恋是无人能敌的 23l 这两互相都想弄死对方吧…… 24l 附议 别拿cp脑看成年人的利益纠纷了 25l 楼上是不是没磕过他两的过期糖 26l 别说,害怕这栋属于乐子人cp的楼被靳原的守寡粉冲烂 27l回复13l 建议别拿十七岁裴青的审美来对比二十六岁的裴青的审美 人是会变的 第17章 户外录制结束,已是深夜。 艺人们的状态大多疲乏,但根据录制行程,还需依次去备采间录制幕后访谈。 裴青脸上有伤,不能长期带妆。 经过团队协调后,第一个进了备采间。 访谈的提问并不刁难,无非是问他胜利之后的感受,以及知道队友是卧底的那一刻,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是什么。 起码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到现在,面对这些简单的提问,裴青脱了稿子,也能回答得游刃有余。 采访人员最后问:“胜利之后,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裴青不多犹豫,从容一笑,应答自如:“想看看最高配置的酒店房间。” 离开备采间,工作人员递来房卡。 他四处看了一圈,没找到滕风的身影。 询问了跟拍导演后,得知对方在录综艺的衍生素材。 因为要尽快卸妆,裴青不着急回房间,时间于他而言并不紧张。 他决定在大厅等一等滕风。 化妆师小心地帮助他卸完眼妆,有人录完备采,正好路过。 在裴青缓缓抬起刚卸完妆的眼皮之时,不偏不倚,与路过的许循视线相接。 许循作为偶像,外貌条件虽然称不上数一数二,但也够得上良好。 白天的录制完毕,他换了身宽松的常服,肩上挎着灰色的吉他包,多了几分随性的帅气。 第28章 而此时的裴青已经卸掉了装饰性质的纱布,换上了医用棉纱。 棉纱宽大厚实,将他的右脸遮了大半。 他现在的模样,看上去应该…… 有点蠢。 胡思乱想还没具象开展,许循率先与他打招呼。 “恭喜你们。”许循笑道,“算是从头赢到最后了。” 裴青向人道谢,思绪流转间,视线又瞥回他肩后的吉他。 他忍不住问:“你会弹吉他吗?” “会一点点。”许循性格谦逊,人看上去也没什么脾气,“最近在做专辑,主打曲的旋律还没琢磨到满意,就把吉他带过来玩一下。” 解释完,他反问:“你也会弹吗?” “不会。”裴青摇头,“只会一点最简单的旋律。” 他想了想,又补充:“也忘得差不多了。” 许循:“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话音刚落,近处的摄像机折射大厅吊灯的光芒,刺痛眼仁。 裴青后知后觉。 录制还没有结束。 在镜头下,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 吉他两个字,与某个名字的关联感太强。如果播出,各方一拱火,热搜一炒作,他可能又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已经覆水难收。 但眼下的话题,不能再继续进行下去。 裴青勾起一笑,转移话题:“你和滕风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你们都是……” 似乎感召到接下来的言语,许循打断:“我们不是一届选秀。” 裴青:“……” 他低下头,紧急公关:“对不起。” 许循没忍住,笑了一声,缓声开口:“这个道歉,还是和你的搭档去说吧。” 送走许循的同时,裴青即将迎来两个盛大的热搜。 为转换心情,他打开微信,点开“大少爷”的聊天框,给傅应钟发消息。 未来的影帝:老板,明天几点? 静静等了一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裴青百般聊赖,又回过身,观察身后的走廊。 滕风在备采间的对面录制衍生物料,与备采结束的艺人,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大厅内,高悬的装饰挂钟,表针已经转到凌晨两点整。 走廊幽深,仅凭肉眼,很难辨清全貌。 静谧间,不知何时,在廊间的尽头,出现一道人影。 看清来人面貌后,裴青起身,抬高手臂,用力招了两下。 冲着滕风笑了笑。 …… 录制了一天高强度快综,尽管住在最高规格的总统套房,也没法完全缓解疲劳。 洗完澡吹完头发,已经是凌晨三点。 明早的录制从九点开始,但是为了妆发的准备,艺人们都被要求在八点准时起床。 只剩五个小时可以睡了。 回到房间,手机在桌上震了震。 是傅应钟回了消息。 大少爷:下午四点 看了两秒,裴青迅速给出回复。 未来的影帝:好的 回消息的时候,裴青视线前移,注意力转移到桌上的速冲咖啡上。 白天的游戏环节,基本上是滕风带着他躺赢。 被一个十九岁的小孩带飞,裴青内心多少有些羞耻与顾虑。 如果有条件,作为长辈该给的照顾,还是应该落实到。 裴青走过套房的客厅,来到滕风的房间前,轻轻敲了敲门。 几乎没有停顿,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快,门打开了。 滕风也刚洗完澡,发根还湿漉漉的,穿了短袖长裤,沾湿的短袖下,结实的腹肌若隐若现。 就外貌身材而言,对方完全不像十九岁的大男孩,已经是成熟的男人。 裴青:“你喝咖啡吗?” 滕风默了几秒:“现在吗?” 裴青眼一眨,连忙解释:“是明天早上。” “早上录得太晚了,现在睡的话,可能五个小时都睡不到了。”他耐心解释缘由,“我带了速溶咖啡,你想喝的话,明天早上我可以给你冲一杯,录制节目的时候,能精神一些。” 短暂的沉默后,裴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与他的第一期限定搭档解释一下明天的行程。 他补充:“明天录制完节目,我可能会走的很早,节目安排的聚餐我就不去了。” “去干什么?”这次对方答得很快。 裴青:“有个通告要赶。” 滕风:“谢谢。” 话一出口,裴青愣了愣,他抬头看人,眼色里,尽是对道谢的茫然不解。 滕风解释:“谢谢你明天的咖啡。” …… 次日。 结束完极限着陆第一期的录制,因为时间紧凑,裴青匆忙往杂志拍摄处赶。 拍摄结束,很意外地,门口蹲了不少粉丝与代拍。 向近在咫尺的呼喊依次招手鞠躬,裴青上了车。 车门与车窗缓缓合上,逐渐挡住他微笑的眉眼,也将持续不断的喊声隔绝在外。 由于行程的泄露,车子中途绕了数个远路,才甩掉了身后不依不饶的私生车,到达了预定好的酒店。 卸完妆容,已经到了下午四点。 酒店房间里,只剩下他与宋成祥两个人。 裴青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给傅应钟发了酒店定位。 想了想,又把房间号补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收到一条新消息。 大少爷:? 是傅应钟给他扣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号。 他来不及对这个问号报以疑问,一边胳膊肘往外拐的自家人便开始恭维起发问号的主人来。 宋成祥本来挺安静,只是单纯在房间里做一个陪同。 无意瞥到他的聊天框,敏锐地猜到对面身份,登时炸了。 他心怀鬼胎,试探道:“傅应钟吗?” 明知故问。 似有所感,裴青放下手机,伸出手,托住左脸,扬起一个假笑:“这次想说什么?” 宋成祥自知被看穿,笑了一笑,也不尴尬。 他继续开口:“你知道傅二少在搞影视投资吗?” 裴青真实地呆了几秒。 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 尽管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他与傅应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互相不过问任何私生活。 “据说他现在做生意就是纯砸钱。”宋成祥说,“他开了好几个大制作项目,而且他是第一投资人,底下那帮人,什么大导啊,什么名编啊,个个都恨不得给他当差辈的孙子去。” 裴青看他一眼。 宋成祥满面期待。 裴青:“所以呢?” 宋成祥激动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你不争取一下?” “他是个商人。”裴青的声音冷静得出奇,“眼里只有利益。” 看过傅应钟对手下员工劈头盖脸的责骂,裴青不认为大少爷的字典里有私情二字。 宋成祥:“你都知道他家的密码。” “那是我家。” 第29章 下意识嘴硬完,裴青蔫得极快:“那是傅应钟害怕我在他家门口冻死。” 宋成祥却连连点头。 “怕你冻死。”他笃定,“不就是关心你吗?” 裴青:“你大学专业学的是精神洗脑吗?” 宋成祥:“是电视编导。” 搪塞应完,他与眼前的貌美大明星含情脉脉对视片刻。 半晌,拉过裴青的手,认真道:“爬床吧。” 裴青:“……” 他甩掉眼前人的手,退避三尺。 “开玩笑的,舍不得把你送出去。”宋成祥笑着,又说,“但我觉得他挺适合你的。” 没来得及反驳,手机忽然持续震动起来。 裴青低下头。 是傅应钟的电话。 宋成祥的话还没讲完,电话却已经响了一阵。 裴青心跳得像打鼓。 屏幕亮着,这个电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当回过神时,他竟然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惨了。 接听界面消失,他打开微信,心中已想好了狡辩的缘由。 一边,宋成祥继续道:“我那天和你说傅应钟很像一个人,你就一点都没察觉到像谁吗?” 微信上有新消息。 大少爷:我在门口 裴青脑子轰得炸了。 他立马起身,去开门。 又因为心虚,只开了一半的门。 尽管在白天,酒店廊间还是昏暗的。门外,淡黄色的灯光照射下,傅应钟立体的五官轮廓被镀上一层暖光。 但是眉眼间,还是贯然的冷意。 …… 上了车。 裴青系上安全带,试探着,往旁瞥去一眼。 傅应钟低着眼,单手扶着方向盘,面色如常。 与其胆战心惊地等待不知何时来临的挖苦,不如主动出击。 裴青半低下头,开口:“刚才那些话,我不知道你听到了多少。但是……这都是我经纪人的一面之词,他只是爱开我玩笑,没有不尊重人的意思,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代他向你说声对不起。” 裴青道了歉,偷偷抬眼观察大少爷的神色,并起中间三根手指,作发誓手势。 他说:“但我向你保证,我只想买回房子,绝对、绝对……不可能抱有其他的心思。” 诸如此类的话,他已经是第二次说了。 闻言,傅应钟转过头来。 两人终于对上视线。 他不着急发动车子,沉着声,开了口:“我像谁?” 第18章 像谁? 每次提及这个话题,宋成祥皆支支吾吾的,要么闭口不谈,要么拐弯抹角。直到今天,也没给裴青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以…… 他怎么会知道? 宋成祥早已脱离苦海,在酒店大床上享清福,可谓死无对证。 大少爷问他,他难道去问天? 凝固的氛围里,裴青抬眼,偷偷扫傅应钟一眼,仔细观察男人的脸。如果从他的角度,去分析,去探讨这张脸像什么,他只能想到一句源远流长的亘古名言。 万恶的…… 资本主义。 不知他心中的暗暗较劲,大少爷慢条斯理地开口,随便一发挥,便是一句颇具有攻击力的嘲讽:“哑巴了?” 又侧过头,与心思不知飘到何处的大明星四目相对。 毫无保留地,把他的偷瞄抓了个现行。 傅应钟问:“还是说,你想用眼神来告诉我答案?” 与他说话的时间,傅应钟已经启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开入马路。方才耽搁了时间,正好赶上交通拥堵的下班高峰期。 车之间几乎堵死了,很难再向前。 冬天即将来临,夜晚总是来得极早。这阵功夫,高架桥上,夕阳被昏暗吞没,渐渐落幕,只残存了一点碎光。 裴青摇头,如实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有问过宋哥。” 傅应钟看他:“宋哥?” 他不明所以,看着傅应钟的眼睛,真诚地点了点头。 谁知,大少爷不理他了。 傅应钟转过头,在拥堵的车流之间,专心开车。 难道他不满意刚才的回答? 和对方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裴青不敢有半点怠慢,硬着头皮,强行恭维:“像……全世界最好的老板?” 说着,他脚趾抓地,恨不得钻进地洞。 傅应钟正侧头,看后视镜的车况,从裴青的角度,看不清对方的五官,自然也看不明白对方的表情,以及对他虚假的恭维的态度。 裴青试探:“全天下最帅的大帅哥?” 夜色笼垂,傅应钟回头,半仰着下巴,锋利的侧脸轮廓半边掩在黑暗里,给人以无言的压迫感:“你很擅长这种事吗?” 他不解:“什么?” 傅应钟看他:“用花言巧语糊弄男人。” 什么……啊? 来不及问,手机突兀震动。 裴青拿出手机,本想挂断,但通话界面上显示的联系人,格外反常。是舅舅打来的电话,是那个……恨不得与他断绝全部联系的舅舅。 裴青眼色一颤,下意识抬头,用眼神征询傅应钟意见。 对方没说话,也不阻拦,似乎默许了他可以在此时接这个电话。 他接起电话。 舅舅先开口:“你还在榆城吗?” 裴青点头,说在。 舅舅:“那……崔坤山有没有联系过你?” 裴青愣了愣:“没有。” 默了几秒,舅舅继续说:“你给我打电话之后,没过几天,有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我不接陌生电话,挂了两回,但他坚持不懈地一直打,我就接了。接通之后,那头和我说……” “他是崔坤山。” 听到熟悉的名字,裴青的喉咙忽然像是堵住了一般,回不出一句话。 崔坤山联系对方,先是郑重为当年给他带来的伤害道歉,又提到半个月后,会打给他一笔钱,当作当年的赔偿。 舅舅接着说:“他与我讲话,一直毕恭毕敬的。但我问他人在哪里,他却不肯说,而是急匆匆把电话挂断了,崔坤山用公共电话亭打的电话,我再打回去,也没人接了。那笔钱在两周前就到账了,数额太大了,我一直没敢动。” 说完,他叹口气:“这几天,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给你打个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你……” …… 到达榆城中心医院,已是深夜。 裴青戴上口罩,下了车,与车上的大少爷招了招手,说过再见后,独自进入医院复诊。 他提前与医生约好了时间,今天又是工作日,医院不忙,反而清闲得很,换药并不麻烦,为了节省时间,他便选择独自前往。 他的体质不易留疤,伤口恢复得算快。 虽做不到在一朝一夕间恢复如初,但与一周前那道骇人的刀口比较,现在的模样的确有了不小的转变。 换完药,裴青离开门诊部,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途,茫茫的夜色下,他瞧见一个身影,隔着数十米,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李舟。 他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对面,李舟半低着头,向他的方向走来。 他先发现了李舟,但没吭声。 第30章 而李舟再向前走了几步,等抬起头来,二人对上目光时,才看见了他。 这下,李舟同样停住了脚步。 相视无言。 那天晚上,李舟仓惶夺刀,也受了伤,此时,两只手都缠了纱布。 察觉到目光所视,李舟将手背到身后。 裴青抬起头。 李舟望他的眼神中,与先前大相径庭,多出了几分的小心翼翼。 两人沉默很久,李舟先开口:“你……还在榆城?” 裴青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像是要向他证明什么,李舟说:“我和樊良,已经断绝联系了。” 关于这件事,李舟在那天之后,就给他发过类似的短信。 他并没有回复。 此时,李舟又亲口与他说了一遍。 但他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位往年的同窗好友了。 口罩下,裴青抿起唇角,尽力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说罢,他往右边走,想绕过对方,尽快离开。 始料未及,李舟上前拦住他。 “裴青。”对方喊他名字,“我们……能不能当做那天的事没发生过。” 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而裴青下意识向后闪躲,别过头,想避开对方的接近。 下一秒,有人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身后。 他彻底恍了神。 熟悉的声音在旁淡淡响起,拉回他的思绪。 傅应钟低眼,视线在他身上兜转一圈,开口损他:“看什么病要看这么久?” 短时间内,毫无预警地经历两下激荡,这样一句不冷不淡的嘲讽,终于让裴青有所反应,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傅应钟的脸。 他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对方。 路灯照射下,能瞧见那截细白的手腕被拽红了。 主人却毫无察觉,只是呆着,被这股力紧紧箍住,又被男人带着走。 二人走远,李舟站在原地,慢慢握紧了拳头。 刚才的那个男人,带裴青离开时,与他对视过一眼。 那一眼,与看路边的垃圾无异。 …… 车里开了暖气,从外携入的凉意渐渐消失。 坐上车,裴青低头时,见到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他后知后觉,匆忙收回手。 傅应钟忽然问:“你的脸受伤和他有关?” 默了好一会儿,裴青才回答:“没有。” 大少爷扬眉:“那就是有。” “不是……”裴青睁着眼,毫无力道地解释,“真的没有……” 到达尾部,声音越来越微弱。 因为男人的俯身凑近,两人的安全距离,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裴青的耳根霎时红透了。 他别开头,下意识要推开欺压上来的男人,手指已经覆在傅应钟的肩膀上。 下一秒,安全带被稳稳扣上。 裴青呆在座位上。 原来是为了帮他系安全带。 心中一下子涌上自作多情后的尴尬。 “谢谢。”下意识说完,被羞耻蒸坏的脑子指引着他,又轻轻补充一句,“对不起。” 傅应钟侧眼:“到底是对不起,还是谢谢?” 裴青看着他,重复道:“谢谢。” 傅应钟勾了下唇:“笨蛋。” 第19章 整个十二月份,裴青一直在《极限着陆》的不同录制地点与榆城之间来回折返。 距离跨年还有七天,他回了趟北京,联系了资深医生,正式拆了线。也是在这一天,《极限着陆》结束了跨年前的最后一次录制。 迄今为止,《极限着陆》在网播平台上共放出三期正片,播出效果超乎所有人意料,尽管卡在年底播出,依然成为了后半年热度最高的综艺。 有裴青的流量带动,每期节目播出,几乎都包揽了微博的前排热搜。节目红了,参加节目的艺人,自然也有了翻红的迹象。 除了专注演戏的陈泊明,节目里的常驻嘉宾,基本都在卫视跨年夜上有舞台。 当然,在跨年夜无通告的,还有带伤在家做全职保姆的裴青。 不过…… 假如傅应钟忙于工作,在外出差,他就能在家里安稳睡个懒觉了。 这么想着,裴青重燃起休假的希望。 最后一期录制完成,休息间里,工作人员在收拾拍摄器物,在四周,不断有人拥抱告别,嘴上念叨着明年见。 裴青披着羽绒服,与工作人员微笑鞠躬,一一告别,才回到私人休息室,正式卸妆。 这一期的节目主题与废土挂钩。 为了中和颜色单调的灰色服装,让造型产生亮点,团队的化妆师难得为他描了一次浓眼妆,搭配用来遮伤口的白色眼罩,营造出了生人勿近的清冷氛围。 路透一出,迅速霸榜了热搜。 好看归好看,卸妆却费时费力。 裴青的妆容卸到一半,乔斯便敲了休息室的门,来向他单独道别。 乔斯性子随和,与所有人关系都不错。 他辗转几轮,在所有嘉宾的休息室走了一遭,自然也没落下裴青。 乔斯走了,下一个来的人,是陈泊明。 听见敲门声,裴青说了声请进。 卸妆棉刚巧敷在他未被眼罩遮盖的眼睛上,这一刻,两只眼睛都成了摆设。 看清来人,他费了点功夫。 睁开眼睛的时候,陈泊明拖了把凳子,已经在他身前坐下了。 裴青笑了一下,先开口:“还一直没来得及谢谢你。” 陈泊明没说话,但拧了下眉,神色困惑。 “没有你投给我的六分,我第一期不一定能赢。”裴青顿了顿,“如果跨年后的录制也有投票环节,我写你是第一。” 陈泊明嗯了一声,说谢谢。 又是无言。 知晓对方性格沉闷,为了顺畅交流,裴青选择主动打开话匣子。 “我们好像一直没有组过队。”他想了一下,随口调侃,“希望跨年回来能有这个荣幸。” 陈伯明默了默:“跨年之后我要进组,应该会缺席一两期录制。” 裴青愣了一下,宽慰他:“没关系,相信我节目第一期拿下总统套房的运气。” 言下之意,是他们总有机会能组上队。 闻言,陈伯明笑了笑。 若是从头开始算时间,裴青也算认识陈泊明一年了。 认识一整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在戏外有这么鲜活的表情。 陈泊明问:“你呢?” 裴青搭在桌上的手指,滞了滞,而后,缓缓点向自己:“我?” 陈泊明点头:“你什么时候进组?” 时间拉锯战打到现在,丑闻的热度下降了很多。但碍于隐雷,年底与年初开拍的大项目依然不愿意找他合作。 而低成本的项目,又不在团队的考量范围内。 他这两年里,拍了不少制作昂贵但热度低迷的影视剧,消耗了不少人气。《极限着陆》的走红,好不容易让他在网上的风评有所回升。如果此时没擦亮眼睛,接了一部令人诟病的烂剧,届时,肯定又要被踩到地底。 尽管团队一直在努力接触影视项目,但真的要进组,肯定是录完综艺后的事。 他如今名声不好,再多一个轧戏的名头,会更难“洗白”。 更何况,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全。 此时盲目进组,必定会一损俱损。 第31章 裴青并不觉得陈泊明是真心想求得一个答案,只认为对方在关心曾经在同一部戏里共事过的同行。 他嘴唇一勾,随口画了个饼:“年后吧。” 卸完妆,陈泊明与化妆师一道离开休息室。 此时,始终蹲守在一旁的袁伟开了口。 袁伟揣测:“老板,他不会是你的粉丝吧?” 这几日,宋成祥被公司喊去带新艺人,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有休息时间,就给裴青发消息抱怨奇葩艺人,唾骂公司空有大楼,实则是个草台班子。 不论如何,现在每时每刻守在裴青身边的人,变成了小袁。 裴青歪头看他,眼睛一眯,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眼里的意思,是问他是不是疯了。 共事多年,只需一个眼神,袁伟便已了然。 可他的嘴巴,仍然不屈服:“可是除了粉丝,谁关心你进不进组啊?” 裴青问:“你不关心吗?” “关心啊。”袁伟真诚道,“但是我确实是你的粉丝啊。” 这波直球打的,叫后者措手不及。 换个角度,裴青辩驳:“人家的演技比我好多了,粉谁也赶不上粉我。”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夜风呼呼地吹,敲着窗户,打破室内的静谧。 袁伟先一步离开,去了酒店停车场,好让裴青直接在大门上车。 入了冬,今天晚上格外冷。裴青收拾完东西,已经手脚冰凉。他简单套上羽绒服,正要离开。就在此时,休息室的门又被敲响。 他开口说请进。 门外走进一个男人,看外貌,好似眼熟。 但是一时半会儿,裴青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鞠了一躬,姿态小心翼翼:“不好意思,这时候还来打扰您。滕风刚刚忙着对接行程,但他还想过来和您道别,您能……等等他吗?” 裴青想起来了。 眼前的男人,是滕风所在团体的经纪人。 滕风所在的男团,在两个卫视的跨年夜有舞台演出,一个直播,一个录播。这几天,他在排练与综艺间连轴转,期间还要参与杂志与商务的拍摄,忙得没有空闲时间。 裴青本以为滕风早就去休息了。 在他面前,经纪人的态度始终毕恭毕敬,似乎把他答应与否,当做一件事关自己生死的大事。 想也知道,面对公司的太子爷,对方毫无话语权。 裴青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面上扬起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给小袁发完消息,等待十分钟,在走廊,他见到了滕风的身影。 滕风想向这里走,又被工作人员围在一处,交代事项。 过程中,他始终拧着眉,神色不耐。 裴青看了一眼身边的经纪人,确认无误后,他向前走,来到滕风身后。 他抬手,揪了揪滕风外套的帽子。 因为工作繁忙,滕风这几天一直没有睡好觉,尽管化了妆,依然能隐约看见眼睑下的黑眼圈。太子爷的脸色很不好看,回头时,脸上仍携着没来及卸下的愠色。 看清来人,对方神色一变,分明地怔住了。 裴青眨了眨眼,刚要开口,却忽然被抱住。 不管顾周围的人流,滕风紧紧抱着他,好久不松手,直到裴青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这个紧得叫人窒息的怀抱,才稍稍松了松。 知道了太子爷这几日辛苦的前提,裴青只把这个拥抱当作小孩的撒娇。 裴青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他笑着说:“辛苦了,明年见。” …… 去机场的路上,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裴青拿出手机,隔着车窗,拍了几张初雪。他从中挑出照得最漂亮的一张,发给了宋成祥。 好让这几天怨声载道的宋大经纪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也能有些快乐的回忆。 刚发出,那边就有了回复。 裴青颇有兴致地打开手机,当即被浇了盆冷水。 大少爷:? 他发错消息了。 这段时间,他只与这两人有微信上的联系,他又记得宋成祥前不久刚给他发过消息,便想也没想,找了消息栏的第一位,发送了图片。 谁知道,在他发送初雪图的前一秒,大少爷刚忙完工作,大发善心回复了他早上发的消息。 解释起来太费事,大少爷想必也不想听。 他索性将错就错。 未来的影帝:请你看雪,老板 好一会儿,那头不再有回复。 裴青松了口气。 这应该算……成功蒙混过关了吧? …… 临近跨年,又有一个明星盛典隆重举办。 由于是《极限着陆》合作的平台操办的盛典,裴青受邀出席了活动。 让人意外的是,周衡也在。 自从两人爆红以来,一年能有一次同活动出席,对主办方来讲,已是辛苦砸钱后得到的结果。但在今年,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两人已经同框了两回。 这次的活动,与上一回不同,两人的位置之间,只相隔了几位艺人。 盛典进入尾声,许多领完奖的艺人因赶行程提前离开。 而裴青与周衡要领的奖项,皆被安排在盛典的尾段。 等主持人报到裴青的名字,两人的位子之间,已经空无一人。 裴青起身,向左右两侧鞠躬致谢。 致谢完,他抬起头,与一双眼睛直直对上目光。 视线在此处滞了片刻。 周衡勾着唇角,合拢手掌,轻轻鼓掌,正看着他笑。 一时,掌声雷动。 镜头闪烁,快门在这一秒定格。 …… 深夜,一张图片引起热议,冲上论坛热帖。 照片只捕捉到背影。 第一排座位,坐了零星几人。 被重点聚焦的两人,中间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图片中,周衡侧头看,轮廓优越的俊朗侧脸,正对着上台领奖的裴青。 照片拍摄的时机很刁钻,就像周衡刻意盯着裴青的方向,露出饶有趣味的一笑。 二人前方,是盛典明亮的灯光。 …… 此时,距离正式的跨年,还有三天。 第20章 元旦即将来临,榆城中心医院的医生在聊天软件上联系了裴青。 医生的来意,是委婉提醒裴青拆线的时间。得知对方已经拆了线后,出于好心,医生依旧喊他再来一趟医院门诊,好为他讲清未来疤痕修护的注意事项。 裴青欣然答应了。 次日下午,袁伟送他去了医院。 在宋成祥的强烈要求下,袁伟目前的工作,更改为了在榆城随时待命,做裴青的司机,以及外出随行助理。 路上,后视镜照出裴青的脸。 未有遮挡的白皙脸庞上,疤痕已经淡了许多。 …… 看完医生,站在门诊部门口的花坛一处,裴青给袁伟打电话。 寒风刮过,树枝被吹得倾斜,落叶也飘落四周。裴青拉上外套帽子,裹了半张脸,依然冻得咬了下牙关。 电话接通,他先说话:“小袁,你在……” 视线捕捉住一道消瘦的身影,将他的话阻拦在喉咙里。 医院门诊部的大门,一个男人瘸着右腿,手里攥着问诊单,佝着脑袋,往外走。 天气很冷,男人穿得却很单薄,灰色的一件外套,洗得发白,旧球鞋的鞋底磨损了,叫步履显得更怪异。 几年前,裴青亲眼看见崔坤山被债主打断了一条腿。 第32章 那时,他欠了一屁股债,没钱治病,只舍得去小诊所,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未挂断的电话传出声音。 半天得不到回应,袁伟在那头挺着急,几乎是在喊:“喂喂喂,老板……你没事吧!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在同一秒,崔坤山扭过头。 那双疲惫苍老的眼睛,与远处的漂亮青年对上目光。 只这一眼,崔坤山的眼中流露出分明的惊恐与惧意。 裴青还在原地,他已经拔腿逃跑。 太过忽然的逃跑,让裴青本就乱七八糟的脑子更涨。 他慢了半拍,追上去。 目光追随着,医院大门前,他看见崔坤山拦下一辆出租,神色慌惧,与司机匆匆说了些什么,极快上车。 车子扬尘而去。 大门前,停着袁伟的车。 拉开车门,迅速落座。裴青系好安全带,顾不得多解释,只念了一遍远去的出租车的车牌号,叫袁伟跟紧这辆车。 元旦将要来临。 街道上,跨年的气氛已经很浓,四处是车流人流。他们很倒霉,赶上傍晚高峰期,艰难追了几公里,车便堵死在了高架桥上。 崔坤山坐上的出租,距离他们,大约有近二十辆车的距离。 希望已经渺茫。 等待片刻,前方的车流缓慢疏通。 他们的车子纹丝不动时,那辆出租车已跟上疏通的车流,在二人眼皮子底下,一溜烟跑了,再也不见踪影。 车跟丢了。 车窗的玻璃外,高架桥下,江水映着夕晖,美不胜收,耀眼,但不刺眼。 与美景不相衬的,是经历不完的倒霉透顶。 晖光映在眼眸里,流转闪烁,漂亮的眉皱着,鼻子被冷风冻红了,裴青抿紧下唇,不说话,也没有气愤的表现。可这副模样看在袁伟眼里,却显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悲伤。 好似下一秒,就要落泪。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老板露出这样的表情。 袁伟舔了下干燥的嘴唇,试探:“老板。” 裴青回过头:“我没事。” 袁伟:“那……” 虽然知道老板是在嘴硬,但袁伟表面上,依然选择相信。思忖须臾,他意欲开口,询问接下来去哪。 车子向前开,裴青望着夕阳,出了神。 半晌,没头没脑地,开口问:“你想喝酒吗?” 袁伟愣了一下,试图劝阻:“老板,恢复伤口不能喝酒。” 他的老板摇摇头,言之凿凿,打包票:“我不喝,我看着你喝。” …… 酒吧内,舞曲震耳欲聋。 灯光绚烂,摇曳着,投射在透明的酒杯上,将人被酒精熏红的脸颊,又渲染上新的颜色。 裴青面前,已经空了一个酒瓶。 而袁伟手里的酒,还一口没动。 每看老板灌下一口酒,他的心跳便要跳停一回。 心跳跳停数次,袁伟与“闯下大祸”一事,正式结下孽缘。 最开始,老板一面喝酒,一面还与他谈心。 后来,老板喝醉了,醉得连指个人,都摇摇晃晃的,更别提分清东南西北。 于是,谈心也变作诉苦。 那张漂亮的脸晕着醉酒的酡红,满脸的怨苦,满腔的愤懑,通通说了个透。 最后,他抱怨到手的机会在手头逃脱,说找不到崔坤山,等于又要死皮赖脸地去讨好傅应钟。 大少爷肯定不会把房子卖给他,就算对方与他和气一时,但以后碰上不顺心的,迟早也会把他赶走。 说到情动处,他抢过袁伟手里的杯子,猛然灌下。 袁伟愕然,试图阻拦:“老板……” 裴青伸出一根手指。 他眯着眼睛,眼尾红红的 ,朝着他,义正言辞:“最后一口。” 反正已经闯祸了。 袁伟这么想着,又叹了口气。 他拿过酒瓶与新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同样一口喝尽。 几杯酒下肚后,他也喝醉了。 裴青托着昏沉的脑袋,正要抱怨。更不靠谱的下属领先一步,为他出馊主意。 “老板,要不这样吧。”袁伟说,“你努力拿下傅应钟。” 裴青缓慢眨了下眼,还认真问:“怎么拿下啊?” “美人计,一晚就行。”袁伟出谋划策,“以他的身份,就算只有一晚上的感情,让他送你一套房子,总不难吧。” 又有一人昏头,反倒显得先糊涂的那人,反而尚存一丝清醒。 裴青特别认真地摇摇头,手指敲敲袁伟胸膛,慢吞吞地开口,一字一顿,评价对方:“你喝醉了。” …… 灯红酒绿,角落的位置,衣着昂贵的男人收回了观察的目光,插兜起身,走过前桌醉醺醺的二人,来到酒吧门口。 在门外,依然能听见嘈杂的音乐。 男人名叫林晔。 他此番来榆城,是为了见傅家的二少爷。他经过四方打听,大老远来到这个破地方,却吃了闭门羹。 心中的愤怒与羞耻无法平息,他选择借酒浇愁。 却没想到,让他撞上这样的好画面。 他们一伙人里,只有薛晟曾经去过傅应钟在榆城的那栋破房子。 酒吧里,那位醉酒的大明星,他也是在薛晟的嘴里听到过一次。 但薛晟此人,在他们这伙人里,是出了名的傻子,不仅一问三不知,还只会夸傅应钟养在别墅里的美人漂亮。 薛晟不懂大明星身上的价值,他却不一样。 思绪间,电话接通。 林晔迫不及待:“傅少爷,我这儿有个特劲爆的消息,能不能换你们傅家在抛售的那块地产……” 嘟嘟—— 电话挂了。 林晔气得咬牙关。 这么短短两天,他在傅应钟那儿算是吃足了瘪。 被挂了第一个电话,他攥着拳头许久,直至掌心渗汗,心里犹如火烧的怒气,始终不敢真的发作。 等情绪平复,他又打去第二个电话。 电话没有被接起,而是直接秒挂。 林晔没了办法,又不愿捏着个没用的把柄,吃这个哑巴亏。 他将刚才拍的照片,通过短信,发给了傅应钟。 就算拿不到好处,他也要让对方心情不畅快一次。 发完照片,林晔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一次,傅应钟竟然接了。 担忧这个电话也被挂断,林晔立即开口道:“傅应钟,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你,就当做交个朋友吧。你养在别墅里的那个小女仆,好像……在和别的男人买醉呀?” 尾音落下,电话又挂了。 冷风里,林晔狠啐一口。 他好心通风报信,就换来一个话都不听完就挂电话的态度。 不过…… 傅应钟这回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上这水性杨花的小明星的套了,还是单纯不想再听他多嘴? 他低下头看手表,距离跨年,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 裴青的脑袋枕在桌上,耳边,舞曲喧嚣不停,他睡得很不安稳。 半昏半醒间,他被推醒。 服务员收回手,看向身后的男人:“先生,你找的是这位……” 被指认的大明星抬起头来,与周围的物事,茫然地对视了一番。他的额头红了一块,右脸上又有一道未消的疤,这张漂亮得不可方物的脸,在服务员看来,熟悉又陌生。 他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但碍于对方已经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便陷入了是否开口的纠结之中。 “是他。” 第33章 一旁,男人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服务员:“那我就先……” 话未说完,有窸窣的动静,由近处传来。 两人的对话,叫醒了同样在昏睡的袁伟。 袁伟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向前方递去目光,灯光摇曳,当最为明亮的光芒打到身前,他终于看清了老板身旁站着的男人。 他心一沉,登时醒了酒。 与他不同的是,老板酒没醒,还无知地歪着脑袋,观察男人的脸,正冥思苦想呢。 袁伟一抬头,正好与男人对上视线。 那双斥满寒意的眼睛,叫人无端在温暖的室内打了个寒颤。 一接触到这眼神,他本就不多的胆子,通通吓没了。 对方还没说话,袁伟便将滑跪技能全部放出,先指了指裴青:“这是我老板。” 又指指自己:“我是他的助理。” 男人不理睬,他又补充:“兼司机。” 这么一小阵功夫,服务员已经溜之大吉,留他一人面对狂风骇浪。 裴青醉得稀里糊涂,手指虚指眼前的男人,回过头,看向袁伟:“小袁,这是谁……啊?” 字句间,被拖得很长,还带了一点鼻音。 袁伟胆战心惊:“这是……你老板。” 听见这话,裴青忽然立起身。 抬起头,与身前危险的男人面对面。 看了一会儿,裴青又喊他一声:“小袁,我脑袋晕乎乎的,看不清人了,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不,你没有。 被傅应钟冷冽的面色吓退,袁伟近乎绝望地在心里回答。 他不回答,裴青就得不到答案,醉酒的人才不讲逻辑,他将手伸出,在模糊的重影间,尝试去摸男人的脸。 袁伟闭上眼,已然心死。 过了几秒,竟然没听见什么动静。 带着惧意,他慢慢睁开一只眼睛。 在他狭窄的视野里,傅应钟伸手,握住了裴青伸出的手腕,但裴青的手指,也已经碰到了大少爷的脸,醉着酒,他的力气更小,只软绵绵地掐了两下,便当作任务完成。 裴青问:“你疼吗?” 傅应钟:“不疼。” 裴青张张嘴,要开口。 大少爷语气平淡,帮他定论:“你在做梦。” 说完,他侧过视线,瞥了一眼早已吓破胆的袁伟。 傅应钟:“你的老板,我带走了。” 尾音落下,他走近醉酒的大明星。 裴青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还在试图认清对方的身份,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化为乌有,也不曾回神。 袁伟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男人,横抱起了他的老板。 被人抱着,失了重心,慌神间,裴青下意识寻找依靠,圈住对方的脖颈。 男人稳步向前走,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完了。 他这……算不算是又闯了一桩大祸啊? …… 走到半途,醉鬼终于感知到姿势的别扭,徒劳挣扎片刻,男人纹丝不动,脚下的脚步,反而加快。 他索性换个方向,瓮声诉苦。 裴青开口:“我不舒服。” 傅应钟一点没听,继续往前走,把人抱到车前,放到副驾上。 深夜,道路上的车辆不多,一路开得极通畅,很快,便抵达了别墅。 一路驶来,裴青枕着椅背,好似又要睡去。所幸路程不长,男人将他抱出车时,他尚且还存有几分睁眼的力气。 冷风一吹,大明星的思绪似乎回笼了一些。 裴青盯着男人的脸良久。 在漫长的思考后,语调特缓慢地,说出一个名字:“傅应钟?” 男人还没回答,他忽然又开口:“你把房子卖给我好不好?” 傅应钟垂眼:“不好。” “为什么?”大明星前半句的话,尚且带着一丝倔意,后半句话,却只剩委屈要诉,“为什么你在梦里都不肯答应我……” 傅应钟喊他名字:“裴青。” 蛮不讲理的醉鬼却不听他要说什么,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对方痴痴地笑出了声。 “傅应钟。” 裴青笑着,同样又喊一遍对方的名字。 因为被抱在怀里,使不上力气,他努力抬了点头,伸出手,拉过对方的衣领。 寒风中,两人的嘴唇贴碰在一起。 第21章 进了屋, 短暂的失重后,身体挨上了沙发。 远离了室外的冷风,窝上柔软的沙发, 有好半晌, 裴青一动没动,快要睡着。 没安逸多久。 半梦半醒间,他挣扎着,又睁开眼睛,直起身来。电视的遥控器在沙发正中, 硌着腰窝,触感挺别扭。 裴青尝试去摸遥控器。 但他喝醉了,头脑发昏,看任何物事,都像蒙了一层重影。 百般努力下,只碰触到了遥控开关。 电视亮起屏。 大屏幕里, 每间隔几秒,便出现一幅新的影视海报, 有近期的热播剧,也有视频网站的品质剧。 裴青一时盯得入神。 直至画面里,出现了周衡的新剧海报。 傅应钟已经拿起遥控器, 正要关掉正重复播放影视推荐的电视。 迷迷糊糊的大明星眨了下眼睛,指着屏幕里的男人,嘟囔道:“扫把星。” 话尾刚落, 电视被关掉。 随之而来的, 是时间也抵达了次日的零点。 新的一年到了。 空旷的大房子里, 有两人目光相对。 裴青的思绪未能转过弯。 当傅应钟蹲在他身前时,一时恍了神, 良久注视着面前的这张脸,将五官看了个遍后,他伸出手,慢慢地,将指尖点在眼前人的眉骨位置。 他将眼睛眯起,笑着,轻轻地说:“大少爷。” 兴许是懒得与醉鬼计较,大少爷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 傅应钟:“你很喜欢给人起绰号吗?” 裴青却没听见他的话。 此时此刻,他后知后觉,整颗心沉浸在另一件事上。 他站起来,四处环顾:“我想喝水。” 最终,视线停在桌上的玻璃杯上。 裴青找到救命稻草,着急拿杯子,只迈出一步,便因为重心不稳,要向前摔倒。 傅应钟抓住他的手臂。 一阵拉拽,两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他在上,大少爷在下。 裴青的整个脑袋,几乎都埋在了傅应钟的颈间。 姿势保持片刻,身下的胸膛,渐渐传来加快跳动的心跳声。 他抬头,大少爷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傅应钟沉着声:“酒疯耍够了吗?” 裴青呆了好久,半晌才呢喃道:“你好凶啊。” 不知怎么了,他又闷闷地问:“傅应钟,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烦啊?” 傅应钟低眼,视线不知瞥着何处,嘴上应着:“不是。” “那……” 第34章 危险的气息临近,裴青没能问出第二句话。 唇齿相碰,舌尖交缠,男人的手,掐在他的脖子处,叫他动弹不得,气息汹涌,一时间,他全部的氧气都被掠夺。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裴青断断续续地呜咽着,他身体发软,除去握着他腰的手掌,找不到一点支撑点。 渐渐地,这呜咽愈演愈烈,变作了委屈的抽噎。 挣扎间,一股灼热抵住了他。 两人的嘴唇分开,裴青睁着眼,露出红肿的下唇,看着男人,一声不吭。 他弄不明白此刻的境况,自然也做不到逃跑,方才的亲吻,连着他混沌的脑子,将一切搅得七荤八素。 一瞬间的事,两人的位置颠倒了。 裴青怔怔地问:“你要干什么?” 傅应钟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交换今天的第二个深吻。 …… 睁开眼,裴青摸过发涨的额头,费了点力气,坐起身来。 他睡过头了。 帘子的裂缝处,透进些微阳光,折射在木质的地板上。 宿醉的脑子,慢慢回了神。 这……根本不是他的房间啊。 他睁大了眼,环顾一圈,对这个事实更深信不疑。 思绪间,他好似又回到那日宿醉睁眼,身边是完全陌生的酒店陈设。 来不及细想,手机在床边震动。 裴青掀开被子,去拿手机,只迈出一步,就没站稳。历经昨夜种种,下肢一经牵动,大腿便隐隐作痛,诡异的疼痛便蔓延至大脑,牵扯出许多凌乱的画面。 他身上穿的衬衫,根本不是自己的衣服。 裴青定在原地。 脸热得如同火烧一般。 近在眼前,手机亮起屏,聊天软件不断有人向他发送新消息。 他打开手机。 是袁伟发来的消息。 小袁:老板,你还好吗? 裴青:“……” 完了,难道他脑子里荒唐的一晚上,根本就不是梦。 他喝多了,然后和大少爷…… 睡了? 袁伟在屏幕那头,试图组织出一段相对隐晦的叙事。 小袁:老板,昨天你喝多了,然后傅总过来接你…… 未来的影帝:傅应钟也喝多了? 那头沉默许久,终于发来一句。 小袁:老板,男人喝多了硬不起来的 这句话一经发出,裴青仅存的侥幸,也被体无完肤地搅碎了。 裴青脚步僵硬,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脱下身上单薄的一件衬衫,换上自己的衣服。 换完衣服,他又觉得口干。 确认楼下毫无动静,裴青终于放心地推开房门,他费了些功夫,慢慢走下楼,往厨房的方向走,准备去冰箱里倒杯牛奶喝。 厨房离客厅不远。 即将摸到厨房的门沿时,便隔着一段距离,看清了客厅的全貌。 帘子没有被拉上,阳光照入客厅,屋内亮堂地出奇。 大少爷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正照常开着每周的例行会议。 傅应钟在家。 倘若不是脑子里多出的这段记忆时刻提醒着裴青,不然,看见这样神态如常的傅应钟,他必定会认为一切只是一场梦。 裴青一面感慨傅扒皮的员工惨烈,连元旦也不能休息,一面抬起脚步,趿拉拖鞋,想往回逃跑。 尽管心中清楚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可他在此时此刻,就是不想与稀里糊涂地一夜情了的对象面对面碰头。 奈何腿脚不争气,只趿两步,又扯动了大腿内侧的红肿。 裴青轻嘶一声,立在原地,向前不能,向后不敢。 他尝试又抬起一步,鞋底曳地,弄出不小的动静。 裴青的脑子,轰地炸了。 下一秒,傅应钟的声音响在身后:“你去哪里?” 不是在开会吗? 裴青在心里默默替员工叫屈。 他们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既要员工假期加班又不肯全心投入会议的恶臭资本主义呢? 心中喊得再嚣张,裴青表现出来的,却连这嚣张的一分都不及。 他扶着门,始终不敢回头看,回答道:“做早饭。” 傅应钟默了片刻:“现在是中午十一点。” 裴青应答迅速:“那就是做午餐。” 在他身后,窸窣动静后,脚步渐渐临近。 察觉到男人的靠近,他下意识回过头。 傅应钟与他面对面站着,不知怎么地,比起以往,此时的男人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加强烈。 仿佛周围的空气被抽干,全部的感官也几乎消失,他只能感受到窒息。 裴青身体更加僵硬,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当做昨晚那件事没发生过,行吗?” “哪件事?”傅应钟眯着眼,嗓音慵懒,“是你没亲我,还是我没……” 动作比大脑的思考还迅速。 裴青伸出手,盖住了傅应钟的嘴巴,阻挡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第22章 气氛僵了几秒。 傅应钟搭上他的手腕, 将他覆上来的手,轻轻拉开。 裴青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慌张把手放下。 对方的手却没松, 与他的动作一起, 垂在两人之间,距离被似有若无地拉近。 裴青往后挪了一步:“你说的这些,全部都……当作没发生过。” 傅应钟没作声,端着那副冰冰冷冷的模样,定定看他。 见人岿然不动, 裴青试图说服:“我们没做到最后一步。” “是吗?” 大少爷挑了下眉,“你和谁做到过最后一步?” 话音落下,他还没完:“不是你哭着求我,不让我进去的吗?” “没人和我做……” 裴青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慢悠悠地追,羞愤地嘴快完, 才觉得不妥。 为什么要和傅应钟解释这个啊? “……这不是重点。”他撤回前言,匆忙翻篇, “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当成酒后冲动, 忘掉这件事,我们照常相处,不好吗?或者你把房子卖给我……” “你想让我忘?”傅应钟淡声问, “那你呢?” 裴青:“我也会忘记的。” 傅应钟反问:“如果我不想忘呢。” 二人身下, 握着手腕的那股力道, 稍稍加重了些。 宽大手掌的遮盖下,昨晚挣扎间被掐握的红痕, 若隐若现。 此时被男人抓握着,画面又侵入大脑。 羞怯间,裴青想抽手,力气却比不上对方,没能抽回来。 僵持须臾,傅应钟放开了手腕,抬起手,按住了裴青的两边脸,只要再往下一点,被掐住的,就是细白的脖颈。 保持动作,大少爷低俯下头。 两人实在太近了,使人不自觉联想到昨晚无数个湿热的吻。 裴青别过头去,耳根快要烧起来。 傅应钟放开了手,退后一步,笑了一下:“我没想亲你。” 言下之意,说他自作多情。 第35章 裴青被闹得又羞又恼。 他往后猛地挪了几步,深吸口气,侧过身,往卧室的方向走。 二十四个小时之内,他不要和傅应钟说任何话了! 惹火了人,大少爷心情倒极好,悠声问:“去哪里?” 裴青没回头地喊:“手痛死了,涂药!” 他溜得极快,自然也没看见,大少爷缓缓伸出掩在视野外的另一只手,修长的骨节泛起青筋,指甲要深入皮肉里。 …… 元旦假期结束,没过两天,又到了《极限着陆》的录制时间。 化妆间内,宋成祥和袁伟一左一右地坐着,安静聆听。裴青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完了元旦那一晚的惊心动魄。 当然,删掉了床戏。 听完,宋成祥注目他良久,拧起眉头,表情凝重。 裴青扮演无辜,指着袁伟,推卸责任:“你就不该带我去喝酒。” 袁伟眼一瞪,大惊:“天地良心,我……” 裴青回过头,直面着他。 然后可怜巴巴地,眨了两下眼睛。 袁伟点头:“是的,我就不该带你去喝酒。” 被美色所惑,他光速背叛了良心。 “我不是说这个。”宋成祥神色严肃,郑重其事,“他爽完了,总得给你点好处吧。” 裴青呆住。 宋成祥摊开手:“剧本呢?” 裴青狠狠一掌,拍在那只卖友求荣的手上:“能关心一下我吗?” 节目录制开始,除去请假的陈泊明,本期节目的艺人一共八人,其中六名常驻,两名本期限定明星嘉宾。 闲聊时,方卓然随口一句,谈到跨年舞台。 一瞬间,在场的艺人们乱成一锅粥,都吹捧起跨年夜的舞台来,有自捧的,也有互捧的。 当然,还有融入不了的。 裴青与滕风立在喧嚣的人群外,在镜头里,形成了一道特别的风景线。 滕风是因为话少,裴青却是实打实地无法融入。 静了片刻,滕风先开了口:“你看跨年了吗?” 裴青惊讶于太子爷的主动搭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应答:“哪个台?” 说完,裴青才意识到,不论是哪个台,他都没看——跨年夜的那一整个晚上,都被他用来醉酒误事了。 这话一出,对方心中也已经清楚,裴青一定没看到他的舞台。 但滕风还是俯下点脑袋,凑到他耳边,沉声说了个卫视名,嗓音有点低哑。 耳语间,泛起痒意。 《极限着陆》有在卫视上星,滕风跨年时去的电视台,与该节目播出的卫视是竞争关系。在镜头前,便不方便说出大名。 裴青摇头:“那天太忙了,没有时间看。” 太子爷没吭声。 裴青以为他不高兴了,开口哄他:“我录完节目就看。” 滕风脸色不变:“真的?” 两人毕竟相差七岁,与太子爷相处时,裴青总忍不住,当他是需要照顾的小孩。 太子爷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竟然会刻意利用这点把柄,与他撒娇。 “真的。”裴青笑着点头,打包票,“我看十遍。” 结束节目的录制,与几个熟悉的工作人员打招呼说过再见后,裴青便与团队的化妆师一起回了休息室。 《极限着陆》的录制时间一向很长,常常从早上录制到深夜。 元旦歇息了几天,再经历高强度的综艺录制,难免有些不适应。 裴青的疲惫,比以往来得更快。 在休息室门前,他闭上眼睛,拍了拍脸庞,勉强打起精神。 推开门,见到意外的身影,他的困倦,彻底一扫而空。 室内开了暖气,蒋寒云的西装外套放在桌上,上身只一件衬衫,裴青进门时,他正卷起衬衫袖子,单手扣紧纽扣。 看见人,他从座椅上起身,眉眼扬起,笑了笑:“好久不见。” 出于礼貌,裴青回以一笑:“好久不见。” 话音刚落,近处传来不小的动静。 出乎意料,竟然是节目总制作匆匆跑了过来。跑得着急,他额头沁着汗,却不敢怠慢屋内的不速之客。 给两人都鞠了一躬后,他给裴青介绍:“这是节目的新投资方,蒋总。” 又解释缘由:“蒋总今天忽然到访,想看节目的录制进程,我们没能找到合适的休息间,就叫蒋总先呆在这儿了。” 总制作看一眼裴青:“裴老师你……” 前有狼,后有虎,此人夹在正中,实在难做人。 裴青知道他想得到什么答案。 “我不介意。”他摇头,为了不让对方过于难办,努力笑了一下,“我认识蒋总。” 看着总制作跑远,蒋寒云重新关上门。 他问:“最近有空吗?要不要去喝一杯。” 就在方才,裴青让跟随自己的化妆师暂时离开,这个封闭的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青摇头,婉拒对方:“我已经买好机票了。两个小时后飞榆城。” 蒋寒云笑出声来:“见你一面挺贵的,好几百万呢。” 裴青:“您有选择不花这个钱的权利。” 静谧里,火苗亮起。 蒋寒云点了烟,含在嘴边,不明所以,哼笑一声:“傅应钟又不在,你回榆城守着那个破房子有什么用?” 今天的蒋寒云,褪去了那层伪善的面具,变得尤其可怕。 裴青垂眼:“那不是破房子。” 话音落下,得到颇玩味的一声哼笑。 裴青恍若未闻,捕捉前言的另一层信息,启唇发问:“傅应钟……为什么不在?” “他没和你说过吗?”蒋寒云低着头,吐出一口烟雾,“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了,老爷子离死不远了,傅家人都忙得揭不开锅,想从遗嘱里抠字眼分杯羹呢。” 他挑起眉头,又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傅应钟身为老爷子亲口指定的财团继承人,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还不务正业陪着小情人玩女仆过家家游戏吧。” 裴青越听,越觉得荒谬。 小情人? 在这群富家公子的眼里,他和傅应钟的关系是这样的吗? “想拿资源,想平步青云,找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蒋寒云熄了烟,抬起眼,笑着望他,“傅家这么危险,你看中傅应钟什么了?” 灯光下,大明星未卸的眼妆亮晶晶的,眼皮泛着光,眼尾还泛着红。 与妆容的讨好不同,大明星面对他时,总带着一股毁不去的倔意。 “我什么也没看中。”裴青说,“我和你不会是玩伴,和傅应钟也不会是。” …… 来到酒店外,裴青才看见袁伟的消息。 小袁:老板,我被遣散了 小袁:有个穿得挺贵的男人,说是傅总找来的,负责送你去机场 小袁:而且,他还说你两见过 夜风里,发梢被风吹拂,半遮半掩视线。裴青抬起头,环顾四周,最终在近旁的一辆车上停驻视线。 一辆过于招摇的限量款豪车。 豪车的主人,是傅应钟的哪位狐朋狗友——这个问题,不用深思也能得出答案。 车窗缓缓下落,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薛晟伸出手,眉毛一挑,冲他笑,用力招了招手。 “晚上好。” 屁股刚挨到副驾的边,还没摸到安全带的边缘,薛晟便迫不及待与他打招呼。 裴青无所适从,点了点头,应道:“晚上好。” 薛晟解释:“傅应钟本来想喊司机来送你,被我听见了。我正好有空,就过来了,算报答你当初那一碗面的大恩大德了。” 大恩大德? 裴青眼皮一跳,转移话题:“有水吗?” 薛晟在前座看了一圈,摸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见后者犹疑,又补充一句:“没开过的。” 裴青接过,拧开瓶盖,吞了一口水。 启动车子,薛晟的手抚上方向盘,忽然开口:“你和傅应钟上床了?” 裴青被水狠狠一呛,咳嗽不止。 第36章 第23章 薛晟又抽了张纸巾, 递到身边人眼前。 裴青接过纸巾,咳嗽不止,喉管呛了水, 着实不好受。 这么一小阵子功夫, 他的双颊变得更红。 薛晟的一只手搭在后脖,揉搓几下,神色带了点窘色。他静静地等待裴青恢复如常,还是没忍住好奇,重新发问:“是真的?” “你从哪里听来的?”裴青要问个清楚。 “不是听来的, 是我猜的。”薛晟解释,“元旦那天有朋友组局,那朋友好不容易把傅应钟喊来喝酒,刚坐下没多久,傅应钟接了几个林晔那小子的电话,就走了。我知道林晔去榆城了, 当然就想到你了。” 裴青:“这和上床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薛晟顿了顿,才说, “但我刚刚提到傅应钟的时候,你的脸真的很红。” 裴青:“……” 薛晟:“我猜中了?” 裴青羞恼:“没有!” 深夜,车子到达机场。 裴青与薛晟说过再见, 正要下车。 薛晟忽然问:“你喜欢傅应钟吗?” 裴青停住动作,呆了几秒,慢慢回过头。 两人对视上。 “傅家太危险了, 你喜欢他, 会活得很辛苦。”薛晟看着他的脸, 笑了笑,“当然, 你不喜欢他,也不会好过。从小到大,傅应钟想要的东西,我没见他没有得到过。” 又是这样的说辞。 “所以呢?”裴青反问,“我应该怎么办?” 薛晟抿抿唇:“你要不选我吧。”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裴青也起了玩笑的念头:“你要和他抢吗?” “不敢。”薛晟认怂地笑,“我们可以做亡命鸳鸯。” 裴青默了好一会儿。 薛晟耸肩:“开个玩笑。” 下车后,裴青戴上外套的帽子遮风,在车灯能照亮的地方,他低了点头,伸出缩在袖子里的手,敲敲窗户。 夜色暗沉,纤长的眼睫上,镀了一层不刺眼的白光。 车窗降下来。 “不用担心。”裴青笑着,与人解释,“傅应钟不会喜欢我的。我也不可能成为‘他想要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退后几步,招招手,又说了一次再见。 过完了清闲日子,裴青飞了一趟北京,去拍商务广告。这几天,北京又一次落雪,雪势不小,没多久,室外便积了雪。 等待拍摄时,裴青拍了一张下雪图,又拍了一张摄影棚,发在朋友圈,配文“开工后的第一场雪”,并附上了定位。 他的通讯录里,添加的圈内人士并不多,圈外的朋友更是寥寥无几。 一经发出,只有团队工作人员与公司里的几位晚辈最为捧场。 以及,前段时间刚加上好友的薛晟,也给他点了个赞。 赞点完,没多久,出现一条私聊消息。 薛晟:你在北京? 裴青扣了个问号,发过去。 薛晟:你能帮我个忙吗 裴青满心疑惑,搭腔问了一句,薛晟瞬间全盘托出。 薛晟的父亲想开辟新产业,便与傅家谈起了投资。这段时间,他与傅家交往甚密。 但是,面上是来往,实则是摇尾乞怜。 眼看投资合作久久谈不拢,薛父又看准了放假回国的傅家小儿子,主动向傅家“请缨”,差遣犬子去接送这个小儿子,希冀能沾到傅家几分薄面。 如果给傅家的小儿子留下好印象,再谈生意,也能让小儿子说几句好话,赢面更大。 来龙去脉说完,薛晟开始诉苦。 薛晟:我爸也真是的,平时觉得我讨嫌,到关键时刻竟然觉得我能给那个小屁孩留下好印象 裴青思虑一番,发去一句安慰。 未来的影帝:说不定小孩会喜欢你呢 对方很快回复。 薛晟:是吗 裴青诚挚打字:是的。 薛晟:我七岁那年养的狗,都因为不待见我,搬家的时候和保姆跑了 未来的影帝:…… 薛晟:不说这些了,你在北京跑通告吗? 裴青挑了个点头的卡通表情,发到聊天框。 薛晟:两点能结束吗? 未来的影帝:中午就结束了 薛晟:那……你愿意去机场接这个小屁孩吗 知道对方思绪跳跃,但没想过如此荒诞。裴青眼皮一跳,又发去一个问号。 薛晟的消息接踵而至。 薛晟:你跑这个通告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双倍 裴青:? 这群富二代,有时真是让人恨得咬牙。 他将要发送“我不需要”时,聊天框又弹出几条消息。 薛晟:你不是想要那套房子吗 薛晟:从傅应钟的弟弟下手,总比缠着傅应钟不放靠谱吧 于是乎,裴青很可耻地停下了打字的动作。 下午一点,雪渐渐停了,可是寒风依然刺骨。 裴青先去了酒店,套了件厚外套,收拾妥帖后,他戴上口罩,在门口坐上车,由薛家的司机接送,去往机场。 依薛晟所说,他下午的行程是先于下午两点在机场接到傅方旬,然后,陪小孩回家,当个乖巧的陪玩,耗到晚上八点,傅家有一个家族聚餐,他的任务也就算顺利完成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需要自称是薛晟。 在电话里听到这一点,裴青愣了几秒:“很容易漏馅吧?” “初中的小屁孩能记得什么。”薛晟挺不屑的,“我以后不会见他了,这次是推辞不了家里那个老头子,迫于无奈才这样。” 裴青:“我的意思是,他会认识我吗?” 他很快从薛晟那儿得到了答案。 小学毕业后,傅方旬便去了国外念书,只有到了固定长假时,才会回到国内,与家人小聚,对方真正记得脸的国内明星,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寒假将近,机场人满为患,四周都是举牌子的家长。 裴青戴着墨镜口罩,在风里拉紧摇晃的帽子,低举印着傅方旬名字的牌子。 身后,轮子滚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盖过了脚步。 回过头,一道清冽的声线打碎了他的思绪。 “你裹那么严实干什么?” 近处的少年抓住仍要向前的行李箱,淡淡地提出质问。 来人虽然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但身量已经很高,身姿挺拔,不似薛晟诋毁的“小屁孩”,已经像个小大人。 只不过…… 裴青本以为傅应钟的弟弟至少与他有六七分相似,但人到跟前,用肉眼描摹一番眉眼,硬要揪出两人间的相似度来合计,最多也只有两三分。 “你好。”裴青摘下墨镜,伸出手,想拉过对方手里的行李,“我叫……薛晟,是你哥哥的朋友,过来接你回家的。” 不着痕迹地,傅方旬将行李箱往后挪了挪,避开了裴青的手,做完动作,他开口问:“哪个哥哥?” 裴青犹疑:“傅……应钟?” 后者哦了一声:“他不是我哥哥。” “啊?” 傅方旬懒得回应他的讶然,直截了当地,将话题拐到另一处,“司机在哪儿?” 上了车,裴青与傅方旬一起,坐在后排,原先宽敞的座位,怎么也坐不自在,他此时大脑空空,搜刮不出一点可聊的话题。 将行李安置好,司机坐上驾驶座,车子向目的地行驶。 一片寂静里,身边的“小屁孩”先开口。 傅方旬:“你是丑八怪吗?” “什么?” 来不及错愕,空气在一刹停滞,傅方旬已经伸出手,指尖的温热覆在裴青脸侧,他抓住细绳,慢慢向下。 口罩脱落,缓慢下坠,软软地塌在地面。 第37章 一片静谧里,两人对视。 傅方旬看着他的眼睛,给出上一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啊。” …… 电视大屏里,裴青操纵的小人再一次坠下山崖,重伤身亡。 下一秒,游戏显示结束。 关卡又要重来。 傅方旬脸上没什么表情,操纵摇杆,重复之前的动作,要再开一把。从回到家开始计算,这已经是重开的第六次了。 小屁孩不介意,裴青却羞愧得很。 眼看傅方旬要重新开始,裴青出声阻拦。 小孩回过头。 裴青:“我是不是……玩得太烂了。” 傅方旬默了几秒:“你要听实话吗?” 裴青点头。 傅方旬:“我同时操纵两个角色,都比你玩得好。” 裴青:“……” 好鲜血淋漓的事实。 想了想,裴青提议:“要不我们玩对战类游戏?” 傅方旬:“那样你会死得更快。” 小孩涉世未深,只会直言直语,丝毫不给他留一点情面。 裴青拿过沙发上搁置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距离八点,还有三个小时。 “要不我们看电影吧?”裴青试探着,问后一句话时,眼睛亮亮的,“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 面对眼前满含期许的目光,傅方旬放下摇杆,无奈开口:“这个房子里只有原声带的外语电影碟片,没有字幕。你如果有想看的,可以自己在电视上搜索。” 十足的小大人派头。 裴青当然不敢瞎搜。 任何一个能播放影视的视频软件,在检索的过程里,必定会闪过他的身影。 一旦发生,傅方旬发现他不是薛晟,他答应别人的事,就算办砸了。 于是他紧张地开口:“……什么外语?” 默了片刻,傅方旬给了他一个台阶:“有英语。” 裴青立马往下爬:“那就随便看一部。” 拉了窗帘,关了灯,开始播放电影。 裴青的英语水平不算烂,但也绝对称不上优秀,电影里人物的台词讲出来,到他脑子里,还得转圜一下,翻译成中文。 没撑过半程,他便困倦起来,打起瞌睡。 寂然间,手机震动。 傅方旬寻声侧头。 裴青额头枕着茶几,已经睡着了。在他脑袋边上,摆了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来电人的备注,是大少爷。 看了一眼,他移开目光。 再震几声,电话自动挂断,屏幕熄灭,又只剩电影的声音。 没过几秒。 手机又一次震动。 这一次,傅方旬拿过手机,挂断了电话。 …… 昏暗的房间里,裴青摸着泛红的额头,睁开眼睛。 电影已近尾声。 他拿过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解锁,消息栏里,赫然是三个重复的未接来电。 是傅应钟的电话。 裴青一下清醒了。 他回过头,想着与傅方旬交代一句,就出去接电话。 出乎意料地,他侧过视线时,两人不偏不倚地对视上,没两秒,对方先开了口。 傅方旬的眼睛一眨不眨,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黑亮:“大少爷是谁?” 裴青:“是……” 来不及回答,新的电话打来,裴青匆匆起身,要去门外。 刚一开门,他与一人撞了满怀。 手机还在震。 门外站着的男人,握着正拨打电话的手机。指骨用了力,手背青筋颇为显眼。 他把视线落在裴青身上。 男人眉目黑沉,眼色森然,脸上面无表情,却无端透着股刺骨的寒意。 不过几秒,男人收回视线,挂掉了电话。 他的来电界面也随之消失不见。 裴青吓了一跳,错愕地喊人名字:“……傅应钟。” 男人没有理会,拉过他的手臂,力道强硬。不顾一切拉他往外走,裴青被拽得生疼,嘶痛一声,又喊人名字。 反复好几次,傅应钟恍若未闻。 全程一言不发。 黑夜幽深,冷风呼啸,又在下雪。 不由分说被拽出傅家豪宅,他没来得及套上外套,到了室外,接触空气,他冷得直哆嗦,却依然被桎梏着,逼他向一处走。 此时唯一的一股热流,竟然是傅应钟毫无温柔,只剩野蛮的,拉着他小臂的手掌。 裴青几乎是被傅应钟扔在车座上的。 一路走来,他既不解,又气恼,可对方态度太强硬,又太莫名其妙。 他迟迟找不到时间发作。 即便此时不剩什么气力,裴青依然努力挥去脑子的昏沉,支起半个身子。 他问:“傅应钟,你是生气我见你弟弟吗?” 这本该是一句凶狠的质问,却因为寒气的侵袭,变得虚浮,变得软绵无力。 裴青咬着牙,继续说:“这件事我可以……” 解释戛然而止。 车上,有部手机亮着,停在短信界面的一张照片处。 照片的拍摄地在榆城。 画面里,他与蒋寒云举止亲昵,形同亲吻。 第24章 车门合上。 话没说完, 便卡了壳。 裴青张着嘴,良久,给不出任何回应。 这张照片上是……去见李舟的那天, 他巧遇蒋寒云时的画面。 那一日, 他与蒋寒云偶遇完,便直接去了森阳佳苑,而后,又在李舟家楼下,见到了一瘸一拐、受了重伤的樊良…… 为什么在这之后, 樊良便对他升起了一股毫无缘由的恶意? 答案在脑海里逐渐有了雏形。 裴青的脑子彻底浑了,思绪乱成一团麻。沉默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嗓音轻哑:“这是谁拍的照片?” 他在竭力克制,可话尾依然发了颤。 作为艺人,他太在乎这么一张借位的暧昧照片, 有被公诸于世的危险。 尽管在这张照片中,他并没有被拍到正脸, 但是,只要这张照片落入足够熟悉他的媒体手里,他们依然能以此大做文章, 博取热度。 而他的紧张胆怯,在有心人眼中,成了百口莫辩。 “怎么了?”傅应钟眉梢下沉, 侧过头, 眼色无波无澜, 却像盛着无底的深渊,只一眼, 便能令人胆怯退后,“这件事解释不了?” 裴青快速眨了下僵涩的眼,他的眼里,一小部分是胆怯,剩下的,是焦急,他向来研究不明白大少爷的古怪脾气。 如今,也不是他能花费心思的时候了。 他开口试探,话语又急又抖:“这是蒋寒云发给你的吗?” 他的话,无疑惹怒了对方。 傅应钟抬起眉,用陈述的语气,说出一个问句,声音低沉,却不平淡:“你这么在乎蒋寒云吗?” 在乎蒋寒云? 第38章 这句话在裴青听来,过于莫名其妙了。 急切下,他的语气中,也不自觉染上了刚上车时的愤懑:“傅应钟,我弄不懂你在生气什么,但是这张照片……” 话没说完,眼前出现厚厚的一沓厚纸,只晃了几秒,便扔进裴青的怀里。 裴青下意识将它握在手里,呆滞片刻,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 “以蹩脚的理由和人同居一室,又寻找时机主动爬床。”傅应钟轻轻一笑,眼色却是冷的,“这不是你想得到的结果吗?” 裴青低下头。 装订好的厚纸上方,用黑色字体写着剧名,这是……剧本。 他又抬起头来。 抬起手,毫不留情地,将剧本砸向眼前人的脸。 情绪激荡下,大脑浑浑噩噩,就连坐着,都晕眩不已。 当他自以为能和傅应钟和平相处时,对方总是能采取行为,让他真切明白到,眼前的大少爷,只将他视作攀附权贵的利益熏心之人。 “傅应钟。”裴青轻轻喘着气,抬眼,看向傅应钟的脸,藏在衣角后的手指,细密地发抖,“你太傲慢了。” 他不再去看傅应钟的表情。 裴青推开车门,跑下车。刚一触地,寒风直面侵袭,让人冷得迈不出步子,可他此时却不想去在乎这些了。 他一咬牙,朝来时的方向,快步向前。 没走几步,他的肩膀被人一拽,一刹那,被拉入怀抱中。 冷风被似有若无地遮蔽,脖颈间,萦绕温热的呼吸。 裴青挣扎几下,拥抱纹丝不动。 男人的手放在腰上,几乎握完了他半个腰,稍稍一用力,就将他钉在原地,难以挣脱。 徒劳无功后,他只能用无力的话语谴责:“你放开我。” 傅应钟充耳不闻:“放开你,让你在这里冻死吗?” 裴青反驳:“我才不会……冻死。” 抬眼的功夫,寒气寻到时机,钻入后脖。 预设好的强硬说辞,因为突如其来的冷意,打了磕,听上去像撒娇。 不争馒头争口气,裴青硬着头皮,捏造谎言,为自己制造不存在的底气:“我给袁伟发定位了,他也在北京,我不用等很久……” 傅应钟:“叫他别来了。” “什……” 男人补充:“我们不在北京,我们回榆城。” 裴青愣了愣,慢半拍的脑子竟然真的跟着大少爷的思绪走:“今天没有直飞榆城的票了。” 傅应钟嗯了一声,低声说:“那就住酒店。” 他睁大了眼睛,几乎真的要被大少爷的厚颜无耻打败。 裴青:“傅应钟你……” 话音未落,一只手伸到眼前,一点点下移,轻轻地,落在眼角边沿,拭去湿润。 眼下的刀伤,直到今日,渐渐淡化了,只余留浅淡的疤痕,像是刻意描摹在漂亮脸蛋上的妆容。 裴青讷讷地,一动不动,看着大少爷给自己擦完眼泪,好不容易硬起来的骨头,也倏然软了个彻底。 他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为什么……他总在傅应钟面前这么丢脸。 傅应钟抬手脱下外套,披在裴青身上,微微俯身,将人横抱起,往反方向走。 坐上副驾,裴青如梦初醒,把肩上的外套脱下来:“我不要……” 此时此刻,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又稀里糊涂上了大少爷的贼车,再看大少爷这张被他用厚实的剧本狠狠打过的俊脸,不免胆战心惊,眼皮狂跳。 凭借傅少爷的硬实力,一怒之下,轻则封杀,重则…… 傅应钟开口,打碎他的胡思乱想:“不要什么?” 裴青选择“投名状”,证清白:“我不需要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跨年夜那天的意外,是因为我真的喝醉了。”他吸了一口气,“我和蒋寒云,也没有任何关系,照片是借位……” 傅应钟不想再听,打断他,忽然反问:“你不是很好奇我在生气什么吗?” 男人侧身,垂下头,距离化为咫尺,呼吸与呼吸缠绕,万籁俱静,唯有呼吸与心跳声,响得烫耳。 他问:“你说呢?” 指腹摩挲脖颈,引起被提问的人,又一阵细细密密的颤抖。 暧昧得不像话。 裴青往后退,后脑勺快与车门相撞,被手掌托住。 裴青不敢再有动作,只能否认:“我不知道……” 然而男人不需要答案了。 傅应钟倾下身子,亲下来,唇舌厮磨、吸吮,从试探到激烈,一点一点地,卷走了全部的凉意,肌肤相抵,滚烫无比。 裴青丧失了思考的机会。 这一次,他明明是清醒的,却好似仍然含混不清。 脱下来的那件外套,夹在两人之中,被挤压,又被揉皱。 第25章 故事听到一半。 空旷室内, 片刻静默。 “刚才的最后一句话。”宋成祥开口,“你再说一遍。” 裴青抬眼,重复道:“我把剧本扔了。” “不是。”宋成祥极快否决, 捂着心口, 神色痛苦,“是你把俞正明导演,江松编剧,有着上亿投资的电影剧本扔了!” 那天晚上,愤怒盖过了全部情绪, 除去剧本上写的剧名,裴青什么也没去思考。 今天看见宋成祥心绞痛地可惜,裴青才意识到,傅应钟给他的剧本,远比他的想象要含金量大。 几年前,他与俞正明有过一次合作。 也是那一次合作, 让他正式在娱乐圈展露了头角。 俞正明是《访客》的导演,在拍摄《访客》之前, 他一直是资圈力捧的电影导演,在风头最盛的那几年,颇受观众的喜爱。 最近一两年, 他的创作虽有颓势,但并不影响他的地位。 写着俞正明名字的电影,对任何年龄层的演员, 都是价值极高的好饼。 江松虽然是新人编剧, 但是近两年来, 由他主编的电影,票房和评分都相当可观。 真要谈资论辈, 他比不上俞正明话语权大,可是,如果论近两年的成绩,他却压了俞正明好大一头。 这两个名字叠在一起,又有上亿的投资,就算在电影里作配,对现在的裴青来讲,都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思及痛苦处,宋成祥扶着头,嘶了好大一口气:“而且,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敢把剧本甩大金主脸上啊!” 裴青:“可是傅应钟他……” 话到一半,难以启齿。 “他羞辱你。”宋成祥立马接话,顿了顿,还是恨铁不成钢,“这个剧本的含金量,可太值得一次羞辱了。要是我能给你跪来这样的剧本,从今天开始,我就跑去资方门口,跪着不起来了。” 一边,袁伟举手,搭茬:“我也可以跪。” 裴青摇头:“这不一样。” 见劝不动,宋成祥换话题:“那你总付出身体了吧?” 裴青:“……” 他哑口无言。 “你得回本啊!”宋成祥接着说,“傅家现在的形势变幻莫测的,咱能捞到一笔,是一笔。” “傅家……”捕捉到重点字眼,裴青神色变了变,“怎么了?” “因为你和傅家二少爷在往来,我一直四处与人打听。但他们这种人,消息捂得太严实,我只能听到一点皮毛。”宋成祥解释,“傅家的老爷子,据传闻讲,早就死了。死讯迟迟不公布,是傅家倒台的大少爷作怪,如果他能成功从中作梗,傅家的继承人,还真不一定是傅应钟。” 听着这段话,裴青忽然想到,蒋寒云与薛晟都与他说过的一句话。 傅家很危险。 “但是就算他做不了继承人,于我们而言,他也是令人发指的有钱人。”宋成祥说完,又紧张兮兮起来,“你砸了他之后,他什么反应?” 这话一问,良久沉默。 裴青端坐着,缓慢掀起眼皮,缓慢吐出:“他……亲我了。” 宋成祥:“……” 惊吓之下,他瞪着眼,回过头,去摇袁伟。 宋成祥:“我是不是耳鸣了,怎么听成了傅应钟亲了……” 袁伟被晃得晕眩,抽空答复:“您没听错。” …… 赶在年前,一则讯息出人意料。 通过多年前添加的联系方式,俞正明主动约见了裴青。 两人约在上海碰头。 一结束工作,裴青打车前往约定地点。 第39章 咖啡店建在路边,风格欧式复古,与周围的建筑融为一体。 店面在路边也陈设了座位,但为了避免被粉丝认出,引起不必要的治安麻烦,裴青与俞导约在了室内见面。 俞正明来得很早。 杯里的咖啡,少了将近一半。 到了对方面前,裴青摘下口罩,浅鞠一躬,笑着与人打了招呼。 落座后,很反常地,扯了几句闲话。 俞正明主动扯闲,裴青觉得奇怪,却不敢直抒胸臆,只能乖巧搭腔。 他认识的俞导,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向来有事说事,向来开门见山,绝不会说客套话。 聊了近十分钟,从身后,俞正明拿出剧本,平移着,推到裴青眼前,试探问:“你听说过《孤剑》吗?” 那天晚上,傅应钟递给他的剧本上,就写着《孤剑》两个字。 与眼前的这一本,没有任何差别。 一时之间,裴青有些无措。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接这个剧本。 前几日,纵使宋成祥怎么撺掇,他都一笑而过,当作耳旁风。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亲手将他捧红的导演,会来亲自做说客。 要知道,他与俞正明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 “我们上一次合作,快过去差不多七年了吧。”俞正明笑了笑,“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再合作一次?” 裴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俞正明没听明白:“什么?” 裴青解释:“你决定找我演《孤剑》,是什么时候的事?” 俞正明沉默许久,叹了口气:“这不是我决定的。” 裴青同样沉默了。 俞正明看着他,眼里带着点几不可闻的颓唐,似有许多难以诉说的感慨,最终只说:“你比我混得好啊。” 半路,来了个电话。 看清通讯上的名字,俞正明迅速站起,离开咖啡店,到门口接电话。 隔着玻璃,裴青听见只言片语。 俞正明叫电话那边的人为傅总。 拍摄《访客》的那时候,他认为俞正明是极其可怕的导演。 在片场说一不二,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就算是一丁点的错误,也可能导致这个失误的演员丢掉角色,滚蛋回家。 他在片场大气不敢喘,除了认真背词,就是排练走位,既希望早点杀青,又想多拍几场戏,能够多挣些钱。 但现在的这个俞正明,与他认识的那一位,不一样了。 恃才自傲的俞正明碰上傅应钟,尚且如此。 那他呢? “裴青?啊……我……” 俞正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提到名字后,他回过头,看向咖啡店里端坐的裴青。 两人有片刻的对视。 俞正明很快移开目光。 侧头,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含糊扯谎:“我在联系了,只不过还没约上,您也知道的,当红艺人嘛,都很忙。” …… 与俞导道别后,裴青又收到一条新讯息。 这次的讯息,是李舟发来的。 屏幕里,短短几行文字,一下揪住了他的心脏。 李舟:你肯定不想再看见我了,也不想见到我给你发信息,但是这张照片,我觉得应该是你需要的 李舟:[图片] 照片里,崔坤山站在医院自助挂号机前,神态苍老又疲惫。 他只用一只脚立着,受伤的那条腿,微微抬起,整个人很吃力。 裴青买了票,飞回榆城。 比起北京,榆城与上海的距离不算远,两小时后,在榆城机场附近的饭店,他与李舟久违地见了一面。 知晓对方来的目的,李舟直入正题:“他是来看病的。” 他补充:“这一周,他总共来过两次医院。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医院门口,怕打草惊蛇,我没去和他搭话,留意了两天,果然又看见了他。” “看什么病?”裴青连忙问,“腿伤吗?” 问完,他立马在心中否决了这个想法。 如果崔坤山愿意花费心思在自己的腿伤上,也不至于到了今日,变成一个真瘸子。 “这我不知道。”李舟摇头,“我没有留意。” 裴青提出:“跨年夜的前一天,我也在医院看见他了。” 李舟想了想:“看来这个病,不是什么小病。” 裴青垂下眼,眼色复杂。 李舟又说:“如果再见到他,我会帮你留意的。” 裴青立马点头:“谢谢你。” 继那次变故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和颜悦色地与对方谈话。 服务员进了包厢,上了几道菜。 裴青是艺人,需要做身材管理,他只将每道菜尝了一遍,面前的米饭,则一口没动。 将一块瘦肉反复咀嚼,咽进肚子,又要夹菜时,他从李舟嘴里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裴青抬头:“什么?” 李舟重复一遍:“傅应钟这几天也来找过我一次,问了我一些问题。” 裴青:“什么问题?” 李舟抿了下唇:“不方便说。” 好吧。 遭遇拒绝,裴青重新低下脑袋,与盘子里的青菜搏斗,没再问了。 他不问,李舟却又开口:“你和傅二少是什么关系?” 夜色黑沉,月明星稀,引人回溯。 裴青想起那天晚上。 激烈的一吻结束。 裴青耳根通红,脸侧滚烫,舌头几乎麻了,唇瓣也隐隐作痛,一定是肿了。 与他的狼狈不同,傅应钟气定神闲,抬起手,原先覆在身前人腰上的手,来到裴青的嘴唇处,擦过,又轻轻按压。 动作轻慢,压迫感却不减。 似乎下一秒,便要探入柔软的唇肉,深入其中。 这时,手机响了。 裴青眼疾手快,推开身上的大少爷,摸走手机,要逃之夭夭。 岂料一开车门,寒意直冲脸皮。 保命要急。 他灰溜溜地关了车门,回过头,与傅应钟四目相对。 大少爷看着他,竟然在笑。 他拿起那件被蹂躏地不像话的外套,在大少爷难以忽视的凝视下,开门,又关门。 跑到一处空地。 寒风凛冽,裴青将傅应钟的外套披在肩上,裹得十分严实。 牙齿抵住下唇,触感麻麻的,相当诡异。一经回忆,尽是些糟糕透顶的画面。 电话是宋成祥打来的。 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例行交代行程。 接完电话,回到车上。 车上的两个人,唯有他陷入持久的尴尬。 裴青纠结许久,终于喊他:“傅应钟。” 他想询问疑惑,可这疑惑剖开来,于他而言,太难启齿。 然而,他的措辞改了一圈,真正蹦出嘴的,反而最不合体统。 盯了大少爷半晌,裴青出声道:“你是想……包养我吗?” 第26章 画面天旋地转, 回到现在。 第40章 “我和他……没有关系。”裴青慢慢抬起眼,看着李舟,“他买了妈妈留下来的房子, 我想买回来, 仅此而已。” 包厢很静。 这句话多了一些刻意为之的笃定,似乎要在场的两人,都去信服其中的内容。 李舟没再说话。 等这顿饭吃完,走在路上,踩着路面, 吹着夜风,他才再开口:“那个综艺……你录完了吗?” 夜风弥漫鼻息,凉意遍布全身。 裴青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李舟随即解释:“我随便问问。” 瞧出对方极力掩饰的窘色,裴青轻吸了一口气,努力笑了笑:“你有在看?” 李舟默了一会儿, 还是点头。 裴青摇头,如实回答:“还没录完, 还有五期。” 纵使心平气和聚了一回,两人之间,依然有抹不掉的隔阂。 沉默间, 袁伟的车到了。 上车前,李舟与他正色道:“有崔坤山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车窗缓缓合上, 裴青点了头, 招着手, 与他再见,又与他说谢谢。 他没有回到榆城的别墅, 而是就近订了酒店房间,短暂住下。 拒绝傅应钟的画面、豪言壮语历历在目,一想到对方,他的脑子便绞得一团糟,更别说见到傅应钟的脸。 过了两天,李舟的电话打来。 电话里,对方先解释自己是为崔坤山的事而来。 又通过短信,发来一张照片。 拍摄的时间是晚上,画面偏昏暗模糊,但依然能辨出崔坤山在其间的瘦削身影。 他提着一袋打包的便宜吃食,往老旧的居民楼里走。 “昨天再见到他时,我跟踪了他,他就住在照片里这个地方。”李舟说,“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如果你需要的话。” 裴青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又向人询问了其他的信息。 李舟从居民楼保安那里探听到,崔坤山一般只在深夜回来,早上又很早离开。正因崔坤山作息诡异,保安多留心了几眼,才叫他捡了个便宜,一下打听到了重要信息。 次日深夜,裴青独自前往崔坤山在榆城的住处,等在墙边。 夜色很黑,这段路并非是什么繁华街巷,唯有几盏路灯努力照明,其中有两盏,因年久失修,已经坏了。 灯影绰绰间,出现一个人影。 一瘸一拐,走得很急。 等人走到相对亮堂的一段路,裴青看清了他的脸。 崔坤山拧着眉,神色很不好看,尽管腿上有缺陷,却竭尽全力走得飞快。 似乎想避开什么。 很快,在他身后,出现走得更快的几道人影,显然是讨债的。 这几人气势汹汹,骂嚷着,其中不乏难以入耳的肮脏词语。 崔坤山不敢回头看,只一门心思往前走。 临近住处,他终于抬起视线,向正前方看,忽地,停住脚步,脸色煞白。 他看见裴青,比见到讨债的,更加害怕,只看了一眼,便急急转身,要往反方向跑。 仿佛宁愿被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人逮住,狠狠揍上一顿。 裴青:“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了。” 崔坤山逃跑的步子被这话喝住。 裴青举起手机,屏幕里,是拨号的界面,他看着眼前神色不屑的几个高大男人,声音不轻不响,只是刚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你报吧!”领头的人丝毫不怵,“你可以看看是他更害怕,还是我们更害怕。” 说完,他反而笑起来,向前几步,威胁神色胆怯的男人。 他狠狠一推,把人摔到墙上:“姓崔的,你欠钱不还,本来不就理亏?怎么,你还敢找帮手给你报警啊?我告诉你,这警今天要是报出去了,我一定找人再把你塞回牢里。” 脊背撞击墙面,沉闷一响。 崔坤山低下头,吞了口唾沫,没说话,搭在腿边的手指,止不住发抖。 那人讥讽地笑:“你现在倒是知道害怕了!” 裴青:“他欠了多少钱。” 寂寥夜色下,一道冷清的声音突兀插入,不像询问,更像陈述。 “不多。”那人挑眉,举起一个手指,“就这个数。” 裴青问:“一百万?” “不不不。”男人转头,居高临下睨佝着背的崔坤山一眼,又把视线拉回,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有趣美人:“一千万。” 听见数目,裴青似有所感,扭头一眼,看的是崔坤山。 崔坤山把头压得更低,畏畏缩缩的,惹人生厌。 裴青收回视线:“我替他还。” 那人神色骤变,将信将疑:“你说真的?” “一周内,我会帮他还上。”裴青垂眼,语气很平静,“你们今天能离开了吗?” …… 几人离开后,崔坤山只在原地呆了两秒,迅疾缓过神来,拔腿逃跑。 “崔坤山。”裴青叫他。 对方不为所动,脚步不停,已经跑出一段距离。 他忍无可忍,大喊道:“崔坤山!” 无人应他。 再不追,下一次见面的机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到未被路灯照射的路段,眼前变作全然的漆黑。 他看不清路况,既心焦,又涌上一股对黑暗的惧意。裴青亮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却看见崔坤山已经跑到岔路口。 他心中更乱,向前走,被石块绊倒,浑身发疼,再难站起。 似乎是崴了脚。 而在他眼前,崔坤山终于停下了脚步。 医院急诊人满为患,裴青坐在位子上,看着崔坤山忙上忙下,询问排队人数。 来医院看病的人,大多同他一样焦头烂额,自然也寻不着空理他。 崔坤山又老实回来,陪着裴青。 等周围的人流散了一些,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这个钱……你不用帮我还。我这几天会想办法搬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你、你也当没见过他们,只要你离开榆城,他们不可能找到你的。” 说着,他往口袋里掏了掏。 努力拼凑,拿出几张旧旧的百元钞票,其中混了几张小数目的散钞。 他把钱放到裴青手里:“这是医药费,我不知道够不够……” “崔坤山。”裴青忽然喊他名字。 被叫名字的中年男人一愣,手停在原处,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裴青:“你又在赌吗?” “没有!”这次,崔坤山很快否认。 语气坚决,并不像说谎。 裴青抬起头,看着他:“他们为什么找你要一千万。” “是以前的债……” “以前的债。”裴青重复一遍,嘴角勾起的弧度,格外僵硬,“我不是都已经还完了吗?” 崔坤山摇头:“不是……是高利贷,他们、他们非、非要算上我坐牢那几年的利息数目,又不知道从哪里凑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流氓账,算来算去,就变成一千万了……” “所以你要卖房子?” “对……” 裴青闭了闭眼:“为什么又后悔了?” 他知道,崔坤山把买房子所得的一千万,全部转给了舅舅。 “这是你妈妈的房子,不是我的。”崔坤山嗓音嘶哑,“我一时冲动,犯了错误,在拿到钱的那一刻,就清醒了。” 裴青:“崔坤山,你很害怕见到我吗?” 崔坤山低下头,没说话。 答案不言而喻。 良久沉默后,裴青把手里皱旧的钞票塞回崔坤山手里。 在对方离开前,他开口:“如果你对我有一丝愧疚,这一周内,陪我去见一个人。” 崔坤山离开后,外面开始下雨。 万幸的是,裴青的脚伤不算严重,并没有伤筋动骨,按医生原话,只需休养一两周,便能跑能跳了。 他给袁伟发了消息,说明了情况。 在等待的过程里,他坐在轮椅上,托着脸,好几次要睡过去。 医院里,裴青第五次努力撑开眼皮。 第41章 这一次,越过人流,他看见了傅应钟。 来不及作出应对,那道熟悉的视线投到他身上。 傅应钟也发现了他。 两人拉近距离,裴青想先开口。 不好意思告知自己伤情的原因,他的视线在轮椅与傅应钟的脸游移,始终寻不出合适措辞:“这是……” “我知道。”傅应钟垂眼,“笨蛋有时候就是连走路都不会。” 他这时候才发现,傅应钟穿了西装。 裴青被傅应钟背出医院。 他一手搭着男人脖颈,一手撑伞,在沥沥细雨下,两人各怀心思。 他喊:“傅应钟。” “什么?”大少爷应他。 裴青:“你今天有会议要开吗?” “下午开完了。”傅应钟淡声,“晚上到的榆城。” 靠着宽阔的肩膀,裴青忽然笑了。 他想,大少爷心里,必定感到相当的莫名其妙,却由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言语将他怼得无地自容。 大少爷只是问:“笑什么?” “我就是在想……”裴青讲话的声音很轻,话到末梢,带了点喑哑的鼻音,“你好奇怪啊。” 空气中,溢满了湿冷的气息。 “傅应钟。”他又喊。 这次不等大少爷回答,裴青便将下文缓缓道出。 “我联系到卖你房子的人了。”他说,“只要不出意外,这周我应该就能妥善处理完一切,到时候,你只要在卖房的合同上签个字就好。” 夜雨下,城市的灯光蒙了一层雾,变得不真实。 有人停下脚步。 裴青继续说:“我们的这段关系,不管它在你眼里是什么,都到此结束吧。” 第27章 回去的路上, 雨下得急了,车窗被雨击打,蒙上了薄薄的一层雾, 遮挡了景色。 这一路, 车内极其安静。 到了别墅,裴青从大少爷背上,小心翼翼下来,合上伞进门。 这个过程中,两人依然交流甚少。 虽说冷淡的作风是对方一贯的个性, 但裴青依然忍不住疑心大少爷或许根本没在意自己说了什么。 等大少爷洗完澡,回到客厅,他又忍不住开口。 “依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只要我找到原房主,带他来见你,你就把房子卖给我, 这件事,应该还作数吧……” 怕人临时变卦, 他的语速不自觉加快。 说完,裴青补充,为羞于启齿的那一部分, 努力措辞:“之前因为一次意外,你对我产生的……好感,就当作误会, 停在这里, 全部忘掉吧。我们……” 傅应钟:“当作误会?” 男人半眯着眼, 语调低沉,尾音上扬, 透着危险的气息。 裴青却毫无察觉,听完,立即点了点头。 男人问:“意思是,我要把你当作一喝醉酒就会和男人上床的……” 他急忙站起身,出声阻止:“不是的!” 未被说出的词汇,羞辱的意味太重。仅仅是一个假设,已经让他极气愤又羞耻。 傅应钟并不纠结于此,对方否认了,就不再说。 他语气淡淡地,将话题牵到不知所云处:“这个房子的户主叫什么名字?” 裴青怔在原地。 男人的语气,比起询问,更像是危险的循循善诱。 果然,下一秒,傅应钟主动将答案补充完整。 “他叫崔坤山,八年前,因为冲动致人重伤,终身残疾,被判十年有期徒刑,但在监狱表现良好,又提前两年刑满出狱。” “崔坤山入狱之前,染过赌瘾,背了几千万的巨额债务,这些债务,一直由一个私人账户不断进行偿还,在他入狱后的三年里,全部还清。” 男人抬起眼,看他:“这个账户的所有人,叫宋成祥。” 一言一语,足以让人窒息。 裴青透不过气来。 男人缓步靠近,伸手,抚摸他颤动的眼睫。 裴青把男人的手拍开,往后退。 行动不便的腿脚紧挨住柔软的沙发,再难后退。 在他眼前,傅应钟的眼色又沉了几分。 裴青:“傅应钟,你想干什么?” 情绪激荡,语速也变得磕绊。 他吸口气,继续道:“在你眼里,就因为我招惹了你,我就活该当你这个大少爷的情人,直到你玩腻我为止吗?” “情人?”男人却笑了,“裴青,你玩失踪的时候,是这么定义你自己的吗?” “我玩失踪又怎么样,我根本玩不过你。”裴青说,“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在医院,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从来没告诉你这栋房子原来的户主是我爸,你现在也知道了。” 说着说着,他的鼻音染上不自知的哭腔:“傅应钟,你想让我怎么看你?” “那你呢?”傅应钟反问,垂眼,眼底有挥之不去的暗色,“住进来的第一天,就与朋友谈论怎么当上我的情人。你又想让我怎么看你?” 裴青很快说:“那是误会。” 又是误会。 男人拧起眉。 这话他已经听得厌烦了,说来说去,都是想与自己撇清关系。 “那至少今天,按你的话来说,你是我的情人。”傅应钟向前一步,轻俯身,捏着人下巴,与对方靠得更近,“对吗?” 他没来得及回答。 男人的手,缓缓下移,移到那截细白脆弱的脖颈:“那就做些情人该做的事。” 炙热的吻由轻及重,烙印在颈侧。 身下的人越挣扎,男人的行径越过分。 当滚烫的触感抵上脊背,裴青被亲吻折磨得模糊的意识,终于短暂清醒。 他浑身一抖,抬手推拒:“不行。” 男人保证:“我不进去。” 那也不行。 他都说了要结束这段关系,还刚和对方吵了一架,对方明明那么过分,他怎么可以和眼前这个男人稀里糊涂地再上一次床呢。 可是他挣扎不开,也跑不动。 他脚上的伤,让他此时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慢慢地,坚决的拒绝变成了哭腔,变作可怜的呜咽:“不能这样……” 傅应钟:“你准备哭到结束吗?” 男人充耳不闻。 裴青试探:“我不哭,你能停下吗?” “不能。”傅应钟答得极快,语气特别理所当然。 ……好无耻。 客厅灯光通明,放大了羞怯。 裴青选择退让一步:“能不能不在沙发上……” “你听话一点。”傅应钟答,“我抱你去楼上。” 话音落下,微弱的挣扎,渐渐停了。 …… 一夜荒唐。 …… 第二天,裴青醒来,枕边空无一人。 傅应钟已经离开了。 顾不上处理身体的狼藉,裴青随手抓起一件衣服套上,翻遍整个卧室,在昨天穿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给昨晚添加的新号码打去电话。 冰冷的机械声播报响起。 其中的信息,叫裴青的大脑宕机一瞬。 这是个空号。 通讯结束,再一次拨打。 依然是同样的声音,近乎残忍地通知他相同的事情——崔坤山留下的号码是空号。 第42章 他呆在原地,凌乱无措,其他情绪还来不及翻涌。 有人推门进入。 傅应钟西装革履,站在门边,面色惯然的冷冽,这一身笔挺的西装,将男人本就优越的身高比例衬得更完美,更透出一股……假正经。 光看外表,裴青丝毫联想不到这个男人在床上是什么模样,可昨天晚上,在床上清醒地被折腾了一晚的人是他自己。 他走神时,脚步靠近。 傅应钟低头,凝视一阵,明知故问,反问他一句:“我们的雇佣关系还存在吗?” 裴青抬起眼,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存在。” 他脑子里的情绪在打架,恍惚着,这话说得又慢又轻,好似不在回答问题,只是在重复对方言语里的只言碎语。 大少爷挑眉:“所以你这是……要帮我收拾行李?” 随着男人视线看,卧室地面一片凌乱。 是刚才裴青翻找手机的成果。 裴青脸颊一红:“对不起。” 说完,他立马要起身。 满脑子都是丢人两个字,叫他一时间忘了崴脚的事,起身时,下意识用受伤的脚撑地,差点摔倒。 傅应钟反应及时,扶住了他。 此时的姿势极难以启齿,他整个人,都窝进了男人的怀里。 裴青僵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 “我现在不会对你继续做什么。”感受到怀里的人的僵硬,傅应钟开口解释,“你能把人叫来,房子我当然会签合同,但我们的关系,不会到这里就结束了。” 裴青:“……”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崔坤山根本没打算和他见第二面,只留给了他一个拨打不了的空号,他本来以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可事与愿违,将所有的事情,又变回了最初的局面。 他要怎么办? 为什么谁都要欺负他? 他不说话,傅应钟捏着他下巴,要抬起,看他表情:“怎么不说话?” 下一秒,裴青下定了决心,伸手,拽过男人的领带,抬起头。 两人的唇瓣碰在一起。 男人只愣了一瞬,便按着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昨夜被蹂躏许久的嘴唇,又被或轻或重地吮咬。 吻至情意浓时,裴青原本努力忍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男人停了动作,抬指,抹去对方眼下的泪水。 他说:“我今天要开会。” 裴青看着他,眼尾泛红,仿佛比他更无措:“对不起。” “现在还开什么会。” 男人咬牙切齿,应话的语气,带了点欲望无处发泄的怒意。 第28章 男人紧握他的小臂, 拉过来,环在脖颈。裴青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跪在床上,仰着头, 任他动作。 吻又落下来, 灼烧肌肤。 唇舌交缠间,体温不断升高。 裴青捏着傅应钟衬衫的一角,不让自己的腰塌下去,他承受着这个凶猛的吻,又努力地、笨拙地回吻。 在他清醒的次数里, 傅应钟的吻,就没有温柔的。 似有所感,搭在他后脑勺的手缓缓抽开,一点点地,向下探索。 从肩膀、手腕,再到腰窝。 裴青身体猛地一缩, 往男人的怀里钻靠,颤抖不止。 他并拢了双腿。 “抬起来。”男人命令他。 裴青呼吸紊乱, 喘不出一下均匀的气息,只好小声委屈:“可是很疼……” 说完,他稍稍后仰, 想看男人反应。 男人的眼眸深不见底,他看不清那里头有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胆怯。 他吓得退让一步:“我可以用手……” …… 欲望疏解在莹白的指间。 不合时宜地, 咕噜几声, 肚子叫了。 裴青的手悬在半空, 木着一张脸,不知道作何反应。 “饿了?” 大少爷衣装齐整, 好整以暇发问。 看似好心,实则是衣冠禽兽。 裴青的脸越来越红,想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又被男人用两指捏住下巴,被迫上抬。 大少爷端详着他的脸。 由于迟迟不进组,裴青已经很久没剪过头发了,无论是脑后的头发,还是刘海,都长了许多。 仰头看人时,头发柔顺地垂落至肩胛,一绺细长的发半遮半掩额鼻,鼻尖与眼尾红红的,给精致的眉眼增添了凌乱。 像文艺爱情电影里的女主演,漂亮又柔软,眼中总带着化不掉的忧伤。 傅应钟忽然说:“把头发留长吧。” 话说得没头没尾。 裴青问:“为什么。” 询问时,纸巾被放在掌心,仔细地擦过每一处指缝。 他只说:“演古装,留长一些,方便接发。” 特别冠冕堂皇的理由。 若是在以往,裴青一定会拒绝到底,他只想要这栋房子,其余的好处,若是答应了,就坐实了他对傅应钟有所图谋。 可是如今色相已经出卖,再不答应,倒显得他图的是大少爷本人。 没法拒绝。 他只好点头,听话地哦了一声。 …… 尽管知道无望,但在第二天,裴青还是拜托了袁伟,让他送自己去了医院。裴青坐在车后座,在医院门口蹲人。 从白天开始,一直等到晚上十点。 人来人往,他始终没见到想找的人。 袁伟有事处理,九点半便离开了医院,去往机场,裴青见医院人流不多,又独自等了半小时,仍然一无所获。 准备离开时,许久未见人影的大门,忽然有人经过。 那人的半边眼睛,缠了纱布,视野狭隘,他起初并未注意到身旁有人。 裴青却觉得他面熟。 仿佛心灵感召,那人慢慢回过头来。 仅仅与裴青对视一眼,他便瞪大了眼,又惊又怕,再下一秒,竟扑通跪下了。 裴青愣在原地。 这是…… 樊良! 他终于认出此人是谁。 将近两个月未见,樊良像是苍老了十岁,蓬头垢面,瘦骨嶙峋。 在风中跪着,便摇摇欲坠。 可他此时,却是两眼冒光的。 樊良跪在地上,以膝盖作支点,慢慢向前爬,如同丧家之犬。 靠近后,他拽过裴青的裤腿,狠狠磕了几个头,再抬头时,额头的红肿极显眼:“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不要再找人折磨我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画面实在是惊天动地。 裴青此时无比庆幸,此刻是无人的深夜,他又戴了口罩,不至于被认出是某个常年霸榜热搜的流量明星,然后被拍下照片,传上网路,添油加醋地写上“明星耍大牌,逼迫路人下跪”。 找人折磨他? 樊良的情绪处在崩溃的临界点,又将裴青当作了命悬一线时的救命稻草,尽管身体羸弱不堪,但拽着裤角的力气,却出奇地大。 裴青挣脱不开此人的桎梏,只能无奈与他解释:“我什么也没做过。” 这话听到对方耳朵里,却是死神宣告生还的希望彻底消失的信号。 樊良松了手,却依然跪在地上,头发脏乱,满面的麻木与颓然。 裴青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第43章 他先是呆滞:“瞎了。” 又仿佛听到什么暗示一样,蓦地,神经兮兮地将上半身重新抬起来,再拉过裴青的衣角。 裴青躲避不及,只能被他拽在原地。 樊良:“你把我另一只眼睛也戳瞎吧,只要我看不见,我就能保证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眼了!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吧!” 最后半句话,是绝望的嚎啕。 裴青眼皮狂跳。 他没法与一个疯子沟通,更提心吊胆附近有路人走过,他四处张望,寻找是否有人接近时,与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对上视线。 他顿然变得紧张起来。 情急之下,又挣脱不开,慌乱间,语气变作不容拒绝的命令。 “放开我。” 听见这话,樊良连忙退开好几步,却始终跪地,不敢站起。 裴青稍稍松了一口气时,他又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 裴青惊讶之余,几乎质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樊良双脸泛红,茫茫然说:“你不是在责怪我做错事了吗?”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越走越近。 最后,竟停在两人中间,将裴青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裴青睁大眼:“你……” 男人礼貌俯身,向他问好:“您好,我是傅先生叫来接送您回家的。后面的这个人,我之后会再作处理的。” 傅先生? 裴青此时已经顾不上吃惊,因为劫后余生的情绪,显然占了上风。 这话一出,几乎算是救了他一命。 他长舒一口气,又忍不住发问:“你要把他怎么样?” 男人却把这个问题抛给他:“您想他怎么样,他就会怎么样。” 裴青听得别扭:“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想他死,他就会死?” 男人默了默:“这是您的想法吗?” “不是。”裴青眼皮一跳,“这只是一个假设!” 眼前这个男人,问这话时,不仅语气平淡,甚至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只是在回答他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裴青不敢再问。 他看见,樊良在男人身后佝成一团,颤抖个不停,没有半点人气。 裴青闭了闭眼:“让他走吧。” 男人并未直接应允他的决定,眉头一抬,好似讶然。 好一会儿,他评价道:“您很善良。” 坐上车,二人半晌无言。 思忖许久,裴青选择打破沉默。 他询问:“你是傅应钟的司机?” “不是。”男人回答,“我的工作比那要复杂得多。” 从刚才开始,裴青心中就有了一个强烈的预感,而男人的话,无疑是证实了这个预感。 他问:“如果今天樊良没有出现,你会出现吗?” “您想听实话吗?” “我想听,你就会回答吗?” “当然。”男人说,“雇主的条约里告诉我,在大部分情况下,要将您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大部分情况? 那么另外的一小部分,又是怎么样的情况? 然而此时,裴青已经顾不上去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他直接回答:“我想听。” 男人:“不会出现。” 裴青沉默片刻:“樊良口中折磨他的人是你……是你们吗?” “我们?” “这一切……”他顿了顿,“应该和傅应钟有关吧?” “有关。”男人并未避讳。 裴青抿了抿唇,将最关心的问题,摆在对方眼前:“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樊良?” 却得到对方另类的答案。 “您说错了。”男人解释,“傅先生从来没对我们说过要如何去对待他,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将这个名字转达给我们,至于那些多余的事,看的是我们自己的悟性。” 第29章 《孤剑》项目正式定下来, 最高兴的人,是宋成祥。送裴青去剧本围读的这一路,他的嘴角, 不曾压过半刻。 他喜笑颜开, 弯着眉,看坐在副驾驶的裴青。 白净的脸侧,疤痕已经消了。 宋成祥感慨:“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你脸上的伤一好全,好剧本好班底立马就到手了。” 在他身旁, 裴青没有搭话。 路口的红灯结束。 宋成祥收回目光,专心开车,自然也没瞧见身旁人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目不斜视,问:“不过,你们这是……在谈恋爱了?” “没有谈!” 这一次,裴青回答得很快, 却眼色扑闪,貌似慌乱。 “可是你不都答应……”宋成祥踌躇, “难道你们真的是那种关系?” “哪种?” “就……肉/体上的?” 问话时,他斜了一眼。 裴青见他望过来,竟点了点头。 宋成祥的心咯噔一下, 仿佛遁入万劫不复,表情凝重。 他怅然:“我的小白兔啊。” 裴青无奈解释:“暂时的。” 实际上,宋成祥只惆怅一会儿, 下一秒, 便开始撺掇:“其实吧, 我觉得傅应钟挺好的。” 裴青:“你收钱了?” 听到这话,宋成祥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你把宋哥想成什么人了!” “他好不好, 轮不到我来评价。”他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 裴青不解:“你难道觉得他对我是认真的吗?” 在他眼皮底子下,宋成祥仔细思考,耐心回忆。 最后,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裴青:“……” 他痛心于挚友的昏庸,尝试据理力争:“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啊。” “他要是说喜欢你。”宋成祥问,“你就会答应吗?” 裴青坚决摇头:“不会。” 剩下的路程里,他将这几日所遇之事,尽数倾诉。 “我一点都不了解他。”说完,他总结,“不知道他的生长环境,不知道他的生活经历,我所知道的,和外人所了解的他是一样的。可是他已经对我知根知底了。” 宋成祥认真听完,思考片刻,才问:“你是觉得他很可怕吗?” “对。”似乎找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形容词,裴青确信点头,“他太可怕了。” …… 除夕将至,路上堵车,到达剧本围读的现场时,所有相关人员都已经到齐了。 由多张桌子拼成的大桌子处,演员们互相不相熟,坐得较为散乱。导演与编剧,坐在最显眼的中间地带。 现场挤得满满当当,唯一给裴青留下的空位,在导演编剧的对面,是这一排座位里最正中的位置。 他到场时,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直直地投射了过来。 裴青给所有人鞠了一躬,简单道了个歉,心虚落座。 要是换了以往的俞正明,必定对他大发雷霆。但如今的俞正明,对待他的失误,却格外地和颜悦色。 若非是围读半程后,见到了对方与另一位演员严厉斥责的模样,裴青真要疑心是见了鬼。 与某位配角演员对完其中一场戏,裴青收到了李舟发来的消息。 李舟:崔坤山在当天晚上就搬走了 第44章 这件事,在裴青的意料之中。 在发现手机号码是空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奢望在原本的出租房里找到崔坤山了。 裴青轻拧眉头,刚要回复。 忽然有人开口。 “是觉得有什么桥段不合理吗?” 他抬起头,现场的人稀稀拉拉围了好几个小组,此时坐在他对面的,只有江松一个人。 江松,是《孤剑》的主编剧,也是出了好几部爆款的新锐编剧。 裴青眨了眨眼,将手机往剧本底下一藏,摇头:“没有。” 他心虚一笑,给对方捧场:“写得很好。” 江松年轻,为人也客气,说了句谢谢,又补充:“要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出来。一个好的剧本,一定是主创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不用吝啬你的建议。” 裴青点了点头,带着一半愧疚与一半感激,应下了。 散场前的五分钟,俞正明将裴青喊到另一个房间,两人对视一会儿,他递过来一沓剧本,放到裴青手里。 裴青看了一眼。 这个本子,并不是《孤剑》其中一版的稿子。 他不解时,俞正明咳了两声,解释:“这个本子,能不能麻烦你……拿给傅先生看一看。” 说完,他抿抿唇,似乎觉得上一句太过强硬,重新补充:“如果今天不方便,也可以等到你有空的时候,不需要你与他说什么,你只要让他……看看这个本子就好了。” 问得小心翼翼,又夹带着几分期盼。 裴青将本子捏在手里,沉默良久。 他从来没见过俞导这样对待自己,与其说是引荐,不如说是卑微恳求。 …… 坐酒店电梯时,裴青收到了傅应钟的消息。 大少爷:我在楼下等你 电梯停在一楼,透过酒店旋转门的玻璃,夜幕笼垂,杂着细碎的落雪。 裴青的脚步停在门口,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 雪花化在掌心的温热里,凉凉的。 他的目光望向原处,停驻在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上。 傅应钟此时没在看他。 除夕将至,酒店附近多了几个卖花的小孩,大少爷长得英俊,又穿了一身昂贵名牌,自然少不了被他们纠缠,推销花束。 在远处瞧见了,裴青悄悄走近几步,到能听见声响的距离,默默看戏。 刚走了一个推销不成功的小孩,又有新的小孩贴凑上来。 小孩问:“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小孩挺聪明。 还懂得岔开话题,先与客户熟络起来,再另寻推销的切入口。 裴青偷偷地笑,又好奇大少爷反应。 “等人。”对方沉声回答。 好无情。 傅应钟惜字如金,连面对小孩的时候,都是一尊融化不了都冰雕,简直比北京的冬天还冷。 小孩继续问:“等谁?” 大少爷没再回答。 仿佛想叫人知难而退,早点滚蛋。 小孩不死心,抱起手里的一捧花束:“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以为傅应钟依然会冷处理的裴青却失了策。 男人默了片刻:“马上就有了。”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 裴青听见傅应钟嗯了一声。 小孩兴冲冲地:“那买束花送给你未来的女朋友吧,哥哥你长那么高那么帅,一定追得到漂亮姐姐的。” 下一秒,傅应钟竟真的掏了钱,买下了小孩手里的那束玫瑰花。 能看的戏落了幕,裴青也不再置身事外,笑了一下,喊了声傅应钟。 大少爷回过头来。 他又与他招了招手。 上了车,裴青刚落座,大少爷伸手一递,愣神间,那束玫瑰,便塞到了他的怀里。 玫瑰的花瓣上,还残留有落雪。 方才的对话历历在耳,裴青脑子轰地炸了。 他试图将玫瑰递回去:“我不想要。” 大少爷却不肯接。 男人眯起眼,微勾起唇,考究地问:“为什么?” 裴青:“我不喜欢花。” 傅应钟哦了一声。 在裴青以为他要将这束花收回去时,大少爷又特淡定地回答:“那就回家扔了。” 裴青忍不住羞恼:“你就不能不送吗?” 傅应钟将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片刻,盯得对方直发毛后,才大发慈悲开口问:“你脸红什么?” 裴青后知后觉,伸手一摸。 他的脸颊热得好像能冒气。 他装傻:“里面暖气开太热了,还没缓过来。” 傅应钟笑了一声,没再深究。 也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 -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爆料 标题:悬疑电影饼,《孤剑》男主已定 1l楼主 导演俞正明,编剧江松 男主演员与导演是二次合作,之前没演过此类题材,两个信息,各位瓜友自行解码 2l 路过叠楼 3l 俞正明?不会是裴青吧 4l 和俞正明合作过的演技派男演员多了去了,为什么猜演技最烂的这位…… 5l 因为《访客》最火吧? 俞正明拍的电影不是商业风格,知名度确实比不上《访客》 6l 看了一下这电影的备案,是江松擅长的群像剧情流 在这个领域,他还没失过手 7l 替我担接一个配角 8l 等等……这部是古装吗? 9l 是的 10l 裴青是不是从来没演过古装? 11l ? 12l 好像是真的? 13l 印象中他在周衡二爆古装剧后,采访问他想尝试什么类型的角色的时候,有说过自己想演武侠剧里帅气的大侠 因为周衡剧里的角色就是亦正亦邪的江湖侠客,所以他还被周粉小小嘲了一下…… 14l 第45章 不会吧…… 15l 这么一看,裴青资源真的好虐啊 16l 裴的公司纯纯暴发户,靠他跻身大公司行列,但人脉资源跟不上 他的处境跟单干没区别,身边就一两个可信的朋友,少数几个看上去好的资源,都是经纪人出面软磨硬泡下来的 17l 这个公司的年轻艺人大部分都是被“裴青”这个招牌骗进去的 为什么我这么确定,因为我担就是这样的冤种…… …… 49l 真是裴青?俞正明这么爱他吗 50l 说爱吧,拍完《访客》就没一点联系了 说不爱吧,多年后又找低谷期的裴青演男主角 真玄乎 51l 我这边看到的瓜更玄乎 据说是资方点名要的裴青,如果裴青那边谈不下来,这个项目就拿不到最高级别的投资 52l 像裴粉编的 53l回复50l 裴青是低谷,但俞正明也没好到哪里去,论坛对他的滤镜未免太大,他都多少年没拍过像样的电影了 资方是不是冲着裴青投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冲着俞正明投资啊 …… 154l楼主 电影官博开了,关注里有正确答案 155l 妈呀! 156l 根本用不着去看官博,裴粉在热搜上的敲锣打鼓已经吵到我的眼睛了…… 157l 其实能理解,被嘲了那么久资源降级,事实却刚好相反,换成我担我也爽得头皮发麻 第30章 《孤剑》作为一部古装悬疑电影, 核心是一桩多年未解的悬案,和一群性格迥异的江湖人士。 剧情里,每个角色的经历与命运, 都与悬案紧紧相扣。 裴青在电影中饰演的, 是一位江湖医师。 该人物为皇权所挟,被迫进京为病重的皇子问诊。当晚,皇子遇刺身亡。为洗清嫌疑,他向当晚看守皇子宫殿的朝廷护卫求了三日期限。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四处奔走, 打探案情,最终,引出一桩多年前的悬案。 《孤剑》的剧本里,编排了许多武斗桥段,大半演员一过完年,就很快赶回剧组, 参与角色海报的首轮拍摄以及严苛的武术指导。 过去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借着《孤剑》官宣的势头, 迅速有品牌联络到裴青团队,要进行长期代言的深度合作,前段时间的丑闻, 在资源的堆砌下,暂时被人遗忘。 这个新年,裴青过得很忙碌。 而年后的第一个工作, 便是拍摄《孤剑》的角色海报。 为了追求新鲜感, 《孤剑》剧组找的配角演员, 大多是戏剧学院里初出茅庐的新人,没有过多的演戏经验, 也没有积累什么粉丝。 整个剧组里,有单独化妆间的,只有裴青一个。 他饰演的角色,是行走江湖的“穷酸”侠医,按理来讲,妆容如何朴素,便要如何去画。也正因如此,让剧组的造型师犯了难。 面前这张脸,纵使不施粉黛,也出奇漂亮。若是添油加醋,描摹眉眼,与剧本形象相比,只会再差几分。 最终,在脸上,造型师只淡描了眉形,又将唇色涂浅。剩下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梳发上。 为了让古装造型的效果更真实,裴青在未蓄够长度的发尾后,又接了一截发。 造型师将两撇碎发挑到额边,又将剩下的头发扎起,用木簪固定。 穿好衣服,做完全部的造型,拍摄的导演还迟迟未到。由于造型师的考量,裴青在化妆室耽搁了不少时间,其他演员则早早做完了造型,在拍摄片场候了许多时间。 片场内,四周都是低气压。 电影里饰演护卫一角的演员,名叫段煜,正与一旁关系较好的另一个配角演员小声交谈:“是俞导来拍吗?” 后者摇头:“听说是个新人导演。” 段煜皱了下眉,不满道:“那他摆什么谱,这么晚才到。” 裴青离得近,一不小心,将这段小话听得明明白白,他听了一段,便不好意思再听下去。往工作人员的位置走了几步,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薛晟打来的。 环顾一圈,场上人多耳杂,他与工作人员就近打了招呼,离开拍摄片场,跑到了门外的过道。 还未接起电话,他便迎面碰上了电话里的人。 “薛晟。”他喊。 薛晟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西装,神态悠然地站在过道上,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穿的常服,模样有点眼熟。 听见声响,薛晟抬起头。 看清裴青的模样,慢慢地,他将眼睛瞪大了。 像是……看呆了。 两人对视许久,半刻无话。裴青上前几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又喊了一声薛晟的名字。 “小女仆,原来你这么漂亮啊。”薛晟回了神,但语调,还带点怔然。 裴青扯了下嘴角。 这都多久了,还没忘记这个称呼呢。 “你……”似乎意识到他的不悦,薛晟转移话题,“你怎么忽然出来了?” 裴青扬了扬眉,无奈了几秒,选择亮出手机界面:“接你电话。” 薛晟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抬手虚指身边的男人:“这位是……” “我是霍彦。”男人扬起笑,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下,单独向着裴青,郑重道,“好久不见。” “我们见过吗?” “你们见过吗?”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霍彦笑容不变,从容不迫地,报出一个确切的时间,和一个详细的地点,紧接着,缓缓道:“年底的盛典,我们在酒宴上见过的。” 记忆顷刻袭来。 裴青呆滞一瞬。 他还来不及有半秒的思考,想着去如何应对眼下的窘迫局面,薛晟便半路杀了出来,当机立断地卖了队友。 薛晟惊恐道:“小女仆就是给你一堆糟老头子名片的缪斯女神?!” 裴青与霍彦四目相对,两人都在笑,他却越笑越僵硬。 他给了霍彦一堆糟老头子的名片?缪斯女神又是什么鬼? 他怎么什么不记得了? 算了,先道歉吧。 裴青按捺下心中波涛,维持语调平缓,嘴角是一个标准的假笑:“不好意思,那天我喝醉了……” “没事。”霍彦也笑,“至少我们又遇见了。” “你来这里……” 只四个字,霍彦已经猜出他心中所想,淡定回答:“来观摩学习一下,算是……当个挂名副导?” 裴青面色如初,内心却早已碎成几片。 完蛋了。 霍彦该不会就是那个要给他们拍角色海报的新人导演吧? 他当时想着此人一副玩咖模样,只要在娱乐圈碰了壁,便会放弃当导演的心思,未来想必不可能再有交集,便屡次敷衍应对了。 谁曾想,在江湖上混,总是要还的。 片场中,不满等候的演员有许多,虽不敢直言,暗搓搓的不满,却表现了许多。 裴青倒是不在意这些,出于和事佬的心态,他主动将自己的拍摄,延到了最后。 等待拍摄时,他将目光投在认真工作的霍彦身上。 他眼中的富二代玩咖,真正工作起来,完全没了方才的和气模样。 霍彦并不像是初入片场的新人导演,他身上的气场,比起当年的俞正明,有过之而无不及。刺头的几个演员,被他指导几句后,也没了那副流气的样子,反而变得有些惧他。 第46章 裴青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过头,向身边的薛晟问:“你和他是朋友吗?” 薛晟反问:“你希望是吗?” 裴青:“希望。” 倘若薛晟与霍彦是朋友,那他说不准还能留条小命,活到《孤剑》杀青。 薛晟笑了,随着他的话应道:“那就是。” 裴青一时语塞。 半晌沉默后,他又问:“他是关系户吗?” 薛晟挑了挑眉:“问这么大胆啊?” 裴青这么问,并非没有缘由。 《孤剑》那么大的项目,能塞进来一个新人副导演,说这个导演不是关系户,恐怕才没人相信。 他抿抿唇,勾起笑容,重复一遍:“所以是吗?” 薛晟:“他挺厉害的,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拍摄的短片,基本都拿了国际奖。” 裴青一怔:“你这么了解?” 一时间,他完全信服了前面的朋友假说。 下一秒,薛晟把手机递到裴青手里。 屏幕上,赫然是霍彦的百度百科。 …… 不愿多看一秒,裴青归还手机:“我现在特别相信你们不是朋友了。” 薛晟却兴致勃勃,将话题挑到另一处:“你最近有空吗?有没有兴趣抽一天时间和我一起去看个画展,或者……” 又是这样。 为什么这些富家公子,总是想着约他出去玩? 裴青摇头打断:“没空。” 薛晟:“你和傅应钟还有关系?” 问题一出,他并没有回答,但对方心中,也已经有了答案。 “好遗憾啊。”薛晟笑了笑,自顾自说下去,“我还以为只要老爷子正式的死讯一公布,傅应钟就会放弃这些不务正业的心思了呢。” -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爆料 标题:《极限着陆》年后录制,飞行嘉宾瓜 1l楼主 z姓顶流艺人,已签合约 保真 2l 沙发 3l 楼主是眼熟的真瓜主哎,有人解码吗 4l ? 5l 啊? 6l z姓顶流艺人,我只能想到一位 问题是这位不现实啊? 7l 我也只能想到一位 8l 你们在说周衡吗? 9l 如果是他的话,只能说热搜即将被裴粉和周粉血洗了 10l 周衡马上播剧了,在这期间上综艺剧宣很正常吧? 11l 内娱又不是只有《极限着陆》一个综艺 12l 但裴青常驻的综艺只有《极限着陆》一个…… 13l 楼上两位,你们两个合在一起,真的很像在磕他们的cp 14l 之前盛典的那张站姐图,论坛里就有高楼在磕他两了吧? 这算不算圆梦了,马上要真同框了 15l 论坛里的大家本来只是缺德而已,谁也想不到真会同框 他们两个都不认识吧 16l 周粉都不在楼里跟贴了,这瓜保真了 17l 谁还记得周粉骂了裴几个月的综艺咖…… 现在哥哥转头就上综艺咖的常驻综艺,想问问周粉的脸疼不 18l 其实我一点都不意外 这哥家境优渥,家里靠山硬,出道就是别的小演员打拼好几年都拿不到的大制作男主,红得实在太容易了,怎么可能会爱惜自己的粉丝 19l 比起看粉丝长脸,周衡可能更爱看裴青黑脸 第31章 海报拍摄进入尾声, 裴青最后一个向工作人员鞠躬致谢,退到场外。 在场的演员,脸上皆展露了疲态。 忙活完一整个下午, 剧组给每位演员都发了餐食。 餐食是就近点的快餐外卖, 卖相并不好,菜色不多,油水却不少。 裴青吃不了油腻的食物,便拒绝了。 片场内,霍彦还在忙碌, 在显示屏前,浏览成果,有几位摄影组的工作人员在近旁,围了一圈,共同商议。 剧组分餐的工作人员拿着盒饭,几次试图上前, 又几次退却。 停在原地,进退两难。 面色已然紧绷。 拍摄时不留情面的几次训斥, 显然让在场的不少人对这个年轻的导演产生了“不好接近”的印象。 袁伟的电话还没接通。 裴青望了一会儿,还是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示意对方回头。 两人视线相触的那一刻,工作人员眼里被讶异挤满。 而裴青将古装宽袖束起一部分,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 摊开掌心, 向他讨要那份攥在手里的盒饭。 听见声响, 霍彦从显示屏上移开视线。 摄影组的工作人员早已散掉几个,去领盒饭了。见到裴青过来, 最后两个留守阵地的,也打声招呼离开了。 不将收拾场地的人员算在内,片场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彦的观察细致入微,很快打量至重点。来人被冻得泛红的指间,提着装盒饭的塑料袋。 “给我的吗?”他问。 裴青点点头,递出盒饭。 指尖虚碰的那一秒,他于心中悄然吸了口气,大着胆子问:“你和傅应钟认识吗?” 霍彦:“什么?” 怕是对方听含糊了,裴青又说:“不是傅应钟推荐你来的吗?” 这下霍彦好像终于听明白了。 第47章 他回答:“是我自己推荐自己来的。” 答案含糊其辞,不过至少表明了态度,解释了他的到来,与傅应钟没有关系。 裴青轻轻哦了一声。 盒饭送到了,好奇的事也问到了答案,那该趁早离开了。 刚要道别,霍彦忽然开口:“不好奇别的了吗?” 裴青愣了下:“什么?” 对方思索几秒:“比如……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为什么?” 霍彦的目光注视前方,唇角扬起弧度:“为了见你。” 四周陷入沉默。 裴青没有应答,神色不变,安安静静的,他的一半思绪在呆滞,另一半思绪,在等待对方的解释,解释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可对方始终没有作出解释。 片刻寂然后,霍彦似乎察觉到空气中某人无所适从的尴尬,转手将盒饭递给赶来跑腿的随行助理后,再看一眼显示屏,转移话题。 “你刚刚说的是哪个傅应钟。” 裴青:“还有……第二个傅应钟吗?” 霍彦听得笑了一下:“也是。” “我和他不熟。”他又说,“但你和他应该关系不错吧?” 裴青下意识摇头,又很快换为点头。 最后,为了解释自己的诡异行径,他面不改色地评价:“一般。” “是吗,我还以为你这么问,”霍彦笑着,不咸不淡地反问,“是因为傅应钟推荐你演了这部电影。” …… 袁伟的车上,裴青又接到早一步离开的薛晟打来的电话。 一接通,对方没有寒暄,直切正题。 薛晟:“你和霍彦真的认识啊?” 裴青的视线停在窗外。 天上乌云密布,灰蒙蒙一片,冷风里漫着潮湿,像要下暴雨。 收回视线,他回答:“见过一面。” “那就好。”薛晟松了口气,“少往来吧,他这人不怀好意。” 前几个小时,电话里的人还在约他单独看画展,从他嘴里吐出这话,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黄鼠狼在给鸡拜年。 裴青反问:“能比你和蒋寒云还不怀好意?” “你说得对,蒋寒云确实不是个东西。”薛晟一边赞同,一边又着急反驳,“可我是个好人啊,我可洁身自好了,长这么大,我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一回。” 他要是信这就有鬼了。 “还有事吗?”裴青催促,“没事我就挂了。” 薛晟连喊了三声别,又强调:“裴青,我和你说认真的,离霍彦远点。” 我本来也没想和他走近。 越听越莫名其妙,裴青在心中忍不住嘟囔。 不过,他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嘴上问的又是另一回事。薛晟此人向来没个正经,难得认真着急一回,出于好奇,他当然也想刨根究底一下之中的缘由。 裴青问:“为什么?” 薛晟:“傅家内部的斗争,你知道他站哪一边吗?” 这下裴青真想挂电话了。 他竭力遏制住骂“关我屁事”的冲动,戴上虚伪的面具,假装平静地询问:“哪一边?” “傅家大公子。”薛晟回答,“傅方洲。” …… 回酒店的路上,果然下起了雨。 车上没有伞,下车后,裴青冒雨走了一段路,进了酒店大门。 坐电梯上楼,进了房间,湿漉漉的发丝,还在朝肩颈滴水。 裴青拉开落地窗的帘子。 暴雨湍急,雨滴打在玻璃上,气势凶猛。 手机响了一声。 裴青正在行李箱中翻找出浴巾与毛巾,将毛巾盖在头上后,他抽出手来,观看方才的消息。 剧组的造型师发来一句:太忙了,忘记给你卸妆了,你还在剧组吗? 他回复:已经回酒店了。 《孤剑》造型师:我过来一趟? 落地窗外,除开公路上喧嚣的喇叭声,只剩汹涌的风声和雨声,在空气中剧烈飘晃。 裴青拒绝了:不用了,这点妆,我可以自己卸掉。 末了,他补充:辛苦了,早点休息。 回完消息,裴青扯过毛巾,擦了擦湿润的脸颊,将浴巾披在身上,继续翻找换洗的衣物。 来电铃声又响起。 他探手去摸,本想先挂断,给对方回条消息,告诉他过半个小时回电话。 看清备注后,念头被完全打消。 是傅应钟打来的电话。 裴青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你在酒店吗?” 他一愣,言语卡了壳:“在……在啊。” 想了想,他又换上相对自然的语气,询问:“怎么了?” 电话里沉默几秒,淡定地吐出两个字:“开门。” 裴青:“……” 扔下手里刚翻找出来的衬衫,裴青咻的一下立起,拿起毛巾,仔细擦了遍湿透的全身,又在镜子前,确认自己尚且像个人样。 迅速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带着必死的决心,打开了房门。 视线相对。 男人立在门口。 不出意外,在无人的走廊上,大少爷依然摆着那副疏离冷漠的架子,人长得帅,可脾气坏的要死,都是白瞎。 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雨,傅应钟的大衣上,却一滴雨水没沾。 该不会连雨都避着他下吧。 他在心中嘟囔坏话,越想越来劲,差点逗笑自己,被他偷偷念叨的大少爷却招呼不打一声,倾身吻了上来。 “唔……” 他被亲得软了上半身,被慢慢往下的宽大手掌掐着腰,往房间内走。 门轻轻一推,便合上。 亲着亲着,傅应钟得寸进尺,把他往床上带。 即将碰触床沿的一刻,裴青总算寻着了喘息的机会。 将手背到身后,裴青扣住大少爷不安分的右手:“脏的。” 傅应钟:“脏什么?” “我……”他被吻得晕乎乎的,好一会儿,才找回被丢掉的脑子,措出合乎逻辑的话,“我刚刚淋雨了,还没洗澡。” “做完洗。” 说着,又要动作。 室外,雨声啪嗒啪嗒地继续响。 裴青心中警笛大作。 他伸出手,隔在两人的脸之间,捂住嘴唇:“落地窗的帘子没拉。” 傅应钟丝毫不紧张,低声道:“看不到的。” “万一有人拿摄像机在对面拍呢。”裴青说,“我可是……” 明星? 好自恋。 很红的? 貌似更自恋。 半晌,裴青憋出一句:“……公众人物。” 傅应钟的表情道貌岸然,可手还放在他的腿上,听见这话,他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提醒:“如果这样,刚才他都拍到想拍的东西了,还怕什么?” 真是禽兽。 裴青:“你……” 他用牙齿抵着下唇,半天没有下文。 骂不出口。 第48章 好怕这个人做更过分的事。 “如果拍到了,”已经懒得再废话,沉入缠绵前,大少爷只补充了一句,“我来买断。” …… 洗完澡,裴青点的外卖到了。 外面下了暴雨,再让袁伟跑上跑下给他送餐,就显得没有人情味了。 更何况,他屋里头,现在还有一尊不请自来的大佛,在折腾了他一顿后,还不肯走。 裴青就近点的这家主打健身减脂餐的饭店,除开生菜外,每样菜都是水煮,菜色寡淡得像白水,食之无味。 “你每天只吃这些?” 大少爷从电脑里的公司事务抽空看他一眼,煞风景地评价一句。 裴青:“吃别的会胖。” “你身上有肉吗?”傅应钟奇怪,“我怎么没摸出来。” 我身上要是没肉,你磨的是哪里啊。 裴青面上挂笑,心中怨念。 大人不记小人过,裴青转换话题:“你吃吗?” 怕大少爷饿死,点菜时,他还多点了一份。 “飞机上吃过了。”对方拒绝得很干脆。 “所以,你大老远从北京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找我……”话语一顿,裴青硬生生把“打一炮”吞进肚子里,心虚地改为,“见一面吗?” “之后几天有空吗?” 裴青:“什么?” “之后几天,”傅应钟放慢语速,重复一遍,“你有时间吗?” “没有。”如今裴青说起谎来,已然脸不红心不跳,“要拍戏。” 傅应钟:“那就请假吧。” 这位万恶的资本主义,安排人也安排得太理所应当了吧。 “戏都是排好的。”裴青拒绝,“请假要提前打招呼,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实际上,今天的行程结束后,因为还没有正式开机,许多疏漏的细枝末节需要整改,剧组那边还有一周的假。 演员有离开的,也有留下继续训练仪态与武术的。 总而言之,他有空,但并不想把这个休息时间交给傅应钟。 傅应钟默了几秒:“这部戏的导演是俞正明吗?” 裴青眼皮一跳。 傅应钟:“我和他打声招呼。” “对不起,都是胡说的。”裴青低下头,霎时焉了,给大少爷举白旗,“我有时间。” 闻言,大少爷只是笑了一声,也没生气,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特别的……欠揍。 “你都已经知道了。”裴青说,“为什么还要问。” “我不问,”傅应钟理所应当,“怎么知道你还会说谎?” 不等裴青开口,大少爷继续说道:“就这两天,陪我回趟北京吧。” …… 尾音萦绕耳畔,裴青又想起与薛晟打的那个电话中,最后的那段对话。 听见傅方州的名字,他更不解:“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薛晟的话不知所云,“你迟早会碰上的。” 裴青:“什么意思。”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薛晟说,“如果傅应钟带你去北京参加老爷子的葬礼,那就说明,他对你真的是认真的。” 第32章 来到咖啡馆尽头, 终于寻到唯一有人的桌椅,裴青在男人对面坐下。 薛晟将菜单推近他:“看看喝什么?” 接过菜单,裴青顺势把它推至桌角, 示意不用。 沉默间, 他想到门口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忍不住,问了句废话:“你清场了?” 后者坦然承认:“你又要见我,又不想被狗仔拍,也不肯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见, 自然只能在这种地方了。” 这种地方,指的是闹区里,被清了场的咖啡店。 思虑片刻,裴青认真说:“谢谢你。” “用不着特意谢我。”薛晟摇摇头,“于公于私,我都不能亏待你。” 桌上只浅抿了一口的咖啡, 散发浓香,萦绕周边。 “我找你的时候, 你说你也有事找我。”裴青问,“是什么事?” 主动找到薛晟的时候,裴青并不急着要见一面。毕竟他要问的问题, 本身有了答案。薛晟说有事问他,才是他提出与对方见一面的缘由。 他希冀于,这一件事, 与使他心乱如麻的另一件事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薛晟沉吟稍许:“你在年前的一个礼拜, 回过榆城吗?” “没有。”裴青接话极快, 答完,他又问, “怎么了?” 对方所说的时间里,他的团队刚接洽完《孤剑》的项目,借这股势头,那段时间,他几乎一直在外地参与活动与广告拍摄。 直到除夕前,参加了剧本围读,在过年的那短暂几天,才歇了下来。 但他也没有回去。 大少爷来接他,也只是和他一起住了一晚酒店。 没多久,两人便又各自忙碌。 他呆在那栋房子的唯一意义,是想尽办法讨好傅应钟。但那段时间,大少爷比他更忙。既然对方回不去,他回去守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空房子,没有意义。 而对方似乎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薛晟立即说:“没什么。” 他对上的,是裴青一半茫然,一半疑虑的神色。 薛晟愣了一下,但很快整理神色,耸肩,笑起来,状似轻松:“现在形势不一样,傅家两个能上位的少爷,行程都被好几个居心叵测的盯着,傅方州谨小慎微,连傅家宅子的大门都没迈出去过,另一位小的不用说,连旅游都有人盯梢。傅应钟倒好,悠闲得很,一切照常,甚至有时间回榆城转一圈。” 说完,他调笑:“本来我还以为,他去那个地方,除开别的事,总归是去见你一面。” 一言一语,像为了搪塞,硬挤出来的。 裴青刨根究底:“别的事是什么?” 榆城有什么值得大少爷眷恋的吗?裴青左思右想,想不出任何一件。 与此同时,他心中有个预兆,在慢慢发芽。 薛晟挑了下眉,语气淡淡的:“我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吗?” 裴青无言。 从这群公子哥嘴里套话,真是比登天难。明明自己主动提起,问了又不肯答。 “如果你告诉我傅应钟回榆城做什么,我可以陪你去看画展。”裴青承诺完,又强调,“但是……是以朋友的身份。” 薛晟沉默:“可是我不爱看画展。” “那……”裴青眨了几下眼,不敢相信听到的内容,“你为什么要这么约我?” 薛晟:“我兄弟说追女孩要显得自己有点格调,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家带酒店。” 在这个话题上,对方倒坦诚得骇人。 不过此人性格跳脱,向来想一出是一出,聊着聊着,话又不知道拐到哪里。 薛晟说:“现在想想,你之前上来就敢和傅应钟说那些话,还要给他封口费,那会儿你们关系就非同寻常了吧。” 说完,他笑着问:“对了,你和傅应钟怎么认识的?” 裴青:“……” 诡异的沉默,让问话人嗅到了不寻常。 薛晟睁大眼,难以置信:“他把你带酒店去了?” 裴青:“不是……” 没说完,又被截胡。 薛晟还在震惊:“你真喜欢这样的?” 裴青一紧张心虚,讲话便容易卡顿,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薛晟依旧不可思议,摇头感慨:“他也真是的,初次见面就占尽便宜了,还那样对你。” “我们换个话题。”情急之下,裴青不知不觉换上命令的神色,“行吗?” 熟悉的感觉再临,男人咽口唾沫,愣神问:“什么话题?” 裴青:“傅应钟为什么去榆城?” 这话一出,薛晟好似突然清醒。 “好啦,小女仆。”他恳求,“这种和傅应钟私人行程有关的问题,你还是放过我吧。” 薛晟不愿告知更多,裴青也不能强求。 剧组放的几天假,因为大少爷的插足,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录完《极限着陆》,他便要赶飞机,和大少爷一起回北京。 第49章 相对于裴青的忙碌,宋成祥要悠闲许多,他刚结束了一段时间的忙碌,闲下来的第一天,抽空来见他一面,送他去综艺录制。 车速缓缓,裴青坐在商务车的后座,重复同一个动作——滑动手机通讯录。 每一次,都停在备注“大少爷”的号码上,却始终按不下拨打键。 出神许久,他的手指往下移。 通讯录正中的位置,有一个电话,备注名是蒋寒云。 宋成祥:“看什么这么入神?叫你都不应。” 裴青做贼心虚,回过神后,不着痕迹地,把手机屏幕熄屏:“没看什么,发呆。” 对于他的异常举动,作为经纪人,对方自有一套理解:“周衡明天才来录《极限着陆》的收官,表现还没个谱呢,你怎么提前一天蔫了。” 不幸中的万幸,宋成祥把他的不在状态,通通归给了周衡。 裴青顺着说:“有点紧张。” 对方宽慰:“你是常驻,他是飞行,你比他光彩。” 他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么说,我就不紧张了。” 安慰完他,对方倒急起来。 “其实我比你还紧张。”宋成祥叹口气,直摇头,“他都压你两部剧了,还嫌没逞够威风呢,录个综艺都要来横插一脚。” 这下,换裴青假模假式地安慰宋大经纪了:“他是来剧宣的呀。” “哪个综艺不能宣啊?”车子停下,赶着人流聚上前,宋成祥敲敲车窗,啧啧称奇,示意他往外看,“看看外面,你的粉丝,和他的粉丝,聚在一起,和二战有什么区别。” 酒店门口,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应援,太子爷家的粉丝不凑这种引火上身的热闹,现场的应援,不是他的,就是周衡的。 两家粉丝剑拔弩张,在各个微小的细节暗暗较劲,数不清谁多谁少。 车门开启,人声鼎沸。 保镖拼尽全力开辟出一条窄道,可供裴青通行。 他将口罩往上拉了拉,快速通过。 门口的商务车,缓慢掉头驶离。 即将拐入酒店电梯时,酒店大门又传来一阵兴奋的尖叫,几乎笼罩整个酒店大堂。 不用去看,便知道是周衡的车到酒店了。 抛掉脑子里繁杂的思绪,裴青打开手机,五分钟前,滕风发来一条讯息。 滕风:开工快乐 两人很少联系,基本上只是临近节日和开工发一些问候。 裴青笑了一下,打字回复:开工一点都不快乐。 他把手机放下,再打开时,滕风再次发来了讯息。 讯息上方,有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 而提示下方,赫然亮着三个字。 滕风:组队吗 -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畅聊 标题:《极限着陆》酒店部分路透 1l楼主 [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视频链接] 2l 沙发 3l 嚯,真齐了 4l 谁能想象周粉和裴粉现在在比哪家粉丝喊得更大声 5l 们顶流粉丝真是诡异…… 6l 如果我是住在酒店附近的无辜群众,已经在骂街了 7l 该说不说,这节目是真的卷,一看最近这几期播放量下去了,火速搞个事,让两大顶流同台了 8l 如果不是周衡点头同意,节目组再搞事也没用 9l 第一次看到裴青这么没精打采的路透 10l 是因为周衡来了吗? 11l 谁还记得庆典上挂不住脸的那次,谁说这种我只因为你黑脸的恨不是一种爱…… 12l 想看周和裴组队,有这个可能吗? 13l 你们是真想看裴挂不住假笑脸啊 14l 谁会不想看 15l 极限着陆的组队有自愿结盟、抽签结盟和节目组安排三种形式,如果是最后一种,依这个节目的尿性,很可能会搞事 16l 周衡和裴青组队的话,太子爷怎么办 太子爷可是每一期只要能自愿组队就立马去找裴,裴因为好脾气的假人人设,也不会拒绝他,只要他来问就会答应 这么多期感情培养下来了,磕不到他两我是真的会破防 17l 等正片吧,现在说什么都只是猜测 第33章 《极限着陆》本期的主题是时空混乱。维持时空平衡的秩序被人所篡改, 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时代的八位人物,出现在了同一地域,以此开展新的故事。 要做古装造型的缘故, 裴青起得很早。 他在公共休息室化完妆, 方卓然才刚起床。 见人进门,裴青礼貌招呼:“卓然哥早上好。” 艺人们休息晚,现在的时间又是早上八点,方卓然无精打采,打个哈欠, 直到坐到了裴青身边,才慢悠悠地回过头。 “早……” 一回头,他只吐出半个音节,便清醒了。 肌肤白皙,唇色红润,鸦黑的两绺额发垂至下颌, 半遮半掩眉眼。 活脱脱一个古画美人。 方卓然呆了几秒,询问:“这是真发吗?” “一半是真的, 一半是假的。”裴青实话实说,“我自己的头发,长不到腰那里。” 对方又端详片刻, 赞叹之余,还有惋惜:“昨天见你的时候怎么不长这样啊?” “昨天戴假发了。”裴青举起手指放在唇边,神秘兮兮地笑, “非宣传, 不曝光。” 方卓然上下打量:“你做完造型了?” 裴青点头。 对方似乎想起什么, 沉默片刻。 “我记得周衡也早起做完了,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他了。”方卓然指门外, 热情张罗,“你们两出道时期差不多,共同话题应该很多吧,去和他打声招呼吗?” 开了暖气的休息室,有一人忽感剜心的寒意。 四周架起的摄像机,无一不是在告诉裴青一个刻骨铭心的事实——你没有胆量拒绝。 出道多年,他与周衡在事业上的摩擦不少,但现实里真正意义上的见面,还是第一次。 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裴青下定决心,伸出手,敲响隔壁休息室的正门。 给他开门的是周衡的助理。 此人也困得不行,盯了几秒才看清他。 一瞬间,没及时做表情管理,五官惊恐得要掉在地上。 第50章 他开口:“裴、裴裴裴……” 裴青:“裴青。” 助理深吸一口气,尝试努力第二次:“你来、来来来……” 不意外的,完败了。 裴青于心不忍:“我来和飞行嘉宾打声招呼。” 尽管门一推,让人进来了,但助理仍然惊魂未定,时不时地,眼睛往近边瞥一眼,观察“战况”。 裴青对此浑然不觉。 方昊与陈泊明还未起床,这间宽敞的休息室里,只有周衡一人。 周衡也做的是古装造型,只不过,并没有精细到发型,只穿了一身骑装,又戴了与骑装配备的露指手套。 长指骨节分明,微微弯曲,虚搭在桌沿。 这身玄色骑装,裴青倒是有印象。 这是《帝台春》里的男主角初坐储君位时期的其中一套造型。 而裴青只着一身青衣,质朴无比。 行吧,身份有别。 他演的是江湖穷医,对方演的可是古代天龙人。 节目摄影的镜头下,周衡与他点头一笑,那张在盛典与荧幕上看过无数次的帅脸,与他相距不过半米。 而裴青脑子里只能想到三个字。 扫把星。 回避心中所想,他伸出手,与周衡假惺惺地打招呼:“你好,周……” 很快,卡了壳。 茫然时,周衡回握,唇角一勾,轻轻一笑:“叫我周衡就好。” 两只手相握,停在半空。 裴青硬着头皮,继续:“初次见面……” “不算初次见面吧?”周衡看着他,“我们在盛典上见过挺多回的。” 裴青浑身一僵。 周衡此人,难道不懂什么叫作默契地闭口不谈? 可奈周衡变本加厉:“难道你从来没有注意过我?” 还委屈上了。 看见这一面的“扫把星”,裴青的三观炸裂成粉末。 必须找个话题盖过这一茬。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要不……开个玩笑? 一不做二不休,裴青开口:“你的助理是结巴吗?他还挺有趣的。” 完了…… 他在说什么啊! 这也太像阴阳怪气了吧! “是吗。”周衡状似深思,又撇过头,视线在助理身上短暂停留,轻笑一声,“我还是头一天知道这个事。” 这个人……怎么连自己助理的面子都不给啊? 一番聊下来,周衡一点情绪没表露,裴青倒是全线失守。 这个地方,一刻不能多呆。 回到原来的休息室,他与刚做完造型的太子爷打了个照面。 太子爷一身民国军阀装,二郎腿翘着,别提多不可一世。 见到裴青来,太子爷把腿放下,正要开口。 裴青带着一身从隔壁休息室带来的怨气,打断他的发言,下达命令:“我们这期……必须要赢。” 到了九点,所有嘉宾在节目录制的第一现场集合完毕。 节目导演开始介绍本期规则。 这一期,来自不同世界的八名玩家有着共同的一个目标,需要同心协力,完成游戏任务,填满时光机进度条,回到故乡。 但是,之中也窝藏着两个卧底,是造成时空秩序混乱的罪魁祸首,他们并不想回到原本的世界,而他们的任务,是使另外六名玩家完成不了游戏任务的同时,偷偷完成卧底任务,销毁时光机。 录制一开始,对于自我介绍的第一顺位,众人百般推辞。 最后,经过导演组内定,轮到了裴青头上。 今天户外有风,裴青站定时,衣袂还随风飘着:“我这个角色,名字叫云祉,是个深藏不露的江湖医师,也是电影《孤剑》的主角,电影刚刚开机,所以现在这个造型,是节目组自由发挥的,和电影造型无关。电影大概会在明年上映吧,希望大家到时能进影院支持一下。” “这个宣传,有点早了吧。”话音刚落,方昊先开口,“明年再宣传,不就没有新鲜感了。” 方卓然与方昊最熟,听了此话,便开始怼他:“小青,你别听方哥的,明年换件衣服来不就行了。” 裴青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录了这么多期节目,他对两人的互怼日常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知是否是节目组刻意安排,下一个做自我介绍的,是周衡。 周衡:“这是我演的一部戏,《帝台春》里的的角色,叫李关山,一开始是皇子,后来是皇帝。五年前已经播完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方卓然连连摇头:“这回我是真要说了,周衡你这个宣传,是真的太晚了。” 没等周衡回答,缄默不言的陈泊明先一步开口:“为什么你没做头发,但裴哥做了头发?” 为防止另一个人嘴里蹦出点不靠谱的词来,裴青先发制人:“我这个是……真发假发一半一半吧,我接头发了。” 许循称赞:“真拼啊。” 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方卓然玩笑:“都接长发了,穿古装太见外了,收官这一期应该豁出去穿穿裙子。” 裴青跟着笑:“没人想看吧。” 言语间,他与滕风对视一眼。 对方眉眼间笑意深浓,似乎兴致很高,想参与这个话题。 裴青深感不妙,伸出手,往后一拽滕风衣角,用沉默的肢体语言,勒令不准他发言。 疏忽的另一边,传来悲讯。 周衡举起手:“我想看。” -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畅聊 标题:《极限着陆》收官期先导片已出 1l楼主 有看过的一起讨论吗 2l 来了 3l 蹲讨论楼好久了! 4l 我先说,谁懂裴青长发古装的杀伤力啊 [图片] 以前不懂他粉丝说的脸在江山在,现在我懂了,这也太温婉美人了…… 5l omg 6l 这么多头发都是接真发接出来的吗?我嫉妒了 7l 这造型晃不晃眼都感觉是漂亮女明星…… 8l 先导片里卓然哥看呆了,我也看呆了 9l 啊啊啊我现在就要看《孤剑》 10l 楼里没有周粉是因为被打脸吗? 11l 打脸是指? 12l 周粉本来的说辞是正常剧宣跑综艺,但周衡选的造型是八百年前拍的古装戏的造型,节目里就他和裴青是古代人造型,我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磕了,这哥们到底是为了逗落魄对家玩还是真有想法,说句准话行吗 13l 周衡怎么想尚未得知,但裴青怎么想已经浮出水面了 第51章 节目组真是啥都敢放,把周衡助理见裴青紧张都全剪进来了 裴青后来进门,打完招呼第一句话就是:你助理是个结巴吗?好有趣啊 14l 该画面已被裴黑列入“裴青用力过猛合集” 15l 但是……周衡让裴青直接喊他大名哎 16l 这有什么?又不是让裴青喊他老公 17l 你不懂,对于磕这对的缺德网友来讲,裴青就是喊周衡混蛋,大家都能磕得津津有味,更别说是喊大名这么阳间的口味了 18l 喊混蛋挺萌的啊,建议采纳阴间磕法 19l 这么小小一段互动怎么就让我组全员转为两人路好了 20l 回楼上,不是路好,只是喜欢看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让对方不痛快的样子 21l 这话有偏颇 周衡可太痛快了,他上别的综艺可从来没这么孔雀开屏,裴青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全程笑着看裴青啊 22l 上图[图片] 看了周看裴的眼神,突然get到周粉爱吹的苏感长什么样了 23l 好深情…… 24l 警惕“看狗都深情”目光 25l 这会不会是一顿断头饭啊,现在拿八倍镜看先导片,正片0互动的话是真的会让我破防 26l 裴青那句阴阳怪气就够我磕一辈子的了 只要他还在意周衡比他过得好,那这对缺德cp一辈子都不会be 27l 要不周衡和裴青一起演一部偶像剧吧 既然周粉想看转型的自家哥哥再演一部现偶或者古偶震碎内娱,裴粉又瞧不起演过偶像剧男主的艺人 那就开一部戏,让周衡演男主,裴青演女主,既满足周粉又不得罪裴粉,一举两得 第34章 一时间, 无人出声,录制现场诡异地安静了刹那。 现场的人,谁也没想到, 会是周衡说出这句话。 方才略有骚动, 想凑热闹的,统统因场上某位顶流自发制造的僵局,不敢再有动作。 不足三米的距离,罪恶的手稳稳举着,裴青抓着滕风衣角的手, 怀揣对扫把星的怨念,毫无察觉地,攥得更紧。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滕风眉头一拧,长指微动,要有举手的动作。 却被人阻断。 方昊起了疑心:“不是说卧底有个人任务吗, 方卓然你的任务不会是让我们每个人都举手一次?” 得救了。 裴青的手一点点放松。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抬起眼, 下意识向周衡的方向看,竟然不偏不倚,与扫把星对上视线。 周衡毫不顾忌, 扬着眉,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火速避开。 一回头,又与滕风撞上目光。 太子爷仿佛变回了两人在这个节目初见时的状态, 眉头皱着, 特别明显地, 展现了自己的不高兴。 裴青眨了眨眼。 这个祖宗又怎么了? 然而场上局面逐渐混乱,他也顾不得去揣测太子爷的喜怒哀乐。 “我是蠢货吗?”方卓然不可思议, “我问这么个问题,裴青有可能举手吗?” 方昊思索片刻,提出设想:“万一裴青是你的队友呢?” “确实。”许循说,“这期有两个卧底。” “说起来,”乔斯附议,“小裴还没当过卧底呢。” 方昊在《极限着陆》以反直觉出名,此时却摆出一副福尔摩斯的做派,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下巴,神秘兮兮道:“而且,我听说你们两还是起得最早的两个。”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无关人员中,只有陈泊明尚存理智:“要不听一下裴哥怎么说?” 裴青点点头,试图辩解:“我不是卧底。” 方昊摇头:“苍白无力。” 他再作挣扎:“到时候做完单线任务,我可以把线索告诉方昊哥。” 方昊:“你可以说假的。” 要论场上最无辜,怕是非裴青莫属。方卓然起的头,方卓然提的举手,到了现在,竟然演变成了盘问裴青的局面。 身为白板玩家的裴青,越聊越嘴笨。 他维持假笑,转移话题:“要不我们听听卓然哥怎么说吧。” 相比起他,方卓然的应对要圆滑许多,并不陷入自证,只抛出反问:“昊哥,你现在一个信息都没有,就敢上来乱踩,你更像卧底啊。” 这话让场面再度纷争,僵持片刻后,导演主动推进录制流程,随即,有工作人员拿来抽卡箱,要求嘉宾们按到场顺序依次抽卡。 箱子内,是第一轮的单线任务。 裴青与滕风一同到达录制场地,并且赶在所有嘉宾的最后。 嘉宾抽卡时,在后方,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想起太子爷方才那副不高兴的模样,裴青正要询问,对方反而率先开口,堵了他的话。 滕风:“你是卧底吗?” 裴青:“我不是卧底。” 滕风默了几秒:“我相信你。” 果然,两个人在录制前说的结盟不是说的。 想到这儿,裴青倍感欣慰。 滕风:“但是如果你玩卧底牌,我可以帮你。” 裴青:“……” 这不就是不信任吗? “我保证我不是卧底。”他无奈,“我先去做单线任务,拿到线索,就去找你汇合。” 太子爷点了点头,不知是否是裴青的错觉,对方的表情似乎舒展了不少。 抽完牌,两人交换完各自的任务场地,便开始分头行动。 裴青抽到的单线任务,是在射箭馆内的一小时中,打中两次八环及以上,方可获得卧底线索。 进入射箭馆,工作人员递来任务所需的弓和箭。 接过弓箭,裴青撇开碎发,闭上一只眼,对着箭靶,尝试拉了拉弓。 貌似不难。 说来羞恼,由于他先前没有拍过古装,正在拍的这部电影,主角的武器也以剑为主,所以,这还是他人生头一遭摸到弓。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天赋异禀。 由于时间限制,他只与工作人员寒暄了两句,便进入了状态。 …… 眼见箭袋里的箭少了一大半,他的任务,却毫无进展。 多数箭落在五环之外,少数箭则直接脱离了箭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又射出一箭。 箭尖落在六环与七环之间,是目前最好的成绩。 为了不让这一环节的素材过于干巴,裴青回头,试图寻求他的跟拍导演的鼓励。 第52章 他问:“怎么样? 导演站在拍摄侧景的摄像大哥身后,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挺好看的。” 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他放弃寻求鼓励,回到任务本身,再射几次,这一回,射出的箭通通偏离了轨道。 工作人员上前,给他填充新箭。 导演提醒:“一个小时里射不中,就算任务失败。” 裴青本来已经想放弃,却听见导演主动提起任务,便起了耍赖的心思。 他轻轻一笑,出口的话,带了点拐弯的撒娇意味:“那怎么办啊?” 导演铁面无私:“导演组没法帮你作弊。” 裴青:“……” 见裴青可怜巴巴地呆滞在原地,导演沉默片刻,起了恻隐之心:“周衡马上路过,你可以求助他。” 裴青睁大眼,竟下意识地,把心里话吐露出来:“还有别人吗?” 导演同样愣了两秒。 意识到这一幕可能会在网络引发世界大战的他,正了正身子,轻轻咳嗽一声,保持刚正不阿的态度:“等别人的话,时间就不够了。” 于是,局面变成了这样。 裴青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周衡听完工作人员全部解释。 一伙人聚在一起,聊了将近两分钟。 交谈完毕,周衡放下手中的矿泉水,慢悠悠抬起眼,抿起嘴,勾起一笑,与裴青对视:“所以说,你需要我教你射箭?” 我需要你滚。 裴青在心里默默回答。 迫于时间限制的淫威,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周衡起身:“但是……” 他话只说了两个字,裴青却想起方才与方昊的掰扯,某个想法直冲大脑,他几乎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裴青:“我真的不是卧底!” 周衡愣了几秒。 半晌,轻笑出声:“我相信你。” 裴青不可思议,睁了睁眼,询问:“真的吗?” 他没料到扫把星竟然也有可能是个好心人。 周衡笑:“真的啊。” 裴青:“那你刚刚……想说什么?” 周衡低声,语调平缓,仿佛在与他心平气和地沟通:“但是,他们说你只有五分钟时间了,我好像做不到在五分钟时间内,教会你怎么射箭。” 听见这话,裴青下意识询问:“那怎么……” 周衡:“你拉弓吧。” 什么? 他还未反应过来,周衡已经缓缓上前,陌生的体温,一下子贴紧,男人将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一点点握紧,引导着他,作出拉弓的手势。 裴青下意识抗拒突如其来的接触,却挣脱不开这股力气。 他回过头,讷然看着咫尺间距的,周衡的脸。 这张他在大荧幕上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对方是世界上最晦气的人的脸。 但是周衡没有在看他,看的是远处的箭靶。 长弓一拉,箭矢落在八环的位置。 漂亮的成绩颇显眼地摆在面前,裴青却还没从扫把星自来熟地抓着自己的手就开始射箭的惊恐中回过神,一时之间,没有任何的动作。 在他茫然时,周衡又轻轻开口。 周衡笑了笑,好心问他:“要我帮你补箭吗?” 导演提醒时间:“就两分钟了。” 裴青终于回过神,从桌上抽了一支箭,架在弓上。 算了,任务第一,私人恩怨第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周衡。 周衡再度握住他的手,瞄准片刻,松动弓箭。 四周寂然无声,呼吸间,箭利落射出,弓稳稳后撤。 摄像机灯光闪烁。 这一箭,落在了十环的位置。 偌大的场馆内,只听见导演鼓掌:“恭喜,任务完成。” 第35章 单线任务按时达标, 裴青从导演手中得到了线索卡。 卡上印着图案,是选秀节目的logo。 交付卡片时,导演下巴一仰, 往不远处一点, 指的是附近的周衡,悄悄和裴青说:“要不要交流线索,由你自己决定。” 在这点上,裴青没有犹豫。 首先,任务能完成, 百分百归功于周衡。其次,既然愿意协助他获取卧底线索,那么对方大概率不是卧底。 裴青走近,将卡片递出。 周衡瞬间了然,翻开卡片看了一眼,便又还到他掌心。 念在对方初来乍到, 又是娱乐圈大忙人,必然对嘉宾不甚了解, 裴青好心解释:“有可能是滕风,也有可能是许循。他们都是选秀出道的。” 他又问:“你的线索是什么?” 周衡将卡片递去,如实告知:“有一位卧底是歌手。” 怀着余下的几分怀疑, 裴青摊开卡片看了一眼,卡上只写了“歌手”两个字,比他得到的线索更简陋。 看完, 他总结:“那就和我的差不多。” 两人的线索合在一起, 并不能缩短范围。 虽然说了要与滕风事先汇合, 但裴青卡点完成任务,到达团体任务场地时, 除了他与周衡外,所有人都以汇合。 与滕风交换一个歉意的眼神,裴青来到对方身边的空位子坐下。 过程中,除去简单的点头,两人没有什么交流。 不过裴青已经习惯了。 这位太子爷的脾气,总是一阵一阵的。 更何况现在,他有怀疑对方是卧底的心思。所以太子爷现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在他看来,像在思考卧底策略。 团体任务的规则很简单,是综艺上常有的游戏。导演组播放一段旋律,嘉宾们按顺序依次猜歌,前一位猜出歌名,后一位就需要说歌手,以此类推。 歌曲开始播放。 只两秒,裴青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秒,排在第一位的方卓然迅速回答:“燃烧!” 《燃烧》这首歌,作为几年前的热歌,火爆程度相当夸张,就算不认识echo乐队,也能哼上两句旋律。 答完,方卓然看向裴青,压轻声音:“证明你是不是卧底的时机到了,这可是你的歌啊。” 后者却心跳如擂鼓,什么也听不见了。 半晌怔然,裴青说出:“靳原。” 很快,导演喊下暂停:“回答错误,从裴青开始,重新接力回答。” 身边,是方卓然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思议:“说个自己名字那么费劲吗?” 裴青自知失态,索性装傻,与方卓然道歉一句,便又与导演撒起娇:“编曲不行吗?” 导演依然铁面无私:“规则要求的是说歌手。” 比起裴青,方卓然在狡辩的领域上,要自如许多。 他立马接话,出言不逊:“原唱都说靳原了,你怎么就确定靳原没当他面唱过这首歌呢?小青,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方卓然便转过头,两个眼珠子都牢牢锁着裴青,迫切寻求认同。 裴青只是笑了笑,摆手敷衍过去,心里早已苦不堪言。 他怎么能说是呢。 这是首情歌啊! 有人据理力争,导演索性更换规则:“既然你们喜欢说编曲,那从下一首开始,改成说歌名和编曲,还是从裴青开始。” 还没等嘉宾提出抗议,第二首歌曲便开始播放。 是echo的另一首爆单,叫作《冬季》。 裴青嘴比脑子快,在听出的第一秒,便脱口而出:“《冬季》。” 排在他后一位的,是滕风。 尽管不知道太子爷的年纪,足不足够让他听到这首歌。但“靳原”两个字,已经在前一轮说过,难度应当不是很大。 思索间,滕风已开了口:“裴青。” …… 第53章 节目录制结束,裴青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因通告要提前离开的滕风发微信道歉。 未来的影帝:对不起,误会你了 令他惊讶的是,消息只发了两秒,便来了回复。 滕风:没关系 仿佛太子爷一直在消息栏蹲着这条讯息。 裴青怔然两秒,又迅速抛开心中无用的杂念,回到消息本身。 他编辑信息,打出“卧底太狡猾”五个字后,又默默删去狡猾两个字,违心地改为“聪明”。 未来的影帝:卧底太聪明了 话虽恭维,但理不糙。 要是不夸周衡聪明,那就成了他自己愚蠢了。 毕竟在节目的后半程,他没有一秒钟怀疑过周衡。反而对滕风故意答错歌曲题一事耿耿于怀,还与身为真卧底的周衡商量,如何揪出太子爷的卧底线索。 在他发消息的间隙,陈泊明来找他道别,出乎意料地,对方找他要了个签名。 又过了片刻,周衡与方卓然录完后采,来到休息室卸妆。 方卓然好社交,周衡又是大红人,此时刚录完节目,摄像头还没关,正是要联系方式的好时机。 正好裴青也在一旁,他索性撺个局,出声询问:“你们两有联系方式吗?” …… 滴一声。 裴青挂着虚假的笑容,扫描微信二维码,被迫与周衡添加联系方式。 扫完码,他头也不回,回到座位上,小声请求化妆师快些卸妆。 他可一刻不想在此处多呆了。 裴青闭上眼,等待卸妆棉擦过眼皮。 眼前一片黑暗,他对周遭声响的敏感度也随之上升,他一闭上眼,周衡不知看了什么,在他近处的座位上低笑出声。 什么啊? 莫名其妙的。 再下一秒,桌上的手机震了一声。 裴青更加莫名其妙,睁开另一只没在卸妆的眼睛,艰难摸过手机,面部扫描,打开锁屏。 果不其然,是周衡发来的消息。 扫把星:未来的影帝? …… 时间过得很快,方卓然与周衡相继离开后,原本容纳足以三人的休息室,顿时变得空落。 工作人员敲敲门,小心推开一道缝,轻声问:“裴青老师,您还不走吗?” 将视线从手机上挪开,裴青向眼前人展露一个笑容:“马上。” 得到答案,门再度被关紧。 屏幕上,是蒋寒云打来的电话。 裴青挂掉电话,点出信息栏,正要编辑。 对方的信息接踵而至。 蒋寒云:你要我调查的事我查了 蒋寒云:傅应钟在年前一个礼拜回过榆城,是为了和一个人见面 蒋寒云:[图片] 看见小图时,裴青已然心惊。 他手指微抖,触在图片正中,轻轻一按,点开大图。 模糊照片中的另一人,面庞并不清晰,却能瞧出行事畏缩,苍老瘦弱。 而他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是崔坤山。 照片迅速被通话界面掩盖,蒋寒云坚持不懈,打来第二个电话。 裴青同样选择挂掉。 一连被挂掉两个电话,蒋寒云在电话那头,想必十分气恼,可纵然再气恼,对方也没有瞬移术,能一下子从北京直接来到裴青身边。 很快,又发来两条信息。 蒋寒云:你要来北京吗? 蒋寒云:见一面? 倒霉这件事,在裴青这儿形成了定理,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紧接着,袁伟也给裴青打来电话,告知他的车牌号被私生泄露,现在被代拍与粉丝堵死在了酒店门口,僵持了将近半个小时。 四周十分嘈杂,袁伟压着声音说话,语速却很着急:“我这边水泄不通,一点都开不了。如果现在想办法过来,起码还得开半个小时,还是赶不上飞机。老板,你能想办法打车吗?” 讲完,因积怨已久,他不忘埋怨一句经纪公司:“我这边联系了半天公司了,大半天了,一句不带搭理的,派头真大。” 打车? 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坐上出租车,必然逃不过被跟车的命运。 去北京这件事,与工作无关,是私人行程。 先前,私人行程被泄露的事也不在少数,可这一次,情况太特殊了。 一时不慎,就是一桩会上热搜的丑闻。 与工作人员商讨后,裴青尝试联系了几位前一步离开的常驻嘉宾,却都被告知已经走远。 浏览一圈,最终停在备注“扫把星”的聊天界面上。 周衡上一句发来的消息,他还没有回复。 原本的打算,是这辈子都不会回复。 但是…… 罢了,豁出去了。 消息一经发出,周衡先是诧异。 扫把星:你改昵称了? 裴青:…… 省略号发出,扫把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真正意义上善心大发。 扫把星:你想去哪里?用不着顺路下车,可以直接送你去目的地。 …… 夜色降临,人潮拥挤,裴青戴着口罩,被保镖护在正中,一路微低着头,上了近处的黑色商务车。 合上车门,震耳欲聋的尖叫,变得更加激烈。 屁股挨上座,他摘下口罩,终于长舒一口顺畅的气。 经他刻意为之,后座位置处,他与周衡保持了一左一右的最远距离。 寂然间,周衡忽然开口问:“怎么了?” 裴青自然不解,下意识回头。 两人眼对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解。 周衡低眼,笑了笑,若有所思:“怎么一副被谁抛弃了的样子?” ……什么? 似有所感,裴青抬起手指,摸在眼下。 湿漉漉的一片。 意识到失态,裴青胡乱擦干净眼泪,别过头去。 当他羞愤万分,恨不得地球就此爆炸时,周衡又开了口。 周衡:“我什么也没看见。” “看见了又怎么样?”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推着裴青扭过头,一股脑地,把心里话通通说出了口,“我在你车上哭了,传出去,对我对你都影响不好。” 话音落下,先尴尬的,却是裴青。 他想以玩笑话搪塞过去,却没有机会再开口。 周衡笑着,仿佛一点不生气:“没有镜头的时候,你的性格是这样的?”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自知说了出格的话,裴青先是道歉,末了,又干巴巴地道谢,“今天这件事……谢谢你。” - 水友社区>>娱乐八卦>>畅聊 标题:为乐子人开一栋《极限着陆》收官期的直播楼 1l楼主 如题所示,本人已开看 周衡举手后嘉宾全景图镇楼 [图片] 2l 主楼图真世界名画 3l 第54章 提议举手的方卓然最震惊,陈泊明比较淡定,但回头看了裴青反应,其余几位大哥看热闹,剩下太子爷脸黑得最厉害 4l [图片] 截了裴扯太子爷衣角的细节 太子爷说不准也想举,只是被裴制止了 5l 从来没看过这个节目的来了 裴青和滕风我都认识,但对两人的关系不太了解,额,他们竟然是这种扯一下衣角就能沟通的默契关系吗…… 6l 回楼上,至少在这个节目里,两人的关系看上去不错 7l 还是太子爷主动吻上去的不错 8l 犹记得当年太子爷选秀时期,虽然被各大论坛指为天选金瓜,但没看他给过谁好脸色 出道后资源飞升,和糊咖队友们更加有壁了 9l 太子爷唯粉天天求限定团提早解散,没想到半路折裴青这了 10l 请太子爷唯粉放心,裴好像没看上太子爷…… 11l 裴在这个节目里对太子爷的态度……就很像养狗 12l 是太子爷自己黏上来的,怪不了裴青吧? 他对谁都一个态度,只有对待周衡的时候才有一种假笑即将维持不住的僵硬感 13l 楼上是混乱之中磕了一口周裴吗 14l 小心太子爷举着身份证炸了这个帖 15l 真的很好磕啊 楼主镇图的世界名画,就有裴青快挂不住笑的样子 16l 依我看,射箭这几张才是世界名画 [图片][图片][图片] 17l 两人还穿着古装哎,这和拍古偶有什么区别! 18l 虽然在那种情况下很合理,但确实没想到周会直接上手 19l 我先是和裴一样懵了,接着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20l 看到周粉洗广场,说周的卧底任务是和一个非卧底嘉宾肢体接触一分钟 所以这对周来说算是送上门的机会吧 21l 裴粉在骂导演组,上赶着给周衡制造完成卧底任务的机会,故意让他在收官期赢 22l 周粉回骂,难道是周让裴不会射箭的吗 23l 谢谢你们,在这个和平的地方,让我闻到了世纪大战的硝烟味 24l 最奇葩的洗广场起因:周衡主动摸了裴青的手,还摸了不止一分钟 25l 既然提到了射箭…… 有人懂周和裴在射箭馆角落里交流线索那段吗,裴就是在那里把自己的信任完全交付了 开了周是卧底的上帝视角后,感觉裴青就像一只掉进狼窝的兔子 26l 不怪大家全程怀疑裴青,他确实表现得像第三个卧底 27l 毕竟他只信周衡 28l 因为只有周衡信他 29l 进入死循环了 30l 周衡全程没对裴青说过谎,毕竟从头到尾,裴青都没问他是不是卧底 31l 这份信任终究错付了 …… 64l 看到猜歌那趴了,笑死我了,裴不敢说靳原写的歌是自己唱的,尚且能理解,太子爷不乐意说靳原的名字,未免太…… 65l 太子爷才十八,他藏得住什么事 66l 毕竟只要多了解一下裴青的过往,就很难不认识靳原 只要认识了,也就了解两人当年有多暧昧了 67l 一直觉得《冬季》就是写给裴青的歌 68l 《燃烧》也是 69l 因为都是,裴才会那么尴尬,我又磕到了…… 70l 嗯,尴尬到屡次借位和周衡说小话 71l 求周裴粉别钻别家cp床底 72l 有个放在加更彩蛋的环节也很好笑,规则是猜出歌名并唱一句,方卓然裴青滕风三个人按顺序串下来,就裴青一个人不跑调,但偏偏他不敢唱,也在乱哼 一趴走完,排在第四位的许循(半个创作歌手)肉眼可见地表情裂了 73l 靳粉能不能别让裴青的嗓子也一起给靳原守寡了,唱歌好听就该多唱 74l 有一说一,裴但凡听过太子爷唱歌,都不至于在线索是歌手那一趴继续怀疑对方 75l 跨年完录的那一期节目里,裴不是说会看太子爷的舞台吗 76l 楼上第一天认识裴青吗? 77l 裴只是爱装,但是心里没有太子爷 78l 他在戏里能有在现实中一半演技好,早就横扫三大了 第55章 …… 154l 从隔壁楼过来的,楼里磕的进度好慢,速递一个录制当天裴青上周衡车的视频链接 [链接] 155l 我的天,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第36章 领人来到独立包厢, 酒保放下酒杯,利落撬开酒瓶,各斟半杯。 他与裴青作一手势, 示意落座, 又朝远处的男人深鞠一躬。 男人点头回应,他才缓步后退,直至离开包厢。 这间特殊的顶楼包厢,一面墙是单向玻璃,可供主人居高临下地观赏。 底层是一处赛车场地。 此时此刻, 场上赛车疾驰。 “我很意外。”想见的人既然到了,蒋寒云将沉浸在激烈比赛中的视线彻底收回,将酒杯向人移近,漫不经意一笑,“你最后会松口见面。” 收回手,他顿了顿:“还以为你准备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裴青站在原地, 没有动作,没有应答。 这间包厢里, 除了他与蒋寒云,还有几个服装统一的保镖。 而他已经进门了。 如果蒋寒云真的心怀不轨,他逃不掉。 胡思乱想间, 蒋寒云拍拍身边的位子:“来吧,坐。” 裴青犹豫几秒,选择坐下。 包厢的灯光有些昏暗, 环境叫人格外不自在, 刚挨上座, 他的手已经不自觉摸上了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蒋寒云:“不喝一杯吗?” 有人心虚,一听见声,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作出决定。 将手移开,裴青抬起眼,与男人对视,却忘了开口。 只干瞪着眼,不知在等什么的下文。 “放心吧,没下药。”蒋寒云接着上文,“如果我真的想在这儿和你发生点什么,力气比药管用。” 他笑:“再说了,比起那些有的没的,你难道不该害怕在这里惹怒我吗?” 这话虽然野蛮粗鲁,却是一针好用的定心剂。 裴青放弃思考袁伟打赢四个保镖与一个蒋寒云的可能。 他拿过酒杯,轻抿一口。 酒的度数太高,辣得他吐了吐舌头。 蒋寒云看得一笑,缓慢开口:“要不要听个故事?” 他只想问完想问的,就麻利滚蛋。 裴青下意识出口:“不……” 蒋寒云:“这不是一个问句。” 自从在裴青面前暴露本性,蒋寒云便再也不遮掩自己的真实脾性,那副斯文公子哥的表象,此刻荡然无存。 把另一个字吃进肚子,裴青点了点头。 接着,蒋寒云问:“你喜欢傅应钟吗?” 顿了顿,裴青轻声:“……不喜欢。” 灌下一口烈酒,蒋寒云笑着点头:“那就好。” 裴青:“这和你要讲的故事有关系吗?” “当然。”男人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知道傅方州吗?” “傅应钟的大哥?”裴青如实回答。 蒋寒云点了点头,垂下头,似在回忆:“十三年前,傅方州在傅家的家宴上杀了一个人。” 杀人这个分量极重的词,在此人的嘴里,分外轻松地吐露。 感受到眼前人忽然的情绪紧绷,蒋寒云又与他找话:“十三年前,你多少岁?” 裴青恍惚道:“十三。” 蒋寒云点了点头,继续说:“傅方州在那一年刚满十四,因一时的情绪失控,失手杀了一个服务员,事情在当时闹得很大,虽然被傅家压下,没能登报,但有几位知情人做推手,网络传闻不断发酵。” “所以纵使傅家有滔天的权势,傅方州还是在少管所蹲了整整一年,才被父母托关系带出。” 男人顿了顿:“这件事如今已经被时间遮掩得几乎没有任何踪迹,但傅家上下,无人不知,因为就是这样一件事,让看中家族颜面的老爷子从此对傅方州冷眼相待,再也没有培养他做继承人的意向。” 说到这儿,蒋寒云一改方才的肃然神色,轻声一笑:“失手杀掉一个服务员,这可不像谨小慎微的傅方州能干出来的事啊。” 裴青没回应,只问:“然后呢?” “然后,”蒋寒云答,“傅应钟就成了老爷子指名的继承人。” 他抬头,和裴青对视:“有人说傅应钟捡了狗屎运,也有人说老爷子本就想培养他,毕竟……他是和老爷子最像的孙辈,对家人无情,对朋友冷血,满脑子钱权。” 良久寂然。 裴青不解:“你想说什么?” 蒋寒云:“所以你觉得,他对爱人,会一往情深吗?” 反问完,他终于切入故事要引出的正题:“傅应钟不是良配。” 裴青:“我知道。” 跑在第一的赛车已经冲线,场地爆发良久欢呼。 喝空了一杯酒,蒋寒云嗓音低哑,几乎用逼迫的语调,开口问:“你知道什么?” 裴青抵着沙发,手掌冰凉:“他是不是良配,对我来说不重要。” 蒋寒云:“他是你暂时的选项?” 裴青想开口说不是。 却被抢话。 男人嗤笑:“那你该选我啊?” “他能给你的,我一样不会少给你。”蒋寒云说,“只要我玩腻了,你也就自由了。我们不会有任何多余的纠缠。” “之前的照片。”裴青看着他的眼睛,冷静发问,“是你找樊良拍下,发给傅应钟的?”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秒,蒋寒云问他:“樊良是谁?” 裴青沉默。 眼前的男人并不是在胡诌。 他真的不知道樊良是谁。 待他困惑时,蒋寒云却哦了一声,领悟一笑,“那个偷拍的臭老鼠吗?” “我不认识他。”他说,“只是恰好碰上了,拍到的照片又很有意思,所以花钱买了他的照片罢了。” “你要是介意这些,”末了,蒋寒云将语调变得温柔,出声讨好,“我可以找人杀了他,给你解气。” 话语间,男人的手掌已经牢牢禁锢他的其中一只手腕。 很快,要开始下一步动作。 下一秒,响亮的一声,男人侧过头,脸颊泛红。 似乎被打懵了,蒋寒云维持着同一个表情,愣在原处。 裴青起身逃跑,离门一步之遥之时,保镖出面拦他,按着他的肩膀,狠扣在墙上,他嘶痛一声,动弹不得。 “放他走。” 出乎所有人意料,开口说这句话的,是刚被他扇了一巴掌的蒋寒云。 “要是你们还想活命。”男人的语气,是明晃晃的警告,“就放他走。” 扣紧在肩上的那只手,霎时松开。 裴青轻轻抽口气,低眼看着眼前强装理智的男人。 离开前,他与裴青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说过的,只是和你见一面。其他事情,你自己慢慢考虑。” …… 夜色寂凉,繁华港口,车水马龙。 回酒店的路上,裴青捧着手机,眯着眼,昏昏欲睡。 他的酒量一般,一向被归在又菜又爱喝的行列里,蒋寒云给的酒,度数比他先前喝过的所有酒都高许多,他虽然只抿了一口,可等后劲上来了,困意依然像洪水猛兽般袭来。 意识昏沉时,握着的手机,不断震动。 没看来电是谁,裴青不耐烦地按下免提,接起电话。 还没开口,就被那头抢了话。 “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傅应钟的声音。 袁伟在驾驶座听得心一惊。 裴青:“刚下飞机。” 第56章 袁伟放下心来。 他果然跟对了老板。 在半醉半困的境况下,老板竟然还没忘记说谎的本能。 那头不买账,不疾不徐,继续发问:“你见过蒋寒云了?” 袁伟的心再次吊起。 恰好碰着红灯,他悄摸扭头,瞥上一眼。 谁知,老板拧起眉头,把电话挂了。 他顿时在驾驶座瞪大了双眼。 老板莫非和傅应钟真成了? 今天这架势……摆得也太像刁蛮女友了! 电话再一次打来,裴青停顿几秒,似乎越想越气,竟然又接起电话,借着酒劲,开头第一句,便直切正题。 “傅应钟。”裴青问,“耍我好玩吗?” 那头反问:“裴青,你搞清楚状况了吗?现在到底是谁在耍谁。” 哦! 原来两口子吵架了! 袁伟又听一耳朵,为自己的重大发现感到欢欣雀跃。 “前几天,薛晟告诉我,你带我去北京,说明你是真心喜欢我,真心与我交往。”裴青说,“可是傅应钟,我觉得你不是认真的。” 话尾落下,不等对方有回复,他接着说:“我已经自认倒霉了,几年前的解约被扒出来,从小住到大的房子被无故卖掉,几经周折,好不容易形势明朗了一些,我亲爹却留给我一个空号,还连夜从出租屋搬走,就是为了不见到我。” “在前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是我运气太差,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没本事拥有一个好的亲人,但为什么崔坤山肯见你一面,却不肯见我一面?” 他用着质问的语调,嗓音却闷闷的,满腔的委屈,怎么也诉不出来。 裴青低着眼,看着通讯录上备注的“大少爷”三个字,最后问:“你如果不愿意把房子卖给我,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啊。我本来就够倒霉了,为什么你还要来给我的生活,制造更多的烦恼?” 袁伟在驾驶座抽了口气。 听了老板说的话,他觉得两人不像是什么普通的闹分手了。 别说老板自己想不想分,听了这些,他都有点想劝分了。 然而罪魁祸首比起回答这些情绪与内容各参一半的话里层层堆叠的疑惑,更倾向于提出另一项质问。 他低声:“喝酒了?” 袁伟自然也是一惊。 这都能听出来? 裴青扁嘴,嘴硬道:“我没有。” 傅应钟却不听他的,放柔了语气,竟然像在哄人:“你把电话给别人,我和他说。” 忽然被点名,袁伟往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整辆车上,只有他与老板两个人。 他选择屈服,停在一处临时停车点,扭过头。 他伸手,堆上满满的笑意:“老板。” 裴青不为所动,死死抓着手机,不肯交给他。 好吧。 反正开着免提,他现在说的话,对面也听得到。 想到这儿,他回答:“确实喝了。” 对着他,傅应钟的语气就没那么好了。 电话那头,嗓音瞬间冷漠:“我发个地址,送你老板过来。” 袁伟睁大眼睛:“这、这……傅、傅大老板,我不能这样啊……” 只听嘟一声。 裴青又把电话挂了。 同时,也掐断了袁伟生还的最后一丝希望,留他独自一人在夜风中凌乱思考。 这是该送还是不送啊? 真惹怒了这个大资本,会不会影响老板啊? 肯定会的吧。 要不…… 报警吧! 他颤颤巍巍回头:“老板,你想见傅应钟吗?” 裴青没听清:“谁?” 袁伟一字一顿,慢慢说,“傅应钟。” “想啊。” 他眼前一亮,顿时觉得人生有望。 “送我过去。”裴青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两下,慢慢吞吞,发表惊世骇言:“我、我要……杀了他。” 袁伟:“……” 他到底该给谁报警? 第37章 将近凌晨, 夜很深了,大城市的街景却灯火通明。 这一路,交通算不得通畅, 有无数辆车逢面开过, 但没人想到,擦肩而过的车内,坐着一位大明星。 以及,他焦头烂额的助理。 停在一个红灯颇漫长的交叉口,袁伟深吸一口气, 探头向后,看向意识稀里糊涂的老板,交代后事:“老板,你待会儿见到傅应钟的时候,千万不可以轻举妄动,一时冲动不可取, 第二天一定会后悔的。” 悄无声息。 老板睁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眼里干净得没有任何内容, 就这样,毫无自觉地看着他。 看来没听懂。 他强调:“老板,你认真听我说。” 还是没有一点回应。 他抬高音量, 再喊一声:“老板,你在听吗?” 裴青终于点点头:“在听。” 袁伟:“第一,不能杀人。” 裴青:“好的。” 太好了。 没庆幸够两秒, 醉酒之人言之凿凿, 认真地与他讲道理:“但是傅应钟不是人。” 袁伟:“……” 末了, 他还帮早已麻木的袁伟补充问:“第二件呢?” “没有第二件了。”袁伟痛心疾首,又尚存一丝理智, “但是……假如他趁着你喝醉酒意识迷糊,从而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就……” 报警? 对于老板的身份来讲,影响太坏。 给他打电话? 他算几斤几两,把他叫来了,除了在大门外下跪,也起不到其他作用。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先安抚老板此时的情绪,来得最为靠谱。 这么想着,在发车前,他又看身后一眼,正欲开口,却忽然噤声。 后座呼吸均匀。 裴青昏沉了意识,半个身子绵软倒下,长发散落,铺在皮质的软座上,也有一绺长发,虚掩在漂亮的脸庞上,形成鼻尖的一点阴影。 他将后座当作床榻,静静地睡着了。 袁伟嘶口凉气,收回唐突的视线。 只能祝老板好运了。 …… 行至豪宅区附近,路上渐渐空无一人。傅应钟提前打了招呼,袁伟驶入的过程,还算轻松。 在商议地点停驻,很快找到熟悉的身形。 看样子,男人候在此地已久,昏冷的夜色下,穿了一身黑色的常服。 很高,很冷,很有……压迫感。 看了一眼身后,袁伟正要开口说老板此时的情况,但后者早已失了耐心,长腿一迈,走到近前,只用一个眼神,便叫人胆寒。 他心领神会,打开车门锁。 男人拉开车门。 袁伟不敢偷瞄,只听见老板小声地哼了几声,与衣料摩擦的动静,再恍神时,男人已经直起身子,横抱起意识朦胧的老板。 而老板的双手,也环住了傅应钟的脖子。 丧尽天良啊。 袁伟:“我……” 第57章 男人淡淡扫他一眼。 袁伟:“我现在就滚!” 不用担心了。 凭借环脖子这一下,傅大老板就应该饶老板一命。 客厅富丽堂皇。 男人抱紧怀里的人,稳稳前行。 在不远处,看清来人后,有一西装革履的男子蓦然站起。 他站得笔直,恭敬开口:“傅总,您总算回来了。” 他并非瞎子,隔着一段距离,完全能看清傅应钟半路抱了个女人回来。 合作前,有知情人与他说,寻美色去做交易的筹码,对于傅应钟这样的人来说,并不管用,纵使讨好的方式再天花乱坠,他始终只看重利益。 如今看来,这段话也是无稽之谈。 傅应钟与他们这样的人,终究是一丘之貉。 谁知,临近身前时,傅应钟怀里的美色忽然开口,字正腔圆地响亮道:“傅应钟,你骗我。” 听嗓音,对方应该喝了酒。 鼻音闷闷的,尾音却上挑,声音很好听,语调似撒娇。 这六个胆大包天的字,盘旋在男人脑海里,久久不能释怀。 他再三踌躇,还是开口:“这位是?” 傅应钟抬眉,并不隐瞒:“我女朋友。” 深夜接来的女人,不是玩伴? 他愣了愣,不自觉开始打量起近在眼前的女人。 她穿着宽大的外套,露在袖外的手腕,窄瘦白皙,不知被谁揉乱的长发擦落脸侧,遮了鼻翼,好像连头发丝都漂亮。 他看得并不清晰,但也痴了神。 除去不会打扮,穿的都是些中性衣服,遮挡了衣物里可能的曼妙身材外,这个美人,简直无可挑剔。 男人掩下心中旖旎,干笑一声,“是我孤陋寡闻了,和傅总做生意也将近一年了,竟不知道傅总有女友。” “你先走吧。”他在献殷勤,对方却在冷漠赶客,“明天再来。” “什……”听到的话,使男人瞪了瞪眼,“可明天就是……” “有什么问题?”傅应钟淡声问,“还是说,你不想谈这笔生意了?” “没有没有。”听了这话,男人矢口否认,再不敢多言,“那我……明日再来拜访。” 离开傅宅,上了车,男人仍心有余悸。 傅家上下,谁比得上此人冷血。 傅老爷子尸骨未寒,就立马带着女友来傅宅寻欢作乐,甚至还要在老爷子下葬的重大日子,光明正大做拉拢权势的买卖。 不知道这是否是埋在地里的那个老东西,希望看到的局面。 …… 失重感再度传来之际,裴青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把视线微微抬起,仔细端详,终于看清被他搂着脖子的男人的脸。 对方伸手,抬指按在他的后脖,低下头,好像要低头亲吻。 紧接着,他又开口:“傅应钟,你骗我。” 男人停下动作。 很明显,眼前的人虽然醒了,却还在犯酒劲。 裴青:“你偷偷见过崔坤山,不止一次,他给我空的号码,是你指使的,对不对?” 男人没回答问题,只是反问:“他给了你空号?” 他却愣了,呢喃说:“你不知道吗。” 语调一点点下垂,沮丧变得更深。 傅应钟:“我只负责和他做交易,其他事我不关心。” “但你和他的交易,”裴青指出问题,“在房子到手那天,就已经结束了。” “本来的确如此。”傅应钟看着他,“但现在不是了。” 裴青仰头看着,好一会儿,没有说任何话。尽管醉意尚存,意识并不完全清晰,但他依然用行动表明,他并不理解男人话里的意思。 “你父亲,也就是崔坤山,他身上还背着巨额的黑债,当年,他被人骗到国外的黑心赌场,想依靠赌博牟利,所以,他赊光银行贷款,找一圈亲戚借了数目不小的钱,这些事情,是你知道的。” 傅应钟握着他不自觉发颤的手腕,说话的声音很低。 “但还有一部分的债,是他在赌场借来的——如果是你和他来还,那这一辈子都还不干净的债务。” “当年,他为了摆脱债主,持刀重伤两人,锒铛入狱。债主因此平息了一段时日。如今他提前出狱了,那些债主迟早会现身,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话语的最后,是一句极沉重的提问。 裴青已经思考不了问题,他的脑子变得好昏沉,连指引他发声都做不到。 傅应钟抬指,轻拭他眼下。 眼前的人,被暖气蒸红了脸颊,表情讷讷的,却因为忽然掉下的眼泪,变得好委屈。 男人笑了一下问:“我又欺负你了?” 如果裴青清醒着,他一定不会在此时哭。 长大后,他被崔坤山的愚蠢害过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如果他是清醒的,他会拥有面对未来的勇气的。 可是现在,他的头好晕,晕得让他喘不上气。 傅应钟接着说:“所以我找到他,是为了让他离你远一点。” 裴青:“为什么要做这些?” 男人垂首,抵上他的额头,反问:“你说呢?” 裴青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傅应钟:“你喝了多少?” 像小动物呜咽一般,他开口:“就……抿、抿了一口。” 寻到其他的话题,醉酒的人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抽身,说出来的话乱七八糟的,没有一点逻辑。 “我现在这么醉,第二天一定会肿成猪头的。”难过的这张脸,好像也与此时的话题也产生了共鸣。 裴青和男人对视,两人的脸,相隔毫厘。 他问:“明天有通告吗?” “没有。”傅应钟答得很快。 “那我明天要做什么?” “见人。” “见什么人?”问完,裴青就反应过来,自言自语地回答,“我知道了……要见傅应钟。” 他的声音小下来,嘟囔着:“见傅应钟也不能肿成猪头啊。” 傅应钟问:“为什么?” 想了很久,裴青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看着男人的脸,他痴笑出声:“你长得好像傅应钟哦。” “但是你肯定不是。”裴青思索片刻,停顿好一会儿,“因为……傅应钟对我特别凶,还老是把话憋着心里,什么也不告诉我。” 傅应钟:“你想知道什么,他会告诉你的。” 他不解:“你怎么知道?” 视线迷蒙间,睁眼时的那一吻终于落下,呼吸被掠夺前,裴青听见一句:“我就是知道。” 第38章 尾音落下, 亲吻凶狠,又绵长,呼吸被掠夺间, 男人的手也往下探索。 裴青:“别……” 出口半个字, 又被亲吻吞进肚子。 他尽全力去推傅应钟。 却纹丝不动。 裴青几乎有些急了,章法紊乱地推打男人的肩,总算获得片刻喘息。 他气息紊乱,好不容易,说出还算平稳的三个字来。 是他假装凶狠地喊人全名:“傅应钟。” “不装傻了?”傅应钟问他。 裴青愣了一下, 嘴硬道:“难不成你想操傻子吗?” “是你的话,”眼前的男人动了动眉,接话很快,“想啊。” 裴青不可思议,脑子里搜刮一圈,找不出像样的骂人措辞, 只能软绵无力地反驳:“你才是傻子。” “好啊。”大少爷欣然接受,“那就是你被傻子操。” …… 第58章 好气。 亲吻过后, 裴青的胳膊还缠在男人肩颈。 两人此时的姿势,要多亲密,就有多亲密。什么都做过了, 误会也解释了,那么再拒绝眼下即将展开的事,显得很不像话。 裴青决定不与男人争执这些了。 酝酿了片刻, 放轻声音, 他出声问:“傅应钟, 你喜欢我吗?” 酒精的余温还在,脸颊泛着一层红。 片刻安静。 男人眼色幽深。 他说:“你这样说话, 我真的会把你□□在这张床上的。” 什么啊? “我……” 很快男人又开口,堵住裴青的下文:“我喜欢你。” 傅应钟低眼,与他靠得极近,似乎他所有的紧张表现,都能被这个狡诈的男人捕捉得一清二楚,所以他每次都赢不过他。 裴青又问:“有多喜欢?” “裴青。”傅应钟忽然喊他,“你是怀春少女吗?” 他一下呆住了,脸颊蒸红,诱因一半是羞耻一半是气愤。 但是,他想要问题的答案,总归要忍让。 他选择认真问:“如果有哪一天我们在一起了,然后有一天,你的家人说我们两个不能在一起……” “你在写小说吗?” 裴青板脸:“你不可以认真回答吗?” “他们管不到我。” “要是管得到你呢?” “那就杀了他们。” 追问戛然而止。 从傅应钟的眼睛里,他看出对方没在玩笑。 裴青被吓呆了,慢慢张开嘴,很轻地说:“疯子。” 和蒋寒云说得一样,傅应钟就是个对家人无情的疯子。 傅应钟没说话。 他肯定醉了,但傅应钟也没多清醒。 不然骂完疯子后,两个人怎么会开始接吻。 ……(省略诸多内容) 裴青脸上泪痕还没干,凑过来,端详一会儿男人的脸,忽然开口:“亲亲。” 半晌沉默。 傅应钟嗓音低哑:“裴青,你现在最好是清醒的。” 他不服气:“我为什么不是清醒的?” 男人跟着较劲:“那你回答问题。” 沉默好一会儿,裴青闷着声,还是较劲的样子,小声又缓慢地说:“等你亲我的时候。” 吻汹涌地落下。 好一会儿,感受到诡异的触感,裴青被亲得喘不上气,哼哼唧唧好一会儿,才挣脱开,得到自由后,当即出声抱怨。 说是抱怨,语调却还掺杂一点害怕:“你怎么又……” 话说到这儿,他没敢再说,看着眼前的男人,快速地眨了几下眼,一副无辜的样子。 谁招惹的啊。 “不闹你了。”大少爷心情好,不仅压下心中吐槽,竟然还饶他一命,“待会我自己解决。” 此时,大少爷坐在床上,他坐在大少爷腿上。 保持这个姿势,两人又亲了几回。 傅应钟起身穿裤子时,裴青不知思考了些什么,忽然问:“傅应钟,你和傅方州……差几岁啊?” 大少爷低头:“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裴青不敢提蒋寒云的名字,“上网搜到的。” “三四岁吧。” 说完这话,他看见裴青在笑。 傅应钟问:“怎么了?” 裴青一身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招摇,他此时却不在意了,直起半个身子,尽量与男人靠近视线,然后,举起一根指头:“那你可以叫我一声哥哥吗?就一声。” 大少爷坐下来:“叫你哥哥?” 裴青兴致盎然,点点头。 男人稍一低眼,就能看见,雪白的肌肤上,还有一圈鲜红的咬痕。 后者茫然无知,只察觉到好久好久的沉默。想当然的,裴青认为大少爷生气了。虽然莫名其妙,但谈都谈了,该哄还是得哄。 “你要是讨厌的话,”裴青撤回前言,“就不用叫了。” 他把这事归咎为大少爷年纪还小,什么事都想逞威风,肯定不想矮人一头。 平时,估计连亲哥都不喊。 但是大少爷与他想的不一样。 在他撤回的后一秒,男人欺身上来,咬他脖子,动作亲昵温柔,却是真刀实枪地啃咬,他嘶痛时,听见男人低声叫:“姐姐。” 第39章 踩着冬天的尾巴, 举办葬礼的日子,下了一场雪。 老爷子生前喜静,脾气又古怪, 遵循他的遗愿, 墓地选在了郊区的一座山庄内。 裴青原先不知道这些,只不过在车上,只有孤单两人,怕他无聊,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 与他说些闲话。 最开始,傅应钟想与他坐一辆车,被他拒绝了。 傅家的葬礼,耳目众多,摄像比片场多,记者不比盛典少。傅应钟是葬礼最大的焦点, 凭英俊优越的长相,流传到网上, 指不定名声大噪。 而傅应钟投资,由他主演的剧开拍在即,在这种时刻, 他凑得太近,大少爷又不会收敛,那他在娱乐圈的名声, 怕是要彻底臭了。 他始终觉得, 流言是很可怕的。 山路渐渐平了, 远远见到朦胧的人群,裴青便开口:“在这里下车吧。” 司机虽有诧异, 却并未提出异议。 两人今日才认识,对方的讨好,也多出于为傅家工作的缘由。 他并不了解裴青性情,于是听见什么,就执行什么。 车子停靠,下车时,司机撑开一把黑伞,想护人上前。 裴青冲他一笑,摆手拒绝,示意他靠后。 顺势接过伞后,他与短暂一面的司机点头告别。 细雪飘扬,裴青拉上衣服帽子,扶正口罩,将全身上下的皮肤,挡得极严实。他将伞打得偏低,臂弯里还捧着一束花,视野也变得狭隘。 他远远地,用视线转了一圈,没寻到大少爷的影子。 收回视线,与人群拉开距离,他在一处空旷地停下脚步。 又找一圈。 这回他看见了。 傅应钟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扎眼。刚下车,就有许多人围上来,热情攀谈。 说是葬礼,却隆重地像记者发布会。 这些人年纪各异,站在最前的,是个中年男人。离得远,也能看见他赔笑的殷勤样子。 裴青站的方向,刚好看不见大少爷的正脸,但他也能猜到,大少爷此时一定烦透了。 毕竟是雪天,裴青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手心冰凉。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刚将手缩进衣服口袋的功夫,就有脚步临近。 熟悉的嗓音响起。 裴青将伞面支起一点,与迎面走来的人面面相觑。 是傅方旬。 只下了小雪,傅方旬没撑伞,站在原地,视线笔直地看过来。 不远处,立着两个保镖打扮的男人。 与他相距三四米,并未上前。 又一次看见傅应钟弟弟,裴青还是会震惊。 才上初二的小孩,吃了什么,能长得这么快,还这么高。 裴青掩下杂念,回答他:“我在……等人。” 在傅方旬的视线里,眼前的人,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只有握着伞柄的手指露在外头,却还是被寒雪天冻得发抖。 第59章 回答时,他抬起头,遮掩下,只看得清一双眼,亮亮的,微微下垂,是讨好的神态。 他又问:“等傅应钟吗?” 裴青点点头,没否认。 傅方旬:“为什么不过去?” “我不方便。”回答时,他刻意回避掉更详细的答案。 上次见面的时候,薛晟为了应付父母,他为了买到大少爷手里的房子,两人狼狈为奸,欺骗了眼前这位无辜的初中生。 所以在傅方旬眼里,他的名字,说不准还叫作薛晟。 空气陷入几秒的安静。 为了不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太过凝固,裴青干笑一声,反过来问傅方旬:“你不去陪家人吗?” 傅方旬:“我不喜欢。” 语气淡淡的,简简单单,把天聊死了。 小孩早熟,裴青见傅方旬两面,还没听过他说过带感情的字句。 又沉寂片刻。 “你叫裴青,”出乎意料,傅方旬竟然主动问,“是吗?” 裴青睁大眼,还没来得及应付震惊,便又听对方问。 傅方旬打量,“你留长发了?” 对方喊出了自己的名字,那就等于知晓了他的身份。 他也不再遮掩,如实回答:“这个是……拍戏需要。” 谁知下一句,更是五雷轰顶。 傅方旬神色不变,又问:“你是傅应钟的情人?” 言简意赅,但包含极大信息量。 裴青差点被口水呛到。 小孩年纪不大,出言倒是不逊。 他在心中默想,没大没小莫非是这一家人的通病。 他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傅方旬不回答,只追问:“是吗?” “我和你哥哥的关系,”裴青夹带心虚,脸上却认真,“很正常。” 尽管傅方旬常年在国外居住,但出于成年人最基本的道德底线,他还是做不到将两人的关系说得过于直白。 毕竟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初中学生。 对方看着他,没再发问。 裴青轻咳一声,通过寒暄,转移话题:“你爸爸妈妈呢?” “一个在国外,还有一个……”傅方旬收回视线,目光投向远处聚集的人群,顿了顿,“人群里最像狗的那个就是。” 他看的地方,正是裴青方才看过的地方。 在不远处,只有方才他便觉得殷切过头的那位中年男人,表现得最为激动,一路走来,口若悬河,之中想必包含不少恭维话,若不是外人还在,只怕腰也会弯下去。 描述十分贴切。 能叫他一下子对号入座。 裴青踌躇道:“叔叔对傅应钟这么……和颜悦色吗?” 这该不会是爹在给儿子当儿子吧? “没办法。”傅方旬本来被寒风吹得微眯了眼,听见这话,并未过多触动,只懒懒地抬起眼皮,“有求于人。” 豪门家事,总是复杂的。 裴青不再多问,岔开话题:“你还有一个哥哥呢?” “傅方州?” 裴青嗯了一声。 “他没来参加葬礼。”傅方旬回答得很快。 初中生比他想象中的,坦诚得多。 不知道是心眼太多,还是太少。 “他的亲爷爷去世了。”裴青问,“他不来参加葬礼吗?” 兴许是两人方才的对话实在太过大胆,他不经思考,便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直到说完,才察觉到不妥。 想收回,也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对方并未从中计较。 “他如果不是这个性格。”傅方旬说,“也不会有我出生的机会。” 裴青不解:“你们中间……不还隔了一个傅应钟吗?” “傅应钟的父母早死了。” 话音刚落,裴青呆在原地。 “他的父母死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和他之间,只不过是有同一个爷爷的关系。不过……” 隔着飘雪,他看向远处,那座新建的墓碑上,凌乱地挤满了鲜花。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向裴青:“这个爷爷,现在也死了。” …… 告别傅方旬,趁着人流稀少,裴青来到墓碑前,拨开碑上的积雪,将怀里抱着的花,小心翼翼地摆在上方。 回到车上,裴青脱下外套,给傅应钟发了条消息。 裴青:什么时候忙完? 回复到得很快。 大少爷:现在就可以 裴青一怔,当即想解释自己不是在故意催促。 但大少爷的下一条消息已经来了。 大少爷:你在哪儿? 将“车上”两个字发出去,没等十分钟,前车门便被敲响。 把神色不安的司机叫退,男人一上车,寒风被跟着带入一瞬,但很快,被灼热的气息取代。 西装外套扔在角落。 裴青推拒掉不安分的动作,小声问:“有人来吗?” “没有。” 腰上的手掌,按得更重。 脖颈上,昨晚留下的牙印又隐隐发热。 “你看了吗?”裴青不满,“就说没人。” 傅应钟低笑一声:“谁敢跟?” 好自大。 心中腹诽着,但裴青没敢骂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是实话。 他压着声音:“你小点声。” “我们在谈恋爱。”大少爷不带感情讲话时,总带着点嘲讽意味,“又不是在偷情。” “还不是因为关注你的人……” 裴青后头的话,被一个吻堵了个严实,再开口时,他被亲得迷迷蒙蒙的,后三个字,说得极为飘忽。 他讷讷地,抬眼看人:“太多了。” “关注你的人很少吗?”傅应钟笑,“姐姐。” 他嘴笨地干瞪眼好一会儿,才羞愤道:“别这么叫我。” 又酝酿片刻,他轻声喊:“傅应钟。” 大少爷应声时,他往前靠,在万籁俱静时,抱住对方。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格外亲密。 傅应钟没说话。 只是顺着这个动作,将送到手里的腰搂得更紧。 裴青看不见他的表情,接着问:“你现在难过吗?” “怎么了?”男人终于回应。 “就是……”裴青松了手,面对面,看着对方,组织言语,“你今天……需不需要有人来安慰你?” 傅应钟静了好一会儿。 继而,挑眉问:“你要把我甩了?” 裴青:“……” 太欠揍了。 太煞风景了。 亏他还替傅应钟伤心难过好一会儿,甚至差点哭了。 第60章 “大少爷。”他僵笑,“您有人类的感情吗?” 他嘴里讽刺的大少爷反而得寸进尺:“没有的话,你要教我吗?” 裴青没回答,默了片刻,还是问:“傅应钟,你听懂了对不对?” 这次,回答来得很快。 傅应钟像是笑了,他认真说:“裴青,我不伤心。” 亲人的生老病死,不值得难过吗? 裴青不理解。 他总是不能理解傅应钟,又一直与他纠缠在一块,在这过程中,大少爷忽然抓着他不放了,而他也慢慢地,不想再逃跑了。 “那我和你分手呢?”他问,“你会难过吗?” “不会。” 裴青怔了怔。 在他眼前,男人神色不变,沉下眼眸,叫人生惧。 傅应钟接着说:“我们不会分手的。” 裴青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然而心中涌起一个念头,一直在敲打他。 他好像真的相信他。 第40章 《孤剑》正式开机, 生活也步入正轨,裴青陷入忙碌之中。 将近三个月,他一直待在剧组里。 杀青那天, 最后一幕群戏结束, 许多年轻演员面对离别,显得青涩纯真,许多人热泪盈眶,相拥道别。 这次杀青,除开粉丝的应援, 裴青总共收到了三捧花。 也是他做演员以来,收到的最多的杀青花。 第一捧,是俞正明把属于自己的杀青花送给了他。 俞导送花时,很干脆,也没说什么话,但裴青心里清楚, 对方是在感谢他当初愿意入组。 第二捧,是霍彦送的。 这让裴青很意外。 霍彦将花递给他, 说了句俏皮话,大意是恭喜他终于不用再受夜戏的折磨。 作为副导演,霍彦在这三个月里, 也是忙前忙后,辛苦不比俞正明少。甚至几个大场面的镜头,是由他掌镜完成的。 他熬的夜, 不比裴青少。 想到这儿, 裴青接过花, 抱在怀里,说了声谢谢, 再朝他点头笑:“你也一样。” 杀青的氛围太和睦,致使他也有了与导演玩笑的勇气。 要离开的时候,霍彦还问他:“第一天进组那天,薛晟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 裴青没回答。 事到如今,他对此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是关于傅方州的事。 “你知道的,人有时候没办法选择自己与谁有过见面与联系。”霍彦认真解释,“我的父母与傅方州的父母交好,因此,从小到大,我与傅方州一直念同一所初中与高中,旁人以为我们是朋友,实际上,连好同学都不是。” 裴青疑惑:“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希望你不觉得我对你或者你身边的人怀有坏心思。” 霍彦朝他笑:“以及,杀青快乐。” 最后一捧,是滕风托经纪人送来的。 三个月里,滕风有两次约他吃饭,但都因为忽然的加戏安排,草率地泡汤了。 裴青总觉得太子爷年纪小,想得也不多,但没想到对方这么用心,特意了解到他杀青的时间,托人送来了花。 即将入夏,杀青的这天,拍戏所处的南方小城 ,已经有了热意。 这段时间,团队里的工作人员也与他一样辛苦,裴青把两捧导演送的杀青花送给了在剧组陪他最久的两位工作人员,留下了太子爷那一束,快门一按,给太子爷拍了张“返图”。 吃完杀青宴,时间已经很晚,裴青在剧组卸了妆,坐上商务车,回了酒店。 深远长廊,熟悉的身影直立。 裴青捧着花,跑了几步,走近,抬起手,圈搂住大少爷的脖子。 大少爷适应良好,抓着他的腰,要凑得更近,却被花阻隔。 男人拧眉:“谁送的花?” “杀青花。” “之前我送你花,你不收。”大少爷意有所指,“今天收到别人送的花,就这么高兴?” “那不一样。”裴青由着傅应钟把花拿开,被他在脖颈蹭吻、轻咬几下,在吻落在唇上前,先发制人,“那时候,谁知道你是真情实意喜欢我。” 大少爷停了动作,低眼看他:“所以送这束花的,是真情实意喜欢你?” 龌龊。 裴青还得顺毛:“这就是一个朋友送的花,送出去不好,就带回来了。” 太久没见面,难免干柴烈火,大少爷没再听他讲话了,低头亲下来,往房间里走,将他压在床上。 那捧花,顺路滚到了地板上。 …… 床上滚了一遭,又在浴室闹了一遍,裴青整个人湿漉漉的。 他拿了条柔顺的毛巾,盖在头上,披了件傅应钟的衬衫,坐上了床,长发散着,水珠滴落,摩挲脖颈,落到尾椎,痒痒的。 听见动静,裴青抬头,看从浴室出来的男人。 他拈起发尾,开口:“找个时间,我去把头发剪了吧。” 男人坐下来,问:“为什么要剪?” “留长发影响戏路。”裴青说,“我要是再没戏拍,那我岂不是得退圈了。” “没戏拍?”大少爷跟着念了一遍,伸手,放在毛巾上,隔着一层软布,揉了揉他湿漉漉的长发,语气平淡地反问,“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装傻充愣:“男朋友还充当经纪人业务吗?” “不过,你退圈也很好。”傅应钟不接招,认真思量,“至少不会三个月只能见两三面。” “我退圈,”裴青问,“你养我啊?” 一秒的停顿都没有,大少爷低低地,嗯了一声。 特别干脆。 “不需要你养。”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裴青反倒下不来台了,怼回去的时候,声音都轻了几分。 大少爷笑了一下,手臂抵着怀里人纤细的腰肢,把人顺过来,亲了下去。 喘息里,温热潮湿。 “傅应钟,”闹完了,裴青看着他,认真地开口,“我们要不要在北京……买套房子?” …… 提出想法后,裴青很快又忙得抽不开身,于是,虽然提议的人是他,去切身执行的人,却是傅应钟。 过了一月,房子的事处理得很顺利,尽管忙碌,却很快找到了心仪的方位与房型,两人共同看了一次房,很快定了下来。 没有在播剧与在播综艺,为了持续的曝光度,裴青参加了六月的典礼。 这个典礼,参加的人气明星并不多,能邀到他,已经是意外之喜。 正因如此,他得到了一个远离其他艺人的空旷休息室。 补妆时,霍彦给他发了条消息。 是一张图片。 背景在剪辑的机房,周遭昏暗,只有屏幕亮着。 屏幕上,切了他的近景脸,看场景,是他先前磨了许久的一场夜戏。 如今看来,拍出的效果,还算不错。 宋成祥推门进来,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他嘴角有笑意。 他走近,开口问:“看什么了?” 裴青举起手机:“《孤剑》副导发的消息,《孤剑》的成片,他给我透了一张图。” 宋成祥凑近了看,先是点头赞赏,又开始感慨:“唉,这大制作电影,拍的时候紧张,拍完了更紧张,班底越好,观众期待越高,要是没有达到满意的成绩,怕是又得剥层皮。” 说完,他思路转到另一层:“话说,你和傅总还有联系吗?” 裴青忽地呆住。 他竟然还没告诉宋哥,他和大少爷谈恋爱的事。 宋成祥看他表情不对,拧紧眉头:“你不会又扇他巴掌了吧?” 而裴青的陈词也在同样的时间,脱口而出:“我和傅应钟……我们在一起了。” 此话一出,室内静得离奇。 好一会儿,宋成祥面色如常,问他:“在一起多久?” 裴青微笑:“从《孤剑》开机前到现在,快四个月了。” 宋成祥瞪大眼:“你瞒我四个月?!” 平静的伪装,瞬间被撕破。 他尝试解释:“拍戏太忙了。” 第61章 宋成祥揭穿他的谎言:“一个月前不就拍完了吗?” 于是裴青乖乖低下头:“我错了。” 宋成祥痛心疾首:“你要是个女明星,是不是准备把自己肚子搞大了再告诉我?” “哪有这样的比喻。” “话糙理不糙。”宋成祥态度坚决,“你先回答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青:“我以为小袁已经告诉你了。” “袁伟知道这件事?” “知道。” 宋成祥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四分五裂:“他才陪你多久?我……” 出乎意料,在这个时间点,忽然有人敲门。 宋成祥强压怨气,走去开门。 门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西装,身量不高。 看面孔,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很难与任何人对上号。 宋成祥刚想问:“你是……” 身后的裴青,在看清门外人的那一刻,好奇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勇……勇宇哥?” …… 盛典见过一次面后,搬家前夕,裴青接到赵勇宇打来的电话。 他开口:“勇宇哥。” 想到盛典那天的谈话,裴青想着,若是对方有困难,他不希望对方纠结为难,所以率先表明态度:“如果你在新专辑有什么宣传上的资金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他解约后,echo乐队也跟着解散,这件事里,受伤害最大的,不是他和靳原,而是另外两个无辜的乐队成员。 当年,他们与靳原一起在北京跑演出。 跑出名堂后,却被他这个外人害得销声匿迹。 而赵勇宇这几年跑了不少音乐节,积累了一点人气,签了公司,正要出专辑。 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裴青愿意尽全力补偿。 “你和靳原,”电话那头,赵勇宇长吁一口气,“怎么一个样。” 裴青愣了。 “你们两个,一句没商量过吧,但都认为我是为了要钱才想和你们叙旧。”赵勇宇沉声反问,“我在你们看来就这么不值得做兄弟吗?” 前半句话说出来,裴青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听到第二句,他才矢口否认:“不是的。” “那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两个,”赵勇宇顿了顿,“当初到底有什么一定要老死不相往来才能解决的矛盾啊?” “勇宇哥?” “回答问题。” “勇宇哥,你用不着管这些事。”对方逼得太紧,裴青束手无策,“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的。” “得,又是我多管闲事。”三番四次被拒绝,对方的语气也愈演愈急,甚至出口讥讽,“裴青,你真的有把我当作过朋友吗?有把当时的乐队成员当作过朋友吗?” 良久的沉默。 “因为我不值得被原谅。”深吸一口气,裴青终于开口,“我和他浓情蜜意的时候,同时还和他的好兄弟上床了。” 说到这儿,他闭了闭眼,反问:“够一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理由了吗?” 那头哑然。 “对不起。” 说完最后一句,裴青挂掉了电话。 第41章 完结章 那通电话之后, 赵勇宇再没有同他联系。 搬了家,裴青跑了几个散碎的通告,大部分时间, 他在家里做闲散人士, 他陪大少爷开会,大少爷又陪他四处乱玩。 生活的齿轮缓慢旋转,入秋之际,他进了新剧组。 新剧名为《高楼》,刑侦题材, 原创剧本,项目筹备许久,网络风声传了一波又一波,众多演员抢破脑袋想争主演,僵持不下。 前段时日,《孤剑》预告一出, 反响很热烈,公司借题材相似的由头, 才将这个剧本撕下。 题材所致,剧本里有许多高难度的动作戏。拍了半个月,一直有演员受些小伤。 深秋, 裴青刚拍完另一场入水戏,冷得哆嗦,擦干身子后, 他把厚外套裹紧, 正要与来探班的宋成祥闲谈。 有人上前, 与他说起下午与他对手戏的前辈演员受伤的事。 因为演员频繁受伤的缘故,剧组里备了医生, 但伤势严重时,终究比不上正规医院专业。 救护车鸣笛赶到时,裴青恰好走到另一区域的片场。 这位演员前辈平日里很照顾他,如今听到对方受伤,不心慌肯定是假的。 没考虑几秒,裴青便决定过来看望。 人流挤在一处。 听见身后动静,有听觉敏锐的工作人员回头。 看见是裴青,他惶恐一会儿,迅速给人让开一条小道。 透过这条小道,有道身影分外眼熟。 前辈腿受了伤,无法站起,此时坐在地上,无法站起。 在他边上,男人披着白大褂,背对着人群,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抵按在病人肿胀的小腿。 恍然间,他侧了下头,好像要招呼一旁站立的同事。 移了一眼,便与裴青对上视线。 裴青眼眸一动,脱口而出:“李昂?” …… 剧组今日只给裴青排了两场戏,一条已经拍完,另一条,便是与受伤的那位前辈的对手戏。如今前辈骨折严重,要被送去医院,这一场戏便暂时取消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七嘴八舌,正商量对策,医护人员也在救护车前忙碌,他帮不上忙,只能到角落与宋哥说话。 而宋成祥的视线,一直盯着远处身形高挑,披着白大褂的男人。 见裴青在身边坐下,他刚要开口。 裴青预判了,先一步接话:“是高中同学。” “叫什么名字啊?” “李昂。” “长得挺帅啊。”宋成祥以前当过星探,这会儿职业病犯了,“他有兴趣进娱乐圈吗?” “人家都在上海的公立医院稳定就职了。”裴青看着他,笑了笑,“怎么稀罕来娱乐圈趟浑水呢。” 宋成祥沉思片刻,挑眉问:“你怎么这么高兴?” “有吗?” “喜欢过人家?” 裴青觉得荒谬,举起三指,做个发誓手势,干脆回答:“绝对不可能。” 片刻沉默,他又说:“只是因为……他对我挺好的。” 宋成祥起了兴致:“有多好?” “以前成绩不好的时候,人家不辞辛苦,不分昼夜给我开小灶,让我总算有一次摸底考进了一中前一百。” 裴青提起往事,言语间,夹着点惆怅,“不过……后来我没考大学就去了北京,他应该对我很失望吧。” …… 又到年底,剧组杀青时,《孤剑》上映了,裴青听从片方安排,跑了几场路演。 渐渐地,所有的担心也落了幕。 由于剧本十分扎实的缘故,《孤剑》的口碑很好,票房也一路飙升,还在热映期,已经破了近五年来古装电影的票房记录。 中途参加盛典,在后台碰见周衡,对方竟也为他送上祝福。 之前借车失态,裴青心中一直残存嫌隙。但周衡却像将这件事忘了,始终扮作笑面虎,对他相当客气。 在后台的摄影机下,周衡最后说有机会合作,裴青也礼貌应下。 但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件事不可能实现。 时间流逝,再过几日,便又要跨年。 在一天周末,意料之外,他在家中接到李昂打来的电话。 他与公司请了两天假,拜托他们推掉通告,与大少爷知会一声后,又踏上了回榆城的路。 他匆匆赶到时,榆城中心医院的走廊上,李昂站得笔挺,正与一位面善的老医生相谈甚欢。 看见他过来,老先生笑盈盈地望着他。 停顿几秒,他慢悠悠地问:“你是叫……裴青吧?” 裴青口罩帽子戴得齐全,却被认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两秒,才摘下口罩,与老先生礼貌问好。 第62章 老先生瞧出他困惑,解释道:“是小昂和我说的。他知道我有个孙女特别喜欢你,才特意告诉我。对了,待会儿能给我签个名吗?” 他爽快应下。 老先生喜笑眉开,踱着慢步,拿纸笔去了。 “我是被老先生叫来衣锦还乡的。”领他到窗边透气,李昂笑了笑,解释道,“这几年太忙了,他一直约我,我一直拒绝,直到今年才得空回来看一眼。” 裴青点点头,又问了剧组的事。 “那天我是替同事去的。”李昂答得很快,“看骨折我算个外行,在那儿只能算个充数的。” 思忖片刻,他又问李舟姥爷。 李昂摇了摇头:“不是费用的问题,他姥爷的病情很严重,以前转到大城市化疗几次,都没有效果,这才搬回榆城。在搬回来的那一刻,每一次治疗只能算续命,谈不上痊愈了。” 最后,他终于聊到来榆城的正事,问了崔坤山。 “胃癌中期。”李昂如实告知,“看癌细胞扩散的情况,痊愈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在电话里,李昂便与他说过情况乐观。 可是,说不清为什么,裴青还是想来榆城看看。 他们聊了好一阵,老先生也回来了,手上拿了纸和签字笔。 裴青连忙接过纸笔。 签字时,老先生在方才听到半句的话茬下,搭了句腔。 “这人命好啊。”他感慨,“头一次查出癌症,医院劝他早点住院治疗,他都拒绝了,但后来碰上大善人,给医院捐了一大笔钱,其中有一小笔,说是要用在医院癌症病人的化疗费用上。这个姓崔的病人听见能免费治,才终于点头了。” 裴青缓慢地眨了眨眼,心底似有所感。 老先生回忆道:“那个大善人好像是……姓傅?” …… 签完名没多久,老先生被人叫去开会,原本还有三两个医护人员行走的长廊上,瞬间只剩下他与李昂。 窗外,风吹叶落。 裴青沉默一会儿,轻轻地,叫了声李昂的名字:“你记不记得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上体育课,我都不愿意回答。” 对方应了声:“记得。” 得到回应,他接着说:“我妈妈是心脏病去世的,小时候,崔坤山一直怕我哪天也得了这个病,不厌其烦地与校领导交涉,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上过一节体育课。” 李昂没有应话。 裴青回过头,看着他,笑了:“我把曾经没回答你的问题告诉你了。你很忙,我也很忙,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应该很少很少了。” 他郑重道:“总之谢谢你,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转身要走时,李昂在身后叫住他。 裴青回过头。 “裴青。”李昂的目光看过来,认真说,“希望你一切都好,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 裴青瞎跑了一天,这才拿出很久没看的手机,查看消息。 置顶的消息栏,大少爷给他发了消息,说来榆城接他回家。 他笑了笑,慢慢打字,问回哪个家。 没多久,大少爷的回复到了。 大少爷:你想回哪个?北京的还是榆城的? 入了夜,空气冰凉,在别墅的门口,裴青好像回到了那天被关在门外,冷得要死,却又困得要昏迷的时候。 只不过那时,门口没站着大少爷。 远远望过去,只有车灯亮着,男人半个身子,沉在阴影里。 可纵使如此,也看得清全貌。 傅应钟穿着大衣,握着一捧花,百无聊赖,在远处等他。 裴青加快步伐,走上前。 大少爷搂住他,低下头。 两人在冷风与黑暗里接吻。 裴青压下一天的酸涩,承受着汹涌的吻,他在心里想,一点也不浪漫。 却又好像……有那么一点浪漫。 去机场的路上,车内,明亮与昏暗交替,腿边的花束,簇拥的红色玫瑰间,有光亮闪烁。 一枚戒指,在夜色下,泛着晶亮的光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