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宋》 第一章 黄山骤雨迎新客 大宋徽宗重和元年,正月三日,一只车队正迤逦行在徽州府太平县的古道上。 这条古道乃是去往黄山北麓的必经之路,平时行人不少。 不过今日正值新年初三,哪怕是要新年登黄山拜佛烧香许愿,此地的习俗也是排到十五元宵节左右才进行,初二初三是民间新媳妇回门或是亲族互相拜访之时,加上这段路已深入山中,此时少有人迹,只有这一大只车队行进。 车队主力是二十担大木箱,看起来价值不菲。二三十余雇佣的挑夫牵着骡马,驮着木箱在六尺余宽的青石板古道上小心行着。 此处既已深入山中,路面年久失修,不少路段骡马难以驮着沉重的货物通行。每逢此时,脚夫们便要代替牲口,肩扛人抬,颇为辛苦。 队伍最末尾,有两个青年男女,大约十七八岁年纪。 男子短衫麻鞋,生得圆脸大眼,看着颇为忠厚稚朴,唯独一对剑眉斜飞入鬓,带了三分青年人的昂扬之气。 男子背着个大大的行囊,此刻脸上微有汗意,呼吸粗重,眉目间隐隐有痛楚之色。 女子杏眼桃腮,一件鹅黄色的外裙,冬日里更显青春俏丽。 她看着男子喘粗气,也是满脸担忧之色。 女子扫了一眼,见车队诸人都离得颇远,最近的也在前方几丈之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条汗巾,轻轻替男子擦拭额头,柔声道: “师兄,离魂症又发作了吗?要不要歇会儿?” 青年男子接过汗巾,两人指尖微触,男子耳根隐隐泛红,故作轻松道: “老毛病了,这两年师兄用师门雷法镇压,发作一次比一次轻微。 不妨事!师门任务要紧!” 原来这男子姓唐,单名一个烈字,女子叫慕巧儿,两人是师兄妹,同拜在道门大派,黄山升真观云谷真人门下。 此次乃是接了师门历练任务,下山秘密擒拿肆虐这一带的绿林大盗“大成禅师”。 大成禅师行踪诡秘,故此两人化妆为出租骡马的骡马行少东主兄妹,混进这富豪车队而来。 慕巧儿见唐烈自己擦汗,雪白的贝齿轻咬下唇: “师兄一天就是任务任务!那大成和尚既然被称作禅师,自然要去寺庙里寻找,咱俩却加入这烧香还愿的车队作甚?” 两人自小同门,云谷真人又经常闭关,唐烈早慧,对这个关门小师妹还屡有代师传艺之举,称得上青梅竹马,这时见慕巧儿因为被婉拒帮自己擦汗娇嗔,微笑劝道: “这大成禅师可不是普通的和尚,庙里可不容易找到他!” 唐烈抬头看了看车队:“这车队也不是普通的车队,我原来以为怎么也要多碰几次运气才能有些眉目,现在看,只怕这两日就有个分晓也说不定!” 慕巧儿闻言一愕,唐烈精明强干,已经多次圆满完成师门的各种任务,她因为年幼这还是第一次下山,一路都是以师兄马首是瞻,自己能少动脑子就少动点,这时听了唐烈的话,才第一次认真观察起这只队伍来! 这支大车队粗看由三拨人组成,自己两师兄妹自然是一拨。 第二拨就是脚夫挑夫们,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非要说有什么“不普通”的,那可能就是第三拨,出钱雇他俩和脚夫的主家了。 主家也有十多人,伴当僮仆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举止眉宇间颇有精悍之气,瞧着来历不凡。 主家为首两人一老者,一青年,骑着高头骏马行在队伍中间,衣着华贵。 老者面色黝黑,似乎早年间饱历风霜,眉目一直深锁。 他身边的青年长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身披一件华美鲜艳的鹤氅,远望之若神仙中人!光看外貌,好像还要胜过师兄唐烈半筹! 这两人老者自称姓马名政,青年复姓皇甫,单名一个俊字,乃是豪门舅甥,要去黄山采石峰还愿。 黄山自古乃名胜之地,此处又临近七十二峰之一的芙蓉峰,奇石星罗棋布,云海身边浮沉,正是山在云上,路在云中。 皇甫俊四顾远近胜景,兴致颇高,手执一把鹅毛扇,不时跟马政指点,马政却好像心事重重,只是淡淡附和。 皇甫俊兴致略减,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忽然住口望向前面。 原来是脚夫们带头的首领,被称做汪太公的老汉,此前一直在队伍最前面,这时却停到路边,等着他二人。 这汪太公年纪看起来不轻了,满脸皱纹,但或许是从事脚夫这职业的缘故,一身肌肉虬结,行动灵活,丝毫不见老态! 此时他避在路边,弯腰对马政深施一礼,神态恭谨道: “小人万死,不合打扰马大官人谈兴。 只是小人观天边云气渐重,只怕不时便有豪雨,还望官人早做打算,吩咐下去找地方躲避,以免不便。” 马政闻言一怔,抬头查看天色。 他尚未说话,那皇甫俊正心中不喜,羽扇一指汪老汉笑谑道: “晴天白日,哪来什么豪雨? 想是太公累了,想歇会儿就直说,何必诿过老天爷! 老汉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汪太公一怔,低头笑道:“皇甫公子取笑了。”神色略有不善。 马政通达世情,闻言便觉不妥。这汪老汉虽从事力夫贱业,一路行事安排都很妥当。从其他脚夫苦力都不称他汪老汉儿不名,而敬称汪太公来看,也颇得手下脚夫敬服。 自己身边这皇甫公子虽身份高贵,但出门在外,国人讲究敬老尊贤。这汪太公年纪大他好几轮,却被如此调笑,尤其最后一句,虽是拽文,换成俗话就是“你咋不上天呢?”确实有些轻浮了。 皇甫俊还待再戏谑几句,马政右手微按,他久历宦海,养气有成,此刻神色一正,便是皇甫俊一时也不敢再开口。 马政侧身向后,召来一直行在队尾的唐烈师兄妹,温声询道: “汪太公适才说恐有大雨,我不熟悉本地气象,观天色却尚可。小郎君你俩也是此地人,可熟悉天时?” 第二章 雌雄相伴无离弃 马政此次黄山之行,负有重任,稍有错失,只怕丢官去职不说,搞不好还要被流放远窜,平生抱负付之流水! 但想要把差事办好极不容易,别的不说,就这携带的二十箱财货,就是个大祸源! 本朝圣上登基这些年,路面越发不靖。河南,山东,两淮都屡有大盗剧贼出没。 山东宋江,啸聚区区三十六骑,便长期穿州过府,无人能制不说,还能反过来勒索地方,简直历代未闻! 朝廷边军还好,地方军士已不堪用,哪怕数百厢军,见到十几个贼人便一哄而散,这等事屡见不鲜。 北京大名府梁中书,连续两年送二十万贯生辰纲上京,也就连续两年被宋江一伙出动区区六七人劫得干干净净!连带队的军中颇有勇名的军官杨志,都无奈反投了梁山。。。。。。 说起来自己这二十个箱子,正正好也是二十万贯,好不晦气! 偏偏朝中给自己派来的副手,那叫做皇甫俊的年轻人,虽身份清贵,却年纪太轻,缺少历练,一路难得助力。 总算他带来的手下都是御营精选的军中高手,扮作僮仆一路随行,才让马政心中稍安。 脚夫都不愿行远路,马政又谨慎,此行怕贼人勾结,每过一地,便秘密寻当地官府,推荐可靠的脚夫,只行一程,到下一县就再换人,虽怕走漏风声,但权衡利弊之下,只能如此行事。 眼看一路万幸渡过几次危机,已经入了黄山境,还剩最后一程了,马政深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越发打起精神,起止休憩都慎之再慎! 汪太公带领的这队脚夫,便是马政一入黄山境,便寻黄山巡检司调遣的。 地方疲敝,脚夫们骡马不够,马政又在集市上暗访,见集上出租骡马的这对青年男女朴实,便租了他俩的几头牲口,因此两人也一路随行。 路上偶尔闲谈,马政却觉得唐烈言谈颇有见地,言行举止也端谨大方,故而此时便询他意见。 唐烈咧嘴一笑: “汪太公不说,我也正想提,风中湿意渐浓,侵人肤发,只怕顷刻确有大雨。” 马政点了点头,汪太公一旁道: “这段古道少有人烟,好在小老儿知道前方半里,浦溪河北岸有间废弃庵堂,虽是废弃,常有路过行商旅人休憩,正合我等避雨。” 当下汪太公回前方呼喝带路,行不片时,果然山风转烈,天色黑暗欲摧,这下大家都知暴雨将至! 好在路途不远,车队人人奋力,终于在下雨前赶至废弃庵堂。 这无名庵堂以前规模不小,正殿颇大还带有廊檐,两旁各有两间偏殿,虽然屋瓦破败,大部倒还完好。 众人七手八脚把骡马拉到廊下拴好,正在卸货,已经落下零星雨点。 马政负手立在殿前赏雨,此时雨点尚稀疏,但是山雨大颗,打在建筑和地上如珠落玉盘,野趣悦耳,不由胸怀略畅。 这场雨来得急,山中生灵不少,也不大怕人,有些鸟儿来不及回巢,竟然大剌剌落到檐下,离人也不远,踱着步避雨,马政和皇甫俊见着有趣,相视而笑。 皇甫俊毕竟年轻心性,刚戏谑过汪老汉,这时又唤他过来,找汪老儿要了些干粮碎屑,丢在地上喂鸟取乐。 先前几只鸟儿不大,过得片刻,忽然几声清鸣,飞来两只大鸟! 这两只鸟竟有人膝高,赤冠红脚,白背黑腹,洁白的尾羽拖在身后,比身子还长,非常漂亮。大摇大摆赶开几只小鸟,径直啄食地面干粮。 皇甫俊见得有趣,连声问众人:“这是何鸟,生得好俊!” 租马唐烈同行的女伴咧嘴一笑:“这是白鹇!” 皇甫俊自视甚高朗,一路上很少跟马政以外的人搭话,这时却心头一跳:“这女子笑起来倒让人心旷神怡,如沐春风!” 皇甫俊一时拉不下脸来询问女子,只是喃喃自语:“白咸?白线?” 马政哈哈一笑,双手在胸前一拍再缓缓拉开,曼声吟唱道: “请以双白璧, 买君双白鹇。 白鹇白如锦, 白雪耻容颜。 照影玉潭里, 刷毛琪树间。” 皇甫俊“啊”了一声:“我好像读过这诗!这是。。。这是。。。。。。唉呀,到了嘴边一时想不起了!” 唐烈笑咪咪接过去吟唱下半阙: “夜栖寒月静, 朝步落花闲。 我愿得此鸟, 玩之坐碧山。 胡公能辍赠, 笼寄野人还。” 皇甫俊又“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这是青莲居士的“求白鹇”一诗! 是他探访胡。。。。。。那个胡。。。。。。?” 马政知他学问稀疏,答道: “胡晖,胡翰林。胡学士便是这黄山后山人,晚年归隐田园。 后来太白仙人上门拜访,见他家养白鹇,十分漂亮,便要以腰上一双玉璧求换。” 马政长笑一声:“太白其实奸猾,同为翰林学士,胡学士还算他前辈,怎可能真收了他的玉璧!只有捏着鼻子叫他赠诗来换,说到写诗,那对太白仙人来说不就是饮水呼吸等事,立时便有了这首诗!” 皇甫俊也奸笑道:“确实!非我等后辈曲解前贤雅趣,我先前虽不曾想到这白鹇生得如此漂亮,但总不过是野鸡之属。想那太白居士漂泊江湖,哪有余力养鸡,只怕讨要了去,不两日就炖了下酒,全他酒仙人之名实!” 廊下众人都笑起来。 汪太公轻声上前蹲下,那对白鹇竟丝毫不惧他,只是顾自啄食地上干粮碎屑。 汪太公伸出手,缓缓抚摸白鹇颈背: “这鸟倒也不能算普通野鸡,颇有神异之处。 常言道禽兽无情,这白鹇却最重情义! 若遇危险,雄鸟会上前主动缠住敌人,让雌鸟先逃! 雌白鹇没有安全之前,雄鸟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肯先退一步,情深意重,还胜过不少普通人!” 众人默然,唐烈似乎听得入神,忽而瞧向他师妹。 慕巧儿圆脸微微发红,忽然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唐烈吓了一跳,低头不语。 第三章 始祖汤沐乘龙去 马政在旁边把这对小儿女情态看了个正着,不禁微微失笑。 他欣赏唐烈,此刻便出言缓解他尴尬: “白鹇神奇可不止如此,咱们身处黄山,这黄山名头由来,唐小哥儿可知否?” 唐烈抬头道: “晚辈也曾涉猎诸学,道门传说始祖黄帝大人曾在此修道炼丹,花了八个甲子终于丹成得道,故此山原名黟山,被改称黄山。” 马政颔首道:“八个甲子就是四百八十年,那黄帝始祖练成仙丹,试服了七粒,竟然可以不凭籍云霞就升空游戏,眼看成仙在即。 荣成子和浮丘公赶来祝贺他,却看见他鸡皮鹤发,皮肤都老得起了褶皱。 浮丘公就叫黄帝来一个温泉汤池沐浴,那汤池所在就叫白鹇谷,至今犹存! 黄帝在里面沐浴七天,所有的皱褶随水化去,汤泉中忽然有白龙出现,云雾翳空,云中传来笙乐歌声,黄帝始祖这才就此升仙!” 。。。。。。 马政学问广博,唐烈学识也不错,众人听他们谈论掌故传说,不禁心驰神往。 然而雨势渐大,从空中斜飘进檐前,大伙儿怕打湿衣衫,纷纷移进正殿内躲避。 脚夫伴当们早已先一步进内避雨,大殿年久失修,屋顶好几处破损,时有雨水漏进来。 大家三五成群,分成好几堆躲雨,更有手脚快的,最开始收集了好些院中枯枝树叶,这时生起火来烘烤衣衫,殿中乱成一团。 慕巧儿见这时有脚夫已不管不顾脱了外衫,她虽然大方,总是女子,有些不自然,便去寻唐烈一起。 雨急天黑,殿中昏暗,她寻了片刻才看到唐烈,他正和老者马政站在角落,两人挨得极近,唐烈似乎正急促地小声对马政说着什么,马政蹙着眉,半晌点了点头。 慕巧儿等二人谈完,招手叫过唐烈。 两人踱到一边,慕巧儿轻声问:“师兄,你刚和那马老倌儿说什么?” 唐烈也小声道:“我刚有个猜测说与他听。“ “什么猜测?” 唐烈沉吟了一下:“师兄现在还不确定,只是提醒他一下,早做准备而已。” 慕巧有点恼,跺脚道: “师兄!师父叫我跟你下山历练,你只是叫我多看多想,却老是什么也不告诉我!难道那马老倌儿他们比师妹我还可信?哼!我看他老奸巨猾的样子,就像个积年大贼!” 唐烈笑道:“那倒不会,江湖巨贼哪有马老的才学,我猜他是官府中人,应该是军中的幕僚谋主一类!” 慕巧儿瞠目道:“我跟你形影不离,我都什么也没看出来,你是怎么猜的?” 唐烈还了她一个白眼:“脚夫是马老他们通过巡检司雇的,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侧面跟脚夫一聊就知道了,那不是官府的来头又是什么?” 慕巧不服道:“钱可通神,听说本地汤巡检贪财悭吝,有钱的富商巨贾过往本地,花银子找他介绍几个可靠熟识的脚夫有什么奇怪?又怎见得一定是官府,还是军中的,还是幕僚?” 唐烈叹道:“这就是你要历练的地方了啊!马老气势沉凝,行事法度谨严,隐有军中气象。我试探过他又不会武功,那不就是个养气有成的幕僚之类吗?” 慕巧儿皱起鼻子,她可爱稚嫩的面容做出这个表情,有点违和:“什么气势,气象?都是些玄虚不可靠的东西!我看你还是瞎猜!” 唐烈又叹了口气:“好吧,我来考考你。你看他那些手下的外衫,有什么说法?” 慕巧儿一怔,重新打量火堆边脱衣烘烤的人群: “外衫?不都是普通正常的外衣么? 嗯。。。。。。本朝提倡节俭,民间少用染料,大家外衫都是白色,称作白衫,这颜色,样式。。。。。。都很正常啊?” 唐烈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你就知道个白衫,同样是白衫,军中民间不同的! 白衫本就是由军中紫衫模仿而来的。 本朝军中服色崇尚紫红两色,所以从近年起,军人多了个称呼叫“赤佬”! 紫衫因为方便,渐渐被士大夫和民间引进改作白衫,但是军中白衫是圆领居多,民间是大袖交叉领居多,你看那些伴当的领子,都是圆领! 最关键的,御营精锐和边军将领亲卫的白衫,近年普遍内里夹了一层“吉贝”(棉花)。 此物由西域引进,极为保暖,军中把它捶紧夹在衣里,据说还有防箭之效! 你看那些伴当的白衫,要害处内里都加了一层,那就是吉贝,此物现在很稀少。所以马老的手下来头不小,一定是军中将佐,怎么会是盗贼?” 唐烈说着说着又敲了慕巧头一下,嗯,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再说,哪有盗贼自己带着几十担财货赶路的?招引另外的盗贼来聚义吗?” 慕巧摸了摸自己的头,吐了吐舌头,这次倒是服气了: “果然世事洞明皆学问!师兄你真了不起!看来这次有你出马,师门任务有望了?” 唐烈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有点眉目罢了……” 慕巧一握拳头:“我相信师兄!大家都说唐师兄修道习武天赋高,又精明晓通世情,近年师门的大小庶务,只要唐师兄出马,无不游刃有余! 只是小妹有一事不解,唐师兄好像对军伍之事颇为关注?如今天下太平,我辈又好不容易有大机缘修行,师兄人中龙凤,将来必有所成。为何舍本逐末,在这等小道上分神过多?” 唐烈一怔,半晌看向殿外暗沉的天色,缓缓叹道: “天下太平,唉,但愿天下太平!” 这场山中豪雨越下越大,大白天昏黑得难见人影,雨水如幕墙般从殿门窗户各处倒灌进来,屋顶多处破损处也是雨线直贯而下!连空气中都满是湿意。 众人衣服慢慢都被侵湿,早春苦寒时节,凌冽山风又随雨而来,人群渐渐都冷了起来,大伙儿少了赏雨的兴致,缩作一堆聚往殿中央的火堆。 第四章 煮石饮露化飞仙 皇甫俊在火堆边找了个好位置,他身上的鹤氅极为名贵,偶有雨水溅到,略抖一抖,水珠便自动顺着鹤羽丝滑流下,不致沾湿内里衣物。 他既然不冷,谈兴仍隆,又跟汪老儿聊起了黄山的风景人文。 那两只白鹇真是胆大,此时竟然也跟着汪太公踱进殿内避雨,毫不怕人! 汪太公伸手抚着一只白鹇的背羽,那大鸟眯起眼睛,在火堆边缩作一团,貌似舒服得想要睡去。 汪太公笑道: “黄山好玩的景致确实不少,号称七十二峰,很多深山绝谷,人迹罕至的地方也不乏奇景。不过外地人来游历,一般是择光明顶,天都,莲花三大主峰游览。官人一行却要去那采石峰,不知有何缘故?” 皇甫俊微微一愣,飞快地扫了马政一眼,哈哈一笑: “这倒确有缘故,小生自幼慕道好佛。偶读古籍,说黄山有采石峰,上出奇石,色白温润如玉,暗月之夜尤为明显! 上古曾有练气士,曾煮此石为食,“不异琼脂”,食后羽化飞仙! 我是个好奇的性子,这就拉着我娘家母舅,一起来此看看,说不定也烹石看看,虽不指望吃了也真的成仙,哪怕强身健体,也算一桩机缘。” 他虽然是崖岸自高,目空余子的性格,但此行马政为正使,他只是副佐。行前马政再三严嘱,一定要低调谨慎,在外两人只以富贾舅甥相称,所带财货是两舅甥一路游玩上香还愿之用。此时世间武学昌行,佛道同盛,对外这个说法很合情理。 汪太公还待回话,一个面色赤红的脚夫粗声笑起来: “我们黄山这样的传说多了去了!听着神奇,但普通人真的去煮石头吃,想要成仙可只怕没那么容易!” 一时满堂哄笑。 红脸脚夫又道: “小郎倌想要成仙,与其去吃石头,还不如去寻那天下第一宗师云谷真人拜师修道! 云谷真人道武双绝,十五年前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正好隐居在此行采石峰不远的升真观。 传说他闭关苦修十余载,已经是陆地神仙一流。小郎倌去拜他,就算云谷真人这十几年不再收徒,只要能拜入他升真观正宗一脉其它高人门下,成仙先不说,强身健体那不是不在话下吗?” 众人哄笑立止。 黄山云谷真人的大名,威压中原八大门派,便是此前久执武林牛耳的少林,近年风头也渐渐被黄山升真观盖压!脚夫们虽然粗鄙,但都是黄山本地人,提起来觉得与有荣焉。 那皇甫俊少年傲慢,一路上对脚夫自然没什么好声气。 红脸脚夫心中不忿,这时便出言激他,虽然皇甫俊华裘骏马,一看就家世不凡,但那云谷真人何等人物,加上年事已高,近年早已隐居不出,别说拜他为师,就是想见他一面,只怕都是难如登天! 皇甫俊再狂傲,也不敢夸口自己一定就能拜入天下第一宗师门下,偏偏他和马政此行,又还碰巧真是另有要务要求见云谷真人,闻言不禁一滞。 殿中静了片刻,皇甫俊一位年轻伴当皱眉道: “黄山云谷真人的大名,我等虽是外来,也是久仰。 我只是个护院保镖,自小爱好拳棒。 但是我素来有个疑问,虽然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两个习武之人,总要见面过手,才能分个高下! 云谷真人常年隐居不出,这世间高手豪强何其之多,怎么就能他独享“天下第一”这等大名几十载?” 红脸脚夫搔头不语,他虽然有些不忿皇甫俊等外地佬,但哪怕同处黄山,云谷真人这等人物,他同样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见上一面,此刻哪里答得上来。 脚夫中汪太公的副手姓吴,是个干瘦中年,闻言道: “这事我倒凑巧知道点皮毛,反正现在避雨搁闲,就当讲个故事博大伙儿一笑。 我有个远房堂弟,是徽州府汇友镖局的趟子手,有次镖局胡总镖头宴请武林同道,正好谈起这事,我堂弟在侧听了个大概。 本来这位小哥说得不错,咱小地方镇子上脚夫第一高手好公认,就是咱们汪太公!” 老吴指了指汪太公,大伙儿又是一阵哄笑。 “一县一镇,武人们高下当然好划分,一府一州那就有些难了,若是一道一路,地大路遥,大家说不定平常见个面都难,谁又服谁呢? 直到前朝哲宗年间,西夏出了个武痴“饵药王” 这饵药王西夏本名太长,我堂弟也记不住,只听说他是西夏后族主支,身份极高。 他无心权势,自幼爱武成狂,天分又高,后来修为日隆,打遍西夏无敌手,党项族人皆视他如! 后来西夏小皇帝乾顺封他为帝师,号“大白高饵药国师!” 我大宋和党项当年第一次平夏城大战后,饵药王率西夏使团,携手回鹘使团来访,商谈两国和战大事。 谈判未果,西夏梁太后挟乾顺倾国亲征,号称超过百万大军!” 殿中诸人凛然互视,这次大战不过是快二十年前的事,当时西夏号称一百五十万大军来攻,宋人这边十分紧张,战前多方打探,情报来源中最乐观的一种说法,西夏也至少实际出动了三四十万大军,加上党项人军力剽悍,重骑兵“铁鹞子”天下闻名!从古至今,这也是少有的灭国规模的大战了!当时宋国朝廷民间都震怖不已,诸人都记忆犹新! 时隔多年,老吴说起仍觉得口中发干,他清了清喉咙,接着道: “侥天之幸,曾,章两位相公指筹方略,郭,折,种,姚等西北将门戮力血战,此战我大宋大胜! 此战后诸国震动,西夏吓得向北朝辽国称子侄,连续三次请求辽国出兵调停! 党项人和回鹘人的使团赖在东京开封府不走,等来了北朝大辽的使节团调解! 吐蕃高丽见诸国博弈,害怕合纵连横下自己的利益被牺牲,也赶紧各自派来使节团。 当世六国第一次齐聚东京,局势一天比一天复杂。” 第五章 吾有美酒名鹿首 “历来国家谈判,两国间好进行,大家以实力拳头来争,辅以使臣的口才胆识便是。 但这次牵涉势力太多,而且宋辽虽稳居前两强,但国力接近,互有忌惮。 西夏虽小国新败,军力未大损,仍有一战之力,比如此后横山之战,一战歼我宋军十万!此时自然不甘心太过顺服我大宋。 其余三国,高丽虽稍弱,但贫瘠多山,擅长筑城防御。辽宋都很难有把握在各方牵制下一战灭之,反要斟酌怀柔抚之,以求跟其他势力大战时他能不捣乱,能跟着出点兵,粮更好,高丽精锐的别武班,降魔军之名,便是苦寒之地不惧生死的女真野人,闻之也不愿轻撄! 吐蕃回鹘更是如此,也各有强军,单独拿出来稍显薄弱,但跟其它任何一国结盟,便绝对无人敢轻视! 到得最后,多方和谈局面混乱,竟然哪一方也控制不了走向,多少名臣贤士明争暗斗! 太多事大家谈不拢,饵药王是个武痴,索性提议六国各自召来自家顶尖宗师,谈不拢的就赌斗解决! 如此貌似荒唐的提议,各方竟然最后都同意了! 上古春秋已降,这是武林最大的一次盛会,多少天南海北的绝艺秘技大放光芒! 也是死伤最惨的一次武林盛会!胡总镖头的师傅和五个师伯叔中的两个,就是一起折在那一次的! 到了最后,六国共决出二十五个顶尖宗师,然后钦准入大内皇宫闭门比斗了三天三夜! 打完开门能活着出来的,就七个人,世称七大宗师! 传说这七人一身艺业本已当世顶尖,这千年难逢的武林盛会虽然残酷,却也激励他们各有感悟进益,更超历代前贤! 所以这七位大高手会后纷纷退隐潜修,谁能先一步突破,就能进入陆地神仙之境,成为真正的武道大宗师! 饵药王自己就是最终七大高手之一,他传出一首诗,把他们这七人名号嵌入其中: 木叶山中七佛奴,饵药不曾临海渊。地藏菩萨夸法胜,归来黄山耕云谷! 七人中,我们大宋幅员数千里,生民兆万,却只占一人,就是黄山云谷真人!” 老吴绘声绘色讲到现在,殿内诸人听得心驰神往,有那为国为民或好武喜战的,恨不得早生数十年,也习得一身绝艺,在那天下六国的中心大展身手,扬名万国! 唐烈却撇了慕巧儿一眼,轻声叹息道:“天下太平!呵呵!天下太平!” 慕巧肤光胜雪的双颊微泛红霞,她知道这是之前自己说天下太平,规劝师兄少操心军旅杂事,现在回旋镖来了。 她自幼拜入名门,潜心修行,最近才奉师命下山历练。因为年纪最小又是女生,师门中人对她都是宠爱,只以为天下都如师门一般和平互爱,哪知道还有数十万男儿血撒疆场尸骨无存,宗师高手殁于道边如野狗的世事。 “好在唐师兄跟我青梅竹马,又老爱偷偷瞧我,还以为我不知道,哼哼!” 少女皱了皱鼻头,愉快地决定装傻,才不要给师兄认错! “木头师兄太过古板,一点也不有趣!哼,还不如那个皇甫公子,长得俊朗,又不会一天到晚忧心忡忡,操心这个,担心那个……” 老吴自己也讲得胸怀激荡,口中发干,伸手去行囊取水。 马政连忙止住他,自己取出两个葫芦,给他一个,另一个抛给汪太公: “如此先贤烈事,怎可以凉水佐以入怀,我这藏有两葫芦鹿头酒,天雨气寒,伙计们今日也辛苦,一人喝上两口,聊去寒气。” 老吴本就嗜酒,闻言大喜,旋开葫芦嘴一瞧,果然酒色殷红,异香扑鼻,正是名噪当世的“鹿头”名酒! 老吴颤声道:“这……这酒如此贵重,小人们腌臜之辈,哪里敢糟踏?” 马政笑道:“你故事讲得好,便当得起赏!” 这酒却大有来头,前朝仁宗好饮体弱,偏又不喜吃药。太医院众御医无奈,群策群力制成养生六酒献上。 这六种药酒养身健体效果都极好,仁宗饮之大喜,视为御宝,朝廷正旦宴会方赏赐重臣一杯。 多年以后,这药酒方子外泄,少数外间权臣富商,方才能照方子偷偷酿制自用,因为宋人最喜爱以鹿的部位入酒,所以六酒中又以“鹿头酒”排名第一。 传说此酒以鹿头为主材,辅以多种名贵药材,秘法炮制而成,饮之大补气血,一杯价值千金!能喝到的人还是极少,在外界的名气也越传越大,越传越神乎其神! 老吴这些脚夫苦力,平时哪有机会喝到,这时忙大饮一口。 甫一入口,果然就觉得一股暖意熊熊入腹,身上寒湿之气一空,还要再喝,早见身边一众脚夫兄弟们眼光灼灼地盯着他! 老吴苦笑一声,连忙再饮一口含在嘴中,任酒水在唇齿间沁润,舍不得如上一口般喝下肚去,才恋恋不舍把酒葫芦传给其他脚夫同伴去。 这口酒品了良久方舍得入喉,老吴这才一边回味一边接着叹道: “果然好酒!” 这时起初出言的那年轻伴当问道:“既然最后那七大高手是闭门比斗的幸存者,他们之间胜负排名如何?又如何见得云谷真人就是第一?” 老吴冷笑一声:“据说这次皇宫比斗,是在一偏僻大殿进行,连宫中侍卫都不得靠近,事后七宗师对结果也讳莫如深。 但云谷真人的名字排在诗句压轴,最后几国的合约也公认我大宋得利最大,他不是天下第一高手,那谁是?” 那伴当缓缓摇头,沉吟道; “这四句诗我也的确听过,但如此盛会大事,为何武林中不怎么流传? 本朝重文抑武,这等国家大事事关国运,朝中那么多相公,怎会把结果寄托在民间武人身上,这也太……太匪夷所思了吧?“ 马政似乎颇有些不舍的看着脚夫们传饮他珍藏的美酒,闻言笑道: “这事,千真万确!” 第六章 大儒辩经退豺狼 年轻伴当一惊,脚夫们不知老者马征真实身份,他却自然了解,马征说确有此事,那便是真有! 马政望向殿中雨线,怅然到: “本朝太祖陈桥驿黄袍……咳咳,那个加身之后,历代确是有些重文抑武。 然而本朝外患之强,也是历朝之最! 刚才老吴讲的契丹,党项,回鹘……哪一个是易于之辈? 我乃西北颐河路狄道人氏,身处大宋,吐蕃,党项三族交错之地,自幼时起,便久历战乱! 记得我幼童时,吐蕃赞普董毡与西夏互仇,和我大宋盟好,共抗党项擒生军。 什么叫擒生军? 就是围住我们汉人边境村寨,把老弱病残杀了,妇女儿童擒去为僮为仆淫辱驱使,青壮强编入军去擒捉下一拨汉人为生口! 不是史官粉饰太平的长生之生,而是牛马犬豕牲口的牲,擒牲军!” 马征本是养气有成,不动声色之辈,这时回忆旧事,怒气渐生。他右颊眼下有条疤痕,平时不太显眼,这时马政面色发白,独独这条疤痕发红鼓胀,微微跳动,看起来可怖至极! 马政指向自己这条疤痕: “这条刀疤,便是我六岁时,遭遇擒生军,被一刀砍来,我的嫡亲二姐,伸手为我来挡,我活了,她断手流血而死!” 诸人默然,皇甫俊本来不太瞧得上这个正使,觉得他镇日低调阴沉,缺乏胆气,是个官场老油子。这时却惊见马政怒气勃发下宛如雄狮,虽是文官,却有生裂虎豹之态! 马政长吸一口气,面色慢慢恢复平静: “过得两年,陇右河州吐蕃首领木征,因与我大宋有隙,又以妻弟瞎药为谋主,与夏人解仇!青塘董毡不能制止。 再过十余年,,西夏连年征战,国力渐疲。我大宋颐河开边势大,董毡惧之,求娶西夏梁太后爱女,正式遣大将鬼章联夏伐我,我狄道马家六百年与世无争,耕读传承,主支一百八十余口,仅余我和幼子两人,百死逃生! 抑武?嘿嘿,当此大争之世,周边群狼环伺,真的抑得了吗? 强盗们提着弯刀为子女财货而来,把大儒们派去边地,跟他们讲四书五经,道德文章,真能舌灿莲花,让强盗们退兵,皆大欢喜吗?” 马政面色语气愈发平静,众人却都听出了他胸中的愤懑郁积之气,慕巧儿心软,听到马家满门几乎死绝的惨剧,一只手偷偷搭到师兄唐烈的小臂上,越抓越紧…… 马政忽然一笑: “老吴,你适才说我的鹿头酒贵重,却不知我等边地人,跟你们中原繁华风流之地的习惯,是不一样的! 你们爱美食美酒,华衣大屋,便是这山中废弃庵堂,我观之也曾涂墙粉壁,极尽堂皇,因为你们自家的东西,就始终是你们的,当然爱之重之! 我们边地出身的人,却不看重这些!再珍贵的美酒,也不如手中的一把钢刀! 我们的屋宇,能遮风挡雨就行,反正修得再华美,强盗们来了,一把火也是烧个干净! 衣服再漂亮,强盗杀了我们,也是要剥去的。当然,通常杀我们之前,异族强盗们会要我们先自己脱下来,以免血迹刀痕弄坏了衣服! 美食美酒,我们珍惜舍不得用,难道留给提着弯刀而来的家伙们吗? 对于我们边地人来说,其实这一辈子,都没有什么是真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值得珍惜宝贵爱护的。” 老吴等脚夫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自觉身执贱役,辛苦过活,素日常有抱怨怨怼之意。想不到看起来富贵高大的马大官人,却也有着这般惨烈的过往…… 一个脚夫喃喃道:“难道大官人你人活一世,竟然当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吗?这真是,,,真是太惨了!” 马政阴沉一笑: “那倒也不是!还是有一件东西肯定是我的!” 马政伸手入怀,珍而重之地缓缓掏出一件物事。 大家好奇瞧去,却是一张羊皮,里面包着东西。 马政打开羊皮,露出一本边角已发卷的册子,想是时常翻阅才致如此: “这就是我马政马仲甫,来这世间一遭,唯一一样真正属于我的宝物! 我狄道马家六百年的族谱! 我和犬子脱得大难,便各抄一册,时刻藏于怀中! 有了它,便是日后我父子殁于道边沟中,后人也能知世间曾有我马氏一脉,也是华夏一脉,炎黄后人!非那茹毛饮血的食人蛮夷之徒!” 唐烈起身,深施一礼,肃容道: “马老身世坎坷,尚心怀华夷大义,请受晚辈一拜!” 马政回了一礼,摇头道: “不必多礼,小老儿一时感怀身世,让诸君见笑了。 且说回本朝抑武之事…… 君子修文,蛮夷却磨刀霍霍,近百年来,四周各国渐渐都宗浮屠佛道,武事武学大进,竟已精进到了一个前贤难至的地步!” 一个伴当迟疑道:“马公此语……仙武两途,都以古为尊,如今虽是武学昌明,要更超前代,却是……” 马正肃容道:“刚才有人说,朝中诸相公权重,怎会听江湖武人意见? 我问你们,党项故崩梁太后,权势比我朝诸相公何如?” 众人一愣,皇甫俊迟疑道: “西夏名义上虽是大辽子侄,我大宋藩属,综究是曾称帝建国。 夷狄之国跟我中华不同,只重实力,故后位一般从最强部落中选出,以巩固帝位,所以常常帝后二族并尊! 刚才老吴说的,引起那场六国之争的宋夏大战,便是梁太后携幼帝乾顺亲征,号称一百五十万大军,倾国来犯我大宋,如此滔天权势,我朝中相公,总是臣子,这却……只怕权势上比不上她!” 马政冷笑道:“梁太后在西夏朝堂,以太后身份,临朝听政近二十载,一言以决国事,可比故周圣神武皇帝则天武帝,古来女子,稳排前三,那你们可知,她是如何,崩的?” 众人一惊,皇甫俊瞑目一思,颤声道: “梁太后崩于大安十一年十月,正是,,,正是那六国大会之时!莫非?莫非?” 第七章 森森白骨铸法身 马政缓缓点头:“不错,当时大辽见局势紧张,也不想为了西夏,跟我大宋芝艾俱焚,所以也退了一步,同意西夏上表向我大宋谢罪,我朝则归还占领的土地,眼看六国和议将成。 偏那梁太后,以女流之身压服党项朝堂二十载,手下又都是蛮夷桀骜之辈,养成了刚强执拗,好战成癖的性子! 又兼反复无常,当日西夏军全力猛攻我平夏城不下,本是以众凌寡,但顿兵坚城之下,自己部队太多,反而粮草转运困难,天气转寒,士卒军心不稳。某夜忽刮大风,吹倒了西夏军攻城的楼车,军中哗然,梁太后急得痛哭后悔,连夜下令撤军,被我援军埋伏,终致战败! 战败之初,梁太后惊悔不已,生怕大宋乘胜追击,一连三次向辽国求援,卑辞厚礼,求辽国出兵,或者派使调停。 等到辽国真的派出使团调停,梁太后收拢败兵,粮草也运转到军中,她细一盘算,好像损失也不太大,还有一战之力,立时又骄狂起来!蛮夷之辈反复无常,一至于斯! 其实北朝和大宋谈的条件,对发动战争又失败的西夏并不苛刻,虽要向大宋上表谢罪,终是虚名。 实利上,我大宋答应退回所有占领的土地,堡寨,归还俘虏的西夏人,等于一切回到战前,作为战胜一方,其实毫无所得! 如此优厚的条件,梁太后竟然不愿意,反复无理纠缠,隐有再战之意! 其余几国多次劝解,梁太后执意不肯在合约上签字,一心把辽国拖下水,最后触怒了辽国道宗!” 马政说到这里,望向火堆边众人,一字一字寒声道: “辽国使团两大宗师,当代山神木叶大萨满,奉国寺大护法七佛奴大人,联袂五日夜疾行两千五百里,从东京至兴庆府! 质明时分入昊王宫,杀散太后宿卫“御围内六班直”,宣辽道宗密诏,赐鸩酒。 日出时分,西夏梁太后崩,幼帝乾顺亲政!诸国和议得以顺利推行。” 这真是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那梁太后,虽远在西夏,哪怕中原腹地的汪太公等贩夫走卒之徒,对她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 毕竟这数十年来辽宋两强虽然边境小摩擦不断,大战还真少起,唯独西夏,国虽不大,屡与宋大战,且野战中胜多败少。 三川口之战,宋军大将刘平,石元孙兵败被俘! 好水川之战,宋军大将任福战死,宋军万人阵亡!仁宗大怒,贬名臣韩琦,范仲淹。 定川寨之战,宋军九千四百余人全军覆没,葛怀敏等十五员将领战死! 永乐城之战,给事中徐禧等人死难,宋军战死士卒,役夫二十余万! 金明寨之战,两千八百名宋军,仅幸存五人! 没烟峡追击战,宋军损失两千熙河士卒! 梁太后以妇人之身执掌西夏神器,国内政争非常激烈,所以经常发动对宋战争,掠夺人口财富,以军事胜利巩固自己的威望和权力,是诸国间有名的战争疯子,宋人提起她,心底实是有几分又恨又惧! 如此事实上的一国之主,在青史上都注定留名的一代女杰,执掌数百万人口,善战之士几十万,却在自己的王宫中,重重宿卫保护下,被区区两个宗师如入无人之境,长驱杀散所有护卫力量,说赐死便赐死! 汪太公饮了一小口鹿头酒,皱眉道: “如此大事,外界却从未听说,想来是那西夏也觉得不甚光彩,遮掩了消息。” 他心中却忖道:“这般惊世大秘,这马老官人却了如指掌,看来他的身份大有来头!” 汪太公一边思量,一边叹道: “古来刺杀之事,少有成功的,更难全身而退。 那荆轲,高渐离何等慷慨激昂,却也只是赢得千古一叹。 专诸鱼肠一击,虽是杀了吴王,却也当场被卫士砍成碎块。 如今的顶尖大高手,却已经能出入宫禁,随意行事而不伤己身了吗?难道现在普通人再多,都留不下宗师高人? 那其余各国的人主权贵,只怕心中都忌惮之极吧?” 先前插话的那年轻伴当,看着火堆,喃喃道:“听说西夏的御围内六班直,都是朝中勇将重臣,或是各部落实权豪强的子侄和身边勇士亲卫组成,个个精通刀马,区区两人便杀散他们,这要何等艺业?” 马政苦笑道: “好在七宗师分布六国,互相牵制平衡,否则各国的圣主权臣,从此夜夜都难安眠了! 这七宗师的本事,也不愧是传说中接近陆地神仙之流。 就说那当代山神木叶大萨满,萨满一教本是契丹自古祭祀祈福的术士,本就有很多匪夷所思的秘法。每一代的大萨满都号称当世木叶山神转世法身! 传到第四代木叶萨满,更是个惊才绝艳之辈。他一生游历天下,博采中土祝由之术和吐蕃秘宗活佛转世秘术,晚年修成震古烁今的“骷髅法身”! 据说他大限将至前,逆运祝由诅咒,诅咒己身,全身筋肉消融,就剩下一副坚如铁石的白骨。 他把自己一身惊世骇俗的精神力内缩入骨,肉身虽灭,这白骨却保留了几分灵性灵识! 后代木叶大萨满,只要修行他的骷髅法身大法,便也能暂时舍弃自己的本体肉身,入驻他的这副白骨中修行,和他的灵性灵识相合,修为大进! 之后的每一世木叶大萨满,平时都以这副白骨示人,一架森森白骨,可以行走坐卧!只有在跟外人交流或出手的时候,才恢复自己的肉身法相! 这等诡异强大的秘法!灵性灵识长存世间,虽然还比不上神仙的长生不死,只怕也相去不远了! 当日跟他同行的七佛奴,和其余跟他二人齐名的五位宗师,虽然我不熟悉,但能跟他齐名而不落下风,想来一身本领也都是令我等凡人瞠目结舌的!” 殿内诸人都沉默不语,诸伴当也都是好拳弄棒之辈,但是练武把自己练成一具白骨,还能正常行动,这种事可真是没想过!过得半晌,一个脚夫才嘿了一声: “这七宗师肯定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是这天下何等广袤,习武修行者若恒河沙数,只怕也不一定就以他们七位为尊! 其余的不说,就他们成名的那六国大会,正道绝顶高手固然响应本国朝廷号召,大都赶去比斗厮杀,那些黑道邪道的高手,大多就不可能与会!” 第八章 三步徽州空空僧 慕巧儿嗔道:“要把一身本领练到七宗师这等境界,何等之难!当今武林,道长魔消,天下黑道哪有这么多的高人?” 红面脚夫一边就火吃着干粮,一边调笑道: “小姑娘不知天下之大,不可瞎说。 便不谈五湖四海,就眼前这黄山七十二峰,隐逸高手就所在多有,远不止大伙儿刚才说的升真观云谷真人一脉。 便不谈黄山七十二峰,等下雨停,咱们接着登山再走几里路,便是大成桥,那大成和尚的名头,可就不小!” 慕巧本来不服气,听到大成和尚的名字,心头一凛,住口不语。 皇甫俊不是黄山本地人,好奇道: “这大成和尚什么来头?是黑道高手?” 这大成和尚的事迹在本地流传甚广,一众脚夫都是黄山人,当下七嘴八舌给马政皇甫俊等人介绍。 原来这和尚来历不详,数年前孤身东来至本地古刹葵花庵驻锡,因佛法精深,群僧敬服,推其为住持! 葵花庵下就是浦溪,名虽为溪,雨季水量却不小,山洪时常冲垮木桥,山民僧众都出行不便。 大成和尚乃得道高僧,很有神通,见此便发愿修建一座牢固的石桥。 三年前,当地辅村为祈福请来了太平县最好的目连戏班,连唱七天社戏,附近人都早早聚到戏台前。 当时风俗,目连社戏是白天休息,晚上唱通宵,有个名头叫“两头红”,也就是头天红日西沉开场,唱到次日旭日东升。 第一天社戏开场前的黄昏,要由当地最有声望的士绅显贵亲手点燃社火,大成和尚这一年就被公推点火。 传说就在天黑即将点火之时,大成和尚趁众人没注意他,使出大神通,连迈三步。 第一步到黄山,第二步到岩寺,第三步便到了徽州府的府库! 他在密闭的府库里留下字据,声明太平葵花庵大成和尚为修桥来此取银,然后取走十万官银,又三步回到辅村,放好银子刚好开始点燃火把。 满场黑压压的民众都看到他点火祈福,竟无一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次日,大成和尚就用此银两雇佣匠人造桥,当地村民闻讯也纷纷帮忙,很快就造好了一座牢实的石拱桥,名曰“大成桥”! 徽州府衙的库吏次日便发现了字据和失银之事,官银失窃乃是大事,大队捕快赶至太平,会同县衙的衙役进山抓人,但葵花庵已空无一人,只剩一扫地老僧,曰大成和尚已外出云游。 当地居民听说此事,纷纷出来作证,当日社戏,大成和尚点火祈福,现场有成千上万的人看到,绝不可能去府衙盗银,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 捕快们抓不到人,又见民意汹汹,最好只好拿着当地民众请愿的几份证明大成和尚盗银查无实据,恐被栽赃冤枉的“万民书”回去交差,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此事之后,大成和尚难觅踪迹,但他在本地名声大噪,都说他乃是神通惊人的大德法师。 脚夫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大成和尚的事迹讲出,言辞间对本地出了这么一位大人物颇有荣焉。 马政微微点头,不说什么,皇甫俊却拊掌大笑起来; “这和尚的神通我却不信,想那辽国两宗师,五日夜疾行两千五百里,也就是一天一夜走了五百里路,这已是疾逾奔马,旷古未有的异事了! 这大成和尚哪里冒出来的,想是勾结了府库的吏员,把库银监守自盗了,却编出个三步到徽州的故事!难不成比那七宗师还要厉害得多?“ 脚夫们自然不服,那副手老吴叫道:“皇甫郎君这话就过了!那大成禅师当时行事,无数本地村民可以作证,他能收买勾结一人,十人,却如何能收买百人,千人为他说话?” 皇甫俊一窒,他年纪虽不大,却因为家世见识过不少官场勾结,糊弄上官的勾当,这时直觉那大成和尚多半是个欺世盗名的大盗,但手无证据,一时却无力反驳脚夫们。 火堆边,唐烈若有所思,瞧向老吴:“晚生有几个疑惑,请教吴老。” 老吴连忙答道:“请教二字不敢当,唐公子有话请说。” “那晚徽州府库,失窃的是十万两雪花银?” 这第一个问题就让脚夫们面面相觑,的确,十万两银子按宋制,有六千多斤! 说到轻功神通能不能让人三步从这里走到徽州府衙,脚夫们确实扯不清楚,但是说到载重量,他们可就太专业了! 六千多斤的银子,如果纯靠肩挑背扛的话,他们这小三十号人全上,一趟都运不完! 哪怕用时下流行的太平车来拉,没有几十头大牲口,一二十辆车子,也决计拉不走。 脑海里有了这个具体的概念和画面,再要想象一个和尚就提着这么大体积和重量的东西,从徽州府衙三步走回这里,脚夫们沉默了…… 唐烈又问道:“晚生没见过那大成桥,不知是几孔的?” 这个问题好答,脚夫们经常来回营生,见过那桥,是一座单孔高拱的褐色石桥,修得确实牢固! 唐烈蹙眉问道:“晚生靠出租马骡糊口,久在市集厮混,也了解些本地民情。一座单孔的石桥,请人来修,石料等物,顶天也不过五六百两银子,剩下的无非是些人工,那剩下的九千四百两白花花的银两,在座有哪位知道,那得道高僧大成禅师又把它们用到哪里去了呢?” 脚夫们瞠目不答,皇甫俊重重一拍大腿: “照啊!我就说嘛!那大成和尚就是个欺世盗名的大盗,想办法弄了库银,拿点零头出来修桥,让乡民承情为他作证脱罪,却自己拿着大头远走高飞,花花世界去也!还剩下些傻子为他扬名!” 许是年久失修,此时大殿角落在风雨中微有异响,殿中人多热闹,也无人注意,脚夫们只是纷纷摇头,接受不了自己的偶像是个大奸大滑之辈,脸上无光,却无力反驳唐烈。 第九章 赤骥之首献君前 唐烈看了眼慕巧,又再度开口: “晚生常驻市集,不及各位消息灵通。 但我猜想,自那大成禅师外出云游后,这徽州府及附近州县的商路,只怕更难行走了吧?” 脚夫们悚然对视,他们干这行,对附近商路自然更熟悉。 最近几年,黄山北麓这一带,有大中商队路过的,果然被无名独行大盗劫过好几次,有存人失货的,也有人货皆消失无踪的! 此刻回想起来,岂不正是大成和尚宣称远足云游这几年! “至于那三步徽州之举,只怕被皇甫官人说中了。 府库吏员,应该早已被大成和尚买通,监守自盗库银,自然没有什么难度。 那晚大成根本就用不着去徽州府库跑那一趟,就算真去了,他事先留下一个面貌身形相似的同伙,在社戏现场点火,点火时分本就是日落时,天色昏暗,同伙站在高台上,台下乡民们先入为主,谁会想到那是个西贝和尚呢? 之所以搞这出大戏,为的不过就是宣传神通之名,给本地府尹一个向上交代的借口。 本朝圣人崇道好玄,有这般奇闻异事报上去,在找不到大成和尚本人之前,失窃库银之事,本地官府可以先搪塞,观望圣人对此事的反应,自然也就不会追缉太紧! 说不得几年过后,大成禅师翩然归来,朝廷还正好下旨褒奖,有道大德之士,封个真人国师之类的头衔,也不是不可能呢! 小可猜得对么?大成禅师?” 唐烈忽然肃容起身,面向大殿角落。 众人都悚然转头看去,皇甫俊唐烈这一番话,抽丝剥茧,大家都已经有八分信了,但莫非这伪装高僧,实则大盗的大成和尚,此刻就正潜伏在殿内! 一殿皆寂,只有火堆的必剥之声应和着外面的风雨声,诸人的影子映照在殿内的佛像供桌上,长短大小伸缩不定,显出几分诡异来。 大殿角落是一堆破旧桌椅杂物,却一直不见有人影站出,殿外却忽然传进一声骡马的惨嘶,嘶叫声刚发出一半,就戛然而止! 一声温润平和的佛号响了起来: “大觉金仙!” 这声古怪的佛号,只有这个时代能听到。 近代沙门大兴,周边契丹,西夏,吐蕃,回鹘,高丽等五国,各国朝廷都以崇佛为正宗。 偏偏本朝徽宗皇帝崇道抑佛,对此很不忿,自称“教主道君皇帝”,还正式下诏把佛门常用的称呼都改成道教形态:佛号改为金仙;菩萨改称仙人,大士;僧尼改称德士,女德…… 是故这一声有点不伦不类的佛号响起,众人一时也分不清来人是僧是道。 “贫道正是大成,欗外一比丘而已,当不得诸位垂青,贱名何足挂齿,有辱施主们谈兴。” 殿外的温润声音渐渐激昂恣肆,怒意恍若日出时的红霞,初时只是一丝微微荡漾,待得众人惊觉,已经晕染喷薄而出,恍如黄钟大吕,那语音变得像天边的雷霆疾速而来,在殿内轰鸣作响,震得诸人耳鼓震荡,心口烦恶! “只是欺世盗名四个字,未免太重!老衲当不起,这就还给小郎君自用吧!” “轰”的一声巨响,先前诸人掩上的殿门碎裂溅射,一大块物事夹着风声飞向皇甫俊。 皇甫俊吓得长声惊叫,手脚酸软动弹不得。 俄而一线青光从他身边骤然亮起,迎向那物事。 噗的一声,那物事被中分两半,却绽出一片红霞! 众人定睛看去,那物事竟是一只硕大的马头。想是那大成和尚潜伏在殿外,听得皇甫俊指责他是个欺世盗名的大盗,老和尚虽然传说中是佛法精深的高僧,其实名利二痴却很旺盛,当下嗔心大起,斩下廊外一只驮马的头颅,随手就隔门掷向皇甫俊! 马头虽是血肉之物,从那猛恶风声和碎裂殿门来看,砸到皇甫俊身上,只怕也会骨断筋折! 幸得他身边伪装普通商人伴当的护卫高手,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精瘦中年人,关键时刻反应得力,拔刀迎风一斩,把那马头从中分成两半。 可惜护卫刀法虽好,仓促间也不知这暗器竟是只硕大的马头,这一斩顿时一大片血雨罩下,淋了他和身后的皇甫俊一身。 中年护卫还好,那皇甫俊上一声惊叫方止,见到自己淋了一头一脸的马血和碎肉块,一股中人欲呕的腥臭味直扑鼻端。 他出身高贵,一向衣着洁美,顿时又惊叫起来,气得胡乱拍打全身! 唐烈轻轻蹙眉看向殿门,他听声辩位,一直以为大成和尚藏在殿内角落,想不到人家悄然转换身法,竟是在殿外现身,虽还未交手,等于是先吃了个小亏,让先前略有自得的他警醒起来。 大成和尚缓缓步入殿内,只见他僧帽衲衣,大约四五十岁,形容枯槁,慈眉善目,确有几分高僧之像。 大成看向那精瘦的护卫高手,脸上略有诧异之色: “陈氏斩鸥刀?你是平海军中高手?” 那中年护卫也是一惊,先看向马政,见他微微点头,方才转头答道: “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见过大师,不知大师所来为何?” 心中却忖道:“我平海军僻处登州,与外界少有交流,军中传自前代水军将领的斩鸥刀法,虽然凌厉迅捷,号称可迎风斩下海鸥,却更适合水军舰船上作战,到了陆上算不得顶级刀法,这和尚却一眼便知根底,想来真是个积年的大盗,今天只怕难以善了!” 所谓麻秆打狼两头怕,呼延庆这头踌躇,那边大成和尚闻言其实也在暗暗骂娘。 大成的确是个绿林大盗,行走江湖半生未曾翻船,主要靠的却并不是他极高的武功,而是他奸猾的个性和谨慎的行事风格,凭他盗走徽州府衙十万两官银巨款,却能逍遥至今,官府连他罪责都不确定,他还敢潜伏在案发地附近,还敢偶尔继续作案,甚至还抱着洗白上岸的想法一事,就可看出他的风格。 不是万不得已,他不愿轻易得罪官府。 这次他的眼线风闻马政一行带有大量财货,来头又好像只是普通上香祈福的富商,他才不惜在年关发动暗子,打算在新年干上一票! 哪知对方一个伴当打扮的护卫,一开口就是一军指挥使! 当世军制,五百人为一指挥,指挥使是其最高长官! 再是大宋抑武扬文,指挥使这种中级军官,四品到六品不等,也是一方豪强,绝不是什么小角色了! 更何况一路暗中缀来,队伍中为首两人身份明显在他之上,那不得是何方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第十章 乌锤铁甲峥柊鸣 大成和尚早年是北方回龙寨的二把手,好酒爱财,一身外门功夫独步江湖,尤其以轻功和横练造诣为深! 某次他出门作案,回来时却发现,兴盛一时的山寨已被当地官府会同驻军剿灭。 武功尚在他之上的大寨主被边军的弩手射成刺猬,头颅被砍下来悬挂示众,昔日热闹的山寨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这件事对他警醒颇深,明白了绿林好汉势力再大,终究难以正面同官府抗衡。 从此以后,大成就从绿林豪强化身独行大盗,他劫杀了一个游方的僧人,冒充了他的度牒法号,以方外高僧大成禅师的形象行走世间。 每新到一地,便以重金和武力秘密培养消息灵通的眼线和结交官府,待到寻觅到适合下手的目标,必然周密计划,暗中雷霆一击,得手后就潜逃他方,极少暴露身份! 之前他大多辗转北方,近年来到徽州府,发现此地富庶,繁华胜过北地,便有些舍不得离开,竟动了在此长驻的念头。 于是他精心谋划,先是掌控了山中葵花庵古刹,然后收买了徽州官库的吏丁,不但盗取了十万库银,更是炮制了“三步到徽州”的传奇故事,以神通大德的形象震慑官府,愚弄乡民。 计划虽然成功,十万库银数目太大,徽州府衙虽被蒙蔽,也不能全不追查,还是向上汇报,等待更高层指示。 最终结果出来前,大成也不敢大剌剌公然现身,便把赃银埋于山中,自己孤身潜伏。 人的贪心难有止境,大把的银子还埋着等自己去用,大成却闲不下来,遇到合适的行商巨贾,总是忍不住又想干上一票! 近日眼线来报,有一队富商,带了大宗财货去山中进香,从箱笼车辙判断,价值不在那十万官银之下,大成自然忍不住,暗暗缀了上来,本打算做了这一票,就此退隐上岸,从此以有道高僧的身份归隐山林! 眼见车队一路行到自己老巢附近,又兼山雨阻路,正是天赐良机。大成潜在殿角,正暗暗高兴,好巧不巧众人品评天下英雄,竟然正好谈起自己,那年轻郎君出言辱及自己,大成和尚大怒,用独门身法闪到廊外,一刀砍下车队头马的马头,现身恐吓,却想不到对方竟有官方身份,来头似乎极大! 大成和尚暗暗叹了一口气,他久历江湖,自知今日既已现了身,便无法再善了。唯一的办法,只有杀尽眼前的客商,管他们一行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全数灭了口就是! 他行事果决,此时下了决心,商队一行在他眼中都已是死人,再无搭话的必要! 和尚把戒刀耍了一个刀花,一步步慢慢走上前来。 呼延庆还待分说两句,忽然眼前一花,那大成和尚本来离他还有十几步远,竟是一瞬间就欺到面前,当头一刀已经砍了下来,不由一惊,举刀斜撩抵挡。 斗不数合,呼延庆已是败像微露,他乃是军中战将,单打独斗武功本就不如大成,更兼所使的斩鸥刀法讲究身形灵动,进退趋转间以腰腿之力带动出刀,这时火堆边人丛密集,转动不便,那皇甫俊虽然不再惊叫,却像个木桩般呆立在他身后,此人身份不俗,要是自己闪开,大成和尚只怕一刀就能把他劈成两半,跟地上的马头一样! 大成和尚何等老辣,见此立刻刀法一变,戒刀如同大斧巨锤,一刀刀五丁开山般从上直直硬劈下来。 呼延庆无法,只能原地硬接,但大成刀势猛恶,接得几刀已是喉头微甜,手臂酸软。 两人双刀交击,又是一声大响,呼延庆双膝一弯,左肩已被大成和尚刀锋掠过,好在他内披棉甲,伤得不重! 马政在旁也觑出关节,伸手扯住皇甫俊和呼延庆身后另一个呆住的脚夫,往后远远退开到唐烈慕巧儿二人身旁。 呼延庆有了周转空间,虽然仍是不敌,总算喘过一口气来,他右刀抵挡,左手举高,急速做了几个手势,怒喝道:“都是死人吗?” 都怪大成和尚决断太快,片刻间两人就恶斗起来,其它扮作伴当的呼延庆手下本也是军中精锐,竟然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时被骂醒,总算想起了平时禁军操练的章程。 军士们并不急着上前围攻帮助呼延庆,而是飞快扯开褡裢,两两一组,迅速给一半人披上了外罩的乌锤铁甲! 平海军虽是时人并不看重的水军,但其实登州平海军排名天下水军之首,所以编制特属于大宋禁军。而这里的十多人更是将主呼延庆亲卫,所以竟然半数持有乌锤重甲! 大宋军中盔甲形制跟汉唐一脉相承,这乌锤甲就是昔年盛唐赫赫有名的“十三铠”之一,因为甲片状若乌黑小锤而得名。不仅防护力极高,因为有裙甲和袍肚,在同类重甲中穿戴极为方便,有同伴帮助的话,披挂在身上扣上几个锁扣,腰间束带在袍肚上一系再打个结,顷刻便成,是中原王朝在盔甲工艺上的最高成就之一! 六个卫士穿上重甲,也不拿其它兵刃,人手一只重盾,排成两排挤向大成和尚。 大成和尚心中已是大骂不止,他打个劫而已,先是碰上一军指挥使,现在更是连甲士都上来了! 这几个军士,本来他最多十余招就可以杀个干净,但一旦着甲,再互相配合,他心里可就没有底了,毕竟半生江湖争斗都没有碰过这种阵仗! 有了甲士掩护,呼延庆向后退出战团,大口喘息,忽然当啷一声,连佩刀都掉到了地上,他俯身捡起,心中骇然,想不到大成和尚一介草莽,武功竟然如此之高,他一军主将,单打独斗竟然都不能多抵挡片刻便已力竭,可是在朝廷贵人前丢了个大脸! 却说六名甲士把大成和尚团团围住,管他什么精妙刀法,只是互相配合,用重盾把自己和同伴遮护得水泄不通,缓缓往中间挤去。 大成把一把戒刀舞得雪花也似,连连巨响斫在盾面上,却无法伤人,甲士们交替回气蓄力,全无破绽! 他心底渐沉,自知再过片刻不能溃围而出,甲士圈子缩小,他转动不得,要比刚才的呼延庆更惨,就如瓮中之鳖,任人鱼肉! 第十一章 箭似穹庐盾如墙 斗到分际,大成和尚忽然从僧袍中探出干瘦如鸡爪的左掌,一掌拍在一面铁盾上! “哐”一声大响,铁盾猛地向下一荡,持盾的甲士踉跄后退,他身边的同伴连忙举盾,替他遮挡头胸。 大成乘机一跃而起,身形犹如鬼魅,双足在另一面铁盾上一点,凌空干拔近丈,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斗,头下脚上,又是一掌拍在甲士铁盾上,借力斜斜飘飞,落地时已脱出盾阵的包围! 这几下兔起鹄落,战阵上一旦被围上,便万难幸免的盾阵,被大成和尚轻松脱出,唐烈紧紧盯着他的身法,暗里不由也为他喝了声彩。 大成和尚自己却是气恼,右手一掷,戒刀插入大殿夯实的地面,哈哈笑道: “好!好!好! 今日得见军中健儿,不虚此行!” 大成说罢双掌合十,口中低诵佛经。 众甲士见此一愣,近年平海军少历战事,指挥使呼延庆颇有进取之心,对军士操练抓得很严。但他乃将门之后,知道平时演习再是花团锦簇,也比不上真枪实刀见过血的经验,故而这次公差,没有带家族跟来的老兵,专门选了些近卫中没有实战经验的军士,以为历练! 果然众甲士平日战阵配合练得精熟,临敌反应却一言难尽,先是干看着主将跟大敌激斗,现在打到一半,敌人突然跳出战圈去念经,这般诡异之举,竟一时搞得甲士们不知该不该追上去,纷纷回头望向主将呼延庆。 大成和尚口中诵经声越来越疾,声音越来越大,他身形本来和呼延庆相仿,都是精干瘦高,这时却随着诵经声,全身肌肉隆起,变成一条壮汉! 他身上的僧袍本来略显空荡,这时却被挤满,其中渐渐传出骨节暴烈摩擦之声,如同鞭炮! 大成和尚纵横江湖,靠的就是轻功和横练两绝,这便是其中一绝:外门横练“三炮鞭”! 这门功夫共分七层,专门调动人身筋,骨,肉之力,练到绝顶,全身劲力合到一处,可御铁石,力能举鼎! 大成已练到第五层圆满,全身骨肉之力合一,行功时发出鞭炮之声,待到他能把自身筋之力也融汇进去,鞭炮声就会由明转暗,实是由外入内的绝技! 大成和尚一首经诵完,气势已经如同怒目罗汉,他大踏步上前,一掌便拍在一面铁盾上。 之前掌盾相击,其声甚巨,这一掌拍实,却无甚声响,但见盾面镶嵌的铁片四散崩飞! 那执盾的甲士呆了一呆,口鼻溢血,向下软倒! 呼延庆在后早已被手下的呆板气得七窍生烟,一耳光抽在身边副都头脸上,怒声喝到: “都在等什么?等死吗?! 射声阵!第三变!” 卫士们如梦初醒,一个盾卫拉扯援护受伤同伴,其余四人排成人墙,盾牌用侧面的卡口互相卡住,连为一体! 后方另一半未着甲的卫士,取出弓箭,匆忙上弦。 三炮鞭全力一击颇耗内力,大成和尚也要略微回气才能发出第二击,但此时甲士的盾牌已连为一体,等于先前一人受力,现在是四人同担他的掌力。 他再出两掌,虽然打得盾阵摇摇晃晃,一时却破不了阵。 还待再出招,未组成盾阵的卫士们已经上好了弦,生着一张方脸的王副都头涨红着脸,高声指挥:“苍穹队!射声阵!专射!” 宋人认为天圆地方,老天是个半圆倒扣在地面上,呈穹庐状。而射手拉弓,扯满也接近圆形,类似苍穹,所以呼延庆的这支亲卫箭手自称为苍穹队。 此时军中弓箭手临敌战术,多分为轮射,专射,叠阵三种,各有不同。 菜鸟卫士们有人指挥,立时战力便能正常发挥。射手们分成几小组,每组两人。 一人张弓射向大成和尚,另一人弓却只拉个半满,节省臂力,等大成格挡闪躲时,再急速拉满弓补射。 这一下形式立刻逆转! 不时有箭只射向大成,威胁极大。 大宋军中弓箭手,按开弓臂力七斗,八斗,九斗分别分为三等,这些箭卫都是呼延庆精选的长臂力大之人,都是有九斗开弓之力的一等箭手,而宋制,九斗超过一百一十斤力量! 这样强劲的弓力,此刻双方又只有一二十步的距离,弓箭的威力正是最大之时! 大成和尚见势不妙,一把扯下袈裟,灌注真气,柔软的袈裟鼓荡起来。 和尚把袈裟舞得呼呼作响,箭矢一靠近,便被吹斜打落。 但是这般施为,极耗体力,势必不能持久。 盾卫们有了休整的机会,把大成和尚牢牢困在圈子中央,逼他硬接箭矢攒射,若是箭雨稍缓,和尚想要觑空子突围,立时就是合身带铁盾全力把他撞回去,和尚要分出大部分精力防箭,再无力击破盾阵。 呼延庆喘息回气已定,绕到殿门,堵住大成和尚逃走的路线。他身为将门之后,很年轻就做了平海军主将,一向心比天高,今日在一个江湖草莽的假和尚面前接连吃瘪,在两位大人物面前丢了脸,心里恨极,决心把大成和尚当场擒杀,绝不能让他逃走。 大成口中虎吼,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扭转局面,袈裟上被钉了好几支长箭,舞动运转渐渐不便。 他起初想的是速杀众人,不料军中搏杀之术和江湖打斗大有不同,明明对手武功都不高,一番着甲持弓结阵之后,现在殿中诸人都看出,和尚今日不要说破阵杀人,只怕连逃走都难! 皇甫俊瞧出便宜,也不再管淋了满头满身的马血,低声对马政说: “马丈,我等此行九死一生,正缺得力人手。我观这秃驴虽出身不正,但武艺尚可,更兼江湖经验老道,若是收为手下,不无裨益,大夫之意若何?” 马政淡淡扫了他一眼,心里雪亮。 此行队伍虽不大,组成却复杂。 他这个正使是地方武官,护送的呼延庆及手下是禁军将兵,勉强算是一路人,他指挥起来还算顺畅。 皇甫俊是秘密副使,却是宫中内官的来路。 第十二章 天子爪牙折羽翼 皇甫俊有着暗中替官家观察汇报的职责,轻易自然没人想得罪他。 但是汉代以后,内官太监的声望每况愈下.皇甫俊年轻,又有些轻佻骄狂,呼延庆等军汉,最重实务,日常相处自是有些格格不入。 皇甫俊自己当然有感觉,这时见了大正和尚武功不弱,又是草莽出身,官场没有后台,便起了收服之心。 若是这老和尚识趣投靠,以后队伍里多个心腹,自己指挥行事方便许多。 马政淡淡道: “此獠只怕犯案不少,国家律法,岂可轻纵? 况且既为陈年老匪,必是奸猾无信之辈,想要收服其心,风险甚巨……” 不待他说完,皇甫俊已不耐道: “此行关系重大,临行前官家亲许我相机便宜行事之权! 若他肯洗心革面,为国立功,过往些许小过,算得甚么?” 见他一言不合立刻抬出当今圣上,马政暗叹一声,不便再说什么。 皇甫俊见马政不再反对,志得意满地一笑,扬声对圈内叫道: “大家且住手,听我一言!” 呼延庆举手握拳,众军士暂时停手。 皇甫俊踱前两步,对大成和尚叫道: “禅师,今日你身陷绝境,可愿听我一言?” 大成闻言一愣,他沉着脸扫视四周,忽然绽颜一笑: “小郎君有何指教?” 皇甫俊傲然道: “禅师投身绿林,打家劫舍,岂是长久之计? 我等此行乃是公干,皆是官身。 听说江湖中人常讲不打不相识,禅师与我等相遇,也是有缘! 何不放下屠刀,弃暗投明?只要禅师幡然悔悟,从此洗心革面,以后也不失光宗耀祖,子孙后代也有个出身!” “噗”的一声,原来是慕巧儿听到皇甫俊刚叫一个出家老和尚放下屠刀,又要人光宗耀祖,虽然这和尚多半是假的,也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摇着唐烈的手轻声道:“出家人怎么还子孙后代……?哎呀不行笑死我了!这皇甫公子好可爱!” 她声音虽小,殿内此时安静,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唐烈仰头望着殿顶,下颚微微颤抖;马政面无表情;皇甫俊玉面微红。 经此一岔,气氛倒缓和了一些。 大成禅师合十又宣了一声佛号: “大觉金仙! 小官人年纪轻轻就有了官身,自是年少有为! 但是老衲却是不服,如何张口就污人清白,非得污蔑老衲一介出家人清誉,绿林又是什么东西?贫道却不知道!” 皇甫俊一时有些气结,这老秃驴此时露出肌肉虬结的半边膀子,袈裟拿在手上打得一塌糊涂,上面还钉着几支箭矢,不远处丢着他的戒刀,上面还染着无辜驮马的鲜血,这般做派,还非扯什么清白,出家人…… 马政上前一步,低声道: “禅师,所谓出家人不打诳语,既入了三宝之门,偷盗杀生便是大戒! 你也不必急着否认,我等虽是官身,此行却不是为缉盗而来。 皇甫郎君说得不错,江湖上大碗吃肉,刀口饮血的生涯,虽然痛快,如何是个了局? 如今诸国争雄,禅师既有一身好武功,不如为国出力,挣个官身,为国为己都堂堂正正,好过那风雨飘零,提心吊胆的绿林生涯!” 大成和尚正把袈裟上的箭只一支支折断扯下,此人贪财悭吝,又性喜膏粱文绣的享受,这袈裟是他重金制成,纹金饰银,华美非常,是他平日珍爱之物。此刻被折腾成这副模样,心里滴血般痛。 大成抬头,狞笑道: “绿林好汉也未见得就低贱,官身也未必就有多荣耀! 如今官场黑暗,有才无财孝敬上官,难得上进! 有那溜须拍马,踢逑唱曲之辈,却可得长上青眼,一路青云直上! 老衲是个练硬功的,腰杆不容易弯,何必去受那些腌臜气? 路见不平,劫富济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岂不快哉!” 皇甫俊怒道: “大胆! 什么劫富济贫,只怕劫来的财富,九成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你的大口肉,大碗酒,哪里来的?还不是民脂民膏! 冥顽不灵,我看你是逃不了法场一刀之苦!” 大成和尚盯着皇甫俊,一言不发。 他乃积年老匪,此刻含怒,虽不语却自带煞气,皇甫俊跟他一对视,只觉得和尚眼眸中似乎有尸山血海袭面而来!心中微凛,后退一步。 大成把袈裟一抖,斜披回右肩,森然道: “佛云,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郎君看我逃不了法场一刀,却不知自己能逃过今日之刀否?”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脚夫首领汪老汉,不知何时已缩到马政皇甫俊身边,此时忽然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架到了马政脖子上! 汪老汉略侧着头,似是还有些不好意思看马政,吆喝道: “都别动啊!小老儿胆子小,要是手抖一抖,马老官人不管是多大的官,脖子上开个大口子,可不一定长得回来哟!” 殿内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脚夫副手老吴茫然四顾,只见朝夕相处的伙伴脚夫中有一半人暴起,从身上各自掏出隐藏短兵,气势汹汹地围住平海军众军士。这些日夜相处的同伴,瞬间就从老实巴交的挑夫力工,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劫匪! 大成和尚沉声道:“都把兵刃扔到地上,谁敢不从,你们的上官就没命了!” 呼延庆略一迟疑,一个脚夫已一刀捅在皇甫俊大腿上。 皇甫俊惨叫一声,连忙叫道: “好汉且住手!你们……你们都把兵器扔了!我是官家御赐登州走马承受!我要出了事,在场谁都脱不了干系!” 呼延庆长叹一声,掷刀于地!麾下甲士也纷纷放下兵刃。 大成和尚自己反而吓了一跳,他先前暗中缀上马政一行,已经猜到马政,皇甫俊等人来头必定不小,哪知这看来最纨绔无用的年轻人竟然是走马承受! 这个职位品级倒不太高,关键是它并非是由朝廷中书,审官院,吏部等部门授官,而是由当今皇帝,官家内廷亲授,监督天下各地各军,或执行各种秘密重大任务,乃是天子爪牙! 有这个职务的人,可以直接跟皇上对话,风闻奏事!最起码也可以称一句“简在帝心”! 第十三章 叠石至天方称岳 大成和尚还在斟酌,汪老汉却是得力,指挥脚夫麻利收缴了军士们的兵刃,把他们和另一半未从匪的脚夫一起赶到内圈蹲下,众匪们在外围执刀监视! 皇甫俊腿上中刀,火辣辣的痛。好悬没有哭出声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七分愤怒,三分惧怕,威胁汪老汉道: “你个脚夫老儿,居然敢从贼! 少爷是走马承受,乃是圣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亲封! 你等贼坯杀才!敢伤少爷,来日定要叫你等受那千刀百剐,凌迟之苦!” 汪老汉一路早看他不顺眼,这时抡起手臂就给他老大一个耳刮子: “从贼?老汉儿清白了一辈子,为啥临到老了才来从贼? 道君皇帝!好一个教主道君皇帝! 你信道教?我也信啊! 我信道就是家里摆个神像画像,年节上香叩拜念经,我没碍着谁吧? 你信教就要了命了! 先置道官二十六等!道职八等!那也罢了,反正也不关咱野人小民的事! 可这天下乌泱泱的道职道官,都要大修道宫安置,这泼天的劳役,耗费多少小民膏血! 自古皇家乏嗣,都是觉得自己德行不修,洗心革面求上天垂怜。 偏偏到了咱们这位,就觉得是皇宫地势不好,要听个野道士的胡言,修个万岁山来保佑他多生儿子! 这万岁山又名艮岳,要跟那五岳媲美! 那五岳名山,都是天生地成,崇山峻岭绵延不绝,都是造化之功! 汴京城自古一马平川,现在要在这里叠石为山,跟五岳比高,这是人生父母养的能想出来的主意? 为了修这艮岳,要征发天下的奇石,大木,异花,珍兽!名为“花石纲”! 这些东西,要从天下四隅运到那汴梁城,是那道君皇帝自己来运?还是你这个什么走马禽兽来运? 还不是我们这等脚夫苦役,肩挑手扛,一步一步,和血裹汗,满足你等穷奢极欲的恶行! 与其冻饿而死于道边,不如从贼杀尽你等,与尔等同归!” 马政一行默然,当今徽宗皇帝人才飘逸,风流文华,望之如神仙中人,弊在周围诸国崇尚浮屠,徽宗不忿,独信道门,偏偏道门真正德行之士如云谷真人等轻易不出世,便有不少谄幸奉承的妖道蜂拥迎合圣意,大修万岁山和征发花石纲,确是大耗民力。 从贼诸脚夫,先前听到皇甫俊恐吓,还有些瑟缩不安,被汪老汉一激,想起自己这些年诸般苦处,大多也红了眼眶,不由齐声和道: “杀尽你等,与尔同归! 杀尽你等,与尔同归!” 皇甫俊被抽了一个大嘴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从出京以来,哪里受过此等苦楚,心中怨毒已极,但受制于人,对方此刻又群情激愤,只能强自忍耐。 马政长叹一声: “当今官家花石纲之举,确有铺张之嫌,但也是少数谗佞之辈,蛊惑君王的结果。 圣上的本性并不坏,朝政也大都沿袭祖制。 就算市井小民,谁不望血脉延绵不绝,难道圣上富有四海,反而竟不能作此想?” 马政说得诚恳,脚夫们激愤情绪略减,慕巧心软,见皇甫俊咬牙忍痛,不禁怒道: “一帮贼人,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 皇帝老儿得罪了你们,那有本事找他去呀!抢别人的财货干什么? 我家的马又哪里碍着你等,好生生地要把它头砍下来?” 大成和尚自然看不上慕巧这种乡野女子,狞笑一声道: “事到如今,再说甚么也都无用,刀在谁手里,谁就有理了!” 慕巧大怒,双手叉腰,忽然又看了一眼师兄和马政,娇笑道: “是么?你觉得刀一定就在你手里?” 大成和汪老汉一惊,慕巧衣袖一甩,双脚点地,忽然离地飞起,衣袂飞扬,她本样貌寻常,这一刻却宛如仙女,在殿中飞舞! 只听得“咯,咯”几声,大殿窗户尽数被慕巧打开。 殿门之前已被大成和尚击碎,这时大殿就像只剩个屋顶,寒冷的山风立刻肆虐起来,从四面八方卷进殿中,大伙儿冷得直缩脖子。 大成凝眉四顾,殿外却并无伏兵,转头望向慕巧,神色凝重道: “穿云迎客步!你是升真观何人?” 唐烈低叹一声,排众而出,与慕巧并列。 师兄妹伸手在自己面上一抹,手上已多了两顶人皮面具,露出真容,竟是俊男靓女,风神如玉,跟先前判若两人! 唐烈拱手施了一礼,肃容道: “黄山升真观星字辈,踏星子唐烈,明星子慕巧,见过大成禅师!” 大成喃喃道:“黄山升真观近几代辈分,乃是凌云星朗贮壶天七个字,你二人如此年轻,竟是星字辈?!那云。。。。。。云……” 慕巧娇喝道:“云谷真人,正是家师! 大成,你流窜来我徽州府,妖言惑众,盗取官银,肆虐乡里,今日师尊派我等二人下山,拿你归案,还不束手就擒!” 大成微退半步,他虽名震江湖,但云谷真人天下第一的威名更是盖压武林,一时有点气沮。 汪老汉乃是他来徽州后秘密收服的第一个心腹,为他收服脚夫帮和历次作案出力甚巨,自知卷入甚深,早已脱不了干系,这时见势不妙,抽出一把收缴军士的腰刀,大喝道: “唐小哥儿,慕姐儿,你二人今日还是不要多事! 这地上蹲着一大帮人,都有官身,你等非要咄咄逼人,等下混战起来,死伤必重!只怕就是尊师云谷仙人,在朝廷那边也要惹不少麻烦! 只要两位高抬贵手,我等只是求财,愿意把这些官人还于你等,从此不踏入徽州府一步! 两位救了这许多官人,到时候尊师,朝廷,哪边都交得了差!不知意下如何?” 唐烈一路上都是一副端谨后生的做派,这时面对大成和尚,依足江湖规矩,取下历练的师门面具,以真面真名示人,却如同新发之硎,锋锐之气勃发而出,完全变了一个人! 听得汪老汉开条件,他微笑着看过来…… 第十四章 陇头长歌风雷会 “混战?死伤必重?” 唐烈扫视着大成和尚,汪老汉等人,忽然摇了摇头,向前两步,俯身抓起一面被扔掉的军士铁盾。 “正值新年,喊打喊杀未免也太煞风景。古有渐立击筑刺秦王,今日唐烈东施效颦,愿击盾博诸君一笑!” 不待旁人反应,唐烈左手执盾,右手已举起,修长的五指在空中弹动,姿势颇为古雅。 忽然间手指滑下,在铁盾面上连点,峥柊作响,竟如琴曲,旋律优美! 唐烈看向马政,颔首为礼,忽然开口作歌: “长安少年游侠客, 夜上戍楼看太白。 陇头明月迥林关, 陇上行人夜吹笛……” 歌声清越,佐以嘈错铁盾声,简陋朴拙中别有几分古意盎然之美。 马政微笑回礼,他学识不凡,知道这是唐时王维的《陇头吟》。 这唐烈此时用来向他致意,前两句隐射先前几人怀念诗仙李太白轶事,“少年游侠”一句又暗喻殿中诸人品评江湖人士之举。 三四句陇头陇上的句子,自然是致敬他先前自爆家世,乃是狄道旧人出身。这少年年纪轻轻,却才学不凡,更难得的是思维敏捷,虽然是吟唱前人名句,但信口拈来,便颇为符合今日情景,属实难得! 那边厢唐烈却又转了调门,歌声由清越转为高亢雄壮,一股苍凉之气扑面袭来: “关西老将不胜愁, 驻马听之双泪流。 身经大小百余战, 麾下偏裨万户侯……” 随着歌声,唐烈由手指拂弹丝滑转换成指掌拍击铁盾,之前铁盾发出的是清越金石声,逐渐转换为清厉,殿中诸人听着听着慢慢感觉刺耳,好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唐烈岔开双腿,昂首向天,歌声越发狂放,众人恍然只觉得洪钟大吕之声从唐烈处发出,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忽然间一声大响,先前大成和尚竭尽全力,也只能打得盾面上镶嵌的铁片飞溅,这时唐烈左手的铁盾,竟然应声被肉掌拍成两截!大成不由紧锁眉头,自忖这少年掌力怎的如此可怖可畏,果然不愧是云谷真人的高弟,今日里只怕要栽! 唐烈歌声不停,右手疾伸,一把抓住掉落的半片铁盾,双手互击,两半铁盾在他手中如同铜钟般巨响! “苏武才为典属国, 节旌空尽海西头!” 最后两句唱完,两半铁盾无声无息合在一处,众人只觉得耳中嗡鸣,脑中眩晕。 过得几息,蹲着的官差军士平安无事,以汪太公为首的脚夫,却一个个站立不稳,手脚无力,兵刃纷纷丁零当啷掉到地上,人也软倒在地。 大成和尚大惊道: “这……这……怎么回事? 你唐小郎君的内功再精纯,歌啸声再响亮,也绝不可能让场中一半人被震倒,另一半却毫发无损! 世上如何有此般诡异功法?” 唐烈温和一笑: “的确没有这般神奇的功法,不过加上几口鹿头好酒,也许就有了……” 汪太公只觉得全身酸麻,手脚无力,勉强抬头四顾,果然倒下的都是刚才喝酒的脚夫。脚夫们大都好酒,加上鹿头酒名气在外,两葫芦酒又是一个个传着喝的,众脚夫都生怕少喝一口就是吃亏,轮到手上都是赶快来一大口,此刻全数被放翻在地,无一例外,而呼延庆和手下军士都没有喝酒,顿时局势逆转! 汪太公嘶声向马政问道:“这酒里掺了何物?当时大成禅师还未现身,为何你就提前拿药酒防备我等?” 马政淡淡道: “我开始只是觉得奇怪,那白鹇如果是野生的,为何毫不怕人?吃点人喂的干粮倒也正常,但是跟着这许多人进殿来,跟着太公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太公抚摸其肩颈项背,那畜生毫不怕生,眯着眼睛享受得紧,不管怎么看,都是和太公旧识,故雨情深啊! 可是太公明明是以脚夫为生,脚行也在山外镇子里,何故和这里的两只白鹇这么熟呢?看样子没少来这里,这里有什么好去处?不就是大成禅师发迹的葵花庵故地么? 单单如此我还只是猜测,也没有十足把握,不过烤火的时候跟唐公子聊了聊我的担心,他却说手上正好有点好东西,掺到酒里非常合适现在的局面。” 唐烈在众人的目光下低下了头,笑得像一只腼腆的小狐狸: “黄山多珍草奇药,我喜欢收集一些研究,前段时间正好采到几株风雷会。” 大成和尚恨恨点头: “九大奇草中的风雷会? 传说此物生于绝壁之上,罡风天雷汇聚之地,天生奇香! 此物单服佐酒都风味绝佳,但服后却不宜吹风或是巨声入耳,否则会脑中轰鸣四肢无力,非甜睡十二个时辰不解! 难怪……难怪那小妮子刚才要打开窗户,原来是要引山风入内,唐公子再用歌声一激,药性立时发作!” 慕巧高声道: “不错,正是如此!这风雷会药性过后,对人体却全无损伤。我等名门正派,也不会用那下三滥的毒药! 事已至此,老和尚,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此时大成的脚夫帮手们都已软倒在地,另一半没有被收买的脚夫聚在老吴身边,显然是两不相帮。 而呼延庆和手下军汉都已脱困,恨恨地反制住作乱诸人,把大成孤零零一个人围住,局面已经分明。 大成和尚作案一直都能筹划周密后顺遂完成,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一直顺风顺水,想不到今天从现身起,一直被压在下风,心中恼怒,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好!好!好! 老衲行事不密,被算计也是该历此劫! 只是若尊师云谷真人亲至,老衲自然是束手就擒。 你俩不过是真人弟子而已,却真以为今日拿得住我吗?” 慕巧儿娇斥一声:“秃驴,叫你看看厉害!” 声音未息,已经一团乌云般卷了过去,大成挥刀便斩,两人战作一团。 之前呼延庆跟大成恶斗,旁观众人都能看得清他俩的招式,这时慕巧的身法灵动之极,却连她人影都看不清,只见得她身着灰衣,若一只灰色凤凰般围着大成和尚翻飞,偶尔凤凰喙啄爪撕,是她宝剑的锋芒,跟大成的戒刀叮叮当当碰个不停! 第十五章 难挟泰山超北海 斗得一阵,大成和尚总算也做了好多年假和尚,禅定也有小成,反而定下心来,任凭慕巧围着他穷追猛打,只是眼帘微垂,一把戒刀使得滴水不漏,牢牢护住己身。 慕巧是云谷真人的关门弟子,但入门时云谷真人年事已高,时常闭关,武功大都是几个师叔伯和师兄唐烈悉心转授,一步步最正宗的玄门根基打得极牢。 不过青灯古观,再是如何苦修,总是少了几分历练,缺了些实战见血的经验和杀气,而升真观一脉既已名声大震,云谷真人天下第一的名头打了出去,又不再方便像前代祖师们那样避世自守。 官府和民间,交往谈玄论道的,切磋武功的,甚至不忿挑战,希冀一战成名的,求助托孤的……形形色色人事上门,纷扰不已! 凡是超拔绝伦之辈,成长过程中大概率有同样优秀的伙伴互相追赶激励,云谷真人这一代如今还在世的有十多位师兄弟,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高手,最杰出者包括云谷真人本尊在内有五人,号称“墨鹤隐松谷”五云真人:云墨真人,云鹤真人,云隐真人,云松真人,云谷真人,每一位年轻时都曾经在江湖上掀起过惊涛骇浪,是大浪淘沙后存留的真金,盖压当时。 然而所谓盛极必衰,到了唐烈这下一代星字辈,虽然人数规模更胜上代,但是天资质量却不如云字辈,而且他们各自的师傅要么早年长期在外面游历,疏于授徒,要么口呐于言,不善传法,要么运气不好,还算相对杰出的弟子,不巧都在历年来各种任务争斗中逐一陨落。 等到近年云字辈师叔伯们年事渐高,减少了在外游历镇压的力度时,才悚然惊觉后继无人。 剩下唯一资质优秀的唐烈便成了顶梁独苗,代师传艺,考察监督师弟妹们戒律,迎来送往,维持江湖交情,忙得脚跟打后脑勺! 虽说道门讲究清心寡欲,无为无不为,可真修到那个境界的也是凤毛麟角。升真观如今偌大的名声和基业,总不能放弃不管,甚至逆水行舟,不进必退,舍不得自己一生羁跘的门派道观就此中衰,老头子们顾不得唐烈是云谷真人的爱徒,一拥而上把他当成大家的公用徒儿培养,恨不得化身西域密宗,把自己的独门绝学和感悟用灌顶之类的秘法顷刻间传给唐烈,让他立马就赶上超过那些大都比他大一轮的星字辈师兄,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进一步把黄山升真观的威名发扬光大! 直到前几年,四师伯云鹤真人偶然在云游时救下一个小姑娘慕巧儿,发现她武学资质也非常惊人,便起了念头要培养她,以后和唐烈分担门派重任。 云鹤常年镇压西南吐蕃方向,无暇固定长时间授徒,害怕耽误这块良质美玉,就将她带回门派,死皮赖脸扔给云谷真人做关门弟子。 云谷给小女徒儿打好根基,又把她扔给唐烈日常授艺,自己只在偶尔出关时指点。 如今升真观的基本武学慕巧儿都已经尽数学会,剩下的便需要在历练中巩固,精进心性和眼界。 正好徽州新任知州卢宗到任,此人雄心勃勃想进步,要干一番事业,疗沉疴,除旧弊,而大成和尚盗府银之事在当地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连上级和朝廷很多高官都有所听闻,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总之神秘色彩够浓,够抓人眼球,若是卢知州甫一上任就把这大案搞得清楚明白,在政绩履历上自然是大大加分!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卢宗上一任官职是提举湖北香药事,油水丰厚的肥缺,交接账目上却没有做得很完美。 做官的都是人精,下一任自然绝不肯背锅签字,卢知州大怒,把办事不力的幕僚们都留在湖北把账目做平,喝斥他们完成任务后再护送家属来徽州,自己只带了几个僮仆先一步按朝廷时限赴任。 新官上任,本地吏员还没有归心,原本的心腹手下还远在湖北,偏偏卢知州又要只争朝夕做事,这就有些无从下手了。 卢宗是个聪明人,剑走偏锋,居然亲自来拜会升真观云谷真人,桑梓地父母官到访,饶是云谷真人常年闭关,也只得出关见客。 一番恳谈之下,卢知州说明来意,云谷真人郑重应下,当下便找来唐烈,把事情交代清楚,并特别交代他此行带上小师妹慕巧儿,传授她俗世待人处事之道,去见识下江湖上的波诡云谲。 唐烈带着师妹不日赶到徽州府,两人一路商议,此事摆明是大成和尚勾结府库吏丁作案,调查方向就是这两者。 慕巧儿的意见是大成和尚已经暗中隐藏起来,行踪不明,难以追索调查,而府库吏丁们还在原职,要调查方便得多。 唐烈却觉得师门任务必须办得尽善尽美,最好是把所有嫌犯一网打尽!吏丁们跑不了,随时都可以查,可以抓,难的是抓大成和尚。 能干到府库肥缺的吏丁们都是积年老奸巨猾之徒,可以说是最精通人性眼色的一群人,市井间眼线消息必然也是最灵通的。调查时稍有疏忽被他们发现,传讯给大成,和尚一旦鸿飞渺渺,天下何其之大,那可真的再难追索。 于是唐烈根本不去接触吏丁们,而是带着慕巧化妆后伪装成出租骡马的客商,在市集上潜伏下来。 唐烈赌的就是江洋大盗极难收手,大成和尚只要还潜藏在徽州府境,早晚会手痒再作冯妇。 大成惯作的都是大案,每次涉及的钱财数量都非常巨大。 唐烈慕巧两人自己都出自中原最渊深的道家宗派,自然了解现实和民间志怪传奇的区别。挟泰山超北海那只是神话,大成做了案,金银多了重了,必然要用到大量人力和骡马,早晚会被他俩盯上。 唐烈年纪虽轻,这些年来为师门奔走,多历世情,性子已经慢慢沉稳。 第十六章 比翼翩跹凰于飞 慕巧儿却心急,恨不得立时抓住大成和尚,回山让师父师伯们夸上几句,一把剑使得宛如雷霆密雨,四面八方攻向大成! 大成也真是老辣,只是调匀呼吸,只守不攻,慕巧儿全无压力,攻势更加肆意。 然而疾风不终日,暴雨不终朝,慕巧儿久攻不下,气势慢慢回落,换气回力也不如开始自然,大成和尚虽然先前已经打过一场,却不见疲累之态,反而越战越神完气足,竟然是在借着和慕巧儿的战斗调息恢复状态。 斗到分际,慕巧儿一招升真观的杀着“百鸟朝凤”,内力灌注剑身,剑尖颤动,幅度越来越大,变幻莫测,恍如无数禽鸟的尖喙啄向对手的上半身,然而这前半招却全是虚招,根据对手的不同闪躲防御,后半招有九种不同的变着突下杀手,是慕巧儿在门内比斗时爱用的绝招,常常逼得师兄弟应对失措而落败。 然而大成和尚却忽然就在此时爆发,蓄力已久的戒刀迅猛一撩,结结实实用刀背嗑在慕巧儿剑上。所谓一力降十会,势大力沉的一击,管你后面有多少精妙变着,都没法再接下去。说来简单,却是大成和尚眼光狠辣,经验丰富,才能看似轻松就一击撩准慕巧儿的宝剑。 慕巧儿脚步不稳,连人带剑往旁跌出两步。大成一声冷笑,腾身就逃。 要做贼,轻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门功夫,不管是作案前偷偷踩点,追索目标的行踪,行动后的逃脱,都需要高明的轻功,大成和尚能横行江湖,一身移花接木李代桃僵的独门轻功,最善于移形换影声东击西,敌人明明看到他在此处,招式攻击到实处,才惊觉他的身体不知不觉早已换到彼处,正所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大成凭这一手多次在战斗和逃脱中建功。 慕巧儿还未恢复平衡,大成迈出第一步落地,已经无声无息落脚在七八步外,他脸上笑容未艾,第二步就要飘出殿外。 就在此时他的笑容一僵,手腕内关穴外关穴同时轻轻一麻,戒刀嘡啷一声掉向地面。 定下神来一看,面前是一张脸! 是唐烈,那个一路上都和和气气,很有礼貌的年轻人,此刻正恬淡地站在他面前,脸上同样笑容可掬,一只手亲热地搀着他的手腕,大拇指和中指无名指好像凑巧正搭着他的内外关穴,两人此刻的姿势如同街头偶遇的友人般亲密。 两人这时都笑意盈盈,大成和尚却已心胆俱裂,这年轻人唐烈上一刻还在十余步外,却倏忽间在他全力施展轻功的时候准确地飞掠而来截在他身前,抬手间就制住了他的要穴,更可怕的整个过程一丝风声也无,简直如同鬼魅,这样的武功,自己岂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大成和尚心中震怖,脚下动作却快过心中思忖,全力一点地面,整个人犹如全无骨架,风筝般继续斜飘向殿门。 这一点一飘,发于有意无意之间,身在意前,可以说是大成一身移形换影轻功的最高发挥,然而大成的心,却在最低落的绝境,更往无底深渊坠去! 那唐烈竟然和他犹如比翼之鸟,和他一同飘起。 如果说大成此时像一只风筝,唐烈就像那无处不在的风,围绕,托举着他! 不管风筝飞得再高再急,都无法摆脱萦绕的微风,唐烈就如同和尚的连体反面,冰冷轻盈地随他飞掠。 大成此时风筝般的身法已是全无匠气的轻功绝学,尚且还需要点地发力。而如风般的唐烈,和大成和尚同起同落,明明距离近如最亲密的情侣,却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发力,似乎他已经真的化作轻风,无形无质,窈兮冥兮,这等神乎其神的轻功,素来自负的大成连梦里都未曾见识过。 唯一能证明唐烈并非鬼魅的证据,只有大成再次点地而起的刹那,唐烈的尾指如同调皮的情侣调笑,轻轻地在大成的掌心搔过,如此暧昧却全不见烟火气的举动,大成却只觉得手心劳宫穴一阵酸麻,触电般小臂酸软,手肘酸痛,等到落地,酸痛感已经一直蔓延到腋下,整只手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两人如同一对情深意重的仙侣,衣袂飘飞同落于殿门,大成和尚却已心丧若死,自知此时在唐烈面前已经全无还手之力,眼见唐烈的右手手指又已经慢慢伸向他的胸口膻中大穴,不由大惊,此穴乃任脉之会,号称“气会膻中”,乃是人身一等一的重穴,被功法这么诡异的唐烈一点,还能有什么好! 电光石火间,大成和尚福至心灵,大叫一声:“唐少侠且慢,我认栽了!小僧任打任罚,甘愿驱使,少侠可怜我修行不易,莫下重手!” 唐烈微叹一声,小指轻轻在大成胸口一拂,大成只觉得胸腹烦恶,脑中晕眩,跌坐在地,全身提不起一丝气力。 这时局面已经明了,纵横江湖多年的大成禅师被一网成擒,自汪太公以下,从贼的一半脚夫喝了掺杂风雷会的鹿头药酒,被军士们牢牢缚住,大成和尚既已束手,当下也被照此办理,众军汉忌惮他武功高强,更是用上了牛筋绳,把他缚得甚紧。 马政开颜笑道: “老夫眼拙,一路同行这么久,却没有看出两位小友竟是世外高人,惭愧惭愧啊哈哈!” 唐烈恭谨一揖: “晚生和师妹奉师尊之命,调查大成禅师一案。此人久享大名,手段老辣且耳目灵通,晚生恐怕打草惊蛇,不得已出此下策,和师妹化装伪装成骡马行打探消息,却并非故意欺瞒马老,还望马老恕罪。” 马政连连摆手: “言重了言重了!小友机智敏锐,出手功成,正是救了我等,这般客气做甚! 我等虽然同行一路,却还未正式见礼。 我乃朝廷武义大夫马政,这位是登州走马承受皇甫俊,这位是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呼延大人,我等此行乃是官命在身,要不是小友出手,非但任务完不成,只怕还要陷于贼手!” 第十七章 岭深人隐见何难 皇甫俊和呼延庆过来和唐烈慕巧儿正式见礼,五人各自寒暄招呼已毕。 唐烈面上泰然自若,心下暗忖:“那精悍瘦削的呼延庆,乃是登州平海水军的将主,小白脸皇甫俊又是登州走马承受,两人同地为官,看样子却似乎并不太熟,皇甫俊应该是为了他们这次的差使临时调来登州的内官。 朝臣,内官,将领这样的临时组合,三人官位还都不小,是登州有什么大事? 登州府和徽州府相距不下两千里,三人远道从山东而来,时日迁延,看来这件事虽然一定重要,却并不太紧急......也不知是何等要务,需得三位朝廷官员不远千里间道而来?” 皇甫俊内官出身,这一行最讲究的就是察言观色,揣摩圣意人心,他见唐烈神色不显,眼底却隐有神光闪烁,知道是对自己一行来意有所猜测,傲然开口道: “我等此来乃是奉上命差遣,有要务掩盖身份知会你师傅云谷真人! 想不到提前与你师兄妹相遇,小哥儿正好这便带路去那升真观,勿要耽搁了朝廷大事!” 唐烈微微皱眉,他虽然年纪和皇甫俊差不多,都是青葱少年,但师傅云谷真人乃是晚年才收他和师妹慕巧儿,所以两师兄妹虽然小,江湖上辈分却极大。 云谷真人早已年高德劭,更兼艺压当世,在唐烈和慕巧儿的心中直是如神如魔,像天神一样尊崇爱慕。平时里不管地方官员还是来往的武林名宿,也大都欲求见云谷真人一面而不可得,若有幸见得当面,无不是战战兢兢谨言慎行,“知会”云云简直是匪夷所思。 何况这皇甫俊一张口就是“掩盖身份”,“要务”什么什么的,地上还捆着一群人呢,就算禀告官府明正典刑,罪行也有轻重,总不成全杀了灭口?更何况旁边瑟瑟发抖的老吴等一半脚夫更是无辜,常言道秘密有了第二个人知道,就不再是秘密,现在有了几十口子人知道你们掩盖身份……难怪皇甫俊身旁的马政如此久历宦海的阅历,此刻也无语望天出神。 唐烈正容道: “几位到访,升真观上下蓬荜生辉,自是欢迎之至。不过家师近年修为越发精深,常年闭关不出以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是晚生作为弟子,也屡屡无缘晨昏定省。届时家师能不能拨冗聆听贵客知会,却要我等回观了才知!” 皇甫俊张了张口,又愣了一下,汪太公本就看他不顺眼,这时在旁边不顾被捆得结实,故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汪太公先前挟持皇甫俊,更还打了他一记耳光,这时身陷囹圄还敢来撩拨他,不由气得皇甫俊满脸通红。 皇甫俊四下张望,夹手拿起一只脚夫赶大牲口的皮鞭,气势汹汹走过去,劈头盖脸就狠狠抽起汪太公。 汪太公被军汉们绑得结实,难以闪躲,他老而弥坚,骨头却硬,先前为了卧底跟皇甫俊一行虚与委蛇,这时失手被擒,反而横下心来,不肯求饶,顶着鞭子破口大骂,一口徽州本地话,污言秽语跟对方的鞭雨正面对刚。 皇甫俊怒火更炽,下手愈发狠,此时满殿皆寂,只有汪太公的大嗓门和皮鞭抽在他身上令人胆寒的“劈啪”声响个不停,眼见汪太公不服软,片刻间就要被活活打死! 宋人崇尚气节,场中人见汪太公强项,心内都暗暗钦佩,但皇甫俊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有官身,场中除了马政官位大于他,其他人若出言劝止,恐怕除了自讨没趣没其他结果。 忽然汪太公长声惨呼,在地上打起滚来! 原来皇甫俊下手全无顾忌,一鞭正抽中汪太公眼睛,竟是用鞭梢打瞎了他的右眼,这下汪太公再也熬不住剧痛,像一只大虾般在地下弹跳。 皇甫俊手下皮鞭却不稍缓,看来是非要当场打死汪老汉。 脚夫副手老吴一咬牙,抢上两步就跪倒在马政脚下,也不出言,只是“砰砰”向他磕头。 宋人既然看重气节,另一方面便自上而下轻简礼仪。大臣们哪怕在皇上面前,除了极少数的祭祀大典等场合,平时都是不会下跪的!一般上朝时皇帝坐着,大伙儿站着就算给面子了。 就算老吴这样的蚁民,若有朝一日真有幸见了当今圣上,只是作个揖,甚至就抱下拳,也不会有哪个老学究跳出来指责他君前失礼。 此刻老吴向马政下跪磕头,才几下就磕出血来,已经是极重的求恳了。 马政叹了口气,以目示意呼延庆。 呼延庆上前劝道: “皇甫公子,这汪老儿是脚夫头子,必然是大成和尚的心腹,了解内情必多。 如今虽然大成已经成擒,后续本地官府查案,还要找他交代罪行,公子千金之身,为这个腌臜货多费半丝气力也是不值,今日便暂停贵手,姑且留他半条贱命如何?” 皇甫俊斜睨了他一眼,又恨恨抽了两记,才随手丢下皮鞭:“破落东西,以为自己是个玩意儿,少爷拿你当个人,你才算有窍出气的货色!少爷不想敷衍你,你就是条大街上的野犬,吐着舌头都不知道该舔谁!” 呼延庆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这时神色也有些难堪。他是军中主将,素日在平海军中习惯了口含天宪的一把手作风,这次任务偏偏马政和皇甫俊是队伍正副使,他倒霉地成了个护送的老三,偏偏正副使还隐隐有些不对付,别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成了他! 这皇甫俊小白脸一个,军中子弟最看不起这样的做派,偏偏又得罪不起,此刻呼延庆觉着自己被他含沙射影一起阴阳了,却争执不得,不由怒发欲狂! 刚才发作不得想迁怒的是皇甫俊,这时却成了呼延庆! 呼延庆转头怒喝一声:“整队!” 平海军士一愣,除了被大成和尚重手击成内伤的那个盾卫,其余人迅速列队整齐,不过花了十息不到的时间,果然是军中精锐! 第十八章 君有阵图可万全 军阵一成,给人的感觉立刻大不一样! 虽然只有寥寥十多人,列成军阵,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远古人类单打独斗并不是狮虎熊罴的对手,人族能从蛮荒中崛起并称雄大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之一就是人类逐渐学会了团结合作,而军阵正是人族团结合作的结晶之一! 而宋人的军队,其实可以说是历代以来最重视阵型和装备的! 农耕文明历汉唐而至大宋,已经到了又一个辉煌璀璨的新高峰。民众物质的丰富和科技之进步,使宋军的装备领先当世。 由于立国之初便始终面对大辽和后来的西夏等强国的压力,大宋一直没有放松对军事的关注,对兵法军阵的研究,甚至钻研到了有点走火入魔的地步! 本朝太祖赵匡胤,民间传说他一根哨棒打遍四百军州,一朝的开国圣祖,自然是一等一的英雄豪杰! 但是深究其实,他的军事生涯并不长,老人家还没怎么努力呢,就被同事和下属黄袍加身,推入殿上做了皇帝!只能说时也命也,赵大官人太会做人,人缘儿太好,没办法…… 本来亲自独当一面,指挥作战的经历就少得可怜,这做了皇上,最高领导嘛,得坐镇京城,就最多只能“亲自用膳,亲自如厕”,想亲自率领大军,马踏天下肯定就不可能了。 偏偏宋太祖和后世的明武宗朱厚照有点类似,都是喜欢挥斥方遒,领百万虎贲,踏平天下的主。男人嘛,有的爱听兄弟叫爸爸,有的爱美人如玉,有的爱宝马香车,有的爱漫卷诗书,那几千年这么多皇帝,出几个特别喜爱军事战阵的皇帝也很正常。 明武宗为了能亲征打仗,开了个第二人格,给自己的分身改名朱寿,自己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甚至在蒙古小王子伯颜大举来袭的时候,因为满朝大臣阻止他兴奋地御驾亲征,把文武百官都瞒着,堂堂皇上翘家偷跑,一直跑到关外,再回头给内阁下旨,逼着他们调兵来支援自己这个已经跑路到最危险前线的“威武大将军朱寿”,靠满地打滚耍赖式的神操作,终于捞到了跟蒙古人正面在应州大战的机会! 据说这一仗明武宗竟然亲自上阵砍人了,还确实砍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前锋勇士,证明他是真爱打架,不是叶公好龙拿臣民部下的鲜血满足自己建功立业欲望的那种人,说一句英主也都不算过分! 但是打赢以后,神操作就变成了骚操作!!!明武宗自己给加官进爵修房子,加封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进爵镇国公,还御赐给自己修了将军官邸…… 过了两年,江南宁王叛乱造反,狂喜的明武宗朱厚照再次御驾亲征! 不知道他想没想过,上次就已经封自己为国公了,这次要再打赢了,如果他不想做有功不赏的昏君的话,这次就只能封自己个儿赐九锡,剑履上殿,不赞不拜之类的了!这条道再走下去,最后只能自己造自己的反,自己把自己给篡位了…… 幸运的是,或者说煞风景的是,他刚兴冲冲率军走到河北涿州,就跳出来个不长眼的南赣巡抚王阳明,号称历史上最后一位圣人,就地招兵八万人,只用了三十多天就平定了叛乱,活捉了宁王朱宸濠等人。 捷报传来,朱厚照由狂喜转为狂怒,他不敢相信这次难得的战功与自己无缘! 无法接受的皇上把捷报偷偷藏了起来,然后再次跑路泄愤!一路跑到扬州打猎玩乐长达八个月之久,拒绝继续前往江西,也拒绝回京,反正就是摆烂! 满朝大臣再次无能为力,最后还是王阳明福至心灵,再次上奏宣称此次平叛的所有功劳属于“威武大将军朱寿”,请朱大将军屈尊前来受降纳叛,才算是哄好了镇国公朱大将军…… 大宋太祖赵匡胤倒没有朱厚照那么奇葩,但是他对打架的事儿也充满了热情,自己确实上不了前线,就喜欢把带兵的将帅当成自己的替身,提前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指挥,怎么布置,用什么战略战术…… 只要替身一切都照着自己的既定方针办,那替身打了胜仗,也就相当于自己打赢了,聊解不能亲身上阵之苦! 建隆四年,赵大官人派军收复荆湖的时候,就对领军的将领李处耘“以成算授之”。 乾德二年,发动灭蜀之战前,赵匡胤直接把东路大军主帅刘光义拉到地图面前,把主帅军师参谋长的活儿一次都给他干完了,手把手地为刘光义制定作战计划。 只要碰到打仗,老赵为前线大将那都是把心都操碎了,史书上一般都是“以成算授之”,“授以方略”这样的话! 能做开国君王的,指挥才能和气运肯定都不错,事实上将领们听了老赵的,最后都打赢了。而有几次将帅们觉得前线形势确实听不得,违背了赵匡胤事前的指示,这几次最后也打了胜仗。老赵的气量也挺好,对这几次违命的行为也没有事后算倒账。 等赵大官人龙驭宾天,他弟弟宋太宗赵匡义接了大位,弟弟一看哥哥以前这么干效果不错,那我碰到打仗也这么干就是了…… 不但萧规曹随,宋太宗还更进一步! 宋太祖给前线将帅事前的指示,还主要是对战略,战术,战役上的各种部署原则和指导意见。 太宗不但照搬,连具体战斗时的兵力配置,队形变化,布阵安排,朕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到了了儿,宋太宗凭自己逢大仗必败的丰富经验教训,搞出个“平戎万全阵图”,命令以后将领们作战都按这平戎万全阵图来列队摆阵…… 从纸上光看这图,也挺……好看的。 全阵一共14万零930个人,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 其中步兵11万零380个人,骑兵3万零650个人。 第十九章 左骖殪兮右刃伤 这平戎万全阵图都给你想好了,这14万人,分别具体到有多少人执掌拒马,小盾牌,长枪,剑,床子弩,步弩,槕刀,弓,圆盾牌,战车,望楼,榜牌,骑枪,骨朵,团牌…… 总而言之,阵图叫你用什么兵器,你就拿什么。 士卒拿好家伙事儿以后,分为前锋,殿后,中军,左翼,右翼等九阵,又分方阵圆阵,还有骑兵稍阵等说法,每阵多少列,每列多少人,也是给你定得好好的! 每人前后隔几步,左右隔几步。每队,每阵前后左右又分别隔几步站好,也给你整挺好,就是不知道如果战场狭窄站不下14万人咋办? 不管咋说,这平戎万全大阵一出,前线将帅们可就省事儿了,一遇上大战,照图安排就是,自己一点脑筋不用再动。 实际效果呢? 这就很难评……照着这阵图摆好了阵了再打,有赢的,也有输的,也不能说它就完全是纸上谈兵,但是指望靠这阵图就能百战百胜,那肯定是扯淡! 而且实战中到了后来,这个阵图的几个弊病慢慢被双方将帅们都琢磨过味儿来了。 首先吧,就没有几十万人站得下的空地儿!14万人照图摆阵,宽度按规定就有二十里之遥,而现实环境不是后世的游戏地图,古代也没有大型工程机械,人类改造的平整地面少得很,大部分野外土地还是原汁原味的原生态自然环境,就很难有那么大的一块平地给你布这么大的阵,咱们不可能给敌人说:这地儿不够宽敞,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咱们现在先别急,咱们双方几十万人去再找找,最好换个地儿再打过…… 就算地儿够大,那它地面地形也不一定全是草地什么的吧,这么大的战场,地上有个坑坑洼洼,有几个大洞,几条田梗,甚至有几条小河小溪都是正常的吧?这就很难完全严格照图排队,平时训练再严格,你也不能临战非要让手下兵丁站到坑里去,站到河中间去,就为排个队列个阵…… 第二点呢,这个阵名字里都有“万全”两个字了,可以想象它的复杂严谨。前面说过了,全阵分为九个分阵,其中方阵都有四个,中军内又还有三个重复的车营。 宋代车营里的战车跟先秦的战车是不同的! 早期先秦时代流行的战车,有驭手负责驾车称作参乘,车上有使用长兵器戈,戟,矛作战的车右,使用弓弩远程攻击的车左。 这种战车很早就被实战淘汰了,因为只有两个轮子,战车材质又差,容易被攻击,适应的地形更少,驾驭非常不容易!培养个参乘比后世的职业车手还难,用长期时间成本训练出的车夫在战斗中一旦伤亡,车上剩余的战士和贵族就只剩翻车和弃车两种都不算美妙的选择了! 当时的弓矢射程自然不如后世,所以战车难以纵向配置,后排的战车弓箭使不上劲儿!而横向一线横列,还是那个问题,一辆战车宽度就三米左右了,战车之间隔得近了容易碰撞车祸。隔得远了,太单薄!后世的坦克没有步兵配合,生存率都不高,更别说这种四面漏风的古代战车了!单薄的一字横阵被日益成熟的步,骑兵一分割攻击,根本没有什么优势! 所以大宋的战车不是拿来冲锋陷阵攻击用的,它更像是一种货车类的载具,行军时运输军粮兵甲。 一旦遇敌野战,可以尽量快速地在战场把它们横过来连接在一起,组成类似营寨寨墙,栅栏一样的临时掩体。 车上本来就运载有货物,再紧急加装鹿角,拒马之类的防御物,就可以让士卒凭借它们抵御敌军的冲击和箭矢,这时战车就是临时野战工事的一种了! 问题是这个万全平戎大阵过于复杂严谨了,其中防御性的战车又因为沉重难以真正快速组合,不管平常怎么训练士卒,实战布阵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偏偏大宋的敌人以大辽,西夏为主,这两个敌国的军队都有大量的强大骑兵,冲击力很可怕!冲阵的速度也很快! 两军野外猝然相遇,以骑兵为主的敌人通常反应速度都更快,常常是宋军列阵未成,敌骑已经突袭骑脸了! 机动性既然不如敌军,打起来的反应调度自然也没有对手灵活,这个万全大阵中军虽然笨重,但确实厚实,实战从未被快速击破过。但是一旦两翼或后阵战斗中稍有破绽,被敌军突袭攻破,就很难挽救,两翼,前锋后卫都败了,中军再厚实也回天无力,最后还是全军崩溃的结局! 第三个弊病还是双方马匹的数量对比! 宋军马少,中军以战车和步兵为主。骑兵主要分布在前后军和左右翼,全军14万人中只有三万多骑兵。 看起来三万骑兵不少了,前后左右一分,平均每个方面才七八千骑兵。 宋军每个方面又分为两支军阵,每支军阵再分为前后列。 左右翼前列125队,每队50骑。后列也是125队,每队30骑。 前后军更单薄,他们的前后列每列只有62队的骑兵小队! 反观辽军,基本全军,甚至全民皆是骑兵,人家一队骑兵可不是可怜巴巴的三十骑五十骑,都是五百骑到七百骑为一队! 辽军十队六千骑兵左右称为一道,前后左右四个方面,每个方面有十道,六万骑! 宋军的前后左右军是相对于自己的中军来称呼的,而辽军的前后左右军是相对于宋军来说的! 没错,就是这么欺负人!宋军的前后左右军包围着自己的中军,而辽军的前后左右军包围着整支宋军的前后左右! 骑兵的机动性相较步兵就是这么逆天!宋军骑少,无力阻止辽军机动,于是打着打着,甚至还没开打,全军已经被辽军四面合围了,这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而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很吃士气! 而宋军按阵图列阵,中军每阵相隔一里地!前后左右翼相隔也有百步,互相之间难以支援。“我师星布,其势悬绝。士众疑惧,略无斗志。” 第二十章 东华门外谁唱名 不管怎么说,宋军的军阵虽然难以抵御辽夏数万,甚至数十万铁骑山崩海啸般的轮番冲击,但是这军阵已经是目前对付北方蛮族骑兵优势的首选利器了,各军还是勤练不辍。 至少目前平海军这区区一二十人的小军阵,片刻便成,而且队伍横平竖直,唐烈等外人赏心悦目之余,也暗赞呼延庆练兵有方。 呼延庆沉着脸,负手在队列前走了两遭,低声问队首的军士: “朝廷平日待你等如何?我待你等又如何?” 那军士昂首挺胸,大声道: “朝廷待我等恩重如山!将军待我等生死肉骨,小人们敢不肝脑涂地!” 这倒不全是溜须拍马的套话,本朝跟之前历朝历代军事上有个最大的区别。 那就是强干弱枝,如秦,汉,唐等朝代,最能打的大都是常年跟异族作战的边军,而禁军大都是背个拱卫京师的虚名,实际上少历战阵,平时以治安维稳为主,这本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一个强盛的大朝代,怎么可能京师的禁军经常还要打仗?敌人三天两头打到京师了,那离改朝换代亡国只怕也不远了。所以历朝禁军不管人数还是战斗力,都远逊边军。 直到本朝的前身后周,因为之前天下割据,后周本身也未一统六合,地盘比较小,周围也经常打仗,北方又有强敌辽人,骑兵一冲就能到京师东京城,所以禁军反而成了最能打的主力部队。 后周世宗柴荣病死后,继位的儿子才七岁,主少国疑,压不住政局。 禁军大将,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的部下在陈桥驿哗变,把代表皇位尊贵的黄袍给他披上,回军京师,守卫东京城的其他禁军大将石守信,王审琦等人,本来就是赵匡胤的“结社兄弟”,不但未作抵抗,反而直接响应,所以兵不血刃,建立了大宋。 事后按功行赏,禁军的势力必然进一步膨胀,而官家得位虽然是半和平的,总是靠兵权抢了老柴家的江山,自己有些心虚,又怕以后其他地方割据将领照葫芦画瓢,所以对自己人禁军还好,而其他地方军队的实力,地位多有被打压,以文驭武。 当时立国之初,全国的军队才二十来万,而禁军就占了一半多,有十多万! 当然太祖也是天命之人。主要靠这十万禁军就基本统一了天下,所以禁军将领们虽然后期也被“杯酒释兵权”,但禁军中下层本身的待遇一直不错! 之后这个大方向一直没怎么改变,比如太宗时全国军队有六十万,中央直属的禁军就占三十万,保证了任何地方和边军的将领不敢动歪心思。 而这平海军,因为地势紧要,所以排名天下水军之首,被破格隶属于禁军的编制,待遇一向是极好的。 哪怕承平日久,朝纲渐渐腐坏,但是呼延庆乃是军中将门世家,家中不缺钱,年纪又轻,为人也正直,欲待在军中建一番功业,所以很少克扣手下军士的待遇。 今时今日,边军血战之地,军士一般只能拿到军饷的七成左右,而京师的禁军,虽然名义上待遇很好,但京城一级级的老爷们太多,最后普通军士们能拿到手里的军饷,只能有一,二成而已!勉强糊口都困难! 呼延庆过手以后,能给到一般士卒五成多,这已是天下少有的清廉将领了! 更何况现在列阵的这些士卒,乃是他的心腹亲卫,倚重之人,基本到手都是全额实饷,这代表呼延庆不仅没有喝他们的兵血,反而还要常年自掏腰包,弥补其它老爷一层层的克扣。这些军士都明白,自己和家人现在能过活得不错,全靠呼延庆,这在当今之世,说一句“生死肉骨”并不算过分! 呼延庆微微颔首: “恩重如山……你们说得倒也好听。 朝廷把你们当成国家柱石, 我把你们当成生死袍泽! 一个个的,平日里吹牛倒都是天下雄兵,精锐之士! 等到真有事,我在和贼人打斗之初,你们在干什么? 盾卫在围堵贼寇的时候,箭卫又在等什么?” 军士们无言低头,今日的应对确实失败,若是没有唐烈,慕巧儿两人奇兵突起,还真的要被大成和尚把他们一网打尽。 呼延庆黑着张脸,他志大气盛,今日初出茅庐就丢了个大脸,当着马政和皇甫俊两人的面,实在是下不来台,想着自己自幼就苦读兵书,勤练武艺,到平海军后,每日里和士卒同食同宿,数年如一日,满以为能练成一支天下强军,平日里也常幻想自己建功立业,与古之名将并列,想不到一出山就差点折在一个秃驴贼寇手里,实在是越想越怒! 胸膛起伏不定一阵,呼延将主冷冷开口: “步兵都头何在?” 王副都头连忙出列:“属下在此!” 这王副都头平时在军中统带五十人,此次出行,平海军中除了呼延庆,就是他官职排第二。 呼延庆问道:“我等此行,可是你执掌军法事宜?” 殿中诸人大惊,想不到呼延庆羞恼之下,一时情急,竟是要行军法! 本朝军制严苛,军人地位并不高,关键是终身制,一旦入伍,五十岁都不能退伍,极端条件下,甚至七十岁还要服役!所以逃兵一直是一大难题。 为了解决逃兵困扰,兵士不论是自愿还是被动入伍,都需要在面上鲸墨刺字,让逃兵无处遁形,但这又进一步降低了军人地位,刺青过去本来是对囚犯刑罚的一种,现在这么搞,兵卒也被蔑称为“贼配军”。 “小赤佬”等蔑称还只是对军人服色的嘲笑侮辱延伸,而“贼配军”直接把士卒和囚犯并列,可以说从根本上打击了军人的道德感荣誉感,让汉人的尚武精神受到摧毁性的打击! 凡是男子中的精英,无不认为舞文弄墨,一朝高中科举,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从军者地位既低,荣誉性,积极性自然很难保证,更只能用严酷的军法来保证军纪。 第二十一章 莫是当年死士骨 军中军法种类简单,基本就是两种,杖责和斩首! 像今日这种情况,虽然只是因为经验不足,没有及时投入战斗,严格来判,也已经可以算作“遇敌逡巡不前,将主蹈险不曾救助!” 斩刑! 一众军士脸色惨白,王副都头瞬间急得额头冒出一层白毛汗,泛着油光,嗫嚅着不敢出声,急望马政,此行他官职最高,期望他出言转圜。 马政心头暗叹一声,他此行任务重大,要远赴几千里,深入穷山恶水的绝域,和从未打过交道的蛮子折冲勾兑,完成圣上朝廷的期望,可以说如履薄冰,自然十分重视手下的每一分力量。 马政久历宦海,自然知道当今各地军伍的实际情况,普遍年纪偏大,身材瘦弱,面前这些平海军卒,其实已是难得的精壮之士,因为呼延庆的一时之气,折损在这里未免可惜。 可惜了,看这呼延庆是难得的将门种子,人品本事都不错,还以为是这次任务的大助力,现在看来,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马政不欲折损他的颜面,上前两步,沉声道: “呼延将军且慢,我看山雨已停,目前贼势未明,难保这大成和尚还有党羽同伙隐藏在暗处。我等任务重大,不宜冒险,还是先赶快救治伤员,打点行装,以备不测为上。” 呼延庆一时情急,竟然想斩两个士卒以震慑出气,刚才殿中一静,他冷静之下已经略有后悔,这时见马政出言打岔,他羞怒的很大原因就是在马政和皇甫俊前出了丑,现在既然马政出面阻止,自然不会拂了上官的面子。 那大成和尚被唐烈点了檀中大穴,萎顿在地上,他却是个识趣的老光棍儿,自己占上风时桀骜不驯铁骨铮铮,这时失了风被擒,立刻大叫起来: “马大人,各位大人,不须忧心! 小人不合猪油蒙了心,一时失心疯来叨扰了各位,哪里还有什么在暗处的同伙? 大人们把心放到肚子里,慢慢收拾启程便是,若有什么难处用得上小人,开个尊口便是!” 见这厮如此无耻,全不顾自己大德高僧的颜面,殿中诸人大都暗暗翻起白眼,便是那最顽固的汪老汉,也气得狠狠侧头往地上唾了一口。 这么一打岔,气氛倒缓和下来,呼延庆不再疾言厉色,挥挥手让众军士解散,大家收拾好行李火堆,正值云散雨歇,便整队重新上路。 目标既已不远,唐烈慕巧儿两人又表明了身份,马政便也不再遮掩,说明此行的目的正是朝廷有要事,需要他们拜访二人的师父,采石峰升真观的云谷真人。 大成和尚以下,一干贼匪被牛筋索反捆双手,带在队伍中央一起行进。 大成和尚脸皮极厚,一路蜜语卑辞,那皇甫俊皇甫公子见他如此,又起了收服之心,两人一路交谈甚欢,都是厚黑老手,看起来倒是打得火热。 马政扫了几眼,倒也无可无不可,他之前倒也没撒谎,这次任务又不是专门辑盗来的。 官场老手,都不是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愤青,那皇甫俊想要收服这个江洋大盗,那就等他去做。 做成了,对自己不无裨益。若那和尚有二心,皇甫俊搞砸了,那将来板子也要打在他自己身上,自己可没那么好说话给他背锅。 马政有自己的事要忙,一边跟唐烈师兄妹拉近关系,一边提点呼延庆: “呼延将军,适才我阻止你行军法,可是干涉了将军驭下军务,还望将军不要怪罪。” 呼延庆心里对马政倒没有看法,连忙客气道: “马大夫言重了,此行马大人乃是主使,我和麾下军汉只是辅佐。 此行事关重大,我也只是想着把差使办好,于国出力,只是手下蠢笨,差点栽在一个区区江洋大盗手里。 我整顿军纪,也是将功补过而已!” 马政听他口气,还是有点埋怨,不由叹息: “呼延将军,我等只是这次差使才相识,但我觉得跟将军一见如故,心里一直暗喜,将军治军武功,我这些日子看在眼里,都是极好的,不愧将门世家,家学渊源啊。 我乃边鄙之人,从小也常见厮杀,我们狄道人军中,都是野路子,也不知道什么兵法兵书,但是狄道边军,军法杀人有个三必杀,三不杀的说法,却不知将军有没有听过?” “这……小将孤陋寡闻,还望大人赐教。” “初掌一军之时,必杀人! 大军出征之前,必杀人! 大胜报捷之后,必杀人! 亲卫之士,不可杀! 势弱人少,不可杀! 大败溃散,不可杀! 呵呵,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三必杀,三不杀只是我狄道粗鄙之士的胡乱说法,肯定不能当成金科玉律,但狄道四战之地,可以说几百年来无日不战,哪怕是乱扯的几句话,能在军中流传数十上百年不绝,或许也有那么两分歪理,呼延将军以为如何?” 呼延庆低头沉吟,越想越觉得有理。 军中多桀傲性烈之辈,若初掌一军,马上就要大战,来不及以恩义结人,只能以军法杀人立威,震慑三军,才能把军队捏成一团,做到如臂使指! 大军出征,杀人更是自古以来必为之事。杀人以提振士气,以表死战决心,以震慑敌胆!当然具体操作各有不同。 比如吴越争霸的蹫李之战,本来是吴国势大,吴王阖闾是主动出军攻打越国的,但是越国连续派出三支死士部队突击,前两支全军战死以后,第三支全部由死囚组成的突击队干脆不冲了,断发文身,全部在吴军面前自刎而死!这么狠,这么不怕死的操作,那真是把吴军震住了,军心不稳,越王允常之子勾践亲自带兵再冲,吴军大败,阖闾的脚趾都被越国大夫灵谷浮一剑剁下来,兵败身死! 当然也不一定非要杀自己人,大军出征誓师的时候,杀敌使,杀俘虏,杀质子,也都可以,反正让大家伙儿醒醒脑子,心跳加剧就可以了,实在不行,最起码也要杀两头白马黑牛什么的,总之军阵大事,非杀生不足以表尊重! 第二十二章 洞口碧畦长种玉 至于大胜报捷之后,必须杀人也好理解。 军队是暴力粗犷的集体,大胜之后兴奋发了性子,很难继续维持军纪,四散烧杀奸掠简直是应有之义。 若不能及时杀人制止,事后被文官弹劾,将功补过白辛苦尚是小事,若军纪废弛,部卒星散后很难再及时聚拢,这时万一被敌军反戈一击,兵败身死也不是不可能! 细思之下,三不杀也各有道理。 亲卫之士是将领和军队的屏障和骨干,常常肩负着护卫将佐,传令,关键时刻突击等重任。 若轻率因为细故斩杀亲卫,使他们离心离德,那么传令不畅,突击不利,将领因为亲卫不死力保护而被敌方轻易围杀等事情,都可能使大军崩溃,引来严重后果! 而兵少势弱和大败之后,正是全军震怖,惴惴不安之时,这时候再用杀人来强压维持,士气很容易猝然崩溃,军队的士气可以说是最关键的,再强的大军,若士气崩了,一夜之间营啸崩盘都是常事! 正如之前马政提到的宋夏平夏城之战,西夏号称一百五十万大军,倾国来攻打平夏城,那是何等威势! 虽说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肯定有水分,但夏军大优是一定的! 结果久攻不下,士气渐沮,最后寒夜里大风吹倒了攻城的楼车,这本来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致命破绽,但是士气不够,军卒在夜里纷纷惊惧哗然,号称一百五十万的大军就这么一夜间溃散,被宋军伏击大败! 一百五十万大军士气崩了都是这个下场,己方兵少,势弱,大败之时,再因为军纪杀人弹压不住的话,结局更是不问可知! 呼延庆本来自幼就多读兵书,又常年居于军旅,这时细想这三必杀,三不杀之说,虽然不曾载于古书,但越琢磨越有道理。。。。。。 反复思考一阵,不禁涔涔汗下,自己刚才为跟皇甫俊那个公子哥儿斗气,居然一时想要斩杀自己培养多年的亲卫,实在是不知所谓,若非马政阻止,真是犯下了大错! 呼延庆停下脚步,正冠,掸衣,然后双手抱拳,恭恭敬敬深深弯腰,朝马政施礼到地: “小子狂妄,不修德行,若非马公提点,今日差点铸成大错!” 马政哈哈大笑,连忙扶起呼延庆,一手扶住他,一手来扯唐烈的臂膀,三人把臂同行,谈天说地,一时间距离拉近不少。 这边三人同游,那厢皇甫俊,大成两人共行,独留下慕巧儿一人,跟在队伍后面翻着白眼,也不知是看谁不忿…… …… …… 众人沿水而行,过了飞龙峰,醉翁峰,便渐近采石峰了。 此地山石分为黄白二色,黄者灿若纯金,白则色如润玉,一块一块天然形成,想起古仙人烹石服之,霞举飞去的传说,实在是让人心旷神怡。 此地已属于升真观的地域,渐有道观茅屋坐落于一幢幢连绵不绝又各有胜景的山峰上,身披各色道袍的出家人有的打水,有的扫地,也有荷锄农作,甚至静坐发呆的。 马政转目四顾,叹道:“质朴天真,升真观不愧云谷真人驻锡之地,道友们各怀出尘之姿啊。” 再往前行,人迹建筑渐密,不时有同门道人认出唐烈,慕巧儿两位年纪轻,辈分大的前辈,合十见礼,两人已经习惯,皮笑肉不笑地回礼。 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沿着山壁,是一大片山坳,红墙碧瓦,一层层宫观掩在连绵不绝的深红色宫墙后面,也不知里面有多少层,这正是一代代道门宗师辛苦建成的武道圣地--升真观! 山门未开,只是旁边开了一扇侧门。 轮值的知客道人出来,和唐烈打过招呼,询问马政等人来意。 马政等唐烈向知客互相介绍过,小声道:“不要声张,带我和皇甫郎君,呼延庆将军去见云谷真人,我有圣人密旨要宣。” 唐烈愕然,想了一下,让知客唤来迎客殿的其它小道士,安排招待脚夫,平海军和大成和尚及手下,升真观的小道士也都见多识广,丝毫不以众盗贼手上的牛筋绳为异,此地高手如云,更有天下第一宗师云谷真人坐镇,管他什么来头,也不能在此作乱! 唐烈又让知客道人去寻平日主持升真观的云墨真人,叫他准备接旨的几案,香烛等物,备齐后赶快送去云谷真人隐居的山洞外。 吩咐已毕,唐烈才偕慕巧儿重新跟马政,皇甫俊,呼延庆等三人见礼,带他们去寻云谷真人。 马政一路上与唐烈相谈甚欢,他虽不谙武功,见到大成和尚轻松击败呼延庆,压制平海军盾卫,箭卫,慕巧儿亲自出手也拿他不下,然而唐烈一出手,几个呼吸间就制服了老和尚,心内对他的武功自然有了个考量。 这时见唐烈年纪虽轻,吩咐知客,安排各项事务等虽是琐碎小事,却也周密圆融,不禁暗暗思量,有了个决断。 五人在各色宫观,殿宇中穿行,行了良久,人烟渐稀,林木渐密。 本地土质适宜种茶,故而宫中林木以老茶树为多,辅以各色果木,琳琅满目。 唐烈颇有静气,一路并不多问,只向三人介绍路边古木老树的来历。 行于林中,鼻间始终萦绕着淡淡茶果香,几人的心思都慢慢静了下来,只觉正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尘虑渐消。 也不知在林中绕了多久,终于到了云谷真人闭关清修之地。 这天下闻名的宗师,闭关之地却平平无奇,就是在这偏僻山壁上挖了一个洞,有点类似西北之地的窑洞,洞口随随便便靠着扇柴扉,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散架,权充大门了。 云墨真人已带着几个高辈弟子送来香案等物,此刻和闻讯出洞的云谷真人正比肩迎在洞口。 两师兄弟长得颇像,都是瘦高身材,长髯及腹,一派仙风道骨之像。 最大的不同大概是云墨真人须发皆白,而云谷真人许是功法精深,须发反而返黑,唯独一双长眉已经半白! 第二十三章 温温中旨肃传宣 马政向云谷,云墨颔首为礼,知道唐烈刚才肯定是带他们绕了点远路,云墨真人才能后发先至,提前知会云谷有密旨到来,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从怀里请出黑犀牛角刀轴的密旨,升真观诸人对视一眼,大伙儿都是出家人,这接旨都是第一次,也不知道规矩。 慕巧儿仗着受宠,直接先问了出来: “我们都是化外野民,这个接旨要跪吗?还有什么礼仪?” 皇甫俊虽然不是真的太监,却是宫中内官大佬的门下出身,对朝廷礼仪颇为熟悉: “这倒不用,呵呵。 若是宣麻圣旨,其实该有宫中贵人专门前来指点仪轨。 如今乃是密旨,诸位肃立垂手便可。” 众人依言肃立,马政缓缓拉开长长的淡金色密旨: “朕膺昊天之眷命。 制曰—— 朕惟仙风道骨,得天地之真元,秘典灵文,合阴阳之正气。 顾长生久视之术,成超凡入圣之功。 旷世一逢,奇踪罕见。 尔真人云谷,芳姿颖异,雅志孤高。 得仙箓之秘诀,饵金鼎之灵膏。 去来倏忽,实得造化之机; 隐显微芒,吻合乾坤之妙。 更兼悲悯生黎,入世苦渡,前于国朝有匡扶之功。 兹特赠尔为通真达灵显化真人,锡之诰命,以示褒崇。 尚期指教,式惠来英。 钦此!” 唐烈,慕巧儿两人站在较远后排,慕巧儿听得半懂,轻轻捅了下唐烈: “师兄,骈五骊六的,说的什么呀?” “嗯,平时师叔伯们教你的时候,都打瞌睡去了?圣旨听不懂,那你道门典籍不是也看不懂? 算了,听不懂别硬听,反正跟咱俩也没关系,大概就是皇上和朝廷表扬了师父,封他为通真达灵显化真人,以前师父是被武林同道和民间自发尊称为真人,现在是官方认证的真人,当今有这个称号的,不过两三人。” 两小在后面偷偷嘀咕,被前方云墨真人注意到了,老真人神目如电,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看来是责怪他俩不遵礼仪,前面天使宣旨的庄严场合,还敢躲后边儿交头接耳。 慕巧儿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低头垂手。 过得半晌,马政宣旨已毕,云谷真人上前,郑重双手捧过圣旨,供奉到香案上,云墨真人带来的高辈弟子围上来,布置香烛花果等礼敬供物。 慕巧儿才觑空轻声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现在我师父才是货真价实的真人!” 唐烈拍了她小臂一下:“噤声!不可对师伯无礼!” 前面诸人寒暄客套一番,马政使了个眼色,云谷真人知道对方带着密旨而来,必然不是真的就为了封自己一个真人,就算自己“前于国朝有匡扶之功”云云,那都是“前”了嘛,当时都没封官赏赐,事隔多年再来这么一出,朝廷必有要事相托。 云谷低声和师兄云墨耳语几句,让他招待好皇甫俊,呼延庆等人,然后伸手虚引,请马政进洞叙话。 马政却迟疑了一下,朝唐烈招了招手:“唐小友,你也来陪陪老朽。” 唐烈迟疑了一下,用眼神安抚了慕巧儿,跟云谷真人,马政同往山洞里行去。 这山洞是云谷真人隐修之用,修得幽深繁复。宽大的过道两旁,还开了一间间小石屋,分作经书房,丹药房,兵刃房等用途。 一直来到最里面的静室,马政四下打量,心里暗暗点头,云谷真人虽然早年就名震四海,这日常修沐的静室,也就几个蒲团,一桌一几,连床都没有,果然是寡欲修真的有德高士,非京城那些穷奢极欲的妖道可比。 入乡随俗,马政自和云谷各寻蒲团坐下。 石室昏暗,唐烈熟悉此地,来到墙壁边,墙上有凿出的烛格,唐烈掏火石点燃几根细烛,顿时明亮起来。 把烛格上面的小隔断抽开,烟气从隔断上面打出的通气暗孔冉冉上升,一直排到山洞之外…… 云谷真人拿起木几上的拂尘,轻轻扫了几下,驱散残存的烛烟之气,才和唐烈笑道: “踏星子,你和师妹明星子下山办事,如何和天使一行遇上,倒也有缘。” 唐烈稽手笑道: “倒也真是凑巧,那大成和尚,竟然就是暗中混入马大夫一行中,想劫夺他们的财物! 这不正好撞到我和师妹面前来,也是运气,有赖天使一行助力,大成和他手下已被一网成擒,现下全部押回了升真观,回头请师尊处置。” 云谷真人轻捋颔下长须:“你办事一向细心,我是信得过的,回头把这次经过好好讲给我听。不过天使他们既然相助于你,可要好好感谢才是。” 马政连忙打了一个哈哈: “是唐小友客气了,那大成禅师本来就是奔着我等而来,没有贵师兄妹出手,我等可就要栽个大跟头了!明明是你助我们才对!” 云谷和唐烈还要客气,马政笑起来: “贵师徒也不用再客套,说起来,那大成和尚盯上我等,也是为看重了我带的二十万贯财物,这些财物,却又是我等此行代朝廷赏赐给升真观和真人的,所以谁承谁的情,还真说不清楚,哈哈哈哈哈!” 见他说到正题,云谷真人严肃起来,当今天子好好的,突然遣使来封他一个真人,现在听起来还有大量财物相赠,必有原因,当下诚恳问道: “马大夫,你我虽然此前不识,但既然你来此宣抚,又跟鄙徒相识,也是缘法使然,不知圣上垂青,此来有何吩咐?” 马政愣了一下,叹息道: “老真人慧眼勘破世情,我也就不啰嗦了。真人当年毅然决然,参加六国七宗师之战,力压敌国六大宗师,为我大宋扬眉吐气!此举小人每次回想,都要浮一大白,拍手称快!却不知真人对宋辽关系,持何高见?” 云谷捋须的手一顿,沉吟一阵,才叹息道: “宋辽……这辽国…… 按理说澶渊之盟后,我辽宋和平了百年之久,当世两大国,不再大起刀兵,对黎庶百姓,都是一大功德!” 第二十四章 胡骑长驱五六年 “百姓安生,老道乃方外出家人,按说更该对此满意。 但天使此问,想必是代表圣上,代表朝廷来问的,老道就得说几句真心话! 自古以来,北方蛮夷,有那匈奴,东胡,柔然,突厥,党项,鲜卑……和现在这大辽的契丹。 我中原正统,虽也有秦汉唐宋的更迭,但不管其间百姓牺牲如何,下一代正朔都是汉人所立,而北方诸族,一旦强盛,必是赶尽杀绝上一个强族以代之,地方一直是那个地方,但是人种苗裔却已经杀绝换了好多拨了。 如此看来,蛮夷不怀德并不是一句空话。他们势弱时也有内附投靠朝廷的,甚至也有少数忠于中原正统朝廷,但是不管哪个族群,一旦强盛,必为我华夏的心腹大患啊! 不管他们是因为土地贫瘠而争杀求活,还是因为缺乏教化而好勇斗狠,总之先天就有强盗财狼之性,杀性比我等族裔重得多啊! 老道私心以为,不管是教化,外交,计谋,还是刀兵,总之不能让北方蛮族过于强盛! 而大辽,现在就是一个统一强盛的大族,甚至大国呀!” 马政不语紧盯着云谷真人半晌,忽然一拍木几: “痛快!想不到真人虽不在朝堂,眼光却如此老辣精准,鞭辟入里! 可笑朝中许多庸官,读书把脑子读坏了,蝇营狗苟,张口就是辽人慕我中原教化,习汉字,沐汉风,两国已经和平几代人一百多年,就该继续千秋万代友好下去云云! 也不想想这天下哪有千秋万代的事情?所谓盛久必衰,合久必分, 太祖英明,当年就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北边隔壁就放着那么大一个强邻,今天他跟你友好,明天他也跟你友好,确实好了一百年,但是他还能跟你好一千年,一万年? 哪天你家出了啥事,或者他自己家有什么变故,人家说打过来也不就是一转眼的事情? 咱们先不说要不要主动启衅,那帮腐儒恨不得咱们自己先把刀兵放下,武备松弛!” 师长谈话,唐烈本是侍立在一旁,但他也是个忧国忧民的性子,这时马政讲得激动,他听得也激动,不禁从旁插言: “宋辽和睦确实有一百多年了,但再往前一百多年,不就是唐朝么?自古历朝历代,武功少有比大唐更隆的。但是哪怕以大唐的强盛,两百年前不也被吐蕃把都城长安都打下来过吗?京师沦陷,生灵涂炭。安西,北庭均陷入吐蕃之手,南诏,回鹘也都是十年五陷! 以盛唐的武功,都还几次面临倾覆的危险。今日我大宋军力还不如盛唐,而大辽的实力还在昔日吐蕃之上,凭借一纸合约,就能安然入睡,完全不考虑亡国灭种的危险,这是把兆亿黎民的脑袋,都拿去放在契丹人的刀锋下,指望人家一直不松手啊!” 云谷,马政都点头称是。 马政叹息道: “我幼读史书,历朝历代,从未曾有两百年不动刀兵,全无兵祸的! 如今我大宋看似花团锦簇,京城官民整日追名逐利,以为盛世。 实际上边军疲敝,兵制废弛,我大宋仗以立国的禁军,缺额过半,且多以囚犯,老弱,乞丐,流民,残废充数。 正所谓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我朝看似华丽的大屋,只怕稍微来一场风雨,就有轰然倒塌的大风险! 侥天之幸,今上圣君,有振作之心,和朝中清醒重臣商议,准备未雨绸缪!” 云谷轻轻抚摸着手中拂尘的玉柄,猜度哪些人是“朝中庸官”,而又有哪些是“清醒重臣”。 一个个名字和官位在他脑中流过,但他在野出家隐修多年,平时虽也算关注时局,对如今的朝政实在是并无深知,唯一确定的,至少面前这位武义大夫马政马大人,肯定是主战的“清醒一派”。 云谷真人忧心时局,悲悯世情,立场自然天生站在主战派一边,不过他深知世间没有绝对之事,口上喊得为国为民,实际上干的事只会祸国殃民,这种事自古多有,所以只是以目示意马政接着说下去。 马政深知自己任务艰巨,而能不能说服云谷真人,借助升真观一脉的力量,接下来就是关键! “澶渊以来,我大宋面对大辽,实际上都以守势为主,真人可知其中关键?” 云谷真人皱眉道:“燕云十六州的地利,步兵骑兵战力的差异。” 马政抬眼又看了云谷真人一眼,暗叹不愧是天下第一宗师,虽然专注于武道,想不到对政事兵事都是高屋建瓴,一开口便能抓住关键。 “不错,步兵天生就难以抵抗骑兵。我中原王朝虽是正统,自古产马之地也以河陇,幽云等边地为主。 河陇是我桑梓旧地,但现在其利被我大宋和回鹘,吐蕃,西夏四分,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殚精戮力,也不过维持一个相持之局。 最关键的是幽云之地,拜石敬瑭那千古奸贼所赐,沦陷于辽人之手,一进一出,辽宋步骑的劣势更被拉大! 也不怪太宗已降,朝中君臣诸公百年来都不敢对辽朝擅起兵衅,兵凶战危,辽宋实力乃是五五之数,甚至是四六,敌六我四! 我军若胜,敌骑回头就跑,步兵根本追不上…… 就算敢追,再精锐的军士,不过两百步,阵列就散乱了,敌骑回头一冲,步兵不依靠阵列,完全不能跟骑兵抗衡,大胜顷刻间就会变成大败! 而敌军若胜,骑兵四下合围,我步卒一个都跑不掉! 打赢了难以歼灭辽朝主力,打输了我大宋主力付之流水,这样的决战,除了古之卫霍这样的千古名将,又有几人敢打? 这样的大决战输个两三次,就有亡国之虞,谁又负得起这个责任? 幽云群山,长城都在大辽手中,往南都是一马平川,利于战马奔驰,决战一败,敌骑长驱直下,沿途无遮无挡,数十日间就可以来到汴京城下,谁敢冒这个风险?” 第二十五章 燕云十六锁雄关 云谷真人听得神情郁郁,忽然立掌一劈,倚着的木质小几一角如同被刀斧斩落,无声无息应手掉落于地: “汉唐之时,我神州华胄声威远播,哪怕是那西域的汗血宝马,大食的神骏天马,无不是予取予求,想不到我辈子孙无能,竟然连河陇燕云都沦入夷狄腥膻之辈手中! 更早在上古先秦时期,已有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说法。现在慷慨去了哪里?只剩悲歌了吗?” 马政豁然抬头,双手覆住云谷真人的右手: “真人,若是现在有一个机会! 一个拿回燕云十六州,让我族人不再悲歌的机会! 一个拿回我长城故地,把蛮夷之辈撵回极北的荒漠喝风,让我族金瓯无缺的机会! 真人,你可愿帮助圣人,帮助朝廷,帮助我,去抓住这个机会?” 云谷真人长须一掀:“但有所命,死不旋踵!” 马政站起身,在石屋中疾行几步,沉声道: “辽宋并峙,百年来谁也奈何不了谁,但现在确实我大宋的机会来了! 辽人入我汉地以来,慕我汉人繁华,风俗制度都习我汉制,迄今已历六七代人之久! 但其本质还是强盗习性,他们穷奢极侈,北地对治下汉民敲骨吸髓,南方边地虽然与我大宋议和,实际上年年南下打草谷,掳略人口财货以供挥霍,如此代代骄奢淫逸。 如今的大辽,外表看起来还是个庞然大物,其实内里已无前代人饮冰卧雪的坚韧剽悍,战力已经大大下滑,难以继续镇压周边万里疆域了! 北方极北之地,黑山白水之间,近年来又崛起一个强国,女真!” 云谷真人点头:“这些年确实偶有听闻,只是这女真和我大宋之间隔着整个大辽,民间音讯难通,据说战力极为惊人,和大辽打了几次都占了上风,但是这个部族听说不大,人口也不多,难以真正撼动大辽吧?幅员万里的大辽要是动了真格,认真对待,那女真小族寡民,只怕还是扛不住吧?” 马政摇头道: “相隔太远,大辽又阻隔我国与女真的交通,究竟真相如何,你我以前确实雾里看花。 但政和二年,童检校出使辽朝,庆贺天祚帝生辰,返宋途中,在燕地卢沟河遇到一个辽朝汉人马植求见,这马植久在辽地,熟悉内情,童贯和他详谈,马植判定女真兴起,辽国必灭! 童贯童检校虽是宦官出身,却素有建功立业的大志。早年作为宦官李宪的亲卫随他开边熙河,积功积劳,慢慢熟悉兵事,在开边河湟中功劳不小,自古少有由宦官内监而转为名将者,童检校可谓殊异。 童贯至辽朝出使时,辽国君臣骄横,当面嘲笑他“南朝乏才如此,遣一腐夫来使,何也?”” 三人对视一眼,都不由摇头。 唐烈年轻气盛,恨恨道:“这些辽蛮子,倒是居移气,养移体。数代人之前不过是草原上大字不识,牵牛放羊的野人,侥幸占了我大宋半壁花花江山,几十年过去,倒会拽文挖苦人了!所谓腐夫,表面上看似讽刺童贯是个腐儒庸人的意思,其实暗地里是嘲笑他跟太史公一样,受过腐刑,空称为夫,做夫的本钱却已经没有了!” 云谷真人也是皱眉:“夷狄之辈,空学些舌尖嘴利的末节小道,对大义全无敬畏之心!澶渊之盟后,我辽宋两国或约为兄弟之国,或约为叔侄之国,暗地里龌龊不说,明面上两大国皇室总是一家,何况童检校乃是堂堂正正的正式拜访,辽人安敢如此羞辱我大宋天使!” 诸人虽是气愤,却也无可奈何。百年来,辽宋虽然明面上号称平起平坐,实际上辽人面对大宋,一直都是趾高气扬,颇有高高在上的气势的。 毕竟,之前几次大战,大宋从未赢过。所以两国间号称和平,事实是宋朝每年要向辽国上供二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绢才能维持这个和平的兄弟关系!而两国数代君主间若是并没有差着辈分,乃是平辈时,辽国便为兄,宋国只能是弟弟。 最无耻的是大辽从未认真维持两国边境的和平,边地的辽军,每年只要乐意,就纵马越境,杀人抢掠,称为打草谷,把宋人当成庄稼柴火收割! 不管宋国如何抗议,辽朝都是假惺惺的推诿塞责,不了了之,反正你宋国不敢跟我彻底闹翻,既决高下,也分生死!我就这么一直欺负着你! 马政怔仲一阵,才接着给云谷,唐烈二人介绍: “那童贯童检校,出使辽朝受了如此大辱,为国家计,又不能当场发作。面上不显,心底肯定已是恨极。 此刻和深悉辽国内情的马植详谈,当场就有了联金灭辽的想法,于是给了马植使团副使的印信,让他不会遭受大宋边境将官的阻障,秘密潜归大宋。 辽朝君臣虽然跋扈,朝中也不全是无脑。女真崛起,正式建国号为金,且对辽屡战屡胜,辽人自然也防着宋金联盟,一南一北夹击对辽不利,对熟悉辽金内情的叛宋之人防得很严。 马植归宋以后,秘密藏在童贯家中,改名李良嗣。如此严防死守,还是被辽朝收到了风声,几次正式递交檄文,威逼利诱讨要马植。 不过童检校这时已是恨极了辽人,自然是绝不承认,百般推诿。 私下里,童贯秘密把马植推荐给当今圣上,共议灭辽之策。 今上为人……冲和恬淡,倒是没有一定要灭辽的雄心。 但是收回幽云十六州,却是自太祖以来历代宋主的最大心愿! 当年宋太祖赵匡胤,向南方向,灭亡后蜀之后,用玉斧指着地图上的大渡河说:此外非吾所有也。此后边疆云南无边患。 向北方向,宋太祖高瞻远瞩,却知道燕云十六州非收回不能保证大宋的安全。 但北辽军力强盛,太祖没有必胜的把握,便根据契丹人贪财好利的习性,设立封桩库,把平灭天下割据诸国后,缴获的金银财宝存入其中。” 第二十六章 拟借梅梁浮海去 “此后每年国库的节余,太祖也都存入封桩库。 太祖准备这封桩库的钱存到一定数量,就拿出来向辽人赎买燕云十六州。 当然,太祖雄才大略,也不是就一味知道花钱收买异族,他也做好了到时候辽人不答应的两手准备:“欲使斯库所积满三五十万,即遣使与契丹约,苟能归我土地民庶,则当尽此金帛充其赎值。如曰不可,朕将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 太祖啥意思呢?我每年省下来的钱,零存整取,都放到这封桩库里,等攒够了三五十万,就跟辽国商量把燕云之地赎买回来。当然这样最好,要是他们不答应,我就拿这钱招兵买马,把它打回来! 计划挺好,唯一的缺点是钱还没存够,太祖就驾鹤西归了。 之后就是宋太宗赵匡义接位,他不是太祖的儿子孙子,是弟弟,是一辈人,年纪差不了几岁,太宗一想,我哥节衣缩食,临了都没把钱攒够,何况现在吴,越,南唐,荆湖,后蜀这些地方都平定了,我也没地方收缴财宝了,光靠自己省,我的岁数那也不一定来得及啊。要不还是直接打吧,打赢了这钱不就不用给了吗?省下来自己花它不香么? 太宗也想挺好,但是也有个唯一的缺点,那就是没打赢,高梁河一战大败,太宗腿上中箭,丢弃军队自己驾了辆驴车逃回来。 再下一任是宋真宗,那就更不行了。 太祖的原话,封桩库存满三五十万就去跟契丹人谈,谈不拢就打,也就是说在太祖心中,这燕云十六州差不多就值三五十万白银。 可澶渊之盟就是宋真宗签的,盟约规定人家辽国啥也不用干,咱们就得每年给二十万银,二十万绢,是每年白给,顺带还得喊人家辽主一声哥哥,人家辽人再粗鲁也会算这个账,你每年白给都二十万银二十万绢了,燕云之地那么大那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可能让你个弟弟三五十万就买回去。” 马政讲得忿忿不平,云谷真人一边郁郁点头应和,一边心想这马大夫看似积年老官场,滑不溜手,其实谈起国事就真情流露,言辞间连谈起本朝太祖,太宗都不大恭敬,虽说有逾君臣之礼,其内里还是个质朴君子,家国情怀甚浓。 马政自然不知道老道心里的活动,只是激愤之下有些口干,唐烈连忙斟茶。 几口清洌的茶汤下肚,马政才稍微平息心绪,有些诧异的细品口中盈舌的茶香,此时的茶俗都是将茶叶细细研磨成粉,再注水点茶,分茶,斗茶……其制甚为繁复。 这唐烈所斟的升真观密茶,却好像是整片茶叶未曾加工鞣制,直接一片片摘下来就这么沸水冲泡,看起来原始简陋,却反而茶香盈鼻,更有异趣野趣! 马政微闭双目,借品茶之机,迅速平复胸怀,半晌才睁眼,接着讲述: “之后数朝,每况愈下,我大宋渐渐失了心气,不敢与辽国决战。 神宗曾有谕:复燕云者,王! 封王就是我等臣子建功立业的最高目标了吧?更何况是宦官这等刑余之人封王,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之! 童贯童检校,之前率军矫诏西征,连下河湟四州,成立了陇西都护府。 之后征伐西夏,也获成功,有这等军功在手,想必那复燕云者王五个字,童检校每晚入睡前也曾反复思量吧? 三国名将太史慈壮志未酬英年早逝,死前叹息道: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英雄豪杰,机会摆在眼前,谁又不想立那不世之功,千载之下青史留名呢? 应该就在这段时间里,童贯和今上徽宗秘密初步定下了联金攻辽的国策。 之后数年,童检校出京与西夏再次作战,同时派遣马植改名的李良嗣再次潜回辽境,四下联络反辽势力,寻找与女真金国交通的渠道。 政和五年三月,李良嗣向辽国知雄州和冼暗投蜡丸,言及金朝兴起,辽朝将亡,约其举家投宋。 和冼把这件事秘密奏于今上,今上徽宗令太师蔡京与童贯共议,可否与辽国撕破脸,正式接纳李良嗣。两大重臣都给出了接纳的意见。 于是李良嗣在四月正式回宋,在觐见今上时极力建议趁机伐辽,圣人嘉纳其言,赐其国姓为赵,于是马植第三次改名,由马植而李良嗣,又由李良嗣而赵良嗣…… 去年七月,辽人高药师,曹孝才等人来宋,今上命中使押高药师等至京,到了蔡京的府第,还是让蔡京,童贯这两位最信任的重臣共议。 两人商议后奏请以向女真买马为掩饰,察访边事,试探和女真联合攻辽的可能。 今上密谕知青州王师中,用兵船载高药师等人,暗藏市马诏,泛海同往女真。” 马政又叹息一声,怒道: “此一行,于去年八月三日戍午被诏,二十二日丁丑即已出发,乘呼延将军平海军的兵船,以高药师为向导,不日就到了渤海北岸的女真属地,见到女真巡逻的船只甲士甚多,加以女真巡逻的甲士凶蛮,差点起了冲突,彼辈众人,既无急智,也无血勇,被几个巡海小卒一吓,当即就回船逃窜! 此后既不敢上前履职,也不敢回头复命,竟然在海上逡巡不前三月之久!直到正月三日丙戍,食水殆尽,才灰溜溜返回青州请罪! 今上大怒,特拜我为武义大夫,辅以童贯义子,登州走马承受皇甫俊为中使,精通女真话的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将军为向导,再次渡海使金,务必向金人传达我朝欲与通好,共行伐辽的意向,建立接触渠道! 国事急如星火,王师中等蠢材已经失败了一次,平白耽误了三月之久。今上非常愤怒,我出京前殷切面谕,这次一定要把差使办好! 考虑到女真野蛮,且女真王族聚居之地少有汉人去过,听说下了渤海北岸后,还要行万里之遥!沿途艰难险阻不问可知,故圣上特命我携密旨先至贵升真观一行,盼老真人忠心国事,派出三五贵派俊彦,以助我等,共建奇功!” 第二十七章 不出户庭成庙算 云谷真人用拂尘一下下敲着自己的大腿,心思疾如电转。 燕云十六州,也称幽云十六州,确实是汉人心中最大的痛,两百年来,无数英雄豪杰为此殚精竭虑,却都以失败告终。 本朝在当今徽宗以前,太宗以后,尚有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等数朝,其间也不都是不求振作之辈。 可惜不管是庆历新政,还是王安石变法,都未竟全功,反而多次引发党争,内斗激烈,而外侮依旧! 云谷真人心中思忖,口中不由喃喃出声: “复燕云,复燕云…… 呵呵,简简单单三个字,我朝亿兆子民,却历经百多年都做不到,那只怕再给更多时间,要纯靠自己提升实力,压服辽朝,也是难以办到的了! 所谓求人不如求己,但是自己确实办不到,只怕还真得换个思路,求诸外人试试? 联金攻辽,走好了应该也确是一步妙棋! 只是我朝党争已久,多少妙棋,一上棋盘落子,就先被自己人伸手搅个稀烂…… 这联金之策,朝中可有人反对?他们的意见又是怎样?” 马政苦笑道: “真人虽跳出三界外,却对国朝最大弊端如观掌纹啊! 自古任何政令,非关良莠,哪有万众同声的可能,除非是祖龙那样的暴君,以力压服。 这联金伐辽之策,朝中肯定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如太宰郑居中,枢密院执政邓洵武等重臣。 其观点都了无新意,无非是怕事泄被辽所知,触怒辽人,引发刀兵云云。 也有怕联金是驱虎吞狼,就算侥幸天佑平复了辽朝,女真坐大,其性反而凶恶过辽人,辽宋已和睦百年,何必要去换一个大率穷凶极恶的新邻居! 这些观点都是无稽猜测的废话!也不能说全无道理,但复燕击辽这样的大事,怎可能没有铁与血的牺牲,全无风险,坐在朝堂上风雅地摇着扇子就手到擒来,可笑之至! 怕触怒辽人,那每年辽人在边境打草谷,强索岁币,心安理得享受我大宋膏血,怎么就不怕触怒我宋人? 辽人对我大宋君臣多年来屡有不敬,前述童检校出使契丹,却被嘲腐夫之事,便是这些年诸多此事的一个缩影而已,那辽人也从来不怕触怒我大宋啊! 究其实,辽宋双峙,我大宋虽无一定把握与辽朝决战并胜之,他辽朝也没有成算绝我大宋国祀呀! 辽人真的那么有把握,当初为何还要签个檀渊之盟撤兵议和,是他举国都是谦谦君子,心慈良善吗? 至于辽金谁虎谁狼之言,我觉得金乃小邦,地僻民薄,军力再强,也不过是一条蟒蛇,辽朝总是大国,且兵者国之大事,便是古之白起,韩信,也不能在战前就算定一切,我等臣子者,不过尽心竭力去做一分,便能使结果更好一分,不过问心无愧四字而已! 若辽金势均力敌,两败俱伤,我大宋做那鹬蚌相争后面的渔翁,那自然是最好。 便是金国真的一口吞了辽,蟒噬巨虎,没有十年八载也消化不了这样的庞然大物。 有这个时间机遇,我大宋收回燕云,金瓯无缺,国力军力必然大振,怎么计算局势也不会糟过现在吧? 朝中表态反对的重臣主要便是这郑太宰,邓执政二人,其余便是些摇旗呐喊的小卒,如广安军草泽,安尧臣等辈。 尚幸今上最信任的,便是蔡京,童贯两人,这两位重臣虽然月亦有缺,民间攻讦者不少,其实人无完人,这两位还是手段圆融,能做事,也愿意做事的!他俩对联金攻辽的意见都是支持的。 既然反对的声音都是些凭空揣测的空言大言,童检校便避实击虚,上书平燕策,大概意思是云中是根本之地,燕蓟不过是分支末叶,所以应该分轻兵骚扰燕地,而后视形势用重兵取云中。 今上一看,一边是满纸虚言,没有提出一条实际措施;另一边童贯至少有做事的计划方法,倾向哪边自不多言,所以只给了安尧臣一个承务郎的小官安抚,缔盟出使之事反而加紧推行,催着我来见云谷老真人。 吾与真人虽是今日初晤,但久仰真人为国为民的胸怀,我此行并无私念,全为国事而来,马政愚驽,只知竭诚二字,所以啰啰嗦嗦扯了这许多,有辱真人请听,不过我知道的所有来龙去脉,赞成和反对者的力量对比,观点行事,今上的意见倾向,全数和盘托出,只求真人以苍生国祚为念,派出门下得力高弟,助我一臂之力,马某幸甚,社稷幸甚!” 云谷真人转头,温言询问唐烈: “踏星子,你便是我门下最得力的弟子,我的武功道术,除了少许必须时日细细打磨的功法,其余大都传你了,便是离我在外,也可自己精进。近年来的宗门庶务,像这次的擒拿大成和尚等事务,你都完成得不错。 此次保护出使的马大人的差使,刚才你在侧也尽数知悉,如果派你去,你可有信心?” 马政大喜,他知道宋金交通阻隔,不通音讯,而金国能主事拍板的国主大臣,浮海靠岸后还要行多远才能找到,寻到后一帮野蛮的异族,谈判间一言不合起了争执,万里阻隔下深入人家的地盘,哪里讨得了好,一个不慎,苏武北海牧羊十九载的惨剧,对他们来说都是好的下场了。 云谷真人和他同辈的升真观名宿,虽然肯定武功比唐烈高得多,但都年事已高,这种浮沧海,越绝域,饮冰卧雪的苦差事,实在是太过危险,而云谷真人这种稳居天下前几的绝世高手,可以说是一国的镇国神器,不宜轻动,何况是给他这个区区的武义大夫做个保镖护卫。 而升真观的下一辈弟子,他就只认识了唐烈,慕巧儿两人,对唐烈的武功,心性,行事等,都颇为欣赏。 此前在洞口他主动邀唐烈同行,便是存了这个心思。 这云谷真人果然通晓世情,想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此刻主动出言,倒免得他开口。 第二十八章 三分割据百年休 唐烈垂眸,静思了片刻方才开口: “师长有命,何况乃国事,有圣谕,烈自当赴汤蹈火,全力以赴。 只是烈有一虑,冒昧言之。 此行乃是我大宋与辽朝,金国三国间事耳。 我不太熟悉金国事,但当今圣上和蔡太师,童检校等朝中肱骨之臣都认为金可灭辽,想必那大金国力还在辽朝之上。 我大宋国力军力,朝野一直以来的看法,也不过是跟辽朝伯仲,甚至还略处下风…… 烈喜读三国,最爱蜀汉忠义。 想那三国之中,强魏独大,蜀吴次之。 吴蜀联盟,便有赤壁之战,大势可徐徐图之。 一旦吴蜀败盟,寿亭侯关公荆州为吴国所夺,则局势立刻败坏,两国再难与强魏逐鹿。最后先后被北方魏晋所灭。 唐宗名言: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如今既然金国最强,岂不是如那强魏,我如联金,与辽朝败盟,倘步当年吴蜀后尘,反被强金逐一击破,如之奈何?” 马政皱眉: “这也是我等思虑焦灼之处,边地军民深知辽虏财狼之性,但内地京师的百姓,已经安享和平百多年,大都不愿与辽朝背盟,不但背上个无信无义之名,刀兵一起,若我大宋军事反而不利,军败国危,反为后世智者所笑。 出京前,蔡太师,童检校召我等思之再三,终觉得目前形势与三国不同! 魏蜀吴三国毗邻,大片国土接壤,不管与谁结盟,与谁征战,都能出力! 而今我大宋与金国却是被大辽隔绝,便是反过来联辽伐金,却哪里够得着女真人? 别说辽朝必不能让我宋军借道通过他的疆域,行那假道灭虢故事,就算辽朝同意,我军深入辽金疆土,如何保障后勤供给,数千里外的孤军去帮辽人攻伐最强的金军,取死唯恐不速啊! 所以联辽伐金事实上做不到。 那马植本是辽朝大族,官至光禄卿的高位,此人深悉辽金形势,且见识不凡,竟然抛弃辽国的高官厚禄,径来投我大宋,可知其果断和建功之心。 我于京中也与他秘密见过几次,其人极言辽朝天祚帝昏庸暴虐,朝纲混乱,民不聊生。 蔡太师曾给我看过马植给今上的秘奏,其人曰:近来辽天祚帝排斥忠良,引用群小,女真侵凌,盗贼蜂起,百姓涂炭,宗社倾危。我虽愚昧无知,但预见辽国必亡无疑。 本朝可遣使过海结好女真,与之相约,共图大辽。万一女真得志,他们先发制人,而本朝后发制于人,事将不济! 今上乃是仁善之君,何曾便愿意果决擅起刀兵,只是若辽朝必灭,大金必兴,总不能危坐干看,坐视不理? 圣君思之再三,终是被马植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之语打动,决心收回燕云,方才把马植的秘奏出示蔡太师,童检校二人,共商大计。 俗谚有云,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 如那郑太宰,邓执政彼辈,无非尸位素餐,只要一辈子得过且过,守着个祖宗旧制不变,便可安享富贵,反正出了任何事,都跟他们无关! 哪怕明天辽金的大军打到京师城下,他们最多也就和赤壁之战前东吴的那些权臣一样,张口劝主公降了就是。反正不降就在东吴做官,降了就去曹魏做官,横竖不亏。 人臣之道不该是这样的! 我知道蔡太师,童检校的官声和民望并不好,甚至民间有把他俩和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等四人并称六贼的。 然而孔颜之后,世间可有完人? 不管怎样,既然君父有振作之心,又不是什么淫邪乱政,蔡京,童贯两位至少能谨遵人臣之道,筹谋指画,想办法完成君上的期望,马政以为,这没有什么对不起天下人的! 我等竭诚尽心,事成,燕云回归华夏,从此大宋直追汉唐功业,他年未必不能重开安西,北庭旧疆,扬我大宋天威,彪炳史册! 事若不谐,最多不过引刀一快,一腔碧血殉了宗庙社稷便是,我等是怕死?还是怕死后无颜见祖宗先贤?” 唐烈年少,虽知前路艰险,微微觉得不安,但马政须发皆张,讲得如此慷慨激昂,哪里还按捺得住!跳起身来,就拜了下去: “马大夫不须再说,此行海里山里,刀枪里箭丛里,你我同去便是!” 马政大喜,抢上两步,执住唐烈双手,两人把臂对视半晌,均觉莫逆于心! 半晌,云谷真人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忘年基情: “好了,老道儿是个煞风景的,却要打断两位一下。 圣命重要,军情紧急,而且马大夫你刚才还说,之前的那两个什么王师中,高药师,纯纯的废物,在海上逡巡浪费了三月之久,咱们从现在起,就得安排准备了,争取早日上路,大功若成,他日有的是时间感伤叹怀。 踏星子,你既已接了任务,说给为师听听,要想把差使办好,第一步要怎么做?” 唐烈一怔,微一思忖。 他出身川东武林大豪门唐家,从小就被大家族继承人的标准培养,家学渊源,稍长又投入当世第一宗师云谷真人门下,自然不是闷着头习武的普通道门弟子,当下答道: “若要成大事,无非两样,人力;财力!” “好!倒不是只会说空话! 人力这边,为师准你除了慕师妹,可任意挑选两名平辈精英同行,四人自然以你为首,任你调度。 你云隐师伯本来不日就会回归本门,到时候我和云墨师伯会同他商议,从中挑选一人启程追赶你等,暗中保护使团。” 唐烈大喜,云隐,云墨都是和云谷真人齐名的“墨鹤隐松谷”五云中人,都是江湖中武功登峰造极的绝顶大高手,任一人都可以镇压一方,有一位这样的大高手暗中保护,自然安全性大增。 回过头一想,唐烈又有些踌躇: “师父,不管是云隐师伯,还是云墨师伯,年事都已颇高,此去要出海翻山,听说那女真王帐更在极北苦寒之地,别说两位师伯都已年迈,就是巧儿师妹,毕竟是女儿身,之前也少于下山历练,是不是……” 第二十九章 五劫不过离魂孽 “踏星儿啊,你现在有了些成长,就开始觉得师叔伯们都是废物了,是吧?” 唐烈狼狈的摇摇头: “徒儿不敢,只是觉得……” “我不用你觉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我和你的师叔伯们,年轻时也有的是游历天下的传奇,现在年纪稍微大了点,可离走不动路还早着呢! 至于你师妹巧儿,也是该历练的时候了,让她路上作男装,你们几个师兄弟再照顾点就是了! 至于钱财,师尊我就借花献佛了,马大夫代表朝廷赏赐的二十万贯财物,你带十五万贯走。 选一选,尽量挑那些精致贵重轻省些的,粗重蠢笨的绢布之类少带点,路远,别坑自己!” 唐烈点了点头,然后,师徒两人犹豫了片刻,目光先后转向了马政马大夫…… 马政愕然半晌,失笑摇头: “看我做什么?朝廷就给了我二十万贯,我一见面就全部给你们升真观了! 还看!我是个清官! 现在我身上就剩点散碎银子了,这一路过去的盘缠都不一定够! 我真的……是个清官!……” 看着马政那一脸正气,欲哭无泪的神情,唐烈的内心有一点动摇。 但是眼角余光看到师父云谷真人纹丝不动,仍旧坚如磐石地瞧向马政,唐烈想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师父…… 练武修道之人,肾水充足,唐烈的双眸黑白分明,格外有神。 加之年轻,有那么一瞬间,马政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家乡山林见到的小鹿,那纯洁,无辜,又带了三分可怜的大眼,跟现在面前这个家伙的眼神,是何等相似。 就算知道这眼神是不怀好意的敲诈,谁又忍心拒绝这样纯洁,无辜,又带了三分可怜的剪水双瞳呢? 马政苦笑一声,探手入怀,再拿出来时,是一大叠文牍。 “呐,我出京时,今上专门嘱咐太师,给我一百张空白官身告身,这是准备入金以后,如果有机会,私下收买金国官吏中,心向大宋的忠义之士的,现在,我分……分五十张,一半给你!你自己灵活运用。除了这个,我身上再无值钱之物,你就是看着我直到明晨,也再无鸟用!” 马政气呼呼地挑选了一阵,分出一半空白告身,递给唐烈。 唐烈腼腆地接过告身,少年的耳根微微发红,带着几分稚子的娇羞和淳朴。 只是那贪婪翻看告身,和口中充满了物欲,全不似出家清真之人的自语,有些许违和: “嗯……我先给自己挑个官儿最大的! 咦,出家人能不能做官呢? 哦……师父刚接了皇上封赏真人的密旨,而且听说当今圣上本来就置了二十六等道官,八等道职,想来做官儿和做道士并不矛盾。 晤……有从义郎,秉节郎,忠训郎,忠翊郎,成忠郎,保义郎,承节郎,承信郎,名字都很好听嘛。 哎呀……好像都是从八品,正九品,从九品的小官,怎么没有大点的呀?” 马政没好气地敲敲木几: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我自己才正七品呢! 本朝武职,最高的才正五品,位虽卑,职权却繁重啊!” 我这里剩的五十张告身里,自然还有几张官职较高的,那是用来收买金国高官的,须慎重使用,来日你若是有合适的对象,先来和我商量,再拿给你也不迟!” 马政回首对云谷真人施礼道: 好了,正事也谈得差不多了,军情紧急,小人这便告辞,回去整顿使团事务,那大成和尚虽是真人派遣贵徒所擒,使团副使皇甫郎君欲收为麾下,皇甫郎君是童贯童检校的义子,宫中系统出身,曾数次陪童检校叩觐天颜。 他既然开口,那大成和尚又愿意归顺,真人可否给三分薄面?“ 云谷真人起身回礼: “小事耳,只是那大成和尚是我等受徽州知州卢宗卢大人所托,方才出手,大人回头让那和尚写一份悔过书,我这里也好向卢大人交代首尾。 踏星子,你留一下,我还有些事情吩咐。” 马政点头应允,告辞离去。 石室里只剩下云谷真人和唐烈两人,云谷真人温声问道: “下山数月,你的病情如何了?” 唐烈出身于蜀中唐门,乃是唐门家主,武林大豪唐失惊晚年独子。 唐门以暗器,毒药名震江湖数百年。 唐烈四岁时因调皮误入父亲练功密室,手指被唐门镇派之宝,号称天下第一暗器的“轮回幻灭刃”划破。 轮回幻灭刃上的毒药中者立毙,所以才在武林中久享大名。 所幸唐失惊及时发现,用尽毕生所学和唐门历代珍藏的各种奇药异宝,方才硬生生保住爱子不死! 然而也许是毒药和各种奇药发生了某种谁都不清楚的神奇变化,唐烈就此罹患千古难见的怪病:离魂症。 只要小唐烈稍一激动,就会极度痛苦,昏迷之后,精神力沦入轮回,随机附在他某一世转世身的灵魂中。 精神力并不能控制影响他的转世身,只能附着,静静观察转世身的举动和周围,直到耗尽精神力后回归。 离魂症反复发作,唐烈痛苦不堪,精神力也日渐衰弱。 唐失惊无奈,最后求恳升真观名宿,入蜀镇压吐蕃方向的云鹤真人,让小唐烈远行拜入云谷真人门下。 云谷真人传授道门正宗雷法,唐烈每次离魂症将要发作时,便打坐入定,引九天紫雷入心斋,轰灭心魔,以心魔碎片反哺温养精神力,持续数载,离魂症才渐有好转,发作频次和强度慢慢降低。 此刻唐烈见恩师过问,连忙作答: “启禀师父,弟子的怪病已经慢慢好转,幼时是三五次便发作一次,近年来最多每旬一次。这几个月出山追缉大成禅师,期间仅仅发作了一次。 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这离魂症发作时,弟子所附身的前后世身,所见所闻其生平所学所遇,是真是幻?尤其是后世,其经历遭遇,如果是真实必然会发生的,我知道后可否想办法,让他提前改变?” 第三十章 学到希夷始似愚 云谷真人脸色慢慢严肃: “为何这样问?” 唐烈皱眉道: “这最后一次离魂症发作,徒儿竟然附身到一千多年后的一个转世身上。 这次附身只陪他呆了短短片刻,他虽为人身,却称自己为社畜,颇为怪异。 后世诸般光怪陆离先且不谈,这畜……这后世,好像是一家极为巨大的图书馆的管理员,且当时正巧在看宋史! 我去时,他正看到辽国似乎已西迁,那金国蛮夷打到我大宋京都城下,正欲灭我大宋社稷! 徒儿大惊大怒大悲之下,却已从他身上挣脱,回到现世。 想不到甫一回观,就碰到马大夫出使金国之事! 徒儿现在恍恍惚惚,简直有庄周梦蝶,不知是蝶是我所感。” 云谷真人一双长眉掀起,半晌才落下: “你这离魂症,为师当年收下你后,也曾和你父亲详谈,也曾翻阅各种道门秘典。然而自古文书典籍都不曾记载,便有那吉光片羽,所言也与你的症状不尽相同,为师估计,只怕三皇五帝至今,就你一人患这奇症! 为师估计,你这病来源是你年幼纯阳之身时,便被你唐门的轮回幻灭刃误伤引起。 这轮回幻灭刃,来历本就极为神秘,是你唐门先祖当年和西域魔教高人决斗所获,具体内情,年深月久之下,你唐门自己都已搞不清楚。 只是传说这魔道秘宝至阴至邪,被这轮回刃所伤,必死无疑,且死后坠入轮回,却又不能超生,只能在六道间被磨灭尽灵魂,世间再无一丝痕迹! 有这等骇人传说,加上你唐门本就以暗器毒药着称,门中先辈后来又用它斗杀了几个大敌,便渐渐有了唐门镇派第一兵的说法。后来唐门渐渐声威愈着,门中前辈嫌它名声有些阴毒,便供诸密室,非生死存亡之际不轻出。据你父亲说,已经近百年没有动用过了! 直到你被它误伤,因为只划破了一点皮,当时你才四岁不到,又是先天纯阳之体,正好克制轮回幻灭刃的至阴至邪,你父亲爱你心切,又把唐门无数代门人弟子积攒下的救命秘宝圣药一股脑儿给你灌下去,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才救下你这条小命。 你被灌下的那些圣药,有好几种只要单独服用,都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但是这么多一起服下去,会发生什么反应,只怕药王亲至,也说不清楚后果。 所以你的这个离魂症,具体内情,你父亲搞不清,你师父我,其实也搞不清楚…… 我只能根据你魂体病发时遁入大千,在异世轮回,但本体还在现世,灵魂耗尽前终究要回归本体的情况,试着传你雷法,本门洞玄玉枢雷法,乃是太清道门正宗,号称万法之祖!至刚至阳,镇恶袪邪,正是对症之法。 你灵体坠入轮回,总归是被域外天魔勾引,本门玉枢雷法被你反用于神庭心斋,正能诛杀心魔,反可用心魔碎片温养你受创的神魂,万幸果然有效。 自来修士入定,最惧心魔,镇不住心猿意马的,十九会走火入魔,百年苦修毁于一旦,你为了活命,甘冒大险,把对外攻伐最厉害最霸道的雷法引入自己人身最脆弱的神魂海,稍一不慎,不丧命也会魂飞魄散,最好的结局也是落得个痴傻下场! 古往今来,再惊才绝艳,勇猛精进的修士,也没有谁敢这么干的! 你无奈之下,反而能用心魔碎片滋养最难修炼的神魂,唉,师父也算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宗师了,愣是不知道这对你是福是祸! 我就直说了吧,你的那些问题,老道一个都答不上来,轮回之秘,幻灭真假,老道快修炼到入道的寂灭心境,听起来还好奇呢!哪天你搞清楚了,反过来告诉师父好不好? 现在我只能瞎猜瞎说,佛门比丘那边有个说法,叫我即如来,你轮回后世,再从后世史书,反观本世,这是真是幻?后世记载的本世遭遇,你努力之下能不能改变? 老道觉得这都是你本心本体的际遇,你是如来,那你觉得是真就是真!你觉得能改变,你就能让这天地预言改变! 修行之道,本就是顺人逆天,没有这个气魄,还求什么长生?还如何让天地宇宙都随你的心意改变? 宇就是空间,宙就是时间,你哪一天修炼到天人合一,以身合道,那你自身就是宇宙,还管什么轮回现在未来? 修行要修身,更要修心,你既然知道了那金国将来会灭我大宋,那你就去逆天面对他,去误导,分化,削弱,打击金国,去先一步灭亡他!” 云谷真人看着唐烈,缓缓地竖起右手,宽大的道袍落到肘间,露出他瘦骨嶙峋……嗯……仙风道骨的拳头: “我们修行者,修的就是一个从心所欲,你大惊大怒大悲干什么?为师今日告诉你本门最高秘法:六字真言!简单曰:想捶谁,就捶谁!” 唐烈默默低下头,太阳穴青筋微微跳动,这些年师父人前背后的各种形象在他脑中明灭幻变--慈眉善目的师父;凶神恶煞的师父;飘逸出尘的师父;视财如命的师父;千金一诺的师父;率性而为的师父;想捶谁,就捶谁的师父…… 云谷真人鄙夷的冷冷话语打断了他的感悟: “本门其他人还吹捧你是什么下一辈天赋第一人! 老道看你比我小时候差得远! 老子像你这么大,我师傅要是这么激励我,我修行境界当时就能提升一个小境界! 算了,你马上就要跟使团出发,老道今日再传你一个法门。 你这个离魂症,从幼时起,都是情绪激动时发作,说明什么? 是你的七情六欲引发情绪,情绪再牵动神魂,离魂症才会借机发作! 恰好本门有门飞剑秘术,叫希夷剑法,最擅泯灭情欲杂念,老道教你试试。 是希夷,不是洗衣! 本朝道门前辈陈抟老祖,就有个号叫希夷先生。 什么意思呢?跟宇宙一样,两个字分开领悟! 老子曰,不是老道这个老子曰,是道祖老子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第三十一章 口吐腹中三尺剑 “你的剑丸呢?” 唐烈张口一吐,一枚雪白的小球诡异地从他口中飞出,在木几上弹跳几下。 小球慢慢停下,忽然滴溜溜在几上一转,啪叽一声弹开,竟是一条六七寸长的小剑! 这小剑形制跟普通长剑不同,没有剑格剑柄,状如织布的梭子,两头对称,也就是通常剑柄那边,是跟剑尖那边同样的刃锋,一股慑人的寒气从剑上传出,石室的空气都好像冰冷起来! 这正是升真观的绝学之一:剑丸! 道门所谓的剑术跟俗世不同,并不是贵族文士们三尺长,有鞘,挂在腰间的那种长剑使用的招法。 道门的剑术,一般是指金丹温养锤炼的道法,所谓剑气,就是从口中吐出能够伤人的丹气! 然而这是极其危险的保命之法,绝大部分道门修炼的秘法,就是吞吐练气,最后把人体的先天之气和精元铸成金丹。 所以金丹是修炼之士最重要的根本。 剑气袭人,迅速而锋利,是败中求活,一击必胜的大杀招。 然而丹气只有一击之力,若是被对头躲过,还击把这口丹气打散,无法回到腹中,那对这个修道者的伤害是非常大的,甚至伤了根基,修为大损。 后来升真观的两个前辈名宿,机缘巧合创出一门功法,吞吐五金精华之气,在丹田铸成剑丸,平时修炼用金丹温养剑丸,攻敌时吐出剑丸,代替丹气袭人。 如此一来,杀伐之力更胜,万一剑丸受损,也不致伤及根本后难以修复。 剑丸之术就此成为升真观的绝学之一,非嫡系真传弟子不授,名震武林。 这一代弟子之中,目前只有唐烈练到小成之境,而且密不示人,作为防身保命的底牌之一。 云谷真人乃是他的恩师,两人亲如祖孙,自然知道他剑丸已初成。 云谷真人伸出两指,轻轻抚住剑丸,感知了一阵: “精气巩固,灵识已蕴,还行,你的进境比老道这个年龄倒不差太多,可以学习希夷剑法了。 希夷剑法的要旨,便是要剑丸跟主人灵识初通,主人的神魂能够灌注到剑丸上,以剑丸灵视冥听,本体肉身自然呆若木鸡,不会有任何情欲杂念干扰! 世人体内皆有心猿意马,最是难拴,对敌之时,面对敌人的辱骂,嘲讽,挑衅,自己总有诸般情绪——愤怒,恐惧,忧伤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情绪,对一个剑客冷静对敌有害无益,一个优秀的剑客,讲究的是心如冰清,意比雪寒。 本门剑丸以五金精气,秘法铸成。五金之性,最是无情!以神魂入剑丸,万念不起,一心伐敌,正合剑道杀力最强之赞! 附耳过来,为师传你剑诀: 心本无形, 因境而有。 未至真空, 阴神难出, 阳神入剑丸, 托体合五金。 心息俱住, 神气融畅。 顺时养元, 而收真炁……” 唐烈聚精会神,片刻就记牢剑诀。 在心底默念数遍,确定没有错漏,才正式详细请教具体练法步骤。 佛道两门的法诀,都重隐语。 所谓法不轻传,所以把真传用隐语指代,不知道的弟子外人,就算偷学到法诀秘术,也是云里雾里,不知甚解。 比如“一阳初起”,便是指代男修晨勃的隐语,又分先天后天。 若起了淫邪杂念,便是后天阳气,此时修炼,就是佛门欢喜禅等邪道。 只有无思无欲,自然而然的精满欲盈,这才是先天精气,这时下手采补,吐纳锤炼,才是炼精为炁,炼炁还虚,练虚合道的正统。 所谓修行,玄之又玄,其实说穿了也可以很直白。 道祖言:顺生人,逆生仙! 高雅的说法就是人仙之别,低俗看其实就是从下三路裤裆里开出成仙得道的奇葩金莲! 所谓斩赤龙,外人听起来以为是何等高深的屠龙之术,其实说穿了就是坤道自动停止月事,用经血辅助肉身修炼的道术秘法! 又如东方甲乙木指代五脏肺气,抽坎填离乃是以肾水灭心火…… 种种隐语指代,各门最高深的秘法还有各自独特的隐语,就跟军营里守夜经常变换的口令密语一样。 不是真传入室弟子,哪怕日夜随侍在侧,师父把功诀当着你面大字临帖,你也是一知半解,修行之道,一字之差,谬以千里,强行去练,绝对是走火入魔一个下场而已。 但是在根基打牢以后,师父把隐语给你解释清楚,那么很高深的秘法,也可以豁然贯通,一夕修成。 传说中有只姓孙的猴子,被师父打了三下头,然后师父倒背着手走了,他就明白师父是要他背着其他师兄弟,晚上三更单独去找他,猴子依言而行,果然当晚就得了长生之术的真传! 真实历史上的唐代高僧慧能,也就是那位师兄作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众人赞叹不已,他看了不服,也作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雄竞大德。 他俩的师父,禅宗五祖弘忍大法师听了,觉得慧能的逼格明显更高,更适合忽悠……不是,传法的大业。 为怕其它人嫉妒{某师兄风评无辜受害},五组也是夜深人静时偷偷把慧能召入室,花了一晚上为他传授裤裆……不是,《金刚经》的秘密。 慧能也是一晚上就得传衣钵,其实肯定还不到一晚,因为他连夜就南下逃走了,当然确实有人追杀他,还都带着刀呢,当然这些事都是据他说,反正慧能成功逃走了,后来成了佛门禅宗的六祖! 扯远了,说回来,唐烈本就是升真观的高弟,花了两个时辰,就把希夷剑法学得清楚扎实,当然也只是掌握了理论功法,具体到练习掌握然后施展对敌,还需要以后自己去苦修。 云谷真人传授已毕,又抽查一番,才满意地拖过两个蒲团一拼,往上面半倚,伸手像赶苍蝇般赶人: “行了行了,天资不够,死记硬背还行,以后自个儿慢慢练吧! 老道困了,且去且去! 你走之前我就不单独再找你了,你好好把盟约办好,咱师徒俩功成再见吧!” 第三十二章 断肠草愁愁断肠 唐烈施礼告辞,出了师父的洞府。 时已入夜,不过正值晚课时间,升真观大多是修道中人,少有早睡的,这时抬眼望去,一排排宫观房屋,灯火烛光,在这本该枯寂的深山中,倒也是一难得美景。 唐烈抬头望月,一轮清辉冷冷照向大地,与地上的灯火相映。 一盏孤灯虽暗弱,千盏万盏相映成趣,便组成了人间烟火气,似也不逊色那天上广寒宫! 想起最后一次离魂症发作时,附身后世看到那大金攻宋的惨状——万千异族的铁蹄在中原大地上践踏,蛮人们在狂妄兴奋地大笑狂叫,无辜的婴儿被扎穿高举在矛尖上,数千年文明的灯火逐一熄灭,昔日热闹繁华的城社成了死寂凄清的断垣残壁…… 唐烈眨了眨眼,诸般幻象在眼底泯灭。 长吐一口气,唐烈长身展臂,缓缓打起了一趟升真观入门的《五禽戏》。 打着熟极而流的拳法,身体血脉渐次舒展,思维也渐渐活跃。 唐烈索性闭上了双眼,在心中缓缓盘算起这次出使的事情,自己能做哪些准备?大金大辽对此次出使的各方看法?使团可能会遇到的艰难险阻…… 唐烈思虑越繁,手脚动作却越慢,虎,鹿,熊,猿,鸟诸式流转,自然肆意,今晚沸腾数次的心情慢慢平静。 忽然大力踏地,唐烈如鸟般高高飞起,在空中转为猿势,扑向一块大石后。 石头后藏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此时吓得叫了一声。 唐烈苦笑,顺势一弹,真像一只猴子般落到大石上: “小师妹啊,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是歹人呢。” 慕巧儿跺了跺脚: “什么歹人? 师兄我问你,什么歹人敢大摇大摆躲在师父的山洞门口? 你看不起师妹我也罢了,你现在是看不起师父的威名吗? 竖子狂妄!看师妹我替师门清理门户,拿命来——来——来……” 两小嘻嘻哈哈打闹了一阵,当然最后是以师兄这个逆徒被师妹镇压结束。 被压制在地上的唐烈一边吐着嘴里的青草,一边努力扭转话题引开师妹注意力: “巧儿啊,你过来是有事吗?” “没事呐,就是想看看那个马大人来见师父干什么,还要带上你,撇下我,哼哼,多半没好事!” 说起正事,唐烈也严肃起来,当下停下打闹,和师妹并肩坐在大石上,和她慢慢讲起了今晚和马政的会谈,还有云谷真人安排慕巧儿女扮男装,和他们同去历练的安排。 升真观虽是道门出家人的门派,却一向和朝廷走得近,抵御外族,擒拿盗匪,行侠仗义,是标准的名门正派。 慕巧儿幼沐门风,自然也对加入使团没什么意见,反而跃跃欲试。 两小越谈越激动,当下连夜准备起行装来。 慕巧儿下山经验较少,把化装的男装准备好,就不知道还要准备什么了,只能围着唐烈继续转…… 眼见唐烈装满了两个大包裹,还在装第三个,慕巧儿的眼睛越瞪越大。 看着唐烈甚至拿起一大罐蜂蜜,往包裹里使劲塞,慕巧儿叫了起来: “喂!师兄你太过分了吧? 咱们是出门为国效力,不是去游山玩水,你连蜂蜜都要带?师兄你平常不像这么养尊处优的呀?” 据说人在一起相处久了,语言行为都会互相影响,所以唐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学会了熟练地翻白眼: “不懂就好好跟师兄学,出门在外,要挨饿,要受冻,冷三天,饿三天,到时候站都站不稳,跟金人打起来咋办?” 慕巧儿舔着舌头,一把抢过蜂蜜: “可是带这么一大罐蜂蜜,还是太夸张了吧?我尝尝味道咋样?” 唐烈大怒,一把拍在慕巧儿小臂上,把蜂蜜打落: “尝尝尝!一天就知道吃吃吃!要是这趟出门不听师兄的,还是什么都自作主张,早晚你要吃大亏!” 慕巧儿难以置信地看着师兄,眼眶都慢慢红了起来,想不到刚刚还志同道合的师兄为了一口吃的说翻脸就翻脸! 唐烈没好气地瞪了眼她,师妹年幼,人又漂亮嘴又甜,自然是升真观上下的团宠,自己在这里自然可以让着她,但是慕巧儿骄纵惯了,若是出门还是这样,自己可不敢保证在什么地方什么人面前都能保住她。 眼看慕巧儿的眼里水汽渐渐浮起,看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唐烈皱了皱鼻尖,只能停下手来解释: “好了,师兄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但是呢,小孩子都知道,东西是不能乱吃的,你怎么连小孩子都不如?” 慕巧儿又气又羞,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这下是真的红温了,尖叫起来: “唐烈,什么叫小孩子都不如! 一瓶蜂蜜而已! 我想尝一口,你就这么羞辱我?” 慕巧儿气得起身要跑走,唐烈苦着脸抓住她: “你要尝一口师兄的蜂蜜,自然可以。 但是你不提前问一下,上手就拿,我就请问了,从头到尾,我有说过这个罐子里的就是能吃的蜂蜜吗你就要吃?” 慕巧儿本来正在拼命挣扎,闻言一怔: “你放开!你放……不是蜂蜜?哦……那……这么大股蜂蜜味,那它是什么呀?” 唐烈笑了起来: “其实它还是蜂蜜!” ……慕巧儿游目四顾,她决定了,要马上找把刀,哪怕没找到,今天也要跟师兄翻脸! 直到唐烈的下一句话: “但是它有毒,是有剧毒的蜂蜜!所以你上手来抢,师兄我一时情急。” 慕巧儿不知道师兄是不是还在耍自己,所以她聪明地闭上了口,用眼神示意唐烈继续解释…… “这是师兄和师父暗中研制的秘密武器,用本地蜜蜂采钩吻的花粉而酿制的蜂蜜。 钩吻在有些地方俗称断肠草,是一种剧毒,我们培育的这种蜜蜂采了它的花粉,加上我们用了一些方法,所以它酿出来的花蜜就是剧毒! 天下有很多着名的毒药,但是哪怕是最出名的砒霜,鹤顶红那些,都不是无色无味的,看得出,尝得出,只能皇家赐死或者自杀,没有人会不小心吃下去! 但是咱们这个钩吻花蜜却可以,美味而危险。 刚才你伸手就要抢过去尝一尝?” 第三十三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慕巧儿无话可说,她呆滞地旋开罐子。 罐子封闭时尚且有丝缕蜜香溢出,此刻罐口一开,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山间的夜风都吹之不散。 慕巧儿谨慎地吸了一口香气,然后陶醉地又深吸了一口: “这么香甜的蜂蜜,师兄你把他做成了毒药? 真是暴殄天物,果然是唐门出身,骨子里都随时惦记着毒药暗器这些阴毒玩意儿!亏你还是名门正派的门面担当!” 唐烈又翻了个白眼: “这毒蜜是师父和我一起研究出来的,来来来,你行,咱们去师父面前,你把刚才的话当他老人家再说一遍!” 慕巧儿恨恨住口,小妮子再嚣张,在云谷真人面前还是从来不敢造次的,当然,也只限于云谷真人当面。 虽然知道没用,唐烈还是啰嗦了几句: “毒药只是一种手段,跟刀枪剑戟是一样的,也没有什么正道不用阴毒手段的说法。 咱们出使那金国,据马政马大夫介绍,那并不是大多数宋人眼中的番邦小国,而是一个如日初升,狂野剽悍的新兴强国! 三年之前,也就是政和五年,这金国才在会宁府建国,国号为金,首领名叫完颜阿骨打。 这金国甫一立国,就屡次以少胜多,大胜辽国前来镇压的大军。 到了十月,大辽皇帝耶律延禧亲提七十万大军攻打金国。 这数字再怎么去掉水分,三四十万战兵是少不了的。 而且这里面还有辽国皇室的十万禁军,可以说是辽朝军队的精华! 金国有多少军队对抗呢?最多两万! 七十万对两万,如此巨大的差距,但是金国屡次主动发起战斗,从未一败。那金国的国王完颜阿骨打,经常和自己的几个儿子带头冲阵! 直到前年正月初九,双方在护步达岗大战。 战斗下午开打,不到两个时辰,辽军就全面崩溃,辽主只带着数百个贴身侍从逃出战场! 师妹,是内官侍从,不是侍卫,因为连辽主的中军侍卫都胆寒逃散了! 咱们现在要去的就是这么一个虎狼之国! 咱们要见的那位君主,是敢于带领两千人就主动向七十万大军的中军正面冲阵的猛兽! 等到了金国,在这样的猛兽和强军面前,要是谈崩了…… 要是咱们师父在场,抗不扛得住我不知道,但是咱们两师兄妹,我是没那个把握大声说话后把你安全带回来的…… 人跟猛兽的区别,不就是会用工具会用脑子吗? 这蜂蜜跟正常蜂蜜一模一样,那些北地蛮子,苦寒之地生长,到时候若有需要,谁对我大宋有敌意,我就请谁尝尝我中华上国的黄山特产,有什么卑鄙的? 我这蜜还分两种呢!有中者立毙的,有过两天再发作的。 不管哪种,对咱们此行为国效力,不都是多了项选择吗? 倒是师妹你,胆子也太大了! 能站到辽金朝堂上的,不都是千万人中最聪明的那一小拨人! 大家都是为自己的家国效力,难免冲突,这些人的手段,论阴狠毒辣,又有谁不如师兄太多? 你老是不肯听师兄我的,自作主张。 师兄的钩吻蜂蜜能拦着不让你吃,以后其它外人的东西你也张口就吃?” 慕巧儿的眼睛骨碌碌向左转了转,片刻后骨碌碌又转向右方,张了两下口,却无话可说! 她恨呀!为什么师兄那么能说会道? 每次争执,最后被压制的都是她! 太不公平了! 不行!不管有没有理,绝不能在师兄面前低头: “唐师兄!你这么凶干什么? 你对我是什么态度? 师父是说过,要我跟你学习听你的,但是你每次都是对敌人那么凶狠的态度对我! 我是你的师妹,不是敌人! 你对我的态度,可有一丝同门兄长之情? 难道你我一起青梅……那个,长大的情分,你一点都不顾惜? 唐师兄,你太让师妹我失望了! 我太伤心了!” 唐烈无言,仰首再望月。 果然,态度什么的,都是女子无师自通的绝学,无招可解的那种…… …… …… 几日后,马政的队伍重新启程,从徽州府回山东登莱。 这几天时间,皇甫俊和大成禅师打得火热。 大成和尚是个老奸巨猾的江湖老手,想得一向很通透。 几日间,他已经摸清了皇甫俊的底细。 当朝重臣童贯童检校的义子! 那童贯现今官居检校太尉,在本朝何等位高权重! 虽称检校,实是太尉。 太师,太傅,太尉,并称三公,差不多已是文官的最高职位了。 君不见那三国袁绍,号称四世三公,多少名臣士人主动拜倒在他脚下。 甚至都不需要皇帝下旨,一州刺史这样的高官,地方实力派,就得主动把地盘军马钱粮主动献给他! 讨伐董卓的时候,袁绍登高一呼,大半个神州都来响应,十八路诸侯会聚,公推他为盟主! 这童贯虽还不如袁绍的四世三公,但深得当今圣上信重。 他幼时就净身入宫,拜宦官童湜为养父,自此姓童。 神宗时,派遣王韶,宦官李宪开边熙河,小太监童贯作为李宪的侍卫参与军事,初识边情。 哲宗时,童贯屡次出使陕西等边地,还是被称为熟知边事。 本朝历代皇帝对武将本来就提防得紧,但是大宋边疆的情况一直又不乐观,经常还是要打仗,这时候宦官作为皇帝的身边人,普遍比武将更受信任,所以大宋常有宦官领军的传统。后来这童贯就由天子身边的殿头,出任地方为登州巡检。 到了今上徽宗即位,童贯的资历就算历经三朝了,又还年富力强,又是内官系统,自然很快就被调回皇帝身边,时任内供奉官。 徽宗是一代书法大家,喜欢书画,童贯又擅长绘画,自此君臣相得。 童贯非常聪明,得了皇帝的宠信,并没有就此沾沾自喜,他居安思危,又多走了一条“枕头风”的路子,仗着太监之身,经常亲自去伺候徽宗喜爱的郑妃,后来郑妃成了显肃皇后,这投资当然就收益丰厚! 第三十四章 廊庙谋谟出童蔡 作为文艺大家,徽宗即位不久就在杭州设立了明金局,访求书画,童贯就主管此事。 后来又负责“计置景灵宫材料”,“制造御前生活”。 这些都是跟皇室亲近而又油水丰厚的任务,看得出今上徽宗对自己信任的人是不错的。 许是由于早年经常在跟边地打交道,童贯是宦官系统中少有的重视军事,有强烈建功立业意愿的阉人。 皇帝后妃再喜欢自己,说穿了也不过是贵人们眼中的一介弄臣而已。 兵者,国之大事也。想掌大权,立大功,做个弄臣肯定是不够的。 光是郑妃在宫中支持只怕不够,童贯决定在朝中再寻一奥援结盟。 童贯的眼光非常准,比如他主动去侍奉的郑妃后来被封皇后。 当他结识了当时被贬职的蔡京以后,一眼就认定他将来能够飞黄腾达! 于是童贯用自己主管明金局的便利,让蔡京为皇室收购字画,有了接近圣上的机会。 自古以来,文人们有个大家都相信的说法,叫“字如其人”! 宋徽宗自己的书画都是双绝,自然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他因为童贯长于绘画而信任他,而蔡京也是位书法大家,水平确实很高。 在徽宗眼中,蔡京写得那么漂亮的一手好字,人品能力一定都不错,于是很快就让被贬职的蔡京复官,后来还一路飞黄腾达做到了宰相! 投桃报李,蔡京在朝中自然而然就和童贯成了天然的盟友,在知道童贯的志向后,蔡京也尽力使童贯掌握军权,建立军功! 两个好朋友一个掌政权,一个掌军权,可以说权倾一时。 大成和尚习得一身绝艺,在江湖中奔忙半生,冒着掉脑袋的大险杀人越货,也不过是为了财货。 哪里比得上蔡京童贯等朝廷重臣,家资只怕早已巨万,而且位高权重,一年四时身边有的是策士为其谋划,鹰犬为其扑击,走狗为其奔走,帮闲为其捧脚,所欲所求,无不唾手可得。 所以大成和尚此时当真有了招安从良的念头。 这皇甫俊皇甫公子虽然未曾真的捱那一刀,却是货真价实的童贯义子,内监系统出身。 当年童贯不就是拜宦官童湜为义父,如今已是位高权重。 如今皇甫公子拜童贯为义父,焉知将来不会成为又一条童检校这样的大腿? 最起码一点,自己这样的积年老贼,多处官府海捕文书上榜上有名,虽是个假和尚,却和真的出家人一样凄清,这辈子难以真的娶妻生子成家,便是偷偷有了妻子儿女,也是见不得人无法公开。 绿林中人,最难的就是洗白身份。自己多方筹划,行那三步到徽州的耸人听闻的险棋,为的不就是觑准了当今圣上崇道,敬重出家的高道大德,才搞了这么一个大骗局,希望以高僧的身份引起朝廷的注意,讨一封册封诏书,洗白上岸,从此真的以禅师的面目过下去么? 虽然这么计划,但是离皇上真的注意到自己,还要相信自己,再下诏褒奖,几率实在是太小,也就是个自我安慰的计划而已。 现在皇甫郎君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只要为他效力,回京后给童检校说一声,过去的罪孽官府一定不再追溯。 若是在这趟出使金国的任务中立了功劳,那真的向皇上讨一封敕诏,前罪尽恕,封官发财都是等闲。 话说回来,谁又真的是天生杀人狂? 有这么个机会,堂堂正正地在阳光下行走,还有为国建功,甚至青史留名的机会,不也快哉! 思来想去,大成禅师竟然真的有了从良的念头,郑重向皇甫俊效忠,发誓今后为他驱策,两人前嫌尽去,这几日竟然同食同宿,好一副主贤仆忠的派头。 既然如此,大成和尚,汪老儿两人便写了悔过具结的帖子,由汪老汉儿亲自拿着,去向徽州新任知州卢宗说明情况并请罪。 卢宗的知州官职虽然比马政,皇甫俊都高,但是马政,皇甫俊,呼延庆三人都在帖子上具了名,这三人的官职都不是由正常的差遣院,审官院委任,而是由当今圣上宋徽宗钦定,都是简在帝心的天子近臣,又有奉钦命密旨使金的这么大一顶帽子挡着,卢知州必然会知趣,放过追索大成和尚之事。 当然,卢知州若是不知趣,自然会有人帮他知趣! 去了这桩心事,大成禅师一时竟有焕然新生的感觉,使团出发后每日里忠心耿耿护在皇甫俊身后五步之内,一看就是赤胆忠心,忠肝义胆,总之心肝脾肺肾五脏上大约都有个大大的“忠”字! 唐烈谨奉师命,让慕巧儿扮作男装,又挑了两个其它师叔伯门下的出色弟子同行,一个道号追星子,轻功身法极佳;一个道号碎星子,在门内年轻弟子中以掌法内力着称。 使团出发,行李却依旧沉重,路途也远,非是一日可达。 使团里仍是分作几拨,每日里除了赶路同行,歇下来有些各行其是的感觉。 马政是使团正使,每日里查阅随身携带的辽东地图典籍,可惜宋金两国隔绝多年,北地早已不同音讯,这些地图簿册错讹百出,马政越看越恼火,不时跟其它人讨论,可惜大伙儿都是一个水平,再讨论也都是云山雾罩,只能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马政黑着脸,暗自决定到了金国疆域以后,所经之地,每日里偷画地理图册,记录人文风俗,回京后整理成册上献朝廷,想必也是桩保底的功劳,不管以后宋金是战是和,手里多本资料总是好事。 皇甫俊,大成和尚则是美食二人组。皇甫郎君养尊处优惯了,此时使团每日赶路虽不急,但长途行路,打尖休息也不能每天都碰到人烟密集之地,就着山泉啃干粮也是常事,郎君自然吃不惯这个苦。大成和尚既然决心抱紧这条未来的大腿,自然不能让大腿吃苦,髀肉消瘦,于是每日里主动仗着轻功在行进路线附近打猎,他早年山寨出身,武功高强,打些山鸡野兔倒是手到擒来,吃得皇甫俊眉花眼笑,两人感情愈发深厚。 第三十五章 天垂帐幕秋临塞 呼延将军还是那么急躁,总是对他的部下不够满意,他就是那种对下属永远都无法满意的领导。 每日里赶路辛苦,军汉们还要帮忙驮运行李财物。 到了宿头,呼延庆还恨不得要操练军士们一个时辰。 士卒们辛苦,皇甫俊也是走得骂骂咧咧,毕竟他们使团的目的地本来是要北上去那苦寒辽东,白山黑水之地,现在为了皇帝要先册封云谷真人,除了少数人在登州做前期筹备,其余大半个使团非得先南下宣读密旨走这一趟,真是标准的南辕北辙。 就为了皇帝老儿的一句话,登州到徽州,现在再回登州,来回距离四千余里!来的路上还要带着沉重的二十万财物。 好不容易把财货赏赐给升真观,转眼唐烈就又带着其中的十五万贯跟他们一起回程! 真真儿的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好在大宋承平已久,驿道还算通畅,路面情况不错。 虽然近年来盗贼渐渐蜂起,但是使团一行人数不少,大多数成员一看又尽是青壮,不是成名已久的大股山寨盗匪,轻易不敢对使团下手。 一行人各怀心思走了月余,路程近半。 这一日晚间,众人又是在山野间歇息。 马政出京前,打着维护上国天使颜面的大旗,去本朝主管辽金外交事务的管勾往来国信所敲诈了一大批帐篷,使团人人有份。 皇甫俊见了眼红,索性仗着内官系统的关系,也去了趟国信所,把他们最高规格的巨帐领了两顶,跟马政私人分享。 这两顶巨帐来头不小,都是国信所仿照前代文人名士的发明再改进仿制,供大宋的高官显贵们出使他国时享用。 皇甫俊这顶帐篷叫做“观雪庵”,乃是仿制当年梦溪丈人,沈括沈存中的得意之作。 此帐以精选的极品白松,泡桐木为骨架,轻便结实,再以沈括发明的一种厚绵纸把屋顶和四壁中的三边裱糊为墙,而且方便拆卸。 剩下无墙的一面,则以宫中彩绸做成夹幔,因为彩绸都是上有绣花样式的极品,所以称为“绣幔扉”。 观雪庵内可以容纳六张坐床,并备有火炉,炊具。 天气晴好时,三五好友坐于帐中,把绣幔撩起,观景煮茶,吟诗作对。 待到日暮,帐中点起巨烛,放下绣幔,蜡烛的烟气自然从夹幔的缝隙间散去,温暖又通风。 有汉以来,礼仪等级渐重,这等奢华的巨帐,按礼制皇甫俊走马承受的官职是还够不上的,有逾制之嫌,所以皇甫俊鸡贼,同等级的巨帐领两顶,还把更好的一顶硬塞给使团的正使马政,将来万一有人多事追责,板子先得打在马政身上。 正所谓享乐吾不后人,背锅君请先行是也! 所以马政用的这顶巨帐来头更大,乃是当年文宗苏轼苏东坡所创的“择胜亭”! 此亭也以名贵香木制成梁,檐,柱等组件,榫卯拼接而成。 顶覆赤红色油布,四周悬挂翠色锦帷。 此帐最紧要的是材质结实又轻便,一名男仆便可轻松搬运拆装,马政这顶国信所改进更为巨大,多加一人便也足够,最适合行路远足。 因为四面都是锦帏,想选择观赏哪边的景色,就把哪边的锦帷掀起来就是,所谓“择胜景而观”,东坡先生便把它取名为“择胜亭”。 使用过后非常满意的一代大文豪东坡先生,甚至为了这顶帐篷专门作了一篇《择胜亭铭》,为它疯狂大打广告: “古颖诚之胜景,因水而灵动。 舟倚城门,一片汪洋之美…… 可与宾客共赏,可与友人畅饮。 我欲寻一静处,筑馆立堂。 近水而建,虽遭夏潦侵袭; 远水而居,与美景相望。 于是,我匠心独运,创此亭子, 以楹柱为梁,凿軜相扣,合散自如。 赤油承顶,青幄四围,无论何处,皆可成景。 一夫可抬,随水而升,除地布床…… 不仅临水而宜,更适用于任何美好之地。 春日花郊,秋夜月场,无需奔走,即可尽享其美。 轻便易携,费用亦不高。 故命名为择胜亭,实至名归。” 马政为官还算清正,不过并不是迂腐之辈,他虽不喜享受这等奢华之物,但此次出使事关重大,不欲因此小故恶了副使皇甫俊,所以捏着鼻子收下了择胜亭。 不过他不想被认为搞特殊,晚上下帐以后,常邀请使团为首诸人来帐中小聚,效仿先贤雅聚,与众同乐。 这一日天色渐暗,诸人照常聚于马政的巨帐中。 皇甫俊骑了一天马,早已累得鼻塌嘴歪,自来熟地从帐角抽出几把竹床,分给大伙儿。 大成和尚乖觉,拿过一把这同是国信所特制的竹床。 名虽为床,其实是一片片竹蔑连成的竹板,赶路时折叠起来,此时要用,一抽一拉,便成一张无脚竹床。 大成把竹床安好,又贴心地铺上锦缎竹枕,垂手侍立在帐门外。 名利权位确有无边魔力,昔日黑道巨擘,今时变身仆从小厮,心甘情愿服侍比自己小一大截的年轻公子…… 皇甫俊迫不及待往竹床上一躺,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全身的每一个骨节都在呻吟,不禁骂了一声: “直娘贼!累煞小爷了!” 碎星子正在褡裢里拿干粮,听到皇甫俊抱怨,深有同感。 升真观一行四人都是南人,不擅骑马。 唐烈慕巧儿两人还好。客串了一段时间的骡马行少东家,好歹短途骑行问题不大。 追星子,碎星子两位新加入的师兄,可就遭了老罪了! 两人中追星子又要好一点,他轻功惊人,每每骑马累了,便下马奔行一阵,筋骨血脉活动开了,再回身上马。 碎星子可就是众人中最惨的一个,本就不会骑马,因为以内功掌法着称,身躯肥大,不擅轻功不说,使团里只有一匹劣马载他不吃力。 碎星子不会节省马力,这匹劣马自然也不会体恤他的人力,一人一马赶路就像较劲,最后两败俱伤…… 第三十六章 到无情处类蛮夷 最初十几日,每天骑行下来,碎星子的大腿内侧被磨得血肉模糊。 本来练武之人,破皮流血都是等闲事。 但是第二天再上马,新生血肉将生未生,再在马鞍上一阵摩擦,那又痛又痒的感觉,确实酸爽。 碎星子把褡裢里的冷牛肉干拿出,分给帐中诸人,自己却无心进食,一边按摩大腿,一边叹息: “前几日过那金陵郊外甘露寺旧址,当年刘备来东吴求娶孙尚香,与孙权在此赌马斗剑,孙权还不忿北人擅骑,南人擅舟的古语,与刘玄德比斗骑术,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小道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个苦!每日晚间腿血粘连在道袍上,连下裳都脱不下来。” 唐烈嘲笑道: “你一个硬功小成的家伙,还怕这点小苦?” 碎星子怒道:“别说我只是小成,就是观里硬功大成的前辈,又有谁是天天把功夫下在大腿内侧的!” 众人哄笑,大成和尚早年出身北方回龙寨,在众人中算是骑术较好的,此刻指点道: “你就是练硬功把整个人都练得硬邦邦的,在马上好像要跟那畜生斗力一样,自然你也辛苦,马也吃力! 你要知道,是骑马不是坐马,不要把你那腌臜屁股紧紧压在马背上,最好半立起来,身躯随马匹起伏。 须知马匹不是死物,它是有灵性的,其实能感知到你的情绪,你一上马就紧张僵硬,马感觉到了,自然会跟着紧张僵硬。 你试着放松,背直腰松,随着马自然起伏,马儿不累了,你才不会累,这叫人马合一。” 呼延庆是水军将领,不过家里世代将门,自小练习骑术的机会蛮多,闻言叹息道; “人马合一?谈何容易! 我听军中的边军老卒说,那些北地的辽人金人,从小就是马背上长大,咱们这些汉人是万难赶得上的! 他们自小就是骑着马放牧牛羊,游玩打猎,自然骑马就跟咱们走路一样。 咱们走路,谁还会分神去想,我这一步是先迈左腿还是右腿? 前面路上有块石头,谁会去想,我要怎么抬腿绕开它?不都是自然而然就跨过了。 北人骑马就跟这一样,甚至有能在马背上吃饭睡觉,日夜不停赶路的! 咱们从徽州出发,虽有人骑马有人步行,也是不曾停歇,走了月余才到这里,差不多一千里路。 若是辽人行军赶路,这些路程,十日出头就可以走完。他们中的精锐,甚至七八日可至。 要是两军打仗,咱们是战败逃跑的,人家追上杀光我们,追杀三次时间都够了!” 众人默然,半晌,慕巧儿问道: “马背上睡觉我想得通,吃饭怎么吃?马背上也没法生火呀?” 呼延庆苦笑一声: “北人自小放牧牛羊,对大牲口比咱们熟悉得多。 他们行军的时候,除了自己的主力战马,还会多带几匹备用战马,从马。 后续跟着行动的妇孺后勤人员,还会带很多母马牛羊。 奶酪和牛奶马奶,都是不用生火他们就自幼吃惯的美食。 不用生火,就不用带锅碗瓢盆,不用垒灶生火,甚至不用下马,咱们宋人怎么追得上?逃得掉? 若是战事紧急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吃牛肉干。” 呼延庆举起手上的牛肉干: “当然不是咱们这种,用上好卤水卤制好,细盐美酒香料调味的牛肉干。 他们的牛肉干煮过风干就行,行军时放在马鞍下,等到要吃的时候,牛肉干已经被摩擦发热变得松软,而带着盐分的马汗人汗浸入肉干,就是他们调味的卤水了!” 皇甫俊自幼养尊处优,闻言差点干呕出来; “这么……这么茹毛饮血,戎狄豺狼,不可厌也!” 马政看了他一眼: “人家本来就是蛮夷啊,可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 早年辽国跟咱们和西夏作战的时候,按他们的军制,每一个正规战兵,都要配一个家丁,这个家丁,名号就叫做草谷家丁,他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保证战兵的军粮补给! 战兵集结起来跟咱们宋军作战的时候,这些草谷家丁也视情况聚散不定,星散到周围的宋人村庄里,杀光老弱,把青壮女子掳掠回去作为战兵的奴仆财产,而这些宋人家里的财物粮食,自然也被抢回去供给战兵。 所以咱们的行军速度很难追上北人,咱们讲究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对他们也根本不是个事儿。咱们的子民同胞,就是他们的粮草! 这样的对手,就算打赢了,咱们作战地区的边民,也是十室九空,百年繁华付之一炬了…… 有时候想想也真是无奈,咱们赢了,占领的就是一大片草地荒漠,除了吃点牛羊肉,啥好处都没有。 若是输了,你们自己去想!” 帐中诸人再次默然,一些原先对这次出使不当回事,只是看作完成朝廷任务,就此升官发财的人,此刻也暂时把屁股坐正,反思起来,毕竟,帐中都是宋人,宋辽之间,宋金之间,若是打起来,他们和同胞就得真真切切面对这样野蛮残忍的对手,若是打输了,谁又愿意失去自己和妻儿的财富,尊严,自由,乃至生命呢…… 呼延庆狞笑道: “说到茹毛饮血,若是战事紧急,断水断粮,他们还真的会饮血! 不过倒不是喝人血,是喝马血。 北人若是食水断绝,便会刺马饮血。 他们在马身上刺一个小孔,喝饱后用手指用力摁住伤口,就可以给马止血。” 一匹马身上三分之一的鲜血,就可以让战士多支持一天而马不死,还可以慢慢将息还原!” 呼延庆转向大帐门口的几个士卒: “最近大家赶路辛苦,每日歇息的时候我还总要操练你们。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不少怨言,觉得我驭下过严,对你们太苛刻,没有人情味儿! 可是……我是急啊,怕啊! 此次出使大金,是敌是友,是战是和都还是未知之数,可是我们这些赤佬,不就是随时要做好准备,跟敌人打仗的吗? 我已经去过一次海对面金人的疆域,那些金人的普通巡逻士卒,就堪比我们最精锐的甲士还不止了! 他们是真的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啊,打起来,他们真的会用牙齿撕咬我们的喉管啊! 而你们,我的将士们,你们还在嫌操练累,打起来,你们和我是真的要去和这些野兽相互撕咬啊!!!” 第三十七章 胡笳渺渺度关门 巨帐中死一般寂静。 军士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过得片刻,王副都头站出来开口: “呼延指挥也不必过于焦灼。 辽金的野蛮人确实有很多优势:骑兵之力,军粮压力小,亡命之徒,战斗经验丰富…… 但是先贤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要说两个族群,便是这世上任意两个人,也绝没有一个是完人没有缺点,另一个人身上全是毛病的道理。 难道我堂堂中华苗裔,面对一帮茹毛饮血的半野人,居然全无胜机? 总不成在战阵上一看到北人,我们就要吓得转身就逃。 金人战力如何咱们确实没有打过,那辽人西夏人也是北人,咱们大宋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打过仗,也不是没有胜仗,辽人跟我等也不过五五之局,至于那个自称“大白高国”的党项西夏,这些年已是一年不如一年,朝中童贯童大人的赫赫军功,不都是从西夏人的身上刷的吗?” 唐烈哈哈大笑: “妙极妙极! 想不到王副都头平日里寡言少语,见地却是不凡。 不错,咱们是要重视敌人,却也不必忧心过甚。 北人有骑军之力,咱们堂堂大宋,也有甲于天下的兵甲啊! 那些蛮夷别说只是行迹近于野兽,就算他们真的是豺狼虎豹,还不是血肉之躯?还能顶得住神臂弓的攒射不成? 再凶恶的野兽,碰上猎人,也不过是猎物罢了! 我大宋文华风流,失于柔弱,可没有文化,却也造不出冠绝当世的步人重甲! 北人自幼放牧打猎,从狩猎中学习打仗,战阵经验是要比农夫丰富。 可是战场扩大一点呢?涉及到战略形势呢?他们还有多少经验? 只怕,看不懂地图的,北人肯定比咱们多吧? 毕竟咱们在读书的时候,他们在放牛狩猎嘛……” 众人哄笑起来,说到读书,此时帐中人大半识字,马政唐烈的才学还都不低,这个话题上肯定能找回自信。 唐烈拿起根竹箸,随手敲打烧火的小泥炉: “好了好了,咱们中华儿郎,讲的是个中庸之道,凡事中正平和处之! 此行务要谨慎任事,料敌从严。 但弓弦也不可绷得太紧,那非断弦不可! 再往前行,便是涟水军。 上自秦汉,淮阴,东阳,盱眙等便是名城,今日尽属涟水军治下。 这楚,泗之地,多少金戈铁马,人物风流。 这些日子大伙儿都辛苦了,到了涟水军,我做东,请大伙儿去勾栏瓦舍耍子,怎么耍都行! 玩尽兴了,明日呼延将军再往死里操演大家,各位也能含笑九泉!” 军汉们大喜,纷纷欢呼鼓噪起来。 唐烈脸上笑着,手里敲打不停,他精通音律,此时用竹箸敲打红泥炉不同部位,慢慢找准了音准,竟是顺手渐渐敲出一首《胡笳十八拍》的曲子。 军士们又惊又喜,慢慢吟啸鼓呼,与唐烈应和起来。 呼延庆深深望了一眼唐烈,一时思绪复杂。 本朝大宋很讲究每只军队的独立性和荣誉感,每新立一军,便要给它单独起一个名字军号,而这只军队内部,也会慢慢形成独特的礼仪和军队文化。 比如禁军上四军,分别称为捧日军,天武军,龙卫军,神卫军。 这四只军号,甚至是从前朝后周就沿袭下来,后周时这四军就是禁军劲旅主力,保留这样有光荣历史的军号,和每支部队独特的习惯,风格,确实让里面的士卒为之自豪! 其他中军下军,也各有军号,譬如骁骑军,虎翼军,清塞军,归恩军…… 呼延庆和他麾下这只登州禁军,便是平海军,号称天下第一水军! 而《胡笳十八拍》是汉末才女蔡文姬所作,名气很大。 平海军首任指挥使认为这首曲子怨怒哀思,却又能“激烈人怀抱”,所以把它定为平海军内部誓师出发和安葬战死壮士时的曲子,军中士卒大都会哼唱。 但是近年来平海军少有战事,军外的其它人,想要知道平海军的这个习惯,可又要比当初大成禅师一眼认出呼延庆的斩鸥刀法更难! 呼延庆自知这段时间操练手下士卒过急,但他是将主,拉不下脸面转弯,只能借着谈论北人性情向士卒施压,其实自己心里隐隐也觉得不妥。 想不到唐烈几句话,就让军汉们怨气尽去,而又不至太放松松散。 “我自由就立志做个天下名将,可是在军中这么久,还做不到尽收军心。 这唐小郎君年不满二十,却文武兼姿,武能轻松擒获大成和尚,文能随手用竹筷奏出木笳名曲,真是天纵之才。 他一介道人,却对两千里之外的平海军军俗了如指掌,几句闲话,和我手下士卒的关系就堪比我几年如一日在军中辛苦耕耘…… 这趟出使金国之行,他能做到什么地步,还真是期待啊……” 此时帐中众人都被带动,跟着唐烈的敲击和歌,已经唱到第九拍: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满帐欢歌,一人向隅。却有一个师妹忍不住着急了: “师兄,咱们是出家清修之士,如何能去那勾栏瓦舍腌臜之地? 坏了道心,将来回山我看你怎么向师门交代?” 唐烈手上竹箸不停,转头看向慕巧儿,一双好看的小鹿般大眼瞪大,说不出的委屈: “勾栏瓦舍如何就腌臜了?不就是听说书唱曲儿,大伙儿一起喝几盏酒,慰劳下五脏庙,看下那西域的胡旋舞,方士番僧吐火爬杆的表演。 还有那相扑,杂技,傀儡,影戏,来,师妹你说说,这里哪一样是腌臜的?师兄到时候不看就是!” 众人哄笑起来,更有军汉兴起,以指扣唇,吹起了口哨。 慕巧儿气得小胸膛起伏,她讨厌嫌弃的自然不是这些,而是勾栏中那些袅袅婷婷的女子,瓦舍中裸露上身的女相扑手! 第三十八章 勾栏瓦舍声声笑 慕巧儿一腔怒火,却羞于出口,只能暗恨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师兄在山上装得翩翩君子世无双,下山来就变成色中恶狼爬牙床…… …… …… 不管慕巧儿如何羞怒哀怨,除了她以外的使团诸人第二日赶路明显更显精神,连她那其他两个不要脸的师兄都一样,追星子施展轻功的劲头更足,碎星子也不再埋怨大腿内侧的事体…… 第三日上午便到了涟水! 一路上除了六朝古都江宁,这涟水便是第二大邑,未及城门,已可见人烟辐辏,卖浆引车者络绎不绝。 进了城,使团人多,寻了相邻的两家驿舍,方才安排下房间行李。 看着众人眼巴巴的神情,唐烈打了个响指,潇洒地唤过小二: “小保,这附近可有休闲的勾栏瓦舍,可否劳烦带个路,小可自有酬谢!” 小儿恋恋不舍地看着唐烈手中的银角子,然而使团一行人多势众,那些满脸横肉的军汉一看就不是易于之辈,小二不敢欺瞒: “客官不需客气,也无需小人带路。 本地的瓦舍有三十余间,却都聚在一堆,方便客人光顾,最大的桑家瓦子,三层重楼,每日里票都卖得精光。 本地的客店也省事,围着瓦舍作一圈便是,客人们住了店,出门便有游玩去处,彼此方便。 客官们凑巧,现在时近午时,瓦舍的师傅们刚好开张,现在过去,能玩个全须全尾! 客官出了门,向右往东走不到两百步,便准能听到热闹声,那便是本地勾栏瓦舍,哪里还要小人带路!” 唐烈朗笑一声,把银角子往小二怀里一抛,大步就出门而去。 使团众人闹哄哄一同前去,果然行不过百余步,便听到前面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山野间走了月余,每日里看的不是石头就是树林,这时大伙儿都闷得鸟慌,积极行去。 前面便是本地瓦舍汇聚之地,果然有三二十座瓦舍,形式大同小异,都是几座两三层的小楼,供主家和戏班休憩之用,也有多余的拿来做酒楼歌舞之地,上覆青瓦,兼且里面的人“来时瓦合,去时瓦散”,所以人称瓦舍。 瓦舍楼前便是一个个搭好的大戏台,表演的艺人从小楼的暗门“鬼门道”出来,直接就能上到戏台表演。 戏台其它三面都用木栏围好,以防游人被挤上台去,影响表演者,这便是“勾栏”的由来。 只是本地的娱乐业大亨们眼皮子颇浅,戏台下面,观赏之地又被反向也围了三面栏杆,想是提防观众看完逃票之用,实在是对自己戏班名角儿的粉丝们的素质毫无一丝丝的信任…… 所有的勾栏瓦舍合起来,又排成一个大大的“口”字,这个口字里的大块空地,便是那些不愿与勾栏合作,或者档次不够的野生艺人们,自行表演的场所。 此时刚至午时,大宋没有宵禁,勾栏这种场所自然是开到夜深,角儿们都是晚睡晚起,昼伏夜出的作息,现在才陆续起床,准备今天一天的表演,大多勾栏的戏台上,要么空着,要么是热场的讲说唐传奇,宋话本的卖嘴烫头人士,人气还不旺。 倒是中间的空地上,欢呼声越来越大,想是正有精彩节目。 使团众人急急往里挤去,生怕错过热闹。 慕巧儿走在头里,忽然尖叫一声,返身就来捂唐烈的眼睛:“师兄你不准看!闭眼!师兄你闭眼啊!” 唐烈一脸正色,眼睛睁得眼眶都要呲开了,大声惨叫着: “我不看,我不会看的!啊!我的眼睛好痛!是师妹你把我的眼戳瞎了吗?师妹你快让开,师妹你去给我寻大夫啊!啊!我瞎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师妹你快走开呀呀呀!” 原来前面的空地上,正在表演慕巧儿最恨的节目之一,女子相扑! 两位胸宽体胖的女壮士,正在面对面摔跤。 这种女相扑手都是精挑细选的,脸庞都是秀丽稚嫩的美人标配,让人一见生怜那种尤物脸。 但是美女的身材都吃得极胖大,最少也是两百斤往上,感觉走路时路面都在颤抖! 人胖了就御寒,大冬天的,两个女相扑手竟然脱得赤条条的,下身围一条兜裆布,上身也只用一条布巾裹住胸围,浑身上下就是这两条白布遮体! 两个相扑手白花花的四条胳膊搭在一起较力,全身肌肉隆起鼓胀,颇有健力之美。 慕巧儿已经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忽然咬了咬牙,不再尖叫,低声道; \"师兄,我求你了好不好?你不要看了,你是英雄豪杰,这种诲淫诲盗的东西,看了有什么好?女儿家把清清白白的身子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多了除了消磨男儿志气,还有何用?\" 唐烈一怔,低头细看慕巧儿,见她已经急得脸颊血红,吹弹得破的脸上,竟然隐隐能看得见血管。 低低叹了口气,唐烈抓住慕巧儿的手,微微一转,两人换了个方向,不再正对相扑手那边: “好了,师兄不看就是。 你还是个修道的呢,肉体凡胎,把你急成这样! 师兄先前是跟你开玩笑,修道首修心性,管他白花花还是黑乎乎,师兄看在眼里,就是一副白骨,会消磨什么志气?” 慕巧儿轻轻一挣,没有挣开,手还是在唐烈掌心,脸不由更红: “师兄你说话没一句真心的,我都不知是真是假。要是你看到我……看到别人,也都是当看到枯骨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大彩声,原来两个女相扑手使出了巧活儿,一个人两手捉住另一人的右手腕,,原地发力转圈,把这个女相扑手甩得飞起来,一个两三百斤的女子,被甩得双足离地围着另一人转圈,声势真是吓人! 第一个女相扑手清喝一声,作势就要把第二人扔飞出去,然而第二个女相扑手忽然轻巧一转,观众们眼睛一花,只见她已经不知怎么跳到第一人的背上,作势要去解她的胸巾! 第三十九章 秦楼楚馆未央狂 听着身后的大采声,唐烈急得脑门冒出一层油汗,好悬没有转身过去批判性观赏女相扑手的英姿。 不过掌心香香软软的触感,还是让他回过神来,继续胡扯: “这个……师兄倒不是撒谎吹牛的人,不过师兄乃是正人君子,谁的身子也不会乱看。 那些相扑女子,只袒腹,不露胸,那露出的肚子,油水厚得肚皮上下叠了几层,师兄是茹惯素的,见不得这许多油腻。” 马政,皇甫俊,呼延庆三人此时没往前挤,正落到两小身旁。 他们三人都有官身,大宋的官员名士,并不是很顾忌寻花问柳。 这年代的顶级名妓,从小都花巨资延请名师教授,长成后学问书画诗词音律都很不错,比如那着名的李师师,在京师声名第一,连皇帝陛下,道君圣人都拜倒在他她的石榴裙下,而这李师师,单论填词,竟能跟当世顶级的大词人周邦彦分庭抗礼,才学可见一斑。 所以官员名士跟出名的妓女歌姬来往,只要行为不太过分,便是风流雅事,时人并不会以淫邪责之。 但是私下重楼密室里,再怎么倚红偎翠,放浪形骸都没有关系,像现在这种露天的公开场合,三人这种中低官员,又不是苏东坡那样放诳名声在外的大名士,自然还是要爱惜官声,以稳重示人,不可能看到两个光膀子女士就不要命往前挤。 听得唐烈跟师妹乱扯,马政觉着有趣,沉思片刻,张口吟道: “苍天生我亦何意,盖世虚名食不足。 争如只使冗且愚,大腹便便饱粱肉。” 众人拊掌,夸马大夫捷才,皇甫俊想和,急切间却只得了两句: “大腹便便亦何有,半生但贮汴城酒。” 这两句不错,皇甫郎君口快便吟了出来,但是后两句一时接不上,眼见众人都等着他续句,皇甫俊越急越续不上,急得脸都挣红了。 唐烈是个厚道人,解围道: “郎君想大腹贮美酒,马大夫叹息“食不足”,为两位解憾倒也不难。 适才店小二说此地最有名的瓦舍是桑家瓦子,小可此前没听说过。 但此地最有名的酒楼,我却曾听闻,乃是大书画家米芾族侄所开设,据说是仿京城最有名的矾楼形制,号曰“云山楼”。 旅途疲惫,三位何不与小可同去,共谋一醉!” 唐烈叫过王副都头,拿出四十贯给他,叮嘱他带着两个师兄和军卒们继续游玩,务必尽兴,一应会钞都在这四十贯里支取。 慕巧儿怏怏,却也知道在外需给师兄面子,撅着嘴自去一边看那驯兽师表演“蚂蚁斗阵”的大战。 唐烈四人一路寻人问去,那云山楼离此不远,果然出名,本地人无有不知的。 呼延庆不服道:“绍圣年间,米芾米南宫曾任涟水军使,想是在此期间在此地留下米氏一脉。 只是那京中矾楼,号称天下第一楼,据说京中奢靡无以过之。 那米南宫涟水军使的职位,不过与小人平级,如何他的一个族侄便这般奢遮,竟有财力在此地仿建这“云山楼”?” 皇甫俊久在京城,熟悉京中宫内人事,为他解惑道: “这米南宫来头可不小,他本非我大宋人氏,出自辽朝,还是辽国后族,奚族中人,家资本就豪富。 他父亲时这一支来归我大宋,幼年就随母亲阎氏入宫侍奉英宗高皇后,后来阎氏还做了神宗先皇的乳母保姆。 这阎氏与神宗就有了乳褓之情,所以神宗先皇一继位,就恩赐米芾为秘书省校书郎出身,这起点可就很高。 这样的家世,还跟先皇有这样的情分,米芾这一辈子就没差过银钱。 呼延将军你是武人出身,民间有句俗话,叫“穷文富武”。 然而真正顶级的修文之家,花起银钱来也是如流水一般! 你想那米芾,书画双绝,所作《蜀素贴》,号称“天下第八行书”,全是他生有宿慧,长起来写字就写得好? 米芾自称“刷字”,自己的作品是“集古字”。 怎么刷?怎么集? 说白了,他幼年习字起,就到处搜集名家字画,临摹大家碑帖。 古来大家的字画碑帖,不花上天量的银子,能堆起来给他任意临摹? 米芾长成后最爱搜集晋人的法帖,连自己的书斋都取名为“宝晋斋”,虽是书家美谈,那些前人的孤本碑帖,一般中人之姿的家庭,可是买一本都非得倾家荡产不可! 好在后来他成名之后,一副作品,世人皆以百金争购,倒是回了本钱…… 这么一说,你看他族侄有钱开这“云山楼”,可不正常?” 马政颔首道: “这米芾成名也非幸至,书法得了王献之的笔意,山水画师法董源而别出新意,重意趣而不求工细,人称“米氏云山”,这云山楼,就来源于此吧。” 几人谈笑间,已至云山楼。 大宋的秦楼楚馆,大体分为三等。 最低等的是纯使皮肉生意的娼寮,双方的要求都不高,一边是别无谋生技能,无亲可依的下层女子,一边是解决生理欲望的底层男子,奴仆或军汉,双方各取所需,在这个残酷人世间互相索取片刻的虚假温柔。 中等的便是刚才的勾栏瓦舍,是市民的主要娱乐场所,如那相扑,唱曲,歌舞,杂剧,说书等物为主,风月生意只是兼职,那些歌舞女使,甚至是刚才的两三百斤相扑女壮士,只要男子看中了,就可以去和她们或是背后的妈妈商谈价钱,谈成了便可一亲芳泽,谈不成却不可强迫,女子有拒绝的权力。 最高级的便是眼前云山楼这样的酒楼,皮肉生意只是附带,主要是官吏文士,甚至包括当今圣上的皇室贵族前来消遣社交的场所,接待的女子精擅琴棋书画,此时的婚姻大都是父母长辈指定,便是贵为皇帝,也免不了盲婚哑嫁的可能,若是觉得堂上妇并不是自己的灵魂伴侣,甚至不幸是河东雌狮,那偶尔与三五好友避往酒楼,品茶饮酒,在才女佳人面前吟诗作曲,也算雅事谈资。 第四十章 洛阳道上掷盈果 这云山楼果然不愧是仿自矾楼的销金窟,那矾楼号称京师第一,也不过是三层五楼。 这云山楼也是三层,也有四楼,却跟那边的瓦子一样,也是围成一个口字。 每一边的高楼都屋宇繁复,有时下普通楼房三四座那么长,屋舍众多,此刻里面丝竹管弦,莺声燕语,竟是晌午就热闹至此! 皇甫俊摇头叹息:“白昼宣淫!何至于斯呼?”脚下不停,当先撞了上去! 他虽是猴急,一时却寻不到正门,后面三人哈哈大笑。 皇甫俊连忙又仔细找了找,这一面长楼确实没有正门,只寻到一条幽深甬道,开在楼宇底座。 四人顺着甬道寻摸进去,走了几十步,豁然开朗,竟是穿过了整座楼层,直达了那“口”字里面的空地。 忽听一阵娇笑声,四人抬头张望,原来楼上两层的姑娘们,见有客到,纷纷从房中走出,三五成群,倚在楼道栏杆上,对他们指指点点,小声说,大声笑,恍如到了女儿国。 这设计颇为巧妙,客人到了这云山楼,第一时间寻不着正门,便先折了两份锐气。待到寻至里面的空地,刚以为柳暗花明,却被姑娘们突袭点评。 姑娘们高居二三楼,客人站在底楼空地,被人居高临下指点,心理上先就矮了一头,加之被以众凌寡,近百个姿色不俗的佳人,或执乐器,或舞团扇,未语先笑,轻嗔娇呼,一般的男子,此时骨头都酥麻了,大部分都面红耳赤不敢抬头,便有那皮糙肉厚,强行抬头的,原本姑娘们八分的姿色,这时看起来便有十分,犹如云中仙女,男人们等下掏起腰包,自然更爽快三分。 这楼宇内侧,竟然还是没有门!一楼临里这一面,全无墙壁,只以巨柱撑起,且四边屋舍全部被打通,空间宽大无比,若要歌舞唱曲,便是百十个姑娘加上乐队乐师,也是宽敞,几人啧啧称奇。 正中大块空地上,以奇石垒成假山,杂以小亭流水,奇花异木,还有十几个钧窑玫瑰紫釉和天青釉色的花盆,种有牡丹,芍药,海棠等名花,虽然此刻天时寒冷,花期未至,已足让人叹为观止! 空地两边各有一木制巨梯,蜿蜒通往二楼,此刻有一位二十余岁美妇,正聘婷走下楼来。 这美妇人着一身翠绿罗裙,凤钗宝鞋,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罗衣迭雪,宝馨堆云,缓缓一步步下楼,风姿仪态都极美,真如那云中仙子下凡尘,广寒嫦娥离月殿。 四人连忙上前施礼通名,原来这妇人年纪虽轻,却是这云山楼的妈妈,姓刘。 皇甫俊适才出了个小丑,这时急急道: “刘妈妈,我等乃是京中客商,路经此地,慕名前来贵楼耍子,你楼中有哪些花魁仙娥,也叫四个来,同席共饮两杯,便有百两雪花银送上!” 那刘妈妈听得此语,眉心一跳又止,娇笑道: “几位贵客且莫心急,听我一言。 来这云山楼,便须依我云山楼的规矩,所谓入乡随俗是也。 天下的酒楼,都是客官前来寻可心的女儿。 我却打小心软,既做了楼里的妈妈,却定下一个规矩,要叫女儿们也满意。 但凡贵客上门,得在这楼下稍立片刻,给楼上的姑娘们一瞻风仪。 若是女儿们满意,不论鲜花香果,掷下楼来,哪几位贵客被花果掷中,自然立刻请上楼去,既然两厢对眼,那不管饮酒唱曲,女儿们一身才艺,总须让得贵客们满意! 若有哪位客官不幸,未得青眼,那就不得上楼,只能在一楼大厅独饮,竖着耳朵听楼上的曲儿,以博大伙儿一笑。” 马政哈哈一笑: “掷果盈车是吧?妈妈真是妙人,只是那潘郎美貌,千古难再,我等皆是俗物,东施效颦,只怕要贻笑大方,效仿那张载张公了,哈哈哈哈!” 原来这说的是西晋着名的美男子潘安,因为他容貌非常俊美,所以见到的女子都为其疯狂。 他年轻时带着弹弓,驾车畅游洛阳,年轻妇女们为了亲近他,手拉着手把他的车子围堵起来…… 这倒也可以理解,更过分的是,连那些年老的老妪也为他疯狂,老妪们因为年老力衰,无法冲破年轻女子的包围接近潘安,只好在外围向潘安投掷水果,祈求他看自己一眼! 等到潘安终于逃回家中的时候,车子已经被新鲜水果装得满满的,留下了“满载而归”的成语,也算是为华夏的文化事业做出了一点贡献…… 最过分的是,还有一个叫张载的名人,因为长得太丑,也是在驾车出行的情况下,被孩童们投掷石头袭击,他也留下了一个对比的成语,叫“投石满载”! 千载以下,任何一个男子,知道这事后应该都会羡慕潘安一刻钟,然后同情张载和自己两刻钟…… 马政虽然说笑,心里倒也不慌,他们一行四人相貌都还不错,自己虽已中年,还是清癯矍铄。 呼延庆将门之子,轻捷剽悍,也是很多女子喜欢的类型。 皇甫俊和唐烈更不用担心,都是年轻貌美的美男子,今天在这里绝不会闹笑话。 想到唐烈,他转目一瞧,却发现他竟然已经走开,去了那楼中空地苗圃,正负手弯腰,观赏那清泉假山,不由一呆。 此时楼上的姑娘们,多半已经选中了自己中意的人,掷下了鲜花和香果,马政,皇甫俊,呼延庆三人都中了好几下,只有那唐烈,已经走得太远,姑娘们毕竟不是绿林中闻名的好汉“没羽箭”张清,便有几个向他投掷水果的,都没有中! 刘妈妈笑盈盈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鲜花,一一为三人簪在鬓边,时俗男子也习惯簪花,尤其是重阳佳节,几乎所有男子都会在鬓边簪上一朵菊花,登高,插茱萸,以思念亲人,这是汉族男儿独特的风俗和浪漫。 刘妈妈给三人簪好花,又去寻唐烈。 第四十一章 雪沫乳花浮午盏 “这位公子走这么远,可是瞧不上咱们楼里的庸脂俗粉?怕有辱自己的法眼?” 唐烈转头,瞧了刘妈妈一眼。 刘妈妈既然掌管这么大的云山楼,自然是长袖善舞,绝不会让每一个话题空落到地上: “哎呀呀!走近了才看到,小公子竟然生得如此俊俏! 奴家真是看得好生欢喜。” 唐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清俊的脸庞面沉如水: “有多欢喜?妈妈说来听听?” 刘妈妈一僵,来这里玩的客人都是为了和姑娘寻欢作乐而来,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和她这个美貌的妈妈顶撞,一时之间却被顶磕巴了: “欢喜……这个欢喜…… 自然是替下面的女儿们欢喜,今日见着如此俊俏的郎君,女儿们自然是喜不自胜!” 唐烈冷冷地盯着刘妈妈上下打量,并不回答。 刘妈妈只觉得浑身渐渐冰冷,她过来先前见唐烈岁数不大,以为不过是马政等人带的家中子侄辈,出来游玩见见世面,然而此刻立知不对。 这唐烈打量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绝不是阅历不丰的年轻贵家子弟强装老成,自家这些年见识的人物中,只有极少数位高权重的贵人或是草菅人命的武林大豪,在思考什么大事时,才会下意识流露这样的阴沉目光! 云山楼和京城的矾楼,极乐楼,江宁府的长乐楼并称当今四大名楼,刘妈妈在此地迎来送往,不知见识过多少人物,上自名臣巨富,下自贩夫走卒,眼光自然极为毒辣。 赌场老手最大的本事,就是要在一场赌局中迅速地找出今天注定会输钱的“羊牯”,若是一直找不到,那么自己就是那只羊牯,得尽早走人。 欢场姐儿最大的本事,就是要在酒局上立刻找出今天谁是那个说了算的最大客人,把他伺候高兴了,今日的陪笑工作才能有个好业绩。 马政虽托言自己等是客商,但举止气度自带威严,一看就是久历宦海的名士干臣,皇甫俊,呼延庆两人的举动格局,也是久居人上的感觉,但此刻自己过来延请唐烈,三人不但没有先行上楼,还都不急不躁地在原地谈笑等待,看来这唐烈唐公子绝不是什么子侄,在这一行人中身份,话语权至少与其它三人齐平,甚至过之! 刘妈妈还在思量,唐烈忽然一笑。 刘妈妈片刻前还觉得如坠冰河,这一笑,却犹如朝阳初起,冰川融化,一丛雪莲花缓缓绽放,瑰丽中带着温暖: “妈妈谬赞了,小可不合刚才正在想事情,却是怠慢了妈妈,还祈恕罪则个。” 刘妈妈偷偷松了口气,感觉这才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气场和环境,连忙假作嗔怪,挥手拿手上的丝绢抽打唐烈: “公子刚才板着脸,吓死妈妈了,公子要怎么跟妈妈赔罪?” 唐烈忽然伸手一拉。 刘妈妈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转了半个圈子,被唐烈圈入怀中。 唐烈一边半搂着她向马政等人走去,一边笑道: “赔罪? 不如这样,我看刘妈妈正是年轻貌美,如同那海棠花正欲绽放的时刻,让小生一眼就乱了方寸。 如何要自称妈妈,是要占小生的便宜吗? 不如我把辈分长起来,认姑娘做个姐姐,正好算是赔罪,不知刘姐姐愿不愿意认下我这个弟弟?” 楼上的女孩儿们见平时不假辞色的刘妈妈被唐烈没说两句就搂进怀里,不由鼓噪起来。 有鼓掌大笑起哄的;有作势攘起绛纱袖,露出芊芊玉笋般拳头,要下楼解救妈妈,教训登徒子的;有平时跟刘妈妈交好,这时却笑得把木制楼板跺得颤个不停的,正如春日枝头飞来一群雌喜鹊,叽叽喳喳吵得刘妈妈脸飞红霞。 斜眼偷瞧去,男子的侧脸犹如刀砍斧削般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还残存一丝婴儿肥的脸颊英俊温润,一股说不清的男子气息把自己萦绕包围。 刘妈妈闭了闭眼睛,忽然觉得有这么个弟弟倒也不错。 心里既然这么一转念,刘妈妈娇柔开口: “小郎君松手,既然不嫌弃姐姐蒲柳之姿,且让姐姐给弟弟带路。” 饶是真名刘翠莲的刘妈妈心思灵活,口舌便捷,却也没注意到只是短短片刻,自己对唐烈的观感已大为不同,亲切信任之感大起,心儿在胸膛里跳得要蹦出来…… 翠莲此时不知,若论揣摩世情,掌握人心,这世间正有一门职业尚在欢场女子之上,那便是出家人。 毕竟,自古以来出家人不论是否真的得道,首要的本领便是发展信众,光大教义。 五斗米道,黄天之道,白莲之道……不管哪家道门,不张口就发展个几百上千万教众信众,哪里有脸面出门称尊作祖? 虽还比不得后世的佛门比丘,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光收天下信众毕生的财产供奉,但道门的道爷们,若真要玩弄人心,可稳居只专攻男人,先天便缺了一半教学对象的烟花之地! 直到带马政四人直登三楼,挑了一间最豪华的雅室,刘妈妈的心儿才跳得缓了下来。 马政等三人已经每人挑了两个才貌不俗的女儿相陪,唐烈却推辞了其它姑娘,只是要扯着刘翠莲同坐一张矮几前,一时间刘妈娇嗔,其它姑娘吃醋不依,屋里就没安静过。 早有帮闲的厮波把壁角的博山铜香炉点好,甜腻的香气在室中弥漫。 一排闲汉鱼贯而入,在席前排成一排,他们手里都是精制的盘子食盒,里面是各色佳肴,羹汤有百味羹,新法鹌子羹,三脆羹,群仙羹,二色腰子,荤炮等,菜有假河鲀,决明兜子,沙鱼两熟,紫苏鱼,茸割肉,乳炊羊等。 客人想品尝哪道菜,只需一指,身旁的姑娘便会上前取回,放在客人面前的几案上。 这下连出身豪富的皇甫俊都赞叹起来。 京中大户人家宴饮,自然也有各色佳肴,但都是主客定好,再让厨下烧制呈上。 须知许多菜肴羹汤,凉了后便会风味衰减,真正的豪客们自然不会再用。 像云山楼这般做法,何时来都有各色佳肴呈上,如果客人没看上,必然会浪费许多珍贵食材,连矾楼都没这等豪奢做派! 第四十二章 春尽人从梦里逢 见客人们都已选好菜肴,厮波们又呈上本地最出名的长春法酒,给客人们一一斟上。 刘翠莲轻轻击掌,帮闲们又鱼贯而出,侯在门口的乐师歌姬们这才进来。 云山楼的歌姬们也都容色可人,为首一人许是为了等下跳舞方便,着一身大红袍,露出一截霜雪般的小腿,款款走上前来行礼:“不知相公们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马政唐烈无可无不可,皇甫俊和呼延庆兴致不错,先点了几首时下流行的摸鱼儿,春草碧,天仙子等曲子。 檀板响起,琵琶声扬,歌姬绕梁吟,舞女胡旋进,顿时席间热闹起来,满室皆春。 酒过三巡,几个姑娘拉着呼延庆投壶,马政和皇甫俊被另一边缠着要做几首词曲儿现场试唱,宾主皆欢。 刘翠莲和唐烈两人却不与众人同乐,只是在案几后窃窃私语。 唐烈本就口蜜舌甜,肚里也有才学,几杯酒下来,两人姐弟相称,熟稔了许多,唐烈吟了两首词牌,翠莲的一双星眸都渐渐朦胧了起来。 又听了几句俏皮话儿,刘翠莲吃吃笑道: “弟弟这般嘴甜,姐姐今日拼着酒资都不要了,把弟弟这张巧嘴儿剜下来,做个皮杯儿,便抵了酒钱,日后也好陪姐姐饮酒。” 唐烈惊呼一声,捂嘴含糊道: “姐姐忒也心狠,小弟可不敢应承,还是现在就先付了酒资吧!” 唐烈从怀中取出两大块黄金,笑道: “些许俗物,给姐姐和其它妹妹打点簪钗头面,万勿嫌弃。” 翠莲不由一惊,酒都醒了些。这些黄金看着足有百两,那便值得一千五六百两银子,而今日的酒资缠头,怎么往顶格里算,两三百两白银便已足够。 便是云山楼这等销金窟,刘翠莲之前也从未见过如此手笔! 秦楼楚馆这等地方,姐儿爱钞这是天性,但也不是什么钱都敢收的。 若是那没有背景势力的普通市民书生,被温柔乡的阵仗手段弄迷了心,自愿奉献银钱,这种再多都可以收,便是男子最后因此破产,流落街头,也没有还他的道理,世人只会嘲笑男子自己糊涂,色迷心窍,便是去打官司,云山楼也是稳赢。 但若是高官豪门,或是唐烈一行这等不明来历之辈,不论是否自愿,超出市价太多的财物,酒楼是不敢收的。 人心易变,若是有实力的大佬当时色欲迷心一掷千金,过后清醒反悔,那便会给云山楼带来麻烦。 就算客人不是官身,万一是江洋大盗呢?日后事发,官府追索起来,王法如铁又如炉,被扣上一个勾结大盗巨贼的罪名,背后的东家再财雄势大,也保不住法场上走那一遭! 刘翠莲看着两大锭赤金,心里天人交战,实诚道: “想不到弟弟竟是大富大贵的来头!既然你叫我姐姐,奴家也不能坑你,这太多了,姐姐不敢收,弟弟付三百两银子已是多了。” 唐烈嘿嘿一笑: “既是姐弟,小弟的金子,便有姐姐一半,有什么敢不敢的,姐姐且收下,只要姐姐肯听弟弟的话,弟弟还有一桩大富贵送你!” 翠莲看着火炭也似的金子,终是不舍,问道: “弟弟此话怎讲?” “可有静室,弟弟想与姐姐说几句体己话儿。” 刘翠莲扫了一眼席间,马政,呼延庆都已大醉,还在勉强打起精神跟姑娘们厮混,皇甫俊竟已不见,想是跟他看中的女子去了别室相诉衷肠去了。 刘翠莲袅袅起身,带唐烈也寻了间静室。 看见唐烈进屋就关了门,刘翠莲白了他一眼: “光天化日的,弟弟关什么门扉,明日里姐姐不是要被那些小蹄子们笑话……” 唐烈也喝了些酒,此时脱了外衫,伸了个懒腰,健硕的腰腹轮廓看得翠莲耳轮晕染。 但是唐烈却没有像她想的那样过来亲近,却是在桌边坐下,自己斟了两盏茶,抬手相邀。 翠莲咬了咬唇,过去陪他喝茶。 一盏茶下肚,唐烈的眼睛恢复清明,他抚住翠莲的手,叹息道: “姐弟之说,姐姐也许不信。 但弟弟今日一见姐姐,确实感觉亲切,民间有转世之说,我觉得上一世我跟姐姐不是夫妻,就是真的姐弟。 若是姐姐信我,弟弟有几句肺腑之言,不揣冒昧,想跟姐姐细谈。” 刘翠莲愕了一下,她虽然今日对唐烈很有好感,但欢场中人,哪日里不是哥姐妹儿的乱叫,终究不过是今日才初识的人儿罢了,明朝离别后,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 本以为唐烈跟她来此,不过是求一夕之欢,她对自己的美貌还是有自信,虽然做了云山楼的妈妈,也不过是比那些女儿们大上几岁而已,正是女子正美好的年华,既已做了这行,还有什么好说的,唐烈有才有貌,现在看来还有财,她既肯跟唐烈独处一室,若是刚才唐烈来搂她,她是不会拒绝的。 想不到这个一见面就敢搂她腰肢的登徒子,关了门反倒正经起来,几句话说得恳切之极,刘翠莲以前对转世这些神鬼传说半信半疑,这时感觉着手上传来唐烈的温度,忽然安稳下来,看着唐烈诚恳淳朴的眼神,她心里大跳了一下,好像还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直直地看着她过。 这一刹那她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见过的那些眼神,残废好酒的父亲把她卖掉时贪婪满足数钱的眼神;懦弱得连话都不敢说的母亲哀怨望着她被带走却始终没有向前一步时的眼神;云山楼幕后主人看着她像看一件货物,一只小鸡小狗的淡漠眼神;上一任妈妈看着她时凶狠恐吓的眼神;教她乐器的乐师偷看她洗澡时淫邪贪婪的眼神;第一个客人折磨她时魇足狰狞并存的可怕眼神…… 刘翠莲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她觉得自己的眼眶热热的。 真是好多年没有想哭的感觉了呀,因为自己早已知道,在这个残酷的世间,自己这样的被玩弄者,哭泣是一件奢侈而无用的东西,只会激起玩弄者们更大的兴奋和对她更残忍的凌虐! 第四十三章 安全行舟重如山 刘翠莲缓缓开口:“弟弟你……” 才只说了三个字,自己先吓了一跳,她感怀身世,情绪激荡之下,喉头竟然梗住,这一开口,嗓音大变,好像一只鸭子在大叫般粗哑可笑。 青楼女子背后如何被调教压榨不提,在外界男人面前,表面上从来还都是神女般优雅圣洁的仪态。 此时发出如此怪异可笑的嗓音,还是在自己有些特殊感情的初见男子面前,虽是小事,翠莲下意识就觉得丢人,羞涩红晕迅速爬上娇颜。 唐烈并没有故作未闻缓解她的尴尬,反而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茶盏送到她唇边道: “不急,姐姐且润润喉咙,咱们再慢慢聊。” 刘翠莲白了他一眼,就着唐烈的服侍饮了两小口茶,平复心绪,才重新开口: “姐姐有什么急的! 不知怎的,姐姐在弟弟面前特别安心呢。 不管你有何事,说给姐姐听便是。” 唐烈严肃起来: “既是姐弟,便是世间至亲关系。 所谓既亲爱之,便为之计深远。 小弟冒昧,打问姐姐一句,入了这行,可曾思长远之计?” 翠莲苦笑道: “弟弟这话可不一定,哪怕父母至亲,可不一定就会为子女筹谋呢。 姐姐福薄,既做了章台柳枝,不过随风摇摆苦捱罢了,他日年岁大了,被哪位官人随手折去,知疼知热是不敢想了,只盼大妇不要太善妒,姐姐做小伏低,临老能被赏赐一口茶饭,有瓦遮头便足矣……” 刘翠莲这话倒不是自暴自弃,世间秦楼楚馆的女子,哪怕是矾楼,云山楼这样的顶级场所的顶级名妓,年轻时再风光无比,色衰爱弛后,下场一般都很悲惨。 当然也有大才子苏东坡纳歌伎朝云为侍妾的佳话。 可是既然是佳话,那便肯定是这种事万中无一,世人才会异之叹之,传为美谈。 就是那朝云成了万中无一的佳话,她也只能做个侍妾,正妻主母是万不可能的! 就这,还是因为朝云十二岁便被买入苏府做了侍女,之前做歌伎的时间不长,名声相对清白,后来才被苏轼喜爱收作侍妾,换做刘翠莲这种二十余岁,入行甚深甚至都做到了一楼妈妈的,那是想都不敢想。 毕竟男人就是如此,你都做了这行,嘴上大家都是说坚守贞洁,卖艺不卖身,私下里那一双玉臂,半点朱唇别人有没有枕过尝过,男人背后真的很难不想。 哪怕是有极少数放浪形骸的男子,不嫌弃女子的贞操不存,还有一桩难事,青楼女子既已失贞,为自身安全和职业操守计,自然只能长期喝那避子汤,这汤喝多了,也就难以再生儿育女。这时代的男子,不怕断子绝孙四个字的,更只怕连万中无一都没有…… 你青春貌美时,在青楼里艳名高炽,狂蜂浪蝶们自然是蜂拥而来,拜倒在石榴裙下,诗词唱和,饮酒作乐。 等你年岁渐大,巅峰不再,青楼允许你赎身,这时候再看蜂儿蝶儿们,能同时不怕贞洁名声,绝嗣之险真个娶你回家的,可就凤毛麟角了! 毕竟,男人至死是少年嘛!你当年十四五岁,我自然爱你重你。现在你都十八九了,像我这样专情不一的好男儿,自然是矢志不移,继续喜欢其他十四五岁的姑娘去了! 所以东坡居士娶歌伎为妻,我可以欢喜赞叹祝福,但是轮到我自己,对不起,我忽然发现自己只是个俗人,并无东坡先生的雅骨。 你还别骂我薄情,就真说那苏轼苏东坡,如此有才有名又有情的大人,他也为朝云写下“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样的千古名句了,但是他娶过多少朝云这样身份的侍妾呢?嗯……也就三十多个吧! 那这么多的小妾,苏大人忙不忙得过来呢?这个倒不用为他担心,因为苏先生经常调动官职,所以每次临走前,顺手就把这两年陪在身边的小妾们送给其他官员和朋友了,甚至连怀了他骨肉的小妾也照送不误。 先别同情这些小妾,因为还有很多钱塘才女,名妓琴操这样式儿的,欲求个这样的小妾身份而不得,24岁就日日泣血郁郁而终了呢…… 琴操凭什么被公认为大才女呢? 她十六岁的时候,游览西湖,听到有人吟唱秦观秦少游的名作《满庭芳》,发现唱错了一个韵,把“画角声断谯门”唱成了“画角声断斜阳”,就出言提醒,人家丢了面子不服呀,就顺势硬掰:“老子不是唱错,是改韵!那你能改韵吗就在这叨逼叨?” 于是琴操就当场把这首词由门字韵改成了阳字韵。 改的水平如何呢?秦少游的原词是: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人家十六岁大美女即席改的是: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烟万点,流水绕红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漫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当年曹植七步成诗,声名千古流传。现在琴操即席改韵,要她是个男儿身,恐怕大家就不叫她钱塘才女,得叫她大宋才女之类才行了吧! 这琴操才色双绝的名声一传开,苏轼正好在杭州任知州,大才子一想,这不巧了是吗! 唐烈离魂症发作的时候,魂入后世,曾见有许多后世女子,希望结识有钱人家的男子,便有个常用窍门儿,就是在街上看到贵重的座驾,叫什么玛莎拉蒂,兰博基尼之类,就假装失误,把自己的座驾撞上去,搞个刮擦小事故,就此与豪车车主留下联系方式,徐图后计。 后世人嘲笑这些女子用心不纯,手段卑劣,很少有人想到此地人性千古而一,连手段都并无变化。 那苏东坡苏大知州,找一日寻得琴操坐红木画舫游西湖的机会,让自己的坐舟赶快撞上去,两条船也无意刮擦了一下,两人就此“偶遇”…… 第四十四章 三十年生死三茫茫 两人刮舟偶遇之后,东坡居士凭借自己的才学身份,自然很快就赢得了琴操的倾慕倾心,两人时常相伴同游,唱和诗文。 琴操对苏轼的情意一日重过一日,自然起了嫁他为侍妾的心思。 苏轼一察觉到,人都麻了,我当年是娶了朝云为妾,可当时她十二岁啊,这不明显我喜欢十二岁的年轻女子么? 你今年都十六了呀,我才不到六十!你个老女人你什么年龄什么身份就想做我的侍妾! 文人都喜欢一句诗:“赢得青楼薄幸名”。 所以对青楼美女,文人的最高追求是“薄幸”,“幸”我是要“幸”的,但只能“薄幸”,这才够风雅,够浪漫…… 我要是娶了你,我还怎么“赢得”?难道你要我输吗?男人能随随便便输吗? 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诚哉斯言! 东坡居士是谁?那是连怀着自己孩子的小妾都不想养,随手就送人的真男人呀!还不止一个两个三个! 后来的宦官梁师成和翰林学士孙觌算私生子里面有些出息的了,他们都公开称,自己是当年被苏轼送人的婢妾所生的苏轼骨肉,此事苏轼的儿子苏过也从不否认,而且与这两人关系很好。据说梁师成顾及兄弟情谊,告诉家里的账房:“凡小苏学士的用钱,一万贯以下者不必告我,照付就是了。” 这些怀着孕被丈夫送人的小妾命都是极好的,因为她们起码都还活着。 那些命不好的,比如才貌双全的春娘,在苏轼答应朋友用一匹白马来换她之后,居然不识抬举,还敢指责苏轼:“当年晏婴尚且知道不能以马罪人,你这个堂堂苏学士,美其名曰怜香惜玉,却要将人换马!”说完就撞树而死了。 后来苏轼被流放岭南,当时身边的姬妾们年纪都大了点,仓促间一时送不完,剩下的居然不肯陪苏轼同去岭南,真是薄情寡义! 只有一个最得宠的侍妾愿跟他同甘共苦,为他诞下一女并同去岭南操持家中一应事务,就是那个朝云。 但是王朝云是歌伎出身啊,所以苏学士老婆都死了两轮了,也不会抬她为妻!朝云死后,最会写字的苏轼在她墓碑上就写了两个字“姬人”,嗯,从12岁陪伴服侍他到死为止,就值这么两字儿…… 话说回来,春娘朝云这些货,知道在该死的时候去死,你琴操一个老姑娘我明明都腻了。不但不自觉去死,还想进我家门? 现在你想嫁我,那咱俩就结识在西湖,结束也在西湖吧,我要赢那个薄幸名! 于是苏学士立刻再约琴操同游西湖,在她最开心的时候,提议“予为长老,汝试参禅。”那个糊涂老女人笑着应允了。 苏轼问:“何谓湖中景?” 琴操欢喜答曰:“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苏轼又问:“何谓景中人?” 琴操看着眼前这张男人的脸:“裙拖六幅湘江水,髫挽巫山一段云。” 我只想做你的巫山神女啊!你知道我的心吗? 然而眼前这个老男人的眼神是如此的冷酷:“何谓人中意?” 才女从男人嫌弃冷酷的眼神中明白了一切,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回答出男人想要的答案: “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杨炯,鲍照,都是才华横溢之士,却都无力改变命运,难敌世事险恶。 所以你虽然为我赎了身,却不会娶我,我必须……放下执念……这就是我的命运…… 男人居然不耐烦了: “如此究竟如何?” 琴操默默不语,是的,提起裤子不认账而已,她还能回答什么呢? 男人起身,负手出舱,留下一个背影和两句话: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看呐,这就是当世的大才子,热情如火的时候是那般的温柔,提起裤子以后是如此的残忍…… 一代才女只能垂眸不语,直到很久以后,似有水珠滴落船舱,才踉跄起身,提笔留纸: “谢学士,醒黄粱,世事升沉梦一场。奴也不愿苦从良,奴也不愿乐从良,从今念佛往西方。” 琴操的黄粱梦醒了,不久就削发为尼,辟地玲珑山修行。 也许男人当初是想让她直接去死,想不到这么小的要求她都做不到,只是出家了事…… 不过既然出了家,那就不可能再求做他的侍妾了,于是男人居然又神奇地恢复了热情,三天两头带朋友上玲珑山与琴操写诗作画,品茶参禅,好不风雅快活呀! 当然,只是纯洁的“神交”!反正这个痴心的老女人永远不会拒绝他…… 只“交”了两年,苏轼离职北任,从此彻底不用再担心再被纠缠,毕竟这娘们儿有名气,做得太过火,传出去不太好。 剩下个老娘们儿青灯古佛,日日泣血,24岁就郁郁而终。 当然,人死以后,老苏那是真有感情,据说他闻讯后潸然泪下,反复喃喃自语:“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不是哥们儿,你不是人家纯洁的人生导师吗?你害人家啥了? 哦,害人家琴操24岁就早死啊,那这事儿你应该早就习惯才对吧,你身边的女人不都这样…… 你发妻王弗,你写千古名词《江城子》悼亡她那个,“十年生死两茫茫”,可不就十年生死嘛,16岁嫁你,27岁挂的! 第二任王闰之好多了,陪了你25年…… 之后的王朝云,一任更比一任强,撑到了34岁才挂…… 是不是觉得苏学士这人很渣,对身边的女人很差,要是青楼出身的女子,那就更差? 哦朋友你错了,赶快删除你脑中的错误印象吧。 因为苏轼苏东坡,已经是天下公认的对青楼女子最友善,最怜香惜玉,最深情的男人了! 他老人家还活着那会儿,多少像琴操这样的青楼女子,千方百计苦求见他一面,给他做妾不成,那是真的会活活气死伤心死的…… 这件事天下公认,至少所有时人的笔记杂谈里都是这么记载的! 第四十五章 身老色衰始惆怅 所以名妓从良后的处境可想而知! 往上向名士,官员身边凑,朝云,琴操的例子说明了结果并不会太好。 往下兼容也难。 不管怎么说,名妓走红的时候,至少吃穿用度还是很好的。 那等她们年纪大了退役,嫁给普通市井之徒,贩夫走卒,自己肯定是不甘心的,物质落差太大,精神上更不用说,人家卖炊饼,收夜香的,哪有那个能力和闲情逸致跟你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所以最合适的结局多半还真是“嫁作商人妇”。 起码商人家庭经济方面会强一点,而商人若有钱有闲,有些也会附庸风雅,跟名妓们多少有些共同语言。 但是商人社会地位较低,不少又要为了生意四处奔走,聚少离多。 就这样,还同样很难做到商人的正妻,多半只能是妾。 要是商人常年不在家,上面又有个娘家有靠山,善妒凶狠的大妇正妻,啧啧,那小妾的日子不要太酸爽。 生个儿子都不能叫自己一声娘,得送给主母正妻抚养,喊人家妈妈…… 更有那凶狠的,没有丈夫护着你,或者丈夫出门了,随便捏造个理由,大棒子活活打死侍妾的事例都多不胜举! 也有些名妓不愿嫁人,趁着当红尽量多积攒些钱财,打算年老色衰后自己给自己赎身,然后自己过活的。 这条路就更难! 首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年轻时习惯了高消费,干这行又很难养成果决坚韧的性子,从良没两年,眼睛一闭一睁,人还活着,钱花没了…… 这时节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惨状,可以想见…… 就这都算好的,你想当年一个几岁十来岁的女孩儿,就被卖到勾栏瓦舍做妓女,这世上哪还有关心爱护她的亲人,这女子还能有什么依靠。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怀揣一大笔金银从良,脱离了青楼的压榨,但是同时也意味着没有了青楼的保护…… 想要安全活到把钱财自己花光,真实情况下难如登天,咆哮奔流的河水底部,荒山野岭的乱葬岗上,才是她们通常的归宿! 唐烈用尽量委婉温柔的语气,和刘翠莲慢慢梳理分析着大宋过往青楼名妓从良赎身后的种种困境,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慰夸张,更没有嘲笑讥讽的隐藏恶意,只是像真的亲人般,把这个行业光鲜亮丽外表下艰难残忍的前途向她一一揭示。 刘翠莲沉默地倾听着,她知道唐烈讲的这些都是事实,也没有夸大其词之处。 她自己本就曾是这行业的翘楚,也狠狠红过几年,可是当她年岁渐长,渐生退意,那些曾经和她说尽甜言蜜语,连天上的星辰都愿为她摘下来的恩客们,却没有一个愿意为她赎身,都是嘻嘻哈哈的敷衍,问得稍紧,下次再来点名陪酒的,可就换成那些更年轻的姑娘了。 家世次一等的客人,倒真有两个愿意跟她商量赎身的,家里也颇有余财。但也明说,过去都只能做妾。第一个自己是个赘婿,但是借妻家势力开了几家铺子脚行。发迹后大娘子管不住他,但大娘子家里有五个厉害的兄弟,之前这赘婿纳过两个妾侍,没多久一个掉了井,一个投了河,都是跟水投缘!那赘婿叫她不用怕,把她养在外边,就不怕大娘子娘家兄弟打上门来,翠莲还真去看过那赘婿打算养她的外宅,尼玛院子外边就是个池塘,这是跟水干上了! 第二个更绝望,家里是豪富,养了班侍女歌姬,但是这恩主悭吝得紧,要翠莲自己出向云山楼赎身的银子,过去后还要负责帮他调教那班侍女,歌舞词曲都要教。刘翠莲一合计,这是自费赎身,自费上班,图什么呢?图那恩主身上香粉都盖不住的狐燥气? 所幸云山楼上一任妈妈被客人酒醉了踹了几脚,竟然卧床不起,主家看刘翠莲机灵谦抑,是个从不得罪人的性子,能说会道嘴又甜,干脆提拔她做了新任管事妈妈,这一年多翠莲才没有那么焦灼,但是静夜细思,云山楼前几任管事妈妈,也很少有安生做过五年的,三四年以后,自己又何去何从呢? 其实私下闲谈,手下的女儿们跟她一样茫然,京师的李师师,赵元奴跟她们差不多大,同样不知道将来的下场。 前代的名妓,如那杨总惜,张真奴,还有刚才唐烈提到的朝云,琴操等辈,已是这行里最顶尖,最出色的寥寥几人,只要颜色稍退,再高的才学,遭遇都悲惨无比,何况楼里的姐妹们还无法跟这几人相提并论。 最后都只能自欺欺人,过得一日是一日,只盼将来色衰爱弛前,自己突然命好,有个如意郎君真心对待,再不然将来楼里几十上百个姐妹,去争取那两三个妈妈,教习的位置,能再多捱几年…… 刘翠莲呆呆地听着唐烈诚恳给她讲琴操的故事,这个故事她其实也知道,但是在再次听到苏轼咄咄逼人地问琴操“如此究竟如何”的时候,还是气愤得把桌上的琵琶乱拨,怒道: “相思始觉海非深,相恨不如潮有信!” 刘翠莲低头平复了一阵心绪,才重新开口: “弟弟,我却是越听你说越糊涂了。 最开始是姐姐浅薄,以为是弟弟故作惊人语,无非想跟姐姐共度一宵罢了。 但听弟弟细谈,竟是有佛门慈悲普渡世人之心,怜惜天下可怜的烟花女子,名妓歌女! 世人看我等待我等,如那大苏学士辈,嘴上再高雅,再禅意,要我说,还不是为了那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披着怜香惜玉的皮儿,遮掩淫邪薄情的瓤儿! 奈何世情如此,我等入了这秦楼楚馆,便注定是以色娱人的玩物,人老珠黄的那一天早晚会来,人力如何可挽? 弟弟便再有怜惜之心,如之奈何?” 唐烈皱了皱鼻头: “先说个事,不要再称赞小弟有什么佛门慈悲之心,弟弟是正宗道门弟子!姐姐这样夸我,是在骂我 第四十六章 逾淮种橘今为枳 刘翠莲愕然,唐烈连忙补上一句: “俗家的!我是道门俗家弟子!额……就是可以进青楼的那种俗家弟子!” 看着他着急声称自己可以进青楼的样子,翠莲不由扑哧一笑,沉闷的气氛略有舒缓。 唐烈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师承来历,云山楼本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云谷真人天下第一大宗师,正道肱骨的名头,便是刘翠莲也曾听闻,心下对唐烈又多了两分信任和亲切。 唐烈缓缓道: “我师父曾曰,道非独在我,万物皆有之。 又曾曰,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师父还曰过,天地之道,乃一阴一阳! 我就想了,既然如此,世间便不该有青楼这等男子来此只有亵玩,女子在此只能迎合之地,这,不合道! 小弟无能,自然无法现下便拯天下青楼女子于水火。 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天下青楼我今日无能为力,那眼前的云山楼呢? 云山楼的百十个姐妹我今日不能全数救出,那五十人?二三十人?十人?这总没有问题吧?” 刘翠莲一震,旋又摇头: “弟弟既是那云谷老真人的弟子,自是文武兼姿,想来从那云山楼主人的手中赎出十余姐妹也非不可能,可我等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拖累废物,离开云山楼又如何过活?若都去了升真观,会不会有损道门清誉,而且姐妹们也不一定都愿做那女冠坤道。” 唐烈学着刘翠莲的样子婉娈摇头,调笑道: “自助者,人方助之。我为什么要把你们都养在道观? 你们真的都是只能靠人养的废物吗? 庄子曰:道在屎溺。 我们道家人觉得屎溺都可以悟道,绝不是废物! 你等作为天下名楼云山楼的门面,怎么会都连屎溺都不如? 来,好好想想,告诉弟弟,你们有什么本事?” 刘翠莲被气得又羞又怒,嗔道: “楼里姐妹女儿当然各有本事! 吟诗作对,作曲弹唱,歌舞书法都有所长。 可咱们身为女儿身,离了云山楼,还能靠这些去参加科考做大官,做名士吗?那琴操才学那般高,还能靠她的才学抢了苏学士杭州知州的位子来坐不成? 左不过还是伺候男人高兴,施舍些散碎银子的伎俩,这般本事,离了青楼,也只能娱乐侍奉别的男子罢了,如何自立过活?” 唐烈又贱贱的娘态摇头: “姐姐错矣。 本事就是本事,离了云山楼,吹拉弹唱也还是本事,还是大本事! 琴操才学高,但是苏学士不会真心爱她重她,因为苏学士自己也有才学。琴操的才学,他最多拿来两人诗词唱和,在士林官场赚些名声清望,却不是他必须的,渴望的,离此不可的! 来楼里的客人,自然少有人有苏学士那么高的文学,但是我大宋文化风流,多少也会吟几句,唱两下,不值得姐姐们比他们唱得好些,就非得把你们娶回家! 但是天下只有大宋吗? 如今南北并立,我大宋被称为南朝,那大辽便是北朝,天下二分有其一! 北朝的那些高官,多有比苏学士这个小小的杭州知州官高权重的! 但是他们吟诗作对,琴棋书画就差多了呀!因为他们大都是放牛牧马的野蛮人出身,靠刀子和弓箭打下来的北辽半壁江山! 现在他们有了江山,刀子弓箭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做了大官,嘴上说我们南人柔弱,其实内心都羡慕大宋的繁华文采,野蛮人最怕别人背后骂他们土包子,我都做了大官了,还被人瞧不起,我这官不是白做了吗? 你们云山楼背后东家是米芾的族人,当年米芾的父亲,是北朝后族奚族的大贵族,财雄势大,可他父亲宁可辽国的大官不当,也要跑到南朝大宋来,从小官做起,从让老婆去伺候我大宋的皇后做起,为什么?因为人最缺什么,就最看重什么! 他们辽人就是缺文化啊,心里遗憾自卑啊,自己只会打打杀杀,那跟豺狼虎豹这些猛兽畜生有多大区别? 你看他们祖祖辈辈看重的骏马刀弓,到了他儿子米芾这辈,米芾一生都没有去碰一下吧。 米芾他爹从小就叫他拿根毛笔临帖写字画画儿,一写就是一辈子,写成了大书法家,天下闻名! 现在没有人会在背后说米家是野蛮人了,都天下闻名的大书画家了,以后他米家嫡系这一支,要做的就是诗书传家,一代代学这些你们最擅长的吟诗作词,琴棋书画! 这才是他们这一生最看重的,必须的,渴望的,非此不可的! 明白了吧? 琴操在我大宋做不了杭州知州的侍妾,24岁就哭死了人家也不要她。 但是她要是肯去辽国,跟苏轼平级的官儿,别说侍妾,便是正妻之位也愿意拿出来求娶她,有个这样的大才女做家中主母,执掌中馈,不用跑到大宋来重新做起,过得一两辈人,家里的晚辈被琴操教出来两个,他家里就是宴席上被请到上首的档次了!满辽国的权贵都要羡慕他家! 这样的地位,他家里谁敢辱她欺她?把她送人?拿她换马?逼她出家? 辽国的北边儿还有个金国,更凶猛,也更野蛮。 琴操要是去了大金,知州的小妾?大金的皇后她都做得! 都一国皇后了,母仪天下了,还是废物吗?还需要一辈子求人来养吗?” …… 刘翠莲的樱桃小嘴越张越大,唐烈的这些话她此前自然从未想过,但她觉得有些道理,但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半晌,刘翠莲的口水差点流出来,才猛然回过神来。 先闭嘴砸吧一下,翠莲才气冲冲瞪向唐烈,这死人,今天害她失态了多少次,一辈子都没出过这么多丑: “弟弟是想要把我们嫁到辽国,金国去? 道理听起来不错,但是弟弟莫要耸人听闻,言过其实! 辽人金人姐姐没有见过,但是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他们比宋人更看重我们这些有点才学的女子应该不错! 但是再野蛮再落后的地方,男人的独占欲,害怕别人耻笑的心理都该一样! 才学再高,我等妓女出身,真正高官还是会顾虑,皇后?呵呵!弟弟你可真敢想!” 唐烈蹙眉怒道:“名妓做皇后确实有顾虑。 若是我大宋的正式女官,二十四典,二十四掌,女史呢? 我煌煌大宋的典掌,我唐烈的姐姐,随使团正式出使,才学过人,花容月貌,一个高贵的大宋妓……如何做不得他番邦金国的一个区区皇后?” 第四十七章 我生有涯愿无尽 刘翠莲只觉得晕头转向,半晌才呐呐道: “什么女官?什么典掌?弟弟你在说什么?究竟何意?” 唐烈不再云山雾罩,把使团马政等人的身份,此行的任务,朝廷对他们的期望一一道来。 到了最后,唐烈牢牢执住刘翠莲双腕: “姐姐,我我虽今日才初识,弟弟却真觉心中亲切,有宿缘之感,故此万死倾诉我意! 大辽已乃我宋人劲敌,更何况现在这大金崛起,野蛮战力更胜辽朝,那李良嗣声称辽国不久即会被其所灭,介时我宋与猛虎接壤,再现打猎叉如何来得及? 李良嗣之话虽不可尽信,谅也非空穴来风。 宋辽已和平百年,我等宋人虽有诸般难处,但宋主在历朝历代来看都算仁善,黔首都还活得下去…… 如今明显乱世将至,战端一起,异族铁骑踏破我中原,老百姓会遭遇何等猪狗不如的惨状,当年五胡乱华的惨状,姐姐也是读书识典之人,青史历历在目,历历在目啊! 再说现实一点,姐姐身处这淮南之地,正是南北要冲,自古南北若起战事,哪一次这里不是杀得人头滚滚?到时候千军万马,烽火危城之中,姐姐和一干女儿如何保全自身? 我观姐姐也是聪慧果决之辈,既然反正都是躲不过,何不迎头而上,我两姐弟尽力周旋,事若偕,于国于我两益,拯万民于水火,我俩贤名同书汗青之上,受那后世子孙赞叹! 事若不成,小弟必先泼溅颈血于姐姐身前就是!哈哈!不行无憾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唐烈从夹袋中掏出一大叠文牍,往空中一撒,满室文牍纷纷扬扬从空中飘下。 唐烈厉声道: “此乃朝廷所赐空白告身,且使团行前有君父密旨,若有肯为朝廷效力者,不拘宋,辽,金人,不拘官,吏,民,贼身份,可立授从八品以下官身!若有奇功苦劳者,他日使团回京面呈,圣上不吝封赏! 姐姐你敢不敢召集女儿中忠贞果决口密之人,同领此告身,明为使团掌器乐礼仪女官,暗为今上直属皇城司密谍? 待到去了那金国,那帮两三年前刚从深山老林子里钻出来的金国君臣,见了姐妹们这等正儿八经的天朝女官,身份高贵,精通文墨,容貌端丽,还不把眼珠子都瞪得直了! 到时候金国君臣中若有中意姐妹们的,自然会蜜蜂一样围上来打转。 姐妹们择其权重俊俏的,不可自轻自贱什么侍妾婢女,非当家正妻主母不可应允! 哪怕先有七八人,五六人嫁于金国君臣,于私,后半生有了保障;于公,也不要你等做上阵杀敌之事,只是暗中关注金辽国情,军报,择其中重大机密事报回我宋廷,岂不两便!” 唐烈深拜下去:“弟弟大言,这一拜,乃是代大宋万民而拜,姐姐可愿助弟弟?” 刘翠莲无语望着唐烈,脸上神色变幻,以为和精壮弟弟来看下腹肌,怎么就莫名其妙快进到三国大事,社稷百姓,皇后密谍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上的? 宋人重节烈,便是刘翠莲等妓子出身,心中也自有气节,若那春娘,不愿以人换马,一头就撞死在树上。 刘翠莲听得出来,唐烈说得恳切,言辞也并无闪躲隐瞒,既然如此,她如何能拒绝? 翠莲沉吟片时,取过琵琶,拨弦弹唱: “不行那无憾事,如何遣那有涯生……” 反复唱了两遍,放下琵琶,哈哈笑道: “弟弟!你真有把握让我做那金国皇后?” 唐烈大喜,刘翠莲如此问,显是允了! 旋即又有些尴尬,他本非大言之人,“皇后”一事,此时如何有把握,只得讪笑道: “凡事不去做,必然不成。若肯用心筹划,总有几分成算。取法乎上,得乎其中。皇后不成,总能做个宰相夫人!宰相夫人不成,最低一路节度使的夫人……” 刘翠莲大怒,抓起桌上茶盅,作势要砸来。 唐烈往后疾退,急声道:“姐姐莫恼!我这就去寻那使团正使马大人来此细商,大伙儿群策群力,总要姐姐坐了这金国娘娘的位子才是!” 回身开门,一溜烟儿地去了…… 回到先前的豪华大包房,马政呼延庆倒还在,只是呼延庆已经枕着个娇俏女郎,仰面就这么睡过去了…… 马政比他略强,见着唐烈,还能勉强调笑: “唐小郎君,这么快?年轻人啊,历练少了些……” 唐烈怒从心头起,一把将马政扛到肩上,不顾姑娘们的惊呼,噔噔噔便下了楼。 楼下空地上有现成的假山流泉,唐烈直接把马政的头按进泉水中。 马政破口大骂,立时喝了水,呛咳起来。 唐烈和他玩闹一阵,见马政已经清醒些,才用汗巾替他擦了头脸,两人闲坐在假山石头上叙话。 唐烈把自己和刘翠莲的谈话大概转述了一下,马政以为自己还是醉了听错了,转身又去掬水洗面…… 慢条斯理净完面,马政脑子里已经过了两遍,还是觉得突兀,回头叹息: “我以为你拿那些空白告身,是此去收买金国官吏的,怎的……怎的在这里就给了些妓子?” 唐烈嗤道: “马大人你身上剩的告身,自然你想用给谁就用给谁,既给了小可的,却是我说了算。 一个大宋八品九品的小官,想收买金国的高官,不是不行,但把握不大! 金国正是新兴之时,能以一隅小国屡次大败大辽,他的重臣必也称得上英雄豪杰,若无重大关口转变,如何肯此时便投我大宋? 若是一般小吏,便是投宋,又济得甚事? 如今我等出使是去联金攻辽的,将来我宋金两国,是敌是友,尚不分明。 金国中小官吏知道多少重大机密,还是能帅几万兵马投宋?还是能带一州之地来归宋? 我大宋与金国甚至还没接壤,中间还隔着大辽呐,我等现在出使金国,连路都还不清楚呢!金人如何来投?” 第四十八章 傲然携妓出风尘 “若事有不密,泄露出去,反而破坏宋金关系,有害无益!” 马政颔首,国人素来谨慎,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国与国间互派细作密谍策反,虽是常事,但自己行事不密失了风,人家骂你打你,却也是应有之义! 马政沉吟道: “怪不得你拉我来此,却未寻呼延将军。 只是皇城司密谍直属今上圣人,你我今日权宜行事尚可,却需尽快秘奏圣人,否则将来被有心人攻讦不合规制,恐有后患。 若是秘奏,须绕不开皇甫俊内监系统,回头还是要与他商议。” 这些事唐烈早已在心中筹划多时,摇头道: “皇甫公子年轻气盛,只怕不宜太早与闻此事! 我等现在只与他和呼延将军说,这是你马大人临时起意,征召云山楼女子充任使团女乐,以示我大宋文华便可!将来事若有变,再相机知会他二人不迟。” 马政怒道; “此事明明是你一手促成,为何甩锅于老夫?” 马政老成,唐烈跳脱,但都是节烈任事之人,这一路上已是熟稔,相交渐深,此时唐烈果然一摆手: “那不重要!无需纠结! 现今当务之急,是把云山楼女子送去迷惑那班金国君臣,迷惑男子本是她们的本行,何况是刚从老林子里钻出来的男子,我估计成算不小。 有得几人嫁入金朝,间谍密网便初步建成,此后吹吹枕头风,离间金辽关系,提升金国对我朝的好感,关键时透露些金国重大国策军情,岂不比收买几个小官强? 再不济,也可了解些金国君臣对我等此次联金灭辽使命的态度,对这次出使任务必有裨益。” 两人通过气,一同再去寻刘翠莲。 三人同聚静室,泡了壶浓茶,便密商起来。 其实三人都没有做密谍的经验,甚至连接触都没有过…… 但天下之事,端看你用不用心,想那金国君臣三年前还窝在白山黑水间与各个野人部落互相攻伐,谁有什么建国经验?大伙儿除了大辽朝召他们去辽人地盘欺负侮辱的时候,平生怕是连大些的城邑都没有见过,唐烈说他们土包子,虽然刻薄,却也全非无稽之谈。 短短三年,完颜阿骨打便已在“皇帝寨”建国称帝,建元收国。 嗯……单凭“皇帝寨”三个字,任何一个宋人听到,第一个念头确实是“真是番邦野人,皇帝这么尊贵的字眼,怎么会加到一个代表土匪盗贼聚居之地的“寨”字前头去的?还就在这里开国,满朝文武就没人提出来把这开国之地改个文雅好听点儿的名字吗?” 但是不管你敲不瞧得起,人家就是建国称帝了,还屡败大辽,现在大宋也正上赶着跑去结盟了,寨就寨吧,前面不是还有皇帝两字儿嘛…… 马,唐,刘都是聪明灵慧之人,一阵恳谈后,三人还真把怎么建立大宋皇城司密谍部金国分部商量了个大概和若干细节,反正大伙儿想到的都拿出来商量改进了,要是没想到的?今后慢慢想呗…… 说干就干,马上就干! 此时也才下午申时三刻,刘翠莲叫上相熟的厮波,把跟自己亲近熟络的女儿们一个个单独叫过来谈话。 翠莲姐姐高坐静室上首,一派国母威严! 马政大夫,唐烈从义郎分坐两侧,一副朝廷威仪! 三人先不谈密谍之事,以防走漏风声,准备带愿从者离涟水渐远,才慢慢告知,届时不愿者,也不强迫,但也不放归,仍是胁从在使团里,待使团功成回宋再说。 三人现下只说朝廷使金,为彰显中原上国风华风流,密旨特召一班女乐,充任使团女官,给番邦蛮子们看看大宋女子的风仪…… 云山楼的女子,终日要接待各色男人,三教九流都要相谈甚欢,虽然还是柔弱者居多,但是胆量,见识,谈吐确实比一般良家女儿要强,听得只要愿意加入,使团立时便替她们赎身,若是功成回国,便是正式的朝廷女官,再不是奴婢贱籍,竟有一大半意动,表态愿往! 马政唐烈本来商量只精选七八人,结果竟然有二十余美女表态愿追随。 三人私下又商量了一阵,剔除那些心志柔弱不坚的,品性有瑕的,话多难守密的,体质虚弱难以长途跋涉的,最后优中选优,精选了十人。 挑选已定,不知不觉已近半夜子时,唐烈无耻地打了个呵欠,声称作为出家人,子午二时的功课最是要紧,强抢了翠莲的这间静室修炼。 见他起头挑了事,现在反一副惫懒模样,马政,刘翠莲也是无语,出门给他让位。 出门正自愤愤,马政忽然大喜,原来正见楼下两条人影。 却是使团其它人等在瓦舍逛了大半天,吃喝玩乐都已满意才纷纷回了旅社。 慕巧儿却见到师哥迟迟不回,竟似要在云山楼留宿,已是大怒! 你说要去云山楼吃饭,去的时候是午饭当口,现在晚饭,甚至夜宵当口都已过了,你吃的究竟是什么? 虽说出发前师父是说了一应事情听师哥指挥做主,可师兄若是做了错事,师妹我也有劝谏阻止的权利吧? 你一个出家人,嗯……虽然是俗家的,却要在云山楼过夜? 虽然云山楼说起来是酒楼,但世人谁不知道,它也是高级青楼,你吃饭我不挑你理,你要留宿几个意思? 慕巧儿虽是大怒,一个女儿家,终究不好意思半夜打上青楼去,鼓起嘴巴便来寻碎星子,追星子两位师兄。 唐烈行事甚密,云山楼此行为何,之前谁也不知,连碎星子两人也只以为他是被尘世繁华一时迷了眼,今夜大快朵颐去了。 但他们师兄妹四人虽是真传入室,却因为种种原因都是俗家弟子,尚未正式入道。 严格来说,唐烈逛青楼,只有他师父云谷真人能管,他们两个师兄,其实是没有发言权的……何况云谷真人放诳洒脱,便是在此,也不一定责难自己的爱徒…… 第四十九章 童孙未解共耕织 追星子机灵,谎称腹痛,一溜烟儿逃去入恭,就此不复现身。 剩下倒霉的碎星子师兄,逃无可逃,被慕巧儿押着,无可奈何来云山楼抓奸…… 马政见了两人大喜,连忙下楼迎接。 碎星子见慕巧儿沉默不语,只得尴尬开口: “马大人,我们都已回旅社安歇,见几位大人尚无音讯,恐大人们醉酒无人照拂,心中担忧,所以一路寻来看看。” 马政笑道:“劳烦两位了,皇甫公子已经休息,明早自会与我等汇合,倒是呼延将军,吃酒有些醉了,道长来得正好,却可送他回旅店。” 碎星子眼见得脱修罗场,忙不迭应承,跟着帮闲径去寻那呼延庆。 剩下马政,慕巧儿,刘翠莲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刘翠莲眼光如何毒,见慕巧儿作男装打扮,但皮肤白腻,容颜秀丽,分明是女儿身,只故作不知笑问: “这位公子生得俊俏,不知怎么称呼?” 慕巧儿斜睨一眼,见刘翠莲生得花容月貌,虽是年岁比她略大,姿容并不逊色,成熟女子的风情妩媚更在她之上,不由气苦,心里暗骂狐狸精,也不理翠莲,直直问马政: “我师哥呢?” 马政立刻露出一副三分尴尬,三分迟疑,三分为难,外加一分义气的姿态,迟迟不答。 刘翠莲听她开口,已知是唐烈师妹,再瞧她神态,心里已有了几分猜度,再看马政那惫懒模样,哪还不知怎么回事,心下暗笑。 眼见慕巧儿已气得要跺脚,刘翠莲八面玲珑,再次开口道: “公子是来寻那唐公子的吗?妾身带你去如何?” 慕巧儿一心只在猜度师兄有没有被哪只狐狸精迷惑,要是真的睡下了,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虽是男儿装扮,难道真的去把他揪出来,心里纠结得不得了。 听得刘翠莲愿意带她去寻师兄,也不顾刚才不回翠莲的尴尬,施礼道:“有烦姑娘了。” 两女去寻唐烈,唐烈正在打坐,开门倒是快。 见唐烈竟是独身在云山楼休息,慕巧儿倒是一怔,心里恨恨埋怨起自己来:慕巧儿啊慕巧儿,师哥是何等高洁有志的修士,你这么以色狼之心,度师兄之腹,太不成话,以后不可如此! 几人除了皇甫俊,径回旅店休息不提。 第二日一早,皇甫俊回来,马政唐烈叫上他与呼延庆,商议了一下。 用公家的钱,给使团招一帮美女撑门面,一路上同行同食,何等养眼畅怀的美事,皇甫俊自不会反对。 多了十几个弱女子。负责使团护卫的呼延庆倒是有些顾虑,但使团正使副使都已同意,唐烈也已点头,他孤身一人反对也不妥,抱怨了几句便也揭过。 马政,皇甫俊都是官身,当天便去与云山楼东家商谈赎身之事。 两人打着使团招女乐的旗号,又肯出银子,姑娘们也愿意,几个回合下来,马政干脆给了他一张诚信郎的空白九品告身,这米芾族侄的东家便收了一万两千两纹银,同意了此事。 使团在涟水军休憩了两日,姑娘们全都收拾打点好,才再度上路。 …… …… 熊二郎是使团里的一个脚夫。 他本是黄山山脚下的一户农夫出身。 他是家里老二,上面还有个哥哥,可惜三岁时就疾病没活下来。 起初家里日子还过得去,父亲务农,母亲是十里八乡织布的好手,不但自己家一年春秋两套衣服自给自足,还有余暇给乡民邻居多做几套换些鸡蛋粗盐,父亲再趁农闲上山打打猎,熊二郎记得自己的童年最初是惬意的。 怪就怪在他的父母太恩爱了,一年,最多一年半就要给他添一个弟弟或妹妹! 最初有了弟弟或妹妹熊二郎很开心,父亲去种田,母亲在堂屋里织布裁衣,他就帮着母亲带弟弟妹妹,爸爸手巧,打了摇篮给大弟弟,他摇着摇篮,帮弟弟擦下鼻涕,换下尿布。逗得弟弟咯咯笑,他也咯咯笑。 可是两个,三个……他最后有了三个弟弟,四个妹妹! 家里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父亲更加辛劳了,小摇篮散架后也不再有精力做新的,母亲终日在一群哇哇大哭的幼儿旁奔忙,很久没有时间织布换回美味的鸡蛋了。 熊二郎作为家里事实上的老大,也越来越忙,才几岁的他,要帮忙照顾弟妹,帮忙做饭,打猪草,放牛…… 家里的日子每下愈况,弟弟妹妹们又轮流生病,老四生病的时候,家里的牛被卖掉了,幺妹儿百日咳,没到出栏日子的猪也卖掉了。 弟弟妹妹都被县里的大夫救了回来,无人夭折,但爸爸妈妈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差,家里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 熊二郎很乖,早早下田帮父亲耕作,牛卖了,他们父子就把自己当牛使,烈日下,汗水八瓣八瓣地从背脊下滑落。 可是五弟爬树摘果子又摔坏了腿!一根树枝把五弟的腿穿了个大洞! 家里再也借不来银钱给五弟看腿,于是家里的田地也被卖掉一半…… 五弟弟被救了回来,但是走路从此一瘸一拐。 可是家里好像再也翻不了身了,庄稼人,卖了田地,吃什么呢? 父母亲把九岁的他叫到一起商议家里的出路。 起初他有点兴奋,爸爸对他说:“二郎,你从小就懂事!你现在是男子汉了,要跟爸爸妈妈撑起家里的事!” 这是爸爸妈妈把他当成大人了呀,他成了男人了吗? 可是父母都没有主意,他这个九岁的男子汉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想跟父亲再去田里流汗出力都没有用了,只剩一半的田,怎么流汗也糊不了家里十张嘴巴! 万幸,娘亲的远房舅舅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扛活的脚夫帮在招人。 九岁的熊二郎离开了小村子,就此做了一名脚夫。 起初身子骨没长成的他累死累活,也存不下一文钱,好吧,起码家里少了一张嘴巴,也算减轻了负担吧! 第五十章 归寻弟妹别仁兄 熊二郎慢慢长大,胸膛渐渐饱满,手臂渐渐鼓胀。 可是他再怎么卖力气,回家时攒下来的钱还是不够。 好像是一转眼,父母亲就老了,父亲时常咳嗽,母亲的背驼到了走路眼睛朝地的程度! 熊二郎始终记着自己是男子汉,是这个家顶梁柱的事情,整个脚夫帮里,他是最舍得使力,最节约的,攒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托人捎回了家里。 几个弟妹慢慢都能吃饱饭了,断断续续还读了点书。 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他尽力了…… 然后是一个个弟弟妹妹成家,熊二郎很欣慰,每个弟弟妹妹成家的时候,他这个家里事实上的大哥都是坐的主桌,跟父亲娘亲坐在一起,所有的乡亲们都说,他是条汉子,对这个家庭的贡献,不下于他的父母! 然后是母亲亡故,父亲很快也思念过度随母亲而去…… 父亲走的那个冬天,熊二郎扛活的时候被惊马撞了。 他躺在脚夫帮宿舍的病榻上,大口大口地咯血,迷迷糊糊听到其它脚夫帮他请了大夫,但是大夫都摇头。 朝夕相处的脚夫兄弟们还是逼大夫开了药,还叫来了他的弟弟妹妹们。 他还是昏沉的时候居多,少数清醒的时候,不是在喝下那些很苦的汤药,就是隐约听到弟妹们在外间跟脚夫兄弟们争执,弟妹们好像在说他们过活得也很辛苦,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们跟自己这个二哥,其实是分了家的,所以,他们来看看可以,但是无力负担他的药费…… 熊二郎觉得头烧得很痛,他迷惑地想,我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吗?怎么父母不在了,弟弟妹妹们就不知不觉都跟他分了家了呢?那他是哪个家的顶梁柱呢? 熊二郎的命很大,躺了几个月,他居然活了过来。 他欠了其它脚夫兄弟一大笔药钱,而他自己身上从来都没留过什么钱,所以他回了一趟家,脚夫兄弟们也都是穷苦人,这个钱他想尽快还上。 弟弟妹妹,弟媳妹夫们还是来看了他这个二哥。 所有人都亲热地叫他二哥,可是他提起想凑点钱先还给脚夫帮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诉苦拒绝。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一个脸颊瘦削刻薄的妇人嘴唇在快速地开合着,跟其它弟妹们争吵辱骂着,这是谁呀? 他这些年一心挣钱,一两年都回不了一次老家,跟弟妹们真的太生疏了,也许大街上偶遇,都不一定认得了…… 这是他最大的那个妹妹吗? 他明明记得很清楚,大妹妹穿着母亲做的翠花小袄子,在摇篮里咯咯笑着,他推着摇篮,陪他的大妹妹笑。 怎么一转眼,那么可爱活泼的大妹妹,就成了眼前这个刻薄怨毒的妇人,偶尔看向他的目光,是那么的嫌弃仇恨呢? 所有人都说他对弟妹们有恩,现在他希望弟妹们把这么多年的恩义还一点点给他,彼此就成仇人了吗? 一直吵到晚上也没有结果,弟弟妹妹们都回了各自的小家庭,熊二郎问他们明天还来不来,大家都支支吾吾…… 只有五弟弟留下来陪着他,因为腿瘸,五弟是唯一没有成家的,所以父母临走前把老宅留给了他。 他看着五弟躲闪的眼神,这是怕他回来抢这老宅吗? 可是爸爸妈妈,我虽然没有瘸,我也没有家啊! 大伤初俞的熊二郎没有在老宅睡,连夜回县城了,他明白了,他这根家里的顶梁柱,现在没有家给他顶了。 百多里山路,他一直走到第二天早上,才找了条小溪洗漱。 他定定地看着水里的倒影,原来,他也驼背了啊,甚至鬓边都开始有了白发…… 原来不只大妹变成了妇人,他也不知不觉变成了中年人了啊! 从那天起,熊二郎就变了个人,他再也没回过老家。 还完了其它脚夫的债后,熊二郎不再攒钱。 每天放工后,他就去买酒。 他下酒的方式也很独特,用鸡蛋下酒。 就像他小时候娘亲偶尔给他煮的白水蛋的做法,最简单,他却觉得是世上最高的美味。 小口小口地咂着蛋,然后就一小口酒,吃完喝完,一躺一闭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几年,熊二郎就这么沉默地麻木活着,他本以为自己也就这样了,会这样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直到他进了这家使团扛活,行李辎重很沉,路也很远,甚至听说要坐船,还要去极北的深山里,那里一年四季都有雪! 很多脚夫不愿去,熊二郎不怕,他无牵无挂,只要报酬高,能多买点酒和鸡蛋,地狱他都敢去! 现在熊二郎很感谢自己的这个决定。 队伍在过涟水军的时候歇了两天,居然加入了十来个姑娘,个个穿着绫罗绸缎,生得天仙也似。 他本来也没在意,直到看到那个叫小怜的姑娘。 那是姑娘们加入后出发的第一天,姑娘们脚程慢,累得快,队伍专门空出一架大车让她们轮流歇息。 到了一段山路,太平车难行,熊二郎被叫去牵拉车的马。 他本来一向老实守礼,从不直视队伍里的女眷。 偏偏这辆太平车里挤了五六个姑娘,这姑娘坐在最外面车门口,又嫌气闷掀起了门帘。 熊二郎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胸口就好像又被当年的惊马狠狠撞上! 那姑娘眉似柳叶,脸如桃花,樱桃小口上的浅晕竟然在阳光下泛着光,直如画上的仙女。 偏偏她穿着一件翠花的袄子,正一颠一颠地笑看着前方山路。 那一刹那,虽然五官容貌完全不同,熊二郎却有个荒谬的想法,当年他那摇篮里欢笑的大妹妹,长大了应该就是这个样子,而不是那瘦脸薄唇的苦相! 熊二郎看了一眼,低头牵马,但心中再也不能平静。 他只是个糙汉,不懂什么诗词歌赋,甜言蜜语,他只是觉得,若是这女子能陪着他,他这一辈子吃再多苦,受再多累都心甘情愿! 从那天起,只要有机会,熊二郎就会谨慎地偷看这个姑娘。 第五十一章 亦应帷幄运鸿筹 感谢唐小官人,给了熊二郎偷窥的机会。 每天天色未晚,唐小官人就叫使团停下脚步,吃过晚饭以后,就叫大家聚作一堆。 这时候呼延将军就会出来,教大家女真话。 既然是出使金国,大伙儿学习女真话也是应该,只是那呼延将军的女真话似乎带着一股浓浓的山东风味,也不知大家这么跟他学下去,到时候真碰上女真人,人家听不听得懂。 跟呼延将军学过女真话,就是马大夫出来,教大家看地图的学问。 女真话熊二郎不太感兴趣,反正这趟出使回来,他一个挑夫,也不会再去辽东那么远的地方第二次了吧?就算这趟用得上,他学得不好,其它人学会了他能蹭就行! 不过因为干了半辈子挑夫,熊二郎对地图的画法辨认倒感兴趣,其它挑夫也大都跟他差不多,毕竟挑夫大都没什么文化,之前认路都是靠来过的兄弟,要不就是主家雇的向导带路,现下自己有机会学习下地图怎么画,怎么辨识,这些以前文化人才能掌握的知识,倒是挺有趣的。 只是现在的地图大都很粗疏,一些大点的地名倒有标注,小的地方大都是胡乱按驿道的走向寥寥几笔,再渲染下山水就此作罢。光从地图上看,他们辛苦行路一天,好像在图上没动多少,也不知到那金国还要多久? 从图上看,到了山东,他们就要登船出海,这海上白茫茫一片,也不知会碰到什么? 从大海上再往北靠岸,便是那辽东了,据说那里终年覆雪,也不知是何等风光? 听说接下来还要向北走数千里,那都快到世界尽头了吧?不知该有多冷? 那些金国的蛮子,住在那么寒冷贫瘠的地方,生存也应该很难吧?难怪听说他们很能打,悍不畏死。 有什么了不起的,穷人都没那么在乎自己的性命,若是有过好日子的希望,熊二郎觉得自己也敢杀人! 当然这些胡思乱想只占据了二郎小部分的精力,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偷瞧那叫小怜的姑娘。 因为姑娘们也要跟着一起学习,她们还和护卫们一起坐在学习圈子的里层。 脱离了云山楼的藩篱,每日行在自由的山野间,女孩们好像也被山林的鸟鸣兔奔感染,很快就活泼起来,学习时常常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这些姑娘太漂亮了,连那些粗鲁的军爷也舍不得对她们呵斥,大都笑呵呵地任她们闹腾。 小怜的名字就是这时候偷听到皇甫郎君叫她的,却不知她姓什么。 这时候熊二郎就坐在人群的最外层,偷偷地看,贪婪地听。 他从未想到世间竟有这般女子,好似有无穷的魔力,她偶尔说两句话,虽不是对他说的,他一听到就觉得天旋地转! 但是他不敢让人察觉在偷看小怜姑娘,似乎像他这样卑微的鲁男子,就是多瞧这样美丽的姑娘一眼,也是莫大的罪过。 熊二郎这一生此前从未有过女人,开始是为了养家照顾弟弟妹妹们,身上从未有余钱,所以他收工后很少敢跟单身的工友们出门,毕竟,出门耍子,样样都要钱。 后来跟弟妹们决裂,他赚的辛苦钱财不用再捎回家里了,他却发现自己对女人没有多少兴趣了! 其实工友们后来有给他介绍过女子,是一个姓王的寡妇,男人给官府服劳役,去临县修水渠,堤坝垮塌殁了。 他被工友带去王氏家相谈,那王氏还带着个拖油瓶,是个男孩。 工友嘻嘻哈哈地说:“拖油瓶好啊,不用担心生不了了。二郎你要娶了她,马上就多了个儿子,百年后起码不担心没人披麻戴孝,摔盆哭灵,不知省多少事!” 工友们挤眉弄眼地对他做着鬼脸,然后出门去了。 他知道工友们其实是好意,他这样的男人,没有什么余财,只有把子力气,年纪也不小了,连背都有点驼了,也不知还能卖几年苦力,这王氏配他,似乎绰绰有余! 但是当王氏开门见山地和他说,若是两人成了亲,他要对王氏好,还要对她那个儿子好,要尽起养家的义务,把家庭撑起来的时候。熊二郎忽然害怕极了,他觉得全身都在颤抖,好不容易敷衍了两句,就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曾经有人夸过他是个男子汉,是家里的顶梁柱! 那时候他九岁,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三十一了! 现在又有人要他养家,下次他再醒的时候,是多少岁了呢? 熊二郎再也不愿养家了,他没有家,也不要家,只要有酒就行,如果再加上两个鸡蛋,他就圆满了,他为什么要去追求一个家呢?那玩意儿狗屁不值! 工友们后来又劝过他两次,但是熊二郎坚决不愿再去跟王寡妇接触,工友们只得作罢…… 也有人要带他去暗寮子开荤,熊二郎更不愿意,他怕染病。 穷人家是经不起伤病的,熊二郎这一生,家境的转折,亲情的决裂,细说起来都跟伤病有关,所以对传说很容易染上脏病的暗门子,熊二郎敬而远之! 直到现在遇上小怜姑娘,他忽然觉得,如果真是苍天垂怜,能和她成立一个家,那应该是世间极乐了吧,这样的家,才值得去养! 熊二郎过去三十年的人生,基本是灰暗寡淡的,就像一潭毫无生趣的死水,也像他跟工友们扛活时的衣衫颜色,暗黑,苍白,黢麻…… 那小怜姑娘偏偏喜欢鲜艳的服色,要么翠绿,要么亮蓝的襦裙,是那么的养眼。 有一次熊二郎偷看到她和慕姑娘说话,一时兴起,笑着转了个圈,像跳舞似的,翠绿的裙摆飞扬,那就是人间最美的风景了吧? 可惜学完女真话和地图,唐小郎君就要叫他们脚夫先去休息。 虽然是体恤他们脚夫是队伍里最劳累的,熊二郎却很不情愿,每晚躺在帐篷里久久不能入眠。 偶尔他也会假装解手出帐再偷看两眼。 第五十二章 鬼蜮伎俩莫多端 唐小郎君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队伍里的正副使本来是马大夫,皇甫郎君,呼延将军也是威严的朝廷大将。 但是自从唐小郎君加入以后,慢慢地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他总是笑嘻嘻地说话,也爱开玩笑,可是不管是跟马大人那样的文士谈论诗词,还是跟呼延将军谈论武事,甚至跟自己这样的下里巴人闲扯稼穑,商旅之事,都能很快打成一片,让人如沐春风。 再艰深的大道理,他也能三言两语讲清楚,让反对者心悦诚服! 脚夫们休息以后,他就带领剩下的人开什么座谈会。 大家真的是坐而闲谈,不再是以前呼延将军操练军汉那般辛苦。 要么是马大夫出来跟大伙儿讲讲宋,辽,金三国的形势,边境地方北人的野蛮烧杀掳掠; 要么是呼延将军和军中的老卒聊聊军阵之事,各种战阵技巧,南北军伍的不同习俗风格优劣。 大伙儿若是听得枯燥疲倦了,唐小郎君还会和他的师兄师妹出来聊聊武林的典故逸闻,甚至那个大成禅师也会讲讲江湖上的各种鬼蜮伎俩,众人的兴趣多半立时便会被提起来。 这样的会开得几日,队伍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好了不少,大家的戾气都消了下去,使团有了些团结合作的雏形。 军汉们远没有像以前操练般劳累,暗地里战斗力其实却有了不少提升。 起码一个伺候小队应该如何行动,多大规模的军队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地形列阵,准备多少数量的粮草辎重,步兵在野地里如何对抗骑兵…… 这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知识,其实是将领和老兵们的经验菁华,一般军汉平时难以接触。 比如此时,呼延将军就在教授将门中各种对付敌人猛将的经验。 军伍男儿,一个感兴趣的话题便是历史上的那些无敌猛将,什么项羽,吕布,秦琼,尉迟恭…… “若是遇到这种猛将该当如何? 首先是选卒,三十射手,三十旗队,三十长矛手。 选好后隐于队中,前军让开,引敌将冒进,再截其后队。 有亲卫支援的猛将,想都不要想能擒杀他,只有猛将被短暂包围隔离,才有强杀的可能。 所谓射人先射马,骑将有马,必先杀马! 此时三十射手攒射其马,优先射其肩颈胸腹等较大目标。 若马有马甲,则换射手为刀牌手,滚进马前,牌盾护身,刀斫马腿,只要能砍到马腿一刀,便是成了! 此时三十旗队上前,皆执大旗,四面合围,十人为一队冲一次。 冲至八步,队长吹哨为令,十人四面齐投大旗,纠缠覆盖敌将,然后极速退下。 三轮冲罢,敌将已在三十面旗帜纠缠覆盖中,管他何等神力神兵,十息内也不得出。 此时长矛手上前,往旗帜下乱扎便是!” 呼延庆说得简单,军汉们却听得兴奋,阵斩大将,自古都是军人的最高追求。 一名军汉喃喃道:“九十个配合默契的军士,真的能轻松擒杀盖世猛将吗?” 呼延庆斜睨他一眼: “说是这么说,哪有这么容易? 古来项王,吕布这等绝世名将,有几个是真的被小兵阵斩的。 不过一个百人队,若照此法训练精熟,士不畏死,一般的百人将,千人将,只要落了马,确实有望擒杀!” 呼延庆说着说着又睨了大成禅师一眼,当初他被大成折了面子,至今耿耿于怀。 大成见他望来,心里通透。 他已经投诚朝廷,整日跪舔皇甫俊,自然不愿再得罪呼延庆这等大将,当下见他挑衅,只能服软岔开话题。 大成和尚呵呵笑道: “呼延将军将门种子,果然家学渊源,他日必能扬威两军阵前,天下知名。 世间万事,不过经验二字,和尚对战阵之事,全无涉猎。 说来惭愧,和尚熟的,都是些江湖小道,今日与诸君同乐,图个热闹。” 大成右掌摊开,举于面前: “老衲练功数十载,这掌上也薄有几分力道。” 众人颔首,当日大成和尚一掌击在甲士铁盾上,甲士披重甲,执铁盾,仍被一掌打得软倒吐血,这和尚的掌力,确实可畏可怖! 大成笑道:“不是老纳夸口,这等掌力,在唐公子,慕姑娘这等名门大派弟子面前,当然算不得什么,可一般江湖豪客,也难以练到此等开碑裂石的掌力。 可江湖中人,也有种种伎俩,不须苦练,也能断木碎石,且博诸君一笑!” 大成站起来,他宽袍大袖,风姿颇佳,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形象。 和尚双手负在背后,向旁边一棵大树走去,边走边微笑颔首,似乎那大树是他路边偶遇故人,此时正在打招呼。 甫近大树,大成双手从背后往前合十,好像要行礼。 就在此时,大成右手从向上改为疾向前伸,口里叫一声:“着!” 只听喀拉一声大响,那大树与人面目齐平的高度,竟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木屑飞溅! 大成旋身后退,脸已向后,左袖借着一旋之力,往后一甩,又是一声响,那树与人胸腹高的位置,又遭一记重击,似乎比上一击更重! 众人咂舌,若是与这和尚道左偶遇,被他如此偷袭,还真难躲过,只怕面门心窝都要被打得粉碎! 只是如此重击,他却说不需苦练,不知何意? 大成走回人圈中央,斜肩一甩,手里已拿着一件东西。 大成一边跟众人展示,一边笑道: “这两击市井贩夫也做得到,便是仗着此物! 取两个秤砣,中以牛筋连接。 秤砣分别隐于左右手袖中,牛筋也穿过背部藏于衣中,临敌时第一击偷袭敌人面目且遮挡其视线,第二击攻其心窝,气海等要害! 便是从未练武之人,轻松便置得此物,练习数日,临敌时使出,便可打得敌人头颅碎裂,骨断筋折!” 大成和尚笑着看还呼延庆一眼。 呼延庆只觉得全身微寒,这等积年的老盗贼,果然阴毒伎俩不少! 第五十三章 自古龙头属老成 熊二郎这几天一直有些浑浑噩噩…… 最开始他只是在暗处默默地偷看小怜,在他的意识里,他知道自己是配不上小怜姑娘的。 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孩,单凭容貌,在哪里都是周围男人注目的中心,更何况听说还是以前云山楼的红牌,会识字,甚至会写诗作词,乐器歌舞也都精通,才学堪比马大夫这些名士官老爷。 自己呢?一个中年驼子,干着挑夫这样最低贱的工作,没有才,也没有财,貌不惊人。大字不识,未来也看不到任何上进出人头地的可能。 即使小怜还在云山楼的时候,她的座上宾客,层次也远高于熊二郎。 更何况听说这些姑娘现在都已经从良,身家已是清白,甚至还是隶属朝廷的女官! 直到他那天夜里假装出恭,跑出来偷看小怜姑娘,瞧到了呼延将军和大成禅师的话语和演示! 熊二郎是个很迟钝的人。 他并不笨,但是很多事情他当时反应不过来,比如哪怕是吵架,大多数时候他哪怕有理,可是总是急得满头大汗说不出什么,对面就算是一个市井泼妇,也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大获全胜后意满离去。 常常是直到晚上回来睡到半夜,才忽然气得坐起来给自己一耳光:“我当时应该这么这么说,再那么那么骂她!” 所以那天半夜他忽然又“腾”地坐了起来,一双大眼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难道我这样的普通人这一世真的全无出人头地的机会! 那些话本里的名将,威风凛凛,不也是天神一样的高高在上,原来却也可能被几十个普通士卒围杀? 那大成禅师演示的袖里飞砣,威力何等巨大,哪怕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挨上一记,不也要头破血流? 那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两个秤砣,一截牛筋,过几日路上遇到集镇,我买不到吗? 照大成禅师所说,买来练个几日,就能小成! 我本就力大,在一众脚夫中都以力大出名,加上舍得卖力,所以平常在脚夫中人缘威望都好,我练好了,加上这把子力气,到了那金国以后,若有什么事,我能不能跳出来一鸣惊人,在关键时刻立上一功? 若说最大的问题,莫过于大成禅师这样的老爷够狠,听说他以前就是江洋大盗,当然对谁头上都敢来上一记,所以他哪怕现在给那皇甫公子做了私人奴仆,那些军爷也好,小怜姑娘那帮女子也好,谁敢轻视于他! 我遇事敢豁出去博一博吗?豁不出去,如何能博出个未来?如何有亲近小怜姑娘的万一机会?” 若说熊二郎的前半生就是一团混沌,那他在这个平常的夜里就此一朝悟道,之后性格,为人大变!命运就是这么神奇! 在他此前三十年都麻木得如同一堆死灰的眼里,欲望如同火种,野心的火焰一旦被点燃,就熊熊燃烧,再难熄灭! 然而,熊二郎一定没有听过一句话: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到来! …… 过得两日,队伍经过一座小镇,二郎果真去集市上买齐材料,自制了飞砣。 唐烈很注意劳逸结合,所以那座谈会也不是每天开,一般是隔日一次。 每逢队伍歇息时无事,熊二郎便溜去一边,练习一阵飞砣。 他就像回到了青春年少时,活力满满,充满了热情。 秤砣既重且硬,二郎初练不熟,收发时容易伤到自己手臂,便自作主张改成了石头,准备练熟了再改回来! 这一日傍晚,队伍行进了一天,又照常歇息。 脚夫们准备先生火做饭,熊二郎去林子里捡些干枯树枝做柴火。 树林茂密,熊二郎正在寻觅,忽然余光瞥见远处似有翠色衣角一闪。 若是其他颜色倒也罢了,小怜姑娘最喜欢绿,蓝两色,这些日子熊二郎一有机会就偷瞧,简直看得不要太熟,虽只是余光远远一瞥,也立刻知道是小怜姑娘。 这他如何忍得住,立刻悄悄缀了上去。 然而跟得几步,他便想明白了,这小怜姑娘悄悄离队,自然不会跟他一样是来捡柴。 只怕是寻个无人的地方大小解,自己这么跟上去,若是被发觉撞个当面,可就尴尬了! 然而老房子着火,最是难救!一碰到小怜姑娘的事,熊二郎就完全没了理智,不管怎么天人交战,他还是跟了上去。 只是离得更远更小心翼翼,心里安慰自己,自己不让小怜姑娘发现就行,这荒郊野岭的,哪怕出恭,万一碰到野兽毒蛇,自己也好赶快跳出来解救,可不是为了偷看。 正自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小怜似乎远远惊叫了一声! 熊二郎大惊,飞快摸了过去,正要转过一棵大树,忽然一凛,隐在树后。 却原来小怜撞上的不是野兽,而是皇甫俊皇甫公子。 小怜正粉面飞霞,朝皇甫俊福了一福: “奴家鲁莽,冲撞了皇甫公子,还望恕罪。” 皇甫俊见四下无人,嬉皮笑脸还了一礼:“小娘子不需客气,冲撞小可乃是好事,冲着撞着,咱们可不就熟了?” 原来皇甫俊纨绔惯了,这几日腻了唐烈的那劳什子座谈会,正自无聊,忽然瞧见小怜偷偷离开队伍营地,便跟了上来,想找点野外刺激! 小怜见不是路,心里不由慌了。 若她还在云山楼,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皇甫俊生得风神俊朗,卖相也颇唬人,她也不是守身如玉的贞洁烈女,只怕就半推半就野合了。 但刚赎了身不多久,正是兴奋,人若有得选,谁天生愿意做那迎来送往的勾当。 更何况意外得了个朝廷官身,虽是最小的从九品,也是正式品级!真是天下女子难得的异数! 这些时日开会也是大涨见识,之前几年在云山楼里,每日里与客人们谈论的,不是诗词弹唱,就是风花雪月,了不起客人们为了显示自己位高权重或消息人脉灵通,交流些官场逸闻,或者圣上权相最近亲近谁,又或恶了谁…… 第五十四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离了云山楼,这些天真可以用大开眼界来形容! 原来大宋虽大,却并不是天下的全部,甚至,连一半都没有! 光那大辽,便不在大宋之下。 更有此行目的地的大金,竟有鲸吞大辽之势,这又是何等的气魄! 西夏,高丽,吐蕃,回鹘,这世间有多少不同的风土人情,异域河山! 镇日把目光专注在大宋内部的风花雪月,蝇营狗苟上,是何等狭隘,何等不智。 那金国不过一帮野人,立国三年便有席卷天下之志! 我华夏苗裔,哪怕是贩夫妓女,也是炎黄血脉,天朝正宗,竟不如那异域的一帮蛮子敢立奇志么? 这几日里姐妹们睡前,都激烈地讨论那些唐公子讲的故事人物。 班超四十岁弃文从武,三十六人横行镇抚西域,万里觅封侯! 王玄策四使天竺,行大漠孤烟路,手握使印,单骑破虏,一人灭一国,归来唱大风! 班超班定远四十岁才西去建功,三十六人便觅得定远侯之封,威震西域垂三十年。 我等使团还将将超过三十六人,大伙儿除了马大夫和大成老和尚,其他人普遍才二三十岁,今日立志有何晚?为何不能异日彪炳青史汗青上? 虽然现在不知道三四十人的使团怎么去灭那大金,大辽,但使团里有马大夫这样的智者,唐公子这样的高手,呼延将军这样的勇将,到时候见机行事,大伙儿只要齐心同力,建功立业似乎也没那么难吧? 有了这样的觉悟,小怜和她的一帮姐妹,学习起女真话,金国形势等知识,也是兴致勃勃,热情高涨。 回头再撞上皇甫郎君的求欢调戏之举,小怜忽然觉得一阵厌恶! 见小怜不接话茬,皇甫俊有些不悦,调笑道: “小怜妹妹偷偷前来此处,可是私会情郎?” 小怜脸色略红,她来此还真是寻个僻地小解的,当着皇甫俊的面自然说不出口: “奴家只是连日来赶路,身上有些脏污了,听追星子道长说附近有条小河,想寻来净面。皇甫官人若是有事,且请自便,无需为妾身耽误。” 皇甫俊淫笑连连,他来前为了遂意,还专门打招呼叫跟班大成和尚不用跟来,此刻荒山野岭,孤男寡女,哪会轻易放手,上前一步紧过一步: “小怜妹妹天姿国色,秀色可餐,那日小可一见,心里便念念不忘。 今日既然有缘在此,妹妹何不与我同浴,成那鱼水之欢?” 小怜步步后退,忽然听得水声,回头一看,俏脸煞白,原来真的背后就是河水,退无可退,只得温言求饶: “公子且住,妾身蒲柳之姿,何德何能得公子青眼,没的污了公子清名,还望公子三思。” 皇甫俊欲火入脑,哪里还控制得住,扑上来就要撕扯,口里胡乱敷衍着:“妹妹可怜小生则个……” 忽听身后有声音迅速接近,回头一瞧,便是一条人影扑来! 原来正是那熊二郎,他隐在大树后,见得皇甫俊要用强,哪里还按捺得住。 总算他知道皇甫俊是使团副使,身份清贵,不管是伤了他还是恶了他,立时便是大祸,所以匆匆扯下汗巾蒙了脸,在地下捡了条手腕粗的树枝,猛扑了上来,一棒正敲在皇甫俊后颈! 熊二郎九岁起便做挑夫,整整二十余年,虽然辛劳,却也练出一身怪力,此刻虽收了力,皇甫俊也禁受不住,干脆利落晕死过去。 熊二郎生平第一次伤人,见状自己倒吓了一跳,连忙蹲下伸手去探他鼻息,手上感觉尚有气息,才微微安心。 立起身,熊二郎抬头,眼前小怜姑娘秋水般的一双剪水双眸正直直瞪着他!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半晌,小怜姑娘才打破沉默,但是她一开口就吓了熊二郎一跳: “可是熊家哥哥当面?” 原来天下不少女子有项天生的本事,那便是若有男子偷瞧她,哪怕做得再隐蔽,甚至只在女子身后偷窥,女子视线向前,完全不能看到男子,女子也有感应。 小怜这门本事就生而具之,她自幼貌美,这种目光也不知见过多少,平常倒也不甚在意。 这些日子熊二郎偷瞧她,使团里没有别人注意到,但小怜姑娘作为目标本身,却早已感觉到。 熊二郎的目光太过炽热,小怜早已偷偷不动声色,反向注意了他的名字。 说实话,二郎身份低贱,又貌不惊人,在小怜心中,绝不是理想对象,便是二郎之前向她表白心中情意,肯定也会被果断拒绝。 不过人皆有虚荣之心,小怜年纪尚轻,自也不能免俗,有个男子暗暗注意她,心里难免也有些得意自己的魅力。 所以熊二郎虽然临时紧急蒙了个面,身形却一眼被小怜认出! 二郎大惊,伸手急忙去摸脸,蒙面的汗巾明明还在,嘴里已脱口而出:“不是我!” 一语出口,自己也已觉不妥,愣愣再看,对面也是一张麻木无语的脸…… 僵持片刻,小怜终究先绷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就是这么奇怪,熊二郎本来万万没有勇气跟小怜搭讪,刚才连正眼看她都已鼓足了最大的勇气,连身上都微微颤抖。 小怜要是再忍得片刻不说话,只怕熊二郎就要掩面逃走! 但是小怜这一笑,两人间的距离立刻大大拉近,虽只说过一句话,双方都觉亲切温暖。 熊二郎讪讪道:“是我吧……” 二人又默然片刻,小怜姑娘嘴角颤抖无奈再问:“那到底是熊家二哥还是……不是你?莫非哥哥梦里不知我是我?” 二郎瞠目结舌,他自然从没有打过禅家机锋,只得小声道: “姐姐莫笑话我了,现下我俩怎么办?” 小怜也有些为难,皇甫俊身份高,气量一看也不够大,杀了他肯定不行,等他醒转,小怜还好。只要今后躲着他些,不要让他寻着单独相处的机会便可。 但是熊二郎打了他,以民袭官,追究起来便是大罪! 第五十五章 青蝇侧翅如畏刑 男人在心爱的女子面前都想显示自己无畏勇敢,见小怜踌躇,熊二郎杀气腾腾道: “要不就此结果了他,往河里一抛!你我只做不知,也免得这厮以后再来纠缠姐姐!” 小怜吓了一跳:“不可不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皇甫郎君听说是皇宫里的来头,不可鲁莽。不知他醒了后认不认得熊家哥哥?” 熊二郎一时也有些犹豫。 他虽是蒙了面,皇甫俊昏迷之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嗓音,但使团就这么几十号人,每日里朝夕相处,就算皇甫俊和熊二郎之前没直接打过交道,对他的身形体貌只怕也有几分熟悉,刚才那匆匆一回头,难保就没认出他来! 哪怕还没把握,皇甫俊回到驻地一查,此刻不在驻地的人有哪几个,这范围一缩小,熊二郎能瞒过去的把握着实不大。 本朝因为周边强敌林立,内部近年来又盗贼蜂起,所以刑法虽源自于唐,其实比大唐更严苛。 若是熊二郎袭击皇甫俊被坐实,官府最轻的处罚也是杖责发配远恶军州,若被认定为“十恶,四杀”中的“不道”,“不义”,那被判个绞首之刑也不稀奇。 两人大略商量了一阵,都觉得瞒过去的可能不大,不由都黑了脸。 看着只是打了人一棒,但出手人和受害人的身份实在重要! 皇甫俊乃是官身,那么这一棒若是小怜姑娘打的就还好,毕竟她们这些女子都有了正式的告身。 但熊二郎只是一介脚夫,袭官的行为罪加一等,实际执行起来,加两等三等都说不定,毕竟在官府眼中,他就和蝼蚁一般,而瞧那皇甫俊的性子,只会往大里闹的! 小怜越想越有些发急: “这么看来,熊家哥哥是暂时不能回使团了,不如悄悄缀在附近暗处,待奴家回去求恳马大人或是唐小官人,两位官人仁厚,只要肯给皇甫官人出面说项一下,必能大事化小。” 熊二郎还在犹豫,忽听得林边喀拉一声,回头一看,不由暗暗叫苦! 一个中年僧人正转过野树而来,却正是那大成和尚。 原来皇甫俊虽曾叮嘱他不用紧紧跟着自己,这和尚却放心不下。 他已经把皇甫俊看成日后洗白的大腿,这荒郊野岭的,自然要确保他的安全,故而还是偷偷跟了上来。 这时看见小怜姑娘和一个蒙面人相对而站,脚下倒卧着一人,不正是皇甫俊! 大成喝到:“何方贼子,休得伤人!” 身形一起,已如一只巨鹰飞扑上来! 熊二郎大惊,落到官府手里下场如何现在确实还不好说,但要是被大成和尚抓到,这秃驴心狠手辣,这段时日又奉承皇甫俊得紧,自己十成十没有活路! 顾不得叮嘱小怜姑娘,转身往另一边就疾逃。 大成几起几落,便已赶到,一边去检查皇甫俊的死活,一边追问小怜姑娘是何情况。 小怜见瞒不住,只能尽量拖延,装作吓坏了,颠三倒四,吞吞吐吐地说自己来此是觅地洗漱,偶遇皇甫公子,二人正在寒暄闲谈,忽然一个蒙面恶汉冲出来,也不知是谁,刚一棒打晕皇甫公子,大成禅师就紧跟着来了…… 大成的江湖经验自然更远胜熊二郎,略一检查便知皇甫只是暂时被打晕,片刻就能醒转。 他听得小怜姑娘支吾几句,已猜了个大概,知道必是自己的花花公子小主人跑来骚扰美女,不知怎的惹恼了蒙面的护花使者,跳出来给了他一记。 大成老奸巨猾,他又不是什么断案的清官,自然不去管真相如何,只要知道那逃跑的蒙面人得罪了皇甫俊,自己把他抓回来便算立功,当下再不啰嗦,飞身就追! 他虽然略有耽搁,轻功毕竟远胜熊二郎,不多时便已追近,看背影衣衫,已知虽不知具体何人,但必是脚夫中人,当下便出言诓骗“脚夫兄弟”留步,大家等皇甫公子醒来,把有何误会说开就是! 熊二郎又不傻,如何肯把自己性命交到皇甫俊主仆手里,他也不吭声,只是埋头飞奔,仗着脚夫出身,熟悉在山林间奔走的诀窍,窜高伏低,虽然不会轻功,大成一时间竟追之不上! 大成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起初虽欲活擒熊二郎回去报功,几番追扑不中,早已不耐烦,黑下脸来。 他忽然抬手,略一瞄准,“噗”的一声,一支箭矢已飞向熊二郎后心。 原来是绑在右手小臂,以机括之力发射的袖箭。 这大成和尚,仗着僧袍宽大,又是飞坨,又是袖箭,也不知在大袖袍体内藏了多少暗青子! 也是熊二郎命大,正巧跳下一个大坑,身形一矮,那袖箭正中他发髻,正正穿过髻发,倒好像头上多了根长木簪! 熊二郎跑这一阵,已经觉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喘气也急得跟不上来,知道甩不掉大成和尚,不由横下心来拼命。 他脚下发力,跳上大坑的另一边,用尽全副心力,听着身后的动静,在心中模拟着大成的动作和跟自己的距离。 再往前窜了几步,熊二郎忽然拧过身来往回冲,这时大成刚刚跳起在空中,也正要越过那大坑。 熊二郎虽未练过武功,这个时机真是抓得极好,那大成正跃起在空中,不易躲闪格挡! 二郎把手中一直抓着的树枝高举过头,咬牙切齿大喝一声,当头猛敲下去! 听着树枝猛恶风声,连大成和尚也不由脸色微变,暗道这汉子好大的气力! 可惜这时机抓得再好,这一棒再猛,想伤大成,还是太难! 大成左手疾伸,已搭在树棒上,一拖一推,右手并起食指,中指,用剑诀在熊二郎肘部麻穴上轻轻一戳。 二郎只觉得手肘一麻,那木棒脱手飞出,打着旋儿“呜呜”的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棒上的力道再大,打不着人,也是无用! 此时两人已经要撞在一起,就见大成和尚在空中忽然团起身来一转,正用肩膀撞上了熊二郎的心窝! 第五十六章 青山万里一孤舟 只听“轰”的一声,两人已狠狠撞在一处! 大成和尚掉到了大坑底部,但他早有准备,在地上轻巧地打了一个滚儿,已经卸去了大半力道。 但熊二郎不懂卸力之法,又正被撞中心口,同样的力道,他受伤可就重得多了。 熊二郎打着转飞跌出去,还在空中,只觉胸口烦恶,一张口,一大口鲜血合着腹中污物已是吐到蒙脸巾上! 晕头转向间已经摔落地上,胸腹间经这一震,更是难受,被撞中的心口胃门凹陷处,更是如一团火烧,又热又痛。 熊二郎身世清苦,屡遭磨难,意志却比常人坚韧得多,他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际,顾不得身上伤痛,双臂一撑,就要赶快站起来。 哪知他刚才一撞所受的伤还比他想象中重,身子刚刚离地,手上一软,又跌回地面,竟是双手无力,一时间站都站不起了! 不但上肢所有的肌肉都在颤抖呻吟,熊二郎这时还随着吐血,眼泪鼻涕齐出,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便是意志力再强,这片刻间也是止不住眼泪的。 心里大急,却手臂无力,眼泪鼻涕糊满脸上,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熊二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双目猛闭再睁,头一甩,还是看不大清,但眼角却隐约瞥到一线发亮的水光! 二郎不再起身,双手抱头就往那片清光滚过去。 大成和尚已经起身,跳上坑边,正见到熊二郎往河里滚去,急忙抢过来,到底晚了片刻,熊二郎已经硬生生滚到河里。 冰冷的河水一激,熊二郎更加清醒,双脚踩水,双手就着蒙面巾把脸上污物洗掉,已往河中间挣扎游去。 大成和尚乃是北方人出身,却不擅水性,他不敢下河,迟疑了一下,抬手对准熊二郎。 二郎见到,心里一凉,知道大成和尚又要发射袖箭,此时他只能勉强浮游在水面,根本无法闪躲,只能咬牙等死! 既然是必死之境,熊二郎也不再挣扎,索性改成仰泳姿势,大半个身子沉入水底,手脚都停止滑动,只留出小半张脸露在水面,鼻孔将将高出水线。 熊二郎冷冷看着大成和尚,两人四目相对。 大成迟疑片刻,却没有发箭,开口道: “你上来,随老衲去给皇甫公子赔罪!” 熊二郎摇摇头,闭目待死。 这下倒轮到大成迟疑了…… 原来大成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天生变态杀人狂,若河里的二郎身上有大笔钱财,或是他的仇人,自然是一箭射死。 此时大成已看出熊二郎是脚夫帮中一员,身上肯定一文不值,而且虽非他当日收买的那批脚夫中人,总也有几分香火情。 熊二郎打的是皇甫俊,为的是救小怜姑娘,跟大成本人又无仇怨。 关键是大成和尚这袖箭乃是当年在北地找高手匠人打制的,一共才十二支,多年来折损遗失,只剩四支了,平时颇为珍爱。 大成来了南方后,一直找不到会制这袖箭的工匠,刚才路上射了一支,本以为杀了二郎后可以回收,想不到插到熊二郎的头发里去了…… 大成又不敢下水,此刻熊二郎已游到河中心,虽然这小河不宽,二郎离岸也有好几丈,一箭射死他,等下捞不到尸体,顺水飘走了,岂不是一次白白损失两支袖箭! 熊二郎只是安心闭目等死,当然想不到大成和尚迟迟不动手,只是因为觉得他的小命不值两支袖箭…… 于是局面一时诡异起来,熊二郎就露出一张脸在水面,顺水流缓缓往下游飘去,大成和尚阴着脸在岸边步行跟随,沉默不语。 行得一阵,大成也有些担心昏迷的皇甫俊,他俯身捡起块鹅卵石,试了试想用飞石打熊二郎,终究没练过这招,把握不大,没好气道: “算了算了,佛爷今日积点功德,放你一马!你把头上的那只袖箭还我,自己逃命去吧!” 熊二郎虽莫名其妙,能不死总是大好事,他休息了这一阵,手脚也生出几分力气,于是拔下头上袖箭,游向岸边几步,用力一甩,返身就游向下游。 袖箭掉到近岸水里,大成抿了抿嘴,也找了根树枝,自去打捞袖箭不提…… …… …… 且说熊二郎顺水缓缓漂流,心头怒火却越烧越旺。 他喜欢小怜姑娘,本就希望不大,想不到今日出了这档子事,前途更是缥缈。 皇甫俊调戏小怜,什么事都不会有,自己打了他一棍,却就此成了逃亡贼寇…… 皇甫俊只要到了前路县城,往官府一报,自己就得上画影图形。 大宋官府户籍管理甚严,既然成了逃人,以后进出城门就是妄想,只有在山野间如同孤魂野鬼般飘荡,什么出使异域,建立功业,已全是痴心妄想,想不到片刻前跟小怜姑娘刚刚说上几句话,今后只怕再无机会。 乱七八糟想了一阵,熊二郎叹了口气,现在想太远也没用,还是先顺水逃远些,逃得性命,养好了伤,想办法弄到个假户籍,看能不能追上使团,徐图后计…… 打定主意,二郎便歇一阵,游一程,偶然在岸边寻得一艘搁浅的半废野舟。 熊二郎仍是采树枝充作篙浆,运起神力,把废舟重新推入河中。 才受重伤,又勉强使了力,再入舟中,熊二郎只觉得眼冒金星,气喘吁吁,他此刻局面已经坏无可坏,反而定下心来,往舟中一躺,闭目便沉沉睡去,哪管醒来何处! 熊二郎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久,偶尔清醒,便寻那岸边野果,抓两条河中游鱼,茹毛饮血,生嚼入腹,缓得饥火,便再沉睡。 这一日睡梦中,忽然觉得船身一震,熊二郎睁开眼来,看见此处河面渐宽,水面上一二十条小船,一字排开,当先一条和自己的废舟靠在一处,船上人用竹篙停住两船,正好奇地打量这边。 熊二郎撑起身来,见对方船头当先两条大汉,魁梧强健,精神焕发,正上下打量自己。 第五十七章 视如除草滥杀人 这两条汉子都赤着上身,穿着犊鼻短裤,肌肤黝黑,连鞋也未着,一看便是常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家。 其中一人见熊二郎醒转,扬声喝问: “兀那汉子,何方人士,来探我金沙大寨?” 熊二郎心念电转,这伙人口称大寨云云,装束举止又与官军大为不同,只怕是股水匪。 连忙起身,行礼问道: “小人熊二郎,乃黄山人氏,因替商队做脚夫,山路艰险,不慎跌下山崖迷路,迷迷糊糊来至贵处,请教两位好汉名讳?” 那人笑道: “好叫你死个明白! 我叫童猛,江湖上人称翻江唇,旁边是我哥哥,出洞蛟童威是也! 我二人得宋江宋公明哥哥看重,聚义梁山泊,把守这金沙寨,看你来路不明,想是官府探子,这便绑了,挖心做碗醒酒汤喝!” 熊二郎大惊,梁山宋江宋公明的大名,在山东两淮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据说此人本是郓城小吏,家中又有良田千亩,结交江湖朋友,出手极为豪奢大方,周边军州的逃犯大贼,逃亡时只要求到他名下,无不安排妥善,打点周到。 江湖中人刀口舔血,谁不怕有个背运失风的时候?故此他在江湖中名声极高,一般英雄好汉,闻得及时雨宋江宋公明的大名,都是纳头便拜,口称哥哥! 后来他勾结黑道盗匪的事发,官府要缉拿他,无数武艺高强的好汉前仆后继来救他,抓他的官兵大败亏输。 于是宋江干脆在梁山扯旗造反,手下有高手头目百余人,约为兄弟,号称“梁山一百零八将!”贼兵号称两万大军! 此时大宋最能打的是禁军和西军,禁军多拱卫京师,西军近年来多在西北与西夏作战,抵御外侮。 山东一带,官军少马,且少历战事,吏治腐败,战斗力不强,只能倚城邑据守,在野外偶与盗匪相遇,一般都是一哄而散…… 而宋江手下武艺最强的头目有三十六人,常骑高头大马穿州过府,勒索地方,官军不敢出城围擒! 时人称:“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京东官军数万无敢抗者!” 江湖上有“四大寇”的说法,乃是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 宋江排名四大寇之首,可见他在盗寇中的威势! 王庆势力较小,田虎猎户出身,声势都不如宋江。 只有那江南方腊,乃是摩尼教的圣公教主,武功声望不逊宋江。 但是摩尼教只是仇恨官府,擒捉到官员以后,割其肉,断其体,取其肺肠,或者熬成膏油,乱箭穿身! 对普通百姓,摩尼教虽然号“食菜事魔”,其实反而宣传互帮互助,节俭修行,对下层比较友好。 宋江的水泊梁山可没有宗教信仰,都是土匪盗贼组成,日常业务就是下山抢劫,无论贵贱老幼,碰上了就是个死,其不少头目还酷爱醒酒汤,以活人心肝下酒! 宋江的水军也很出名,上山前都是附近的水匪,常常冒充渡船艄公,待船到江中,便问旅客是要吃板刀面还是馄饨面,抢了旅客钱财,砍你一刀,踢你下水便是板刀面;不砍你,把你绑起来,你自己跳江就是馄饨面。 结果其实并无二致,不过死前逗乐,博水匪一笑耳! 熊二郎听得童威童猛是宋江手下水匪头目,自然心胆欲裂,他虽然近几日没吃过饱饭,但终究是南方人,不喜面食,对板刀面,馄饨面并无好感! 二童身后小卒听得首领发话,有几人抢上前来便要揪熊二郎。 熊二郎大叫道:“小人不是探子。只是个挑抬出力的苦哈哈罢了,身无长物,好汉们不要上前!” 哪有人听他的,一个小卒伸手就来揪他领口。 熊二郎抓住他的手,用力反扭,顿时便把这小卒的手扭到背后。 另两人急忙伸手也来抓他。 熊二郎天生力大,把第一个被扭住的人往船板上发力按倒,两腿跪压到他身上,两手乱扯乱推,船板上湿滑,几个小卒都没穿鞋,要么被他推倒,要么被他扯翻,一时兵荒马乱,几人乱糟糟的缓急拿他不下。 童猛怒吼一声,返身拿了一把钢叉,就要上前。 他兄长童威却止住了他,又看了片刻,才哈哈笑道:“小的们且住!” 众小卒停手退开,熊二郎不敢逞强,也放开被他按倒的小卒,喘着粗气看向童威。 不防那小卒刚才被他跪压,挣扎不开,觉得失了面子,起身就是一拳,打在熊二郎鼻梁上,顿时打得他涕泪交流! 童威大怒,江湖大哥最重面子,他一时兴起叫停手,熊二郎都听话放手了,自己这手下却还要打人,拂了他颜面! 童威抢过两股钢叉,跳将过来,从背后一叉便扎下去,要把这小卒扎两个透明窟窿。 小卒听得风声,急躲了一下,钢叉有两股,躲开一股,还有一股把他手臂扎了个对穿! 童威发力向前不停,钢叉带着小卒向前,直到钉到船舱壁上童威才松手,冷冷道:“我叫且住,你这狗杀才是聋了吗?” 钢叉把小卒钉在舱壁上,那小卒痛得长声惨呼,童威听得不耐烦,伸手扯下钢叉,又是一叉,扎在小卒肚子上。 顿时一股臭气传来,原来这一叉扎破了小卒的肠道,弄得人人捂鼻! 小卒倒在地上抽搐,喉咙咯咯作响。 童威连人带叉扯起来,一脚就把尸身踢入河中! 除了童猛,两艘小船上人人噤声,熊二郎也吓得呆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童威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吓得他牙齿都要打战…… 童威把钢叉伸入河水盥洗,拍了拍旁边的舱板:“过来!坐!” 熊二郎战战兢兢地在他身边坐下。 童威斜睨他一眼: “我看你有把子气力,爷爷今日心情好,给你个机会证明,你是挑夫不是官军探子,就能活命!” 熊二郎从怀里掏出户籍和过关文书,童威大笑道:“这劳什子文书,我寨里师爷一天能做几十份,况且官府探子,自然准备好身份文书才敢来打探,如何作得证明!” 第五十八章 爷爷生在天地间 眼见周边小卒目露凶光,又要上前,熊二郎急得差点哭出来。 童威提起钢叉,靠近面前仔细审视。 钢叉上的血迹污物都已被河水洗净,在日光下反射着摄人的寒光。 童威拿出块麻布,细心擦拭着钢叉上的水渍:“还是想不到吗?那熊兄弟莫要怪我,官府中人最爱派细作,我虽爱惜你气力,今日留你不得!” 眼见童威眼中凶光渐盛,熊二郎知道那钢叉下一刻就可能扎到他身上,急得连思维都差点凝固了! 忽然间灵光一闪,熊二郎大叫道: “好汉且慢,我有证据!” 急急忙忙地扒下上衫,指着自己的肩头! 众人看过来,不由轰然失笑,童猛摇头道:“你小子……倒果然是挑夫!” 原来挑夫常年用扁担挑扛重物,肩膀跟常人大有不同。 熊二郎的肩膀便是如此,经常接触扁担的部位深深凹了下去,旁边的肩骨和肌肉却高高隆起,一看绝对做不了假! 童威笑道;“既如此,你可愿投我梁山水寨?大伙儿从此便是兄弟,大碗吃肉,大称分金,不受皇帝老儿管,不受那贪官污吏气!天地间快活一世,如何?” 熊二郎腹诽:“这几句你倒是说得熟极而流,想是常用来蛊惑青壮入伙。什么快活兄弟,刚才你稍不高兴,一个兄弟不就被你扎了几个透明窟窿,到河底快活去了!” 肚子里怎么咕哝不提,周围群凶环伺,熊二郎自然不敢拒绝,假装恭敬拜下道: “二郎久被权贵富人欺负,心里早有不平气,今日两位童哥哥青眼,如何会推辞,今后两位哥哥指东,弟弟绝不往西!” 童威大笑道:“好!好!好!熊兄弟且起,与我等同去水寨大营饮酒,他日有机会,兄弟立了功,哥哥们带你去觐见宋江宋公明哥哥,那才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大英雄,大豪杰!” 熊二郎不由得暗暗叫苦,入了水寨,便是深入贼窝,以后再想脱身,便是万难! 他虽是打了皇甫俊,被逼得逃亡,心里总还是不愿从贼,只想效忠朝廷,为使团出使大金的正道出力,立功觅个出身,将来与小怜姑娘还有几分希望! 若是从了贼,手上免不了染血,沾上人命,与小怜岂不是越来越远,哪还有指望再聚,难道还能把小怜姑娘抓上梁山水泊不成?便是小怜来了梁山,周围全是穷凶极恶之徒,他如何护得住她周全? 想到此处,他再度灵光一闪,抱拳回道: “哥哥且慢,小弟既入了伙,却思有一桩富贵献上,哥哥们可有兴趣?” 做盗匪的,最听不得“富贵”二字,顿时一帮水匪都围了上来,细问详情。 熊二郎一边在脑中急速思索,一边缓缓道: “小弟坠崖前,却是帮一个商队扛活。 这商队从徽州去往登州,名为商队,其实是一对豪门叔侄游玩还愿组成,队里多有财物,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提,竟然还带了一帮女乐,可知何等富贵,小弟愿带路,和哥哥们去取了这桩大富贵,和兄弟们同享,岂不快哉!” 童威童猛闻言也是一惊,此时天下间虽盗匪蜂起,但大宋商事盛行,道路上大宗商队仍是不少,只是长途商队还不怕拖累,带上一队女乐的,还真是闻所未闻!这等做派,必是巨富豪商,行囊必丰!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意动。 梁山泊内虽有些田地和渔场,奈何众好汉都是不愿从事生产的英雄,若是要老老实实种田打鱼,在家里不能干吗,还造什么反?所以梁山人众的物资连自给自足都差得远,主要的收入来源还是劫掠。 打下州县,那自然是来钱最快的营生,不过宋江等横行河朔,听起来威风,其实多数是啸聚野外,穿州过府而已。 官军固然无力,也无动力来乡野间围捕梁山人众,但是好汉们想去攻打有城墙驻军的城池,也是很难! 况且在野外劫掠,乃是盗匪行为,官军能剿则剿,像梁山这样不好剿的大股,官员们官官相护,把头一埋,装作无事发生,不向上报,也可以敷衍塞责,不会被追究失职无能的责任。 但打下州县,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造反了,再大胆的官员们也必须得上报朝廷,动辄会招来大军围剿,风险极大,便是宋江这样的“大英雄”,轻易也不敢为之! 说回劫掠道路,梁山虽分水陆两军,主力还是陆军。 便是劫掠,也是以陆上的好汉们为主,无事便下山顺着道路寻找商旅,杀人越货,所获颇丰。 梁山的水泊最然面积大,数量多,却不在什么商道上,加上近年来梁山的声名渐盛,很少有什么商队失心疯,专门把财物用船运,再从梁山水泊来过个路! 所以梁山的“水军”以眼线,和骚扰抵挡官军来攻打为主,本职工作的抢劫活动很难开展…… 不管路匪水匪,大家都是匪,彼此的德性也都清楚,陆上的好汉们抢到了东西,自然大头给自己陆上的人,不会多给水军分润。 所以梁山水军颇有凄惶之感,便如童威童猛兄弟这一股水匪,对外自称“金沙大寨”,其实在梁山内部,自己的称呼是“金沙小寨”,其尴尬处可见一斑! 童猛开口问道: “商队财物有多少?人数又有多少?熊兄弟你详细说说。” 熊二郎一边穿衣服,一边老实憨厚地回忆: “财物有好几辆装满的太平大车,还有二十来匹骡马等大牲口驮运,就这还装不下,还有我等十几个挑夫出力,只怕几十万贯都有! 随行的除了十几个挑夫,就是十几个女乐,全是十几岁娇滴滴的姑娘! 剩下就是主家本队,也就十五六人,都是小厮奴仆,全部就是这样了!” 童威兄弟俩大喜,挑夫在土匪抢劫的时候是不算抵抗力量的,江湖规矩,土匪抢劫时,挑夫只要在一边乖乖地,不抵抗,不乱跑,那么劫匪们成败也都不会杀他们。 第五十九章 冤气苍茫成黑云 挑夫不会抵抗,女人无力抵抗,那不是就剩下十来个男人,这事儿简单! 童猛低声道: “哥哥你且在大寨照常巡逻,我带两条船去走上一趟?” 金沙寨水军的编制,像这种巡逻的小船,每条上有10人,为一小队。 两条船20人,去劫这个商队,按熊二郎的说法,包稳的! 童威沉思了一下: “还是稳妥点好,多带一队人吧!” …… …… 唐烈正在苦恼。 他对云山楼带出的“十大美女”有很大期待,自然不满足于仅仅在路上教会她们女真话而已。 出使金国,使团上下却对金国的情况一无所知,就要想办法和这样新兴的军事强国达成盟约,想起来就很疯狂! 所以这十个美女就将是他的眼,他的耳,在抵达金国后能不能散开织成一张网,源源不断地把金国的各种情报反馈回来,让他和马政等人了解情况,做出正确的判断,是至关重要的。 不是说大宋只知道出卖女色。 任何一个势力集团,对于别国的外交使团,怀疑防范都是最高级别的。 连梁山泊的水匪都知道严防细作间谍,金国再草台班子,能够开国称帝,朝中不可能几个有防谍意识的能人都没有。 不过唐烈猜测,这种提防应该主要针对使团的男人们,对女人们的警惕肯定要低得多。 毕竟这个年代,女子参与军国重事的程度极低,西夏梁太后那样的人物,乃是个例。 但是唐烈害怕时间太短,对女乐们的培训不够。 这段时间,唐烈修行时,也碰到了两次离魂后世身的经历。 既然知道后世有图书馆这等远超今世的神器,后世人收集资料,学问的效率远超今世,唐烈就有了计划,把离魂附身由被动的病症当成主动的求学,收集资料之行。 每次附身,他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后世对情报,谍报手段的学习,总结上。只是可惜他附身时不能主动操纵,后世身当时正在学习情报间谍的机率没那么大,所获不丰。 取巧不成,唐烈只能自己琢磨,准备自个儿搞一套大宋谍报作业流程出来。 饶是他聪明,这事儿也没那么容易。 还别说到时候收集情报的手段,交流,汇报的方法,失手后保全其他人的程序,光是保证“十大美女”的忠诚度就是首当其冲的难题! 现实不是志怪小说,美女们跟他唐烈说到底也相识不久。 现在一番大义说下来,美女们左手官府告身,右手赎身的银子,感动之下个个表态愿为大宋效死力。 恩义随着时间的流逝会越来越淡。 等到了金国,若是他的计划能够成功,美女们结识北地高官们,打入金国朝堂的内部,甚至以后还跟金国权贵们组成家庭,生儿育女,到时候荣华富贵也都有了,凭什么还心向大宋,听他唐烈的命令? 唐烈绞尽脑汁也没有好的手段,只能依靠四个字:恩义结之。 可是现在一路上别说恩义了,他跟美女们多交流几句,师妹就有意无意像座大山般阻在中间! 百般交涉无果,现在唐烈垂头丧气,碍于师妹的性子不像个口密能守信的,又不敢告之实情,还白白在师妹那里落了个登徒子的评价,实在是…… 山风吹过,唐烈骑在马上,看着衣带在风中吹拂,风势稍小,衣带也软趴趴垂落,心情也跟这衣带一般,无神低落。 忽然抬头,见前方山道出现一道人影,疾步走来,不由一振,正是追星子,想是又嫌弃骑马折腾,用轻功自行溜达去了,看他神情,似有所发现。 唐烈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边脚夫,迎了上去。 追星子使了个眼神,两人避到路边,小声交谈起来。 追星子第一句话就是:“想是碰上劫道的了!” 唐烈不惊反喜,正在郁闷便有不开眼的来撩拨,倒好发泄一下:“什么来头?有多少人?” “来头我不知道,大概前方五里处,三艘船沿江而来,大概三四十人。” 唐烈不以为意,别说呼延庆及手下军卒战力不错,便是他师兄妹四人加上大成和尚,就是五大高手了,寻常百来十人,不够他们两个来回冲杀的,唯一的顾虑倒是别杀错了清白好人:“何以见得是劫道的?” 追星子怪笑道:“船上几十号青壮,各带兵刃,看着就来者不善。船上一包箱笼也无,不是行商,也不是官军,没有老人妇孺,那就也不是大户人家出游,那不是盗匪还能是渔民?渔民也不会几十个一起跑这条小河来吧?” 唐烈竖起大拇哥:“师兄见事极明,想来这趟出使任务还要师兄多多帮忙!” 追星子却忽然有点腼腆,迟疑了一下方才又道: “那倒也不尽是我当时看到,一下就想出来的……” 唐烈一愕,追星子脸色略紫,期期艾艾道: “其实我当时发现这队人马来头不对,便藏在岸边大石后观察,却发现当先船头上有一人,便是那前几天出事的熊二郎!” 唐烈脸色不由一沉,当日皇甫俊和大成和尚回了使团,便大叫大嚷,说那挑夫熊二郎是贼人,趁他落单之际便跳出来杀人越货,要不是大成和尚救护及时,他这个朝廷命官便被杀了,吵着到了前方县城便要报官,签发海捕文书擒拿熊二郎。 倒是那大成和尚有些支吾,毕竟当初他收买很多脚夫为眼线乃是事实,现在若坐实脚夫里又出了盗贼,对他也是个尴尬事,毕竟他徽州官银一案也还没有官府的正式文书洗白,就算皇甫俊,口吻也是要他出使金国时立了功劳才帮他向上周旋,此时自不愿多事。 马政唐烈都是机敏之人,见得大成和尚的态度,就猜度另有内情,当时就只把皇甫俊安抚了事。 果然回头刘翠莲就私下寻他二人,求恳给熊二郎申冤,自然是小怜姑娘私下把实情告诉了刘翠莲。 马,唐二人大怒! 第六十章 只闻阉竖笑声喧 唐烈当时便要去训斥皇甫俊,马政老成,苦苦劝住了他。 毕竟皇甫俊乃是童贯的义子! 大宋的朝堂,跟历史上大多数朝代一样,分为文官,武将,太监三大系统。 文官系统要掌管整个帝国的管理运转,在大多数朝代都是一个朝廷最大的派系势力,何况有宋以来皇室有意打压武将的掌兵,统兵权,自然文官派系更为独大。 但是任何一个皇帝,天然的不会坐视一家独大,那会威胁皇室的权力,所以会有意培养太监的势力与其对抗。 太监没有后代,又与皇室后宫朝夕相处,一般来说贪财好货的毛病都有,但是对皇室皇帝的忠心是很高的,皇帝也相对更信任他们。 秦汉两代,外戚的权力也曾经很大,外戚,宦官两大系统是皇帝用来跟文官系统争权制衡的。 所以任何一个大臣官员,都视外戚,宦官为死敌,官越大,越接近权倾天下的程度,跟太监宦官的矛盾越不可调和! 所以掌握在文士大臣手里的舆论里,从来没有一个外戚宦官是好的,忠义能干的,尽管文官里自己也有很多贪财贪权,无能卑鄙之徒! 两汉以来,外戚系统被彻底搞臭,时人说起外戚,那不管是谁,先入为主就觉得一定是个祸国殃民的候选者,一定不能给外戚过高的权力,少数想依附外戚的官员,也会被众志成城地批倒批臭,万劫不复! 所以有宋一代,外戚势力也很低调,大都加入太监一党,合二为一。 简单说,文官系统是大宋朝廷里最强大的一派;太监系统是皇帝最信任的一派,堪堪能与文官抗衡。 而童贯,基本就是徽宗一朝太监系统的首领,朝堂上数一数二的权臣,称他一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点也不为过! 当时蔡京以太师领三省事,被称为公相,已是人臣之首。 童贯以开府仪同三司领枢密院事,位极太监,武官之首,被称为媪相。 两人一公一媪,为大宋朝堂最有权势者,可说是气焰滔天,一言可定国是,决人前途,定人生死,毫不为过! 在这种情况下,越是想建功立业,做一番事情的,越不能跟他俩交恶。 唐烈也不是迂腐之辈,马政苦劝之下,答应了暂不跟皇甫俊正面冲突,但也逼马政应下绝不能冤杀熊二郎,最多敷衍皇甫俊而已! 所以这几日来,唐烈已经不怎么搭理皇甫俊,偏偏师妹慕巧儿不知情,还常常去与他谈笑,看得唐烈郁闷无比! 此时又听得熊二郎的名字,唐烈急忙询问。 追星子沉声道:“那熊二郎眼尖,看到了我,但并未张扬,似是被船上匪徒挟持。看他偷偷打了几个手势,虽不大明白,但是那几船青壮乃是贼人,对我使团有歹意的大概意思,却是明白的!” 唐烈思索片刻,叮嘱追星子在皇甫俊面前,先不要提起熊二郎在船上一事,才带他来寻使团为首一行。 待人来齐,追星子又叙述了一遍有几船匪徒来此之事。 使团里此时人才济济,除了刘翠莲有些害怕,其他人都跃跃欲试! 呼延庆当先跳出来:“哪里来的毛贼,敢觊觎天使,待我平海军出阵,正可验证这段时间的操练,有无进步!” 大成和尚因为前段时间熊二郎事件上没有太落井下石,生恐恶了皇甫俊,他深知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的道理,闻言狞笑道: “区区二三十条水匪,如何要劳烦天军下场,老衲视彼等如猪狗一般,等下使团诸位都照常赶路便是,不必分神,更不必惊慌,待到那伙毛贼上前来,且看老衲一人,便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呼延庆脸都要憋红了,自从这贼和尚现身,他就处处吃瘪,现下好不容易碰上几个蟊贼,秃驴又要抢着显摆。 只是他深知大成和尚确实武艺高强,只怕一人就真可杀散几十盗匪,他呼延庆一人上去,却真没有这个把握! 若是手下的平海军齐上,把握是有了,却又没有大成和尚单人独力看起来豪气,一时气得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幸得手下王副都头这次总算反应跟上了一次,出言请战: “这等小贼,也不需平海军全员上阵,但禅师一人出阵,却也怕过于托大,小将家传有点艺业,不如我与禅师同去,两人齐出,看谁先得贼首的头颅,博诸君一笑!” 呼延庆大喜,王副都头这番话说得豪气,长了平海军的面子,况且王副都头父祖两辈都是军中出名的重甲勇士,他披重甲出战,就算不能尽歼来敌,自己也不大容易受伤,可谓万全之策。 马政不精武事,目视唐烈,见他微微颔首,知道可行,当下放下心来,遣人安排。 说是安排,其实不过是队伍里一人人低声传语下去,等下有盗匪来袭,但是使团有必胜的把握,大家不要惊慌,届时有乱跑乱喊的,立斩云云…… 挑夫们确实不怕,江湖上劫道本来就不伤挑夫,就算盗匪们打赢了,搞不好也要请他们把财物继续挑上山去,到时候虽然大概率拿不到脚钱,但是只要不是太穷凶极恶的匪徒,总要招待一顿饭,再逐他们下山。 只有一帮云山楼的姑娘们抖作一团,这几日嘴里大家都说要建功立业,现在马上要真刀真枪见血,前些天还在弹琴作歌的伎女们,胆子再大,一双腿儿还是不由自主就软了。 唐烈无法,叫慕巧儿过去近身保护,万一有贼寇冲了近来,指望这帮女子不叫不跑,希望渺茫,总不能真的一刀把她们脑袋砍下来,以正军法吧…… 慕巧儿大剌刺过去,指挥脚夫们把贵重财物挑到内圈,把女孩们围了一圈。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女子们也听说了慕姑娘“武艺高强”,虽然不知道到底有多强,此时围在她身边,倒是确实踏实了一些。 队伍默默前行了一炷香时分,一阵铜锣声传来! 第六十一章 枪影攒动飞如电 唐烈勒住马头。 前方山路拐弯处,乱哄哄涌出一群水匪,皆是麻布衣衫,脚下倒是穿上了草鞋,腆胸叠肚,做出一种十分威武的样子。 唐烈只看了一眼就放下心来,乌合之众,插标卖首耳。 这一瞬间,他的思路甚至飘远,思考起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比如这一带的地形,少见的多山,山并不太高,但蜿蜒连绵,不易通行。 唯有这条小河,一直在山谷间奔流,不知几千百年的时间,开出了一条水道。 当初修建驿道的负责人,大概也是图省事,这一段驿路都是榜河而修,与水路平行。 水陆同向,其实有些浪费运力…… 对面锣声突歇,打断了唐烈的胡思乱想。 升真观师兄弟三人此时并肩骑马在队首,看着对方为首大汉的打扮,不由相顾莞尔。 这大汉自然正是童猛,他昂藏八尺,相貌凶恶,本来卖相挺能唬人。 可惜他糟糕的扮相破坏了这一切! 手拿一柄鱼叉倒也罢了,毕竟鱼叉虽不在将领常用长兵器里,也能杀人! 但是童猛身上那套盔甲,可就有些吸睛了。 竟是一套从所未闻的蛤蜊套甲! 也不知这汉子是否渔民出身,竟搜集了百十个蛤蜊蚌壳,用麻线细细穿起来,披挂在身上,护住了前胸后背,下垂至膝! 想来童猛平时还颇为爱惜这套蛤蜊甲,擦得铮亮,此时在阳光下反射七色光芒,粗看还有点珠光宝气的华丽感。 碎星子失笑道: “无量天尊,这贼子莫非是东海龙宫的蚌将军,竟然打造了这样一副宝甲出来,能挡住刀斧长枪吗就穿来上阵?” 追星子摇头: “师兄你切莫小看取笑此宝甲!我曾听打造战甲的匠人说过,战甲的叶片,以打造成拱形为最佳,最能卸力,便是劲箭直射,也会歪斜滑开。只是想把甲片打造成拱型极难,全身这么多甲片,要都是拱形堪称天价,世间罕见,这汉子却有巧思,直接拿天生圆弧的贝壳蛤蜊来造甲,此甲万金不换矣!”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完,追星子自己先绷不住笑出声来: “这贼汉每打一架,不知要更换多少被打坏的甲片,糟蹋多少蛤蜊贝类的性命,龙宫要真有蚌将军,一定先来拿他替手下报仇!” …… 童猛当然不是东海龙宫出身。 他和哥哥童威,本是渔民。 后来被一帮私盐贩子盯上,让他们帮忙用渔舟运盐。 两兄弟干了段时间,把贩卖私盐的上下线,整个流程都摸熟了,哥俩商量了一下,决定由物流改走代理商路线。 童威童猛在运货的时候突袭发动了一场火并,把原来的私盐贩子都砍翻做了馄饨面,业务全数接手过来。 可惜两人势力一直不大,只能托庇在本地水上最大头领“混江龙”李俊手下,后来李俊投了宋江,童氏兄弟也一起跟随上了梁山。 童家兄弟生性凶残,最喜虐杀被抢劫的商旅平民,被李俊引为心腹,在梁山水军中威名不小。 此刻两支队伍相距不过五十步,童猛手下当先敲锣的两个喽啰退开,一个口齿伶俐的小卒上前,大喊道: “兀那前方的队伍听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梁山人马在周边横行惯了,一般这般现身喊话之后,对面多半丢下财物抱头就跑,好汉们性起就追上去砍翻几个,心情好就收拾财物走人回寨。 想不到今日喊话之后,对面队伍却未曾骚乱,倒出来一个和尚。 大成和尚提着把戒刀,活动着手臂走出来,狞笑道: “大言不惭!开山赶海,乃是我佛门大神通者才有的神通,你等哪个有开山的本事,站出来给佛爷瞧瞧!” 喊话的喽啰大怒,抽刀抢上前来就要砍大成。 大成存心立威,假作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等喽啰抢到身前,手臂横挥,一刀就割破了喽啰的喉管,一蓬血雨泼出,那小喽啰跌跌撞撞走出两步,一头栽倒。 大成和尚卖弄轻功,出刀的同时竟已掠到喽啰身后,漫天血雨,除了戒刀,没有洒到他身上一滴。 大成和尚垂刀指地,刀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到地面,森然道: “还有谁有神通,出来给老僧开开眼!” 众水匪气势一沮。 童猛也是走老了江湖的,大成和尚一出来,他心中就已警惕,江湖中人,若遇上出家人,女人,半大小子,很多都是有两下子的! 他还待出言盘盘道,不料那小喽啰骄横惯了,抢上去快,死得更快…… 大成和尚一出刀,童猛已知这和尚武功在他之上,不过他此刻尚还不慌。 梁山聚义之初,确实以盗贼匪寇为主,只能欺负乡里贫民,遇上正规军常一触即溃,但近年来慢慢发展了秦明,鲁达,呼延灼等原来的朝廷正规军官,尤其是鲁达,原属西军步兵军官,曾多次与西夏骑兵作战,经验丰富。 宋江野望甚大,指派这些军官分头训练梁山各部士卒,战力进步不小。 童威童猛的手下,就被原禁军军官“金枪手”徐宁训练过长枪合击之术,并不惧怕普通高手。 童猛提气喝到:“秃驴休狂!小的们,给他尝尝枪阵的厉害!” 一队梁山长枪手齐步上前,各执长枪,围向大成和尚。 大成心头不由大骂流年不利,他在北方纵横绿林,哪晓得来了武备明显更弱的南方,近日却反倒接连吃瘪! 当日遇上平海军的盾阵,他都没占上多少便宜。 好歹平海军号称天下第一水军,他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今日遇上的不过是一群草寇,这枪阵竟似比当日的盾阵威胁更大! 正面三四杆长枪各指大成头胸,枪头颤动,在阳光下发出冰冷锋锐的寒光,如此密集的枪林,攻击距离又远比和尚的戒刀远得多,很难冲得进去! 大成全身贯注,寻找机会贴近杀人,却见两侧的长枪手已经包抄向他后方绕来,不由气苦,这些贼寇的长枪手居然如此难缠! 大成和尚只能一步步后退,避免被围杀,局面难堪起来。 第六十二章 重甲钢叉相貌凶 见大成和尚不利,唐烈转头四顾,欲找人救援。 却见王副都头束甲已将成。 他这幅甲也是乌锤重甲的样式,但乃是家传,甲片比普通甲士的更多,重量也极为惊人! 大宋甲士重甲的重量,军中规定以58斤为限。 而王副都头这幅甲,重达90斤! 昔年他父祖就是凭借于此在军中屡次立功,给他挣了这个副都头的百人将出身! 此时军卒已正好帮他扣上最后一个搭扣。 升真观诸人和脚夫,女乐们一样,从没见过有人穿如此庞大的重甲作战,一时都有些呆了。 追星子迟疑道: “如此重的甲,穿上如何杀人?人家往后退几步,他怎么追得上?过得片刻,不用打,他自己先累倒了!” 碎星子凝重道: “所以此甲只能战阵上用吧?在敌人不能退却躲避的时间和地点,把敌阵打散,打崩!” 此时王副都头已接过一把也是特制的长刀,蹒跚着出阵! 这长刀竟跟唐烈的剑丸类似,两头都是双刃,就剩中间三尺许的地方无刃可以手持。 王副都头起初几步好像很艰难,走得很慢,摇摇晃晃。 但他一步比一步稳,走出十余步,竟然小跑起来! 梁山枪阵两侧绕后的几个长枪兵离使团一方最近,早已注意到王副都头。 当然,一个看起来就有三四百斤的钢铁巨兽向你小跑过来,谁也很难视若无睹! 这几个长枪兵对视一眼,并不太惧怕,教授他们的徐宁当初说过,长枪能破甲,无需惧怕甲士。 几个长枪手把注意力从大成和尚身上移到王副都头这边,长枪举起,准备先刺两枪试探一下。 距离拉近,十步,八步,六步…… 王副都头嘶吼起来,横置长刀于腹前,忽然旋转起来。 这么重穿身上,能转多快?最前的一个枪手冷笑,一枪就戳了上去。 手上好像轻了一下,接着枪手就被卷进了看似缓慢旋转的钢铁风暴中! 第二个长枪手犹豫了一下,他脑子很灵活,准备用长枪去绊王副都头的小腿,这家伙只要被绊倒,靠自己肯定是站不起来的吧? 就在这时,挡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长枪手好像忽然变成了两个…… 刘翠莲是女子里最胆大,唯一敢直观战斗的,这时已经呕吐起来。 王副都头明明旋转得不快,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可笑,应该根本打不到人。 但是挡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长枪手已经从肩肋处被斩成了两半,上半身飞出六七步远! 第二个长枪手的右手也已经高高地抛起,手里还牢牢抓着长枪。 不过这家伙的确机灵,他左手紧紧抓着右臂的断口,一边惨叫一边在地上滚到一边,暂时远离了那团可怕的钢铁漩涡。 王副都头的确有一套家传的绝活,他的动作节奏极为诡异,适应加速的时间却极短! 比如他开始慢走变为小跑。 现在他看似缓慢的旋转,已经转眼间斩一人,伤一人,但是他好似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已经越转越快,撞入了后方的枪阵! 一阵鬼哭狼嚎响起,残肢断臂从人群中高高抛起,转眼间,枪阵就被王副都头一人斩破,长枪手们要么高速退开,未退者都已丢了性命! 枪阵一破,哪里还困得住大成和尚,大成高高跃起,落在一个梁山士卒的肩上,喀拉一声,已把他的肩骨踩断,再度跃起,直扑童猛。 他早已觑准了这人是首领,决心要活擒他。 童猛早已胆裂,他万万想不到这只小小的队伍,不但有大成和尚这样的高手,还有个王副都头这样的重甲怪物,片刻间就破了他引以为傲的长枪阵。 若是他知道大成和王副都头,在这只队伍里还肯定排不进前二,不知该作何表情? 生死关头,童猛的反应也是极快,转身就往小舟上逃跑,大成在后紧紧追赶! 另一边的战场,进展倒慢了下来。 追星子的看法颇有道理,枪阵既破,长枪手们四散,王副都头现在旋转得再快,也已砍不到敌人! 再说转久了,应该也会头晕,只怕王副都头父祖也没有传下克服头晕的秘法。 老王已经停下了旋转,气喘吁吁地提着长刀追赶枪手们,可惜暂时一个都没追上…… 但是不管怎么说,梁山这些贼兵的幸存者,已经心胆俱裂,再也没有战斗的意志! 呼延庆以名将为己任,自然不会贻误战机,挥手命令平海军卒上前。 其实已经不用战斗了,梁山喽啰们要么往停在岸边的小舟上飞逃,来不及逃走的就哭号着下跪投降,毕竟跪慢一点点王副都头就喘着粗气追上来了,这个怪物太吓人了,被他擦上一下就甭想身体还能完整! 童猛腿快,抵挡了两下已逃上小舟。 他前半生都在水上度过,脚一踏上船板,反倒神奇地镇定下来,一叉割断缆绳,就要划走。 大成和尚哪里肯放,也掠上了小船。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童猛本来被大成稳稳压制,但现在船入河心,大成不习水性,一时间又拿不下童猛了!至于王副都头更不用说,离岸边都还离着老远呢。 童猛右肋被大成和尚踢了一脚,还好伤得不重,一条鱼叉舞得雪花也似,勉强抵住大成和尚的戒刀。 童猛熟悉水战,手舞铁叉,脚上同时暗暗使力,小河虽无甚波浪,这次带来的三艘船都不大,过得片刻,小舟竟被童猛脚力带动,摇晃起来,且幅度越来越大! 大成和尚下盘不稳,一时便拿不下他,急得口里连连怒吼。 激战下大成运起内力,一脚踏破船板。 他本意是把脚卡在船板里,自然下盘就稳了。 想不到世事未必竟如人意,右脚被舱板卡得生痛,但小船剧烈摇晃,还是站不稳,反而渐处下风! 童猛大喜,手上钢叉攻势更疾,口里喝到:“和尚,我乃梁山泊宋江宋公明手下将领,我瞧你本事也自不小,何不投我梁山,大家同享逍遥?” 第六十三章 惟有无情碧水流 大成和尚阴沉着脸并不答话,他既然稳不住身形,索性并不进攻,自顾自舞起了一套“袈裟斩”刀法。 这套刀法以守势着称,在北方武林广为流传。 大成和尚凝神静气,运刀如风,犹如在体外多披了一领戒刀组成的袈裟,如此一来,一时擒不下童猛,但童猛想反伤他,也是难上加难。 此时逃散的长枪兵们已退回河边,纷纷跳上另两艘小船,乱哄哄要撑篙逃跑。 有几个童猛的心腹手下,见他和大成和尚在剩下这条船上打得热闹,鼓起余勇,要把小船先靠过来,杀了大成再逃,其余逃兵不肯,一时争执不下。 混乱中童猛身后的船舱里钻出一人,一边上前一边压低嗓音道:“童大哥,我来助你!” 童猛心中一喜,忽然觉得不对,这嗓音不像他熟悉的手下弟兄,刚想到这里,一阵风声传来,童猛后心剧痛,直直栽倒! 大成抬头看,童猛背后现出一人,正是那熊二郎! 原来熊二郎早有打算,就是要借梁山贼寇的首级,立功重回使团。 虽然这样风险极大,皇甫俊十有八九不会跟他甘休,但能陪在小怜姑娘身边,熊二郎自然肯冒险。 三艘小船截住使团,贼寇们下船整队拦截时,熊二郎谎称腹痛,童猛等人见使团车马箱笼不少,急着抢掠,便任他在船舱中休息。 待到童猛败退,和追上来的大成和尚恶斗正酣,熊二郎鼓起勇气,趁着童猛一时麻痹,用袖里飞坨突施偷袭,果然打倒了童猛。 童猛倒在船板上,虽不知自己被何物所伤,但背心剧痛,喉头发甜,已知是受了重伤! 生死关头,童猛拿出了当年刀口舔血贩卖私盐的狠劲,往船舷边疾滚,大成,熊二郎两人连忙抢上前。 忽见童猛手一扬,一大团物事纷纷扬扬当头落下,原来童猛熟悉自己的船,滚过去便抓到一张渔网。 童猛扔出渔网,已是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清,他咬了一口舌尖,趁剧痛保持清醒,翻身跳下了河。 大成和熊二郎被渔网阻了一下,见童猛逃出生天,不由大急。 另一艘小船上童猛的心腹居多,已把船撑了过来,用竹篙伸向童猛,想要救他。 大成不会水,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忽然看见脚边的渔网,连忙想要把童猛网住! 可惜行业各有专精,大成和尚打着高僧的人设,自然从未打过鱼,任是他武功高强,力贯双臂,那渔网也是缠成一条死蛇,软绵绵的垂成一堆…… 童猛用出最后的气力,死死抓住竹篙,却再也无力爬上手下的小船。 此时平海军也已赶到河边,纷纷取出弓箭射来。 两个水性好的梁山小校跳入水中,总算把童猛救上了船,急急逃走! 使团众人无奈,见小船顺风而逃,快如奔马,眼见追之不及,只好扭头打扫战场。 梁山水匪狼狈逃回金沙小寨,报与童威。 童威正设宴款待来访的水军头领李俊,闻报大惊,和李俊急急来看。 童猛后心先被飞坨重伤,又跳下河中,被冰冷的河水一激,最后后腰还中了一箭,还没回到梁山已是发了高热,烧得稀里糊涂,比当日熊二郎更严重得多! 等童威李俊赶到,童猛已是奄奄一息,双目赤红,深深陷下,嘴唇却惨白,烧得干裂。 童威虽阴狠残忍,却与童猛兄弟情深,见状急得大叫:“如何至此?如何至此?” 童猛已坐不起身,艰难握住童威的手,勉力道: “大哥,此次想来是受了奸人陷害,被狗官兵埋伏了! 我等此去,先是出来一个和尚,武功高强,恐不在鲁达鲁智深之下。 幸得用长枪阵逼住了他,却又出来一个官军将领,穿着重甲,拿一柄长陌刀,所到之处,人皆两分,单人就杀散了我的队伍。 我见败局已定,把那和尚引到船上,想要擒他,不料,不料那带路的熊二郎竟是奸细,用不知何钝器偷袭我背心! 想来是官军想灭我梁山,故意派出熊二郎引诱我等,那只商队只怕全是朝廷鹰犬高手,哥哥一定要小心……” 话未说完,童猛“噗”吐出一口鲜血,已是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旁边山寨郎中早已被传来,连忙上前抢救。 童威退下几步,心中狂怒,拔出佩刀乱斫屋里桌案。 发泄一阵,童威抢到李俊身前,下拜大哭: “哥哥,官军阴险毒辣,把我弟弟伤成这样,哥哥可要替我报此大仇?” 李俊久历黑道,上梁山前就是一方大哥,考虑远比莽撞的童家兄弟周密,见童猛昏迷垂危,唤过其他几个逃回的水军细细询问,心下却有些疑惑。 梁山近年声势大振,号称有数万大军,就算把凑数的老弱病残全部除去,能够有一战之力的青壮最少也有数千,朝廷若真有剿灭梁山之心,派这么几十号人来简直是笑话。 若只是前期哨探侦察,那三五精干机灵的细作就已足够,三四十号人却又嫌太多…… 一番思索,李俊得出了相对正确的结论,这只队伍只怕并不是冲着他们梁山来的,只是被童猛主动打上门去,被迫反击才导致这个结果。 不过这只小小的队伍里有巨额财物,有女人,还有高手和官军将领,只怕是朝廷哪位顶级权臣的亲族家丁,有事从此路过而已! 只是近年来梁山在山东州县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已有凌迫官府的架势,难得有头目折损,大伙儿日益骄纵。 此刻眼见童猛已是垂危,梁山号称以义气为先,众兄弟乃是聚义而成,这个仇一定得报! 计议已定,李俊搀起童威,温言抚慰: “贤弟,你我自结识于浔阳江,情投意合,兄弟情深。 童猛兄弟今日无辜遭此厄难,李俊也是怒极,恨不能以身代之! 此仇当然一定要报,只是若对头真是为害我梁山基业而来,事关数万兄弟身家性命,不可鲁莽,童兄弟稍安勿躁,随我先去禀报宋公明哥哥,待他示下!” 第六十四章 尝闻大勇于夫子 当下“混江龙”李俊带着童威,同来忠义堂,拜见梁山大头领宋公明,禀报此事。 宋江与众头领商议,结论也与李俊的判断差不多。 当下宋江派出大批探子细作,扮作普通猎户小贩,四出打探马政唐烈一行的底细,若是朝廷大举来剿,再议对策。 若只是普通贵人的商队,便要派出大批高手头目,把使团斩尽杀绝,报仇扬威! 当日夜间,童猛便呕血而死。 童猛虽然在头目中排名靠后,但是梁山一百零八头目聚义以后这是第一次有人折损,当下群情激愤,摩拳擦掌不提! …… …… 那边厢梁山众怒焰滔天,这边使团的气氛也并不和睦! 当日童猛逃走后,众人便打扫战场,清点战果。 梁山水匪此役被杀伤十多人,擒获三人,缴获小舟一条,兵甲若干。 头目童猛的“宝甲”都不过是蛤蜊贝壳串制而成,他手下那些水匪的兵甲质量可想而知,王副都头拿缴获的长枪试了试,枪头竟然都是生铁制成,坚硬锋利倒也称得上,但是劣质生铁太脆,稍一用力,枪头便碎裂成小片,难怪战斗时不能破他的重甲,只是在甲上留了几条划痕而已! 首功自然是王副都头的,除了大成和尚抢了两三个人头,其他死伤几乎都是他短短时间造成的。 众人尽皆赞叹王副都头重甲在战阵中的可怖威力,呼延庆觉得为平海军扳回了面子,笑得嘴都合不拢,大手一挥,宣布俘虏缴获都归王副都头处置。 一堆破烂,老王根本瞧不上,不过上官赐,不敢辞,只能都堆到缴获的船上,派两个军汉随使团而行,准备到了登州再说。 只是一审那几个活口,得知来袭的竟是梁山匪寇,众人都吃了一惊,梁山凶名在外,此地甚至一直到登州,都是他势力能轻易到达的地方,数十人的小小使团,惹到这个庞然大物,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皇甫俊沉下了脸,一挥手,大成和尚把熊二郎押了上来。 战斗一结束,他便命大成擒住了熊二郎,这时二郎被带上来,已是被罪囚般捆得紧紧的! 皇甫俊森然道: “熊二郎,你身为大宋子民,竟敢勾结梁山贼人,落草为寇,袭击朝廷使团,真真罪该万死!” 熊二郎再不情愿,此刻形势比人强,也只得跪下。 不过他随童猛前来的一路上,早已翻来覆去想得明白,当下就叫起了撞天屈: “小人冤枉啊!小人乃是徽州府人氏,九岁起便做了脚夫,身家清清白白,此前也从未来过山东,怎会是梁山贼人!” 皇甫俊冷笑道: “谁知道你几时暗中投靠了贼人,那日你趁队伍休息,暗中打晕我,就是要把朝廷命官绑去献给贼子吧? 幸亏大成禅师来得快,不然本官和小怜姑娘,只怕都被你害了,此时哪里还能坐在这里看你的报应! 你侥幸从禅师手中逃得性命,若是洗心革面,找个地方躲起来,说不定还能苟活些时日。 叵耐你贼心未息,竟然马上去引来梁山贼人,实在是作恶多端,现下还何冤可喊?” 他当日调戏小怜姑娘,却被熊二郎撞破,更被一棍打晕,自然心下恨极,决心置熊二郎于死地! 唐烈,马政对视一眼,此时都有些为难。 其实此时使团为首几人,对当日真相都知道一二,是熊二郎见义勇为,才一时激愤,打晕皇甫俊,又被大成和尚逼得逃走。 只是皇甫俊仗着身份,信口雌黄,几人若要阻止他,非得正面撕破脸不可。 呼延庆乃是地方武官,不想为一个脚夫得罪死皇甫俊,此时看着地下,视线不与任何人接触,打定了明哲保身的念头! 马政,唐烈胸中都有正气,倒是都有心替熊二郎缓颊。 但此事确实有些为难,熊二郎和皇甫俊身份照宋律相差太大。 便是出言揭破当日真相,大家撕破了脸,皇甫俊对小怜姑娘只是出言调戏,哪怕官司打到圣人皇帝御前去,最多是个德行有亏,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皇甫俊乃是内监系统,又不是注重名声的文官,“德行有亏”四个字对他来说,简直半点伤害都无! 而熊二郎不管出于何等出发点,打了御赐的“登州走马承受”,一个杖刑,甚至绞刑是跑不掉的! 看看皇甫俊的架势,只怕杖刑是满足不了的! 不揭破真相,熊二郎就是妥妥的梁山内应,一个斩首之刑也是稳稳当当! 出言戳破了,大家就撕破脸成了仇人,按宋律来判,熊二郎还是个绞首之刑! 斩首绞首,也就是一个全尸与否的区别罢了,反正熊二郎的六阳魁首肯定都不能稳稳当当继续呆在他脖子上…… 不按宋律来,唐烈只能一刀把皇甫俊杀了,自己和熊二郎一起造反,这个决心,不用说也很难下。 皇帝老儿专门发密旨给唐烈的师父,然后师父叫唐烈保护使团,促成联金伐辽的国策,收回燕云十六州。 如此的大事,现在还没看到半个金人,你唐烈为一个脚夫先把使团的副使干掉了,出发点再正义,于国法,于人情,于道理,怎么讲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唐烈表面上处事妥帖世故,骨子里却是个玉石俱焚的性子,他常爱吟诵一首诗: 十年磨一剑, 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 所以今日为了国事,为了大局,他也觉得可以牺牲熊二郎。 但是这个牺牲最多只能到打打屁股,流放军州的程度,以后再徐徐图之。 若是要牺牲熊二郎的脑袋,那他就觉得过了! 一件事,唐烈觉得过了,那么其实,这件事在唐烈面前就过不了! 哪怕是为了一个脚夫的脑袋,赔上皇甫俊的脑袋,赔上此行任务的失败,唐烈也一定会这么做!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唐烈跟呼延庆一样,也看向了地面,不同的是,他的剑丸开始在腹中沉浮,咆哮! 六十五章 柏台霜气夜凄凄 马政微微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局面,唯一有可能解开这个死结的,好像只有他了。 毕竟熊二郎殴伤官员的罪责,可杖,可绞,中间是有操作空间的。 问题的关键就是他来要这个操作权,皇甫俊给不给他这个面子。 毕竟像使团这种临时的队伍配置,不像普通的地方官场,上下分明。知县就管着主簿,县尉,再往上,通判也是知州,知府的属官,上官开口做了决定,属官再有本事和后台,也只能事后直奏皇帝和朝廷,当时是不能违逆的。 但是马政名义上是使团正使,皇甫俊这个副使却有代内廷监督监察的权力,权责上有些纠缠不清。 双方面子上你好我好今天天气哈哈哈,自然一团和气。若是撕破了脸,皇甫俊非得跳起来反对,马政还真不一定压得住他! 官场中人,一旦红了脸,那就再无转圜余地,正副使成了敌人,使金的任务还如何完成? 一念于此,马政先不表态,试着接过话语权: “兀那熊二郎,本官看你之前行事,尚算勤勉,却如何与梁山贼寇有了来往?” 熊二郎叫道:“小人是迷路被梁山水匪撞上,彼等出来抢劫行商,强把我留在船里,欲裹胁小人落草。 小人是誓不从贼的,一直不肯答应,直到那贼首和大成禅师打起来,小人立刻抓住机会,伤了那贼首,若小人是贼寇一伙,为何要对贼首出手? 小人被梁山贼寇裹胁,威胁的全程,各位大人可以审问今日俘虏的水匪,并无半句虚言,还望大人们明鉴!” 之前已经审过了几名擒获的梁山水匪,况且熊二郎阵前给了童猛一击,打得他吐血而逃乃是众目睽睽的事实,皇甫俊也不好强硬栽赃,怒哼一声道: “谁知你是不是跟那贼首分赃不均,内讧之下出手火并? 又或你看到我天兵大胜,贼寇覆灭在即,才赶紧出手灭口,掩盖你从贼的事实!” 马政出言打断道: “呼延将军,适才你审问梁山匪众,关于熊二郎和他们的关系,贼寇们是怎么招供的?” 呼延庆眉心跳了一跳,没想到一直观察地面,还会被搅合进来。 不过他军中出身,讲究的是个耿直,对皇甫俊虽不欲得罪,心里也是看不惯的,既然被问到,索性直言道: “那几个小贼所说,倒是跟熊二郎差不多,双方乃是在河中相遇,那个逃走的贼首想招揽熊二郎,好像还为此杀了一个水贼,在此之前,他们并不认识熊二郎。” 马政点点头,转视皇甫俊: “皇甫郎君,这熊二郎生就神力,出手果断,今日伤了那个叫什么童猛的梁山小头目,也算立了点微功。 那些贼寇,尚且知道招揽人心,收买熊二郎,我等肩负重任,胸怀当比贼寇宽广才是。 郎君肩负圣人殷望,此前便毅然决然赦了大成禅师,今日何不再展胸怀,给熊二郎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日后也是一桩美谈。” 皇甫俊虽然睚眦必报,野心却大,此时听马政说得诚挚,微微也有些意动,当下目视熊二郎,若他肯跟大成禅师一样,跪下认错,以后肯向他效鹰犬走马之劳,今日也未尝不能留他一命! 熊二郎跪在地上,看到皇甫俊傲慢的目光,知他心意,却有些天人交战。 若是以前,他自然毫不犹豫,磕头就磕头,当狗就当狗。 自己一介贱民,打了朝廷的贵人,贵人肯留自己一命,磕几个头打什么紧! 可是熊二郎生来谨小慎微,从小就朴实憨厚,自己没多少主意,在家听父母的,在脚行听其他脚夫的,万事不出头,随着大流走,对自己的人生全无主意! 自从遇到小怜姑娘,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大冲击,这女子在他心中直如仙女一般,他整日渴盼跟她多说一句话,能跟她单独盘桓片刻。 在他心中这么至高无上的仙女,却被那皇甫俊肆无忌惮地调戏亵渎,在熊二郎一贯谨小慎微的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管他皇甫俊有多尊贵的出身官职,打他一棍又怎么了?便是一刀杀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自己容貌丑陋,身份卑微,但是小怜姑娘却肯跟自己温言谈笑,但是自己今日若怕死给皇甫俊低下头去,日后跟死了有什么两样,哪里还配再多看小怜一眼! 便是这几日跟梁山盗寇同行,自己心底也有些微微羡慕。 盗寇们自然不是什么好人,杀人越货,不劳而获,便是盗匪自己内部,一言不合也是拔刀相向。 但他们那股子不畏权威,不拜皇帝的混不吝劲头,也令熊二郎深深触动。 男儿生在天地之间,都是一个头一只鸟,为何像皇甫郎君这样的人生来就该高高在上,自己就该做他脚下的蝼蚁,被随意践踏! 明明是他调戏在先,被自己打了一棍而已,自己就真的罪该万死了么? 若是他打自己一棍,只怕便是最公正的马大夫他们,也是哈哈一笑,根本不当回事吧…… 熊二郎脸埋在地上,谁也看不到他的神色变幻莫测,思绪万千之下,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罪。 皇甫俊等的片刻,见熊二郎不肯服软,不由勃然大怒: “狗杀才! 如果你不是通匪,当日如何背后偷袭朝廷命官? 来人,给我狠狠的打!” 两个平海军士无奈上前,按住熊二郎,撩起他的衣衫,用刑杖打了起来。 沉闷可怕的杖声响起,熊二郎的口中被塞了一块麻布,两腮高高鼓起,每挨一杖,就痛得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打完十杖,平海军卒停手,扯出二郎口中麻布,目视皇甫俊。 熊二郎并不抬头,只是默默看着地面,脸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落地上,侵入黄土之中! 马政脸罩黑霜,沉声道:“熊二郎通匪并无实据,今日小惩大戒,以后戮力王事,不可再犯!” 皇甫俊见熊二郎并不服软,气冲上头。 第六十六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皇甫俊缓缓道: “一介贱民,就算通匪暂无实据,依宋律,他以下犯上,殴伤本官,给我重重再打五十杖!本官就给他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众人皆惊,皇甫俊这么说,是摆明了要把熊二郎立毙杖下! 本朝刑杖有臀杖和脊杖两种,臀杖是责打臀部,脊杖是打背部,力度更为严厉! 平海军乃是军伍,自然是更为严厉的脊杖,若是行刑者全力击打,十杖已可取人命。 适才行刑的军卒与熊二郎并无仇怨,自然不会故意往死里弄他,但十杖之后,若再接五十杖,一般人决难活下来! 便是熊二郎强健,未曾立毙,受了这么重的伤,使团又一直在赶路,只会比当场身亡更痛苦,多捱得几日再死于棒疮之下罢了! 平海军卒重新把麻布塞入熊二郎口中,再度行刑。 之前十杖,熊二郎的背部已被打得高高肿起,青紫夹杂,此刻再打,不两杖皮肤便已崩裂,每一仗打下都是鲜血四溅,极为惨烈! 唐烈怒气已难以遏制,决心出面,哪怕胡搅蛮缠,也要救熊二郎一命。 我也不杀你皇甫俊,也不公然跟朝廷律法作对,我就是忽然发现这熊二郎有道缘,要收他为徒! 我看你一个走马承受,敢不敢公然杖毙升真观的弟子? 就算你敢,我一个做师傅的,给徒弟传传功法,传传真气不都是很正常的么?总也能熬过这五十杖刑! 正欲翻脸,忽然人圈外传来一声娇叱:“且慢!” 人群分开,款款走来一位盛装女子,身着翠绿的织锦长裙,裙摆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精致繁复的花卉虫鸟,纤谢窄袜,每一步仿佛都带来了清新的春之气息,正是小怜姑娘。 小怜走到马政面前,盈盈拜下: “马大夫,妾身斗胆,有一言请问。” 马政一愣:“小怜姑娘有话尽管问。” “当日马大夫与唐公子厚恩,延请我等卑贱女子入使团充任女乐,为我等赎身,曾言我等以后皆为朝廷女官,以后婚配秦晋之事,奴家等皆可自主,不知此言今日尚作数否?” 马政心念电转,已经大略猜到小怜姑娘的意思,不由感叹她虽是弱质女子,知恩图报,果决刚毅之处,胜过多少男子。 “自然作数!” 小怜再拜: “奴家不知矜持,当日却与这熊二郎哥哥看对了眼,约其私下于河边相聚,一应罪衍,都由妾身引起! 当日妾身在河边先偶遇皇甫公子,正在交谈,那二郎哥哥莽撞,赴约时从身后把皇甫公子错看成贼人,一时失手打了他一棍。 出手之后,二郎哥哥便发现打错了人,正自惊慌愧悔,又碰到大成禅师,惊慌之下,径直逃走,才铸下大错,被人误会为与贼人有勾连。 千错万错,都是奴家引起,今日斗胆将实情说出,还盼皇甫公子雅量,宽恕我等。” 刘翠莲以下,云山楼其余十女,这时都排众而出,在小怜姑娘身后排成一队,齐齐向皇甫俊拜下: “皇甫公子雅量,还望宽恕小怜!” 群美毕集,衣香鬓影,娇声软语求恳之下,饶是皇甫俊不想放过熊二郎,终究年轻,哪里拉得下脸面拒绝。 何况小怜姑娘本来就没有把他怎么样,只能“姑娘言重,姑娘无罪”之类干巴巴讲了几句。 既然小怜姑娘无罪,那她与熊二郎人家两情相悦,河边私会,你跑过去被误会打了一棒,也就是个风流官司,年轻人间的笑谈,再拿熊二郎以民殴官,大宋律法出来说,未免被世人所笑! 皇甫俊一贯自命风流,这时在一群莺莺燕燕之前,也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此事高高举起,现在却就此轻轻揭过不提…… 马政哈哈大笑,挥手让士卒放开熊二郎。 唐烈抢上去,取出升真观的秘制金疮药,帮熊二郎上药。 熊二郎此刻眼里哪还有唐烈马政,只是痴痴望着小怜姑娘,唐烈问了他几声伤势轻重,全无回应! 唐烈大怒,暗道早知如此,就该让皇甫俊活活把你个腌臜玩意儿打死,匆匆把药膏涂好,愤愤退开。 云山楼众女姐妹情深,见此事就此揭过,当下献歌献舞,感谢众人,刚才还暗涌肃杀的场面,片刻间花团锦簇,柳绿花香热闹起来。 唐烈还在悻悻,慕巧儿扑哧一笑:“师兄,都说你心明眼亮,今日却怎的如此不知好歹,去做了个惹人嫌的厌物?” 唐烈长叹一声:“厌物便厌物吧,总算有了个好结局,师兄倒也想得开!” 众人都在欢庆,观看云山楼美女的表演,只有皇甫俊暗自气恼,拂袖先自回帐篷休息。 熊二郎只觉得如在梦中,始终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小怜抿嘴一笑:“二郎哥哥,你背后伤势如何?” “啊……啊……不妨事,不妨事! 我该多捱几棍才好,不然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在做梦!” 小怜眼珠子一转,说不出的风情万种,凑到熊二郎身边,轻声道:“二郎哥哥,你还是别做梦吧,小怜刚才说的跟你两情……只是为了救你,哥哥先莫当真。” 熊二郎只如五雷轰顶,一瞬间便从九天极乐掉到了九幽地狱,呐呐道:“我知道……我就知道,姑娘这班人物,当然肯定只是心善救我,我哪里配得上……” 小怜忽然抬手,捂住了熊二郎的嘴巴,轻轻道:“哥哥不要自轻自贱,那日你肯冲出来帮我,小怜是很感激的,能够毫不犹豫为了小怜,向皇甫公子出手,这样的人,在小怜心中,就是最大的英雄豪杰!” 熊二郎感受着嘴唇上的柔腻,看着小怜姑娘漆黑的大眼睛,哪里还说得出话,如果是梦,他只愿永远沉醉在这最深最美的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众人皆欢,马政却拉着呼延庆来找唐烈师兄妹。 “熊二郎的事虽然揭过,但那梁山匪寇既然盯上我等,不可不筹划应对啊?” 慕巧儿哼了一声:“一帮匪类,若敢再来,我等师兄妹出手就是!” 第六十七章 夷歌数处起渔樵 马政笑道: “有慕姑娘师兄妹出手,那些贼子自然不值一笑。 不过我们队伍里还有脚夫女子,梁山匪徒据说有数万之众,若是大举来袭,如何护得所有人周全,还需大伙儿从长计议。” 唐烈转向呼延庆: “呼延将军,我等离登州城尚有近千里地,若是急赶,七八日可至,登州城里平海军有多少人众,若是抽一部来接应我等,能调出多少人?” 呼延庆叹息道:“本朝定制,每都一百人,每五都为一营,定制五百人。每五营便是一军,定制2500人。 只是国朝惯例,军饷下发时层层克扣,实发到手中的一般不过三四成,我平海军有本朝第一水军的名头,小将又多方筹措,军饷能拿到六成多一点,已是异数!” 唐烈等人叹息不已,大家早就听说本朝军制已经败坏,但是实打实听说,还是感叹嗟讶 碎星子插言道:“那岂不是只有一千五百人,再留几百人守营,便是剩下的全军来援,也不过千人,如何抵敌梁山数万大军?” 呼延庆苦笑道: “倒也没有那么离谱,小将倒是有些狂妄,想建立一番功业,所以军饷到手以后分毫不曾克扣,近年来战事又少,我平时一般也只发给士卒七八成实饷,勉强把平海军维持在两千人的员额,再多……小将也无此能力了。” 马政温言抚慰: “呼延将军何必叹息,仲甫久历官场,各地军伍实情也多了解,像呼延将军这样清廉无私,振作为国的大将,已是难得了!国事至此,非一人之过,大家都有责任!” 众人默然,半晌,呼延庆接着解释道: “军饷既不足额,军中便免不了充塞体弱老残的人,我麾下两千人,真正能战的,确实也就一千出头。 但是大伙儿也不必过于绝望,我平海军战力只有定额一半,那梁山乃是匪寇巢穴,情况必定还不如我军。 梁山号称有两万大军,我估计虚数不少,再减去家属妇孺,能战之士绝不过万,其中还必多流氓小贼,欺负往来客商还行,要两军摆开阵势,堂堂正正的大军厮杀,很多小贼也就只能摇旗呐喊,最多打打顺风仗,苦战恶战是指望不了的!” 唐烈点头道: “陈胜吴广,绿林赤眉,起事之初无不如此,号称数万数十万,其实良莠不齐,有一两千精骑,一鼓可破! 但若是给他们打得几场胜仗,甚至多打几场败仗,只要没伤筋动骨,大浪淘沙,士卒有了经验,经历战场淬火,便是一只劲旅了!这种匪寇,不可多给机会,朝廷该当早早剿灭才是啊!否则他日给匪寇坐大,难免生灵涂炭,甚至神州板荡!” 马政摇头: “山东河南,承平日久,除了少数呼延将军麾下平海军这样的异数,其他的多是厢兵,甚至弓箭社的义勇,比捕快衙役强不了多少,凭藉城墙抵挡盗匪攻城尚可,出城扫荡乡野,梨庭扫穴却是力有未逮啊! 本朝精锐可战之兵,莫过西兵,常年在河湟跟西夏作战,难以调回来剿几个匪寇哇!” 唐烈哑然失笑,也知道是自己操之过急: “那登州平海军,能调出多少骑兵支援我等?” 呼延庆一直颇为敬佩唐烈,觉得他年纪轻轻,又是出家的道门弟子,却家国情怀甚重,对军国重事也了解颇深,这时听得唐烈的发问,却无奈摇头: “唐兄弟,平海军是水军啊! 全军不过百余匹马,还大半是驮马挽马,真正的战马,也就四五十匹……” 唐烈一愕,知道是自己想当然了,张口就是一两千精骑,其实以目今本朝产马之地丢失大半的窘境,一支水军编制的部队,是不可能有太多战马的。 呼延庆接着道: “山东道上,战马乃是稀缺之物,梁山贼寇,出名的不就是以三十六骑,横行河朔吗?若是我官军战马多些,哪能让他闯下这偌大名气,恐吓本地官府百姓!” 唐烈点头问道: “既是如此,那大家都说说,梁山贼寇要再来袭击我等,大概会来多少人?我等若要从登州讨救兵,步骑多少为宜?” 马政,追星子等人对山东道的情况了解不多,这等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好胡乱开口,最后还都是望向呼延庆。 呼延庆思索一阵,开口道: “梁山贼寇虽众,现下应该还没有正面强攻州府的实力,哪怕我平海军不守城,只是倚城而战,也必能杀伤他甚重,所以我估计梁山贼不是发了急,不敢来我登州城下火拼!甚至我等只要逃到离城一两日路程的距离,贼匪们还敢不敢追,都在两可之间! 我等虽有女子,但车马牲口不缺,只要急急赶路,五日后就基本安全,七日后就能赶到登州城,那便万无一失了! 所以本将以为,关键就是这五六日! 今日我们才杀散来觊觎的贼寇,逃散的贼子回山,贼寇们自也不可能马上全伙上万人来截我们这几十人。 甚至他们都不一定知道我们是赶往登州城的,最多只知道个大概方向,按贼匪的习性,很可能还要先探子来回打探一番。 这么算来,若是梁山步兵来追,很难五日内追上我们,既然追不上,他就是两万人全数来追,我等也不畏惧!” 众人哈哈大笑,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松。 马政笑道: “这么说,我等便主要考虑梁山贼的骑马精锐,好在他们的战马也不多,只要平海军的五十骑兵能在我们被追上前赶到,就有一战之力!” 呼延庆点头,众人又商议一阵,便达成一致意见,这个队伍的气氛目前还不错,群策群力,没有太多掣肘的地方。 呼延庆叫来一名军卒,给了他军令虎符,令他一人双马,现下立刻出发,赶回登州城求取救兵! 剩下众人给使团全体人众都大概讲了下目前的形势,自第二日起,使团每天酉时即起,急急赶路! 第六十八章 敌骑踌躇意难平 所值!第二日起,唐烈师兄妹四人,便分为两轮,每轮两人,各往队伍前后哨探,半日一换。 前两日无事,到了第三日上午,队伍后方便有探子蹑了上来! 可惜当日轮到往后方探查的是碎星子,骑术还没练出来,追了半晌,两个探子一个也没追上! 碎星子大怒,拨马回来禀报,唐烈,大成禅师,慕巧儿三骑径直往后追索,但贼子探子早已逃远,鸿飞渺渺! 到了第四日启程,唐烈命轻功最好的追星子仍是往前哨探,碎星子和大队人马同行保护,自己仍是和大成,慕巧儿往后查探。 行了不过数里,前方山岗上便两骑现身,冷冷地看着他们,想是梁山贼的探子再度赶上来。 贼人的探子极为奸猾,离唐烈三人始终有两三里距离,只是远远地缀着,并不冒进。 唐烈等人去追,两人拨马就逃,双方马力相差不大,追了几次,并不能成功。 唐烈等人一勒马后撤,两个探子便又跟了上来,当真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如同苍蝇般蹑着,烦人得紧! 纠缠了半晌,唐烈心生一计,让大成和尚隐在道边,自己和慕巧儿假装后撤,贼人只要追上来,大成和尚再跳出来给他们一个狠的! 岂知梁山贼的探子都是心明目亮的奸猾之徒,遇到视线被遮蔽拐弯的地形绝不冒进,有了十分的把握才往前。 两人远远看见只剩唐烈慕巧儿两人,便猜了个八九分,驻马停下,根本不上当。 双方僵持一阵,探子们干脆下马调戏,过得一阵,一个探子褪下裤子,竟然大剌剌放起水来! 大成和尚大怒,从隐身处跳将出来,如一只大鸟般扑去。 两个探子上马就逃,大成和尚轻功短途虽疾逾奔马,奔行一阵,总是追不上马力全速逃跑,无奈停下。 好在和尚也是个老奸巨猾的,既然追不上,也不再追浪费气力,慢腾腾回来牵马。 三人汇合,商量了一阵,也无好计,远远见那两个探子又回头跟了上来,心头不由发急! 昨天碎星子遇见的探子,一照面就逃,而今日这两个,胆子却大了很多,想是后面梁山贼的大队已是离得不远,情况已是凶险,关键是不知登州城的援兵何时能赶到。 大成和尚恨恨道: “咱们找一个人去追使团,让他们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留几个弓箭手藏起来,咱们慢慢撤,诱他俩跟上来,非得把他们射成刺猬不可!” 唐烈想了想,摇头道: “贼人的大队骑兵只怕快到了,大战便在眼前,杀这两个探子也没有大用,咱们的任务是迟滞贼人,让使团其余人多走一步,便安全一分,自己不用急躁!” 到了正午,又有三骑赶到,和两个探子会合。 此后过得一阵,便有两三骑赶到,贼骑人数渐渐多起来。 到了下午申时,贼骑已有二十多骑,尽是强健精悍,猿臂蜂腰的骑士,一看都是高手。 唐烈看向慕巧儿,大成和尚两人,沉声问:“能打吗?” 慕巧儿是第一次下山,跃跃欲试,不过见敌方势大,也不好乱发言。 大成和尚老辣得多,摇头道: “点子一看便很扎手,除了最开始两个探子,后面赶来的看身形动作都是高手! 我打三五个问题不大,若是二十多骑一拥而上,老僧也只能扭头就跑!” 唐烈笑道: “禅师正当壮年,说什么老僧?咱们不动了,你俩在我身后十步站好,看情形再动!” 大成和尚心中一凛: “这唐烈年纪不大,城府却深,武功也深不可测,当日我败在他手下,至今也不知他武功究竟有多高,此刻对面有二三十绿林高手,他竟然敢一骑当之,神态还全无紧张之态,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慕巧儿和大成和尚依言在唐烈身后十步站定,三人成鼎足之势。 唐烈下马,双脚不丁不八,缓缓呼吸,准备大战。 对面贼众见了,也有些疑虑,商量了一阵,终究仗着人多,策马逼了上来。 贼众到了相距二三十步的距离,便纷纷勒马停下。 当先一人下马出阵,径直走向唐烈,拱了拱手: “在下浔阳人氏,姓李名俊,江湖上朋友瞧得起,给在下起了个外号,人称混江龙。 小郎君少年英雄,一看就是豪杰之辈,不知是何方俊杰?” 唐烈睁开微咪的眼睛,绽颜笑道: “当不起朋友称赞,小可唐烈,乃是黄山升真观一脉,家师云谷真人,给小可起了个道号,叫做踏星子。” 李俊一听就心头大震了一下,他们一干梁山头目赶上来,见这年轻人敢单骑拦路,本来就猜度他必然不是易于之辈,才先礼后兵,不然以梁山贼寇头目们的脾气,早就一哄而上开打了…… 却想不到这年轻人竟是传说中天下第一宗师云谷真人的徒弟,这来头未免也太大了! 云谷真人不但来头大,年龄也大,早年间就已成名,在武林中威名赫赫,梁山贼众的年纪普遍都比他要小好几轮,虽然双方此前并无交集,却是小时候就大都听说过他的大名。 云谷真人的名号,可是在天下诸国间都早已传颂,比起梁山贼大多只是在山东河北绿林中成名,可是要高好几个档次的! 梁山好汉们中武功最高,名头最响的乃是“玉麒麟”卢俊义,号称枪棒天下第一,但是他这个号称,别说天下,就连山东河北都有很多人不认,比如河北大寇田虎就多次公然质疑,要挑战卢俊义这个名头。所以平常卢俊义自称,多半是另一个外号“河北三绝”…… 便是这河北三绝的卢俊义,今天因为大头领宋公明对他另有差遣,也还没来。 李俊不由有些踌躇,眼前这个什么叫唐烈的,虽然来头大,终究年轻,想来武功比他师父还差得远,自己这边几十个武功高强的大头目,不管是车轮战还是大不了一拥而上,肯定能打死他,但是打死之后呢? 第六十九章 不践忘恩铿锵戈 心里发虚是一回事,嘴上可不能服软,李俊拱手笑道: “原来是云谷真人高弟,果然名门风采,不知为何在此拦路?” 唐烈呵呵笑了起来: “久闻梁山英雄聚义,为首一百零八条好汉,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真的今日见面却不如闻名? 你等杀气腾腾来寻,却问我为何拦路?” 李俊赧颜道: “既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我等尊敬云谷真人,只要今日唐小郎君暂居道左,我等上前自去寻那害我童猛兄弟的贼子,算是我梁山兄弟承小郎君的情!” 唐烈一边把马缰绳拴在路边树上,一边问道: “我是道门弟子,不熟悉贵兄弟绿林道上的规矩,却有个疑问,不知李大哥能否给我解惑?” “客气了,小友请问。” “你那童猛兄弟,上来就要抢我等商队,却又技不如人,没打两下就受伤跑了,我们也慈悲为怀,没有紧追不舍,算是放了他一条生路吧? 听李兄口气,却是那童兄弟回去后被人害了?怎么我商队中人却成了贼子? 若要这么说,这几年那许多被你梁山好汉打劫杀掉的路人行商,都是贼子?你等反倒成了好人不成?” 李俊一时语塞,他上梁山前便是一方黑道大豪,倒也有几分大哥的气度,自己一方主动杀人越货,不成功被反杀,虽也是江湖中常事,但要说理直气壮,一时也有些说不出口。 见李俊尴尬,背后早恼了一条好汉,乃是以前少华山的二寨主,“跳涧虎”陈达。 江湖儿女,说得通就说,说不通就比拳头大,自来如此。 陈达见说不通,拨马就自后冲了上来,口中吼声如雷! 李俊也想借机看看唐烈实力,飘身退到一旁。 陈达骑术枪术皆不错,乃是梁山的中坚将领,负责远探出哨,加之性格暴躁,遇事常打头阵。 此时他见唐烈已下马,挺起点钢枪,居高临下瞪着唐烈,便要借着马的冲力,从他身侧驰过,顺手戳他个透明窟窿。 唐烈这段时间日思夜想便是如何对付北人的骑兵,见陈达马术娴熟,心中不由一动,身子略斜,反而上前两步。 双方相距本就不远,眨眼间就要撞在一起,陈达外号跳涧虎,就知是敏捷凶猛兼具,此刻眼睛圆瞪,借着冲势,朝着唐烈胸肋便是一戳。 陈达杀人经验丰富,枪一递出,双手就已经松开,只是虚握枪身,因为这一枪借着马力,力量极大,戳进人身体后反震力也必大,若是双手一直紧握枪杆,轻则脱手,重则指骨断裂! 只能虚握,避开第一时间的大力反震,然后再重新抓紧枪身,借着人马交错的力道,轻轻一带便可以把枪拔出来。 然而唐烈只是轻轻一晃,陈达蓄满力道的一枪,便扎了个空。 陈达暗叫不好,急忙想收力,唐烈的手却已经搭上他的枪杆,一扯便松。 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陈达大叫一声,长枪脱手,倒撞下马! 马上战将,战阵之中落马也是常事,陈达却碰上了最倒霉的一种落马方式:左腿还没有甩出马镫…… 一长串不似人声的惨嚎传来,惊马带着陈达在驿路上飞奔而去,他的背部被拖在地上拖擦,地面顿时被拖出一条血路。 梁山众人大惊,却忽然见一条人影一闪。 唐烈后发先至,竟然在平地上追上已经跑出丈许的奔马,探手间已抓住马尾! 跑发了性子的奔马是何等大力,唐烈也不敢确定能否一手就止住惊马,不过天地间的道理都是一致,他抓住马尾就是一拉,然后再踏前一步,手已松开,倒跟陈达刚才化解长枪反震力的手法有些类似。 唐烈一边把手上传来的大力化去,松开马尾的手又已探上奔马的臀部,发力一按。 奔马的马尾刚才被一拉,痛嘶一声,力道已被化去半数,此刻再被巨力一按,后半身不由自主便跪了下去,但冲势太猛,马的两条后腿已经跪下,还往前拖行两步,倒是还了三分陈达刚才的痛苦! 梁山众人兄弟情深,连忙围了上来,大成和尚和慕巧儿一凛,慕巧儿手按剑柄,也抢上前来,大成和尚上前两步,见梁山贼势众,脸色微变,打量四周环境,默默力贯四肢。 唐烈却面无惧色,弯腰扶起陈达。 奔马被唐烈止住得快,陈达背后的伤倒不致命,但后背臀腿一片血肉模糊,饶是他悍勇,也是痛得龇牙咧嘴。 唐烈把他交到李俊手里,微笑道:“都是外伤,应该不太打紧,李大哥一行可带有伤药,若是没有,小可这里也有些金创膏药,万勿嫌弃。”伸手就去怀中摸索。 这下却凑巧将梁山众人将得死死的。 江湖中的汉子,好的是个名声。 遇上没有自保之力的普通平民百姓,大伙儿奸淫杀掠,喝血挖心,都不会有一丝怜悯和人性。 但是心底也都隐隐知道自己恶事做得多了,除了天煞星李逵那样真正以杀人为乐的变态,其他人偶尔也隐隐有点不安。 所以在同样有武功,不能看作猪狗随便宰杀的江湖同道和兄弟们面前,大家也都想在能正常交流的同类面前有个优点能像个人,义气两字便是最方便拿出来说的。 唐烈这个年轻人,师承既是名门,自己的武功又高得出奇,那肯定是要当成武林同道认真对待的。 两次冲突都是自己一方先出手,童猛是找上门去抢人家,陈达这次是一句话没说便拨马杀出! 江湖中人,靠刀枪拳头吃饭也是天经地义,但是拳头没比赢人家,人家还没有赶尽杀绝,众人脸上都不免讪讪。 唐烈年方弱冠,一把就将全力出击的陈达扯下马来,还能追上奔马,还能力按奔马,现在被自己一干人围住,面无惧色谈笑自若,便是心系杀弟之仇的童威,这时也不免暗自赞一声“好汉子”! 这时要再一拥而上,围攻对方,可就有些为难了! 第七十章 竟食同类悲无边 李俊心下暗叹,见众人都不好意思立时出手,自己也不愿背上这个恶名,日后被江湖朋友嘲笑看轻。 反正这次宋江大头领指定的带队头目是花和尚鲁智深,只是此人身躯肥大,不擅骑马,自己等人是怕被商队走脱,马快的才陆续先期赶在前面,此刻即已追上,不如等鲁智深等头目赶上,再做定夺。 一念及此,李俊哈哈一笑,接过陈达: “唐小郎君果然英雄少年,不过我等草莽中人,金疮伤药倒是不缺,就不叨扰了!” 梁山众人感怀唐烈出手反救陈达,此刻俱都施了一礼,多余的话尴尬不好说出口,纷纷退下。 见梁山众贼寇退出三百步,摆明意思是暂时不追了,唐烈使了个眼色,也上马和大成,慕巧儿追赶使团而去。 唐烈有些遗憾,叹息道: “本想用雷霆手段先杀几个人,震慑群贼,出手时却心软了一下,手脚比脑子快,现下却是尴尬了。 打也不是,化解恩怨也好像不太可能……” 大成禅师也道: “盗贼终究贪婪,若真肯化解恩怨,现下就应该说明退去。 贼众不愿多言,退出三百步后便停下,只怕还是再等后续人马,多半还是要再来! 大恩如仇,梁山贼下次再追上来,只怕就是雷霆一击了。” 慕巧儿皱眉问道:“不知他们下次再追上来,却是什么时候?” 唐烈思忖一阵:“江湖中人最重颜面,现下已快天黑,我估计不管怎样,今晚他们是不好意思出手了,我们直接回使团吧,晚上多留几个人值夜便是!” 三人追上使团,跟马政等使团首领汇报了今日情况,皇甫俊发了几句狠,众人也无甚新主意,毕竟使团孤悬道中,梁山贼众又势大,便是唐烈,今日也是憋屈得很,顾忌把梁山贼逼得狠了,大举来袭,自己再拼命,也护不住使团上下这么多人周全,所以最后关头都不敢下杀手,不过把梁山贼将了一下,多争取了点时间,倒是意外之喜。 既然已经被梁山贼追上,漏夜赶路已无必要,损耗了精神,万一敌人突袭杀来,反而没有精力对抗,使团索性早早停下休息,养精蓄锐以待明日。 大伙儿都知一场死斗迫在眉睫,气氛颇为沉闷。 唐烈,呼延庆打起精神,激励士气,两人指挥大家把几辆太平车挡在外围,以防贼人趁夜偷袭。 唐烈捏了捏手指:“可惜车辆少了点,只能稍作阻挡,护不完全队伍。” 王副都头插言道:“这倒无需过于担心,夜间不辨道路,兼有雀蒙眼病,一般能夜袭营寨的骑兵都要精锐才行,梁山贼寇只怕没多少人有那个本事!” 雀蒙眼便是后世的夜盲症,也叫鸡蒙眼,因为时人大多晚上都视力模糊看不清东西,犹如麻雀或鸡昼明夜暗的习性而得名。 唐烈失笑道:“是我这两日顾虑多了,忘了夜盲之事,还是王将军熟悉军事。” “无量金仙!”大成和尚又宣了一句他那古怪的佛号,斜睨王副都头道: “若是梁山大队来袭,王都头说的原本不错,但我等白日见到,此次追来的都是梁山骑马的头目,指望雀蒙眼却是做梦!” 王副都头诧异道:“禅师此言何意?雀蒙眼乃是常见病症,莫非那梁山的头目就不会患此病?” 大成点头道:“此症老僧确实知道一二,唐时药王孙思邈便能治此病,用猪肝日常服食,此病便可痊愈,夜间视物不致朦胧,后世有些名医接着研究,发现只要经常吃动物肝脏,便不会罹患雀蒙眼!” 王副都头不服道:“原来如此,但那也只有很少的名医会治这个病吧,像我平海军中那么多人,患雀蒙症的人也不少。也没人知道治法,如何那梁山贼寇就知道治法?” 王副都头还在瞪眼不服,唐烈呼延庆已经色变! 大成和尚看了两人一眼,冷冷道: “不错!他们不需要懂这病的来由治法,反正哪个梁山的头目,不是经常拿人心肝下酒,吃了那么多人肝,如何会有雀蒙症?” 众人皆寂,过得好一阵,前来寻师兄的慕巧儿才怒道:“这班畜生!白日里看起来一个个俨然英雄豪杰,却行那恶行!早知道师兄你白日就不该留手,让那个贼寇在地上活活拖死!” 唐烈面沉如水愣了一阵,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岔开话题:“今晚我睡在最外围的车上,替大家守夜,其他几个方向,呼延将军你轮流各派一人值夜就行。” 众人都看出他已是怒极悔极,竟是一句都不想再多谈这事。 呼延庆接道: “此地林木繁多,晚上需防火攻,大家辛苦一下,今晚不要睡帐篷,都睡浅一点。 平海兵卒,兵甲都放在身边再睡!” 众人轰然应下。 夜色渐深,唐烈独自盘在太平车上吐纳,久久不能入定。 大成和尚的话确实对他触动颇深,往日虽然称起梁山人一口一个贼寇,毕竟了解不深,民间对梁山头目聚义结拜还颇有赞叹,所以白日里总抱着修道人慈悲为怀的心思。 这时候四下清寂,只有一轮明月高挂半天,偶有虫声响起,唐烈的思绪越发活跃。 贼就是贼,既然做了贼,便抛弃了正常人的纲常伦理,仁义道德! 既然能心安理得地活吃同类的心肝,那他们的所谓义气深重不过是笑话而已,毕竟,他们的小义只聚焦在同伙的身上,对这世上的其它人,不管是同一族类的汉人也好,同为练武的同道也好,他们都全无悲悯同理之心! 修道之人,讲究的是从心所欲,这一个夜晚,唐烈反复自格己心,确定了他的大义绝对与梁山众人不同,不管再怎么冲虚恬淡,他无法接受与木石禽兽同质无情。 他的大义,应该是家国情怀,应该是普度众生,而不是只修自己于泥涂拽尾之中,这样的话,他心不安。 第七十一章 狼奔豕突敌胆寒 明了本心,唐烈渐渐抑制情绪,呼吸深,细,长,匀,神魂沉入丹田,入神返照。 升真观道门内炁功法第一步“|炼精为炁”唐烈踌躇一阵,终于压不住心中好奇,问起刚才古爷为什么吓唬要砍他的手。 王军为人热情义气,藏不住话,这时听到他问起不由哈哈大笑: “你娃儿可是把我和古爷都吓到了哈哈!反正以后肯定古爷要给你讲,我就先告诉你也不妨。 我们这一门,传承的是古道家一脉和八字拳的融合流派!八字拳传说是本地古巴人拳法,本名巴子拳。后分为两脉,一脉北传后时日迁延,年深月久,有传说是改器械名为钯子拳,后辗转化为八极拳和其中的开口拳,是否属实已不可考,古爷曾说据他看拳理拳架确有相通之处,但历史太长,历代佛道秘传各支,名家融合改进必然不少,后代有人为争正宗又不肯认祖。武林中人,名利所系,要自己承认不是正宗嫡传那便是杀父夺妻之仇!有位前几代祖师曾为此与北人争论动手结下大仇,晚年遗训对外不宜再提此事,咱们这北支就算是没了! 南支一直于西南代代秘传,元明先后有两位大宗师游历四方,分别融合武当峨嵋两门道家部分内家秘技,但是本门巴子拳这个名字。。。。。。呃,确实太土气,你看明明是同样的艺业,北方人把它改成八极,听起来就威风多了。咱们后一位祖师入了道门,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年轻时游历遇山匪曾单丁杀贼数十!何等霸气!但平生跟人动手叫号,仍然羞于出口,对手一句你这是下里巴人拳还是乡巴子拳啊?饶是祖师尊师重道,也必然瞠目结舌道心破碎。。。。。。这位祖师不愿后人再被如此羞辱,也不愿后人数典忘祖,矛盾之下最后还是把本门巴子拳谐音小改为八字拳。 明中这位改名的祖师以后,本支各门技艺基本成熟定型没有大的融合改动。收徒的仪式规矩也代代如此,分内外两法。外法以佛门秘传摸骨之法,凡够资格收徒授艺的师傅,以本门摸骨术,基本能看清学徒习打潜力,资质中上者便可为一般外门弟子,可以习练大部分外家普通功夫。这些弟子还要多加一项内法测试道门心性,便是古爷刚才对你那样,或突以重拳猛击面门,或用利刃疾斩其手足,结果以古法血勇脉勇骨勇为依据,面赤者为下品,维持一般弟子资格。面青者为中品,可进一步兼习内家吐纳术,称内门登堂弟子,但自己以后再传弟子对外不得以本门名义!只算做再分细支,除本人外不计入主脉。面白者为上品,称入室弟子,三年人品考察后可以学习本门一切功法秘术,为真传弟子,每代最多限传三人!我是这一代第二个,本来还剩一个名额了!” 唐烈不由神色有些复杂,这位王军师兄之前聊天话语随便,此刻谈起本门往事却如数家珍一气呵成,想来必是古爷经常教导,心中已熟极而流。师傅古爷必然讲究尊师重道,以后自己在此学艺必须注意这一点。 当然他此刻更多的还是开心,拜师总算成功了,不由笑着说: “想不到我还算幸运,本来资质并不好,古爷吓我那一下,我都反应不过来。却阴差阳错符合那个测试中面色发白的上品标准,成了入室弟子!王军哥哥你以后可要多多指点我啊!” 王军侧过头来,面色有些古怪: “不!你不是上品! 。。。。。。测试的时候,你脸色没有发白。我和古爷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你的脸色呼吸一点都没有变,神色如常。这叫神勇,归入神品 完全神色如常,看起来平平无奇六个字,呵呵,本门传说两千年历史,有详细记载的至少也有千多年,几十代弟子,测得神品结果的,只有一人!就是那位求得武当内家丹道真传,并融入本门的陈矮道祖师一人。。。。。。以后只怕是你关照我,不是哥哥指点你! 唐烈瞠目结舌无言以对,虽然男孩子小时候大都梦想过自己修得绝世神功天下无敌,但是乍一得知自己竟然好像真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心中不由复杂至极,最大的还是怀疑,这个测试说法靠谱吗?难道刚才我并不是被吓傻了而已吗?自己将来真的能有大成就? 两人各有感慨,一时无言。王军又带他看过几家房舍用途,忽然一转到屋后,前面豁然开阔,竟是一大块空地,各色器械俱全,十来个年轻小伙子正在这里锻炼,王军人缘不错,众人纷纷跟他俩打招呼,免不得一番介绍寒暄。 跟众人打过招呼,王军是过来人,见唐烈好奇之色甚浓,便让他自由参观浏览,自去与一班师兄弟们交流切磋。 唐烈最好奇的首先是几排兵器架,上面十八般冷兵器俱全。边上还散落着绳镖等奇门软兵刃。试着拿起长戟关刀试了试,都没有开刃,但是很沉重。长戟大枪虽然无力舞动,至少能勉强拿起来。至于关刀,只能提起来一点,他甚至都无法把它完全从架子的插孔上抽出来。 看到这场面,周围的师兄们哄堂大笑,丝毫不给小师弟面子。边上一个师兄赤膊在玩石锁,周身热气腾腾,这时一边笑一边存心显摆,把一个硕大的石锁在肩背胯下翻滚来去,花活儿玩个不停,偶尔又故作失手,在石锁差点掉落砸到脚面时再救回来,赢得众人喝彩。 唐烈窘迫不已,一边跟着鼓掌叫好一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踱到另一角。这里似乎是练习硬功排打的场地,有几大罐绿豆铁砂放在硬木架子上,这个唐烈在电影上见过,练的是当时颇有名气的铁砂掌。只是用的时候赫赫威名,练起来好像并不轻松,师兄有用手掌轻轻拍打的,有用手指竖直插进去的,都是龇牙咧嘴唏嘘不已,看来双手痛得厉害! 旁边几个是互相配合,或对站用双手胳膊互撞,或拿竹棍木条外裹黄草纸白布条轻轻击打对方全身。边上是一个大沙坑,有师兄站得笔直,向前向后向侧面各个角度反复倒到沙坑里摔打,累了就换成蛙跳或蜈蚣跳练习腿力指力。 第七十二章 前路道阻叹海波 !另一角地上也挖了个坑,一个师兄反复从坑里跳到外面。但是他跳高的姿势非常怪异,像僵尸一样不弯膝盖,直挺挺地跳进跳出,极为滑稽可笑。 唐烈忍不住好奇的问他这是在练什么,答曰练轻功!这可一下子把他吸引住了,当下跟这位师兄详谈起来。 原来这是佛门自古练轻功的法子,正确全称是释家轻身提纵术。方法很简单,就是挖坑,然后直腿跳出来,每天都把坑挖深一点点再跳出来。等到坑深度增加到极限,再挖就确实跳不出来了,这时候就不再加坑深,改成在腿上加绑沙袋等重物再跳,加重也是逐渐慢慢加,每天只多一小把沙。等到把沙袋取下,弯曲腿用正常的方式跳高,可以跳出之前直腿跳十倍的高度! 唐烈大感兴趣,问起若有人直腿能跳到世界跳高比赛十分之一的高度,那弯腿不就能打破跳高世界记录了吗?这位师兄有点支支吾吾,好像并没有将来打破世界纪录的把握和雄心。 后来唐烈才慢慢知道,很多佛门外家硬功的练法跟这个类似,讲究循序渐进逐渐加码。 比如当时传得也很神奇的劈空掌,便是点一根蜡烛,第一天站蜡烛跟前,挥掌多少次,这时候蜡烛自然很容易被掌风打灭。然后每天退一寸,打灭蜡烛 。这个练法理论上好像确实无懈可击,可以一直进步下去,但是实际上人力有时而穷,好比人类短跑第一高手,你再怎么循序渐进,总会练到极限,一百米练到九秒六,这时候绝不可能再快上一丝一毫!劈空掌也一样,不要说最后能练到前辈声称的百丈之外一掌打灭烛火,就是十丈外,唐兵也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到谁能够练成! 再比如垫千层草纸于木石之上,每天打掉一层纸,千日以后纸尽,功力深厚者此时确有可能打裂腐木脆石,但是下面垫的如果是钢板,你哪怕苦练万日,也最多练得自个儿手痛得轻些,不可能在钢板上打出拳印掌纹来! 跟轻功师兄聊了好一会儿,唐烈被王军招手叫了过去,这边几位师兄在站外门马步桩,跟外界练法不同的是,师兄们的马步扎得较低,大腿必须跟地面平行,王军正在督促他们,功架不标准的都要被抽几下竹杖!姿势标准的人呢,其实更惨,王军会在他们大腿上放上一根大木,要求腿部不能抖动,要是你真的一点不抖了,没关系,王师兄会把大木头换成一块大石板。。。。。。据说练成后双腿有千钧之力,刀斧难伤!然而唐烈看着几位师兄腿抖得筛糠也似汗如雨下的惨状,暗暗打了个寒战,颇有点怀疑自己通过古爷的测试真的是件好事吗。 王军叫他过来是为了帮忙,两人转回药房搬了两个大桶和几瓶药水回来。这些是给师兄们练完功后用的,有补水的内服药,消肿化瘀的洗手丹,若破皮流血,还要先用另一种药膏敷擦。王师兄说习练外门硬功,功毕必须视不同的情况内服外敷,消除暗伤,否则年深日久,陈伤缠身,不但功夫再不能精进,晚年精血衰退以后还有散功之虞,全身疼痛生不如死,大概类似职业运动员的运动损伤吧。 王师兄在一边给唐烈大略介绍了几种常见药剂的情况,至于最珍贵的几种药剂的具体配方,那是师傅古爷的大秘密,非入室弟子并多年考察不会轻传。他们弟子不会配制,只能了解用法,自己练完功自己服用揉洗,熟练以后也可以帮助古爷给病人施用。 待到此间介绍完毕,唐烈被带到场地最里侧的一面矮墙,靠墙立着几块跳板。王军给他讲解这是练习另一种轻功八步赶蝉的地方。练法也是熟悉的味道,跳板有长有短,长者搭在墙头坡度较缓,练功者从板上跑到墙头,熟练后改跑短板,坡度也相应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不用板! 王军给他演示了一下,助跑两步,直接从地面踏步而上墙头!据说大成者可以在墙侧面上横着连踏八步,这便是此功名为八步赶蝉的由来!王军连试两次,一次走了四步就滑下来,第二次居然走了六步! 唐烈这下真是看得目眩神迷羡慕不已,心下细想,若练到师兄这样程度,虽然有墙面粗糙可以略微借力的缘故,已经不输电影里有些动作的难度了,古代房屋较矮,南方又是瓦片屋顶居多,还有屋檐斗顶等结构。像师兄这样功夫的人,墙面上一蹿逾丈,抓住屋檐稍一借力便可登上屋顶,纵跃两下就到了屋顶另一边。如果是晚上穿一身黑衣,平常人看起来真是形如鬼魅,穿屋越巷如履平地!那些飞檐走壁的轻功高手,神偷飞贼的传说,只怕就是这么来的。 唐烈这头还在浮想联翩,那边王军忽然促狭地从身后推着他,飞快地上了一面长跳板。他吓了一跳,连忙注意力转回脚下,几步就被推上了墙头,四下一看,不由大惊! 墙头的另一面竟是紧邻着一堵几层楼高的悬崖,笔直如刀削斧劈而下,崖底一座楼房又拔地而起,楼顶天台竟然刚好与这堵矮墙齐平!矮墙天台相隔丈余,中间也以宽窄不等的木板绳索相连!下面就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崖! 万万想不到在这城市腹地,离自己家和学校都不远的地方,竟然有这样一大块闹中取静的奇妙之地,自己之前天天从这门口经过,哪知里面竟称得上别有洞天! 王军小心地从他身后移到旁边,两人并肩而立。待到他恢复平静,才笑吟吟地往对面一指:看门口就是京剧团,市杂技团也离得不远。放假有时候母亲要他晨跑,早起路过经常看见他们练功。大人们练功好像大都舒展活动身体,看着还好。有那咿咿吖吖高声吊嗓子的,听着也蛮有趣。 第七十三章 半夜马蹄空谷回 明了本心,唐烈渐渐抑制情绪,呼吸深,细,长,匀,神魂沉入丹田,入神返照。 升真观道门内炁功法第一步“炼精为炁”,唐烈四年前便已练成,这四年来他无一天懈怠,每日搬运周天,功法第二步“练炁化神”也已有小成,修道也是个水磨功夫,今晚仍旧是循例用道门真炁滋养神魂。 丑时将至,唐烈忽然睁眼,无声无息地飘飞到路边树上。 过得一阵,后方隐隐有蹄声传来,两骑在夜色中慢慢出现。 平海军后方值夜的军卒颇为警醒,也已发现情况,隐身到太平车后,张弓搭箭: “来者何人?立刻止步!” 那两个骑士依言勒马,其中一骑低声道:“是我,颜罗。” 唐烈目力惊人,已经看出确实是之前派出求援的士卒,跳下树来,走上前去。 颜罗和另一人跳下马来,拱手喜道: “唐大人,小可不辱使命,已将平海军骑卒全数带来!” 夜色已深,仍可见到两人风尘仆仆,一脸倦色,想是昼夜兼程赶来,辛苦异常。 唐烈温言道: “辛苦了,这位是?” 另一人三十余岁年纪,清癯修长,看着像个文士,举动却非常矫健,笑道: “一定是唐小官人当面吧,小可高药师。” 唐烈恍然,马政跟他提过,这高药师乃是蓟州豪族,在当地本是汉人豪强,辽人来后统治严酷,对本土势力打压很严,高药师家屡被盘剥,渐渐破家。 高药师一怒之下举族反抗,却被辽人轻松镇压,族人被屠戮将尽! 高药师本人弓马娴熟,和几个亲族家将杀出生天,被一路追杀,逃亡至复州,投奔朋友僧郎荣。 郎荣是个和尚,在复州声望颇隆,但辽兵尾随而至,郎荣的徒弟信众虽多,还是屡战屡败! 高药师,僧郎荣都是性格坚韧之辈,虽然到处逃亡,却一直坚持反抗,在乡野间截杀落单的辽国官员吏卒。 游击战正打得起劲,金国崛起,屡败辽国,兵锋直达蓟,苏,复几州。 两国大战拉锯,乱兵溃兵充塞乡里,高药师,僧郎荣这支小小的队伍跟双方比起来都太小太弱,虽然屡次逃出生天,但渐渐无法立足。 两人无法,最后决定逃亡大宋,置办了几艘船,旧部徒众全数上船,亡命波涛汹涌的怒海之上。 九死一生,高药师竟然把这条航路走通了,一直漂到了宋朝的文登县上岸! 上岸后接触本地官府,层层上报,正好朝廷有联金攻辽的想法,一拍即合,便接纳了这支小小的逃人队伍,并让高药师给联金的使团带路,试着从海上跨过辽人的封锁,联络金人。 高,郎二人跟辽国结下了血海深仇,自然乐于带路。 可惜第一次登州守王师中的使团太过废物,被金国巡海的船只甲士吓倒,任务失败。 他们也是这次马政为首的使团的向导。 唐烈大喜,这高药师和僧郎荣能长期跟辽兵周旋,屡败屡战,最后浮海投奔大宋,其武艺,心志,忠诚自然都是优秀的,兼且熟悉宋金之间的海路交通,加入使团做向导必然是大有助益。 唐烈一边叫值夜的兵卒去叫醒使团几位首领,一边带着颜罗,高药师两人来到马政的巨帐中。 身处险境,马政也睡得极浅,唐烈等几人一进帐,他就醒了。 皇甫俊和呼延庆也匆匆赶到,皇甫俊乃是童贯义子,自小养尊处优,所到之处收到的都是别人的阿谀奉承,从未经历过风险,这几日担心梁山贼追及,日夜忧心忡忡,进帐便一叠连声问颜罗: “怎么就你两个人?后面还有人吗?” 颜罗连忙安慰道: “皇甫副使勿急,因天黑难行,故此我两先快马来报信,大队援兵在后面不到百十里,顷刻可至!” 说话间,颜罗向呼延庆缴了调兵的虎符令牌: “卑职接了令,日夜不歇,前日入夜便赶回登州老营,秦都虞侯接了将军的将令,立刻便招来下面的副指挥使和都头等军官商议,要尽起老营五十骑兵过来救援。 高先生出言阻止,恐怕梁山贼势大,五十骑兵力有未逮,他和郎荣高僧即刻赶至登州衙门,求见王师中王大人,连夜四出搜集了近两百匹马,虽非战马,但暂时用来赶路还是可以。 马一回营,我等精选了两百五十精兵便即刻出发,不眠不休急赶,到了今日入夜,我恐怕将军焦急,和高先生快马加鞭先至,特来缴令!” 话刚说完,颜罗晃了两晃,忽然两目上翻,软软倒下。 唐烈抢前扶住,在他脉门上摸了一阵,叹息道: “呼延将军带的好兵,数日间来回近千里地,真是太辛苦了,好在只是太过疲累,一时脱力,将息数日便好!” 唐烈从怀中取出一粒赤红色的丹药,喂颜罗服下,自有其他士卒带他下去休息。 皇甫俊长出一口气: “还好,有了这两百人,早上梁山贼若没退走,我们便全军三百人突击,将他们一举击溃,也算为朝廷立一大功!” 众人面面相觑,呼延庆皱眉道: “早上没有三百突击的兵力。 看报信的士卒就知道了,这一路上太赶,大队说是在后面,只怕沿途掉队的一半人都不止,按平海军制度,会有军法官在队尾收容督促掉队的士卒,但是也只能陆续赶到了,到中午全军都不一定能来齐。 便是大队到齐,人马俱疲,也无力马上攻击,不到今日黄昏,平海军不能恢复八成战斗力!” 皇甫俊窒了一窒,他不通军务,加上素来把底层的士卒当成牛马仆从,自然不会关心牛马的食宿疲累等情况,在这样的上位者心里,下意识觉得只要自己需要的时候,牛马仆从就该马上神采奕奕地顶上去浴血奋战,不需要休息,不会恐惧,不会迟疑…… 这时回想起颜罗当场晕倒,再看跟他同时赶来的高药师,虽然体格一看就是强健之人,进帐这才片刻,已是双腿发软,径直寻了个毡毯在角落坐下喘息,这才醒悟自己闹了笑话。 第七十四章 天子明圣人啖人 兵凶战危,事关自己安全,皇甫俊一时不敢胡乱插嘴。 马政是使团正使,官位也最高,帐中众人这时都纷纷看向他。 马政沉吟一阵,捋须道: “这么说,从现在到今日黄昏,这大半天时间,我等只能自保,无力进击。 但贼人就算夜里不来袭扰,天明必来,若他们见我等势众,放弃劫掠退走,岂不是虎归山林,今后难保不成朝廷大患!” 皇甫俊立刻又忍不住了: “梁山贼乃是地方匪寇,按朝廷律法,也合该地方官府去剿,关我等何事? 彼等若识趣退走不是更好,两不打扰,也免得呼延将军手下辛苦操练的士卒去拼个你死我活。 我等是使团,不是剿匪的厢军,正事要紧,误了朝廷的差使,今上再宽仁,圣人失望,我等做臣子的,还有何颜面?” 皇甫俊把皇帝都抬了出来,气势汹汹扫视诸人,一时无人抗声。 呼延庆心中冷笑,若地方厢军能剿灭梁山人等,怎会让他们发展到数万人众?这皇甫公子初时要天亮便突击梁山贼立功,待听得士卒疲惫,对方可能会主动退走,立刻又不愿多事,瞬息万变,不是个拿事的人。 呼延庆乃是纯粹的武将,自然是主战的,虽然士卒可能折损,但若连地方匪寇都不敢去剿,将来还如何面对如狼似虎的辽金官兵。 只是本朝一向重文抑武,呼延庆这样的武将被文官打压惯了,动辄得咎,虽然马政不是跋扈瞧不起武人的性子,呼延庆还是习惯性地低头看地上,只要不被人问到头上,还是先瞧瞧这本地的泥土花色如何吧…… 唐烈叉手道: “话虽如此,梁山贼头目既然有吃人心肝的恶习,这等禽兽,不遇上倒罢了,我等既然遇上,怎么还能让他们安然活在这世上?我等天天称辽金等北人为野人,我大宋天朝子民,若是纵容吃人兽行,与野人何异?” 皇甫俊不欲节外生枝与梁山人厮拼,他虽属于内官系统,但义父童贯何等富贵人物,在他幼时起便延请名师大儒给他开蒙讲学,吟诗作赋的学问也许差些,但历代野史逸闻,不那么枯燥的倒听了不少,当下翻着白眼便反驳: “天朝华夏就不吃人了?三国时曹操缺军粮,程昱献计,供三日粮,杂以人脯!曹公吃人了呀,还不是大汉魏王! 唐末那黄巢,秦宗权辈,俘人而食,日杀数千,他们不是天朝上国人氏吗? 这些便说得远了,便是本朝王继勋,王彦升……” 话音未落,马政抬手猛拍木案: “竖子住口!” 皇甫俊一凛,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出言不妥。 本朝建立之前是五代十国,正是乱世,豪杰蜂起。 乱世豪杰,自然也少不了桀骜不驯,悖逆纲常的“好汉”。 这些人自然都是猛将大将类的人杰,帝王们为了利用他们的勇力功劳,很多时候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皇甫俊刚才讲出的两人,便是其中的代表。 王继勋是太祖赵匡胤麾下猛将,专门以脔割人为乐。 后来仗打得少了,就只能脔割自己家的奴婢。 脔割就是剐活人,把人身上的肉,零零碎碎,一小片一小片地切割下来,生吃活人! 后来有天,下了场大暴雨,王继勋府中的围墙被冲垮,吃剩下的众多奴婢预制菜们趁机逃出来,跑到官府告状,哭诉王继勋吃人的可怕恶行。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王继勋又位高权重,当地官员根本不敢自己处置,只能上报给皇帝赵匡胤圣裁。 以仁义宽和着称于世的太祖是如何处理的呢? 他削夺了王继勋的爵位,把他圈禁在府里“闭门思过”,怕他趁着家里没围墙偷偷溜出去,还派了甲士看守,不久之后又把他流放到使团马上要去的登州。 然而事实上宋太祖根本舍不得责罚自己的爱将,不过是糊弄一下,安抚百姓清流的怒火而已。 风头稍过,就改授王继勋为右监门率府副率,太祖是有点幽默感在身上的,你连自己家的墙都修不好而败露恶行,那就罚你去“监门”,就一个大门,能不能看得好? 开宝三年,又把他任命为天下重镇,西京洛阳的行政长官。 圣祖这么搞,王继勋老兵油子了,能不知道老上司对自己生吃活人这事儿的真实态度吗? 到了洛阳老王就强买民女,过了一阵王继勋想通了,就算是强买,多少还要掏点钱意思一下呀,白花花的银子,造孽啊!于是王继勋改强买为强掳,他出门只要看中了哪个平民百姓家的子女,立刻就掳到家中为奴。 为奴之后呢?自然是老一套了,只要王继勋稍有不满,当然也可能是稍觉肚饿,立刻把人吃掉! 但是一代猛将的年龄也慢慢大了,牙口没有年轻时好了,所以王继勋吃人要吐骨头…… 吐出来的骨头咋办呢?不能放在家里招苍蝇啊,那就把人骨装在棺材里,运到荒郊野外扔掉。 这次王继勋把自己家的大门和围墙都看得极好,外人当时没法知道他搁家里是生吃活人还是改了口味煮来吃,烤来吃,蒸来吃…… 街坊邻居只能看到老王家里人贩子和卖棺材的贩子进进出出,门庭若市…… 本来他就是洛阳的长官,加上老百姓都知道了上次告到御前,皇帝都只是敷衍一下的事情,所以这次没有一个洛阳的老百姓告官,咱洛阳古都别的不多,就是人多,咱不吭声让你吃个够,撑死你丫的! 直到后来太宗赵匡义登基,清洗他哥哥太祖一脉的势力,才把这王继勋抓起来问罪。 一审,仅仅这短短五年,王继勋亲手杀掉并吃掉的奴婢多达100多人…… 当然,这世上有卧龙,就必有凤雏。 另一位本朝的开国功臣王彦升也嗜好生吃活人! 当然他的口味跟梁山贼和王继勋不一样。 梁山贼好吃人心肝,下酒吃! 王继勋好生吃人肉,一片片割下来吃! 王彦升呢,他爱吃人耳朵,嗯……也是生嚼! 第七十五章 鸡犬不宁云胡聚 王彦升镇守西北原州的时候,凡是碰到有人犯法,“大喜”,不用国家的刑法处置,而是召集僚属饮宴作乐。 开始喝酒以后,就把犯人叫过来,用手活活地撕扯下他的耳朵,“大嚼”。 觉得有点噎住了,就倒杯酒冲服…… 犯人流血被体,股憟不敢动! 当然这位老王这么干也有点好处,他生吃人耳的恶名传出去后,原州和周边的党项西夏人也好,羌族人也好,听到他来了就怕,“不敢犯塞”。 据《渑水燕谈录》记载,这位王彦升和王继勋胃口差不多,前前后后也吃了百多人。 其实王彦升有一点更强,他不但吃了人逍遥自在,还是寿终正寝的呢! 若是说王彦升吃的有些是异族人,无意中起到了震慑异族的作用,那时人吃起同族人来也没有什么忌口的。 本朝开国之初,灭后蜀之战,北路军的统帅王全斌麾下左厢军,军粮约有二成到四成为所经过处蜀民的人肉! 随军商人的账本明确记载了很多诸如“今日购人脯200斤,价同豕肉”之类跟宋军交易的明细。 沈括的梦溪笔谈也明确记载了“蜀道粮绝,卒啖妇孺”。 宋军所过之处,本地民众在他们走后留下的万人坑里都发现了大量煮过,啃食过的人骨! 蜀人性子最烈,所谓轻生死,重信义! 简单说蜀人把你当兄弟朋友,那为你三刀六洞,皱一下眉头他觉得是自己不够男儿气概。 可若是蜀人觉得被你欺骗了,你不够尊重他们,甚至欺压他们,那你不把蜀地男儿十停里杀光八停甚至九停,休想能安稳地统治蜀地! 所以大宋灭蜀只用了六十六天,号称士民“箪食壶浆”。但统治之后,被激怒的蜀地士卒,百姓反而群起反抗,死不旋踵,六十六年,三四代人,此地刀兵都无法完全平息! 规模较大的起义就有全师雄,王小波李顺等,规模较小些的抵抗则一直绵延不绝。 可见天朝上国的中原宋人,吃起同类来也不落人后,起码在道德上,也并没有什么优越感可以自豪。 唐烈乃是蜀地大豪唐门嫡子,家学渊源,自然知道宋军伐蜀的暴行,他门中先辈也多有在抗宋活动中献身的,此时也不由长叹一口气。 无论如何,那也是本朝立国之初的旧事,大宋至今已历八帝,享国已一百五十多年,便是最桀骜不驯的蜀人如唐烈等唐门中人,也已经自认为宋国子民,奉宋朝为汉人正朔。 所谓“为尊者讳,为长者讳”,皇甫俊身为宋臣,严格地说,太监甚至连臣都不太称得上,应该算皇室的家仆奴婢,作为童贯的义子,以臣犯君,以仆责主,在公开场合这么说出太祖的过失都是很不妥当的! 所以马政急忙打断他,甚至骂了皇甫俊一句“竖子”,其实是为了他好,历代宋帝虽然大都算宽仁之君,不会大兴文字狱,若是清流文士公开这么说,被舆论宽淆的机会还蛮大,皇甫俊一个内监系统的新人这么说,传出去后很可能会惹出大麻烦! 皇甫俊醒悟过来,吓得心脏砰砰直跳,低头沉默不语。 众人皆默,之前退到角落休息的高药师忽然出言: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本朝建立之前,乃是有名的五代十国乱世,兵荒战危之下,确有些惨事,无须讳言。 不管哪朝哪代,哪个族裔,都有好人,有坏人,关键是大伙儿看到吃人这种恶行,是习以为常,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还是唾弃厌恶,觉得耻辱残暴! 小人本是蓟州人氏,为什么要起兵反辽? 还不是因为辽人残暴,杀人,抢劫,淫辱妇女,不事生产,不读书习圣人言,不耕作积丰歉粮,对世人全无贡献,惟以拳头大,刀锋利为世间正理! 我和僧郎荣事败之后,泛舟浮海,甘冒全体葬身怒海波涛之下的大险,回到大宋,不正是因为大宋是我等北地读书汉人心中的母国,源远流长,文化昌盛,士民谦恭讲理,非那夷狄腥膻之地可比吗? 若今日我大宋官民,看到吃人的盗贼当道,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没见着,小人这些年来九死一生,却成了笑话?” 宋人皆重忠义,此刻高药师一个远地来归的汉人以大义责问,帐中诸人再也无法搪塞。 马政早年经历与高药师相似,也是世代耕读传家,却被羌人,藏人,党项人轮番逼迫,破家逃亡内地,此刻感同身受,笑道:“这世道,不管边地和这国朝腹地,都是吃人的豺狼横行,我等善良老实人在哪儿都应该没有活路吗? 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也不应该有这个道理! 老天爷既然不会天天降下雷罚劈死那些恶徒,就让我们自己来吧,看到一个杀一个,一直杀下去,这世上的豺狼总要少上几只!” …… …… 吴用有些气闷。 他本是郓城县的一个教书先生,生来不怎么安分守己,喜欢财货,当然,不光是喜欢自己的,更喜欢别人的财货。 本来认了个叫晁盖的大哥,也“智取”了生辰纲,被“逼”上了梁山。 山寨里都是强人,好在头脑简单的相对多些,吴用是教谕出身,爱动脑子,看人也准,换了条更粗的叫宋江的大腿,先后送走了王伦,晁盖两任梁山之主,终于在把宋江送上梁山第一把交椅的时候,自己也坐稳了第三把交椅。 可恨在勾引第二把交椅,号称枪棒天下第一的卢俊义上山的时候,宋江宋公明哥哥演戏太过,屡次说出义气为先,愿意把山寨之主的位子让给他的话语。 好在卢俊义识趣,宋公明屡次让位他就屡次推辞,最后大家定下谁帮前任晁盖晁大哥报了仇,谁就做现任大哥的约定! 不料最后是卢俊义生擒了涉嫌射杀晁盖的仇人史文恭,兼之他本是河北大财主,身家傲人,上山后大肆用金银财宝收买各路好汉,竟然真的想做梁山之主! 第七十六章 功名尽在长安道 现下的梁山,可不是那种荒郊野岭啸聚几条好汉,几十上百个喽啰打家劫舍,随时担心被官府剿灭的小山寨。 如今的梁山水泊,战将百员,兵卒数万,割据一地,周围的州县都不敢正视,已经隐隐可以称为一方基业了! 如此大的家业,一把手的位置,宋江卢俊义两人嘴上说得客气,暗地里斗得可不轻。 这节骨眼上,山下过了一支队伍,人数听说不多,里面却有几个高手,山寨里的童猛兄弟竟然折损在他们手上。 梁山号称最讲义气,这是一百单八个头目聚义以来第一次有人折损,此仇自然非报不可! 可是据流星探马几次飞报,这队伍竟毫不停留,一路向北全速赶路,此刻已赶出数百里地,靠双脚肯定是追不上了! 山寨里只有五十来匹战马,自然全数被武艺高强的大头目们占有。 这种争位的关键时刻,宋江卢俊义两人谁也不敢轻离山寨。 可两人也不愿让对方率领山寨里的过半头目,还是武功更高的那一半头目出寨去追击那只队伍。 毕竟当年晁盖做大哥的时候,每次要下山做事,宋江总是以“山寨之主不可轻出”的理由苦劝晁盖留下,自己帮大哥率队下山。 次数多了,那些下山的头目们逐渐被宋江收买感化,感情上更倾向宋江。 而每次为山寨立功,首功自然都是带队的宋江宋公明的,连一般中低层士卒,也更认宋江。 到了最后,宋江在山寨里一呼百应,而名义上的大哥晁盖,连当初的几个心腹都不大敢为他发声…… 晁盖名义上是被史文恭暗箭射死,因为箭上有“史文恭”三字,暗地里,谁知道呢? 毕竟,找支箭写三个字并不难,而乱军中暗中把这支箭射出去同时不被人发现,宋江的好几个心腹头目都办得到! 前车之鉴在此,此时山寨排名前两位的宋江卢俊义,谁也不愿对方率队,一番纠结之下,这任务最后落到了老三吴用身上! 本以为最难的就是追上敌人而已,毕竟只要追上了,五十条各有绝技的好汉,还不是轻松就把对方几十人杀个干净! 岂知等吴用追上前队,才知道那支队伍里竟然还有天下第一宗师云谷真人的弟子,一个照面就把跳涧虎陈达伤了,然后又卖了个面子,搞得前队的头目们都没有什么战心,竟然想此事就此揭过。 吴用恼火地搓了搓脸,他心里明白,在这宋,卢两虎争位的关键时刻,他作为宋江的头号谋士和心腹,既然大张旗鼓地带了过半头目下山,绝不能灰溜溜地半途撤回去,折了宋大哥的面子和声威! 吴用拧起眉心,再一次问李俊: “李兄弟,你真的觉得童猛,陈达两位兄弟,一死一伤之仇,我等就此算了不成?” 李胜心里暗暗骂娘,这吴学究不当人子: “军师言重了,只是那队伍中有官军高手,又有升真观传人,想必来历不凡,当慎重为上! 况且,宋哥哥和吴军师最近不是一直在筹划招安的大事吗?既然如此,咱们现在跟官府中人对上,对大哥的大计有无影响,兹事体大,李俊自然要等军师哥哥来主持。” 李俊上山前是一方黑道大哥,也是滑不溜手的人物,吴用背着带队头领的名头,却想把打不打的选择抛给他,他自然不会接这个有可能的黑锅,立刻明确地甩了回去。 而且用招安的话头小小地还击了一下。 梁山人现在是多了,想法可就难以统一了。 宋江,吴用等贪慕荣华官位的;大刀关胜,双鞭呼延灼等兵败投降的原官军将领;金枪手徐宁,美髯公朱仝等原来好好过着安乐日子,后来被各种手段欺骗,威逼上梁山的,这些头目是希望早日接受官府招安,能有个正经身份,子孙也有个清白出身的。 也有一大群不愿招安投顺朝廷的,比如李逵这样三天不杀人就痒痒,过惯天老大我老二日子的;鲁智深这样主张散伙各过各,不愿受规矩律法束缚的;武松这样怕招安冷了兄弟们心的,阮氏三雄这样不信任官府的;甚至还有林冲这样跟朝廷高官仇深似海的兄弟…… 总之每次一有人提起招安这个话题,有些空洞的“义气”两个字可就镇不住头目间的暗流涌动了。 吴用眼见好些头领脸色果然有些变化,暗叫不好,连忙对李逵使了个眼色。 黑旋风是宋江最忠心的走狗,自然也最会看军师的脸色,连忙跳了出来: “招不招安关今日什么事?那些狗贼害了童猛兄弟的性命,就是皇帝老儿在里面,也要一发杀了给咱兄弟出了这口鸟气!” 吴用点头道:“李逵兄弟说的也有理,我等人人有马,便先追上去看看情势,若对方慌乱,阵型散乱,便索性冲杀一阵,只是先注意给云谷老真人一个面子,莫随便伤了升真观弟子的性命,最好生擒!” 梁山众人轰然应诺,连不擅骑马作战的李逵也暂时翻身上马,准备作战。 行不数里,前方便是一个山垭口,老远便见一棵大树倒下,正正拦住了路口,一个年轻人双臂枕头,打横睡在树干上,翘了个二郎腿,意态闲适。 李俊连忙拨马到吴用身边:“军师,这就是那叫唐烈的升真观弟子,他艺高人胆大,竟然孤身来阻拦我等!” 吴用是心思缜密之辈,先四顾观察,看有没有埋伏。 此地林木稀疏,连荒草都不甚茂密,年久失修的驿道边乱石狰狞,看着不像能大规模伏击的场地。 吴用放下心来,上前下马打了个招呼: “可是升真观高弟当面?” 唐烈坐起身来,把眼瞧那吴用,生得白面长须,眉清目秀,倒是一副秀才模样,头缠一条围了几圈的桶样白巾,一领皂黑边白色麻布宽衫,丝鞋净袜,不由心里冷笑一声。 如今染料昂贵,所以民间器物以本色,白色最贱,青,红等色较为稀少不菲。 所以风月场所因为屋帐,墙壁常用值钱的青色染成,而被称为“青楼”。 第七十七章 捐躯报国身常在 这吴用头面衣衫等惹人注意的地方都用便宜的白色衣巾,做出一副朴素恬淡的底层读书人形象,博人好感。 偏偏又抑制不住对奢华之物的本性喜好,脚上偷偷穿了一双名贵少见的黑色纯丝织成的软鞋,也不知是砍了哪个倒霉客商的腿脚,生生剥下来的。 喜爱浮华,却又虚伪矫饰,装,又装不到底! 唐烈一边分析着面前的文士,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 “在下唐烈,足下是?” “小可吴用,江湖朋友抬爱,称一声加亮先生,在梁山泊忝认军师一职。” “哦,知道是忝认,何不辞了那鸟位,归顺朝廷,岂不比投身贼巢强,不负先生之名?” 吴用一愕,想不到这年轻人全无江湖体面,辞锋也利,定了定神,干笑两声道: “我梁山泊兄弟,大多是因为朝政昏庸,官吏腐败,官逼民反,才不得不上梁山暂且存身。 虽然如此,自打宋江宋公明哥哥做了大头领,常怀忠义之心,日思报国之念!” 唐烈已存了杀人之念,心中不耐烦,长身站了起来。 他身长八尺,本来就高大,这时候从树干上站起来,居高临下,一袭月白长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便是吴用少时常以俊秀美书生,这时也暗喝一声好郎君! 唐烈跳下大树,讥诮笑道: “如何个忠义法?” 吴用顿了顿: “……我……梁山之上,原有个聚义厅,自从宋江哥哥主事,第一时间便将其改为忠义堂,可见我上下之慕忠义,如久旱渴盼云霓,唐小郎君师承名门,武艺高强,何不入我梁山,同举大业!” 唐烈嘴角绽放,讥笑慢慢变成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做块牌匾,写几个字就是忠义无双的好汉了!着实便宜! 我却听说,原先梁山那聚义厅牌匾的全称,乃是叫做聚义分赃厅,吴学士你说是也不是? 学士大才,想必饱读圣贤之书,学问精深。小可请问,分赃两字有何微言大义?又是哪本圣贤书上记载,分赃便是忠义?” 唐烈放声大笑,声震四野,吴用面皮涨得通红! 别说他是读过几天书的人,便是个大字不识的白丁,也不会说分赃两字是个好词,不是跟盗贼匪寇相关,而是忠义报国的口号…… 有心否认,但当初聚义分赃厅的牌匾从梁山第一任寨主,白衣秀士王伦时起便高挂聚义厅上,第二任大头领晁盖也常在此匾下大秤分金,大碗吃肉,与众头目分配杀人越货抢来的财物,可以说早期上山的头目们,很大的原因便是被聚义分赃四个字,尤其是后两个字吸引而来,江湖上众所周知,此时否认,便是示弱撒谎,既折了好汉面子,也贻笑大方! 吴用有心强辩说分赃牌匾乃是前两任大头领所为,宋江做了梁山之主后边改弦易辙,换成忠义堂的称呼。 但那王伦便也罢了,晁盖的威望在不少头目中却还不低,江湖汉子心里如何想先不谈,嘴上谁不是整天挂着“义薄云天”四个大字,晁盖死前乃是梁山众头目,包括宋江本人在内公认的大哥,甚至吴用当年还是他的心腹,却被暗中背叛夺权,甚至死得有些蹊跷。 而他尸骨未寒,宋江便把聚义分赃厅改成了忠义堂三字,摆明了今后梁山泊不是以兄弟聚义为最高宗旨,以后的追求便是忠宋君求招安,未免有很大背叛晁盖志向的嫌疑! 今日若是宋江亲身在此,还能以那套为梁山兄弟们好,给大家寻一条出路,接受朝廷招安后,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衣锦还乡,为子孙后代谋福利等的说辞压服那些尚且怀念晁盖的头目,现在光凭他吴用,可没有那个威望和底气当众把分赃二字全推到晁盖身上! 吴用自视极高,平生以诸葛亮再世自居,甚至自号加亮先生,以为才能还在诸葛武侯之上,平素也是能言善辩,口舌便捷,再借着宋江的支持,在梁山上无人说得过他,想不到遇到唐烈,三言两语便被驳得无言以对,面红耳赤…… 见军师吃窘,身后早恼了天杀星李逵,大喝一声: “腌臜杀才,哪里那么多鸟话!吃黑爷爷一斧!”飞奔上来。 唐烈见一条黑大汉扑上来,此人一字赤黄眉,双眼全是骇人血丝,身高体壮,皮肤黝黑肌肉粗壮如同一只黑熊,口中咆哮怒吼,粗硬如铁刷的头发根根竖起,气势甚是骇人! 虽未通名,只看那一对大斧,唐烈已知是梁山上凶名最甚的黑旋风李逵,不由眉心一跳。 若说梁山贼中唐烈最想杀的几人,这李逵绝对名在其中! 此人残忍好杀,关键一点爱惜名声的包袱也无,杀那些军士青壮倒也罢了,连无辜百姓,妇孺老幼碰到他也是照杀不误,甚至以杀人为乐,可以说全无人性,连远在徽州的唐烈都多次听到他的恶行。 曹太公,扈太公这样的老人碰到他,被杀了不说,手下的里正,猎户,土兵,庄客也是一路杀过去,扈太公一门老幼被他杀得不留一个! 为了骗美髯公朱仝上山,李逵听了吴用的计策,把朱仝负责照料的上司沧州知府四岁的幼童,头颅劈作两半个。 老幼都杀,女子也不用说,狄太公的女儿被他一斧砍下头来,尚且不够,“吃得饱,正没消食处”。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看着死尸,一上一下,恰似发擂地乱剁了一阵! 把女人剁成肉馅当成消食运动,这样的恶行当真是闻者咋舌! 此獠也喜吃人,最喜欢人腿肉,常把抓到的客商从腿上割一块,烧烤一块吃,吃得饱了,才肯给个痛快,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 此刻唐烈看到李逵的身材和那一对板斧的个头,已知他力量惊人,自然不会跟他硬拼。 连腰间宝剑都没有抽出来,唐烈伸了个懒腰。 李逵大怒,一斧便朝他脖子砍来! 唐烈早矮身躲过,伸腿在李逵下盘一绊…… 第七十八章 人间直气尚能申 唐烈只觉得犹如碰到一根石柱,小腿生痛。 不过他经验丰富,与李逵两腿相碰之前已经调转角度,是以自己小腿的侧面撞向李逵正面的迎面骨。 人体胫骨其实非常脆弱,正面受力一大就容易断裂,但若是改成侧面,尤其是外侧,受伤的可能就要小很多。 李逵大力挥斧,却扑了个空,脚下再被一绊,大骂声中,已是腾云驾雾般直跌了出去! 唐烈双手仍旧负于身后,身形飘逸,如影随形般跟着李逵,连环两脚,准准地踢在李逵双腕,一对大斧当啷跌落尘埃。 李逵咆哮起身,便要来揪唐烈。 此时两人已离得极近,差不多是呼吸相闻,唐烈的腰身突然好像断裂般猛往后折,跟地面平行,右腿却悄无声息地朝天猛蹬。这一脚力道极大却又行迹隐蔽,“砰”的一声正中李逵下巴,黑旋风晕头转向间被踢得向后飞跌出去! 梁山众头领都是大惊,李逵也算是山上赫赫有名的步战高手,想不到顷刻间便连中数腿,向前向后各跌一跤,一对板斧不知去向,而唐烈甚至双手此时还负在身后,未出一拳一掌,两人功夫相差实在是太大! 一声大响,李逵仰跌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正要挣扎,忽然小腹剧痛,唐烈已经踩在他肚子上,看着有些清癯的年轻人,这时却犹如一座大山,沉重无比。 唐烈敛去笑容,低声问道:“听说你号称天杀星,最喜杀人,人肉吃得多了,一双眼睛都是血红的!却不知,你的心肝,是红色还是黑色的?” 李逵挣了几挣,可是之前已摔得七荤八素,唐烈又使出千斤坠的道门功法,哪里挣扎得动,只得切齿怒道: “来!来!来!……” 李逵还在照常耍狠,忽然一道霹雳,眼前视野全被一片白光占据,不由呆了一呆,心想晴天白日,怎么打雷闪电起来? 念头闪过,才觉得胸前微凉,李逵视线下移,不由大骇!唐烈不知何时执剑在手,竟然一剑就以李逵胸口凹陷处为界,不深不浅把他的皮肉横割开而未伤内脏! 哪来的什么雷霆,只是唐烈的剑光太快太耀眼,众人眼力稍差的看起来犹如一道闪电而已。 李逵看着自己的胸口皮肉外翻,竟然能清楚看到鲜红的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一下下跳动,不由模模糊糊想到:“老子这是要死了吗?” 唐烈的剑光快,人的念头却更快,这一刹那间,李逵一向简单的脑海里转过了千百个过往自己一生的情景。 他出身于沂州沂水县百丈村,生来不读书,不动脑,仗着天生身体强健气力过人,小时在村里便横行霸道,整日以欺负霸凌村里同龄人为乐,父亲早逝,而哥哥李达老实本分,常常告诫他不要惹事闯祸,但老母溺爱幼子,总是护着李逵。 两兄弟年岁渐长,哥哥靠做长工养家,想把他也介绍去做工,凭他那一身力气,也能糊口,但此时李逵爱上了喝酒赌钱,日子何等快活,哥哥哪里劝得动他,一次两兄弟说得急了,动起手来,李逵把哥哥李达打得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母亲这才后悔过往疏于管教李逵,但此时李逵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已经养成,老母的絮絮叨叨听在耳朵里只当是放屁,好在他一生唯一不会动手的对象便是老母,听得烦了,起身就走,常在酒朋赌友的家里一住便是数月。 无人管束,喝酒耍钱虽然快活,但难免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李逵别无所长,最看重脸面,只要听到风声,心中羞怒,便拔拳打人,打来打去,少有人再敢嘲讽李逵,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更烦闷了。李逵虽然傻,却也知道周围人只是被他打得不敢开口,心里却都看不起他,偏偏他别无所长只会动手,拳头再硬,只能让人表面折服,终究无法让人真正尊重敬畏。 李逵头脑简单,又没什么本钱,赌桌上输得多了,难免放赖,终于有一次被赢家当面詈骂,李逵当时喝了酒,一怒之下用凳子活活砸死了赌友! 看着赌友的脑袋被砸扁,李逵的酒意也被吓醒,但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发现,其他赌友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还是敬畏,他分不清楚,但是李逵知道,自己很享受这种目光,那种快意比最烈的酒还要让他陶醉。 后来就是逃亡,身上还是没有什么钱,但是李逵不再惊慌羞愧,缺钱缺酒食,去抢去杀人便是,这世间再没有什么道德伦理能制约他,甚至杀的人越多,越是作恶,周围的人越是惧怕他,这世人就是好笑,一个人只是懒惰无能的小过,就多的是来指责嘲笑的道德完人,但是变成李逵这样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反而不会有人再敢来指指点点,甚至后来还有读书读傻了的儒生来赞扬李逵。 当时那书生在板斧下怎么夸自己来着?什么一片天真烂漫到底?什么大忠大义大勇?李逵读书少,听不太懂,但他并不傻,并不缺底层人的狡猾,当他感觉那酸丁并不是在用反话阴阳自己,而是真的认为世上多些自己这样的人,反而会什么“人间直气尚能申”时,虽然不懂,但大受震撼,难得地放过了他一条小命。 再然后朝廷大赦,好吧,除了伦理道德,现在朝廷律法也认为李逵是一个清白无罪之人了,李逵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悟道了,或许自己这样的人真能成佛作祖吧? 再然后李逵机缘巧合,在江州结识了大哥戴宗,被他收留做了个牢子。 再然后结识了大哥的大哥宋江宋公明哥哥,为了救他,众人大闹江州,法场上救了宋大哥,同上梁山大聚义。 上得山来,李逵才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山上尽多同道,都是一言不合便杀人满门的好汉,这段日子真是快活! 第七十九章 胆似熊罴目如狼 最初的快活过后,李逵慢慢又郁闷了。 他最享受的便是,周围的人知道他杀人如麻后那恐惧敬畏的目光,这种目光让他觉得自己改变了这世界千百年来的所有规矩道理,成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是山上的好汉太多了,好像全天下敢杀人爱杀人的英雄豪杰都来了梁山,这让他变得不再是人群的中心,光是好杀人,在梁山上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出奇的壮举。 不过李逵很快就找到了重拾尊重的路子,既然杀人不够震慑人心,那就更癫狂更疯魔好了,比如吃人! 那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两口子,武艺并不出众,却在江湖上有着偌大的名声,靠的不就是做得一手好人肉包子的口碑吗? 只要够残忍,够无底线,在这个残酷的江湖武林里自然就没几个人敢随便得罪你! 不管是人心醒酒汤,还是炙烤大腿肉,李逵很快就靠吃人手艺在梁山上少人敢惹,即使山上强手如云,他也顺利排到了第二十二把大交椅! 直到此刻,看到自己胸腔里勃勃跳动的心脏,李逵才恍然想到,也许这世上并没有只能自己杀人吃人,却不会被人杀被人吃的道理! 李逵呆滞的抬头望向唐烈,这后生真俊啊,怎么下手也这么黑这么熟练呢?自己的路,就走到今天为止了吧? 唐烈漠然跟他对视,原来,把别人生命不当回事的魔星,在自己面临这一切的时候,眼神也会害怕恐惧呀! 身后有急骤的马蹄声响起,想来是有其他梁山头领前来救援李逵,唐烈皱了皱眉,不想再给他一点机会。 唐烈本来稳稳踩在李逵的肚子上,这时右腿忽然高高抬起,李逵这时最先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还没来得及求饶或恐吓,唐烈已经灌注内力,重重踏下! “波”的一声响,李逵的心脏被唐烈这狠狠一踏,竟然被激得从胸前伤口里高高跳出,下面还血赤糊啦地带着血管,场面骇人至极! 李逵惨呼半声,便痛得发不出声音来,唐烈已伸手将他一颗心脏握住一扯,活活摘下了他的人心,一代魔星就此毙命…… 身后打马冲来的乃是双枪将董平,此人原是东平府兵马都监,武艺过人,擅使双枪,骑术枪术都是梁山少有的高手,位列马军五虎将之一,甚至能与绝顶高手卢俊义抗衡一时! 董平武功极高,而且是天生的战将性格,闻战则喜,一遇战阵便易疯魔,数次单人独骑在敌阵中厮杀大半日而不力竭,甚至有杀出重围后还嫌不过瘾,返身重新冲阵的壮举!军中称他为“一直撞”,可见其勇武莽撞。故此归顺梁山后迅速晋身军中核心将领,为宋江等大头领倚重。 可惜他有些薄情寡义,在东平府为将时曾求娶程太守之女,程太守未允。 后来董平出阵与攻打东平府的梁山军厮杀,中了诱敌计,被绊马索绊下马来,被活捉后归顺梁山,这本也不算过分之事,但董平转头就杀回东平府,把程太守满门老幼杀得干干净净,唯独留下太守的女儿强行为妻。 杀翁夺女,这种行为哪怕在强人如云的梁山上,也算少有的为人不齿之事,毕竟大伙儿都动不动就把“替天行道”挂在嘴上,但是亲手杀了老丈人全家,事后还非得天天睡人家孤女,这事儿怎么说都算不上太光彩,跟天啊道啊这些高大上的词儿很难强行扯上关系…… 自然的,被有些头领孤立后,董平与张清,李逵三人结为了一个小圈子,互为好友,毕竟人品肯定接近嘛,甚至董平和张清还单独又结拜了一次兄弟。 董平在梁山上也是一旦有战事,常常惯冲头阵,故此一见好朋友李逵被踢倒,立刻打马冲来。 哪知唐烈料理李逵太过迅速,这时已经回过身来,手一扬就是一件暗器迎面打来。 董平自幼练枪,初时刺树干,后来刺树枝,然后刺柳条,所刺之物越来越细,步下要每枪刺准已是困难,更何况董平是骑将,是在马上高速奔行时追求一枪刺准细长柔软的柳枝,眼力和精准度可想而知。 董平枪术小成后,现在练习时追求的是一枪刺中空中飞行的苍蝇!虽然这个太难,十枪九不中,但是像麻雀老鼠等大些的活物,董平一枪既出,基本都能命中。 如此功力和反应,即使在乱军中,一般的暗箭也很难打中董平,这也是他常常在军阵中主动杀入重围,却很少受伤的原因。 当年梁山收服另一名高手“没羽箭”张清时,此人擅长打飞蝗石,号称百发百中,交战中曾连打梁山十一员大将,唯独碰上董平,连发两次飞蝗石,都被他躲过,直到后来董平纵马追赶张清,一时发了性,忘了注意暗器,张清第三次打出飞蝗石,即使这样董平也在最后一刻躲了一下,只是被擦伤耳根! 所以此刻董平一见暗器,戳枪一刺,已是把暗器挑在枪尖,举目细看,不由目眦欲裂,原来这哪是正经暗器,却正是他好兄弟李逵的那一颗血红的粗大心脏,此刻还在往下滴血! 董平怒发如狂,口中咆哮,单凭双腿控马,直直冲向唐烈,决心把他刺几个透明窟窿! 唐烈却不认识董平英雄双枪将的名头,只是看见一名相貌俊朗的青年将领策马挺枪而来,当下提剑迎上。 两人冲作一处,董平马快枪长,自然大占便宜,唐烈试了几招,都难以攻击到董平,甚至连刺他的马都困难。 唐烈也不急,仗着身法飘逸,只在董平马下闪躲,暂时虽不能克敌,却也不易受伤,此时两人搅做一处,董平拨马转圈,速度降了下来,已经难以仗着马快增加出枪的力度,唐烈除了躲闪,开始用剑格挡董平的短枪,只是兵器的劣势太大,难以像对付李逵那样速胜。 唐烈的眼力也不差,已经瞧见董平手中一支短枪,马鞍上还夹着一支短枪,必有古怪! 第八十章 学术参差有异门 其实,双枪将董平和唐烈的这场看似激烈的战斗,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甚至跟他们两人武功的高下都没那么大干系! 因为董平背后的梁山泊朋友们,平常只热衷于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酒席间高谈阔论些什么替天行道,忠心义气,然后再用人心热汤醒酒。这些事情听起来很酷,但是只要他们的对手不被这些可怕的言行吓倒,其实对这种具体战斗并没有什么卵用。 唐烈不同,他的背后,是升真观和唐门两个可怕的巨无霸门派,单是在各种场景的战斗经验上,就远不是董平能媲美万一的。 董平的战阵经验也非常丰富,但是他一开打就有些尴尬。 骑马控马是需要经验技术的,尤其是战马,古往今来,因为战马不听主人操控,把主人摔伤甚至摔死的案例太多太多。 也有些马匹直接乱跑,要是往空地或后方乱跑还好点,如果直接向前跑进敌军大队的阵里,骑士可就要遭殃了。 董平本人当年被梁山活捉,也是因为战马被绊倒。 即使北地的异族骑士,从小跟马匹一同长大,能够不借助双手操纵缰绳,仅凭双腿自如控马的,也是少数,所以大多数骑兵在马上都是用单手弯刀,另一只手要用来执掌缰绳马鞭或者辅助平衡,只有在拉弓放箭时才短暂双手并用。 即使如此,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准头差不说,用力很不方便,所以骑弓一般都比步兵的步弓短小不少,相应的弓力射程都要差些。 董平却只能靠双腿控马,因为他用的不是单手刀,而是长枪这样的重兵器,而且还是“双枪将”,实在是腾不出手来控马。 和一般老百姓的想象不同,长枪的重量很难搞,轻不了,也重不得。 武器的重量对于战斗可以说是生死攸关并不为过! 然而反直觉的是,武器并不是越长越重越好,而是越长越轻越好! 兵器长短形制的优劣先不论,单说同样长度样式武器的重量,更轻的兵器因为更灵活,要大大优于重的!而且这个轻重的程度对胜负的影响非常夸张! 唐烈出身的唐门专精暗器机括,对武器的重量影响战斗的程度曾经有过严谨的多次秘密实验。 令所有人印象深刻的是,武功相似的两个师兄弟,如果用相同钝头再裹布的木剑模拟决斗,胜率是对半五五开的话。 这时把其中一人的剑换成比对方轻一两的,那么这个改换轻剑的人胜率能立刻上升到七八成! 要是剑能轻上二两,那么对同样武功的对手,基本能决定性地占压倒上风,通常打十场都难得输一两场!离谱程度直追空手应对持刃的对手! 最初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这个结果,难道我辈江湖子弟和敌人生死决斗时,自幼地多年刻苦练武,大概率还不如找一把比对方轻上一两的宝剑吗? 就是武器轻重相差一二两这么看似微不足道的差异,对大家都能轻松举起几百上千斤重物的武林高手来说,影响有这么大吗? 难以置信的唐门高手长老们反复做了多次这个对比实验,最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实验的次数越多,越发证明了这个离谱事实铁一般的结论。 从那以后,唐门嫡系子弟在打制挑选武器时,都把更轻作为至关重要的首选条件,并对外秘而不宣。 汉人好坐而论道,喜欢相信和谈论形而上的,玄之又玄的高大上的理论东西,对具体可以实验总结对比的技术性细务却常常流于轻视,而川中唐门算是一个异类。 如果说升真观是中原武林中,道门神功绝艺“道”的理论实践程度最高的门派,那么唐门就是对武器,战术细节等具体“术”的重视程度最高的家族,这也是唐门逐渐崛起壮大,数百年来不曾有人才断层,始终威震西南的原因,很多类似像“武器轻一两,胜率高两成”这样唐烈打小在饭桌上,就听父母族老当成常识闲聊的经验细节。董平这样的野路子,却在万众喋血死斗的战场上,多次出生入死血战而回,都很难总结得这么清晰。 作为长枪,枪头自然是钢铁制成,这就最少一斤左右了。 枪杆枪身随材质长度不同,重量自也不同。枪身一般会用竹木藤蔑等材质制成,再用劈片,抽丝,编绞,刷漆,涂胶等各种秘法炮制,同时保证坚韧和柔软有弹性。 需要坚韧一般人好理解,不然上了战场被人家两刀就砍断了,空手裸奔于刀山枪丛里,下场自不必说…… 为什么又要柔软有弹性呢?因为在战场上不光敌人要砍你,你拿着把长枪上战场,自然也要捅敌人抽敌人。但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用多大的力气捅别人,就有个多大的反作用力回到你自个儿的长枪上,手掌上,这时候没有柔软q弹的枪身帮你卸力,没捅两下多半自己也拿不稳长枪,一脱手,好吧,还是空手裸奔,下场…… 这事石匠最有体会,石匠的铁锤不用上战场,不需要灵活格挡什么的,所以可以重得多,大不了砸几锤歇一会儿嘛。 所以石匠的锤头一般都有七,八斤重,最重的有四五十斤的,若是锤柄是硬质的,砸不了几锤,不说脱手,新手手掌虎口开裂出血都是常事,这还是被砸的石头呆那里不会格挡不会躲闪不会还手,若是头铁多砸几下,石匠被反震个内伤都有可能! 因此长枪的材质一般都是软质的,比较轻。但是长枪长枪,重在一个“长”!水战,特殊阵型等情况下,最长的长枪有三四丈长,最短的长枪也有几尺长,再短就不叫枪,叫长剑甚至长匕了! 这么长的枪,材质再轻,最少也得一两斤重。 稍微讲究些的,枪头后面一小段还要裹一层铁皮等嵌套,减小被敌人砍断枪头的可能。 枪头一斤,枪身一两斤,嵌套小一斤,这就起码三四斤了! 第八十一章 点滴沧海成珠玑 所以一杆长枪,最少也有三,四斤重,这还是特制的轻枪。 没有练过枪法上过战场的人也许觉得三四斤很轻,其实用枪和日常提三四斤的东西不同。 战阵长枪一般两种用法, 第一种就是大家把长枪拿好,保持阵型往前慢步走,驱散对方的阵型。 当然首先自己的阵型不能先散乱,所以每走十步,最多二十步就要停下来重新整队,然后再往前走。 这么慢的速度,自然很难杀伤和追击敌人,其实是靠整个枪阵大刺猬般的外形把当前方向上的敌人逼退,让敌人的整个阵型出现凹陷甚至缺口,为己方其他部队击溃敌军找机会。 第二种用法是大家结阵都把长枪朝天竖着,这种枪阵不是进攻的,而是防御和护翼后队的弓箭手等其他进攻部队的,敌人不进攻就大家僵持着,由后面的弓箭手射杀敌人。 敌人如是进攻,只要到了距离以内,大伙儿就一起把枪劈头盖脸地砸下去,一两丈的长枪再轻,这么砸到头肩上,也不是一般人顶得住的。 第一下砸完,最前排的枪手就是平刺,第二排自己找空挡斜刺,再后排的还是朝天举着,有机会再砸! 不管怎么说,还是做出一副大刺猬的样子,只要不溃散,不是极精锐的部队是很难正面冲破这样的枪阵的! 要是敌人用弓箭对射,那就只能靠盔甲硬顶了,这时候还要把长枪摇出“枪花”来,也就是用枪转小圈圈,增加挡箭的机会。 所以长枪阵的进攻性其实非常弱,一般是拿来保持全军阵型完整性的一个砧板,要么驱散敌人,要么硬抗敌军进攻,让骑兵等其他部队从侧翼或后方打击敌人,寻找胜机。 但并不是就说长枪手的要求就不高,一般也要力大胆壮的士卒才能充任长枪手,在和敌人对捅和拿脸硬接弓箭的时候,绝对不能逃跑溃散。 甚至就是中了箭,也不能哭号呻吟影响士气阵线,违者立斩! 而不管是拿着一两丈的长枪画圈圈,还是平端起来猛刺对手,所需要耗费的力气,肯定远超平常居中轻松提着三四斤长枪的力度! 实际上这些枪阵长枪手的枪,一般都远不止三四斤重,毕竟,那是用秘法特制才能达到的效果,难以大量推广。 普通军士的普通制式长枪,一般七八斤重。 普通人中力气大些的,能使十二斤的枪已经可以称一声“壮士”了。 十二斤往上到二十斤的枪也有,那都是天赋异禀的大将才使得动,用法也已经不一样,都是将领拿来冲阵,冲锋个一两次已是极限,无法快速突破敌阵的话,就只能靠手下亲卫和军士用生命血肉来给大将争取休息恢复体力的机会了,像董平那种打法,在敌军阵里反复冲杀,一打就是半天大半天,是决不能用这种重枪的,楚霸王都没这个体力。 二十斤再往上的长兵器,每个时代也许有,但都少得可怜,都只有当世最杰出的名将才有可能在特定情况下取用,绝大多数情况是用来扬名或者震慑敌胆的,不可能常规使用。 至于传说中关羽关二爷所使的八十二斤重青龙偃月刀……大家还是把他继续当成一段美丽的神话传说吧! 所以唐烈与董平虽未曾谋面,但听过其“英雄双枪将”的名头,此刻甫一交手,觑到他手中一杆枪,马鞍上还有一杆枪,立刻便知道他便是董平。 然后想到他既然比别人多使一杆枪,又有耐苦战久战的名声,他手中双枪必然是特制的轻枪短枪。 董平的枪果然是特制,两端都是枪尖,等于用枪尾的铁枪头代替了配重,双枪都是两头短枪,长不过五尺,重不过三斤。 既然是攻击距离并不比长剑有太大优势的短枪,又不沉重,唐烈都不用思索,已经有了战术。 唐烈一直保持在董平马肩左侧一尺远的地方,这个方向,跟马肩马身平行,董平骑术再精,也难以策马踢他撞他。 这个距离,又正好让董平尴尬,他的坐骑高大,枪却短,想要刺到唐烈,必须欠起身来,微微弯腰来刺,这个姿势自然不好发力,他的枪又轻,唐烈随手用长剑使出升真观“秘剑八法”中的“荡剑法”,便轻松将其格挡开。 所以唐烈以步对骑,以剑对枪,本来两桩都是大劣之势,却靠着唐门数百年来的经验积累,开战每一步每一剑都看起来轻松惬意至极,把按理说战阵实战经验要远比他丰富得多的董平弄得说不出来的难受,尽管为好兄弟李逵的死怒发欲狂,每一枪都快如疾风,重如山崩,却感觉对唐烈全无威胁。 董平的骑术再高,坐骑再神骏,要把自己的意图用双腿操控坐骑达成,哪里比得上唐烈自己的双腿灵活。唐烈随着董平人马进退趋转,大袖飘飘,潇洒至极,梁山的一干观战者看起来唐烈竟像在跳舞,间或扬手出剑,风致嫣然,跟另一边马上咆哮如雷的董平相比,胜败虽尚未知,风度气概简直相差万里! 至于为什么唐烈要在董平马肩的左侧而不是右侧,却是他为对董平的制胜一击下的套。 虽然号称双枪将,唐烈这种整日打熬身体锻炼体魄的高手自然两三招就判断出董平的惯用手乃是右手! 既然带双枪,交手又只用一支,自然是关键时刻用左手枪格挡开对手的兵器,再用惯用的右手突然抓起马鞍上的另一支枪行雷霆一击。 但再厉害的双枪绝招,唐烈只要往董平的马头方向后退一步,隔着半个马身和整个马头,董平的右手短枪除非是脱手掷出的绝招,否则绝难伤到左侧的唐烈! 如果董平的绝招真是投枪呢?那就更简单了,唐烈向前一步便是,到时候董平全力一击落空,新力未生,处在他侧后方的唐烈起码有十种方法,在那一刹那间擒杀董平! 第一章 黄山骤雨迎新客 大宋徽宗重和元年,正月三日,一只车队正迤逦行在徽州府太平县的古道上。 这条古道乃是去往黄山北麓的必经之路,平时行人不少。 不过今日正值新年初三,哪怕是要新年登黄山拜佛烧香许愿,此地的习俗也是排到十五元宵节左右才进行,初二初三是民间新媳妇回门或是亲族互相拜访之时,加上这段路已深入山中,此时少有人迹,只有这一大只车队行进。 车队主力是二十担大木箱,看起来价值不菲。二三十余雇佣的挑夫牵着骡马,驮着木箱在六尺余宽的青石板古道上小心行着。 此处既已深入山中,路面年久失修,不少路段骡马难以驮着沉重的货物通行。每逢此时,脚夫们便要代替牲口,肩扛人抬,颇为辛苦。 队伍最末尾,有两个青年男女,大约十七八岁年纪。 男子短衫麻鞋,生得圆脸大眼,看着颇为忠厚稚朴,唯独一对剑眉斜飞入鬓,带了三分青年人的昂扬之气。 男子背着个大大的行囊,此刻脸上微有汗意,呼吸粗重,眉目间隐隐有痛楚之色。 女子杏眼桃腮,一件鹅黄色的外裙,冬日里更显青春俏丽。 她看着男子喘粗气,也是满脸担忧之色。 女子扫了一眼,见车队诸人都离得颇远,最近的也在前方几丈之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条汗巾,轻轻替男子擦拭额头,柔声道: “师兄,离魂症又发作了吗?要不要歇会儿?” 青年男子接过汗巾,两人指尖微触,男子耳根隐隐泛红,故作轻松道: “老毛病了,这两年师兄用师门雷法镇压,发作一次比一次轻微。 不妨事!师门任务要紧!” 原来这男子姓唐,单名一个烈字,女子叫慕巧儿,两人是师兄妹,同拜在道门大派,黄山升真观云谷真人门下。 此次乃是接了师门历练任务,下山秘密擒拿肆虐这一带的绿林大盗“大成禅师”。 大成禅师行踪诡秘,故此两人化妆为出租骡马的骡马行少东主兄妹,混进这富豪车队而来。 慕巧儿见唐烈自己擦汗,雪白的贝齿轻咬下唇: “师兄一天就是任务任务!那大成和尚既然被称作禅师,自然要去寺庙里寻找,咱俩却加入这烧香还愿的车队作甚?” 两人自小同门,云谷真人又经常闭关,唐烈早慧,对这个关门小师妹还屡有代师传艺之举,称得上青梅竹马,这时见慕巧儿因为被婉拒帮自己擦汗娇嗔,微笑劝道: “这大成禅师可不是普通的和尚,庙里可不容易找到他!” 唐烈抬头看了看车队:“这车队也不是普通的车队,我原来以为怎么也要多碰几次运气才能有些眉目,现在看,只怕这两日就有个分晓也说不定!” 慕巧儿闻言一愕,唐烈精明强干,已经多次圆满完成师门的各种任务,她因为年幼这还是第一次下山,一路都是以师兄马首是瞻,自己能少动脑子就少动点,这时听了唐烈的话,才第一次认真观察起这只队伍来! 这支大车队粗看由三拨人组成,自己两师兄妹自然是一拨。 第二拨就是脚夫挑夫们,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非要说有什么“不普通”的,那可能就是第三拨,出钱雇他俩和脚夫的主家了。 主家也有十多人,伴当僮仆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举止眉宇间颇有精悍之气,瞧着来历不凡。 主家为首两人一老者,一青年,骑着高头骏马行在队伍中间,衣着华贵。 老者面色黝黑,似乎早年间饱历风霜,眉目一直深锁。 他身边的青年长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身披一件华美鲜艳的鹤氅,远望之若神仙中人!光看外貌,好像还要胜过师兄唐烈半筹! 这两人老者自称姓马名政,青年复姓皇甫,单名一个俊字,乃是豪门舅甥,要去黄山采石峰还愿。 黄山自古乃名胜之地,此处又临近七十二峰之一的芙蓉峰,奇石星罗棋布,云海身边浮沉,正是山在云上,路在云中。 皇甫俊四顾远近胜景,兴致颇高,手执一把鹅毛扇,不时跟马政指点,马政却好像心事重重,只是淡淡附和。 皇甫俊兴致略减,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忽然住口望向前面。 原来是脚夫们带头的首领,被称做汪太公的老汉,此前一直在队伍最前面,这时却停到路边,等着他二人。 这汪太公年纪看起来不轻了,满脸皱纹,但或许是从事脚夫这职业的缘故,一身肌肉虬结,行动灵活,丝毫不见老态! 此时他避在路边,弯腰对马政深施一礼,神态恭谨道: “小人万死,不合打扰马大官人谈兴。 只是小人观天边云气渐重,只怕不时便有豪雨,还望官人早做打算,吩咐下去找地方躲避,以免不便。” 马政闻言一怔,抬头查看天色。 他尚未说话,那皇甫俊正心中不喜,羽扇一指汪老汉笑谑道: “晴天白日,哪来什么豪雨? 想是太公累了,想歇会儿就直说,何必诿过老天爷! 老汉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汪太公一怔,低头笑道:“皇甫公子取笑了。”神色略有不善。 马政通达世情,闻言便觉不妥。这汪老汉虽从事力夫贱业,一路行事安排都很妥当。从其他脚夫苦力都不称他汪老汉儿不名,而敬称汪太公来看,也颇得手下脚夫敬服。 自己身边这皇甫公子虽身份高贵,但出门在外,国人讲究敬老尊贤。这汪太公年纪大他好几轮,却被如此调笑,尤其最后一句,虽是拽文,换成俗话就是“你咋不上天呢?”确实有些轻浮了。 皇甫俊还待再戏谑几句,马政右手微按,他久历宦海,养气有成,此刻神色一正,便是皇甫俊一时也不敢再开口。 马政侧身向后,召来一直行在队尾的唐烈师兄妹,温声询道: “汪太公适才说恐有大雨,我不熟悉本地气象,观天色却尚可。小郎君你俩也是此地人,可熟悉天时?” 第二章 雌雄相伴无离弃 马政此次黄山之行,负有重任,稍有错失,只怕丢官去职不说,搞不好还要被流放远窜,平生抱负付之流水! 但想要把差事办好极不容易,别的不说,就这携带的二十箱财货,就是个大祸源! 本朝圣上登基这些年,路面越发不靖。河南,山东,两淮都屡有大盗剧贼出没。 山东宋江,啸聚区区三十六骑,便长期穿州过府,无人能制不说,还能反过来勒索地方,简直历代未闻! 朝廷边军还好,地方军士已不堪用,哪怕数百厢军,见到十几个贼人便一哄而散,这等事屡见不鲜。 北京大名府梁中书,连续两年送二十万贯生辰纲上京,也就连续两年被宋江一伙出动区区六七人劫得干干净净!连带队的军中颇有勇名的军官杨志,都无奈反投了梁山。。。。。。 说起来自己这二十个箱子,正正好也是二十万贯,好不晦气! 偏偏朝中给自己派来的副手,那叫做皇甫俊的年轻人,虽身份清贵,却年纪太轻,缺少历练,一路难得助力。 总算他带来的手下都是御营精选的军中高手,扮作僮仆一路随行,才让马政心中稍安。 脚夫都不愿行远路,马政又谨慎,此行怕贼人勾结,每过一地,便秘密寻当地官府,推荐可靠的脚夫,只行一程,到下一县就再换人,虽怕走漏风声,但权衡利弊之下,只能如此行事。 眼看一路万幸渡过几次危机,已经入了黄山境,还剩最后一程了,马政深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越发打起精神,起止休憩都慎之再慎! 汪太公带领的这队脚夫,便是马政一入黄山境,便寻黄山巡检司调遣的。 地方疲敝,脚夫们骡马不够,马政又在集市上暗访,见集上出租骡马的这对青年男女朴实,便租了他俩的几头牲口,因此两人也一路随行。 路上偶尔闲谈,马政却觉得唐烈言谈颇有见地,言行举止也端谨大方,故而此时便询他意见。 唐烈咧嘴一笑: “汪太公不说,我也正想提,风中湿意渐浓,侵人肤发,只怕顷刻确有大雨。” 马政点了点头,汪太公一旁道: “这段古道少有人烟,好在小老儿知道前方半里,浦溪河北岸有间废弃庵堂,虽是废弃,常有路过行商旅人休憩,正合我等避雨。” 当下汪太公回前方呼喝带路,行不片时,果然山风转烈,天色黑暗欲摧,这下大家都知暴雨将至! 好在路途不远,车队人人奋力,终于在下雨前赶至废弃庵堂。 这无名庵堂以前规模不小,正殿颇大还带有廊檐,两旁各有两间偏殿,虽然屋瓦破败,大部倒还完好。 众人七手八脚把骡马拉到廊下拴好,正在卸货,已经落下零星雨点。 马政负手立在殿前赏雨,此时雨点尚稀疏,但是山雨大颗,打在建筑和地上如珠落玉盘,野趣悦耳,不由胸怀略畅。 这场雨来得急,山中生灵不少,也不大怕人,有些鸟儿来不及回巢,竟然大剌剌落到檐下,离人也不远,踱着步避雨,马政和皇甫俊见着有趣,相视而笑。 皇甫俊毕竟年轻心性,刚戏谑过汪老汉,这时又唤他过来,找汪老儿要了些干粮碎屑,丢在地上喂鸟取乐。 先前几只鸟儿不大,过得片刻,忽然几声清鸣,飞来两只大鸟! 这两只鸟竟有人膝高,赤冠红脚,白背黑腹,洁白的尾羽拖在身后,比身子还长,非常漂亮。大摇大摆赶开几只小鸟,径直啄食地面干粮。 皇甫俊见得有趣,连声问众人:“这是何鸟,生得好俊!” 租马唐烈同行的女伴咧嘴一笑:“这是白鹇!” 皇甫俊自视甚高朗,一路上很少跟马政以外的人搭话,这时却心头一跳:“这女子笑起来倒让人心旷神怡,如沐春风!” 皇甫俊一时拉不下脸来询问女子,只是喃喃自语:“白咸?白线?” 马政哈哈一笑,双手在胸前一拍再缓缓拉开,曼声吟唱道: “请以双白璧, 买君双白鹇。 白鹇白如锦, 白雪耻容颜。 照影玉潭里, 刷毛琪树间。” 皇甫俊“啊”了一声:“我好像读过这诗!这是。。。这是。。。。。。唉呀,到了嘴边一时想不起了!” 唐烈笑咪咪接过去吟唱下半阙: “夜栖寒月静, 朝步落花闲。 我愿得此鸟, 玩之坐碧山。 胡公能辍赠, 笼寄野人还。” 皇甫俊又“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这是青莲居士的“求白鹇”一诗! 是他探访胡。。。。。。那个胡。。。。。。?” 马政知他学问稀疏,答道: “胡晖,胡翰林。胡学士便是这黄山后山人,晚年归隐田园。 后来太白仙人上门拜访,见他家养白鹇,十分漂亮,便要以腰上一双玉璧求换。” 马政长笑一声:“太白其实奸猾,同为翰林学士,胡学士还算他前辈,怎可能真收了他的玉璧!只有捏着鼻子叫他赠诗来换,说到写诗,那对太白仙人来说不就是饮水呼吸等事,立时便有了这首诗!” 皇甫俊也奸笑道:“确实!非我等后辈曲解前贤雅趣,我先前虽不曾想到这白鹇生得如此漂亮,但总不过是野鸡之属。想那太白居士漂泊江湖,哪有余力养鸡,只怕讨要了去,不两日就炖了下酒,全他酒仙人之名实!” 廊下众人都笑起来。 汪太公轻声上前蹲下,那对白鹇竟丝毫不惧他,只是顾自啄食地上干粮碎屑。 汪太公伸出手,缓缓抚摸白鹇颈背: “这鸟倒也不能算普通野鸡,颇有神异之处。 常言道禽兽无情,这白鹇却最重情义! 若遇危险,雄鸟会上前主动缠住敌人,让雌鸟先逃! 雌白鹇没有安全之前,雄鸟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肯先退一步,情深意重,还胜过不少普通人!” 众人默然,唐烈似乎听得入神,忽而瞧向他师妹。 慕巧儿圆脸微微发红,忽然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唐烈吓了一跳,低头不语。 第三章 始祖汤沐乘龙去 马政在旁边把这对小儿女情态看了个正着,不禁微微失笑。 他欣赏唐烈,此刻便出言缓解他尴尬: “白鹇神奇可不止如此,咱们身处黄山,这黄山名头由来,唐小哥儿可知否?” 唐烈抬头道: “晚辈也曾涉猎诸学,道门传说始祖黄帝大人曾在此修道炼丹,花了八个甲子终于丹成得道,故此山原名黟山,被改称黄山。” 马政颔首道:“八个甲子就是四百八十年,那黄帝始祖练成仙丹,试服了七粒,竟然可以不凭籍云霞就升空游戏,眼看成仙在即。 荣成子和浮丘公赶来祝贺他,却看见他鸡皮鹤发,皮肤都老得起了褶皱。 浮丘公就叫黄帝来一个温泉汤池沐浴,那汤池所在就叫白鹇谷,至今犹存! 黄帝在里面沐浴七天,所有的皱褶随水化去,汤泉中忽然有白龙出现,云雾翳空,云中传来笙乐歌声,黄帝始祖这才就此升仙!” 。。。。。。 马政学问广博,唐烈学识也不错,众人听他们谈论掌故传说,不禁心驰神往。 然而雨势渐大,从空中斜飘进檐前,大伙儿怕打湿衣衫,纷纷移进正殿内躲避。 脚夫伴当们早已先一步进内避雨,大殿年久失修,屋顶好几处破损,时有雨水漏进来。 大家三五成群,分成好几堆躲雨,更有手脚快的,最开始收集了好些院中枯枝树叶,这时生起火来烘烤衣衫,殿中乱成一团。 慕巧儿见这时有脚夫已不管不顾脱了外衫,她虽然大方,总是女子,有些不自然,便去寻唐烈一起。 雨急天黑,殿中昏暗,她寻了片刻才看到唐烈,他正和老者马政站在角落,两人挨得极近,唐烈似乎正急促地小声对马政说着什么,马政蹙着眉,半晌点了点头。 慕巧儿等二人谈完,招手叫过唐烈。 两人踱到一边,慕巧儿轻声问:“师兄,你刚和那马老倌儿说什么?” 唐烈也小声道:“我刚有个猜测说与他听。“ “什么猜测?” 唐烈沉吟了一下:“师兄现在还不确定,只是提醒他一下,早做准备而已。” 慕巧有点恼,跺脚道: “师兄!师父叫我跟你下山历练,你只是叫我多看多想,却老是什么也不告诉我!难道那马老倌儿他们比师妹我还可信?哼!我看他老奸巨猾的样子,就像个积年大贼!” 唐烈笑道:“那倒不会,江湖巨贼哪有马老的才学,我猜他是官府中人,应该是军中的幕僚谋主一类!” 慕巧儿瞠目道:“我跟你形影不离,我都什么也没看出来,你是怎么猜的?” 唐烈还了她一个白眼:“脚夫是马老他们通过巡检司雇的,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侧面跟脚夫一聊就知道了,那不是官府的来头又是什么?” 慕巧不服道:“钱可通神,听说本地汤巡检贪财悭吝,有钱的富商巨贾过往本地,花银子找他介绍几个可靠熟识的脚夫有什么奇怪?又怎见得一定是官府,还是军中的,还是幕僚?” 唐烈叹道:“这就是你要历练的地方了啊!马老气势沉凝,行事法度谨严,隐有军中气象。我试探过他又不会武功,那不就是个养气有成的幕僚之类吗?” 慕巧儿皱起鼻子,她可爱稚嫩的面容做出这个表情,有点违和:“什么气势,气象?都是些玄虚不可靠的东西!我看你还是瞎猜!” 唐烈又叹了口气:“好吧,我来考考你。你看他那些手下的外衫,有什么说法?” 慕巧儿一怔,重新打量火堆边脱衣烘烤的人群: “外衫?不都是普通正常的外衣么? 嗯。。。。。。本朝提倡节俭,民间少用染料,大家外衫都是白色,称作白衫,这颜色,样式。。。。。。都很正常啊?” 唐烈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你就知道个白衫,同样是白衫,军中民间不同的! 白衫本就是由军中紫衫模仿而来的。 本朝军中服色崇尚紫红两色,所以从近年起,军人多了个称呼叫“赤佬”! 紫衫因为方便,渐渐被士大夫和民间引进改作白衫,但是军中白衫是圆领居多,民间是大袖交叉领居多,你看那些伴当的领子,都是圆领! 最关键的,御营精锐和边军将领亲卫的白衫,近年普遍内里夹了一层“吉贝”(棉花)。 此物由西域引进,极为保暖,军中把它捶紧夹在衣里,据说还有防箭之效! 你看那些伴当的白衫,要害处内里都加了一层,那就是吉贝,此物现在很稀少。所以马老的手下来头不小,一定是军中将佐,怎么会是盗贼?” 唐烈说着说着又敲了慕巧头一下,嗯,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再说,哪有盗贼自己带着几十担财货赶路的?招引另外的盗贼来聚义吗?” 慕巧摸了摸自己的头,吐了吐舌头,这次倒是服气了: “果然世事洞明皆学问!师兄你真了不起!看来这次有你出马,师门任务有望了?” 唐烈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有点眉目罢了……” 慕巧一握拳头:“我相信师兄!大家都说唐师兄修道习武天赋高,又精明晓通世情,近年师门的大小庶务,只要唐师兄出马,无不游刃有余! 只是小妹有一事不解,唐师兄好像对军伍之事颇为关注?如今天下太平,我辈又好不容易有大机缘修行,师兄人中龙凤,将来必有所成。为何舍本逐末,在这等小道上分神过多?” 唐烈一怔,半晌看向殿外暗沉的天色,缓缓叹道: “天下太平,唉,但愿天下太平!” 这场山中豪雨越下越大,大白天昏黑得难见人影,雨水如幕墙般从殿门窗户各处倒灌进来,屋顶多处破损处也是雨线直贯而下!连空气中都满是湿意。 众人衣服慢慢都被侵湿,早春苦寒时节,凌冽山风又随雨而来,人群渐渐都冷了起来,大伙儿少了赏雨的兴致,缩作一堆聚往殿中央的火堆。 第四章 煮石饮露化飞仙 皇甫俊在火堆边找了个好位置,他身上的鹤氅极为名贵,偶有雨水溅到,略抖一抖,水珠便自动顺着鹤羽丝滑流下,不致沾湿内里衣物。 他既然不冷,谈兴仍隆,又跟汪老儿聊起了黄山的风景人文。 那两只白鹇真是胆大,此时竟然也跟着汪太公踱进殿内避雨,毫不怕人! 汪太公伸手抚着一只白鹇的背羽,那大鸟眯起眼睛,在火堆边缩作一团,貌似舒服得想要睡去。 汪太公笑道: “黄山好玩的景致确实不少,号称七十二峰,很多深山绝谷,人迹罕至的地方也不乏奇景。不过外地人来游历,一般是择光明顶,天都,莲花三大主峰游览。官人一行却要去那采石峰,不知有何缘故?” 皇甫俊微微一愣,飞快地扫了马政一眼,哈哈一笑: “这倒确有缘故,小生自幼慕道好佛。偶读古籍,说黄山有采石峰,上出奇石,色白温润如玉,暗月之夜尤为明显! 上古曾有练气士,曾煮此石为食,“不异琼脂”,食后羽化飞仙! 我是个好奇的性子,这就拉着我娘家母舅,一起来此看看,说不定也烹石看看,虽不指望吃了也真的成仙,哪怕强身健体,也算一桩机缘。” 他虽然是崖岸自高,目空余子的性格,但此行马政为正使,他只是副佐。行前马政再三严嘱,一定要低调谨慎,在外两人只以富贾舅甥相称,所带财货是两舅甥一路游玩上香还愿之用。此时世间武学昌行,佛道同盛,对外这个说法很合情理。 汪太公还待回话,一个面色赤红的脚夫粗声笑起来: “我们黄山这样的传说多了去了!听着神奇,但普通人真的去煮石头吃,想要成仙可只怕没那么容易!” 一时满堂哄笑。 红脸脚夫又道: “小郎倌想要成仙,与其去吃石头,还不如去寻那天下第一宗师云谷真人拜师修道! 云谷真人道武双绝,十五年前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正好隐居在此行采石峰不远的升真观。 传说他闭关苦修十余载,已经是陆地神仙一流。小郎倌去拜他,就算云谷真人这十几年不再收徒,只要能拜入他升真观正宗一脉其它高人门下,成仙先不说,强身健体那不是不在话下吗?” 众人哄笑立止。 黄山云谷真人的大名,威压中原八大门派,便是此前久执武林牛耳的少林,近年风头也渐渐被黄山升真观盖压!脚夫们虽然粗鄙,但都是黄山本地人,提起来觉得与有荣焉。 那皇甫俊少年傲慢,一路上对脚夫自然没什么好声气。 红脸脚夫心中不忿,这时便出言激他,虽然皇甫俊华裘骏马,一看就家世不凡,但那云谷真人何等人物,加上年事已高,近年早已隐居不出,别说拜他为师,就是想见他一面,只怕都是难如登天! 皇甫俊再狂傲,也不敢夸口自己一定就能拜入天下第一宗师门下,偏偏他和马政此行,又还碰巧真是另有要务要求见云谷真人,闻言不禁一滞。 殿中静了片刻,皇甫俊一位年轻伴当皱眉道: “黄山云谷真人的大名,我等虽是外来,也是久仰。 我只是个护院保镖,自小爱好拳棒。 但是我素来有个疑问,虽然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两个习武之人,总要见面过手,才能分个高下! 云谷真人常年隐居不出,这世间高手豪强何其之多,怎么就能他独享“天下第一”这等大名几十载?” 红脸脚夫搔头不语,他虽然有些不忿皇甫俊等外地佬,但哪怕同处黄山,云谷真人这等人物,他同样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见上一面,此刻哪里答得上来。 脚夫中汪太公的副手姓吴,是个干瘦中年,闻言道: “这事我倒凑巧知道点皮毛,反正现在避雨搁闲,就当讲个故事博大伙儿一笑。 我有个远房堂弟,是徽州府汇友镖局的趟子手,有次镖局胡总镖头宴请武林同道,正好谈起这事,我堂弟在侧听了个大概。 本来这位小哥说得不错,咱小地方镇子上脚夫第一高手好公认,就是咱们汪太公!” 老吴指了指汪太公,大伙儿又是一阵哄笑。 “一县一镇,武人们高下当然好划分,一府一州那就有些难了,若是一道一路,地大路遥,大家说不定平常见个面都难,谁又服谁呢? 直到前朝哲宗年间,西夏出了个武痴“饵药王” 这饵药王西夏本名太长,我堂弟也记不住,只听说他是西夏后族主支,身份极高。 他无心权势,自幼爱武成狂,天分又高,后来修为日隆,打遍西夏无敌手,党项族人皆视他如! 后来西夏小皇帝乾顺封他为帝师,号“大白高饵药国师!” 我大宋和党项当年第一次平夏城大战后,饵药王率西夏使团,携手回鹘使团来访,商谈两国和战大事。 谈判未果,西夏梁太后挟乾顺倾国亲征,号称超过百万大军!” 殿中诸人凛然互视,这次大战不过是快二十年前的事,当时西夏号称一百五十万大军来攻,宋人这边十分紧张,战前多方打探,情报来源中最乐观的一种说法,西夏也至少实际出动了三四十万大军,加上党项人军力剽悍,重骑兵“铁鹞子”天下闻名!从古至今,这也是少有的灭国规模的大战了!当时宋国朝廷民间都震怖不已,诸人都记忆犹新! 时隔多年,老吴说起仍觉得口中发干,他清了清喉咙,接着道: “侥天之幸,曾,章两位相公指筹方略,郭,折,种,姚等西北将门戮力血战,此战我大宋大胜! 此战后诸国震动,西夏吓得向北朝辽国称子侄,连续三次请求辽国出兵调停! 党项人和回鹘人的使团赖在东京开封府不走,等来了北朝大辽的使节团调解! 吐蕃高丽见诸国博弈,害怕合纵连横下自己的利益被牺牲,也赶紧各自派来使节团。 当世六国第一次齐聚东京,局势一天比一天复杂。” 第五章 吾有美酒名鹿首 “历来国家谈判,两国间好进行,大家以实力拳头来争,辅以使臣的口才胆识便是。 但这次牵涉势力太多,而且宋辽虽稳居前两强,但国力接近,互有忌惮。 西夏虽小国新败,军力未大损,仍有一战之力,比如此后横山之战,一战歼我宋军十万!此时自然不甘心太过顺服我大宋。 其余三国,高丽虽稍弱,但贫瘠多山,擅长筑城防御。辽宋都很难有把握在各方牵制下一战灭之,反要斟酌怀柔抚之,以求跟其他势力大战时他能不捣乱,能跟着出点兵,粮更好,高丽精锐的别武班,降魔军之名,便是苦寒之地不惧生死的女真野人,闻之也不愿轻撄! 吐蕃回鹘更是如此,也各有强军,单独拿出来稍显薄弱,但跟其它任何一国结盟,便绝对无人敢轻视! 到得最后,多方和谈局面混乱,竟然哪一方也控制不了走向,多少名臣贤士明争暗斗! 太多事大家谈不拢,饵药王是个武痴,索性提议六国各自召来自家顶尖宗师,谈不拢的就赌斗解决! 如此貌似荒唐的提议,各方竟然最后都同意了! 上古春秋已降,这是武林最大的一次盛会,多少天南海北的绝艺秘技大放光芒! 也是死伤最惨的一次武林盛会!胡总镖头的师傅和五个师伯叔中的两个,就是一起折在那一次的! 到了最后,六国共决出二十五个顶尖宗师,然后钦准入大内皇宫闭门比斗了三天三夜! 打完开门能活着出来的,就七个人,世称七大宗师! 传说这七人一身艺业本已当世顶尖,这千年难逢的武林盛会虽然残酷,却也激励他们各有感悟进益,更超历代前贤! 所以这七位大高手会后纷纷退隐潜修,谁能先一步突破,就能进入陆地神仙之境,成为真正的武道大宗师! 饵药王自己就是最终七大高手之一,他传出一首诗,把他们这七人名号嵌入其中: 木叶山中七佛奴,饵药不曾临海渊。地藏菩萨夸法胜,归来黄山耕云谷! 七人中,我们大宋幅员数千里,生民兆万,却只占一人,就是黄山云谷真人!” 老吴绘声绘色讲到现在,殿内诸人听得心驰神往,有那为国为民或好武喜战的,恨不得早生数十年,也习得一身绝艺,在那天下六国的中心大展身手,扬名万国! 唐烈却撇了慕巧儿一眼,轻声叹息道:“天下太平!呵呵!天下太平!” 慕巧肤光胜雪的双颊微泛红霞,她知道这是之前自己说天下太平,规劝师兄少操心军旅杂事,现在回旋镖来了。 她自幼拜入名门,潜心修行,最近才奉师命下山历练。因为年纪最小又是女生,师门中人对她都是宠爱,只以为天下都如师门一般和平互爱,哪知道还有数十万男儿血撒疆场尸骨无存,宗师高手殁于道边如野狗的世事。 “好在唐师兄跟我青梅竹马,又老爱偷偷瞧我,还以为我不知道,哼哼!” 少女皱了皱鼻头,愉快地决定装傻,才不要给师兄认错! “木头师兄太过古板,一点也不有趣!哼,还不如那个皇甫公子,长得俊朗,又不会一天到晚忧心忡忡,操心这个,担心那个……” 老吴自己也讲得胸怀激荡,口中发干,伸手去行囊取水。 马政连忙止住他,自己取出两个葫芦,给他一个,另一个抛给汪太公: “如此先贤烈事,怎可以凉水佐以入怀,我这藏有两葫芦鹿头酒,天雨气寒,伙计们今日也辛苦,一人喝上两口,聊去寒气。” 老吴本就嗜酒,闻言大喜,旋开葫芦嘴一瞧,果然酒色殷红,异香扑鼻,正是名噪当世的“鹿头”名酒! 老吴颤声道:“这……这酒如此贵重,小人们腌臜之辈,哪里敢糟踏?” 马政笑道:“你故事讲得好,便当得起赏!” 这酒却大有来头,前朝仁宗好饮体弱,偏又不喜吃药。太医院众御医无奈,群策群力制成养生六酒献上。 这六种药酒养身健体效果都极好,仁宗饮之大喜,视为御宝,朝廷正旦宴会方赏赐重臣一杯。 多年以后,这药酒方子外泄,少数外间权臣富商,方才能照方子偷偷酿制自用,因为宋人最喜爱以鹿的部位入酒,所以六酒中又以“鹿头酒”排名第一。 传说此酒以鹿头为主材,辅以多种名贵药材,秘法炮制而成,饮之大补气血,一杯价值千金!能喝到的人还是极少,在外界的名气也越传越大,越传越神乎其神! 老吴这些脚夫苦力,平时哪有机会喝到,这时忙大饮一口。 甫一入口,果然就觉得一股暖意熊熊入腹,身上寒湿之气一空,还要再喝,早见身边一众脚夫兄弟们眼光灼灼地盯着他! 老吴苦笑一声,连忙再饮一口含在嘴中,任酒水在唇齿间沁润,舍不得如上一口般喝下肚去,才恋恋不舍把酒葫芦传给其他脚夫同伴去。 这口酒品了良久方舍得入喉,老吴这才一边回味一边接着叹道: “果然好酒!” 这时起初出言的那年轻伴当问道:“既然最后那七大高手是闭门比斗的幸存者,他们之间胜负排名如何?又如何见得云谷真人就是第一?” 老吴冷笑一声:“据说这次皇宫比斗,是在一偏僻大殿进行,连宫中侍卫都不得靠近,事后七宗师对结果也讳莫如深。 但云谷真人的名字排在诗句压轴,最后几国的合约也公认我大宋得利最大,他不是天下第一高手,那谁是?” 那伴当缓缓摇头,沉吟道; “这四句诗我也的确听过,但如此盛会大事,为何武林中不怎么流传? 本朝重文抑武,这等国家大事事关国运,朝中那么多相公,怎会把结果寄托在民间武人身上,这也太……太匪夷所思了吧?“ 马政似乎颇有些不舍的看着脚夫们传饮他珍藏的美酒,闻言笑道: “这事,千真万确!” 第六章 大儒辩经退豺狼 年轻伴当一惊,脚夫们不知老者马征真实身份,他却自然了解,马征说确有此事,那便是真有! 马政望向殿中雨线,怅然到: “本朝太祖陈桥驿黄袍……咳咳,那个加身之后,历代确是有些重文抑武。 然而本朝外患之强,也是历朝之最! 刚才老吴讲的契丹,党项,回鹘……哪一个是易于之辈? 我乃西北颐河路狄道人氏,身处大宋,吐蕃,党项三族交错之地,自幼时起,便久历战乱! 记得我幼童时,吐蕃赞普董毡与西夏互仇,和我大宋盟好,共抗党项擒生军。 什么叫擒生军? 就是围住我们汉人边境村寨,把老弱病残杀了,妇女儿童擒去为僮为仆淫辱驱使,青壮强编入军去擒捉下一拨汉人为生口! 不是史官粉饰太平的长生之生,而是牛马犬豕牲口的牲,擒牲军!” 马征本是养气有成,不动声色之辈,这时回忆旧事,怒气渐生。他右颊眼下有条疤痕,平时不太显眼,这时马政面色发白,独独这条疤痕发红鼓胀,微微跳动,看起来可怖至极! 马政指向自己这条疤痕: “这条刀疤,便是我六岁时,遭遇擒生军,被一刀砍来,我的嫡亲二姐,伸手为我来挡,我活了,她断手流血而死!” 诸人默然,皇甫俊本来不太瞧得上这个正使,觉得他镇日低调阴沉,缺乏胆气,是个官场老油子。这时却惊见马政怒气勃发下宛如雄狮,虽是文官,却有生裂虎豹之态! 马政长吸一口气,面色慢慢恢复平静: “过得两年,陇右河州吐蕃首领木征,因与我大宋有隙,又以妻弟瞎药为谋主,与夏人解仇!青塘董毡不能制止。 再过十余年,,西夏连年征战,国力渐疲。我大宋颐河开边势大,董毡惧之,求娶西夏梁太后爱女,正式遣大将鬼章联夏伐我,我狄道马家六百年与世无争,耕读传承,主支一百八十余口,仅余我和幼子两人,百死逃生! 抑武?嘿嘿,当此大争之世,周边群狼环伺,真的抑得了吗? 强盗们提着弯刀为子女财货而来,把大儒们派去边地,跟他们讲四书五经,道德文章,真能舌灿莲花,让强盗们退兵,皆大欢喜吗?” 马政面色语气愈发平静,众人却都听出了他胸中的愤懑郁积之气,慕巧儿心软,听到马家满门几乎死绝的惨剧,一只手偷偷搭到师兄唐烈的小臂上,越抓越紧…… 马政忽然一笑: “老吴,你适才说我的鹿头酒贵重,却不知我等边地人,跟你们中原繁华风流之地的习惯,是不一样的! 你们爱美食美酒,华衣大屋,便是这山中废弃庵堂,我观之也曾涂墙粉壁,极尽堂皇,因为你们自家的东西,就始终是你们的,当然爱之重之! 我们边地出身的人,却不看重这些!再珍贵的美酒,也不如手中的一把钢刀! 我们的屋宇,能遮风挡雨就行,反正修得再华美,强盗们来了,一把火也是烧个干净! 衣服再漂亮,强盗杀了我们,也是要剥去的。当然,通常杀我们之前,异族强盗们会要我们先自己脱下来,以免血迹刀痕弄坏了衣服! 美食美酒,我们珍惜舍不得用,难道留给提着弯刀而来的家伙们吗? 对于我们边地人来说,其实这一辈子,都没有什么是真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值得珍惜宝贵爱护的。” 老吴等脚夫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自觉身执贱役,辛苦过活,素日常有抱怨怨怼之意。想不到看起来富贵高大的马大官人,却也有着这般惨烈的过往…… 一个脚夫喃喃道:“难道大官人你人活一世,竟然当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吗?这真是,,,真是太惨了!” 马政阴沉一笑: “那倒也不是!还是有一件东西肯定是我的!” 马政伸手入怀,珍而重之地缓缓掏出一件物事。 大家好奇瞧去,却是一张羊皮,里面包着东西。 马政打开羊皮,露出一本边角已发卷的册子,想是时常翻阅才致如此: “这就是我马政马仲甫,来这世间一遭,唯一一样真正属于我的宝物! 我狄道马家六百年的族谱! 我和犬子脱得大难,便各抄一册,时刻藏于怀中! 有了它,便是日后我父子殁于道边沟中,后人也能知世间曾有我马氏一脉,也是华夏一脉,炎黄后人!非那茹毛饮血的食人蛮夷之徒!” 唐烈起身,深施一礼,肃容道: “马老身世坎坷,尚心怀华夷大义,请受晚辈一拜!” 马政回了一礼,摇头道: “不必多礼,小老儿一时感怀身世,让诸君见笑了。 且说回本朝抑武之事…… 君子修文,蛮夷却磨刀霍霍,近百年来,四周各国渐渐都宗浮屠佛道,武事武学大进,竟已精进到了一个前贤难至的地步!” 一个伴当迟疑道:“马公此语……仙武两途,都以古为尊,如今虽是武学昌明,要更超前代,却是……” 马正肃容道:“刚才有人说,朝中诸相公权重,怎会听江湖武人意见? 我问你们,党项故崩梁太后,权势比我朝诸相公何如?” 众人一愣,皇甫俊迟疑道: “西夏名义上虽是大辽子侄,我大宋藩属,综究是曾称帝建国。 夷狄之国跟我中华不同,只重实力,故后位一般从最强部落中选出,以巩固帝位,所以常常帝后二族并尊! 刚才老吴说的,引起那场六国之争的宋夏大战,便是梁太后携幼帝乾顺亲征,号称一百五十万大军,倾国来犯我大宋,如此滔天权势,我朝中相公,总是臣子,这却……只怕权势上比不上她!” 马政冷笑道:“梁太后在西夏朝堂,以太后身份,临朝听政近二十载,一言以决国事,可比故周圣神武皇帝则天武帝,古来女子,稳排前三,那你们可知,她是如何,崩的?” 众人一惊,皇甫俊瞑目一思,颤声道: “梁太后崩于大安十一年十月,正是,,,正是那六国大会之时!莫非?莫非?” 第七章 森森白骨铸法身 马政缓缓点头:“不错,当时大辽见局势紧张,也不想为了西夏,跟我大宋芝艾俱焚,所以也退了一步,同意西夏上表向我大宋谢罪,我朝则归还占领的土地,眼看六国和议将成。 偏那梁太后,以女流之身压服党项朝堂二十载,手下又都是蛮夷桀骜之辈,养成了刚强执拗,好战成癖的性子! 又兼反复无常,当日西夏军全力猛攻我平夏城不下,本是以众凌寡,但顿兵坚城之下,自己部队太多,反而粮草转运困难,天气转寒,士卒军心不稳。某夜忽刮大风,吹倒了西夏军攻城的楼车,军中哗然,梁太后急得痛哭后悔,连夜下令撤军,被我援军埋伏,终致战败! 战败之初,梁太后惊悔不已,生怕大宋乘胜追击,一连三次向辽国求援,卑辞厚礼,求辽国出兵,或者派使调停。 等到辽国真的派出使团调停,梁太后收拢败兵,粮草也运转到军中,她细一盘算,好像损失也不太大,还有一战之力,立时又骄狂起来!蛮夷之辈反复无常,一至于斯! 其实北朝和大宋谈的条件,对发动战争又失败的西夏并不苛刻,虽要向大宋上表谢罪,终是虚名。 实利上,我大宋答应退回所有占领的土地,堡寨,归还俘虏的西夏人,等于一切回到战前,作为战胜一方,其实毫无所得! 如此优厚的条件,梁太后竟然不愿意,反复无理纠缠,隐有再战之意! 其余几国多次劝解,梁太后执意不肯在合约上签字,一心把辽国拖下水,最后触怒了辽国道宗!” 马政说到这里,望向火堆边众人,一字一字寒声道: “辽国使团两大宗师,当代山神木叶大萨满,奉国寺大护法七佛奴大人,联袂五日夜疾行两千五百里,从东京至兴庆府! 质明时分入昊王宫,杀散太后宿卫“御围内六班直”,宣辽道宗密诏,赐鸩酒。 日出时分,西夏梁太后崩,幼帝乾顺亲政!诸国和议得以顺利推行。” 这真是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那梁太后,虽远在西夏,哪怕中原腹地的汪太公等贩夫走卒之徒,对她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 毕竟这数十年来辽宋两强虽然边境小摩擦不断,大战还真少起,唯独西夏,国虽不大,屡与宋大战,且野战中胜多败少。 三川口之战,宋军大将刘平,石元孙兵败被俘! 好水川之战,宋军大将任福战死,宋军万人阵亡!仁宗大怒,贬名臣韩琦,范仲淹。 定川寨之战,宋军九千四百余人全军覆没,葛怀敏等十五员将领战死! 永乐城之战,给事中徐禧等人死难,宋军战死士卒,役夫二十余万! 金明寨之战,两千八百名宋军,仅幸存五人! 没烟峡追击战,宋军损失两千熙河士卒! 梁太后以妇人之身执掌西夏神器,国内政争非常激烈,所以经常发动对宋战争,掠夺人口财富,以军事胜利巩固自己的威望和权力,是诸国间有名的战争疯子,宋人提起她,心底实是有几分又恨又惧! 如此事实上的一国之主,在青史上都注定留名的一代女杰,执掌数百万人口,善战之士几十万,却在自己的王宫中,重重宿卫保护下,被区区两个宗师如入无人之境,长驱杀散所有护卫力量,说赐死便赐死! 汪太公饮了一小口鹿头酒,皱眉道: “如此大事,外界却从未听说,想来是那西夏也觉得不甚光彩,遮掩了消息。” 他心中却忖道:“这般惊世大秘,这马老官人却了如指掌,看来他的身份大有来头!” 汪太公一边思量,一边叹道: “古来刺杀之事,少有成功的,更难全身而退。 那荆轲,高渐离何等慷慨激昂,却也只是赢得千古一叹。 专诸鱼肠一击,虽是杀了吴王,却也当场被卫士砍成碎块。 如今的顶尖大高手,却已经能出入宫禁,随意行事而不伤己身了吗?难道现在普通人再多,都留不下宗师高人? 那其余各国的人主权贵,只怕心中都忌惮之极吧?” 先前插话的那年轻伴当,看着火堆,喃喃道:“听说西夏的御围内六班直,都是朝中勇将重臣,或是各部落实权豪强的子侄和身边勇士亲卫组成,个个精通刀马,区区两人便杀散他们,这要何等艺业?” 马政苦笑道: “好在七宗师分布六国,互相牵制平衡,否则各国的圣主权臣,从此夜夜都难安眠了! 这七宗师的本事,也不愧是传说中接近陆地神仙之流。 就说那当代山神木叶大萨满,萨满一教本是契丹自古祭祀祈福的术士,本就有很多匪夷所思的秘法。每一代的大萨满都号称当世木叶山神转世法身! 传到第四代木叶萨满,更是个惊才绝艳之辈。他一生游历天下,博采中土祝由之术和吐蕃秘宗活佛转世秘术,晚年修成震古烁今的“骷髅法身”! 据说他大限将至前,逆运祝由诅咒,诅咒己身,全身筋肉消融,就剩下一副坚如铁石的白骨。 他把自己一身惊世骇俗的精神力内缩入骨,肉身虽灭,这白骨却保留了几分灵性灵识! 后代木叶大萨满,只要修行他的骷髅法身大法,便也能暂时舍弃自己的本体肉身,入驻他的这副白骨中修行,和他的灵性灵识相合,修为大进! 之后的每一世木叶大萨满,平时都以这副白骨示人,一架森森白骨,可以行走坐卧!只有在跟外人交流或出手的时候,才恢复自己的肉身法相! 这等诡异强大的秘法!灵性灵识长存世间,虽然还比不上神仙的长生不死,只怕也相去不远了! 当日跟他同行的七佛奴,和其余跟他二人齐名的五位宗师,虽然我不熟悉,但能跟他齐名而不落下风,想来一身本领也都是令我等凡人瞠目结舌的!” 殿内诸人都沉默不语,诸伴当也都是好拳弄棒之辈,但是练武把自己练成一具白骨,还能正常行动,这种事可真是没想过!过得半晌,一个脚夫才嘿了一声: “这七宗师肯定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是这天下何等广袤,习武修行者若恒河沙数,只怕也不一定就以他们七位为尊! 其余的不说,就他们成名的那六国大会,正道绝顶高手固然响应本国朝廷号召,大都赶去比斗厮杀,那些黑道邪道的高手,大多就不可能与会!” 第八章 三步徽州空空僧 慕巧儿嗔道:“要把一身本领练到七宗师这等境界,何等之难!当今武林,道长魔消,天下黑道哪有这么多的高人?” 红面脚夫一边就火吃着干粮,一边调笑道: “小姑娘不知天下之大,不可瞎说。 便不谈五湖四海,就眼前这黄山七十二峰,隐逸高手就所在多有,远不止大伙儿刚才说的升真观云谷真人一脉。 便不谈黄山七十二峰,等下雨停,咱们接着登山再走几里路,便是大成桥,那大成和尚的名头,可就不小!” 慕巧本来不服气,听到大成和尚的名字,心头一凛,住口不语。 皇甫俊不是黄山本地人,好奇道: “这大成和尚什么来头?是黑道高手?” 这大成和尚的事迹在本地流传甚广,一众脚夫都是黄山人,当下七嘴八舌给马政皇甫俊等人介绍。 原来这和尚来历不详,数年前孤身东来至本地古刹葵花庵驻锡,因佛法精深,群僧敬服,推其为住持! 葵花庵下就是浦溪,名虽为溪,雨季水量却不小,山洪时常冲垮木桥,山民僧众都出行不便。 大成和尚乃得道高僧,很有神通,见此便发愿修建一座牢固的石桥。 三年前,当地辅村为祈福请来了太平县最好的目连戏班,连唱七天社戏,附近人都早早聚到戏台前。 当时风俗,目连社戏是白天休息,晚上唱通宵,有个名头叫“两头红”,也就是头天红日西沉开场,唱到次日旭日东升。 第一天社戏开场前的黄昏,要由当地最有声望的士绅显贵亲手点燃社火,大成和尚这一年就被公推点火。 传说就在天黑即将点火之时,大成和尚趁众人没注意他,使出大神通,连迈三步。 第一步到黄山,第二步到岩寺,第三步便到了徽州府的府库! 他在密闭的府库里留下字据,声明太平葵花庵大成和尚为修桥来此取银,然后取走十万官银,又三步回到辅村,放好银子刚好开始点燃火把。 满场黑压压的民众都看到他点火祈福,竟无一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次日,大成和尚就用此银两雇佣匠人造桥,当地村民闻讯也纷纷帮忙,很快就造好了一座牢实的石拱桥,名曰“大成桥”! 徽州府衙的库吏次日便发现了字据和失银之事,官银失窃乃是大事,大队捕快赶至太平,会同县衙的衙役进山抓人,但葵花庵已空无一人,只剩一扫地老僧,曰大成和尚已外出云游。 当地居民听说此事,纷纷出来作证,当日社戏,大成和尚点火祈福,现场有成千上万的人看到,绝不可能去府衙盗银,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 捕快们抓不到人,又见民意汹汹,最好只好拿着当地民众请愿的几份证明大成和尚盗银查无实据,恐被栽赃冤枉的“万民书”回去交差,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此事之后,大成和尚难觅踪迹,但他在本地名声大噪,都说他乃是神通惊人的大德法师。 脚夫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大成和尚的事迹讲出,言辞间对本地出了这么一位大人物颇有荣焉。 马政微微点头,不说什么,皇甫俊却拊掌大笑起来; “这和尚的神通我却不信,想那辽国两宗师,五日夜疾行两千五百里,也就是一天一夜走了五百里路,这已是疾逾奔马,旷古未有的异事了! 这大成和尚哪里冒出来的,想是勾结了府库的吏员,把库银监守自盗了,却编出个三步到徽州的故事!难不成比那七宗师还要厉害得多?“ 脚夫们自然不服,那副手老吴叫道:“皇甫郎君这话就过了!那大成禅师当时行事,无数本地村民可以作证,他能收买勾结一人,十人,却如何能收买百人,千人为他说话?” 皇甫俊一窒,他年纪虽不大,却因为家世见识过不少官场勾结,糊弄上官的勾当,这时直觉那大成和尚多半是个欺世盗名的大盗,但手无证据,一时却无力反驳脚夫们。 火堆边,唐烈若有所思,瞧向老吴:“晚生有几个疑惑,请教吴老。” 老吴连忙答道:“请教二字不敢当,唐公子有话请说。” “那晚徽州府库,失窃的是十万两雪花银?” 这第一个问题就让脚夫们面面相觑,的确,十万两银子按宋制,有六千多斤! 说到轻功神通能不能让人三步从这里走到徽州府衙,脚夫们确实扯不清楚,但是说到载重量,他们可就太专业了! 六千多斤的银子,如果纯靠肩挑背扛的话,他们这小三十号人全上,一趟都运不完! 哪怕用时下流行的太平车来拉,没有几十头大牲口,一二十辆车子,也决计拉不走。 脑海里有了这个具体的概念和画面,再要想象一个和尚就提着这么大体积和重量的东西,从徽州府衙三步走回这里,脚夫们沉默了…… 唐烈又问道:“晚生没见过那大成桥,不知是几孔的?” 这个问题好答,脚夫们经常来回营生,见过那桥,是一座单孔高拱的褐色石桥,修得确实牢固! 唐烈蹙眉问道:“晚生靠出租马骡糊口,久在市集厮混,也了解些本地民情。一座单孔的石桥,请人来修,石料等物,顶天也不过五六百两银子,剩下的无非是些人工,那剩下的九千四百两白花花的银两,在座有哪位知道,那得道高僧大成禅师又把它们用到哪里去了呢?” 脚夫们瞠目不答,皇甫俊重重一拍大腿: “照啊!我就说嘛!那大成和尚就是个欺世盗名的大盗,想办法弄了库银,拿点零头出来修桥,让乡民承情为他作证脱罪,却自己拿着大头远走高飞,花花世界去也!还剩下些傻子为他扬名!” 许是年久失修,此时大殿角落在风雨中微有异响,殿中人多热闹,也无人注意,脚夫们只是纷纷摇头,接受不了自己的偶像是个大奸大滑之辈,脸上无光,却无力反驳唐烈。 第九章 赤骥之首献君前 唐烈看了眼慕巧,又再度开口: “晚生常驻市集,不及各位消息灵通。 但我猜想,自那大成禅师外出云游后,这徽州府及附近州县的商路,只怕更难行走了吧?” 脚夫们悚然对视,他们干这行,对附近商路自然更熟悉。 最近几年,黄山北麓这一带,有大中商队路过的,果然被无名独行大盗劫过好几次,有存人失货的,也有人货皆消失无踪的! 此刻回想起来,岂不正是大成和尚宣称远足云游这几年! “至于那三步徽州之举,只怕被皇甫官人说中了。 府库吏员,应该早已被大成和尚买通,监守自盗库银,自然没有什么难度。 那晚大成根本就用不着去徽州府库跑那一趟,就算真去了,他事先留下一个面貌身形相似的同伙,在社戏现场点火,点火时分本就是日落时,天色昏暗,同伙站在高台上,台下乡民们先入为主,谁会想到那是个西贝和尚呢? 之所以搞这出大戏,为的不过就是宣传神通之名,给本地府尹一个向上交代的借口。 本朝圣人崇道好玄,有这般奇闻异事报上去,在找不到大成和尚本人之前,失窃库银之事,本地官府可以先搪塞,观望圣人对此事的反应,自然也就不会追缉太紧! 说不得几年过后,大成禅师翩然归来,朝廷还正好下旨褒奖,有道大德之士,封个真人国师之类的头衔,也不是不可能呢! 小可猜得对么?大成禅师?” 唐烈忽然肃容起身,面向大殿角落。 众人都悚然转头看去,皇甫俊唐烈这一番话,抽丝剥茧,大家都已经有八分信了,但莫非这伪装高僧,实则大盗的大成和尚,此刻就正潜伏在殿内! 一殿皆寂,只有火堆的必剥之声应和着外面的风雨声,诸人的影子映照在殿内的佛像供桌上,长短大小伸缩不定,显出几分诡异来。 大殿角落是一堆破旧桌椅杂物,却一直不见有人影站出,殿外却忽然传进一声骡马的惨嘶,嘶叫声刚发出一半,就戛然而止! 一声温润平和的佛号响了起来: “大觉金仙!” 这声古怪的佛号,只有这个时代能听到。 近代沙门大兴,周边契丹,西夏,吐蕃,回鹘,高丽等五国,各国朝廷都以崇佛为正宗。 偏偏本朝徽宗皇帝崇道抑佛,对此很不忿,自称“教主道君皇帝”,还正式下诏把佛门常用的称呼都改成道教形态:佛号改为金仙;菩萨改称仙人,大士;僧尼改称德士,女德…… 是故这一声有点不伦不类的佛号响起,众人一时也分不清来人是僧是道。 “贫道正是大成,欗外一比丘而已,当不得诸位垂青,贱名何足挂齿,有辱施主们谈兴。” 殿外的温润声音渐渐激昂恣肆,怒意恍若日出时的红霞,初时只是一丝微微荡漾,待得众人惊觉,已经晕染喷薄而出,恍如黄钟大吕,那语音变得像天边的雷霆疾速而来,在殿内轰鸣作响,震得诸人耳鼓震荡,心口烦恶! “只是欺世盗名四个字,未免太重!老衲当不起,这就还给小郎君自用吧!” “轰”的一声巨响,先前诸人掩上的殿门碎裂溅射,一大块物事夹着风声飞向皇甫俊。 皇甫俊吓得长声惊叫,手脚酸软动弹不得。 俄而一线青光从他身边骤然亮起,迎向那物事。 噗的一声,那物事被中分两半,却绽出一片红霞! 众人定睛看去,那物事竟是一只硕大的马头。想是那大成和尚潜伏在殿外,听得皇甫俊指责他是个欺世盗名的大盗,老和尚虽然传说中是佛法精深的高僧,其实名利二痴却很旺盛,当下嗔心大起,斩下廊外一只驮马的头颅,随手就隔门掷向皇甫俊! 马头虽是血肉之物,从那猛恶风声和碎裂殿门来看,砸到皇甫俊身上,只怕也会骨断筋折! 幸得他身边伪装普通商人伴当的护卫高手,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精瘦中年人,关键时刻反应得力,拔刀迎风一斩,把那马头从中分成两半。 可惜护卫刀法虽好,仓促间也不知这暗器竟是只硕大的马头,这一斩顿时一大片血雨罩下,淋了他和身后的皇甫俊一身。 中年护卫还好,那皇甫俊上一声惊叫方止,见到自己淋了一头一脸的马血和碎肉块,一股中人欲呕的腥臭味直扑鼻端。 他出身高贵,一向衣着洁美,顿时又惊叫起来,气得胡乱拍打全身! 唐烈轻轻蹙眉看向殿门,他听声辩位,一直以为大成和尚藏在殿内角落,想不到人家悄然转换身法,竟是在殿外现身,虽还未交手,等于是先吃了个小亏,让先前略有自得的他警醒起来。 大成和尚缓缓步入殿内,只见他僧帽衲衣,大约四五十岁,形容枯槁,慈眉善目,确有几分高僧之像。 大成看向那精瘦的护卫高手,脸上略有诧异之色: “陈氏斩鸥刀?你是平海军中高手?” 那中年护卫也是一惊,先看向马政,见他微微点头,方才转头答道: “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见过大师,不知大师所来为何?” 心中却忖道:“我平海军僻处登州,与外界少有交流,军中传自前代水军将领的斩鸥刀法,虽然凌厉迅捷,号称可迎风斩下海鸥,却更适合水军舰船上作战,到了陆上算不得顶级刀法,这和尚却一眼便知根底,想来真是个积年的大盗,今天只怕难以善了!” 所谓麻秆打狼两头怕,呼延庆这头踌躇,那边大成和尚闻言其实也在暗暗骂娘。 大成的确是个绿林大盗,行走江湖半生未曾翻船,主要靠的却并不是他极高的武功,而是他奸猾的个性和谨慎的行事风格,凭他盗走徽州府衙十万两官银巨款,却能逍遥至今,官府连他罪责都不确定,他还敢潜伏在案发地附近,还敢偶尔继续作案,甚至还抱着洗白上岸的想法一事,就可看出他的风格。 不是万不得已,他不愿轻易得罪官府。 这次他的眼线风闻马政一行带有大量财货,来头又好像只是普通上香祈福的富商,他才不惜在年关发动暗子,打算在新年干上一票! 哪知对方一个伴当打扮的护卫,一开口就是一军指挥使! 当世军制,五百人为一指挥,指挥使是其最高长官! 再是大宋抑武扬文,指挥使这种中级军官,四品到六品不等,也是一方豪强,绝不是什么小角色了! 更何况一路暗中缀来,队伍中为首两人身份明显在他之上,那不得是何方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第十章 乌锤铁甲峥柊鸣 大成和尚早年是北方回龙寨的二把手,好酒爱财,一身外门功夫独步江湖,尤其以轻功和横练造诣为深! 某次他出门作案,回来时却发现,兴盛一时的山寨已被当地官府会同驻军剿灭。 武功尚在他之上的大寨主被边军的弩手射成刺猬,头颅被砍下来悬挂示众,昔日热闹的山寨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这件事对他警醒颇深,明白了绿林好汉势力再大,终究难以正面同官府抗衡。 从此以后,大成就从绿林豪强化身独行大盗,他劫杀了一个游方的僧人,冒充了他的度牒法号,以方外高僧大成禅师的形象行走世间。 每新到一地,便以重金和武力秘密培养消息灵通的眼线和结交官府,待到寻觅到适合下手的目标,必然周密计划,暗中雷霆一击,得手后就潜逃他方,极少暴露身份! 之前他大多辗转北方,近年来到徽州府,发现此地富庶,繁华胜过北地,便有些舍不得离开,竟动了在此长驻的念头。 于是他精心谋划,先是掌控了山中葵花庵古刹,然后收买了徽州官库的吏丁,不但盗取了十万库银,更是炮制了“三步到徽州”的传奇故事,以神通大德的形象震慑官府,愚弄乡民。 计划虽然成功,十万库银数目太大,徽州府衙虽被蒙蔽,也不能全不追查,还是向上汇报,等待更高层指示。 最终结果出来前,大成也不敢大剌剌公然现身,便把赃银埋于山中,自己孤身潜伏。 人的贪心难有止境,大把的银子还埋着等自己去用,大成却闲不下来,遇到合适的行商巨贾,总是忍不住又想干上一票! 近日眼线来报,有一队富商,带了大宗财货去山中进香,从箱笼车辙判断,价值不在那十万官银之下,大成自然忍不住,暗暗缀了上来,本打算做了这一票,就此退隐上岸,从此以有道高僧的身份归隐山林! 眼见车队一路行到自己老巢附近,又兼山雨阻路,正是天赐良机。大成潜在殿角,正暗暗高兴,好巧不巧众人品评天下英雄,竟然正好谈起自己,那年轻郎君出言辱及自己,大成和尚大怒,用独门身法闪到廊外,一刀砍下车队头马的马头,现身恐吓,却想不到对方竟有官方身份,来头似乎极大! 大成和尚暗暗叹了一口气,他久历江湖,自知今日既已现了身,便无法再善了。唯一的办法,只有杀尽眼前的客商,管他们一行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全数灭了口就是! 他行事果决,此时下了决心,商队一行在他眼中都已是死人,再无搭话的必要! 和尚把戒刀耍了一个刀花,一步步慢慢走上前来。 呼延庆还待分说两句,忽然眼前一花,那大成和尚本来离他还有十几步远,竟是一瞬间就欺到面前,当头一刀已经砍了下来,不由一惊,举刀斜撩抵挡。 斗不数合,呼延庆已是败像微露,他乃是军中战将,单打独斗武功本就不如大成,更兼所使的斩鸥刀法讲究身形灵动,进退趋转间以腰腿之力带动出刀,这时火堆边人丛密集,转动不便,那皇甫俊虽然不再惊叫,却像个木桩般呆立在他身后,此人身份不俗,要是自己闪开,大成和尚只怕一刀就能把他劈成两半,跟地上的马头一样! 大成和尚何等老辣,见此立刻刀法一变,戒刀如同大斧巨锤,一刀刀五丁开山般从上直直硬劈下来。 呼延庆无法,只能原地硬接,但大成刀势猛恶,接得几刀已是喉头微甜,手臂酸软。 两人双刀交击,又是一声大响,呼延庆双膝一弯,左肩已被大成和尚刀锋掠过,好在他内披棉甲,伤得不重! 马政在旁也觑出关节,伸手扯住皇甫俊和呼延庆身后另一个呆住的脚夫,往后远远退开到唐烈慕巧儿二人身旁。 呼延庆有了周转空间,虽然仍是不敌,总算喘过一口气来,他右刀抵挡,左手举高,急速做了几个手势,怒喝道:“都是死人吗?” 都怪大成和尚决断太快,片刻间两人就恶斗起来,其它扮作伴当的呼延庆手下本也是军中精锐,竟然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时被骂醒,总算想起了平时禁军操练的章程。 军士们并不急着上前围攻帮助呼延庆,而是飞快扯开褡裢,两两一组,迅速给一半人披上了外罩的乌锤铁甲! 平海军虽是时人并不看重的水军,但其实登州平海军排名天下水军之首,所以编制特属于大宋禁军。而这里的十多人更是将主呼延庆亲卫,所以竟然半数持有乌锤重甲! 大宋军中盔甲形制跟汉唐一脉相承,这乌锤甲就是昔年盛唐赫赫有名的“十三铠”之一,因为甲片状若乌黑小锤而得名。不仅防护力极高,因为有裙甲和袍肚,在同类重甲中穿戴极为方便,有同伴帮助的话,披挂在身上扣上几个锁扣,腰间束带在袍肚上一系再打个结,顷刻便成,是中原王朝在盔甲工艺上的最高成就之一! 六个卫士穿上重甲,也不拿其它兵刃,人手一只重盾,排成两排挤向大成和尚。 大成和尚心中已是大骂不止,他打个劫而已,先是碰上一军指挥使,现在更是连甲士都上来了! 这几个军士,本来他最多十余招就可以杀个干净,但一旦着甲,再互相配合,他心里可就没有底了,毕竟半生江湖争斗都没有碰过这种阵仗! 有了甲士掩护,呼延庆向后退出战团,大口喘息,忽然当啷一声,连佩刀都掉到了地上,他俯身捡起,心中骇然,想不到大成和尚一介草莽,武功竟然如此之高,他一军主将,单打独斗竟然都不能多抵挡片刻便已力竭,可是在朝廷贵人前丢了个大脸! 却说六名甲士把大成和尚团团围住,管他什么精妙刀法,只是互相配合,用重盾把自己和同伴遮护得水泄不通,缓缓往中间挤去。 大成把一把戒刀舞得雪花也似,连连巨响斫在盾面上,却无法伤人,甲士们交替回气蓄力,全无破绽! 他心底渐沉,自知再过片刻不能溃围而出,甲士圈子缩小,他转动不得,要比刚才的呼延庆更惨,就如瓮中之鳖,任人鱼肉! 第十一章 箭似穹庐盾如墙 斗到分际,大成和尚忽然从僧袍中探出干瘦如鸡爪的左掌,一掌拍在一面铁盾上! “哐”一声大响,铁盾猛地向下一荡,持盾的甲士踉跄后退,他身边的同伴连忙举盾,替他遮挡头胸。 大成乘机一跃而起,身形犹如鬼魅,双足在另一面铁盾上一点,凌空干拔近丈,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斗,头下脚上,又是一掌拍在甲士铁盾上,借力斜斜飘飞,落地时已脱出盾阵的包围! 这几下兔起鹄落,战阵上一旦被围上,便万难幸免的盾阵,被大成和尚轻松脱出,唐烈紧紧盯着他的身法,暗里不由也为他喝了声彩。 大成和尚自己却是气恼,右手一掷,戒刀插入大殿夯实的地面,哈哈笑道: “好!好!好! 今日得见军中健儿,不虚此行!” 大成说罢双掌合十,口中低诵佛经。 众甲士见此一愣,近年平海军少历战事,指挥使呼延庆颇有进取之心,对军士操练抓得很严。但他乃将门之后,知道平时演习再是花团锦簇,也比不上真枪实刀见过血的经验,故而这次公差,没有带家族跟来的老兵,专门选了些近卫中没有实战经验的军士,以为历练! 果然众甲士平日战阵配合练得精熟,临敌反应却一言难尽,先是干看着主将跟大敌激斗,现在打到一半,敌人突然跳出战圈去念经,这般诡异之举,竟一时搞得甲士们不知该不该追上去,纷纷回头望向主将呼延庆。 大成和尚口中诵经声越来越疾,声音越来越大,他身形本来和呼延庆相仿,都是精干瘦高,这时却随着诵经声,全身肌肉隆起,变成一条壮汉! 他身上的僧袍本来略显空荡,这时却被挤满,其中渐渐传出骨节暴烈摩擦之声,如同鞭炮! 大成和尚纵横江湖,靠的就是轻功和横练两绝,这便是其中一绝:外门横练“三炮鞭”! 这门功夫共分七层,专门调动人身筋,骨,肉之力,练到绝顶,全身劲力合到一处,可御铁石,力能举鼎! 大成已练到第五层圆满,全身骨肉之力合一,行功时发出鞭炮之声,待到他能把自身筋之力也融汇进去,鞭炮声就会由明转暗,实是由外入内的绝技! 大成和尚一首经诵完,气势已经如同怒目罗汉,他大踏步上前,一掌便拍在一面铁盾上。 之前掌盾相击,其声甚巨,这一掌拍实,却无甚声响,但见盾面镶嵌的铁片四散崩飞! 那执盾的甲士呆了一呆,口鼻溢血,向下软倒! 呼延庆在后早已被手下的呆板气得七窍生烟,一耳光抽在身边副都头脸上,怒声喝到: “都在等什么?等死吗?! 射声阵!第三变!” 卫士们如梦初醒,一个盾卫拉扯援护受伤同伴,其余四人排成人墙,盾牌用侧面的卡口互相卡住,连为一体! 后方另一半未着甲的卫士,取出弓箭,匆忙上弦。 三炮鞭全力一击颇耗内力,大成和尚也要略微回气才能发出第二击,但此时甲士的盾牌已连为一体,等于先前一人受力,现在是四人同担他的掌力。 他再出两掌,虽然打得盾阵摇摇晃晃,一时却破不了阵。 还待再出招,未组成盾阵的卫士们已经上好了弦,生着一张方脸的王副都头涨红着脸,高声指挥:“苍穹队!射声阵!专射!” 宋人认为天圆地方,老天是个半圆倒扣在地面上,呈穹庐状。而射手拉弓,扯满也接近圆形,类似苍穹,所以呼延庆的这支亲卫箭手自称为苍穹队。 此时军中弓箭手临敌战术,多分为轮射,专射,叠阵三种,各有不同。 菜鸟卫士们有人指挥,立时战力便能正常发挥。射手们分成几小组,每组两人。 一人张弓射向大成和尚,另一人弓却只拉个半满,节省臂力,等大成格挡闪躲时,再急速拉满弓补射。 这一下形式立刻逆转! 不时有箭只射向大成,威胁极大。 大宋军中弓箭手,按开弓臂力七斗,八斗,九斗分别分为三等,这些箭卫都是呼延庆精选的长臂力大之人,都是有九斗开弓之力的一等箭手,而宋制,九斗超过一百一十斤力量! 这样强劲的弓力,此刻双方又只有一二十步的距离,弓箭的威力正是最大之时! 大成和尚见势不妙,一把扯下袈裟,灌注真气,柔软的袈裟鼓荡起来。 和尚把袈裟舞得呼呼作响,箭矢一靠近,便被吹斜打落。 但是这般施为,极耗体力,势必不能持久。 盾卫们有了休整的机会,把大成和尚牢牢困在圈子中央,逼他硬接箭矢攒射,若是箭雨稍缓,和尚想要觑空子突围,立时就是合身带铁盾全力把他撞回去,和尚要分出大部分精力防箭,再无力击破盾阵。 呼延庆喘息回气已定,绕到殿门,堵住大成和尚逃走的路线。他身为将门之后,很年轻就做了平海军主将,一向心比天高,今日在一个江湖草莽的假和尚面前接连吃瘪,在两位大人物面前丢了脸,心里恨极,决心把大成和尚当场擒杀,绝不能让他逃走。 大成口中虎吼,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扭转局面,袈裟上被钉了好几支长箭,舞动运转渐渐不便。 他起初想的是速杀众人,不料军中搏杀之术和江湖打斗大有不同,明明对手武功都不高,一番着甲持弓结阵之后,现在殿中诸人都看出,和尚今日不要说破阵杀人,只怕连逃走都难! 皇甫俊瞧出便宜,也不再管淋了满头满身的马血,低声对马政说: “马丈,我等此行九死一生,正缺得力人手。我观这秃驴虽出身不正,但武艺尚可,更兼江湖经验老道,若是收为手下,不无裨益,大夫之意若何?” 马政淡淡扫了他一眼,心里雪亮。 此行队伍虽不大,组成却复杂。 他这个正使是地方武官,护送的呼延庆及手下是禁军将兵,勉强算是一路人,他指挥起来还算顺畅。 皇甫俊是秘密副使,却是宫中内官的来路。 第十二章 天子爪牙折羽翼 皇甫俊有着暗中替官家观察汇报的职责,轻易自然没人想得罪他。 但是汉代以后,内官太监的声望每况愈下.皇甫俊年轻,又有些轻佻骄狂,呼延庆等军汉,最重实务,日常相处自是有些格格不入。 皇甫俊自己当然有感觉,这时见了大正和尚武功不弱,又是草莽出身,官场没有后台,便起了收服之心。 若是这老和尚识趣投靠,以后队伍里多个心腹,自己指挥行事方便许多。 马政淡淡道: “此獠只怕犯案不少,国家律法,岂可轻纵? 况且既为陈年老匪,必是奸猾无信之辈,想要收服其心,风险甚巨……” 不待他说完,皇甫俊已不耐道: “此行关系重大,临行前官家亲许我相机便宜行事之权! 若他肯洗心革面,为国立功,过往些许小过,算得甚么?” 见他一言不合立刻抬出当今圣上,马政暗叹一声,不便再说什么。 皇甫俊见马政不再反对,志得意满地一笑,扬声对圈内叫道: “大家且住手,听我一言!” 呼延庆举手握拳,众军士暂时停手。 皇甫俊踱前两步,对大成和尚叫道: “禅师,今日你身陷绝境,可愿听我一言?” 大成闻言一愣,他沉着脸扫视四周,忽然绽颜一笑: “小郎君有何指教?” 皇甫俊傲然道: “禅师投身绿林,打家劫舍,岂是长久之计? 我等此行乃是公干,皆是官身。 听说江湖中人常讲不打不相识,禅师与我等相遇,也是有缘! 何不放下屠刀,弃暗投明?只要禅师幡然悔悟,从此洗心革面,以后也不失光宗耀祖,子孙后代也有个出身!” “噗”的一声,原来是慕巧儿听到皇甫俊刚叫一个出家老和尚放下屠刀,又要人光宗耀祖,虽然这和尚多半是假的,也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摇着唐烈的手轻声道:“出家人怎么还子孙后代……?哎呀不行笑死我了!这皇甫公子好可爱!” 她声音虽小,殿内此时安静,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唐烈仰头望着殿顶,下颚微微颤抖;马政面无表情;皇甫俊玉面微红。 经此一岔,气氛倒缓和了一些。 大成禅师合十又宣了一声佛号: “大觉金仙! 小官人年纪轻轻就有了官身,自是年少有为! 但是老衲却是不服,如何张口就污人清白,非得污蔑老衲一介出家人清誉,绿林又是什么东西?贫道却不知道!” 皇甫俊一时有些气结,这老秃驴此时露出肌肉虬结的半边膀子,袈裟拿在手上打得一塌糊涂,上面还钉着几支箭矢,不远处丢着他的戒刀,上面还染着无辜驮马的鲜血,这般做派,还非扯什么清白,出家人…… 马政上前一步,低声道: “禅师,所谓出家人不打诳语,既入了三宝之门,偷盗杀生便是大戒! 你也不必急着否认,我等虽是官身,此行却不是为缉盗而来。 皇甫郎君说得不错,江湖上大碗吃肉,刀口饮血的生涯,虽然痛快,如何是个了局? 如今诸国争雄,禅师既有一身好武功,不如为国出力,挣个官身,为国为己都堂堂正正,好过那风雨飘零,提心吊胆的绿林生涯!” 大成和尚正把袈裟上的箭只一支支折断扯下,此人贪财悭吝,又性喜膏粱文绣的享受,这袈裟是他重金制成,纹金饰银,华美非常,是他平日珍爱之物。此刻被折腾成这副模样,心里滴血般痛。 大成抬头,狞笑道: “绿林好汉也未见得就低贱,官身也未必就有多荣耀! 如今官场黑暗,有才无财孝敬上官,难得上进! 有那溜须拍马,踢逑唱曲之辈,却可得长上青眼,一路青云直上! 老衲是个练硬功的,腰杆不容易弯,何必去受那些腌臜气? 路见不平,劫富济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岂不快哉!” 皇甫俊怒道: “大胆! 什么劫富济贫,只怕劫来的财富,九成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你的大口肉,大碗酒,哪里来的?还不是民脂民膏! 冥顽不灵,我看你是逃不了法场一刀之苦!” 大成和尚盯着皇甫俊,一言不发。 他乃积年老匪,此刻含怒,虽不语却自带煞气,皇甫俊跟他一对视,只觉得和尚眼眸中似乎有尸山血海袭面而来!心中微凛,后退一步。 大成把袈裟一抖,斜披回右肩,森然道: “佛云,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郎君看我逃不了法场一刀,却不知自己能逃过今日之刀否?”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脚夫首领汪老汉,不知何时已缩到马政皇甫俊身边,此时忽然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架到了马政脖子上! 汪老汉略侧着头,似是还有些不好意思看马政,吆喝道: “都别动啊!小老儿胆子小,要是手抖一抖,马老官人不管是多大的官,脖子上开个大口子,可不一定长得回来哟!” 殿内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脚夫副手老吴茫然四顾,只见朝夕相处的伙伴脚夫中有一半人暴起,从身上各自掏出隐藏短兵,气势汹汹地围住平海军众军士。这些日夜相处的同伴,瞬间就从老实巴交的挑夫力工,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劫匪! 大成和尚沉声道:“都把兵刃扔到地上,谁敢不从,你们的上官就没命了!” 呼延庆略一迟疑,一个脚夫已一刀捅在皇甫俊大腿上。 皇甫俊惨叫一声,连忙叫道: “好汉且住手!你们……你们都把兵器扔了!我是官家御赐登州走马承受!我要出了事,在场谁都脱不了干系!” 呼延庆长叹一声,掷刀于地!麾下甲士也纷纷放下兵刃。 大成和尚自己反而吓了一跳,他先前暗中缀上马政一行,已经猜到马政,皇甫俊等人来头必定不小,哪知这看来最纨绔无用的年轻人竟然是走马承受! 这个职位品级倒不太高,关键是它并非是由朝廷中书,审官院,吏部等部门授官,而是由当今皇帝,官家内廷亲授,监督天下各地各军,或执行各种秘密重大任务,乃是天子爪牙! 有这个职务的人,可以直接跟皇上对话,风闻奏事!最起码也可以称一句“简在帝心”! 第十三章 叠石至天方称岳 大成和尚还在斟酌,汪老汉却是得力,指挥脚夫麻利收缴了军士们的兵刃,把他们和另一半未从匪的脚夫一起赶到内圈蹲下,众匪们在外围执刀监视! 皇甫俊腿上中刀,火辣辣的痛。好悬没有哭出声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七分愤怒,三分惧怕,威胁汪老汉道: “你个脚夫老儿,居然敢从贼! 少爷是走马承受,乃是圣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亲封! 你等贼坯杀才!敢伤少爷,来日定要叫你等受那千刀百剐,凌迟之苦!” 汪老汉一路早看他不顺眼,这时抡起手臂就给他老大一个耳刮子: “从贼?老汉儿清白了一辈子,为啥临到老了才来从贼? 道君皇帝!好一个教主道君皇帝! 你信道教?我也信啊! 我信道就是家里摆个神像画像,年节上香叩拜念经,我没碍着谁吧? 你信教就要了命了! 先置道官二十六等!道职八等!那也罢了,反正也不关咱野人小民的事! 可这天下乌泱泱的道职道官,都要大修道宫安置,这泼天的劳役,耗费多少小民膏血! 自古皇家乏嗣,都是觉得自己德行不修,洗心革面求上天垂怜。 偏偏到了咱们这位,就觉得是皇宫地势不好,要听个野道士的胡言,修个万岁山来保佑他多生儿子! 这万岁山又名艮岳,要跟那五岳媲美! 那五岳名山,都是天生地成,崇山峻岭绵延不绝,都是造化之功! 汴京城自古一马平川,现在要在这里叠石为山,跟五岳比高,这是人生父母养的能想出来的主意? 为了修这艮岳,要征发天下的奇石,大木,异花,珍兽!名为“花石纲”! 这些东西,要从天下四隅运到那汴梁城,是那道君皇帝自己来运?还是你这个什么走马禽兽来运? 还不是我们这等脚夫苦役,肩挑手扛,一步一步,和血裹汗,满足你等穷奢极欲的恶行! 与其冻饿而死于道边,不如从贼杀尽你等,与尔等同归!” 马政一行默然,当今徽宗皇帝人才飘逸,风流文华,望之如神仙中人,弊在周围诸国崇尚浮屠,徽宗不忿,独信道门,偏偏道门真正德行之士如云谷真人等轻易不出世,便有不少谄幸奉承的妖道蜂拥迎合圣意,大修万岁山和征发花石纲,确是大耗民力。 从贼诸脚夫,先前听到皇甫俊恐吓,还有些瑟缩不安,被汪老汉一激,想起自己这些年诸般苦处,大多也红了眼眶,不由齐声和道: “杀尽你等,与尔同归! 杀尽你等,与尔同归!” 皇甫俊被抽了一个大嘴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从出京以来,哪里受过此等苦楚,心中怨毒已极,但受制于人,对方此刻又群情激愤,只能强自忍耐。 马政长叹一声: “当今官家花石纲之举,确有铺张之嫌,但也是少数谗佞之辈,蛊惑君王的结果。 圣上的本性并不坏,朝政也大都沿袭祖制。 就算市井小民,谁不望血脉延绵不绝,难道圣上富有四海,反而竟不能作此想?” 马政说得诚恳,脚夫们激愤情绪略减,慕巧心软,见皇甫俊咬牙忍痛,不禁怒道: “一帮贼人,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 皇帝老儿得罪了你们,那有本事找他去呀!抢别人的财货干什么? 我家的马又哪里碍着你等,好生生地要把它头砍下来?” 大成和尚自然看不上慕巧这种乡野女子,狞笑一声道: “事到如今,再说甚么也都无用,刀在谁手里,谁就有理了!” 慕巧大怒,双手叉腰,忽然又看了一眼师兄和马政,娇笑道: “是么?你觉得刀一定就在你手里?” 大成和汪老汉一惊,慕巧衣袖一甩,双脚点地,忽然离地飞起,衣袂飞扬,她本样貌寻常,这一刻却宛如仙女,在殿中飞舞! 只听得“咯,咯”几声,大殿窗户尽数被慕巧打开。 殿门之前已被大成和尚击碎,这时大殿就像只剩个屋顶,寒冷的山风立刻肆虐起来,从四面八方卷进殿中,大伙儿冷得直缩脖子。 大成凝眉四顾,殿外却并无伏兵,转头望向慕巧,神色凝重道: “穿云迎客步!你是升真观何人?” 唐烈低叹一声,排众而出,与慕巧并列。 师兄妹伸手在自己面上一抹,手上已多了两顶人皮面具,露出真容,竟是俊男靓女,风神如玉,跟先前判若两人! 唐烈拱手施了一礼,肃容道: “黄山升真观星字辈,踏星子唐烈,明星子慕巧,见过大成禅师!” 大成喃喃道:“黄山升真观近几代辈分,乃是凌云星朗贮壶天七个字,你二人如此年轻,竟是星字辈?!那云。。。。。。云……” 慕巧娇喝道:“云谷真人,正是家师! 大成,你流窜来我徽州府,妖言惑众,盗取官银,肆虐乡里,今日师尊派我等二人下山,拿你归案,还不束手就擒!” 大成微退半步,他虽名震江湖,但云谷真人天下第一的威名更是盖压武林,一时有点气沮。 汪老汉乃是他来徽州后秘密收服的第一个心腹,为他收服脚夫帮和历次作案出力甚巨,自知卷入甚深,早已脱不了干系,这时见势不妙,抽出一把收缴军士的腰刀,大喝道: “唐小哥儿,慕姐儿,你二人今日还是不要多事! 这地上蹲着一大帮人,都有官身,你等非要咄咄逼人,等下混战起来,死伤必重!只怕就是尊师云谷仙人,在朝廷那边也要惹不少麻烦! 只要两位高抬贵手,我等只是求财,愿意把这些官人还于你等,从此不踏入徽州府一步! 两位救了这许多官人,到时候尊师,朝廷,哪边都交得了差!不知意下如何?” 唐烈一路上都是一副端谨后生的做派,这时面对大成和尚,依足江湖规矩,取下历练的师门面具,以真面真名示人,却如同新发之硎,锋锐之气勃发而出,完全变了一个人! 听得汪老汉开条件,他微笑着看过来…… 第十四章 陇头长歌风雷会 “混战?死伤必重?” 唐烈扫视着大成和尚,汪老汉等人,忽然摇了摇头,向前两步,俯身抓起一面被扔掉的军士铁盾。 “正值新年,喊打喊杀未免也太煞风景。古有渐立击筑刺秦王,今日唐烈东施效颦,愿击盾博诸君一笑!” 不待旁人反应,唐烈左手执盾,右手已举起,修长的五指在空中弹动,姿势颇为古雅。 忽然间手指滑下,在铁盾面上连点,峥柊作响,竟如琴曲,旋律优美! 唐烈看向马政,颔首为礼,忽然开口作歌: “长安少年游侠客, 夜上戍楼看太白。 陇头明月迥林关, 陇上行人夜吹笛……” 歌声清越,佐以嘈错铁盾声,简陋朴拙中别有几分古意盎然之美。 马政微笑回礼,他学识不凡,知道这是唐时王维的《陇头吟》。 这唐烈此时用来向他致意,前两句隐射先前几人怀念诗仙李太白轶事,“少年游侠”一句又暗喻殿中诸人品评江湖人士之举。 三四句陇头陇上的句子,自然是致敬他先前自爆家世,乃是狄道旧人出身。这少年年纪轻轻,却才学不凡,更难得的是思维敏捷,虽然是吟唱前人名句,但信口拈来,便颇为符合今日情景,属实难得! 那边厢唐烈却又转了调门,歌声由清越转为高亢雄壮,一股苍凉之气扑面袭来: “关西老将不胜愁, 驻马听之双泪流。 身经大小百余战, 麾下偏裨万户侯……” 随着歌声,唐烈由手指拂弹丝滑转换成指掌拍击铁盾,之前铁盾发出的是清越金石声,逐渐转换为清厉,殿中诸人听着听着慢慢感觉刺耳,好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唐烈岔开双腿,昂首向天,歌声越发狂放,众人恍然只觉得洪钟大吕之声从唐烈处发出,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忽然间一声大响,先前大成和尚竭尽全力,也只能打得盾面上镶嵌的铁片飞溅,这时唐烈左手的铁盾,竟然应声被肉掌拍成两截!大成不由紧锁眉头,自忖这少年掌力怎的如此可怖可畏,果然不愧是云谷真人的高弟,今日里只怕要栽! 唐烈歌声不停,右手疾伸,一把抓住掉落的半片铁盾,双手互击,两半铁盾在他手中如同铜钟般巨响! “苏武才为典属国, 节旌空尽海西头!” 最后两句唱完,两半铁盾无声无息合在一处,众人只觉得耳中嗡鸣,脑中眩晕。 过得几息,蹲着的官差军士平安无事,以汪太公为首的脚夫,却一个个站立不稳,手脚无力,兵刃纷纷丁零当啷掉到地上,人也软倒在地。 大成和尚大惊道: “这……这……怎么回事? 你唐小郎君的内功再精纯,歌啸声再响亮,也绝不可能让场中一半人被震倒,另一半却毫发无损! 世上如何有此般诡异功法?” 唐烈温和一笑: “的确没有这般神奇的功法,不过加上几口鹿头好酒,也许就有了……” 汪太公只觉得全身酸麻,手脚无力,勉强抬头四顾,果然倒下的都是刚才喝酒的脚夫。脚夫们大都好酒,加上鹿头酒名气在外,两葫芦酒又是一个个传着喝的,众脚夫都生怕少喝一口就是吃亏,轮到手上都是赶快来一大口,此刻全数被放翻在地,无一例外,而呼延庆和手下军士都没有喝酒,顿时局势逆转! 汪太公嘶声向马政问道:“这酒里掺了何物?当时大成禅师还未现身,为何你就提前拿药酒防备我等?” 马政淡淡道: “我开始只是觉得奇怪,那白鹇如果是野生的,为何毫不怕人?吃点人喂的干粮倒也正常,但是跟着这许多人进殿来,跟着太公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太公抚摸其肩颈项背,那畜生毫不怕生,眯着眼睛享受得紧,不管怎么看,都是和太公旧识,故雨情深啊! 可是太公明明是以脚夫为生,脚行也在山外镇子里,何故和这里的两只白鹇这么熟呢?看样子没少来这里,这里有什么好去处?不就是大成禅师发迹的葵花庵故地么? 单单如此我还只是猜测,也没有十足把握,不过烤火的时候跟唐公子聊了聊我的担心,他却说手上正好有点好东西,掺到酒里非常合适现在的局面。” 唐烈在众人的目光下低下了头,笑得像一只腼腆的小狐狸: “黄山多珍草奇药,我喜欢收集一些研究,前段时间正好采到几株风雷会。” 大成和尚恨恨点头: “九大奇草中的风雷会? 传说此物生于绝壁之上,罡风天雷汇聚之地,天生奇香! 此物单服佐酒都风味绝佳,但服后却不宜吹风或是巨声入耳,否则会脑中轰鸣四肢无力,非甜睡十二个时辰不解! 难怪……难怪那小妮子刚才要打开窗户,原来是要引山风入内,唐公子再用歌声一激,药性立时发作!” 慕巧高声道: “不错,正是如此!这风雷会药性过后,对人体却全无损伤。我等名门正派,也不会用那下三滥的毒药! 事已至此,老和尚,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此时大成的脚夫帮手们都已软倒在地,另一半没有被收买的脚夫聚在老吴身边,显然是两不相帮。 而呼延庆和手下军汉都已脱困,恨恨地反制住作乱诸人,把大成孤零零一个人围住,局面已经分明。 大成和尚作案一直都能筹划周密后顺遂完成,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一直顺风顺水,想不到今天从现身起,一直被压在下风,心中恼怒,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好!好!好! 老衲行事不密,被算计也是该历此劫! 只是若尊师云谷真人亲至,老衲自然是束手就擒。 你俩不过是真人弟子而已,却真以为今日拿得住我吗?” 慕巧儿娇斥一声:“秃驴,叫你看看厉害!” 声音未息,已经一团乌云般卷了过去,大成挥刀便斩,两人战作一团。 之前呼延庆跟大成恶斗,旁观众人都能看得清他俩的招式,这时慕巧的身法灵动之极,却连她人影都看不清,只见得她身着灰衣,若一只灰色凤凰般围着大成和尚翻飞,偶尔凤凰喙啄爪撕,是她宝剑的锋芒,跟大成的戒刀叮叮当当碰个不停! 第十五章 难挟泰山超北海 斗得一阵,大成和尚总算也做了好多年假和尚,禅定也有小成,反而定下心来,任凭慕巧围着他穷追猛打,只是眼帘微垂,一把戒刀使得滴水不漏,牢牢护住己身。 慕巧是云谷真人的关门弟子,但入门时云谷真人年事已高,时常闭关,武功大都是几个师叔伯和师兄唐烈悉心转授,一步步最正宗的玄门根基打得极牢。 不过青灯古观,再是如何苦修,总是少了几分历练,缺了些实战见血的经验和杀气,而升真观一脉既已名声大震,云谷真人天下第一的名头打了出去,又不再方便像前代祖师们那样避世自守。 官府和民间,交往谈玄论道的,切磋武功的,甚至不忿挑战,希冀一战成名的,求助托孤的……形形色色人事上门,纷扰不已! 凡是超拔绝伦之辈,成长过程中大概率有同样优秀的伙伴互相追赶激励,云谷真人这一代如今还在世的有十多位师兄弟,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高手,最杰出者包括云谷真人本尊在内有五人,号称“墨鹤隐松谷”五云真人:云墨真人,云鹤真人,云隐真人,云松真人,云谷真人,每一位年轻时都曾经在江湖上掀起过惊涛骇浪,是大浪淘沙后存留的真金,盖压当时。 然而所谓盛极必衰,到了唐烈这下一代星字辈,虽然人数规模更胜上代,但是天资质量却不如云字辈,而且他们各自的师傅要么早年长期在外面游历,疏于授徒,要么口呐于言,不善传法,要么运气不好,还算相对杰出的弟子,不巧都在历年来各种任务争斗中逐一陨落。 等到近年云字辈师叔伯们年事渐高,减少了在外游历镇压的力度时,才悚然惊觉后继无人。 剩下唯一资质优秀的唐烈便成了顶梁独苗,代师传艺,考察监督师弟妹们戒律,迎来送往,维持江湖交情,忙得脚跟打后脑勺! 虽说道门讲究清心寡欲,无为无不为,可真修到那个境界的也是凤毛麟角。升真观如今偌大的名声和基业,总不能放弃不管,甚至逆水行舟,不进必退,舍不得自己一生羁跘的门派道观就此中衰,老头子们顾不得唐烈是云谷真人的爱徒,一拥而上把他当成大家的公用徒儿培养,恨不得化身西域密宗,把自己的独门绝学和感悟用灌顶之类的秘法顷刻间传给唐烈,让他立马就赶上超过那些大都比他大一轮的星字辈师兄,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进一步把黄山升真观的威名发扬光大! 直到前几年,四师伯云鹤真人偶然在云游时救下一个小姑娘慕巧儿,发现她武学资质也非常惊人,便起了念头要培养她,以后和唐烈分担门派重任。 云鹤常年镇压西南吐蕃方向,无暇固定长时间授徒,害怕耽误这块良质美玉,就将她带回门派,死皮赖脸扔给云谷真人做关门弟子。 云谷给小女徒儿打好根基,又把她扔给唐烈日常授艺,自己只在偶尔出关时指点。 如今升真观的基本武学慕巧儿都已经尽数学会,剩下的便需要在历练中巩固,精进心性和眼界。 正好徽州新任知州卢宗到任,此人雄心勃勃想进步,要干一番事业,疗沉疴,除旧弊,而大成和尚盗府银之事在当地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连上级和朝廷很多高官都有所听闻,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总之神秘色彩够浓,够抓人眼球,若是卢知州甫一上任就把这大案搞得清楚明白,在政绩履历上自然是大大加分!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卢宗上一任官职是提举湖北香药事,油水丰厚的肥缺,交接账目上却没有做得很完美。 做官的都是人精,下一任自然绝不肯背锅签字,卢知州大怒,把办事不力的幕僚们都留在湖北把账目做平,喝斥他们完成任务后再护送家属来徽州,自己只带了几个僮仆先一步按朝廷时限赴任。 新官上任,本地吏员还没有归心,原本的心腹手下还远在湖北,偏偏卢知州又要只争朝夕做事,这就有些无从下手了。 卢宗是个聪明人,剑走偏锋,居然亲自来拜会升真观云谷真人,桑梓地父母官到访,饶是云谷真人常年闭关,也只得出关见客。 一番恳谈之下,卢知州说明来意,云谷真人郑重应下,当下便找来唐烈,把事情交代清楚,并特别交代他此行带上小师妹慕巧儿,传授她俗世待人处事之道,去见识下江湖上的波诡云谲。 唐烈带着师妹不日赶到徽州府,两人一路商议,此事摆明是大成和尚勾结府库吏丁作案,调查方向就是这两者。 慕巧儿的意见是大成和尚已经暗中隐藏起来,行踪不明,难以追索调查,而府库吏丁们还在原职,要调查方便得多。 唐烈却觉得师门任务必须办得尽善尽美,最好是把所有嫌犯一网打尽!吏丁们跑不了,随时都可以查,可以抓,难的是抓大成和尚。 能干到府库肥缺的吏丁们都是积年老奸巨猾之徒,可以说是最精通人性眼色的一群人,市井间眼线消息必然也是最灵通的。调查时稍有疏忽被他们发现,传讯给大成,和尚一旦鸿飞渺渺,天下何其之大,那可真的再难追索。 于是唐烈根本不去接触吏丁们,而是带着慕巧化妆后伪装成出租骡马的客商,在市集上潜伏下来。 唐烈赌的就是江洋大盗极难收手,大成和尚只要还潜藏在徽州府境,早晚会手痒再作冯妇。 大成惯作的都是大案,每次涉及的钱财数量都非常巨大。 唐烈慕巧两人自己都出自中原最渊深的道家宗派,自然了解现实和民间志怪传奇的区别。挟泰山超北海那只是神话,大成做了案,金银多了重了,必然要用到大量人力和骡马,早晚会被他俩盯上。 唐烈年纪虽轻,这些年来为师门奔走,多历世情,性子已经慢慢沉稳。 第十六章 比翼翩跹凰于飞 慕巧儿却心急,恨不得立时抓住大成和尚,回山让师父师伯们夸上几句,一把剑使得宛如雷霆密雨,四面八方攻向大成! 大成也真是老辣,只是调匀呼吸,只守不攻,慕巧儿全无压力,攻势更加肆意。 然而疾风不终日,暴雨不终朝,慕巧儿久攻不下,气势慢慢回落,换气回力也不如开始自然,大成和尚虽然先前已经打过一场,却不见疲累之态,反而越战越神完气足,竟然是在借着和慕巧儿的战斗调息恢复状态。 斗到分际,慕巧儿一招升真观的杀着“百鸟朝凤”,内力灌注剑身,剑尖颤动,幅度越来越大,变幻莫测,恍如无数禽鸟的尖喙啄向对手的上半身,然而这前半招却全是虚招,根据对手的不同闪躲防御,后半招有九种不同的变着突下杀手,是慕巧儿在门内比斗时爱用的绝招,常常逼得师兄弟应对失措而落败。 然而大成和尚却忽然就在此时爆发,蓄力已久的戒刀迅猛一撩,结结实实用刀背嗑在慕巧儿剑上。所谓一力降十会,势大力沉的一击,管你后面有多少精妙变着,都没法再接下去。说来简单,却是大成和尚眼光狠辣,经验丰富,才能看似轻松就一击撩准慕巧儿的宝剑。 慕巧儿脚步不稳,连人带剑往旁跌出两步。大成一声冷笑,腾身就逃。 要做贼,轻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门功夫,不管是作案前偷偷踩点,追索目标的行踪,行动后的逃脱,都需要高明的轻功,大成和尚能横行江湖,一身移花接木李代桃僵的独门轻功,最善于移形换影声东击西,敌人明明看到他在此处,招式攻击到实处,才惊觉他的身体不知不觉早已换到彼处,正所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大成凭这一手多次在战斗和逃脱中建功。 慕巧儿还未恢复平衡,大成迈出第一步落地,已经无声无息落脚在七八步外,他脸上笑容未艾,第二步就要飘出殿外。 就在此时他的笑容一僵,手腕内关穴外关穴同时轻轻一麻,戒刀嘡啷一声掉向地面。 定下神来一看,面前是一张脸! 是唐烈,那个一路上都和和气气,很有礼貌的年轻人,此刻正恬淡地站在他面前,脸上同样笑容可掬,一只手亲热地搀着他的手腕,大拇指和中指无名指好像凑巧正搭着他的内外关穴,两人此刻的姿势如同街头偶遇的友人般亲密。 两人这时都笑意盈盈,大成和尚却已心胆俱裂,这年轻人唐烈上一刻还在十余步外,却倏忽间在他全力施展轻功的时候准确地飞掠而来截在他身前,抬手间就制住了他的要穴,更可怕的整个过程一丝风声也无,简直如同鬼魅,这样的武功,自己岂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大成和尚心中震怖,脚下动作却快过心中思忖,全力一点地面,整个人犹如全无骨架,风筝般继续斜飘向殿门。 这一点一飘,发于有意无意之间,身在意前,可以说是大成一身移形换影轻功的最高发挥,然而大成的心,却在最低落的绝境,更往无底深渊坠去! 那唐烈竟然和他犹如比翼之鸟,和他一同飘起。 如果说大成此时像一只风筝,唐烈就像那无处不在的风,围绕,托举着他! 不管风筝飞得再高再急,都无法摆脱萦绕的微风,唐烈就如同和尚的连体反面,冰冷轻盈地随他飞掠。 大成此时风筝般的身法已是全无匠气的轻功绝学,尚且还需要点地发力。而如风般的唐烈,和大成和尚同起同落,明明距离近如最亲密的情侣,却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发力,似乎他已经真的化作轻风,无形无质,窈兮冥兮,这等神乎其神的轻功,素来自负的大成连梦里都未曾见识过。 唯一能证明唐烈并非鬼魅的证据,只有大成再次点地而起的刹那,唐烈的尾指如同调皮的情侣调笑,轻轻地在大成的掌心搔过,如此暧昧却全不见烟火气的举动,大成却只觉得手心劳宫穴一阵酸麻,触电般小臂酸软,手肘酸痛,等到落地,酸痛感已经一直蔓延到腋下,整只手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两人如同一对情深意重的仙侣,衣袂飘飞同落于殿门,大成和尚却已心丧若死,自知此时在唐烈面前已经全无还手之力,眼见唐烈的右手手指又已经慢慢伸向他的胸口膻中大穴,不由大惊,此穴乃任脉之会,号称“气会膻中”,乃是人身一等一的重穴,被功法这么诡异的唐烈一点,还能有什么好! 电光石火间,大成和尚福至心灵,大叫一声:“唐少侠且慢,我认栽了!小僧任打任罚,甘愿驱使,少侠可怜我修行不易,莫下重手!” 唐烈微叹一声,小指轻轻在大成胸口一拂,大成只觉得胸腹烦恶,脑中晕眩,跌坐在地,全身提不起一丝气力。 这时局面已经明了,纵横江湖多年的大成禅师被一网成擒,自汪太公以下,从贼的一半脚夫喝了掺杂风雷会的鹿头药酒,被军士们牢牢缚住,大成和尚既已束手,当下也被照此办理,众军汉忌惮他武功高强,更是用上了牛筋绳,把他缚得甚紧。 马政开颜笑道: “老夫眼拙,一路同行这么久,却没有看出两位小友竟是世外高人,惭愧惭愧啊哈哈!” 唐烈恭谨一揖: “晚生和师妹奉师尊之命,调查大成禅师一案。此人久享大名,手段老辣且耳目灵通,晚生恐怕打草惊蛇,不得已出此下策,和师妹化装伪装成骡马行打探消息,却并非故意欺瞒马老,还望马老恕罪。” 马政连连摆手: “言重了言重了!小友机智敏锐,出手功成,正是救了我等,这般客气做甚! 我等虽然同行一路,却还未正式见礼。 我乃朝廷武义大夫马政,这位是登州走马承受皇甫俊,这位是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呼延大人,我等此行乃是官命在身,要不是小友出手,非但任务完不成,只怕还要陷于贼手!” 第十七章 岭深人隐见何难 皇甫俊和呼延庆过来和唐烈慕巧儿正式见礼,五人各自寒暄招呼已毕。 唐烈面上泰然自若,心下暗忖:“那精悍瘦削的呼延庆,乃是登州平海水军的将主,小白脸皇甫俊又是登州走马承受,两人同地为官,看样子却似乎并不太熟,皇甫俊应该是为了他们这次的差使临时调来登州的内官。 朝臣,内官,将领这样的临时组合,三人官位还都不小,是登州有什么大事? 登州府和徽州府相距不下两千里,三人远道从山东而来,时日迁延,看来这件事虽然一定重要,却并不太紧急......也不知是何等要务,需得三位朝廷官员不远千里间道而来?” 皇甫俊内官出身,这一行最讲究的就是察言观色,揣摩圣意人心,他见唐烈神色不显,眼底却隐有神光闪烁,知道是对自己一行来意有所猜测,傲然开口道: “我等此来乃是奉上命差遣,有要务掩盖身份知会你师傅云谷真人! 想不到提前与你师兄妹相遇,小哥儿正好这便带路去那升真观,勿要耽搁了朝廷大事!” 唐烈微微皱眉,他虽然年纪和皇甫俊差不多,都是青葱少年,但师傅云谷真人乃是晚年才收他和师妹慕巧儿,所以两师兄妹虽然小,江湖上辈分却极大。 云谷真人早已年高德劭,更兼艺压当世,在唐烈和慕巧儿的心中直是如神如魔,像天神一样尊崇爱慕。平时里不管地方官员还是来往的武林名宿,也大都欲求见云谷真人一面而不可得,若有幸见得当面,无不是战战兢兢谨言慎行,“知会”云云简直是匪夷所思。 何况这皇甫俊一张口就是“掩盖身份”,“要务”什么什么的,地上还捆着一群人呢,就算禀告官府明正典刑,罪行也有轻重,总不成全杀了灭口?更何况旁边瑟瑟发抖的老吴等一半脚夫更是无辜,常言道秘密有了第二个人知道,就不再是秘密,现在有了几十口子人知道你们掩盖身份……难怪皇甫俊身旁的马政如此久历宦海的阅历,此刻也无语望天出神。 唐烈正容道: “几位到访,升真观上下蓬荜生辉,自是欢迎之至。不过家师近年修为越发精深,常年闭关不出以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是晚生作为弟子,也屡屡无缘晨昏定省。届时家师能不能拨冗聆听贵客知会,却要我等回观了才知!” 皇甫俊张了张口,又愣了一下,汪太公本就看他不顺眼,这时在旁边不顾被捆得结实,故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汪太公先前挟持皇甫俊,更还打了他一记耳光,这时身陷囹圄还敢来撩拨他,不由气得皇甫俊满脸通红。 皇甫俊四下张望,夹手拿起一只脚夫赶大牲口的皮鞭,气势汹汹走过去,劈头盖脸就狠狠抽起汪太公。 汪太公被军汉们绑得结实,难以闪躲,他老而弥坚,骨头却硬,先前为了卧底跟皇甫俊一行虚与委蛇,这时失手被擒,反而横下心来,不肯求饶,顶着鞭子破口大骂,一口徽州本地话,污言秽语跟对方的鞭雨正面对刚。 皇甫俊怒火更炽,下手愈发狠,此时满殿皆寂,只有汪太公的大嗓门和皮鞭抽在他身上令人胆寒的“劈啪”声响个不停,眼见汪太公不服软,片刻间就要被活活打死! 宋人崇尚气节,场中人见汪太公强项,心内都暗暗钦佩,但皇甫俊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有官身,场中除了马政官位大于他,其他人若出言劝止,恐怕除了自讨没趣没其他结果。 忽然汪太公长声惨呼,在地上打起滚来! 原来皇甫俊下手全无顾忌,一鞭正抽中汪太公眼睛,竟是用鞭梢打瞎了他的右眼,这下汪太公再也熬不住剧痛,像一只大虾般在地下弹跳。 皇甫俊手下皮鞭却不稍缓,看来是非要当场打死汪老汉。 脚夫副手老吴一咬牙,抢上两步就跪倒在马政脚下,也不出言,只是“砰砰”向他磕头。 宋人既然看重气节,另一方面便自上而下轻简礼仪。大臣们哪怕在皇上面前,除了极少数的祭祀大典等场合,平时都是不会下跪的!一般上朝时皇帝坐着,大伙儿站着就算给面子了。 就算老吴这样的蚁民,若有朝一日真有幸见了当今圣上,只是作个揖,甚至就抱下拳,也不会有哪个老学究跳出来指责他君前失礼。 此刻老吴向马政下跪磕头,才几下就磕出血来,已经是极重的求恳了。 马政叹了口气,以目示意呼延庆。 呼延庆上前劝道: “皇甫公子,这汪老儿是脚夫头子,必然是大成和尚的心腹,了解内情必多。 如今虽然大成已经成擒,后续本地官府查案,还要找他交代罪行,公子千金之身,为这个腌臜货多费半丝气力也是不值,今日便暂停贵手,姑且留他半条贱命如何?” 皇甫俊斜睨了他一眼,又恨恨抽了两记,才随手丢下皮鞭:“破落东西,以为自己是个玩意儿,少爷拿你当个人,你才算有窍出气的货色!少爷不想敷衍你,你就是条大街上的野犬,吐着舌头都不知道该舔谁!” 呼延庆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这时神色也有些难堪。他是军中主将,素日在平海军中习惯了口含天宪的一把手作风,这次任务偏偏马政和皇甫俊是队伍正副使,他倒霉地成了个护送的老三,偏偏正副使还隐隐有些不对付,别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成了他! 这皇甫俊小白脸一个,军中子弟最看不起这样的做派,偏偏又得罪不起,此刻呼延庆觉着自己被他含沙射影一起阴阳了,却争执不得,不由怒发欲狂! 刚才发作不得想迁怒的是皇甫俊,这时却成了呼延庆! 呼延庆转头怒喝一声:“整队!” 平海军士一愣,除了被大成和尚重手击成内伤的那个盾卫,其余人迅速列队整齐,不过花了十息不到的时间,果然是军中精锐! 第十八章 君有阵图可万全 军阵一成,给人的感觉立刻大不一样! 虽然只有寥寥十多人,列成军阵,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远古人类单打独斗并不是狮虎熊罴的对手,人族能从蛮荒中崛起并称雄大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之一就是人类逐渐学会了团结合作,而军阵正是人族团结合作的结晶之一! 而宋人的军队,其实可以说是历代以来最重视阵型和装备的! 农耕文明历汉唐而至大宋,已经到了又一个辉煌璀璨的新高峰。民众物质的丰富和科技之进步,使宋军的装备领先当世。 由于立国之初便始终面对大辽和后来的西夏等强国的压力,大宋一直没有放松对军事的关注,对兵法军阵的研究,甚至钻研到了有点走火入魔的地步! 本朝太祖赵匡胤,民间传说他一根哨棒打遍四百军州,一朝的开国圣祖,自然是一等一的英雄豪杰! 但是深究其实,他的军事生涯并不长,老人家还没怎么努力呢,就被同事和下属黄袍加身,推入殿上做了皇帝!只能说时也命也,赵大官人太会做人,人缘儿太好,没办法…… 本来亲自独当一面,指挥作战的经历就少得可怜,这做了皇上,最高领导嘛,得坐镇京城,就最多只能“亲自用膳,亲自如厕”,想亲自率领大军,马踏天下肯定就不可能了。 偏偏宋太祖和后世的明武宗朱厚照有点类似,都是喜欢挥斥方遒,领百万虎贲,踏平天下的主。男人嘛,有的爱听兄弟叫爸爸,有的爱美人如玉,有的爱宝马香车,有的爱漫卷诗书,那几千年这么多皇帝,出几个特别喜爱军事战阵的皇帝也很正常。 明武宗为了能亲征打仗,开了个第二人格,给自己的分身改名朱寿,自己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甚至在蒙古小王子伯颜大举来袭的时候,因为满朝大臣阻止他兴奋地御驾亲征,把文武百官都瞒着,堂堂皇上翘家偷跑,一直跑到关外,再回头给内阁下旨,逼着他们调兵来支援自己这个已经跑路到最危险前线的“威武大将军朱寿”,靠满地打滚耍赖式的神操作,终于捞到了跟蒙古人正面在应州大战的机会! 据说这一仗明武宗竟然亲自上阵砍人了,还确实砍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前锋勇士,证明他是真爱打架,不是叶公好龙拿臣民部下的鲜血满足自己建功立业欲望的那种人,说一句英主也都不算过分! 但是打赢以后,神操作就变成了骚操作!!!明武宗自己给加官进爵修房子,加封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进爵镇国公,还御赐给自己修了将军官邸…… 过了两年,江南宁王叛乱造反,狂喜的明武宗朱厚照再次御驾亲征! 不知道他想没想过,上次就已经封自己为国公了,这次要再打赢了,如果他不想做有功不赏的昏君的话,这次就只能封自己个儿赐九锡,剑履上殿,不赞不拜之类的了!这条道再走下去,最后只能自己造自己的反,自己把自己给篡位了…… 幸运的是,或者说煞风景的是,他刚兴冲冲率军走到河北涿州,就跳出来个不长眼的南赣巡抚王阳明,号称历史上最后一位圣人,就地招兵八万人,只用了三十多天就平定了叛乱,活捉了宁王朱宸濠等人。 捷报传来,朱厚照由狂喜转为狂怒,他不敢相信这次难得的战功与自己无缘! 无法接受的皇上把捷报偷偷藏了起来,然后再次跑路泄愤!一路跑到扬州打猎玩乐长达八个月之久,拒绝继续前往江西,也拒绝回京,反正就是摆烂! 满朝大臣再次无能为力,最后还是王阳明福至心灵,再次上奏宣称此次平叛的所有功劳属于“威武大将军朱寿”,请朱大将军屈尊前来受降纳叛,才算是哄好了镇国公朱大将军…… 大宋太祖赵匡胤倒没有朱厚照那么奇葩,但是他对打架的事儿也充满了热情,自己确实上不了前线,就喜欢把带兵的将帅当成自己的替身,提前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指挥,怎么布置,用什么战略战术…… 只要替身一切都照着自己的既定方针办,那替身打了胜仗,也就相当于自己打赢了,聊解不能亲身上阵之苦! 建隆四年,赵大官人派军收复荆湖的时候,就对领军的将领李处耘“以成算授之”。 乾德二年,发动灭蜀之战前,赵匡胤直接把东路大军主帅刘光义拉到地图面前,把主帅军师参谋长的活儿一次都给他干完了,手把手地为刘光义制定作战计划。 只要碰到打仗,老赵为前线大将那都是把心都操碎了,史书上一般都是“以成算授之”,“授以方略”这样的话! 能做开国君王的,指挥才能和气运肯定都不错,事实上将领们听了老赵的,最后都打赢了。而有几次将帅们觉得前线形势确实听不得,违背了赵匡胤事前的指示,这几次最后也打了胜仗。老赵的气量也挺好,对这几次违命的行为也没有事后算倒账。 等赵大官人龙驭宾天,他弟弟宋太宗赵匡义接了大位,弟弟一看哥哥以前这么干效果不错,那我碰到打仗也这么干就是了…… 不但萧规曹随,宋太宗还更进一步! 宋太祖给前线将帅事前的指示,还主要是对战略,战术,战役上的各种部署原则和指导意见。 太宗不但照搬,连具体战斗时的兵力配置,队形变化,布阵安排,朕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到了了儿,宋太宗凭自己逢大仗必败的丰富经验教训,搞出个“平戎万全阵图”,命令以后将领们作战都按这平戎万全阵图来列队摆阵…… 从纸上光看这图,也挺……好看的。 全阵一共14万零930个人,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 其中步兵11万零380个人,骑兵3万零650个人。 第十九章 左骖殪兮右刃伤 这平戎万全阵图都给你想好了,这14万人,分别具体到有多少人执掌拒马,小盾牌,长枪,剑,床子弩,步弩,槕刀,弓,圆盾牌,战车,望楼,榜牌,骑枪,骨朵,团牌…… 总而言之,阵图叫你用什么兵器,你就拿什么。 士卒拿好家伙事儿以后,分为前锋,殿后,中军,左翼,右翼等九阵,又分方阵圆阵,还有骑兵稍阵等说法,每阵多少列,每列多少人,也是给你定得好好的! 每人前后隔几步,左右隔几步。每队,每阵前后左右又分别隔几步站好,也给你整挺好,就是不知道如果战场狭窄站不下14万人咋办? 不管咋说,这平戎万全大阵一出,前线将帅们可就省事儿了,一遇上大战,照图安排就是,自己一点脑筋不用再动。 实际效果呢? 这就很难评……照着这阵图摆好了阵了再打,有赢的,也有输的,也不能说它就完全是纸上谈兵,但是指望靠这阵图就能百战百胜,那肯定是扯淡! 而且实战中到了后来,这个阵图的几个弊病慢慢被双方将帅们都琢磨过味儿来了。 首先吧,就没有几十万人站得下的空地儿!14万人照图摆阵,宽度按规定就有二十里之遥,而现实环境不是后世的游戏地图,古代也没有大型工程机械,人类改造的平整地面少得很,大部分野外土地还是原汁原味的原生态自然环境,就很难有那么大的一块平地给你布这么大的阵,咱们不可能给敌人说:这地儿不够宽敞,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咱们现在先别急,咱们双方几十万人去再找找,最好换个地儿再打过…… 就算地儿够大,那它地面地形也不一定全是草地什么的吧,这么大的战场,地上有个坑坑洼洼,有几个大洞,几条田梗,甚至有几条小河小溪都是正常的吧?这就很难完全严格照图排队,平时训练再严格,你也不能临战非要让手下兵丁站到坑里去,站到河中间去,就为排个队列个阵…… 第二点呢,这个阵名字里都有“万全”两个字了,可以想象它的复杂严谨。前面说过了,全阵分为九个分阵,其中方阵都有四个,中军内又还有三个重复的车营。 宋代车营里的战车跟先秦的战车是不同的! 早期先秦时代流行的战车,有驭手负责驾车称作参乘,车上有使用长兵器戈,戟,矛作战的车右,使用弓弩远程攻击的车左。 这种战车很早就被实战淘汰了,因为只有两个轮子,战车材质又差,容易被攻击,适应的地形更少,驾驭非常不容易!培养个参乘比后世的职业车手还难,用长期时间成本训练出的车夫在战斗中一旦伤亡,车上剩余的战士和贵族就只剩翻车和弃车两种都不算美妙的选择了! 当时的弓矢射程自然不如后世,所以战车难以纵向配置,后排的战车弓箭使不上劲儿!而横向一线横列,还是那个问题,一辆战车宽度就三米左右了,战车之间隔得近了容易碰撞车祸。隔得远了,太单薄!后世的坦克没有步兵配合,生存率都不高,更别说这种四面漏风的古代战车了!单薄的一字横阵被日益成熟的步,骑兵一分割攻击,根本没有什么优势! 所以大宋的战车不是拿来冲锋陷阵攻击用的,它更像是一种货车类的载具,行军时运输军粮兵甲。 一旦遇敌野战,可以尽量快速地在战场把它们横过来连接在一起,组成类似营寨寨墙,栅栏一样的临时掩体。 车上本来就运载有货物,再紧急加装鹿角,拒马之类的防御物,就可以让士卒凭借它们抵御敌军的冲击和箭矢,这时战车就是临时野战工事的一种了! 问题是这个万全平戎大阵过于复杂严谨了,其中防御性的战车又因为沉重难以真正快速组合,不管平常怎么训练士卒,实战布阵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偏偏大宋的敌人以大辽,西夏为主,这两个敌国的军队都有大量的强大骑兵,冲击力很可怕!冲阵的速度也很快! 两军野外猝然相遇,以骑兵为主的敌人通常反应速度都更快,常常是宋军列阵未成,敌骑已经突袭骑脸了! 机动性既然不如敌军,打起来的反应调度自然也没有对手灵活,这个万全大阵中军虽然笨重,但确实厚实,实战从未被快速击破过。但是一旦两翼或后阵战斗中稍有破绽,被敌军突袭攻破,就很难挽救,两翼,前锋后卫都败了,中军再厚实也回天无力,最后还是全军崩溃的结局! 第三个弊病还是双方马匹的数量对比! 宋军马少,中军以战车和步兵为主。骑兵主要分布在前后军和左右翼,全军14万人中只有三万多骑兵。 看起来三万骑兵不少了,前后左右一分,平均每个方面才七八千骑兵。 宋军每个方面又分为两支军阵,每支军阵再分为前后列。 左右翼前列125队,每队50骑。后列也是125队,每队30骑。 前后军更单薄,他们的前后列每列只有62队的骑兵小队! 反观辽军,基本全军,甚至全民皆是骑兵,人家一队骑兵可不是可怜巴巴的三十骑五十骑,都是五百骑到七百骑为一队! 辽军十队六千骑兵左右称为一道,前后左右四个方面,每个方面有十道,六万骑! 宋军的前后左右军是相对于自己的中军来称呼的,而辽军的前后左右军是相对于宋军来说的! 没错,就是这么欺负人!宋军的前后左右军包围着自己的中军,而辽军的前后左右军包围着整支宋军的前后左右! 骑兵的机动性相较步兵就是这么逆天!宋军骑少,无力阻止辽军机动,于是打着打着,甚至还没开打,全军已经被辽军四面合围了,这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而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很吃士气! 而宋军按阵图列阵,中军每阵相隔一里地!前后左右翼相隔也有百步,互相之间难以支援。“我师星布,其势悬绝。士众疑惧,略无斗志。” 第二十章 东华门外谁唱名 不管怎么说,宋军的军阵虽然难以抵御辽夏数万,甚至数十万铁骑山崩海啸般的轮番冲击,但是这军阵已经是目前对付北方蛮族骑兵优势的首选利器了,各军还是勤练不辍。 至少目前平海军这区区一二十人的小军阵,片刻便成,而且队伍横平竖直,唐烈等外人赏心悦目之余,也暗赞呼延庆练兵有方。 呼延庆沉着脸,负手在队列前走了两遭,低声问队首的军士: “朝廷平日待你等如何?我待你等又如何?” 那军士昂首挺胸,大声道: “朝廷待我等恩重如山!将军待我等生死肉骨,小人们敢不肝脑涂地!” 这倒不全是溜须拍马的套话,本朝跟之前历朝历代军事上有个最大的区别。 那就是强干弱枝,如秦,汉,唐等朝代,最能打的大都是常年跟异族作战的边军,而禁军大都是背个拱卫京师的虚名,实际上少历战阵,平时以治安维稳为主,这本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一个强盛的大朝代,怎么可能京师的禁军经常还要打仗?敌人三天两头打到京师了,那离改朝换代亡国只怕也不远了。所以历朝禁军不管人数还是战斗力,都远逊边军。 直到本朝的前身后周,因为之前天下割据,后周本身也未一统六合,地盘比较小,周围也经常打仗,北方又有强敌辽人,骑兵一冲就能到京师东京城,所以禁军反而成了最能打的主力部队。 后周世宗柴荣病死后,继位的儿子才七岁,主少国疑,压不住政局。 禁军大将,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的部下在陈桥驿哗变,把代表皇位尊贵的黄袍给他披上,回军京师,守卫东京城的其他禁军大将石守信,王审琦等人,本来就是赵匡胤的“结社兄弟”,不但未作抵抗,反而直接响应,所以兵不血刃,建立了大宋。 事后按功行赏,禁军的势力必然进一步膨胀,而官家得位虽然是半和平的,总是靠兵权抢了老柴家的江山,自己有些心虚,又怕以后其他地方割据将领照葫芦画瓢,所以对自己人禁军还好,而其他地方军队的实力,地位多有被打压,以文驭武。 当时立国之初,全国的军队才二十来万,而禁军就占了一半多,有十多万! 当然太祖也是天命之人。主要靠这十万禁军就基本统一了天下,所以禁军将领们虽然后期也被“杯酒释兵权”,但禁军中下层本身的待遇一直不错! 之后这个大方向一直没怎么改变,比如太宗时全国军队有六十万,中央直属的禁军就占三十万,保证了任何地方和边军的将领不敢动歪心思。 而这平海军,因为地势紧要,所以排名天下水军之首,被破格隶属于禁军的编制,待遇一向是极好的。 哪怕承平日久,朝纲渐渐腐坏,但是呼延庆乃是军中将门世家,家中不缺钱,年纪又轻,为人也正直,欲待在军中建一番功业,所以很少克扣手下军士的待遇。 今时今日,边军血战之地,军士一般只能拿到军饷的七成左右,而京师的禁军,虽然名义上待遇很好,但京城一级级的老爷们太多,最后普通军士们能拿到手里的军饷,只能有一,二成而已!勉强糊口都困难! 呼延庆过手以后,能给到一般士卒五成多,这已是天下少有的清廉将领了! 更何况现在列阵的这些士卒,乃是他的心腹亲卫,倚重之人,基本到手都是全额实饷,这代表呼延庆不仅没有喝他们的兵血,反而还要常年自掏腰包,弥补其它老爷一层层的克扣。这些军士都明白,自己和家人现在能过活得不错,全靠呼延庆,这在当今之世,说一句“生死肉骨”并不算过分! 呼延庆微微颔首: “恩重如山……你们说得倒也好听。 朝廷把你们当成国家柱石, 我把你们当成生死袍泽! 一个个的,平日里吹牛倒都是天下雄兵,精锐之士! 等到真有事,我在和贼人打斗之初,你们在干什么? 盾卫在围堵贼寇的时候,箭卫又在等什么?” 军士们无言低头,今日的应对确实失败,若是没有唐烈,慕巧儿两人奇兵突起,还真的要被大成和尚把他们一网打尽。 呼延庆黑着张脸,他志大气盛,今日初出茅庐就丢了个大脸,当着马政和皇甫俊两人的面,实在是下不来台,想着自己自幼就苦读兵书,勤练武艺,到平海军后,每日里和士卒同食同宿,数年如一日,满以为能练成一支天下强军,平日里也常幻想自己建功立业,与古之名将并列,想不到一出山就差点折在一个秃驴贼寇手里,实在是越想越怒! 胸膛起伏不定一阵,呼延将主冷冷开口: “步兵都头何在?” 王副都头连忙出列:“属下在此!” 这王副都头平时在军中统带五十人,此次出行,平海军中除了呼延庆,就是他官职排第二。 呼延庆问道:“我等此行,可是你执掌军法事宜?” 殿中诸人大惊,想不到呼延庆羞恼之下,一时情急,竟是要行军法! 本朝军制严苛,军人地位并不高,关键是终身制,一旦入伍,五十岁都不能退伍,极端条件下,甚至七十岁还要服役!所以逃兵一直是一大难题。 为了解决逃兵困扰,兵士不论是自愿还是被动入伍,都需要在面上鲸墨刺字,让逃兵无处遁形,但这又进一步降低了军人地位,刺青过去本来是对囚犯刑罚的一种,现在这么搞,兵卒也被蔑称为“贼配军”。 “小赤佬”等蔑称还只是对军人服色的嘲笑侮辱延伸,而“贼配军”直接把士卒和囚犯并列,可以说从根本上打击了军人的道德感荣誉感,让汉人的尚武精神受到摧毁性的打击! 凡是男子中的精英,无不认为舞文弄墨,一朝高中科举,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从军者地位既低,荣誉性,积极性自然很难保证,更只能用严酷的军法来保证军纪。 第二十一章 莫是当年死士骨 军中军法种类简单,基本就是两种,杖责和斩首! 像今日这种情况,虽然只是因为经验不足,没有及时投入战斗,严格来判,也已经可以算作“遇敌逡巡不前,将主蹈险不曾救助!” 斩刑! 一众军士脸色惨白,王副都头瞬间急得额头冒出一层白毛汗,泛着油光,嗫嚅着不敢出声,急望马政,此行他官职最高,期望他出言转圜。 马政心头暗叹一声,他此行任务重大,要远赴几千里,深入穷山恶水的绝域,和从未打过交道的蛮子折冲勾兑,完成圣上朝廷的期望,可以说如履薄冰,自然十分重视手下的每一分力量。 马政久历宦海,自然知道当今各地军伍的实际情况,普遍年纪偏大,身材瘦弱,面前这些平海军卒,其实已是难得的精壮之士,因为呼延庆的一时之气,折损在这里未免可惜。 可惜了,看这呼延庆是难得的将门种子,人品本事都不错,还以为是这次任务的大助力,现在看来,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马政不欲折损他的颜面,上前两步,沉声道: “呼延将军且慢,我看山雨已停,目前贼势未明,难保这大成和尚还有党羽同伙隐藏在暗处。我等任务重大,不宜冒险,还是先赶快救治伤员,打点行装,以备不测为上。” 呼延庆一时情急,竟然想斩两个士卒以震慑出气,刚才殿中一静,他冷静之下已经略有后悔,这时见马政出言打岔,他羞怒的很大原因就是在马政和皇甫俊前出了丑,现在既然马政出面阻止,自然不会拂了上官的面子。 那大成和尚被唐烈点了檀中大穴,萎顿在地上,他却是个识趣的老光棍儿,自己占上风时桀骜不驯铁骨铮铮,这时失了风被擒,立刻大叫起来: “马大人,各位大人,不须忧心! 小人不合猪油蒙了心,一时失心疯来叨扰了各位,哪里还有什么在暗处的同伙? 大人们把心放到肚子里,慢慢收拾启程便是,若有什么难处用得上小人,开个尊口便是!” 见这厮如此无耻,全不顾自己大德高僧的颜面,殿中诸人大都暗暗翻起白眼,便是那最顽固的汪老汉,也气得狠狠侧头往地上唾了一口。 这么一打岔,气氛倒缓和下来,呼延庆不再疾言厉色,挥挥手让众军士解散,大家收拾好行李火堆,正值云散雨歇,便整队重新上路。 目标既已不远,唐烈慕巧儿两人又表明了身份,马政便也不再遮掩,说明此行的目的正是朝廷有要事,需要他们拜访二人的师父,采石峰升真观的云谷真人。 大成和尚以下,一干贼匪被牛筋索反捆双手,带在队伍中央一起行进。 大成和尚脸皮极厚,一路蜜语卑辞,那皇甫俊皇甫公子见他如此,又起了收服之心,两人一路交谈甚欢,都是厚黑老手,看起来倒是打得火热。 马政扫了几眼,倒也无可无不可,他之前倒也没撒谎,这次任务又不是专门辑盗来的。 官场老手,都不是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愤青,那皇甫俊想要收服这个江洋大盗,那就等他去做。 做成了,对自己不无裨益。若那和尚有二心,皇甫俊搞砸了,那将来板子也要打在他自己身上,自己可没那么好说话给他背锅。 马政有自己的事要忙,一边跟唐烈师兄妹拉近关系,一边提点呼延庆: “呼延将军,适才我阻止你行军法,可是干涉了将军驭下军务,还望将军不要怪罪。” 呼延庆心里对马政倒没有看法,连忙客气道: “马大夫言重了,此行马大人乃是主使,我和麾下军汉只是辅佐。 此行事关重大,我也只是想着把差使办好,于国出力,只是手下蠢笨,差点栽在一个区区江洋大盗手里。 我整顿军纪,也是将功补过而已!” 马政听他口气,还是有点埋怨,不由叹息: “呼延将军,我等只是这次差使才相识,但我觉得跟将军一见如故,心里一直暗喜,将军治军武功,我这些日子看在眼里,都是极好的,不愧将门世家,家学渊源啊。 我乃边鄙之人,从小也常见厮杀,我们狄道人军中,都是野路子,也不知道什么兵法兵书,但是狄道边军,军法杀人有个三必杀,三不杀的说法,却不知将军有没有听过?” “这……小将孤陋寡闻,还望大人赐教。” “初掌一军之时,必杀人! 大军出征之前,必杀人! 大胜报捷之后,必杀人! 亲卫之士,不可杀! 势弱人少,不可杀! 大败溃散,不可杀! 呵呵,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三必杀,三不杀只是我狄道粗鄙之士的胡乱说法,肯定不能当成金科玉律,但狄道四战之地,可以说几百年来无日不战,哪怕是乱扯的几句话,能在军中流传数十上百年不绝,或许也有那么两分歪理,呼延将军以为如何?” 呼延庆低头沉吟,越想越觉得有理。 军中多桀傲性烈之辈,若初掌一军,马上就要大战,来不及以恩义结人,只能以军法杀人立威,震慑三军,才能把军队捏成一团,做到如臂使指! 大军出征,杀人更是自古以来必为之事。杀人以提振士气,以表死战决心,以震慑敌胆!当然具体操作各有不同。 比如吴越争霸的蹫李之战,本来是吴国势大,吴王阖闾是主动出军攻打越国的,但是越国连续派出三支死士部队突击,前两支全军战死以后,第三支全部由死囚组成的突击队干脆不冲了,断发文身,全部在吴军面前自刎而死!这么狠,这么不怕死的操作,那真是把吴军震住了,军心不稳,越王允常之子勾践亲自带兵再冲,吴军大败,阖闾的脚趾都被越国大夫灵谷浮一剑剁下来,兵败身死! 当然也不一定非要杀自己人,大军出征誓师的时候,杀敌使,杀俘虏,杀质子,也都可以,反正让大家伙儿醒醒脑子,心跳加剧就可以了,实在不行,最起码也要杀两头白马黑牛什么的,总之军阵大事,非杀生不足以表尊重! 第二十二章 洞口碧畦长种玉 至于大胜报捷之后,必须杀人也好理解。 军队是暴力粗犷的集体,大胜之后兴奋发了性子,很难继续维持军纪,四散烧杀奸掠简直是应有之义。 若不能及时杀人制止,事后被文官弹劾,将功补过白辛苦尚是小事,若军纪废弛,部卒星散后很难再及时聚拢,这时万一被敌军反戈一击,兵败身死也不是不可能! 细思之下,三不杀也各有道理。 亲卫之士是将领和军队的屏障和骨干,常常肩负着护卫将佐,传令,关键时刻突击等重任。 若轻率因为细故斩杀亲卫,使他们离心离德,那么传令不畅,突击不利,将领因为亲卫不死力保护而被敌方轻易围杀等事情,都可能使大军崩溃,引来严重后果! 而兵少势弱和大败之后,正是全军震怖,惴惴不安之时,这时候再用杀人来强压维持,士气很容易猝然崩溃,军队的士气可以说是最关键的,再强的大军,若士气崩了,一夜之间营啸崩盘都是常事! 正如之前马政提到的宋夏平夏城之战,西夏号称一百五十万大军,倾国来攻打平夏城,那是何等威势! 虽说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肯定有水分,但夏军大优是一定的! 结果久攻不下,士气渐沮,最后寒夜里大风吹倒了攻城的楼车,这本来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致命破绽,但是士气不够,军卒在夜里纷纷惊惧哗然,号称一百五十万的大军就这么一夜间溃散,被宋军伏击大败! 一百五十万大军士气崩了都是这个下场,己方兵少,势弱,大败之时,再因为军纪杀人弹压不住的话,结局更是不问可知! 呼延庆本来自幼就多读兵书,又常年居于军旅,这时细想这三必杀,三不杀之说,虽然不曾载于古书,但越琢磨越有道理。。。。。。 反复思考一阵,不禁涔涔汗下,自己刚才为跟皇甫俊那个公子哥儿斗气,居然一时想要斩杀自己培养多年的亲卫,实在是不知所谓,若非马政阻止,真是犯下了大错! 呼延庆停下脚步,正冠,掸衣,然后双手抱拳,恭恭敬敬深深弯腰,朝马政施礼到地: “小子狂妄,不修德行,若非马公提点,今日差点铸成大错!” 马政哈哈大笑,连忙扶起呼延庆,一手扶住他,一手来扯唐烈的臂膀,三人把臂同行,谈天说地,一时间距离拉近不少。 这边三人同游,那厢皇甫俊,大成两人共行,独留下慕巧儿一人,跟在队伍后面翻着白眼,也不知是看谁不忿…… …… …… 众人沿水而行,过了飞龙峰,醉翁峰,便渐近采石峰了。 此地山石分为黄白二色,黄者灿若纯金,白则色如润玉,一块一块天然形成,想起古仙人烹石服之,霞举飞去的传说,实在是让人心旷神怡。 此地已属于升真观的地域,渐有道观茅屋坐落于一幢幢连绵不绝又各有胜景的山峰上,身披各色道袍的出家人有的打水,有的扫地,也有荷锄农作,甚至静坐发呆的。 马政转目四顾,叹道:“质朴天真,升真观不愧云谷真人驻锡之地,道友们各怀出尘之姿啊。” 再往前行,人迹建筑渐密,不时有同门道人认出唐烈,慕巧儿两位年纪轻,辈分大的前辈,合十见礼,两人已经习惯,皮笑肉不笑地回礼。 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沿着山壁,是一大片山坳,红墙碧瓦,一层层宫观掩在连绵不绝的深红色宫墙后面,也不知里面有多少层,这正是一代代道门宗师辛苦建成的武道圣地--升真观! 山门未开,只是旁边开了一扇侧门。 轮值的知客道人出来,和唐烈打过招呼,询问马政等人来意。 马政等唐烈向知客互相介绍过,小声道:“不要声张,带我和皇甫郎君,呼延庆将军去见云谷真人,我有圣人密旨要宣。” 唐烈愕然,想了一下,让知客唤来迎客殿的其它小道士,安排招待脚夫,平海军和大成和尚及手下,升真观的小道士也都见多识广,丝毫不以众盗贼手上的牛筋绳为异,此地高手如云,更有天下第一宗师云谷真人坐镇,管他什么来头,也不能在此作乱! 唐烈又让知客道人去寻平日主持升真观的云墨真人,叫他准备接旨的几案,香烛等物,备齐后赶快送去云谷真人隐居的山洞外。 吩咐已毕,唐烈才偕慕巧儿重新跟马政,皇甫俊,呼延庆等三人见礼,带他们去寻云谷真人。 马政一路上与唐烈相谈甚欢,他虽不谙武功,见到大成和尚轻松击败呼延庆,压制平海军盾卫,箭卫,慕巧儿亲自出手也拿他不下,然而唐烈一出手,几个呼吸间就制服了老和尚,心内对他的武功自然有了个考量。 这时见唐烈年纪虽轻,吩咐知客,安排各项事务等虽是琐碎小事,却也周密圆融,不禁暗暗思量,有了个决断。 五人在各色宫观,殿宇中穿行,行了良久,人烟渐稀,林木渐密。 本地土质适宜种茶,故而宫中林木以老茶树为多,辅以各色果木,琳琅满目。 唐烈颇有静气,一路并不多问,只向三人介绍路边古木老树的来历。 行于林中,鼻间始终萦绕着淡淡茶果香,几人的心思都慢慢静了下来,只觉正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尘虑渐消。 也不知在林中绕了多久,终于到了云谷真人闭关清修之地。 这天下闻名的宗师,闭关之地却平平无奇,就是在这偏僻山壁上挖了一个洞,有点类似西北之地的窑洞,洞口随随便便靠着扇柴扉,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散架,权充大门了。 云墨真人已带着几个高辈弟子送来香案等物,此刻和闻讯出洞的云谷真人正比肩迎在洞口。 两师兄弟长得颇像,都是瘦高身材,长髯及腹,一派仙风道骨之像。 最大的不同大概是云墨真人须发皆白,而云谷真人许是功法精深,须发反而返黑,唯独一双长眉已经半白! 第二十三章 温温中旨肃传宣 马政向云谷,云墨颔首为礼,知道唐烈刚才肯定是带他们绕了点远路,云墨真人才能后发先至,提前知会云谷有密旨到来,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从怀里请出黑犀牛角刀轴的密旨,升真观诸人对视一眼,大伙儿都是出家人,这接旨都是第一次,也不知道规矩。 慕巧儿仗着受宠,直接先问了出来: “我们都是化外野民,这个接旨要跪吗?还有什么礼仪?” 皇甫俊虽然不是真的太监,却是宫中内官大佬的门下出身,对朝廷礼仪颇为熟悉: “这倒不用,呵呵。 若是宣麻圣旨,其实该有宫中贵人专门前来指点仪轨。 如今乃是密旨,诸位肃立垂手便可。” 众人依言肃立,马政缓缓拉开长长的淡金色密旨: “朕膺昊天之眷命。 制曰—— 朕惟仙风道骨,得天地之真元,秘典灵文,合阴阳之正气。 顾长生久视之术,成超凡入圣之功。 旷世一逢,奇踪罕见。 尔真人云谷,芳姿颖异,雅志孤高。 得仙箓之秘诀,饵金鼎之灵膏。 去来倏忽,实得造化之机; 隐显微芒,吻合乾坤之妙。 更兼悲悯生黎,入世苦渡,前于国朝有匡扶之功。 兹特赠尔为通真达灵显化真人,锡之诰命,以示褒崇。 尚期指教,式惠来英。 钦此!” 唐烈,慕巧儿两人站在较远后排,慕巧儿听得半懂,轻轻捅了下唐烈: “师兄,骈五骊六的,说的什么呀?” “嗯,平时师叔伯们教你的时候,都打瞌睡去了?圣旨听不懂,那你道门典籍不是也看不懂? 算了,听不懂别硬听,反正跟咱俩也没关系,大概就是皇上和朝廷表扬了师父,封他为通真达灵显化真人,以前师父是被武林同道和民间自发尊称为真人,现在是官方认证的真人,当今有这个称号的,不过两三人。” 两小在后面偷偷嘀咕,被前方云墨真人注意到了,老真人神目如电,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看来是责怪他俩不遵礼仪,前面天使宣旨的庄严场合,还敢躲后边儿交头接耳。 慕巧儿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低头垂手。 过得半晌,马政宣旨已毕,云谷真人上前,郑重双手捧过圣旨,供奉到香案上,云墨真人带来的高辈弟子围上来,布置香烛花果等礼敬供物。 慕巧儿才觑空轻声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现在我师父才是货真价实的真人!” 唐烈拍了她小臂一下:“噤声!不可对师伯无礼!” 前面诸人寒暄客套一番,马政使了个眼色,云谷真人知道对方带着密旨而来,必然不是真的就为了封自己一个真人,就算自己“前于国朝有匡扶之功”云云,那都是“前”了嘛,当时都没封官赏赐,事隔多年再来这么一出,朝廷必有要事相托。 云谷低声和师兄云墨耳语几句,让他招待好皇甫俊,呼延庆等人,然后伸手虚引,请马政进洞叙话。 马政却迟疑了一下,朝唐烈招了招手:“唐小友,你也来陪陪老朽。” 唐烈迟疑了一下,用眼神安抚了慕巧儿,跟云谷真人,马政同往山洞里行去。 这山洞是云谷真人隐修之用,修得幽深繁复。宽大的过道两旁,还开了一间间小石屋,分作经书房,丹药房,兵刃房等用途。 一直来到最里面的静室,马政四下打量,心里暗暗点头,云谷真人虽然早年就名震四海,这日常修沐的静室,也就几个蒲团,一桌一几,连床都没有,果然是寡欲修真的有德高士,非京城那些穷奢极欲的妖道可比。 入乡随俗,马政自和云谷各寻蒲团坐下。 石室昏暗,唐烈熟悉此地,来到墙壁边,墙上有凿出的烛格,唐烈掏火石点燃几根细烛,顿时明亮起来。 把烛格上面的小隔断抽开,烟气从隔断上面打出的通气暗孔冉冉上升,一直排到山洞之外…… 云谷真人拿起木几上的拂尘,轻轻扫了几下,驱散残存的烛烟之气,才和唐烈笑道: “踏星子,你和师妹明星子下山办事,如何和天使一行遇上,倒也有缘。” 唐烈稽手笑道: “倒也真是凑巧,那大成和尚,竟然就是暗中混入马大夫一行中,想劫夺他们的财物! 这不正好撞到我和师妹面前来,也是运气,有赖天使一行助力,大成和他手下已被一网成擒,现下全部押回了升真观,回头请师尊处置。” 云谷真人轻捋颔下长须:“你办事一向细心,我是信得过的,回头把这次经过好好讲给我听。不过天使他们既然相助于你,可要好好感谢才是。” 马政连忙打了一个哈哈: “是唐小友客气了,那大成禅师本来就是奔着我等而来,没有贵师兄妹出手,我等可就要栽个大跟头了!明明是你助我们才对!” 云谷和唐烈还要客气,马政笑起来: “贵师徒也不用再客套,说起来,那大成和尚盯上我等,也是为看重了我带的二十万贯财物,这些财物,却又是我等此行代朝廷赏赐给升真观和真人的,所以谁承谁的情,还真说不清楚,哈哈哈哈哈!” 见他说到正题,云谷真人严肃起来,当今天子好好的,突然遣使来封他一个真人,现在听起来还有大量财物相赠,必有原因,当下诚恳问道: “马大夫,你我虽然此前不识,但既然你来此宣抚,又跟鄙徒相识,也是缘法使然,不知圣上垂青,此来有何吩咐?” 马政愣了一下,叹息道: “老真人慧眼勘破世情,我也就不啰嗦了。真人当年毅然决然,参加六国七宗师之战,力压敌国六大宗师,为我大宋扬眉吐气!此举小人每次回想,都要浮一大白,拍手称快!却不知真人对宋辽关系,持何高见?” 云谷捋须的手一顿,沉吟一阵,才叹息道: “宋辽……这辽国…… 按理说澶渊之盟后,我辽宋和平了百年之久,当世两大国,不再大起刀兵,对黎庶百姓,都是一大功德!” 第二十四章 胡骑长驱五六年 “百姓安生,老道乃方外出家人,按说更该对此满意。 但天使此问,想必是代表圣上,代表朝廷来问的,老道就得说几句真心话! 自古以来,北方蛮夷,有那匈奴,东胡,柔然,突厥,党项,鲜卑……和现在这大辽的契丹。 我中原正统,虽也有秦汉唐宋的更迭,但不管其间百姓牺牲如何,下一代正朔都是汉人所立,而北方诸族,一旦强盛,必是赶尽杀绝上一个强族以代之,地方一直是那个地方,但是人种苗裔却已经杀绝换了好多拨了。 如此看来,蛮夷不怀德并不是一句空话。他们势弱时也有内附投靠朝廷的,甚至也有少数忠于中原正统朝廷,但是不管哪个族群,一旦强盛,必为我华夏的心腹大患啊! 不管他们是因为土地贫瘠而争杀求活,还是因为缺乏教化而好勇斗狠,总之先天就有强盗财狼之性,杀性比我等族裔重得多啊! 老道私心以为,不管是教化,外交,计谋,还是刀兵,总之不能让北方蛮族过于强盛! 而大辽,现在就是一个统一强盛的大族,甚至大国呀!” 马政不语紧盯着云谷真人半晌,忽然一拍木几: “痛快!想不到真人虽不在朝堂,眼光却如此老辣精准,鞭辟入里! 可笑朝中许多庸官,读书把脑子读坏了,蝇营狗苟,张口就是辽人慕我中原教化,习汉字,沐汉风,两国已经和平几代人一百多年,就该继续千秋万代友好下去云云! 也不想想这天下哪有千秋万代的事情?所谓盛久必衰,合久必分, 太祖英明,当年就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北边隔壁就放着那么大一个强邻,今天他跟你友好,明天他也跟你友好,确实好了一百年,但是他还能跟你好一千年,一万年? 哪天你家出了啥事,或者他自己家有什么变故,人家说打过来也不就是一转眼的事情? 咱们先不说要不要主动启衅,那帮腐儒恨不得咱们自己先把刀兵放下,武备松弛!” 师长谈话,唐烈本是侍立在一旁,但他也是个忧国忧民的性子,这时马政讲得激动,他听得也激动,不禁从旁插言: “宋辽和睦确实有一百多年了,但再往前一百多年,不就是唐朝么?自古历朝历代,武功少有比大唐更隆的。但是哪怕以大唐的强盛,两百年前不也被吐蕃把都城长安都打下来过吗?京师沦陷,生灵涂炭。安西,北庭均陷入吐蕃之手,南诏,回鹘也都是十年五陷! 以盛唐的武功,都还几次面临倾覆的危险。今日我大宋军力还不如盛唐,而大辽的实力还在昔日吐蕃之上,凭借一纸合约,就能安然入睡,完全不考虑亡国灭种的危险,这是把兆亿黎民的脑袋,都拿去放在契丹人的刀锋下,指望人家一直不松手啊!” 云谷,马政都点头称是。 马政叹息道: “我幼读史书,历朝历代,从未曾有两百年不动刀兵,全无兵祸的! 如今我大宋看似花团锦簇,京城官民整日追名逐利,以为盛世。 实际上边军疲敝,兵制废弛,我大宋仗以立国的禁军,缺额过半,且多以囚犯,老弱,乞丐,流民,残废充数。 正所谓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我朝看似华丽的大屋,只怕稍微来一场风雨,就有轰然倒塌的大风险! 侥天之幸,今上圣君,有振作之心,和朝中清醒重臣商议,准备未雨绸缪!” 云谷轻轻抚摸着手中拂尘的玉柄,猜度哪些人是“朝中庸官”,而又有哪些是“清醒重臣”。 一个个名字和官位在他脑中流过,但他在野出家隐修多年,平时虽也算关注时局,对如今的朝政实在是并无深知,唯一确定的,至少面前这位武义大夫马政马大人,肯定是主战的“清醒一派”。 云谷真人忧心时局,悲悯世情,立场自然天生站在主战派一边,不过他深知世间没有绝对之事,口上喊得为国为民,实际上干的事只会祸国殃民,这种事自古多有,所以只是以目示意马政接着说下去。 马政深知自己任务艰巨,而能不能说服云谷真人,借助升真观一脉的力量,接下来就是关键! “澶渊以来,我大宋面对大辽,实际上都以守势为主,真人可知其中关键?” 云谷真人皱眉道:“燕云十六州的地利,步兵骑兵战力的差异。” 马政抬眼又看了云谷真人一眼,暗叹不愧是天下第一宗师,虽然专注于武道,想不到对政事兵事都是高屋建瓴,一开口便能抓住关键。 “不错,步兵天生就难以抵抗骑兵。我中原王朝虽是正统,自古产马之地也以河陇,幽云等边地为主。 河陇是我桑梓旧地,但现在其利被我大宋和回鹘,吐蕃,西夏四分,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殚精戮力,也不过维持一个相持之局。 最关键的是幽云之地,拜石敬瑭那千古奸贼所赐,沦陷于辽人之手,一进一出,辽宋步骑的劣势更被拉大! 也不怪太宗已降,朝中君臣诸公百年来都不敢对辽朝擅起兵衅,兵凶战危,辽宋实力乃是五五之数,甚至是四六,敌六我四! 我军若胜,敌骑回头就跑,步兵根本追不上…… 就算敢追,再精锐的军士,不过两百步,阵列就散乱了,敌骑回头一冲,步兵不依靠阵列,完全不能跟骑兵抗衡,大胜顷刻间就会变成大败! 而敌军若胜,骑兵四下合围,我步卒一个都跑不掉! 打赢了难以歼灭辽朝主力,打输了我大宋主力付之流水,这样的决战,除了古之卫霍这样的千古名将,又有几人敢打? 这样的大决战输个两三次,就有亡国之虞,谁又负得起这个责任? 幽云群山,长城都在大辽手中,往南都是一马平川,利于战马奔驰,决战一败,敌骑长驱直下,沿途无遮无挡,数十日间就可以来到汴京城下,谁敢冒这个风险?” 第二十五章 燕云十六锁雄关 云谷真人听得神情郁郁,忽然立掌一劈,倚着的木质小几一角如同被刀斧斩落,无声无息应手掉落于地: “汉唐之时,我神州华胄声威远播,哪怕是那西域的汗血宝马,大食的神骏天马,无不是予取予求,想不到我辈子孙无能,竟然连河陇燕云都沦入夷狄腥膻之辈手中! 更早在上古先秦时期,已有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说法。现在慷慨去了哪里?只剩悲歌了吗?” 马政豁然抬头,双手覆住云谷真人的右手: “真人,若是现在有一个机会! 一个拿回燕云十六州,让我族人不再悲歌的机会! 一个拿回我长城故地,把蛮夷之辈撵回极北的荒漠喝风,让我族金瓯无缺的机会! 真人,你可愿帮助圣人,帮助朝廷,帮助我,去抓住这个机会?” 云谷真人长须一掀:“但有所命,死不旋踵!” 马政站起身,在石屋中疾行几步,沉声道: “辽宋并峙,百年来谁也奈何不了谁,但现在确实我大宋的机会来了! 辽人入我汉地以来,慕我汉人繁华,风俗制度都习我汉制,迄今已历六七代人之久! 但其本质还是强盗习性,他们穷奢极侈,北地对治下汉民敲骨吸髓,南方边地虽然与我大宋议和,实际上年年南下打草谷,掳略人口财货以供挥霍,如此代代骄奢淫逸。 如今的大辽,外表看起来还是个庞然大物,其实内里已无前代人饮冰卧雪的坚韧剽悍,战力已经大大下滑,难以继续镇压周边万里疆域了! 北方极北之地,黑山白水之间,近年来又崛起一个强国,女真!” 云谷真人点头:“这些年确实偶有听闻,只是这女真和我大宋之间隔着整个大辽,民间音讯难通,据说战力极为惊人,和大辽打了几次都占了上风,但是这个部族听说不大,人口也不多,难以真正撼动大辽吧?幅员万里的大辽要是动了真格,认真对待,那女真小族寡民,只怕还是扛不住吧?” 马政摇头道: “相隔太远,大辽又阻隔我国与女真的交通,究竟真相如何,你我以前确实雾里看花。 但政和二年,童检校出使辽朝,庆贺天祚帝生辰,返宋途中,在燕地卢沟河遇到一个辽朝汉人马植求见,这马植久在辽地,熟悉内情,童贯和他详谈,马植判定女真兴起,辽国必灭! 童贯童检校虽是宦官出身,却素有建功立业的大志。早年作为宦官李宪的亲卫随他开边熙河,积功积劳,慢慢熟悉兵事,在开边河湟中功劳不小,自古少有由宦官内监而转为名将者,童检校可谓殊异。 童贯至辽朝出使时,辽国君臣骄横,当面嘲笑他“南朝乏才如此,遣一腐夫来使,何也?”” 三人对视一眼,都不由摇头。 唐烈年轻气盛,恨恨道:“这些辽蛮子,倒是居移气,养移体。数代人之前不过是草原上大字不识,牵牛放羊的野人,侥幸占了我大宋半壁花花江山,几十年过去,倒会拽文挖苦人了!所谓腐夫,表面上看似讽刺童贯是个腐儒庸人的意思,其实暗地里是嘲笑他跟太史公一样,受过腐刑,空称为夫,做夫的本钱却已经没有了!” 云谷真人也是皱眉:“夷狄之辈,空学些舌尖嘴利的末节小道,对大义全无敬畏之心!澶渊之盟后,我辽宋两国或约为兄弟之国,或约为叔侄之国,暗地里龌龊不说,明面上两大国皇室总是一家,何况童检校乃是堂堂正正的正式拜访,辽人安敢如此羞辱我大宋天使!” 诸人虽是气愤,却也无可奈何。百年来,辽宋虽然明面上号称平起平坐,实际上辽人面对大宋,一直都是趾高气扬,颇有高高在上的气势的。 毕竟,之前几次大战,大宋从未赢过。所以两国间号称和平,事实是宋朝每年要向辽国上供二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绢才能维持这个和平的兄弟关系!而两国数代君主间若是并没有差着辈分,乃是平辈时,辽国便为兄,宋国只能是弟弟。 最无耻的是大辽从未认真维持两国边境的和平,边地的辽军,每年只要乐意,就纵马越境,杀人抢掠,称为打草谷,把宋人当成庄稼柴火收割! 不管宋国如何抗议,辽朝都是假惺惺的推诿塞责,不了了之,反正你宋国不敢跟我彻底闹翻,既决高下,也分生死!我就这么一直欺负着你! 马政怔仲一阵,才接着给云谷,唐烈二人介绍: “那童贯童检校,出使辽朝受了如此大辱,为国家计,又不能当场发作。面上不显,心底肯定已是恨极。 此刻和深悉辽国内情的马植详谈,当场就有了联金灭辽的想法,于是给了马植使团副使的印信,让他不会遭受大宋边境将官的阻障,秘密潜归大宋。 辽朝君臣虽然跋扈,朝中也不全是无脑。女真崛起,正式建国号为金,且对辽屡战屡胜,辽人自然也防着宋金联盟,一南一北夹击对辽不利,对熟悉辽金内情的叛宋之人防得很严。 马植归宋以后,秘密藏在童贯家中,改名李良嗣。如此严防死守,还是被辽朝收到了风声,几次正式递交檄文,威逼利诱讨要马植。 不过童检校这时已是恨极了辽人,自然是绝不承认,百般推诿。 私下里,童贯秘密把马植推荐给当今圣上,共议灭辽之策。 今上为人……冲和恬淡,倒是没有一定要灭辽的雄心。 但是收回幽云十六州,却是自太祖以来历代宋主的最大心愿! 当年宋太祖赵匡胤,向南方向,灭亡后蜀之后,用玉斧指着地图上的大渡河说:此外非吾所有也。此后边疆云南无边患。 向北方向,宋太祖高瞻远瞩,却知道燕云十六州非收回不能保证大宋的安全。 但北辽军力强盛,太祖没有必胜的把握,便根据契丹人贪财好利的习性,设立封桩库,把平灭天下割据诸国后,缴获的金银财宝存入其中。” 第二十六章 拟借梅梁浮海去 “此后每年国库的节余,太祖也都存入封桩库。 太祖准备这封桩库的钱存到一定数量,就拿出来向辽人赎买燕云十六州。 当然,太祖雄才大略,也不是就一味知道花钱收买异族,他也做好了到时候辽人不答应的两手准备:“欲使斯库所积满三五十万,即遣使与契丹约,苟能归我土地民庶,则当尽此金帛充其赎值。如曰不可,朕将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 太祖啥意思呢?我每年省下来的钱,零存整取,都放到这封桩库里,等攒够了三五十万,就跟辽国商量把燕云之地赎买回来。当然这样最好,要是他们不答应,我就拿这钱招兵买马,把它打回来! 计划挺好,唯一的缺点是钱还没存够,太祖就驾鹤西归了。 之后就是宋太宗赵匡义接位,他不是太祖的儿子孙子,是弟弟,是一辈人,年纪差不了几岁,太宗一想,我哥节衣缩食,临了都没把钱攒够,何况现在吴,越,南唐,荆湖,后蜀这些地方都平定了,我也没地方收缴财宝了,光靠自己省,我的岁数那也不一定来得及啊。要不还是直接打吧,打赢了这钱不就不用给了吗?省下来自己花它不香么? 太宗也想挺好,但是也有个唯一的缺点,那就是没打赢,高梁河一战大败,太宗腿上中箭,丢弃军队自己驾了辆驴车逃回来。 再下一任是宋真宗,那就更不行了。 太祖的原话,封桩库存满三五十万就去跟契丹人谈,谈不拢就打,也就是说在太祖心中,这燕云十六州差不多就值三五十万白银。 可澶渊之盟就是宋真宗签的,盟约规定人家辽国啥也不用干,咱们就得每年给二十万银,二十万绢,是每年白给,顺带还得喊人家辽主一声哥哥,人家辽人再粗鲁也会算这个账,你每年白给都二十万银二十万绢了,燕云之地那么大那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可能让你个弟弟三五十万就买回去。” 马政讲得忿忿不平,云谷真人一边郁郁点头应和,一边心想这马大夫看似积年老官场,滑不溜手,其实谈起国事就真情流露,言辞间连谈起本朝太祖,太宗都不大恭敬,虽说有逾君臣之礼,其内里还是个质朴君子,家国情怀甚浓。 马政自然不知道老道心里的活动,只是激愤之下有些口干,唐烈连忙斟茶。 几口清洌的茶汤下肚,马政才稍微平息心绪,有些诧异的细品口中盈舌的茶香,此时的茶俗都是将茶叶细细研磨成粉,再注水点茶,分茶,斗茶……其制甚为繁复。 这唐烈所斟的升真观密茶,却好像是整片茶叶未曾加工鞣制,直接一片片摘下来就这么沸水冲泡,看起来原始简陋,却反而茶香盈鼻,更有异趣野趣! 马政微闭双目,借品茶之机,迅速平复胸怀,半晌才睁眼,接着讲述: “之后数朝,每况愈下,我大宋渐渐失了心气,不敢与辽国决战。 神宗曾有谕:复燕云者,王! 封王就是我等臣子建功立业的最高目标了吧?更何况是宦官这等刑余之人封王,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之! 童贯童检校,之前率军矫诏西征,连下河湟四州,成立了陇西都护府。 之后征伐西夏,也获成功,有这等军功在手,想必那复燕云者王五个字,童检校每晚入睡前也曾反复思量吧? 三国名将太史慈壮志未酬英年早逝,死前叹息道: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英雄豪杰,机会摆在眼前,谁又不想立那不世之功,千载之下青史留名呢? 应该就在这段时间里,童贯和今上徽宗秘密初步定下了联金攻辽的国策。 之后数年,童检校出京与西夏再次作战,同时派遣马植改名的李良嗣再次潜回辽境,四下联络反辽势力,寻找与女真金国交通的渠道。 政和五年三月,李良嗣向辽国知雄州和冼暗投蜡丸,言及金朝兴起,辽朝将亡,约其举家投宋。 和冼把这件事秘密奏于今上,今上徽宗令太师蔡京与童贯共议,可否与辽国撕破脸,正式接纳李良嗣。两大重臣都给出了接纳的意见。 于是李良嗣在四月正式回宋,在觐见今上时极力建议趁机伐辽,圣人嘉纳其言,赐其国姓为赵,于是马植第三次改名,由马植而李良嗣,又由李良嗣而赵良嗣…… 去年七月,辽人高药师,曹孝才等人来宋,今上命中使押高药师等至京,到了蔡京的府第,还是让蔡京,童贯这两位最信任的重臣共议。 两人商议后奏请以向女真买马为掩饰,察访边事,试探和女真联合攻辽的可能。 今上密谕知青州王师中,用兵船载高药师等人,暗藏市马诏,泛海同往女真。” 马政又叹息一声,怒道: “此一行,于去年八月三日戍午被诏,二十二日丁丑即已出发,乘呼延将军平海军的兵船,以高药师为向导,不日就到了渤海北岸的女真属地,见到女真巡逻的船只甲士甚多,加以女真巡逻的甲士凶蛮,差点起了冲突,彼辈众人,既无急智,也无血勇,被几个巡海小卒一吓,当即就回船逃窜! 此后既不敢上前履职,也不敢回头复命,竟然在海上逡巡不前三月之久!直到正月三日丙戍,食水殆尽,才灰溜溜返回青州请罪! 今上大怒,特拜我为武义大夫,辅以童贯义子,登州走马承受皇甫俊为中使,精通女真话的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将军为向导,再次渡海使金,务必向金人传达我朝欲与通好,共行伐辽的意向,建立接触渠道! 国事急如星火,王师中等蠢材已经失败了一次,平白耽误了三月之久。今上非常愤怒,我出京前殷切面谕,这次一定要把差使办好! 考虑到女真野蛮,且女真王族聚居之地少有汉人去过,听说下了渤海北岸后,还要行万里之遥!沿途艰难险阻不问可知,故圣上特命我携密旨先至贵升真观一行,盼老真人忠心国事,派出三五贵派俊彦,以助我等,共建奇功!” 第二十七章 不出户庭成庙算 云谷真人用拂尘一下下敲着自己的大腿,心思疾如电转。 燕云十六州,也称幽云十六州,确实是汉人心中最大的痛,两百年来,无数英雄豪杰为此殚精竭虑,却都以失败告终。 本朝在当今徽宗以前,太宗以后,尚有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等数朝,其间也不都是不求振作之辈。 可惜不管是庆历新政,还是王安石变法,都未竟全功,反而多次引发党争,内斗激烈,而外侮依旧! 云谷真人心中思忖,口中不由喃喃出声: “复燕云,复燕云…… 呵呵,简简单单三个字,我朝亿兆子民,却历经百多年都做不到,那只怕再给更多时间,要纯靠自己提升实力,压服辽朝,也是难以办到的了! 所谓求人不如求己,但是自己确实办不到,只怕还真得换个思路,求诸外人试试? 联金攻辽,走好了应该也确是一步妙棋! 只是我朝党争已久,多少妙棋,一上棋盘落子,就先被自己人伸手搅个稀烂…… 这联金之策,朝中可有人反对?他们的意见又是怎样?” 马政苦笑道: “真人虽跳出三界外,却对国朝最大弊端如观掌纹啊! 自古任何政令,非关良莠,哪有万众同声的可能,除非是祖龙那样的暴君,以力压服。 这联金伐辽之策,朝中肯定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如太宰郑居中,枢密院执政邓洵武等重臣。 其观点都了无新意,无非是怕事泄被辽所知,触怒辽人,引发刀兵云云。 也有怕联金是驱虎吞狼,就算侥幸天佑平复了辽朝,女真坐大,其性反而凶恶过辽人,辽宋已和睦百年,何必要去换一个大率穷凶极恶的新邻居! 这些观点都是无稽猜测的废话!也不能说全无道理,但复燕击辽这样的大事,怎可能没有铁与血的牺牲,全无风险,坐在朝堂上风雅地摇着扇子就手到擒来,可笑之至! 怕触怒辽人,那每年辽人在边境打草谷,强索岁币,心安理得享受我大宋膏血,怎么就不怕触怒我宋人? 辽人对我大宋君臣多年来屡有不敬,前述童检校出使契丹,却被嘲腐夫之事,便是这些年诸多此事的一个缩影而已,那辽人也从来不怕触怒我大宋啊! 究其实,辽宋双峙,我大宋虽无一定把握与辽朝决战并胜之,他辽朝也没有成算绝我大宋国祀呀! 辽人真的那么有把握,当初为何还要签个檀渊之盟撤兵议和,是他举国都是谦谦君子,心慈良善吗? 至于辽金谁虎谁狼之言,我觉得金乃小邦,地僻民薄,军力再强,也不过是一条蟒蛇,辽朝总是大国,且兵者国之大事,便是古之白起,韩信,也不能在战前就算定一切,我等臣子者,不过尽心竭力去做一分,便能使结果更好一分,不过问心无愧四字而已! 若辽金势均力敌,两败俱伤,我大宋做那鹬蚌相争后面的渔翁,那自然是最好。 便是金国真的一口吞了辽,蟒噬巨虎,没有十年八载也消化不了这样的庞然大物。 有这个时间机遇,我大宋收回燕云,金瓯无缺,国力军力必然大振,怎么计算局势也不会糟过现在吧? 朝中表态反对的重臣主要便是这郑太宰,邓执政二人,其余便是些摇旗呐喊的小卒,如广安军草泽,安尧臣等辈。 尚幸今上最信任的,便是蔡京,童贯两人,这两位重臣虽然月亦有缺,民间攻讦者不少,其实人无完人,这两位还是手段圆融,能做事,也愿意做事的!他俩对联金攻辽的意见都是支持的。 既然反对的声音都是些凭空揣测的空言大言,童检校便避实击虚,上书平燕策,大概意思是云中是根本之地,燕蓟不过是分支末叶,所以应该分轻兵骚扰燕地,而后视形势用重兵取云中。 今上一看,一边是满纸虚言,没有提出一条实际措施;另一边童贯至少有做事的计划方法,倾向哪边自不多言,所以只给了安尧臣一个承务郎的小官安抚,缔盟出使之事反而加紧推行,催着我来见云谷老真人。 吾与真人虽是今日初晤,但久仰真人为国为民的胸怀,我此行并无私念,全为国事而来,马政愚驽,只知竭诚二字,所以啰啰嗦嗦扯了这许多,有辱真人请听,不过我知道的所有来龙去脉,赞成和反对者的力量对比,观点行事,今上的意见倾向,全数和盘托出,只求真人以苍生国祚为念,派出门下得力高弟,助我一臂之力,马某幸甚,社稷幸甚!” 云谷真人转头,温言询问唐烈: “踏星子,你便是我门下最得力的弟子,我的武功道术,除了少许必须时日细细打磨的功法,其余大都传你了,便是离我在外,也可自己精进。近年来的宗门庶务,像这次的擒拿大成和尚等事务,你都完成得不错。 此次保护出使的马大人的差使,刚才你在侧也尽数知悉,如果派你去,你可有信心?” 马政大喜,他知道宋金交通阻隔,不通音讯,而金国能主事拍板的国主大臣,浮海靠岸后还要行多远才能找到,寻到后一帮野蛮的异族,谈判间一言不合起了争执,万里阻隔下深入人家的地盘,哪里讨得了好,一个不慎,苏武北海牧羊十九载的惨剧,对他们来说都是好的下场了。 云谷真人和他同辈的升真观名宿,虽然肯定武功比唐烈高得多,但都年事已高,这种浮沧海,越绝域,饮冰卧雪的苦差事,实在是太过危险,而云谷真人这种稳居天下前几的绝世高手,可以说是一国的镇国神器,不宜轻动,何况是给他这个区区的武义大夫做个保镖护卫。 而升真观的下一辈弟子,他就只认识了唐烈,慕巧儿两人,对唐烈的武功,心性,行事等,都颇为欣赏。 此前在洞口他主动邀唐烈同行,便是存了这个心思。 这云谷真人果然通晓世情,想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此刻主动出言,倒免得他开口。 第二十八章 三分割据百年休 唐烈垂眸,静思了片刻方才开口: “师长有命,何况乃国事,有圣谕,烈自当赴汤蹈火,全力以赴。 只是烈有一虑,冒昧言之。 此行乃是我大宋与辽朝,金国三国间事耳。 我不太熟悉金国事,但当今圣上和蔡太师,童检校等朝中肱骨之臣都认为金可灭辽,想必那大金国力还在辽朝之上。 我大宋国力军力,朝野一直以来的看法,也不过是跟辽朝伯仲,甚至还略处下风…… 烈喜读三国,最爱蜀汉忠义。 想那三国之中,强魏独大,蜀吴次之。 吴蜀联盟,便有赤壁之战,大势可徐徐图之。 一旦吴蜀败盟,寿亭侯关公荆州为吴国所夺,则局势立刻败坏,两国再难与强魏逐鹿。最后先后被北方魏晋所灭。 唐宗名言: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如今既然金国最强,岂不是如那强魏,我如联金,与辽朝败盟,倘步当年吴蜀后尘,反被强金逐一击破,如之奈何?” 马政皱眉: “这也是我等思虑焦灼之处,边地军民深知辽虏财狼之性,但内地京师的百姓,已经安享和平百多年,大都不愿与辽朝背盟,不但背上个无信无义之名,刀兵一起,若我大宋军事反而不利,军败国危,反为后世智者所笑。 出京前,蔡太师,童检校召我等思之再三,终觉得目前形势与三国不同! 魏蜀吴三国毗邻,大片国土接壤,不管与谁结盟,与谁征战,都能出力! 而今我大宋与金国却是被大辽隔绝,便是反过来联辽伐金,却哪里够得着女真人? 别说辽朝必不能让我宋军借道通过他的疆域,行那假道灭虢故事,就算辽朝同意,我军深入辽金疆土,如何保障后勤供给,数千里外的孤军去帮辽人攻伐最强的金军,取死唯恐不速啊! 所以联辽伐金事实上做不到。 那马植本是辽朝大族,官至光禄卿的高位,此人深悉辽金形势,且见识不凡,竟然抛弃辽国的高官厚禄,径来投我大宋,可知其果断和建功之心。 我于京中也与他秘密见过几次,其人极言辽朝天祚帝昏庸暴虐,朝纲混乱,民不聊生。 蔡太师曾给我看过马植给今上的秘奏,其人曰:近来辽天祚帝排斥忠良,引用群小,女真侵凌,盗贼蜂起,百姓涂炭,宗社倾危。我虽愚昧无知,但预见辽国必亡无疑。 本朝可遣使过海结好女真,与之相约,共图大辽。万一女真得志,他们先发制人,而本朝后发制于人,事将不济! 今上乃是仁善之君,何曾便愿意果决擅起刀兵,只是若辽朝必灭,大金必兴,总不能危坐干看,坐视不理? 圣君思之再三,终是被马植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之语打动,决心收回燕云,方才把马植的秘奏出示蔡太师,童检校二人,共商大计。 俗谚有云,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 如那郑太宰,邓执政彼辈,无非尸位素餐,只要一辈子得过且过,守着个祖宗旧制不变,便可安享富贵,反正出了任何事,都跟他们无关! 哪怕明天辽金的大军打到京师城下,他们最多也就和赤壁之战前东吴的那些权臣一样,张口劝主公降了就是。反正不降就在东吴做官,降了就去曹魏做官,横竖不亏。 人臣之道不该是这样的! 我知道蔡太师,童检校的官声和民望并不好,甚至民间有把他俩和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等四人并称六贼的。 然而孔颜之后,世间可有完人? 不管怎样,既然君父有振作之心,又不是什么淫邪乱政,蔡京,童贯两位至少能谨遵人臣之道,筹谋指画,想办法完成君上的期望,马政以为,这没有什么对不起天下人的! 我等竭诚尽心,事成,燕云回归华夏,从此大宋直追汉唐功业,他年未必不能重开安西,北庭旧疆,扬我大宋天威,彪炳史册! 事若不谐,最多不过引刀一快,一腔碧血殉了宗庙社稷便是,我等是怕死?还是怕死后无颜见祖宗先贤?” 唐烈年少,虽知前路艰险,微微觉得不安,但马政须发皆张,讲得如此慷慨激昂,哪里还按捺得住!跳起身来,就拜了下去: “马大夫不须再说,此行海里山里,刀枪里箭丛里,你我同去便是!” 马政大喜,抢上两步,执住唐烈双手,两人把臂对视半晌,均觉莫逆于心! 半晌,云谷真人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忘年基情: “好了,老道儿是个煞风景的,却要打断两位一下。 圣命重要,军情紧急,而且马大夫你刚才还说,之前的那两个什么王师中,高药师,纯纯的废物,在海上逡巡浪费了三月之久,咱们从现在起,就得安排准备了,争取早日上路,大功若成,他日有的是时间感伤叹怀。 踏星子,你既已接了任务,说给为师听听,要想把差使办好,第一步要怎么做?” 唐烈一怔,微一思忖。 他出身川东武林大豪门唐家,从小就被大家族继承人的标准培养,家学渊源,稍长又投入当世第一宗师云谷真人门下,自然不是闷着头习武的普通道门弟子,当下答道: “若要成大事,无非两样,人力;财力!” “好!倒不是只会说空话! 人力这边,为师准你除了慕师妹,可任意挑选两名平辈精英同行,四人自然以你为首,任你调度。 你云隐师伯本来不日就会回归本门,到时候我和云墨师伯会同他商议,从中挑选一人启程追赶你等,暗中保护使团。” 唐烈大喜,云隐,云墨都是和云谷真人齐名的“墨鹤隐松谷”五云中人,都是江湖中武功登峰造极的绝顶大高手,任一人都可以镇压一方,有一位这样的大高手暗中保护,自然安全性大增。 回过头一想,唐烈又有些踌躇: “师父,不管是云隐师伯,还是云墨师伯,年事都已颇高,此去要出海翻山,听说那女真王帐更在极北苦寒之地,别说两位师伯都已年迈,就是巧儿师妹,毕竟是女儿身,之前也少于下山历练,是不是……” 第二十九章 五劫不过离魂孽 “踏星儿啊,你现在有了些成长,就开始觉得师叔伯们都是废物了,是吧?” 唐烈狼狈的摇摇头: “徒儿不敢,只是觉得……” “我不用你觉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我和你的师叔伯们,年轻时也有的是游历天下的传奇,现在年纪稍微大了点,可离走不动路还早着呢! 至于你师妹巧儿,也是该历练的时候了,让她路上作男装,你们几个师兄弟再照顾点就是了! 至于钱财,师尊我就借花献佛了,马大夫代表朝廷赏赐的二十万贯财物,你带十五万贯走。 选一选,尽量挑那些精致贵重轻省些的,粗重蠢笨的绢布之类少带点,路远,别坑自己!” 唐烈点了点头,然后,师徒两人犹豫了片刻,目光先后转向了马政马大夫…… 马政愕然半晌,失笑摇头: “看我做什么?朝廷就给了我二十万贯,我一见面就全部给你们升真观了! 还看!我是个清官! 现在我身上就剩点散碎银子了,这一路过去的盘缠都不一定够! 我真的……是个清官!……” 看着马政那一脸正气,欲哭无泪的神情,唐烈的内心有一点动摇。 但是眼角余光看到师父云谷真人纹丝不动,仍旧坚如磐石地瞧向马政,唐烈想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师父…… 练武修道之人,肾水充足,唐烈的双眸黑白分明,格外有神。 加之年轻,有那么一瞬间,马政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家乡山林见到的小鹿,那纯洁,无辜,又带了三分可怜的大眼,跟现在面前这个家伙的眼神,是何等相似。 就算知道这眼神是不怀好意的敲诈,谁又忍心拒绝这样纯洁,无辜,又带了三分可怜的剪水双瞳呢? 马政苦笑一声,探手入怀,再拿出来时,是一大叠文牍。 “呐,我出京时,今上专门嘱咐太师,给我一百张空白官身告身,这是准备入金以后,如果有机会,私下收买金国官吏中,心向大宋的忠义之士的,现在,我分……分五十张,一半给你!你自己灵活运用。除了这个,我身上再无值钱之物,你就是看着我直到明晨,也再无鸟用!” 马政气呼呼地挑选了一阵,分出一半空白告身,递给唐烈。 唐烈腼腆地接过告身,少年的耳根微微发红,带着几分稚子的娇羞和淳朴。 只是那贪婪翻看告身,和口中充满了物欲,全不似出家清真之人的自语,有些许违和: “嗯……我先给自己挑个官儿最大的! 咦,出家人能不能做官呢? 哦……师父刚接了皇上封赏真人的密旨,而且听说当今圣上本来就置了二十六等道官,八等道职,想来做官儿和做道士并不矛盾。 晤……有从义郎,秉节郎,忠训郎,忠翊郎,成忠郎,保义郎,承节郎,承信郎,名字都很好听嘛。 哎呀……好像都是从八品,正九品,从九品的小官,怎么没有大点的呀?” 马政没好气地敲敲木几: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我自己才正七品呢! 本朝武职,最高的才正五品,位虽卑,职权却繁重啊!” 我这里剩的五十张告身里,自然还有几张官职较高的,那是用来收买金国高官的,须慎重使用,来日你若是有合适的对象,先来和我商量,再拿给你也不迟!” 马政回首对云谷真人施礼道: 好了,正事也谈得差不多了,军情紧急,小人这便告辞,回去整顿使团事务,那大成和尚虽是真人派遣贵徒所擒,使团副使皇甫郎君欲收为麾下,皇甫郎君是童贯童检校的义子,宫中系统出身,曾数次陪童检校叩觐天颜。 他既然开口,那大成和尚又愿意归顺,真人可否给三分薄面?“ 云谷真人起身回礼: “小事耳,只是那大成和尚是我等受徽州知州卢宗卢大人所托,方才出手,大人回头让那和尚写一份悔过书,我这里也好向卢大人交代首尾。 踏星子,你留一下,我还有些事情吩咐。” 马政点头应允,告辞离去。 石室里只剩下云谷真人和唐烈两人,云谷真人温声问道: “下山数月,你的病情如何了?” 唐烈出身于蜀中唐门,乃是唐门家主,武林大豪唐失惊晚年独子。 唐门以暗器,毒药名震江湖数百年。 唐烈四岁时因调皮误入父亲练功密室,手指被唐门镇派之宝,号称天下第一暗器的“轮回幻灭刃”划破。 轮回幻灭刃上的毒药中者立毙,所以才在武林中久享大名。 所幸唐失惊及时发现,用尽毕生所学和唐门历代珍藏的各种奇药异宝,方才硬生生保住爱子不死! 然而也许是毒药和各种奇药发生了某种谁都不清楚的神奇变化,唐烈就此罹患千古难见的怪病:离魂症。 只要小唐烈稍一激动,就会极度痛苦,昏迷之后,精神力沦入轮回,随机附在他某一世转世身的灵魂中。 精神力并不能控制影响他的转世身,只能附着,静静观察转世身的举动和周围,直到耗尽精神力后回归。 离魂症反复发作,唐烈痛苦不堪,精神力也日渐衰弱。 唐失惊无奈,最后求恳升真观名宿,入蜀镇压吐蕃方向的云鹤真人,让小唐烈远行拜入云谷真人门下。 云谷真人传授道门正宗雷法,唐烈每次离魂症将要发作时,便打坐入定,引九天紫雷入心斋,轰灭心魔,以心魔碎片反哺温养精神力,持续数载,离魂症才渐有好转,发作频次和强度慢慢降低。 此刻唐烈见恩师过问,连忙作答: “启禀师父,弟子的怪病已经慢慢好转,幼时是三五次便发作一次,近年来最多每旬一次。这几个月出山追缉大成禅师,期间仅仅发作了一次。 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这离魂症发作时,弟子所附身的前后世身,所见所闻其生平所学所遇,是真是幻?尤其是后世,其经历遭遇,如果是真实必然会发生的,我知道后可否想办法,让他提前改变?” 第三十章 学到希夷始似愚 云谷真人脸色慢慢严肃: “为何这样问?” 唐烈皱眉道: “这最后一次离魂症发作,徒儿竟然附身到一千多年后的一个转世身上。 这次附身只陪他呆了短短片刻,他虽为人身,却称自己为社畜,颇为怪异。 后世诸般光怪陆离先且不谈,这畜……这后世,好像是一家极为巨大的图书馆的管理员,且当时正巧在看宋史! 我去时,他正看到辽国似乎已西迁,那金国蛮夷打到我大宋京都城下,正欲灭我大宋社稷! 徒儿大惊大怒大悲之下,却已从他身上挣脱,回到现世。 想不到甫一回观,就碰到马大夫出使金国之事! 徒儿现在恍恍惚惚,简直有庄周梦蝶,不知是蝶是我所感。” 云谷真人一双长眉掀起,半晌才落下: “你这离魂症,为师当年收下你后,也曾和你父亲详谈,也曾翻阅各种道门秘典。然而自古文书典籍都不曾记载,便有那吉光片羽,所言也与你的症状不尽相同,为师估计,只怕三皇五帝至今,就你一人患这奇症! 为师估计,你这病来源是你年幼纯阳之身时,便被你唐门的轮回幻灭刃误伤引起。 这轮回幻灭刃,来历本就极为神秘,是你唐门先祖当年和西域魔教高人决斗所获,具体内情,年深月久之下,你唐门自己都已搞不清楚。 只是传说这魔道秘宝至阴至邪,被这轮回刃所伤,必死无疑,且死后坠入轮回,却又不能超生,只能在六道间被磨灭尽灵魂,世间再无一丝痕迹! 有这等骇人传说,加上你唐门本就以暗器毒药着称,门中先辈后来又用它斗杀了几个大敌,便渐渐有了唐门镇派第一兵的说法。后来唐门渐渐声威愈着,门中前辈嫌它名声有些阴毒,便供诸密室,非生死存亡之际不轻出。据你父亲说,已经近百年没有动用过了! 直到你被它误伤,因为只划破了一点皮,当时你才四岁不到,又是先天纯阳之体,正好克制轮回幻灭刃的至阴至邪,你父亲爱你心切,又把唐门无数代门人弟子积攒下的救命秘宝圣药一股脑儿给你灌下去,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才救下你这条小命。 你被灌下的那些圣药,有好几种只要单独服用,都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但是这么多一起服下去,会发生什么反应,只怕药王亲至,也说不清楚后果。 所以你的这个离魂症,具体内情,你父亲搞不清,你师父我,其实也搞不清楚…… 我只能根据你魂体病发时遁入大千,在异世轮回,但本体还在现世,灵魂耗尽前终究要回归本体的情况,试着传你雷法,本门洞玄玉枢雷法,乃是太清道门正宗,号称万法之祖!至刚至阳,镇恶袪邪,正是对症之法。 你灵体坠入轮回,总归是被域外天魔勾引,本门玉枢雷法被你反用于神庭心斋,正能诛杀心魔,反可用心魔碎片温养你受创的神魂,万幸果然有效。 自来修士入定,最惧心魔,镇不住心猿意马的,十九会走火入魔,百年苦修毁于一旦,你为了活命,甘冒大险,把对外攻伐最厉害最霸道的雷法引入自己人身最脆弱的神魂海,稍一不慎,不丧命也会魂飞魄散,最好的结局也是落得个痴傻下场! 古往今来,再惊才绝艳,勇猛精进的修士,也没有谁敢这么干的! 你无奈之下,反而能用心魔碎片滋养最难修炼的神魂,唉,师父也算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宗师了,愣是不知道这对你是福是祸! 我就直说了吧,你的那些问题,老道一个都答不上来,轮回之秘,幻灭真假,老道快修炼到入道的寂灭心境,听起来还好奇呢!哪天你搞清楚了,反过来告诉师父好不好? 现在我只能瞎猜瞎说,佛门比丘那边有个说法,叫我即如来,你轮回后世,再从后世史书,反观本世,这是真是幻?后世记载的本世遭遇,你努力之下能不能改变? 老道觉得这都是你本心本体的际遇,你是如来,那你觉得是真就是真!你觉得能改变,你就能让这天地预言改变! 修行之道,本就是顺人逆天,没有这个气魄,还求什么长生?还如何让天地宇宙都随你的心意改变? 宇就是空间,宙就是时间,你哪一天修炼到天人合一,以身合道,那你自身就是宇宙,还管什么轮回现在未来? 修行要修身,更要修心,你既然知道了那金国将来会灭我大宋,那你就去逆天面对他,去误导,分化,削弱,打击金国,去先一步灭亡他!” 云谷真人看着唐烈,缓缓地竖起右手,宽大的道袍落到肘间,露出他瘦骨嶙峋……嗯……仙风道骨的拳头: “我们修行者,修的就是一个从心所欲,你大惊大怒大悲干什么?为师今日告诉你本门最高秘法:六字真言!简单曰:想捶谁,就捶谁!” 唐烈默默低下头,太阳穴青筋微微跳动,这些年师父人前背后的各种形象在他脑中明灭幻变--慈眉善目的师父;凶神恶煞的师父;飘逸出尘的师父;视财如命的师父;千金一诺的师父;率性而为的师父;想捶谁,就捶谁的师父…… 云谷真人鄙夷的冷冷话语打断了他的感悟: “本门其他人还吹捧你是什么下一辈天赋第一人! 老道看你比我小时候差得远! 老子像你这么大,我师傅要是这么激励我,我修行境界当时就能提升一个小境界! 算了,你马上就要跟使团出发,老道今日再传你一个法门。 你这个离魂症,从幼时起,都是情绪激动时发作,说明什么? 是你的七情六欲引发情绪,情绪再牵动神魂,离魂症才会借机发作! 恰好本门有门飞剑秘术,叫希夷剑法,最擅泯灭情欲杂念,老道教你试试。 是希夷,不是洗衣! 本朝道门前辈陈抟老祖,就有个号叫希夷先生。 什么意思呢?跟宇宙一样,两个字分开领悟! 老子曰,不是老道这个老子曰,是道祖老子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第三十一章 口吐腹中三尺剑 “你的剑丸呢?” 唐烈张口一吐,一枚雪白的小球诡异地从他口中飞出,在木几上弹跳几下。 小球慢慢停下,忽然滴溜溜在几上一转,啪叽一声弹开,竟是一条六七寸长的小剑! 这小剑形制跟普通长剑不同,没有剑格剑柄,状如织布的梭子,两头对称,也就是通常剑柄那边,是跟剑尖那边同样的刃锋,一股慑人的寒气从剑上传出,石室的空气都好像冰冷起来! 这正是升真观的绝学之一:剑丸! 道门所谓的剑术跟俗世不同,并不是贵族文士们三尺长,有鞘,挂在腰间的那种长剑使用的招法。 道门的剑术,一般是指金丹温养锤炼的道法,所谓剑气,就是从口中吐出能够伤人的丹气! 然而这是极其危险的保命之法,绝大部分道门修炼的秘法,就是吞吐练气,最后把人体的先天之气和精元铸成金丹。 所以金丹是修炼之士最重要的根本。 剑气袭人,迅速而锋利,是败中求活,一击必胜的大杀招。 然而丹气只有一击之力,若是被对头躲过,还击把这口丹气打散,无法回到腹中,那对这个修道者的伤害是非常大的,甚至伤了根基,修为大损。 后来升真观的两个前辈名宿,机缘巧合创出一门功法,吞吐五金精华之气,在丹田铸成剑丸,平时修炼用金丹温养剑丸,攻敌时吐出剑丸,代替丹气袭人。 如此一来,杀伐之力更胜,万一剑丸受损,也不致伤及根本后难以修复。 剑丸之术就此成为升真观的绝学之一,非嫡系真传弟子不授,名震武林。 这一代弟子之中,目前只有唐烈练到小成之境,而且密不示人,作为防身保命的底牌之一。 云谷真人乃是他的恩师,两人亲如祖孙,自然知道他剑丸已初成。 云谷真人伸出两指,轻轻抚住剑丸,感知了一阵: “精气巩固,灵识已蕴,还行,你的进境比老道这个年龄倒不差太多,可以学习希夷剑法了。 希夷剑法的要旨,便是要剑丸跟主人灵识初通,主人的神魂能够灌注到剑丸上,以剑丸灵视冥听,本体肉身自然呆若木鸡,不会有任何情欲杂念干扰! 世人体内皆有心猿意马,最是难拴,对敌之时,面对敌人的辱骂,嘲讽,挑衅,自己总有诸般情绪——愤怒,恐惧,忧伤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情绪,对一个剑客冷静对敌有害无益,一个优秀的剑客,讲究的是心如冰清,意比雪寒。 本门剑丸以五金精气,秘法铸成。五金之性,最是无情!以神魂入剑丸,万念不起,一心伐敌,正合剑道杀力最强之赞! 附耳过来,为师传你剑诀: 心本无形, 因境而有。 未至真空, 阴神难出, 阳神入剑丸, 托体合五金。 心息俱住, 神气融畅。 顺时养元, 而收真炁……” 唐烈聚精会神,片刻就记牢剑诀。 在心底默念数遍,确定没有错漏,才正式详细请教具体练法步骤。 佛道两门的法诀,都重隐语。 所谓法不轻传,所以把真传用隐语指代,不知道的弟子外人,就算偷学到法诀秘术,也是云里雾里,不知甚解。 比如“一阳初起”,便是指代男修晨勃的隐语,又分先天后天。 若起了淫邪杂念,便是后天阳气,此时修炼,就是佛门欢喜禅等邪道。 只有无思无欲,自然而然的精满欲盈,这才是先天精气,这时下手采补,吐纳锤炼,才是炼精为炁,炼炁还虚,练虚合道的正统。 所谓修行,玄之又玄,其实说穿了也可以很直白。 道祖言:顺生人,逆生仙! 高雅的说法就是人仙之别,低俗看其实就是从下三路裤裆里开出成仙得道的奇葩金莲! 所谓斩赤龙,外人听起来以为是何等高深的屠龙之术,其实说穿了就是坤道自动停止月事,用经血辅助肉身修炼的道术秘法! 又如东方甲乙木指代五脏肺气,抽坎填离乃是以肾水灭心火…… 种种隐语指代,各门最高深的秘法还有各自独特的隐语,就跟军营里守夜经常变换的口令密语一样。 不是真传入室弟子,哪怕日夜随侍在侧,师父把功诀当着你面大字临帖,你也是一知半解,修行之道,一字之差,谬以千里,强行去练,绝对是走火入魔一个下场而已。 但是在根基打牢以后,师父把隐语给你解释清楚,那么很高深的秘法,也可以豁然贯通,一夕修成。 传说中有只姓孙的猴子,被师父打了三下头,然后师父倒背着手走了,他就明白师父是要他背着其他师兄弟,晚上三更单独去找他,猴子依言而行,果然当晚就得了长生之术的真传! 真实历史上的唐代高僧慧能,也就是那位师兄作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众人赞叹不已,他看了不服,也作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雄竞大德。 他俩的师父,禅宗五祖弘忍大法师听了,觉得慧能的逼格明显更高,更适合忽悠……不是,传法的大业。 为怕其它人嫉妒{某师兄风评无辜受害},五组也是夜深人静时偷偷把慧能召入室,花了一晚上为他传授裤裆……不是,《金刚经》的秘密。 慧能也是一晚上就得传衣钵,其实肯定还不到一晚,因为他连夜就南下逃走了,当然确实有人追杀他,还都带着刀呢,当然这些事都是据他说,反正慧能成功逃走了,后来成了佛门禅宗的六祖! 扯远了,说回来,唐烈本就是升真观的高弟,花了两个时辰,就把希夷剑法学得清楚扎实,当然也只是掌握了理论功法,具体到练习掌握然后施展对敌,还需要以后自己去苦修。 云谷真人传授已毕,又抽查一番,才满意地拖过两个蒲团一拼,往上面半倚,伸手像赶苍蝇般赶人: “行了行了,天资不够,死记硬背还行,以后自个儿慢慢练吧! 老道困了,且去且去! 你走之前我就不单独再找你了,你好好把盟约办好,咱师徒俩功成再见吧!” 第三十二章 断肠草愁愁断肠 唐烈施礼告辞,出了师父的洞府。 时已入夜,不过正值晚课时间,升真观大多是修道中人,少有早睡的,这时抬眼望去,一排排宫观房屋,灯火烛光,在这本该枯寂的深山中,倒也是一难得美景。 唐烈抬头望月,一轮清辉冷冷照向大地,与地上的灯火相映。 一盏孤灯虽暗弱,千盏万盏相映成趣,便组成了人间烟火气,似也不逊色那天上广寒宫! 想起最后一次离魂症发作时,附身后世看到那大金攻宋的惨状——万千异族的铁蹄在中原大地上践踏,蛮人们在狂妄兴奋地大笑狂叫,无辜的婴儿被扎穿高举在矛尖上,数千年文明的灯火逐一熄灭,昔日热闹繁华的城社成了死寂凄清的断垣残壁…… 唐烈眨了眨眼,诸般幻象在眼底泯灭。 长吐一口气,唐烈长身展臂,缓缓打起了一趟升真观入门的《五禽戏》。 打着熟极而流的拳法,身体血脉渐次舒展,思维也渐渐活跃。 唐烈索性闭上了双眼,在心中缓缓盘算起这次出使的事情,自己能做哪些准备?大金大辽对此次出使的各方看法?使团可能会遇到的艰难险阻…… 唐烈思虑越繁,手脚动作却越慢,虎,鹿,熊,猿,鸟诸式流转,自然肆意,今晚沸腾数次的心情慢慢平静。 忽然大力踏地,唐烈如鸟般高高飞起,在空中转为猿势,扑向一块大石后。 石头后藏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此时吓得叫了一声。 唐烈苦笑,顺势一弹,真像一只猴子般落到大石上: “小师妹啊,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是歹人呢。” 慕巧儿跺了跺脚: “什么歹人? 师兄我问你,什么歹人敢大摇大摆躲在师父的山洞门口? 你看不起师妹我也罢了,你现在是看不起师父的威名吗? 竖子狂妄!看师妹我替师门清理门户,拿命来——来——来……” 两小嘻嘻哈哈打闹了一阵,当然最后是以师兄这个逆徒被师妹镇压结束。 被压制在地上的唐烈一边吐着嘴里的青草,一边努力扭转话题引开师妹注意力: “巧儿啊,你过来是有事吗?” “没事呐,就是想看看那个马大人来见师父干什么,还要带上你,撇下我,哼哼,多半没好事!” 说起正事,唐烈也严肃起来,当下停下打闹,和师妹并肩坐在大石上,和她慢慢讲起了今晚和马政的会谈,还有云谷真人安排慕巧儿女扮男装,和他们同去历练的安排。 升真观虽是道门出家人的门派,却一向和朝廷走得近,抵御外族,擒拿盗匪,行侠仗义,是标准的名门正派。 慕巧儿幼沐门风,自然也对加入使团没什么意见,反而跃跃欲试。 两小越谈越激动,当下连夜准备起行装来。 慕巧儿下山经验较少,把化装的男装准备好,就不知道还要准备什么了,只能围着唐烈继续转…… 眼见唐烈装满了两个大包裹,还在装第三个,慕巧儿的眼睛越瞪越大。 看着唐烈甚至拿起一大罐蜂蜜,往包裹里使劲塞,慕巧儿叫了起来: “喂!师兄你太过分了吧? 咱们是出门为国效力,不是去游山玩水,你连蜂蜜都要带?师兄你平常不像这么养尊处优的呀?” 据说人在一起相处久了,语言行为都会互相影响,所以唐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学会了熟练地翻白眼: “不懂就好好跟师兄学,出门在外,要挨饿,要受冻,冷三天,饿三天,到时候站都站不稳,跟金人打起来咋办?” 慕巧儿舔着舌头,一把抢过蜂蜜: “可是带这么一大罐蜂蜜,还是太夸张了吧?我尝尝味道咋样?” 唐烈大怒,一把拍在慕巧儿小臂上,把蜂蜜打落: “尝尝尝!一天就知道吃吃吃!要是这趟出门不听师兄的,还是什么都自作主张,早晚你要吃大亏!” 慕巧儿难以置信地看着师兄,眼眶都慢慢红了起来,想不到刚刚还志同道合的师兄为了一口吃的说翻脸就翻脸! 唐烈没好气地瞪了眼她,师妹年幼,人又漂亮嘴又甜,自然是升真观上下的团宠,自己在这里自然可以让着她,但是慕巧儿骄纵惯了,若是出门还是这样,自己可不敢保证在什么地方什么人面前都能保住她。 眼看慕巧儿的眼里水汽渐渐浮起,看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唐烈皱了皱鼻尖,只能停下手来解释: “好了,师兄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但是呢,小孩子都知道,东西是不能乱吃的,你怎么连小孩子都不如?” 慕巧儿又气又羞,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这下是真的红温了,尖叫起来: “唐烈,什么叫小孩子都不如! 一瓶蜂蜜而已! 我想尝一口,你就这么羞辱我?” 慕巧儿气得起身要跑走,唐烈苦着脸抓住她: “你要尝一口师兄的蜂蜜,自然可以。 但是你不提前问一下,上手就拿,我就请问了,从头到尾,我有说过这个罐子里的就是能吃的蜂蜜吗你就要吃?” 慕巧儿本来正在拼命挣扎,闻言一怔: “你放开!你放……不是蜂蜜?哦……那……这么大股蜂蜜味,那它是什么呀?” 唐烈笑了起来: “其实它还是蜂蜜!” ……慕巧儿游目四顾,她决定了,要马上找把刀,哪怕没找到,今天也要跟师兄翻脸! 直到唐烈的下一句话: “但是它有毒,是有剧毒的蜂蜜!所以你上手来抢,师兄我一时情急。” 慕巧儿不知道师兄是不是还在耍自己,所以她聪明地闭上了口,用眼神示意唐烈继续解释…… “这是师兄和师父暗中研制的秘密武器,用本地蜜蜂采钩吻的花粉而酿制的蜂蜜。 钩吻在有些地方俗称断肠草,是一种剧毒,我们培育的这种蜜蜂采了它的花粉,加上我们用了一些方法,所以它酿出来的花蜜就是剧毒! 天下有很多着名的毒药,但是哪怕是最出名的砒霜,鹤顶红那些,都不是无色无味的,看得出,尝得出,只能皇家赐死或者自杀,没有人会不小心吃下去! 但是咱们这个钩吻花蜜却可以,美味而危险。 刚才你伸手就要抢过去尝一尝?” 第三十三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慕巧儿无话可说,她呆滞地旋开罐子。 罐子封闭时尚且有丝缕蜜香溢出,此刻罐口一开,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山间的夜风都吹之不散。 慕巧儿谨慎地吸了一口香气,然后陶醉地又深吸了一口: “这么香甜的蜂蜜,师兄你把他做成了毒药? 真是暴殄天物,果然是唐门出身,骨子里都随时惦记着毒药暗器这些阴毒玩意儿!亏你还是名门正派的门面担当!” 唐烈又翻了个白眼: “这毒蜜是师父和我一起研究出来的,来来来,你行,咱们去师父面前,你把刚才的话当他老人家再说一遍!” 慕巧儿恨恨住口,小妮子再嚣张,在云谷真人面前还是从来不敢造次的,当然,也只限于云谷真人当面。 虽然知道没用,唐烈还是啰嗦了几句: “毒药只是一种手段,跟刀枪剑戟是一样的,也没有什么正道不用阴毒手段的说法。 咱们出使那金国,据马政马大夫介绍,那并不是大多数宋人眼中的番邦小国,而是一个如日初升,狂野剽悍的新兴强国! 三年之前,也就是政和五年,这金国才在会宁府建国,国号为金,首领名叫完颜阿骨打。 这金国甫一立国,就屡次以少胜多,大胜辽国前来镇压的大军。 到了十月,大辽皇帝耶律延禧亲提七十万大军攻打金国。 这数字再怎么去掉水分,三四十万战兵是少不了的。 而且这里面还有辽国皇室的十万禁军,可以说是辽朝军队的精华! 金国有多少军队对抗呢?最多两万! 七十万对两万,如此巨大的差距,但是金国屡次主动发起战斗,从未一败。那金国的国王完颜阿骨打,经常和自己的几个儿子带头冲阵! 直到前年正月初九,双方在护步达岗大战。 战斗下午开打,不到两个时辰,辽军就全面崩溃,辽主只带着数百个贴身侍从逃出战场! 师妹,是内官侍从,不是侍卫,因为连辽主的中军侍卫都胆寒逃散了! 咱们现在要去的就是这么一个虎狼之国! 咱们要见的那位君主,是敢于带领两千人就主动向七十万大军的中军正面冲阵的猛兽! 等到了金国,在这样的猛兽和强军面前,要是谈崩了…… 要是咱们师父在场,抗不扛得住我不知道,但是咱们两师兄妹,我是没那个把握大声说话后把你安全带回来的…… 人跟猛兽的区别,不就是会用工具会用脑子吗? 这蜂蜜跟正常蜂蜜一模一样,那些北地蛮子,苦寒之地生长,到时候若有需要,谁对我大宋有敌意,我就请谁尝尝我中华上国的黄山特产,有什么卑鄙的? 我这蜜还分两种呢!有中者立毙的,有过两天再发作的。 不管哪种,对咱们此行为国效力,不都是多了项选择吗? 倒是师妹你,胆子也太大了! 能站到辽金朝堂上的,不都是千万人中最聪明的那一小拨人! 大家都是为自己的家国效力,难免冲突,这些人的手段,论阴狠毒辣,又有谁不如师兄太多? 你老是不肯听师兄我的,自作主张。 师兄的钩吻蜂蜜能拦着不让你吃,以后其它外人的东西你也张口就吃?” 慕巧儿的眼睛骨碌碌向左转了转,片刻后骨碌碌又转向右方,张了两下口,却无话可说! 她恨呀!为什么师兄那么能说会道? 每次争执,最后被压制的都是她! 太不公平了! 不行!不管有没有理,绝不能在师兄面前低头: “唐师兄!你这么凶干什么? 你对我是什么态度? 师父是说过,要我跟你学习听你的,但是你每次都是对敌人那么凶狠的态度对我! 我是你的师妹,不是敌人! 你对我的态度,可有一丝同门兄长之情? 难道你我一起青梅……那个,长大的情分,你一点都不顾惜? 唐师兄,你太让师妹我失望了! 我太伤心了!” 唐烈无言,仰首再望月。 果然,态度什么的,都是女子无师自通的绝学,无招可解的那种…… …… …… 几日后,马政的队伍重新启程,从徽州府回山东登莱。 这几天时间,皇甫俊和大成禅师打得火热。 大成和尚是个老奸巨猾的江湖老手,想得一向很通透。 几日间,他已经摸清了皇甫俊的底细。 当朝重臣童贯童检校的义子! 那童贯现今官居检校太尉,在本朝何等位高权重! 虽称检校,实是太尉。 太师,太傅,太尉,并称三公,差不多已是文官的最高职位了。 君不见那三国袁绍,号称四世三公,多少名臣士人主动拜倒在他脚下。 甚至都不需要皇帝下旨,一州刺史这样的高官,地方实力派,就得主动把地盘军马钱粮主动献给他! 讨伐董卓的时候,袁绍登高一呼,大半个神州都来响应,十八路诸侯会聚,公推他为盟主! 这童贯虽还不如袁绍的四世三公,但深得当今圣上信重。 他幼时就净身入宫,拜宦官童湜为养父,自此姓童。 神宗时,派遣王韶,宦官李宪开边熙河,小太监童贯作为李宪的侍卫参与军事,初识边情。 哲宗时,童贯屡次出使陕西等边地,还是被称为熟知边事。 本朝历代皇帝对武将本来就提防得紧,但是大宋边疆的情况一直又不乐观,经常还是要打仗,这时候宦官作为皇帝的身边人,普遍比武将更受信任,所以大宋常有宦官领军的传统。后来这童贯就由天子身边的殿头,出任地方为登州巡检。 到了今上徽宗即位,童贯的资历就算历经三朝了,又还年富力强,又是内官系统,自然很快就被调回皇帝身边,时任内供奉官。 徽宗是一代书法大家,喜欢书画,童贯又擅长绘画,自此君臣相得。 童贯非常聪明,得了皇帝的宠信,并没有就此沾沾自喜,他居安思危,又多走了一条“枕头风”的路子,仗着太监之身,经常亲自去伺候徽宗喜爱的郑妃,后来郑妃成了显肃皇后,这投资当然就收益丰厚! 第三十四章 廊庙谋谟出童蔡 作为文艺大家,徽宗即位不久就在杭州设立了明金局,访求书画,童贯就主管此事。 后来又负责“计置景灵宫材料”,“制造御前生活”。 这些都是跟皇室亲近而又油水丰厚的任务,看得出今上徽宗对自己信任的人是不错的。 许是由于早年经常在跟边地打交道,童贯是宦官系统中少有的重视军事,有强烈建功立业意愿的阉人。 皇帝后妃再喜欢自己,说穿了也不过是贵人们眼中的一介弄臣而已。 兵者,国之大事也。想掌大权,立大功,做个弄臣肯定是不够的。 光是郑妃在宫中支持只怕不够,童贯决定在朝中再寻一奥援结盟。 童贯的眼光非常准,比如他主动去侍奉的郑妃后来被封皇后。 当他结识了当时被贬职的蔡京以后,一眼就认定他将来能够飞黄腾达! 于是童贯用自己主管明金局的便利,让蔡京为皇室收购字画,有了接近圣上的机会。 自古以来,文人们有个大家都相信的说法,叫“字如其人”! 宋徽宗自己的书画都是双绝,自然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他因为童贯长于绘画而信任他,而蔡京也是位书法大家,水平确实很高。 在徽宗眼中,蔡京写得那么漂亮的一手好字,人品能力一定都不错,于是很快就让被贬职的蔡京复官,后来还一路飞黄腾达做到了宰相! 投桃报李,蔡京在朝中自然而然就和童贯成了天然的盟友,在知道童贯的志向后,蔡京也尽力使童贯掌握军权,建立军功! 两个好朋友一个掌政权,一个掌军权,可以说权倾一时。 大成和尚习得一身绝艺,在江湖中奔忙半生,冒着掉脑袋的大险杀人越货,也不过是为了财货。 哪里比得上蔡京童贯等朝廷重臣,家资只怕早已巨万,而且位高权重,一年四时身边有的是策士为其谋划,鹰犬为其扑击,走狗为其奔走,帮闲为其捧脚,所欲所求,无不唾手可得。 所以大成和尚此时当真有了招安从良的念头。 这皇甫俊皇甫公子虽然未曾真的捱那一刀,却是货真价实的童贯义子,内监系统出身。 当年童贯不就是拜宦官童湜为义父,如今已是位高权重。 如今皇甫公子拜童贯为义父,焉知将来不会成为又一条童检校这样的大腿? 最起码一点,自己这样的积年老贼,多处官府海捕文书上榜上有名,虽是个假和尚,却和真的出家人一样凄清,这辈子难以真的娶妻生子成家,便是偷偷有了妻子儿女,也是见不得人无法公开。 绿林中人,最难的就是洗白身份。自己多方筹划,行那三步到徽州的耸人听闻的险棋,为的不就是觑准了当今圣上崇道,敬重出家的高道大德,才搞了这么一个大骗局,希望以高僧的身份引起朝廷的注意,讨一封册封诏书,洗白上岸,从此真的以禅师的面目过下去么? 虽然这么计划,但是离皇上真的注意到自己,还要相信自己,再下诏褒奖,几率实在是太小,也就是个自我安慰的计划而已。 现在皇甫郎君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只要为他效力,回京后给童检校说一声,过去的罪孽官府一定不再追溯。 若是在这趟出使金国的任务中立了功劳,那真的向皇上讨一封敕诏,前罪尽恕,封官发财都是等闲。 话说回来,谁又真的是天生杀人狂? 有这么个机会,堂堂正正地在阳光下行走,还有为国建功,甚至青史留名的机会,不也快哉! 思来想去,大成禅师竟然真的有了从良的念头,郑重向皇甫俊效忠,发誓今后为他驱策,两人前嫌尽去,这几日竟然同食同宿,好一副主贤仆忠的派头。 既然如此,大成和尚,汪老儿两人便写了悔过具结的帖子,由汪老汉儿亲自拿着,去向徽州新任知州卢宗说明情况并请罪。 卢宗的知州官职虽然比马政,皇甫俊都高,但是马政,皇甫俊,呼延庆三人都在帖子上具了名,这三人的官职都不是由正常的差遣院,审官院委任,而是由当今圣上宋徽宗钦定,都是简在帝心的天子近臣,又有奉钦命密旨使金的这么大一顶帽子挡着,卢知州必然会知趣,放过追索大成和尚之事。 当然,卢知州若是不知趣,自然会有人帮他知趣! 去了这桩心事,大成禅师一时竟有焕然新生的感觉,使团出发后每日里忠心耿耿护在皇甫俊身后五步之内,一看就是赤胆忠心,忠肝义胆,总之心肝脾肺肾五脏上大约都有个大大的“忠”字! 唐烈谨奉师命,让慕巧儿扮作男装,又挑了两个其它师叔伯门下的出色弟子同行,一个道号追星子,轻功身法极佳;一个道号碎星子,在门内年轻弟子中以掌法内力着称。 使团出发,行李却依旧沉重,路途也远,非是一日可达。 使团里仍是分作几拨,每日里除了赶路同行,歇下来有些各行其是的感觉。 马政是使团正使,每日里查阅随身携带的辽东地图典籍,可惜宋金两国隔绝多年,北地早已不同音讯,这些地图簿册错讹百出,马政越看越恼火,不时跟其它人讨论,可惜大伙儿都是一个水平,再讨论也都是云山雾罩,只能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马政黑着脸,暗自决定到了金国疆域以后,所经之地,每日里偷画地理图册,记录人文风俗,回京后整理成册上献朝廷,想必也是桩保底的功劳,不管以后宋金是战是和,手里多本资料总是好事。 皇甫俊,大成和尚则是美食二人组。皇甫郎君养尊处优惯了,此时使团每日赶路虽不急,但长途行路,打尖休息也不能每天都碰到人烟密集之地,就着山泉啃干粮也是常事,郎君自然吃不惯这个苦。大成和尚既然决心抱紧这条未来的大腿,自然不能让大腿吃苦,髀肉消瘦,于是每日里主动仗着轻功在行进路线附近打猎,他早年山寨出身,武功高强,打些山鸡野兔倒是手到擒来,吃得皇甫俊眉花眼笑,两人感情愈发深厚。 第三十五章 天垂帐幕秋临塞 呼延将军还是那么急躁,总是对他的部下不够满意,他就是那种对下属永远都无法满意的领导。 每日里赶路辛苦,军汉们还要帮忙驮运行李财物。 到了宿头,呼延庆还恨不得要操练军士们一个时辰。 士卒们辛苦,皇甫俊也是走得骂骂咧咧,毕竟他们使团的目的地本来是要北上去那苦寒辽东,白山黑水之地,现在为了皇帝要先册封云谷真人,除了少数人在登州做前期筹备,其余大半个使团非得先南下宣读密旨走这一趟,真是标准的南辕北辙。 就为了皇帝老儿的一句话,登州到徽州,现在再回登州,来回距离四千余里!来的路上还要带着沉重的二十万财物。 好不容易把财货赏赐给升真观,转眼唐烈就又带着其中的十五万贯跟他们一起回程! 真真儿的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好在大宋承平已久,驿道还算通畅,路面情况不错。 虽然近年来盗贼渐渐蜂起,但是使团一行人数不少,大多数成员一看又尽是青壮,不是成名已久的大股山寨盗匪,轻易不敢对使团下手。 一行人各怀心思走了月余,路程近半。 这一日晚间,众人又是在山野间歇息。 马政出京前,打着维护上国天使颜面的大旗,去本朝主管辽金外交事务的管勾往来国信所敲诈了一大批帐篷,使团人人有份。 皇甫俊见了眼红,索性仗着内官系统的关系,也去了趟国信所,把他们最高规格的巨帐领了两顶,跟马政私人分享。 这两顶巨帐来头不小,都是国信所仿照前代文人名士的发明再改进仿制,供大宋的高官显贵们出使他国时享用。 皇甫俊这顶帐篷叫做“观雪庵”,乃是仿制当年梦溪丈人,沈括沈存中的得意之作。 此帐以精选的极品白松,泡桐木为骨架,轻便结实,再以沈括发明的一种厚绵纸把屋顶和四壁中的三边裱糊为墙,而且方便拆卸。 剩下无墙的一面,则以宫中彩绸做成夹幔,因为彩绸都是上有绣花样式的极品,所以称为“绣幔扉”。 观雪庵内可以容纳六张坐床,并备有火炉,炊具。 天气晴好时,三五好友坐于帐中,把绣幔撩起,观景煮茶,吟诗作对。 待到日暮,帐中点起巨烛,放下绣幔,蜡烛的烟气自然从夹幔的缝隙间散去,温暖又通风。 有汉以来,礼仪等级渐重,这等奢华的巨帐,按礼制皇甫俊走马承受的官职是还够不上的,有逾制之嫌,所以皇甫俊鸡贼,同等级的巨帐领两顶,还把更好的一顶硬塞给使团的正使马政,将来万一有人多事追责,板子先得打在马政身上。 正所谓享乐吾不后人,背锅君请先行是也! 所以马政用的这顶巨帐来头更大,乃是当年文宗苏轼苏东坡所创的“择胜亭”! 此亭也以名贵香木制成梁,檐,柱等组件,榫卯拼接而成。 顶覆赤红色油布,四周悬挂翠色锦帷。 此帐最紧要的是材质结实又轻便,一名男仆便可轻松搬运拆装,马政这顶国信所改进更为巨大,多加一人便也足够,最适合行路远足。 因为四面都是锦帏,想选择观赏哪边的景色,就把哪边的锦帷掀起来就是,所谓“择胜景而观”,东坡先生便把它取名为“择胜亭”。 使用过后非常满意的一代大文豪东坡先生,甚至为了这顶帐篷专门作了一篇《择胜亭铭》,为它疯狂大打广告: “古颖诚之胜景,因水而灵动。 舟倚城门,一片汪洋之美…… 可与宾客共赏,可与友人畅饮。 我欲寻一静处,筑馆立堂。 近水而建,虽遭夏潦侵袭; 远水而居,与美景相望。 于是,我匠心独运,创此亭子, 以楹柱为梁,凿軜相扣,合散自如。 赤油承顶,青幄四围,无论何处,皆可成景。 一夫可抬,随水而升,除地布床…… 不仅临水而宜,更适用于任何美好之地。 春日花郊,秋夜月场,无需奔走,即可尽享其美。 轻便易携,费用亦不高。 故命名为择胜亭,实至名归。” 马政为官还算清正,不过并不是迂腐之辈,他虽不喜享受这等奢华之物,但此次出使事关重大,不欲因此小故恶了副使皇甫俊,所以捏着鼻子收下了择胜亭。 不过他不想被认为搞特殊,晚上下帐以后,常邀请使团为首诸人来帐中小聚,效仿先贤雅聚,与众同乐。 这一日天色渐暗,诸人照常聚于马政的巨帐中。 皇甫俊骑了一天马,早已累得鼻塌嘴歪,自来熟地从帐角抽出几把竹床,分给大伙儿。 大成和尚乖觉,拿过一把这同是国信所特制的竹床。 名虽为床,其实是一片片竹蔑连成的竹板,赶路时折叠起来,此时要用,一抽一拉,便成一张无脚竹床。 大成把竹床安好,又贴心地铺上锦缎竹枕,垂手侍立在帐门外。 名利权位确有无边魔力,昔日黑道巨擘,今时变身仆从小厮,心甘情愿服侍比自己小一大截的年轻公子…… 皇甫俊迫不及待往竹床上一躺,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全身的每一个骨节都在呻吟,不禁骂了一声: “直娘贼!累煞小爷了!” 碎星子正在褡裢里拿干粮,听到皇甫俊抱怨,深有同感。 升真观一行四人都是南人,不擅骑马。 唐烈慕巧儿两人还好。客串了一段时间的骡马行少东家,好歹短途骑行问题不大。 追星子,碎星子两位新加入的师兄,可就遭了老罪了! 两人中追星子又要好一点,他轻功惊人,每每骑马累了,便下马奔行一阵,筋骨血脉活动开了,再回身上马。 碎星子可就是众人中最惨的一个,本就不会骑马,因为以内功掌法着称,身躯肥大,不擅轻功不说,使团里只有一匹劣马载他不吃力。 碎星子不会节省马力,这匹劣马自然也不会体恤他的人力,一人一马赶路就像较劲,最后两败俱伤…… 第三十六章 到无情处类蛮夷 最初十几日,每天骑行下来,碎星子的大腿内侧被磨得血肉模糊。 本来练武之人,破皮流血都是等闲事。 但是第二天再上马,新生血肉将生未生,再在马鞍上一阵摩擦,那又痛又痒的感觉,确实酸爽。 碎星子把褡裢里的冷牛肉干拿出,分给帐中诸人,自己却无心进食,一边按摩大腿,一边叹息: “前几日过那金陵郊外甘露寺旧址,当年刘备来东吴求娶孙尚香,与孙权在此赌马斗剑,孙权还不忿北人擅骑,南人擅舟的古语,与刘玄德比斗骑术,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小道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个苦!每日晚间腿血粘连在道袍上,连下裳都脱不下来。” 唐烈嘲笑道: “你一个硬功小成的家伙,还怕这点小苦?” 碎星子怒道:“别说我只是小成,就是观里硬功大成的前辈,又有谁是天天把功夫下在大腿内侧的!” 众人哄笑,大成和尚早年出身北方回龙寨,在众人中算是骑术较好的,此刻指点道: “你就是练硬功把整个人都练得硬邦邦的,在马上好像要跟那畜生斗力一样,自然你也辛苦,马也吃力! 你要知道,是骑马不是坐马,不要把你那腌臜屁股紧紧压在马背上,最好半立起来,身躯随马匹起伏。 须知马匹不是死物,它是有灵性的,其实能感知到你的情绪,你一上马就紧张僵硬,马感觉到了,自然会跟着紧张僵硬。 你试着放松,背直腰松,随着马自然起伏,马儿不累了,你才不会累,这叫人马合一。” 呼延庆是水军将领,不过家里世代将门,自小练习骑术的机会蛮多,闻言叹息道; “人马合一?谈何容易! 我听军中的边军老卒说,那些北地的辽人金人,从小就是马背上长大,咱们这些汉人是万难赶得上的! 他们自小就是骑着马放牧牛羊,游玩打猎,自然骑马就跟咱们走路一样。 咱们走路,谁还会分神去想,我这一步是先迈左腿还是右腿? 前面路上有块石头,谁会去想,我要怎么抬腿绕开它?不都是自然而然就跨过了。 北人骑马就跟这一样,甚至有能在马背上吃饭睡觉,日夜不停赶路的! 咱们从徽州出发,虽有人骑马有人步行,也是不曾停歇,走了月余才到这里,差不多一千里路。 若是辽人行军赶路,这些路程,十日出头就可以走完。他们中的精锐,甚至七八日可至。 要是两军打仗,咱们是战败逃跑的,人家追上杀光我们,追杀三次时间都够了!” 众人默然,半晌,慕巧儿问道: “马背上睡觉我想得通,吃饭怎么吃?马背上也没法生火呀?” 呼延庆苦笑一声: “北人自小放牧牛羊,对大牲口比咱们熟悉得多。 他们行军的时候,除了自己的主力战马,还会多带几匹备用战马,从马。 后续跟着行动的妇孺后勤人员,还会带很多母马牛羊。 奶酪和牛奶马奶,都是不用生火他们就自幼吃惯的美食。 不用生火,就不用带锅碗瓢盆,不用垒灶生火,甚至不用下马,咱们宋人怎么追得上?逃得掉? 若是战事紧急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吃牛肉干。” 呼延庆举起手上的牛肉干: “当然不是咱们这种,用上好卤水卤制好,细盐美酒香料调味的牛肉干。 他们的牛肉干煮过风干就行,行军时放在马鞍下,等到要吃的时候,牛肉干已经被摩擦发热变得松软,而带着盐分的马汗人汗浸入肉干,就是他们调味的卤水了!” 皇甫俊自幼养尊处优,闻言差点干呕出来; “这么……这么茹毛饮血,戎狄豺狼,不可厌也!” 马政看了他一眼: “人家本来就是蛮夷啊,可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 早年辽国跟咱们和西夏作战的时候,按他们的军制,每一个正规战兵,都要配一个家丁,这个家丁,名号就叫做草谷家丁,他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保证战兵的军粮补给! 战兵集结起来跟咱们宋军作战的时候,这些草谷家丁也视情况聚散不定,星散到周围的宋人村庄里,杀光老弱,把青壮女子掳掠回去作为战兵的奴仆财产,而这些宋人家里的财物粮食,自然也被抢回去供给战兵。 所以咱们的行军速度很难追上北人,咱们讲究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对他们也根本不是个事儿。咱们的子民同胞,就是他们的粮草! 这样的对手,就算打赢了,咱们作战地区的边民,也是十室九空,百年繁华付之一炬了…… 有时候想想也真是无奈,咱们赢了,占领的就是一大片草地荒漠,除了吃点牛羊肉,啥好处都没有。 若是输了,你们自己去想!” 帐中诸人再次默然,一些原先对这次出使不当回事,只是看作完成朝廷任务,就此升官发财的人,此刻也暂时把屁股坐正,反思起来,毕竟,帐中都是宋人,宋辽之间,宋金之间,若是打起来,他们和同胞就得真真切切面对这样野蛮残忍的对手,若是打输了,谁又愿意失去自己和妻儿的财富,尊严,自由,乃至生命呢…… 呼延庆狞笑道: “说到茹毛饮血,若是战事紧急,断水断粮,他们还真的会饮血! 不过倒不是喝人血,是喝马血。 北人若是食水断绝,便会刺马饮血。 他们在马身上刺一个小孔,喝饱后用手指用力摁住伤口,就可以给马止血。” 一匹马身上三分之一的鲜血,就可以让战士多支持一天而马不死,还可以慢慢将息还原!” 呼延庆转向大帐门口的几个士卒: “最近大家赶路辛苦,每日歇息的时候我还总要操练你们。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不少怨言,觉得我驭下过严,对你们太苛刻,没有人情味儿! 可是……我是急啊,怕啊! 此次出使大金,是敌是友,是战是和都还是未知之数,可是我们这些赤佬,不就是随时要做好准备,跟敌人打仗的吗? 我已经去过一次海对面金人的疆域,那些金人的普通巡逻士卒,就堪比我们最精锐的甲士还不止了! 他们是真的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啊,打起来,他们真的会用牙齿撕咬我们的喉管啊! 而你们,我的将士们,你们还在嫌操练累,打起来,你们和我是真的要去和这些野兽相互撕咬啊!!!” 第三十七章 胡笳渺渺度关门 巨帐中死一般寂静。 军士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过得片刻,王副都头站出来开口: “呼延指挥也不必过于焦灼。 辽金的野蛮人确实有很多优势:骑兵之力,军粮压力小,亡命之徒,战斗经验丰富…… 但是先贤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要说两个族群,便是这世上任意两个人,也绝没有一个是完人没有缺点,另一个人身上全是毛病的道理。 难道我堂堂中华苗裔,面对一帮茹毛饮血的半野人,居然全无胜机? 总不成在战阵上一看到北人,我们就要吓得转身就逃。 金人战力如何咱们确实没有打过,那辽人西夏人也是北人,咱们大宋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打过仗,也不是没有胜仗,辽人跟我等也不过五五之局,至于那个自称“大白高国”的党项西夏,这些年已是一年不如一年,朝中童贯童大人的赫赫军功,不都是从西夏人的身上刷的吗?” 唐烈哈哈大笑: “妙极妙极! 想不到王副都头平日里寡言少语,见地却是不凡。 不错,咱们是要重视敌人,却也不必忧心过甚。 北人有骑军之力,咱们堂堂大宋,也有甲于天下的兵甲啊! 那些蛮夷别说只是行迹近于野兽,就算他们真的是豺狼虎豹,还不是血肉之躯?还能顶得住神臂弓的攒射不成? 再凶恶的野兽,碰上猎人,也不过是猎物罢了! 我大宋文华风流,失于柔弱,可没有文化,却也造不出冠绝当世的步人重甲! 北人自幼放牧打猎,从狩猎中学习打仗,战阵经验是要比农夫丰富。 可是战场扩大一点呢?涉及到战略形势呢?他们还有多少经验? 只怕,看不懂地图的,北人肯定比咱们多吧? 毕竟咱们在读书的时候,他们在放牛狩猎嘛……” 众人哄笑起来,说到读书,此时帐中人大半识字,马政唐烈的才学还都不低,这个话题上肯定能找回自信。 唐烈拿起根竹箸,随手敲打烧火的小泥炉: “好了好了,咱们中华儿郎,讲的是个中庸之道,凡事中正平和处之! 此行务要谨慎任事,料敌从严。 但弓弦也不可绷得太紧,那非断弦不可! 再往前行,便是涟水军。 上自秦汉,淮阴,东阳,盱眙等便是名城,今日尽属涟水军治下。 这楚,泗之地,多少金戈铁马,人物风流。 这些日子大伙儿都辛苦了,到了涟水军,我做东,请大伙儿去勾栏瓦舍耍子,怎么耍都行! 玩尽兴了,明日呼延将军再往死里操演大家,各位也能含笑九泉!” 军汉们大喜,纷纷欢呼鼓噪起来。 唐烈脸上笑着,手里敲打不停,他精通音律,此时用竹箸敲打红泥炉不同部位,慢慢找准了音准,竟是顺手渐渐敲出一首《胡笳十八拍》的曲子。 军士们又惊又喜,慢慢吟啸鼓呼,与唐烈应和起来。 呼延庆深深望了一眼唐烈,一时思绪复杂。 本朝大宋很讲究每只军队的独立性和荣誉感,每新立一军,便要给它单独起一个名字军号,而这只军队内部,也会慢慢形成独特的礼仪和军队文化。 比如禁军上四军,分别称为捧日军,天武军,龙卫军,神卫军。 这四只军号,甚至是从前朝后周就沿袭下来,后周时这四军就是禁军劲旅主力,保留这样有光荣历史的军号,和每支部队独特的习惯,风格,确实让里面的士卒为之自豪! 其他中军下军,也各有军号,譬如骁骑军,虎翼军,清塞军,归恩军…… 呼延庆和他麾下这只登州禁军,便是平海军,号称天下第一水军! 而《胡笳十八拍》是汉末才女蔡文姬所作,名气很大。 平海军首任指挥使认为这首曲子怨怒哀思,却又能“激烈人怀抱”,所以把它定为平海军内部誓师出发和安葬战死壮士时的曲子,军中士卒大都会哼唱。 但是近年来平海军少有战事,军外的其它人,想要知道平海军的这个习惯,可又要比当初大成禅师一眼认出呼延庆的斩鸥刀法更难! 呼延庆自知这段时间操练手下士卒过急,但他是将主,拉不下脸面转弯,只能借着谈论北人性情向士卒施压,其实自己心里隐隐也觉得不妥。 想不到唐烈几句话,就让军汉们怨气尽去,而又不至太放松松散。 “我自由就立志做个天下名将,可是在军中这么久,还做不到尽收军心。 这唐小郎君年不满二十,却文武兼姿,武能轻松擒获大成和尚,文能随手用竹筷奏出木笳名曲,真是天纵之才。 他一介道人,却对两千里之外的平海军军俗了如指掌,几句闲话,和我手下士卒的关系就堪比我几年如一日在军中辛苦耕耘…… 这趟出使金国之行,他能做到什么地步,还真是期待啊……” 此时帐中众人都被带动,跟着唐烈的敲击和歌,已经唱到第九拍: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满帐欢歌,一人向隅。却有一个师妹忍不住着急了: “师兄,咱们是出家清修之士,如何能去那勾栏瓦舍腌臜之地? 坏了道心,将来回山我看你怎么向师门交代?” 唐烈手上竹箸不停,转头看向慕巧儿,一双好看的小鹿般大眼瞪大,说不出的委屈: “勾栏瓦舍如何就腌臜了?不就是听说书唱曲儿,大伙儿一起喝几盏酒,慰劳下五脏庙,看下那西域的胡旋舞,方士番僧吐火爬杆的表演。 还有那相扑,杂技,傀儡,影戏,来,师妹你说说,这里哪一样是腌臜的?师兄到时候不看就是!” 众人哄笑起来,更有军汉兴起,以指扣唇,吹起了口哨。 慕巧儿气得小胸膛起伏,她讨厌嫌弃的自然不是这些,而是勾栏中那些袅袅婷婷的女子,瓦舍中裸露上身的女相扑手! 第三十八章 勾栏瓦舍声声笑 慕巧儿一腔怒火,却羞于出口,只能暗恨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师兄在山上装得翩翩君子世无双,下山来就变成色中恶狼爬牙床…… …… …… 不管慕巧儿如何羞怒哀怨,除了她以外的使团诸人第二日赶路明显更显精神,连她那其他两个不要脸的师兄都一样,追星子施展轻功的劲头更足,碎星子也不再埋怨大腿内侧的事体…… 第三日上午便到了涟水! 一路上除了六朝古都江宁,这涟水便是第二大邑,未及城门,已可见人烟辐辏,卖浆引车者络绎不绝。 进了城,使团人多,寻了相邻的两家驿舍,方才安排下房间行李。 看着众人眼巴巴的神情,唐烈打了个响指,潇洒地唤过小二: “小保,这附近可有休闲的勾栏瓦舍,可否劳烦带个路,小可自有酬谢!” 小儿恋恋不舍地看着唐烈手中的银角子,然而使团一行人多势众,那些满脸横肉的军汉一看就不是易于之辈,小二不敢欺瞒: “客官不需客气,也无需小人带路。 本地的瓦舍有三十余间,却都聚在一堆,方便客人光顾,最大的桑家瓦子,三层重楼,每日里票都卖得精光。 本地的客店也省事,围着瓦舍作一圈便是,客人们住了店,出门便有游玩去处,彼此方便。 客官们凑巧,现在时近午时,瓦舍的师傅们刚好开张,现在过去,能玩个全须全尾! 客官出了门,向右往东走不到两百步,便准能听到热闹声,那便是本地勾栏瓦舍,哪里还要小人带路!” 唐烈朗笑一声,把银角子往小二怀里一抛,大步就出门而去。 使团众人闹哄哄一同前去,果然行不过百余步,便听到前面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山野间走了月余,每日里看的不是石头就是树林,这时大伙儿都闷得鸟慌,积极行去。 前面便是本地瓦舍汇聚之地,果然有三二十座瓦舍,形式大同小异,都是几座两三层的小楼,供主家和戏班休憩之用,也有多余的拿来做酒楼歌舞之地,上覆青瓦,兼且里面的人“来时瓦合,去时瓦散”,所以人称瓦舍。 瓦舍楼前便是一个个搭好的大戏台,表演的艺人从小楼的暗门“鬼门道”出来,直接就能上到戏台表演。 戏台其它三面都用木栏围好,以防游人被挤上台去,影响表演者,这便是“勾栏”的由来。 只是本地的娱乐业大亨们眼皮子颇浅,戏台下面,观赏之地又被反向也围了三面栏杆,想是提防观众看完逃票之用,实在是对自己戏班名角儿的粉丝们的素质毫无一丝丝的信任…… 所有的勾栏瓦舍合起来,又排成一个大大的“口”字,这个口字里的大块空地,便是那些不愿与勾栏合作,或者档次不够的野生艺人们,自行表演的场所。 此时刚至午时,大宋没有宵禁,勾栏这种场所自然是开到夜深,角儿们都是晚睡晚起,昼伏夜出的作息,现在才陆续起床,准备今天一天的表演,大多勾栏的戏台上,要么空着,要么是热场的讲说唐传奇,宋话本的卖嘴烫头人士,人气还不旺。 倒是中间的空地上,欢呼声越来越大,想是正有精彩节目。 使团众人急急往里挤去,生怕错过热闹。 慕巧儿走在头里,忽然尖叫一声,返身就来捂唐烈的眼睛:“师兄你不准看!闭眼!师兄你闭眼啊!” 唐烈一脸正色,眼睛睁得眼眶都要呲开了,大声惨叫着: “我不看,我不会看的!啊!我的眼睛好痛!是师妹你把我的眼戳瞎了吗?师妹你快让开,师妹你去给我寻大夫啊!啊!我瞎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师妹你快走开呀呀呀!” 原来前面的空地上,正在表演慕巧儿最恨的节目之一,女子相扑! 两位胸宽体胖的女壮士,正在面对面摔跤。 这种女相扑手都是精挑细选的,脸庞都是秀丽稚嫩的美人标配,让人一见生怜那种尤物脸。 但是美女的身材都吃得极胖大,最少也是两百斤往上,感觉走路时路面都在颤抖! 人胖了就御寒,大冬天的,两个女相扑手竟然脱得赤条条的,下身围一条兜裆布,上身也只用一条布巾裹住胸围,浑身上下就是这两条白布遮体! 两个相扑手白花花的四条胳膊搭在一起较力,全身肌肉隆起鼓胀,颇有健力之美。 慕巧儿已经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忽然咬了咬牙,不再尖叫,低声道; \"师兄,我求你了好不好?你不要看了,你是英雄豪杰,这种诲淫诲盗的东西,看了有什么好?女儿家把清清白白的身子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多了除了消磨男儿志气,还有何用?\" 唐烈一怔,低头细看慕巧儿,见她已经急得脸颊血红,吹弹得破的脸上,竟然隐隐能看得见血管。 低低叹了口气,唐烈抓住慕巧儿的手,微微一转,两人换了个方向,不再正对相扑手那边: “好了,师兄不看就是。 你还是个修道的呢,肉体凡胎,把你急成这样! 师兄先前是跟你开玩笑,修道首修心性,管他白花花还是黑乎乎,师兄看在眼里,就是一副白骨,会消磨什么志气?” 慕巧儿轻轻一挣,没有挣开,手还是在唐烈掌心,脸不由更红: “师兄你说话没一句真心的,我都不知是真是假。要是你看到我……看到别人,也都是当看到枯骨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大彩声,原来两个女相扑手使出了巧活儿,一个人两手捉住另一人的右手腕,,原地发力转圈,把这个女相扑手甩得飞起来,一个两三百斤的女子,被甩得双足离地围着另一人转圈,声势真是吓人! 第一个女相扑手清喝一声,作势就要把第二人扔飞出去,然而第二个女相扑手忽然轻巧一转,观众们眼睛一花,只见她已经不知怎么跳到第一人的背上,作势要去解她的胸巾! 第三十九章 秦楼楚馆未央狂 听着身后的大采声,唐烈急得脑门冒出一层油汗,好悬没有转身过去批判性观赏女相扑手的英姿。 不过掌心香香软软的触感,还是让他回过神来,继续胡扯: “这个……师兄倒不是撒谎吹牛的人,不过师兄乃是正人君子,谁的身子也不会乱看。 那些相扑女子,只袒腹,不露胸,那露出的肚子,油水厚得肚皮上下叠了几层,师兄是茹惯素的,见不得这许多油腻。” 马政,皇甫俊,呼延庆三人此时没往前挤,正落到两小身旁。 他们三人都有官身,大宋的官员名士,并不是很顾忌寻花问柳。 这年代的顶级名妓,从小都花巨资延请名师教授,长成后学问书画诗词音律都很不错,比如那着名的李师师,在京师声名第一,连皇帝陛下,道君圣人都拜倒在他她的石榴裙下,而这李师师,单论填词,竟能跟当世顶级的大词人周邦彦分庭抗礼,才学可见一斑。 所以官员名士跟出名的妓女歌姬来往,只要行为不太过分,便是风流雅事,时人并不会以淫邪责之。 但是私下重楼密室里,再怎么倚红偎翠,放浪形骸都没有关系,像现在这种露天的公开场合,三人这种中低官员,又不是苏东坡那样放诳名声在外的大名士,自然还是要爱惜官声,以稳重示人,不可能看到两个光膀子女士就不要命往前挤。 听得唐烈跟师妹乱扯,马政觉着有趣,沉思片刻,张口吟道: “苍天生我亦何意,盖世虚名食不足。 争如只使冗且愚,大腹便便饱粱肉。” 众人拊掌,夸马大夫捷才,皇甫俊想和,急切间却只得了两句: “大腹便便亦何有,半生但贮汴城酒。” 这两句不错,皇甫郎君口快便吟了出来,但是后两句一时接不上,眼见众人都等着他续句,皇甫俊越急越续不上,急得脸都挣红了。 唐烈是个厚道人,解围道: “郎君想大腹贮美酒,马大夫叹息“食不足”,为两位解憾倒也不难。 适才店小二说此地最有名的瓦舍是桑家瓦子,小可此前没听说过。 但此地最有名的酒楼,我却曾听闻,乃是大书画家米芾族侄所开设,据说是仿京城最有名的矾楼形制,号曰“云山楼”。 旅途疲惫,三位何不与小可同去,共谋一醉!” 唐烈叫过王副都头,拿出四十贯给他,叮嘱他带着两个师兄和军卒们继续游玩,务必尽兴,一应会钞都在这四十贯里支取。 慕巧儿怏怏,却也知道在外需给师兄面子,撅着嘴自去一边看那驯兽师表演“蚂蚁斗阵”的大战。 唐烈四人一路寻人问去,那云山楼离此不远,果然出名,本地人无有不知的。 呼延庆不服道:“绍圣年间,米芾米南宫曾任涟水军使,想是在此期间在此地留下米氏一脉。 只是那京中矾楼,号称天下第一楼,据说京中奢靡无以过之。 那米南宫涟水军使的职位,不过与小人平级,如何他的一个族侄便这般奢遮,竟有财力在此地仿建这“云山楼”?” 皇甫俊久在京城,熟悉京中宫内人事,为他解惑道: “这米南宫来头可不小,他本非我大宋人氏,出自辽朝,还是辽国后族,奚族中人,家资本就豪富。 他父亲时这一支来归我大宋,幼年就随母亲阎氏入宫侍奉英宗高皇后,后来阎氏还做了神宗先皇的乳母保姆。 这阎氏与神宗就有了乳褓之情,所以神宗先皇一继位,就恩赐米芾为秘书省校书郎出身,这起点可就很高。 这样的家世,还跟先皇有这样的情分,米芾这一辈子就没差过银钱。 呼延将军你是武人出身,民间有句俗话,叫“穷文富武”。 然而真正顶级的修文之家,花起银钱来也是如流水一般! 你想那米芾,书画双绝,所作《蜀素贴》,号称“天下第八行书”,全是他生有宿慧,长起来写字就写得好? 米芾自称“刷字”,自己的作品是“集古字”。 怎么刷?怎么集? 说白了,他幼年习字起,就到处搜集名家字画,临摹大家碑帖。 古来大家的字画碑帖,不花上天量的银子,能堆起来给他任意临摹? 米芾长成后最爱搜集晋人的法帖,连自己的书斋都取名为“宝晋斋”,虽是书家美谈,那些前人的孤本碑帖,一般中人之姿的家庭,可是买一本都非得倾家荡产不可! 好在后来他成名之后,一副作品,世人皆以百金争购,倒是回了本钱…… 这么一说,你看他族侄有钱开这“云山楼”,可不正常?” 马政颔首道: “这米芾成名也非幸至,书法得了王献之的笔意,山水画师法董源而别出新意,重意趣而不求工细,人称“米氏云山”,这云山楼,就来源于此吧。” 几人谈笑间,已至云山楼。 大宋的秦楼楚馆,大体分为三等。 最低等的是纯使皮肉生意的娼寮,双方的要求都不高,一边是别无谋生技能,无亲可依的下层女子,一边是解决生理欲望的底层男子,奴仆或军汉,双方各取所需,在这个残酷人世间互相索取片刻的虚假温柔。 中等的便是刚才的勾栏瓦舍,是市民的主要娱乐场所,如那相扑,唱曲,歌舞,杂剧,说书等物为主,风月生意只是兼职,那些歌舞女使,甚至是刚才的两三百斤相扑女壮士,只要男子看中了,就可以去和她们或是背后的妈妈商谈价钱,谈成了便可一亲芳泽,谈不成却不可强迫,女子有拒绝的权力。 最高级的便是眼前云山楼这样的酒楼,皮肉生意只是附带,主要是官吏文士,甚至包括当今圣上的皇室贵族前来消遣社交的场所,接待的女子精擅琴棋书画,此时的婚姻大都是父母长辈指定,便是贵为皇帝,也免不了盲婚哑嫁的可能,若是觉得堂上妇并不是自己的灵魂伴侣,甚至不幸是河东雌狮,那偶尔与三五好友避往酒楼,品茶饮酒,在才女佳人面前吟诗作曲,也算雅事谈资。 第四十章 洛阳道上掷盈果 这云山楼果然不愧是仿自矾楼的销金窟,那矾楼号称京师第一,也不过是三层五楼。 这云山楼也是三层,也有四楼,却跟那边的瓦子一样,也是围成一个口字。 每一边的高楼都屋宇繁复,有时下普通楼房三四座那么长,屋舍众多,此刻里面丝竹管弦,莺声燕语,竟是晌午就热闹至此! 皇甫俊摇头叹息:“白昼宣淫!何至于斯呼?”脚下不停,当先撞了上去! 他虽是猴急,一时却寻不到正门,后面三人哈哈大笑。 皇甫俊连忙又仔细找了找,这一面长楼确实没有正门,只寻到一条幽深甬道,开在楼宇底座。 四人顺着甬道寻摸进去,走了几十步,豁然开朗,竟是穿过了整座楼层,直达了那“口”字里面的空地。 忽听一阵娇笑声,四人抬头张望,原来楼上两层的姑娘们,见有客到,纷纷从房中走出,三五成群,倚在楼道栏杆上,对他们指指点点,小声说,大声笑,恍如到了女儿国。 这设计颇为巧妙,客人到了这云山楼,第一时间寻不着正门,便先折了两份锐气。待到寻至里面的空地,刚以为柳暗花明,却被姑娘们突袭点评。 姑娘们高居二三楼,客人站在底楼空地,被人居高临下指点,心理上先就矮了一头,加之被以众凌寡,近百个姿色不俗的佳人,或执乐器,或舞团扇,未语先笑,轻嗔娇呼,一般的男子,此时骨头都酥麻了,大部分都面红耳赤不敢抬头,便有那皮糙肉厚,强行抬头的,原本姑娘们八分的姿色,这时看起来便有十分,犹如云中仙女,男人们等下掏起腰包,自然更爽快三分。 这楼宇内侧,竟然还是没有门!一楼临里这一面,全无墙壁,只以巨柱撑起,且四边屋舍全部被打通,空间宽大无比,若要歌舞唱曲,便是百十个姑娘加上乐队乐师,也是宽敞,几人啧啧称奇。 正中大块空地上,以奇石垒成假山,杂以小亭流水,奇花异木,还有十几个钧窑玫瑰紫釉和天青釉色的花盆,种有牡丹,芍药,海棠等名花,虽然此刻天时寒冷,花期未至,已足让人叹为观止! 空地两边各有一木制巨梯,蜿蜒通往二楼,此刻有一位二十余岁美妇,正聘婷走下楼来。 这美妇人着一身翠绿罗裙,凤钗宝鞋,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罗衣迭雪,宝馨堆云,缓缓一步步下楼,风姿仪态都极美,真如那云中仙子下凡尘,广寒嫦娥离月殿。 四人连忙上前施礼通名,原来这妇人年纪虽轻,却是这云山楼的妈妈,姓刘。 皇甫俊适才出了个小丑,这时急急道: “刘妈妈,我等乃是京中客商,路经此地,慕名前来贵楼耍子,你楼中有哪些花魁仙娥,也叫四个来,同席共饮两杯,便有百两雪花银送上!” 那刘妈妈听得此语,眉心一跳又止,娇笑道: “几位贵客且莫心急,听我一言。 来这云山楼,便须依我云山楼的规矩,所谓入乡随俗是也。 天下的酒楼,都是客官前来寻可心的女儿。 我却打小心软,既做了楼里的妈妈,却定下一个规矩,要叫女儿们也满意。 但凡贵客上门,得在这楼下稍立片刻,给楼上的姑娘们一瞻风仪。 若是女儿们满意,不论鲜花香果,掷下楼来,哪几位贵客被花果掷中,自然立刻请上楼去,既然两厢对眼,那不管饮酒唱曲,女儿们一身才艺,总须让得贵客们满意! 若有哪位客官不幸,未得青眼,那就不得上楼,只能在一楼大厅独饮,竖着耳朵听楼上的曲儿,以博大伙儿一笑。” 马政哈哈一笑: “掷果盈车是吧?妈妈真是妙人,只是那潘郎美貌,千古难再,我等皆是俗物,东施效颦,只怕要贻笑大方,效仿那张载张公了,哈哈哈哈!” 原来这说的是西晋着名的美男子潘安,因为他容貌非常俊美,所以见到的女子都为其疯狂。 他年轻时带着弹弓,驾车畅游洛阳,年轻妇女们为了亲近他,手拉着手把他的车子围堵起来…… 这倒也可以理解,更过分的是,连那些年老的老妪也为他疯狂,老妪们因为年老力衰,无法冲破年轻女子的包围接近潘安,只好在外围向潘安投掷水果,祈求他看自己一眼! 等到潘安终于逃回家中的时候,车子已经被新鲜水果装得满满的,留下了“满载而归”的成语,也算是为华夏的文化事业做出了一点贡献…… 最过分的是,还有一个叫张载的名人,因为长得太丑,也是在驾车出行的情况下,被孩童们投掷石头袭击,他也留下了一个对比的成语,叫“投石满载”! 千载以下,任何一个男子,知道这事后应该都会羡慕潘安一刻钟,然后同情张载和自己两刻钟…… 马政虽然说笑,心里倒也不慌,他们一行四人相貌都还不错,自己虽已中年,还是清癯矍铄。 呼延庆将门之子,轻捷剽悍,也是很多女子喜欢的类型。 皇甫俊和唐烈更不用担心,都是年轻貌美的美男子,今天在这里绝不会闹笑话。 想到唐烈,他转目一瞧,却发现他竟然已经走开,去了那楼中空地苗圃,正负手弯腰,观赏那清泉假山,不由一呆。 此时楼上的姑娘们,多半已经选中了自己中意的人,掷下了鲜花和香果,马政,皇甫俊,呼延庆三人都中了好几下,只有那唐烈,已经走得太远,姑娘们毕竟不是绿林中闻名的好汉“没羽箭”张清,便有几个向他投掷水果的,都没有中! 刘妈妈笑盈盈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鲜花,一一为三人簪在鬓边,时俗男子也习惯簪花,尤其是重阳佳节,几乎所有男子都会在鬓边簪上一朵菊花,登高,插茱萸,以思念亲人,这是汉族男儿独特的风俗和浪漫。 刘妈妈给三人簪好花,又去寻唐烈。 第四十一章 雪沫乳花浮午盏 “这位公子走这么远,可是瞧不上咱们楼里的庸脂俗粉?怕有辱自己的法眼?” 唐烈转头,瞧了刘妈妈一眼。 刘妈妈既然掌管这么大的云山楼,自然是长袖善舞,绝不会让每一个话题空落到地上: “哎呀呀!走近了才看到,小公子竟然生得如此俊俏! 奴家真是看得好生欢喜。” 唐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清俊的脸庞面沉如水: “有多欢喜?妈妈说来听听?” 刘妈妈一僵,来这里玩的客人都是为了和姑娘寻欢作乐而来,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和她这个美貌的妈妈顶撞,一时之间却被顶磕巴了: “欢喜……这个欢喜…… 自然是替下面的女儿们欢喜,今日见着如此俊俏的郎君,女儿们自然是喜不自胜!” 唐烈冷冷地盯着刘妈妈上下打量,并不回答。 刘妈妈只觉得浑身渐渐冰冷,她过来先前见唐烈岁数不大,以为不过是马政等人带的家中子侄辈,出来游玩见见世面,然而此刻立知不对。 这唐烈打量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绝不是阅历不丰的年轻贵家子弟强装老成,自家这些年见识的人物中,只有极少数位高权重的贵人或是草菅人命的武林大豪,在思考什么大事时,才会下意识流露这样的阴沉目光! 云山楼和京城的矾楼,极乐楼,江宁府的长乐楼并称当今四大名楼,刘妈妈在此地迎来送往,不知见识过多少人物,上自名臣巨富,下自贩夫走卒,眼光自然极为毒辣。 赌场老手最大的本事,就是要在一场赌局中迅速地找出今天注定会输钱的“羊牯”,若是一直找不到,那么自己就是那只羊牯,得尽早走人。 欢场姐儿最大的本事,就是要在酒局上立刻找出今天谁是那个说了算的最大客人,把他伺候高兴了,今日的陪笑工作才能有个好业绩。 马政虽托言自己等是客商,但举止气度自带威严,一看就是久历宦海的名士干臣,皇甫俊,呼延庆两人的举动格局,也是久居人上的感觉,但此刻自己过来延请唐烈,三人不但没有先行上楼,还都不急不躁地在原地谈笑等待,看来这唐烈唐公子绝不是什么子侄,在这一行人中身份,话语权至少与其它三人齐平,甚至过之! 刘妈妈还在思量,唐烈忽然一笑。 刘妈妈片刻前还觉得如坠冰河,这一笑,却犹如朝阳初起,冰川融化,一丛雪莲花缓缓绽放,瑰丽中带着温暖: “妈妈谬赞了,小可不合刚才正在想事情,却是怠慢了妈妈,还祈恕罪则个。” 刘妈妈偷偷松了口气,感觉这才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气场和环境,连忙假作嗔怪,挥手拿手上的丝绢抽打唐烈: “公子刚才板着脸,吓死妈妈了,公子要怎么跟妈妈赔罪?” 唐烈忽然伸手一拉。 刘妈妈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转了半个圈子,被唐烈圈入怀中。 唐烈一边半搂着她向马政等人走去,一边笑道: “赔罪? 不如这样,我看刘妈妈正是年轻貌美,如同那海棠花正欲绽放的时刻,让小生一眼就乱了方寸。 如何要自称妈妈,是要占小生的便宜吗? 不如我把辈分长起来,认姑娘做个姐姐,正好算是赔罪,不知刘姐姐愿不愿意认下我这个弟弟?” 楼上的女孩儿们见平时不假辞色的刘妈妈被唐烈没说两句就搂进怀里,不由鼓噪起来。 有鼓掌大笑起哄的;有作势攘起绛纱袖,露出芊芊玉笋般拳头,要下楼解救妈妈,教训登徒子的;有平时跟刘妈妈交好,这时却笑得把木制楼板跺得颤个不停的,正如春日枝头飞来一群雌喜鹊,叽叽喳喳吵得刘妈妈脸飞红霞。 斜眼偷瞧去,男子的侧脸犹如刀砍斧削般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还残存一丝婴儿肥的脸颊英俊温润,一股说不清的男子气息把自己萦绕包围。 刘妈妈闭了闭眼睛,忽然觉得有这么个弟弟倒也不错。 心里既然这么一转念,刘妈妈娇柔开口: “小郎君松手,既然不嫌弃姐姐蒲柳之姿,且让姐姐给弟弟带路。” 饶是真名刘翠莲的刘妈妈心思灵活,口舌便捷,却也没注意到只是短短片刻,自己对唐烈的观感已大为不同,亲切信任之感大起,心儿在胸膛里跳得要蹦出来…… 翠莲此时不知,若论揣摩世情,掌握人心,这世间正有一门职业尚在欢场女子之上,那便是出家人。 毕竟,自古以来出家人不论是否真的得道,首要的本领便是发展信众,光大教义。 五斗米道,黄天之道,白莲之道……不管哪家道门,不张口就发展个几百上千万教众信众,哪里有脸面出门称尊作祖? 虽还比不得后世的佛门比丘,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光收天下信众毕生的财产供奉,但道门的道爷们,若真要玩弄人心,可稳居只专攻男人,先天便缺了一半教学对象的烟花之地! 直到带马政四人直登三楼,挑了一间最豪华的雅室,刘妈妈的心儿才跳得缓了下来。 马政等三人已经每人挑了两个才貌不俗的女儿相陪,唐烈却推辞了其它姑娘,只是要扯着刘翠莲同坐一张矮几前,一时间刘妈娇嗔,其它姑娘吃醋不依,屋里就没安静过。 早有帮闲的厮波把壁角的博山铜香炉点好,甜腻的香气在室中弥漫。 一排闲汉鱼贯而入,在席前排成一排,他们手里都是精制的盘子食盒,里面是各色佳肴,羹汤有百味羹,新法鹌子羹,三脆羹,群仙羹,二色腰子,荤炮等,菜有假河鲀,决明兜子,沙鱼两熟,紫苏鱼,茸割肉,乳炊羊等。 客人想品尝哪道菜,只需一指,身旁的姑娘便会上前取回,放在客人面前的几案上。 这下连出身豪富的皇甫俊都赞叹起来。 京中大户人家宴饮,自然也有各色佳肴,但都是主客定好,再让厨下烧制呈上。 须知许多菜肴羹汤,凉了后便会风味衰减,真正的豪客们自然不会再用。 像云山楼这般做法,何时来都有各色佳肴呈上,如果客人没看上,必然会浪费许多珍贵食材,连矾楼都没这等豪奢做派! 第四十二章 春尽人从梦里逢 见客人们都已选好菜肴,厮波们又呈上本地最出名的长春法酒,给客人们一一斟上。 刘翠莲轻轻击掌,帮闲们又鱼贯而出,侯在门口的乐师歌姬们这才进来。 云山楼的歌姬们也都容色可人,为首一人许是为了等下跳舞方便,着一身大红袍,露出一截霜雪般的小腿,款款走上前来行礼:“不知相公们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马政唐烈无可无不可,皇甫俊和呼延庆兴致不错,先点了几首时下流行的摸鱼儿,春草碧,天仙子等曲子。 檀板响起,琵琶声扬,歌姬绕梁吟,舞女胡旋进,顿时席间热闹起来,满室皆春。 酒过三巡,几个姑娘拉着呼延庆投壶,马政和皇甫俊被另一边缠着要做几首词曲儿现场试唱,宾主皆欢。 刘翠莲和唐烈两人却不与众人同乐,只是在案几后窃窃私语。 唐烈本就口蜜舌甜,肚里也有才学,几杯酒下来,两人姐弟相称,熟稔了许多,唐烈吟了两首词牌,翠莲的一双星眸都渐渐朦胧了起来。 又听了几句俏皮话儿,刘翠莲吃吃笑道: “弟弟这般嘴甜,姐姐今日拼着酒资都不要了,把弟弟这张巧嘴儿剜下来,做个皮杯儿,便抵了酒钱,日后也好陪姐姐饮酒。” 唐烈惊呼一声,捂嘴含糊道: “姐姐忒也心狠,小弟可不敢应承,还是现在就先付了酒资吧!” 唐烈从怀中取出两大块黄金,笑道: “些许俗物,给姐姐和其它妹妹打点簪钗头面,万勿嫌弃。” 翠莲不由一惊,酒都醒了些。这些黄金看着足有百两,那便值得一千五六百两银子,而今日的酒资缠头,怎么往顶格里算,两三百两白银便已足够。 便是云山楼这等销金窟,刘翠莲之前也从未见过如此手笔! 秦楼楚馆这等地方,姐儿爱钞这是天性,但也不是什么钱都敢收的。 若是那没有背景势力的普通市民书生,被温柔乡的阵仗手段弄迷了心,自愿奉献银钱,这种再多都可以收,便是男子最后因此破产,流落街头,也没有还他的道理,世人只会嘲笑男子自己糊涂,色迷心窍,便是去打官司,云山楼也是稳赢。 但若是高官豪门,或是唐烈一行这等不明来历之辈,不论是否自愿,超出市价太多的财物,酒楼是不敢收的。 人心易变,若是有实力的大佬当时色欲迷心一掷千金,过后清醒反悔,那便会给云山楼带来麻烦。 就算客人不是官身,万一是江洋大盗呢?日后事发,官府追索起来,王法如铁又如炉,被扣上一个勾结大盗巨贼的罪名,背后的东家再财雄势大,也保不住法场上走那一遭! 刘翠莲看着两大锭赤金,心里天人交战,实诚道: “想不到弟弟竟是大富大贵的来头!既然你叫我姐姐,奴家也不能坑你,这太多了,姐姐不敢收,弟弟付三百两银子已是多了。” 唐烈嘿嘿一笑: “既是姐弟,小弟的金子,便有姐姐一半,有什么敢不敢的,姐姐且收下,只要姐姐肯听弟弟的话,弟弟还有一桩大富贵送你!” 翠莲看着火炭也似的金子,终是不舍,问道: “弟弟此话怎讲?” “可有静室,弟弟想与姐姐说几句体己话儿。” 刘翠莲扫了一眼席间,马政,呼延庆都已大醉,还在勉强打起精神跟姑娘们厮混,皇甫俊竟已不见,想是跟他看中的女子去了别室相诉衷肠去了。 刘翠莲袅袅起身,带唐烈也寻了间静室。 看见唐烈进屋就关了门,刘翠莲白了他一眼: “光天化日的,弟弟关什么门扉,明日里姐姐不是要被那些小蹄子们笑话……” 唐烈也喝了些酒,此时脱了外衫,伸了个懒腰,健硕的腰腹轮廓看得翠莲耳轮晕染。 但是唐烈却没有像她想的那样过来亲近,却是在桌边坐下,自己斟了两盏茶,抬手相邀。 翠莲咬了咬唇,过去陪他喝茶。 一盏茶下肚,唐烈的眼睛恢复清明,他抚住翠莲的手,叹息道: “姐弟之说,姐姐也许不信。 但弟弟今日一见姐姐,确实感觉亲切,民间有转世之说,我觉得上一世我跟姐姐不是夫妻,就是真的姐弟。 若是姐姐信我,弟弟有几句肺腑之言,不揣冒昧,想跟姐姐细谈。” 刘翠莲愕了一下,她虽然今日对唐烈很有好感,但欢场中人,哪日里不是哥姐妹儿的乱叫,终究不过是今日才初识的人儿罢了,明朝离别后,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 本以为唐烈跟她来此,不过是求一夕之欢,她对自己的美貌还是有自信,虽然做了云山楼的妈妈,也不过是比那些女儿们大上几岁而已,正是女子正美好的年华,既已做了这行,还有什么好说的,唐烈有才有貌,现在看来还有财,她既肯跟唐烈独处一室,若是刚才唐烈来搂她,她是不会拒绝的。 想不到这个一见面就敢搂她腰肢的登徒子,关了门反倒正经起来,几句话说得恳切之极,刘翠莲以前对转世这些神鬼传说半信半疑,这时感觉着手上传来唐烈的温度,忽然安稳下来,看着唐烈诚恳淳朴的眼神,她心里大跳了一下,好像还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直直地看着她过。 这一刹那她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见过的那些眼神,残废好酒的父亲把她卖掉时贪婪满足数钱的眼神;懦弱得连话都不敢说的母亲哀怨望着她被带走却始终没有向前一步时的眼神;云山楼幕后主人看着她像看一件货物,一只小鸡小狗的淡漠眼神;上一任妈妈看着她时凶狠恐吓的眼神;教她乐器的乐师偷看她洗澡时淫邪贪婪的眼神;第一个客人折磨她时魇足狰狞并存的可怕眼神…… 刘翠莲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她觉得自己的眼眶热热的。 真是好多年没有想哭的感觉了呀,因为自己早已知道,在这个残酷的世间,自己这样的被玩弄者,哭泣是一件奢侈而无用的东西,只会激起玩弄者们更大的兴奋和对她更残忍的凌虐! 第四十三章 安全行舟重如山 刘翠莲缓缓开口:“弟弟你……” 才只说了三个字,自己先吓了一跳,她感怀身世,情绪激荡之下,喉头竟然梗住,这一开口,嗓音大变,好像一只鸭子在大叫般粗哑可笑。 青楼女子背后如何被调教压榨不提,在外界男人面前,表面上从来还都是神女般优雅圣洁的仪态。 此时发出如此怪异可笑的嗓音,还是在自己有些特殊感情的初见男子面前,虽是小事,翠莲下意识就觉得丢人,羞涩红晕迅速爬上娇颜。 唐烈并没有故作未闻缓解她的尴尬,反而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茶盏送到她唇边道: “不急,姐姐且润润喉咙,咱们再慢慢聊。” 刘翠莲白了他一眼,就着唐烈的服侍饮了两小口茶,平复心绪,才重新开口: “姐姐有什么急的! 不知怎的,姐姐在弟弟面前特别安心呢。 不管你有何事,说给姐姐听便是。” 唐烈严肃起来: “既是姐弟,便是世间至亲关系。 所谓既亲爱之,便为之计深远。 小弟冒昧,打问姐姐一句,入了这行,可曾思长远之计?” 翠莲苦笑道: “弟弟这话可不一定,哪怕父母至亲,可不一定就会为子女筹谋呢。 姐姐福薄,既做了章台柳枝,不过随风摇摆苦捱罢了,他日年岁大了,被哪位官人随手折去,知疼知热是不敢想了,只盼大妇不要太善妒,姐姐做小伏低,临老能被赏赐一口茶饭,有瓦遮头便足矣……” 刘翠莲这话倒不是自暴自弃,世间秦楼楚馆的女子,哪怕是矾楼,云山楼这样的顶级场所的顶级名妓,年轻时再风光无比,色衰爱弛后,下场一般都很悲惨。 当然也有大才子苏东坡纳歌伎朝云为侍妾的佳话。 可是既然是佳话,那便肯定是这种事万中无一,世人才会异之叹之,传为美谈。 就是那朝云成了万中无一的佳话,她也只能做个侍妾,正妻主母是万不可能的! 就这,还是因为朝云十二岁便被买入苏府做了侍女,之前做歌伎的时间不长,名声相对清白,后来才被苏轼喜爱收作侍妾,换做刘翠莲这种二十余岁,入行甚深甚至都做到了一楼妈妈的,那是想都不敢想。 毕竟男人就是如此,你都做了这行,嘴上大家都是说坚守贞洁,卖艺不卖身,私下里那一双玉臂,半点朱唇别人有没有枕过尝过,男人背后真的很难不想。 哪怕是有极少数放浪形骸的男子,不嫌弃女子的贞操不存,还有一桩难事,青楼女子既已失贞,为自身安全和职业操守计,自然只能长期喝那避子汤,这汤喝多了,也就难以再生儿育女。这时代的男子,不怕断子绝孙四个字的,更只怕连万中无一都没有…… 你青春貌美时,在青楼里艳名高炽,狂蜂浪蝶们自然是蜂拥而来,拜倒在石榴裙下,诗词唱和,饮酒作乐。 等你年岁渐大,巅峰不再,青楼允许你赎身,这时候再看蜂儿蝶儿们,能同时不怕贞洁名声,绝嗣之险真个娶你回家的,可就凤毛麟角了! 毕竟,男人至死是少年嘛!你当年十四五岁,我自然爱你重你。现在你都十八九了,像我这样专情不一的好男儿,自然是矢志不移,继续喜欢其他十四五岁的姑娘去了! 所以东坡居士娶歌伎为妻,我可以欢喜赞叹祝福,但是轮到我自己,对不起,我忽然发现自己只是个俗人,并无东坡先生的雅骨。 你还别骂我薄情,就真说那苏轼苏东坡,如此有才有名又有情的大人,他也为朝云写下“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样的千古名句了,但是他娶过多少朝云这样身份的侍妾呢?嗯……也就三十多个吧! 那这么多的小妾,苏大人忙不忙得过来呢?这个倒不用为他担心,因为苏先生经常调动官职,所以每次临走前,顺手就把这两年陪在身边的小妾们送给其他官员和朋友了,甚至连怀了他骨肉的小妾也照送不误。 先别同情这些小妾,因为还有很多钱塘才女,名妓琴操这样式儿的,欲求个这样的小妾身份而不得,24岁就日日泣血郁郁而终了呢…… 琴操凭什么被公认为大才女呢? 她十六岁的时候,游览西湖,听到有人吟唱秦观秦少游的名作《满庭芳》,发现唱错了一个韵,把“画角声断谯门”唱成了“画角声断斜阳”,就出言提醒,人家丢了面子不服呀,就顺势硬掰:“老子不是唱错,是改韵!那你能改韵吗就在这叨逼叨?” 于是琴操就当场把这首词由门字韵改成了阳字韵。 改的水平如何呢?秦少游的原词是: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人家十六岁大美女即席改的是: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烟万点,流水绕红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漫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当年曹植七步成诗,声名千古流传。现在琴操即席改韵,要她是个男儿身,恐怕大家就不叫她钱塘才女,得叫她大宋才女之类才行了吧! 这琴操才色双绝的名声一传开,苏轼正好在杭州任知州,大才子一想,这不巧了是吗! 唐烈离魂症发作的时候,魂入后世,曾见有许多后世女子,希望结识有钱人家的男子,便有个常用窍门儿,就是在街上看到贵重的座驾,叫什么玛莎拉蒂,兰博基尼之类,就假装失误,把自己的座驾撞上去,搞个刮擦小事故,就此与豪车车主留下联系方式,徐图后计。 后世人嘲笑这些女子用心不纯,手段卑劣,很少有人想到此地人性千古而一,连手段都并无变化。 那苏东坡苏大知州,找一日寻得琴操坐红木画舫游西湖的机会,让自己的坐舟赶快撞上去,两条船也无意刮擦了一下,两人就此“偶遇”…… 第四十四章 三十年生死三茫茫 两人刮舟偶遇之后,东坡居士凭借自己的才学身份,自然很快就赢得了琴操的倾慕倾心,两人时常相伴同游,唱和诗文。 琴操对苏轼的情意一日重过一日,自然起了嫁他为侍妾的心思。 苏轼一察觉到,人都麻了,我当年是娶了朝云为妾,可当时她十二岁啊,这不明显我喜欢十二岁的年轻女子么? 你今年都十六了呀,我才不到六十!你个老女人你什么年龄什么身份就想做我的侍妾! 文人都喜欢一句诗:“赢得青楼薄幸名”。 所以对青楼美女,文人的最高追求是“薄幸”,“幸”我是要“幸”的,但只能“薄幸”,这才够风雅,够浪漫…… 我要是娶了你,我还怎么“赢得”?难道你要我输吗?男人能随随便便输吗? 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诚哉斯言! 东坡居士是谁?那是连怀着自己孩子的小妾都不想养,随手就送人的真男人呀!还不止一个两个三个! 后来的宦官梁师成和翰林学士孙觌算私生子里面有些出息的了,他们都公开称,自己是当年被苏轼送人的婢妾所生的苏轼骨肉,此事苏轼的儿子苏过也从不否认,而且与这两人关系很好。据说梁师成顾及兄弟情谊,告诉家里的账房:“凡小苏学士的用钱,一万贯以下者不必告我,照付就是了。” 这些怀着孕被丈夫送人的小妾命都是极好的,因为她们起码都还活着。 那些命不好的,比如才貌双全的春娘,在苏轼答应朋友用一匹白马来换她之后,居然不识抬举,还敢指责苏轼:“当年晏婴尚且知道不能以马罪人,你这个堂堂苏学士,美其名曰怜香惜玉,却要将人换马!”说完就撞树而死了。 后来苏轼被流放岭南,当时身边的姬妾们年纪都大了点,仓促间一时送不完,剩下的居然不肯陪苏轼同去岭南,真是薄情寡义! 只有一个最得宠的侍妾愿跟他同甘共苦,为他诞下一女并同去岭南操持家中一应事务,就是那个朝云。 但是王朝云是歌伎出身啊,所以苏学士老婆都死了两轮了,也不会抬她为妻!朝云死后,最会写字的苏轼在她墓碑上就写了两个字“姬人”,嗯,从12岁陪伴服侍他到死为止,就值这么两字儿…… 话说回来,春娘朝云这些货,知道在该死的时候去死,你琴操一个老姑娘我明明都腻了。不但不自觉去死,还想进我家门? 现在你想嫁我,那咱俩就结识在西湖,结束也在西湖吧,我要赢那个薄幸名! 于是苏学士立刻再约琴操同游西湖,在她最开心的时候,提议“予为长老,汝试参禅。”那个糊涂老女人笑着应允了。 苏轼问:“何谓湖中景?” 琴操欢喜答曰:“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苏轼又问:“何谓景中人?” 琴操看着眼前这张男人的脸:“裙拖六幅湘江水,髫挽巫山一段云。” 我只想做你的巫山神女啊!你知道我的心吗? 然而眼前这个老男人的眼神是如此的冷酷:“何谓人中意?” 才女从男人嫌弃冷酷的眼神中明白了一切,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回答出男人想要的答案: “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杨炯,鲍照,都是才华横溢之士,却都无力改变命运,难敌世事险恶。 所以你虽然为我赎了身,却不会娶我,我必须……放下执念……这就是我的命运…… 男人居然不耐烦了: “如此究竟如何?” 琴操默默不语,是的,提起裤子不认账而已,她还能回答什么呢? 男人起身,负手出舱,留下一个背影和两句话: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看呐,这就是当世的大才子,热情如火的时候是那般的温柔,提起裤子以后是如此的残忍…… 一代才女只能垂眸不语,直到很久以后,似有水珠滴落船舱,才踉跄起身,提笔留纸: “谢学士,醒黄粱,世事升沉梦一场。奴也不愿苦从良,奴也不愿乐从良,从今念佛往西方。” 琴操的黄粱梦醒了,不久就削发为尼,辟地玲珑山修行。 也许男人当初是想让她直接去死,想不到这么小的要求她都做不到,只是出家了事…… 不过既然出了家,那就不可能再求做他的侍妾了,于是男人居然又神奇地恢复了热情,三天两头带朋友上玲珑山与琴操写诗作画,品茶参禅,好不风雅快活呀! 当然,只是纯洁的“神交”!反正这个痴心的老女人永远不会拒绝他…… 只“交”了两年,苏轼离职北任,从此彻底不用再担心再被纠缠,毕竟这娘们儿有名气,做得太过火,传出去不太好。 剩下个老娘们儿青灯古佛,日日泣血,24岁就郁郁而终。 当然,人死以后,老苏那是真有感情,据说他闻讯后潸然泪下,反复喃喃自语:“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不是哥们儿,你不是人家纯洁的人生导师吗?你害人家啥了? 哦,害人家琴操24岁就早死啊,那这事儿你应该早就习惯才对吧,你身边的女人不都这样…… 你发妻王弗,你写千古名词《江城子》悼亡她那个,“十年生死两茫茫”,可不就十年生死嘛,16岁嫁你,27岁挂的! 第二任王闰之好多了,陪了你25年…… 之后的王朝云,一任更比一任强,撑到了34岁才挂…… 是不是觉得苏学士这人很渣,对身边的女人很差,要是青楼出身的女子,那就更差? 哦朋友你错了,赶快删除你脑中的错误印象吧。 因为苏轼苏东坡,已经是天下公认的对青楼女子最友善,最怜香惜玉,最深情的男人了! 他老人家还活着那会儿,多少像琴操这样的青楼女子,千方百计苦求见他一面,给他做妾不成,那是真的会活活气死伤心死的…… 这件事天下公认,至少所有时人的笔记杂谈里都是这么记载的! 第四十五章 身老色衰始惆怅 所以名妓从良后的处境可想而知! 往上向名士,官员身边凑,朝云,琴操的例子说明了结果并不会太好。 往下兼容也难。 不管怎么说,名妓走红的时候,至少吃穿用度还是很好的。 那等她们年纪大了退役,嫁给普通市井之徒,贩夫走卒,自己肯定是不甘心的,物质落差太大,精神上更不用说,人家卖炊饼,收夜香的,哪有那个能力和闲情逸致跟你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所以最合适的结局多半还真是“嫁作商人妇”。 起码商人家庭经济方面会强一点,而商人若有钱有闲,有些也会附庸风雅,跟名妓们多少有些共同语言。 但是商人社会地位较低,不少又要为了生意四处奔走,聚少离多。 就这样,还同样很难做到商人的正妻,多半只能是妾。 要是商人常年不在家,上面又有个娘家有靠山,善妒凶狠的大妇正妻,啧啧,那小妾的日子不要太酸爽。 生个儿子都不能叫自己一声娘,得送给主母正妻抚养,喊人家妈妈…… 更有那凶狠的,没有丈夫护着你,或者丈夫出门了,随便捏造个理由,大棒子活活打死侍妾的事例都多不胜举! 也有些名妓不愿嫁人,趁着当红尽量多积攒些钱财,打算年老色衰后自己给自己赎身,然后自己过活的。 这条路就更难! 首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年轻时习惯了高消费,干这行又很难养成果决坚韧的性子,从良没两年,眼睛一闭一睁,人还活着,钱花没了…… 这时节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惨状,可以想见…… 就这都算好的,你想当年一个几岁十来岁的女孩儿,就被卖到勾栏瓦舍做妓女,这世上哪还有关心爱护她的亲人,这女子还能有什么依靠。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怀揣一大笔金银从良,脱离了青楼的压榨,但是同时也意味着没有了青楼的保护…… 想要安全活到把钱财自己花光,真实情况下难如登天,咆哮奔流的河水底部,荒山野岭的乱葬岗上,才是她们通常的归宿! 唐烈用尽量委婉温柔的语气,和刘翠莲慢慢梳理分析着大宋过往青楼名妓从良赎身后的种种困境,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慰夸张,更没有嘲笑讥讽的隐藏恶意,只是像真的亲人般,把这个行业光鲜亮丽外表下艰难残忍的前途向她一一揭示。 刘翠莲沉默地倾听着,她知道唐烈讲的这些都是事实,也没有夸大其词之处。 她自己本就曾是这行业的翘楚,也狠狠红过几年,可是当她年岁渐长,渐生退意,那些曾经和她说尽甜言蜜语,连天上的星辰都愿为她摘下来的恩客们,却没有一个愿意为她赎身,都是嘻嘻哈哈的敷衍,问得稍紧,下次再来点名陪酒的,可就换成那些更年轻的姑娘了。 家世次一等的客人,倒真有两个愿意跟她商量赎身的,家里也颇有余财。但也明说,过去都只能做妾。第一个自己是个赘婿,但是借妻家势力开了几家铺子脚行。发迹后大娘子管不住他,但大娘子家里有五个厉害的兄弟,之前这赘婿纳过两个妾侍,没多久一个掉了井,一个投了河,都是跟水投缘!那赘婿叫她不用怕,把她养在外边,就不怕大娘子娘家兄弟打上门来,翠莲还真去看过那赘婿打算养她的外宅,尼玛院子外边就是个池塘,这是跟水干上了! 第二个更绝望,家里是豪富,养了班侍女歌姬,但是这恩主悭吝得紧,要翠莲自己出向云山楼赎身的银子,过去后还要负责帮他调教那班侍女,歌舞词曲都要教。刘翠莲一合计,这是自费赎身,自费上班,图什么呢?图那恩主身上香粉都盖不住的狐燥气? 所幸云山楼上一任妈妈被客人酒醉了踹了几脚,竟然卧床不起,主家看刘翠莲机灵谦抑,是个从不得罪人的性子,能说会道嘴又甜,干脆提拔她做了新任管事妈妈,这一年多翠莲才没有那么焦灼,但是静夜细思,云山楼前几任管事妈妈,也很少有安生做过五年的,三四年以后,自己又何去何从呢? 其实私下闲谈,手下的女儿们跟她一样茫然,京师的李师师,赵元奴跟她们差不多大,同样不知道将来的下场。 前代的名妓,如那杨总惜,张真奴,还有刚才唐烈提到的朝云,琴操等辈,已是这行里最顶尖,最出色的寥寥几人,只要颜色稍退,再高的才学,遭遇都悲惨无比,何况楼里的姐妹们还无法跟这几人相提并论。 最后都只能自欺欺人,过得一日是一日,只盼将来色衰爱弛前,自己突然命好,有个如意郎君真心对待,再不然将来楼里几十上百个姐妹,去争取那两三个妈妈,教习的位置,能再多捱几年…… 刘翠莲呆呆地听着唐烈诚恳给她讲琴操的故事,这个故事她其实也知道,但是在再次听到苏轼咄咄逼人地问琴操“如此究竟如何”的时候,还是气愤得把桌上的琵琶乱拨,怒道: “相思始觉海非深,相恨不如潮有信!” 刘翠莲低头平复了一阵心绪,才重新开口: “弟弟,我却是越听你说越糊涂了。 最开始是姐姐浅薄,以为是弟弟故作惊人语,无非想跟姐姐共度一宵罢了。 但听弟弟细谈,竟是有佛门慈悲普渡世人之心,怜惜天下可怜的烟花女子,名妓歌女! 世人看我等待我等,如那大苏学士辈,嘴上再高雅,再禅意,要我说,还不是为了那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披着怜香惜玉的皮儿,遮掩淫邪薄情的瓤儿! 奈何世情如此,我等入了这秦楼楚馆,便注定是以色娱人的玩物,人老珠黄的那一天早晚会来,人力如何可挽? 弟弟便再有怜惜之心,如之奈何?” 唐烈皱了皱鼻头: “先说个事,不要再称赞小弟有什么佛门慈悲之心,弟弟是正宗道门弟子!姐姐这样夸我,是在骂我 第四十六章 逾淮种橘今为枳 刘翠莲愕然,唐烈连忙补上一句: “俗家的!我是道门俗家弟子!额……就是可以进青楼的那种俗家弟子!” 看着他着急声称自己可以进青楼的样子,翠莲不由扑哧一笑,沉闷的气氛略有舒缓。 唐烈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师承来历,云山楼本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云谷真人天下第一大宗师,正道肱骨的名头,便是刘翠莲也曾听闻,心下对唐烈又多了两分信任和亲切。 唐烈缓缓道: “我师父曾曰,道非独在我,万物皆有之。 又曾曰,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师父还曰过,天地之道,乃一阴一阳! 我就想了,既然如此,世间便不该有青楼这等男子来此只有亵玩,女子在此只能迎合之地,这,不合道! 小弟无能,自然无法现下便拯天下青楼女子于水火。 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天下青楼我今日无能为力,那眼前的云山楼呢? 云山楼的百十个姐妹我今日不能全数救出,那五十人?二三十人?十人?这总没有问题吧?” 刘翠莲一震,旋又摇头: “弟弟既是那云谷老真人的弟子,自是文武兼姿,想来从那云山楼主人的手中赎出十余姐妹也非不可能,可我等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拖累废物,离开云山楼又如何过活?若都去了升真观,会不会有损道门清誉,而且姐妹们也不一定都愿做那女冠坤道。” 唐烈学着刘翠莲的样子婉娈摇头,调笑道: “自助者,人方助之。我为什么要把你们都养在道观? 你们真的都是只能靠人养的废物吗? 庄子曰:道在屎溺。 我们道家人觉得屎溺都可以悟道,绝不是废物! 你等作为天下名楼云山楼的门面,怎么会都连屎溺都不如? 来,好好想想,告诉弟弟,你们有什么本事?” 刘翠莲被气得又羞又怒,嗔道: “楼里姐妹女儿当然各有本事! 吟诗作对,作曲弹唱,歌舞书法都有所长。 可咱们身为女儿身,离了云山楼,还能靠这些去参加科考做大官,做名士吗?那琴操才学那般高,还能靠她的才学抢了苏学士杭州知州的位子来坐不成? 左不过还是伺候男人高兴,施舍些散碎银子的伎俩,这般本事,离了青楼,也只能娱乐侍奉别的男子罢了,如何自立过活?” 唐烈又贱贱的娘态摇头: “姐姐错矣。 本事就是本事,离了云山楼,吹拉弹唱也还是本事,还是大本事! 琴操才学高,但是苏学士不会真心爱她重她,因为苏学士自己也有才学。琴操的才学,他最多拿来两人诗词唱和,在士林官场赚些名声清望,却不是他必须的,渴望的,离此不可的! 来楼里的客人,自然少有人有苏学士那么高的文学,但是我大宋文化风流,多少也会吟几句,唱两下,不值得姐姐们比他们唱得好些,就非得把你们娶回家! 但是天下只有大宋吗? 如今南北并立,我大宋被称为南朝,那大辽便是北朝,天下二分有其一! 北朝的那些高官,多有比苏学士这个小小的杭州知州官高权重的! 但是他们吟诗作对,琴棋书画就差多了呀!因为他们大都是放牛牧马的野蛮人出身,靠刀子和弓箭打下来的北辽半壁江山! 现在他们有了江山,刀子弓箭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做了大官,嘴上说我们南人柔弱,其实内心都羡慕大宋的繁华文采,野蛮人最怕别人背后骂他们土包子,我都做了大官了,还被人瞧不起,我这官不是白做了吗? 你们云山楼背后东家是米芾的族人,当年米芾的父亲,是北朝后族奚族的大贵族,财雄势大,可他父亲宁可辽国的大官不当,也要跑到南朝大宋来,从小官做起,从让老婆去伺候我大宋的皇后做起,为什么?因为人最缺什么,就最看重什么! 他们辽人就是缺文化啊,心里遗憾自卑啊,自己只会打打杀杀,那跟豺狼虎豹这些猛兽畜生有多大区别? 你看他们祖祖辈辈看重的骏马刀弓,到了他儿子米芾这辈,米芾一生都没有去碰一下吧。 米芾他爹从小就叫他拿根毛笔临帖写字画画儿,一写就是一辈子,写成了大书法家,天下闻名! 现在没有人会在背后说米家是野蛮人了,都天下闻名的大书画家了,以后他米家嫡系这一支,要做的就是诗书传家,一代代学这些你们最擅长的吟诗作词,琴棋书画! 这才是他们这一生最看重的,必须的,渴望的,非此不可的! 明白了吧? 琴操在我大宋做不了杭州知州的侍妾,24岁就哭死了人家也不要她。 但是她要是肯去辽国,跟苏轼平级的官儿,别说侍妾,便是正妻之位也愿意拿出来求娶她,有个这样的大才女做家中主母,执掌中馈,不用跑到大宋来重新做起,过得一两辈人,家里的晚辈被琴操教出来两个,他家里就是宴席上被请到上首的档次了!满辽国的权贵都要羡慕他家! 这样的地位,他家里谁敢辱她欺她?把她送人?拿她换马?逼她出家? 辽国的北边儿还有个金国,更凶猛,也更野蛮。 琴操要是去了大金,知州的小妾?大金的皇后她都做得! 都一国皇后了,母仪天下了,还是废物吗?还需要一辈子求人来养吗?” …… 刘翠莲的樱桃小嘴越张越大,唐烈的这些话她此前自然从未想过,但她觉得有些道理,但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半晌,刘翠莲的口水差点流出来,才猛然回过神来。 先闭嘴砸吧一下,翠莲才气冲冲瞪向唐烈,这死人,今天害她失态了多少次,一辈子都没出过这么多丑: “弟弟是想要把我们嫁到辽国,金国去? 道理听起来不错,但是弟弟莫要耸人听闻,言过其实! 辽人金人姐姐没有见过,但是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他们比宋人更看重我们这些有点才学的女子应该不错! 但是再野蛮再落后的地方,男人的独占欲,害怕别人耻笑的心理都该一样! 才学再高,我等妓女出身,真正高官还是会顾虑,皇后?呵呵!弟弟你可真敢想!” 唐烈蹙眉怒道:“名妓做皇后确实有顾虑。 若是我大宋的正式女官,二十四典,二十四掌,女史呢? 我煌煌大宋的典掌,我唐烈的姐姐,随使团正式出使,才学过人,花容月貌,一个高贵的大宋妓……如何做不得他番邦金国的一个区区皇后?” 第四十七章 我生有涯愿无尽 刘翠莲只觉得晕头转向,半晌才呐呐道: “什么女官?什么典掌?弟弟你在说什么?究竟何意?” 唐烈不再云山雾罩,把使团马政等人的身份,此行的任务,朝廷对他们的期望一一道来。 到了最后,唐烈牢牢执住刘翠莲双腕: “姐姐,我我虽今日才初识,弟弟却真觉心中亲切,有宿缘之感,故此万死倾诉我意! 大辽已乃我宋人劲敌,更何况现在这大金崛起,野蛮战力更胜辽朝,那李良嗣声称辽国不久即会被其所灭,介时我宋与猛虎接壤,再现打猎叉如何来得及? 李良嗣之话虽不可尽信,谅也非空穴来风。 宋辽已和平百年,我等宋人虽有诸般难处,但宋主在历朝历代来看都算仁善,黔首都还活得下去…… 如今明显乱世将至,战端一起,异族铁骑踏破我中原,老百姓会遭遇何等猪狗不如的惨状,当年五胡乱华的惨状,姐姐也是读书识典之人,青史历历在目,历历在目啊! 再说现实一点,姐姐身处这淮南之地,正是南北要冲,自古南北若起战事,哪一次这里不是杀得人头滚滚?到时候千军万马,烽火危城之中,姐姐和一干女儿如何保全自身? 我观姐姐也是聪慧果决之辈,既然反正都是躲不过,何不迎头而上,我两姐弟尽力周旋,事若偕,于国于我两益,拯万民于水火,我俩贤名同书汗青之上,受那后世子孙赞叹! 事若不成,小弟必先泼溅颈血于姐姐身前就是!哈哈!不行无憾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唐烈从夹袋中掏出一大叠文牍,往空中一撒,满室文牍纷纷扬扬从空中飘下。 唐烈厉声道: “此乃朝廷所赐空白告身,且使团行前有君父密旨,若有肯为朝廷效力者,不拘宋,辽,金人,不拘官,吏,民,贼身份,可立授从八品以下官身!若有奇功苦劳者,他日使团回京面呈,圣上不吝封赏! 姐姐你敢不敢召集女儿中忠贞果决口密之人,同领此告身,明为使团掌器乐礼仪女官,暗为今上直属皇城司密谍? 待到去了那金国,那帮两三年前刚从深山老林子里钻出来的金国君臣,见了姐妹们这等正儿八经的天朝女官,身份高贵,精通文墨,容貌端丽,还不把眼珠子都瞪得直了! 到时候金国君臣中若有中意姐妹们的,自然会蜜蜂一样围上来打转。 姐妹们择其权重俊俏的,不可自轻自贱什么侍妾婢女,非当家正妻主母不可应允! 哪怕先有七八人,五六人嫁于金国君臣,于私,后半生有了保障;于公,也不要你等做上阵杀敌之事,只是暗中关注金辽国情,军报,择其中重大机密事报回我宋廷,岂不两便!” 唐烈深拜下去:“弟弟大言,这一拜,乃是代大宋万民而拜,姐姐可愿助弟弟?” 刘翠莲无语望着唐烈,脸上神色变幻,以为和精壮弟弟来看下腹肌,怎么就莫名其妙快进到三国大事,社稷百姓,皇后密谍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上的? 宋人重节烈,便是刘翠莲等妓子出身,心中也自有气节,若那春娘,不愿以人换马,一头就撞死在树上。 刘翠莲听得出来,唐烈说得恳切,言辞也并无闪躲隐瞒,既然如此,她如何能拒绝? 翠莲沉吟片时,取过琵琶,拨弦弹唱: “不行那无憾事,如何遣那有涯生……” 反复唱了两遍,放下琵琶,哈哈笑道: “弟弟!你真有把握让我做那金国皇后?” 唐烈大喜,刘翠莲如此问,显是允了! 旋即又有些尴尬,他本非大言之人,“皇后”一事,此时如何有把握,只得讪笑道: “凡事不去做,必然不成。若肯用心筹划,总有几分成算。取法乎上,得乎其中。皇后不成,总能做个宰相夫人!宰相夫人不成,最低一路节度使的夫人……” 刘翠莲大怒,抓起桌上茶盅,作势要砸来。 唐烈往后疾退,急声道:“姐姐莫恼!我这就去寻那使团正使马大人来此细商,大伙儿群策群力,总要姐姐坐了这金国娘娘的位子才是!” 回身开门,一溜烟儿地去了…… 回到先前的豪华大包房,马政呼延庆倒还在,只是呼延庆已经枕着个娇俏女郎,仰面就这么睡过去了…… 马政比他略强,见着唐烈,还能勉强调笑: “唐小郎君,这么快?年轻人啊,历练少了些……” 唐烈怒从心头起,一把将马政扛到肩上,不顾姑娘们的惊呼,噔噔噔便下了楼。 楼下空地上有现成的假山流泉,唐烈直接把马政的头按进泉水中。 马政破口大骂,立时喝了水,呛咳起来。 唐烈和他玩闹一阵,见马政已经清醒些,才用汗巾替他擦了头脸,两人闲坐在假山石头上叙话。 唐烈把自己和刘翠莲的谈话大概转述了一下,马政以为自己还是醉了听错了,转身又去掬水洗面…… 慢条斯理净完面,马政脑子里已经过了两遍,还是觉得突兀,回头叹息: “我以为你拿那些空白告身,是此去收买金国官吏的,怎的……怎的在这里就给了些妓子?” 唐烈嗤道: “马大人你身上剩的告身,自然你想用给谁就用给谁,既给了小可的,却是我说了算。 一个大宋八品九品的小官,想收买金国的高官,不是不行,但把握不大! 金国正是新兴之时,能以一隅小国屡次大败大辽,他的重臣必也称得上英雄豪杰,若无重大关口转变,如何肯此时便投我大宋? 若是一般小吏,便是投宋,又济得甚事? 如今我等出使是去联金攻辽的,将来我宋金两国,是敌是友,尚不分明。 金国中小官吏知道多少重大机密,还是能帅几万兵马投宋?还是能带一州之地来归宋? 我大宋与金国甚至还没接壤,中间还隔着大辽呐,我等现在出使金国,连路都还不清楚呢!金人如何来投?” 第四十八章 傲然携妓出风尘 “若事有不密,泄露出去,反而破坏宋金关系,有害无益!” 马政颔首,国人素来谨慎,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国与国间互派细作密谍策反,虽是常事,但自己行事不密失了风,人家骂你打你,却也是应有之义! 马政沉吟道: “怪不得你拉我来此,却未寻呼延将军。 只是皇城司密谍直属今上圣人,你我今日权宜行事尚可,却需尽快秘奏圣人,否则将来被有心人攻讦不合规制,恐有后患。 若是秘奏,须绕不开皇甫俊内监系统,回头还是要与他商议。” 这些事唐烈早已在心中筹划多时,摇头道: “皇甫公子年轻气盛,只怕不宜太早与闻此事! 我等现在只与他和呼延将军说,这是你马大人临时起意,征召云山楼女子充任使团女乐,以示我大宋文华便可!将来事若有变,再相机知会他二人不迟。” 马政怒道; “此事明明是你一手促成,为何甩锅于老夫?” 马政老成,唐烈跳脱,但都是节烈任事之人,这一路上已是熟稔,相交渐深,此时唐烈果然一摆手: “那不重要!无需纠结! 现今当务之急,是把云山楼女子送去迷惑那班金国君臣,迷惑男子本是她们的本行,何况是刚从老林子里钻出来的男子,我估计成算不小。 有得几人嫁入金朝,间谍密网便初步建成,此后吹吹枕头风,离间金辽关系,提升金国对我朝的好感,关键时透露些金国重大国策军情,岂不比收买几个小官强? 再不济,也可了解些金国君臣对我等此次联金灭辽使命的态度,对这次出使任务必有裨益。” 两人通过气,一同再去寻刘翠莲。 三人同聚静室,泡了壶浓茶,便密商起来。 其实三人都没有做密谍的经验,甚至连接触都没有过…… 但天下之事,端看你用不用心,想那金国君臣三年前还窝在白山黑水间与各个野人部落互相攻伐,谁有什么建国经验?大伙儿除了大辽朝召他们去辽人地盘欺负侮辱的时候,平生怕是连大些的城邑都没有见过,唐烈说他们土包子,虽然刻薄,却也全非无稽之谈。 短短三年,完颜阿骨打便已在“皇帝寨”建国称帝,建元收国。 嗯……单凭“皇帝寨”三个字,任何一个宋人听到,第一个念头确实是“真是番邦野人,皇帝这么尊贵的字眼,怎么会加到一个代表土匪盗贼聚居之地的“寨”字前头去的?还就在这里开国,满朝文武就没人提出来把这开国之地改个文雅好听点儿的名字吗?” 但是不管你敲不瞧得起,人家就是建国称帝了,还屡败大辽,现在大宋也正上赶着跑去结盟了,寨就寨吧,前面不是还有皇帝两字儿嘛…… 马,唐,刘都是聪明灵慧之人,一阵恳谈后,三人还真把怎么建立大宋皇城司密谍部金国分部商量了个大概和若干细节,反正大伙儿想到的都拿出来商量改进了,要是没想到的?今后慢慢想呗…… 说干就干,马上就干! 此时也才下午申时三刻,刘翠莲叫上相熟的厮波,把跟自己亲近熟络的女儿们一个个单独叫过来谈话。 翠莲姐姐高坐静室上首,一派国母威严! 马政大夫,唐烈从义郎分坐两侧,一副朝廷威仪! 三人先不谈密谍之事,以防走漏风声,准备带愿从者离涟水渐远,才慢慢告知,届时不愿者,也不强迫,但也不放归,仍是胁从在使团里,待使团功成回宋再说。 三人现下只说朝廷使金,为彰显中原上国风华风流,密旨特召一班女乐,充任使团女官,给番邦蛮子们看看大宋女子的风仪…… 云山楼的女子,终日要接待各色男人,三教九流都要相谈甚欢,虽然还是柔弱者居多,但是胆量,见识,谈吐确实比一般良家女儿要强,听得只要愿意加入,使团立时便替她们赎身,若是功成回国,便是正式的朝廷女官,再不是奴婢贱籍,竟有一大半意动,表态愿往! 马政唐烈本来商量只精选七八人,结果竟然有二十余美女表态愿追随。 三人私下又商量了一阵,剔除那些心志柔弱不坚的,品性有瑕的,话多难守密的,体质虚弱难以长途跋涉的,最后优中选优,精选了十人。 挑选已定,不知不觉已近半夜子时,唐烈无耻地打了个呵欠,声称作为出家人,子午二时的功课最是要紧,强抢了翠莲的这间静室修炼。 见他起头挑了事,现在反一副惫懒模样,马政,刘翠莲也是无语,出门给他让位。 出门正自愤愤,马政忽然大喜,原来正见楼下两条人影。 却是使团其它人等在瓦舍逛了大半天,吃喝玩乐都已满意才纷纷回了旅社。 慕巧儿却见到师哥迟迟不回,竟似要在云山楼留宿,已是大怒! 你说要去云山楼吃饭,去的时候是午饭当口,现在晚饭,甚至夜宵当口都已过了,你吃的究竟是什么? 虽说出发前师父是说了一应事情听师哥指挥做主,可师兄若是做了错事,师妹我也有劝谏阻止的权利吧? 你一个出家人,嗯……虽然是俗家的,却要在云山楼过夜? 虽然云山楼说起来是酒楼,但世人谁不知道,它也是高级青楼,你吃饭我不挑你理,你要留宿几个意思? 慕巧儿虽是大怒,一个女儿家,终究不好意思半夜打上青楼去,鼓起嘴巴便来寻碎星子,追星子两位师兄。 唐烈行事甚密,云山楼此行为何,之前谁也不知,连碎星子两人也只以为他是被尘世繁华一时迷了眼,今夜大快朵颐去了。 但他们师兄妹四人虽是真传入室,却因为种种原因都是俗家弟子,尚未正式入道。 严格来说,唐烈逛青楼,只有他师父云谷真人能管,他们两个师兄,其实是没有发言权的……何况云谷真人放诳洒脱,便是在此,也不一定责难自己的爱徒…… 第四十九章 童孙未解共耕织 追星子机灵,谎称腹痛,一溜烟儿逃去入恭,就此不复现身。 剩下倒霉的碎星子师兄,逃无可逃,被慕巧儿押着,无可奈何来云山楼抓奸…… 马政见了两人大喜,连忙下楼迎接。 碎星子见慕巧儿沉默不语,只得尴尬开口: “马大人,我们都已回旅社安歇,见几位大人尚无音讯,恐大人们醉酒无人照拂,心中担忧,所以一路寻来看看。” 马政笑道:“劳烦两位了,皇甫公子已经休息,明早自会与我等汇合,倒是呼延将军,吃酒有些醉了,道长来得正好,却可送他回旅店。” 碎星子眼见得脱修罗场,忙不迭应承,跟着帮闲径去寻那呼延庆。 剩下马政,慕巧儿,刘翠莲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刘翠莲眼光如何毒,见慕巧儿作男装打扮,但皮肤白腻,容颜秀丽,分明是女儿身,只故作不知笑问: “这位公子生得俊俏,不知怎么称呼?” 慕巧儿斜睨一眼,见刘翠莲生得花容月貌,虽是年岁比她略大,姿容并不逊色,成熟女子的风情妩媚更在她之上,不由气苦,心里暗骂狐狸精,也不理翠莲,直直问马政: “我师哥呢?” 马政立刻露出一副三分尴尬,三分迟疑,三分为难,外加一分义气的姿态,迟迟不答。 刘翠莲听她开口,已知是唐烈师妹,再瞧她神态,心里已有了几分猜度,再看马政那惫懒模样,哪还不知怎么回事,心下暗笑。 眼见慕巧儿已气得要跺脚,刘翠莲八面玲珑,再次开口道: “公子是来寻那唐公子的吗?妾身带你去如何?” 慕巧儿一心只在猜度师兄有没有被哪只狐狸精迷惑,要是真的睡下了,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虽是男儿装扮,难道真的去把他揪出来,心里纠结得不得了。 听得刘翠莲愿意带她去寻师兄,也不顾刚才不回翠莲的尴尬,施礼道:“有烦姑娘了。” 两女去寻唐烈,唐烈正在打坐,开门倒是快。 见唐烈竟是独身在云山楼休息,慕巧儿倒是一怔,心里恨恨埋怨起自己来:慕巧儿啊慕巧儿,师哥是何等高洁有志的修士,你这么以色狼之心,度师兄之腹,太不成话,以后不可如此! 几人除了皇甫俊,径回旅店休息不提。 第二日一早,皇甫俊回来,马政唐烈叫上他与呼延庆,商议了一下。 用公家的钱,给使团招一帮美女撑门面,一路上同行同食,何等养眼畅怀的美事,皇甫俊自不会反对。 多了十几个弱女子。负责使团护卫的呼延庆倒是有些顾虑,但使团正使副使都已同意,唐烈也已点头,他孤身一人反对也不妥,抱怨了几句便也揭过。 马政,皇甫俊都是官身,当天便去与云山楼东家商谈赎身之事。 两人打着使团招女乐的旗号,又肯出银子,姑娘们也愿意,几个回合下来,马政干脆给了他一张诚信郎的空白九品告身,这米芾族侄的东家便收了一万两千两纹银,同意了此事。 使团在涟水军休憩了两日,姑娘们全都收拾打点好,才再度上路。 …… …… 熊二郎是使团里的一个脚夫。 他本是黄山山脚下的一户农夫出身。 他是家里老二,上面还有个哥哥,可惜三岁时就疾病没活下来。 起初家里日子还过得去,父亲务农,母亲是十里八乡织布的好手,不但自己家一年春秋两套衣服自给自足,还有余暇给乡民邻居多做几套换些鸡蛋粗盐,父亲再趁农闲上山打打猎,熊二郎记得自己的童年最初是惬意的。 怪就怪在他的父母太恩爱了,一年,最多一年半就要给他添一个弟弟或妹妹! 最初有了弟弟或妹妹熊二郎很开心,父亲去种田,母亲在堂屋里织布裁衣,他就帮着母亲带弟弟妹妹,爸爸手巧,打了摇篮给大弟弟,他摇着摇篮,帮弟弟擦下鼻涕,换下尿布。逗得弟弟咯咯笑,他也咯咯笑。 可是两个,三个……他最后有了三个弟弟,四个妹妹! 家里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父亲更加辛劳了,小摇篮散架后也不再有精力做新的,母亲终日在一群哇哇大哭的幼儿旁奔忙,很久没有时间织布换回美味的鸡蛋了。 熊二郎作为家里事实上的老大,也越来越忙,才几岁的他,要帮忙照顾弟妹,帮忙做饭,打猪草,放牛…… 家里的日子每下愈况,弟弟妹妹们又轮流生病,老四生病的时候,家里的牛被卖掉了,幺妹儿百日咳,没到出栏日子的猪也卖掉了。 弟弟妹妹都被县里的大夫救了回来,无人夭折,但爸爸妈妈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差,家里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 熊二郎很乖,早早下田帮父亲耕作,牛卖了,他们父子就把自己当牛使,烈日下,汗水八瓣八瓣地从背脊下滑落。 可是五弟爬树摘果子又摔坏了腿!一根树枝把五弟的腿穿了个大洞! 家里再也借不来银钱给五弟看腿,于是家里的田地也被卖掉一半…… 五弟弟被救了回来,但是走路从此一瘸一拐。 可是家里好像再也翻不了身了,庄稼人,卖了田地,吃什么呢? 父母亲把九岁的他叫到一起商议家里的出路。 起初他有点兴奋,爸爸对他说:“二郎,你从小就懂事!你现在是男子汉了,要跟爸爸妈妈撑起家里的事!” 这是爸爸妈妈把他当成大人了呀,他成了男人了吗? 可是父母都没有主意,他这个九岁的男子汉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想跟父亲再去田里流汗出力都没有用了,只剩一半的田,怎么流汗也糊不了家里十张嘴巴! 万幸,娘亲的远房舅舅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扛活的脚夫帮在招人。 九岁的熊二郎离开了小村子,就此做了一名脚夫。 起初身子骨没长成的他累死累活,也存不下一文钱,好吧,起码家里少了一张嘴巴,也算减轻了负担吧! 第五十章 归寻弟妹别仁兄 熊二郎慢慢长大,胸膛渐渐饱满,手臂渐渐鼓胀。 可是他再怎么卖力气,回家时攒下来的钱还是不够。 好像是一转眼,父母亲就老了,父亲时常咳嗽,母亲的背驼到了走路眼睛朝地的程度! 熊二郎始终记着自己是男子汉,是这个家顶梁柱的事情,整个脚夫帮里,他是最舍得使力,最节约的,攒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托人捎回了家里。 几个弟妹慢慢都能吃饱饭了,断断续续还读了点书。 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他尽力了…… 然后是一个个弟弟妹妹成家,熊二郎很欣慰,每个弟弟妹妹成家的时候,他这个家里事实上的大哥都是坐的主桌,跟父亲娘亲坐在一起,所有的乡亲们都说,他是条汉子,对这个家庭的贡献,不下于他的父母! 然后是母亲亡故,父亲很快也思念过度随母亲而去…… 父亲走的那个冬天,熊二郎扛活的时候被惊马撞了。 他躺在脚夫帮宿舍的病榻上,大口大口地咯血,迷迷糊糊听到其它脚夫帮他请了大夫,但是大夫都摇头。 朝夕相处的脚夫兄弟们还是逼大夫开了药,还叫来了他的弟弟妹妹们。 他还是昏沉的时候居多,少数清醒的时候,不是在喝下那些很苦的汤药,就是隐约听到弟妹们在外间跟脚夫兄弟们争执,弟妹们好像在说他们过活得也很辛苦,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们跟自己这个二哥,其实是分了家的,所以,他们来看看可以,但是无力负担他的药费…… 熊二郎觉得头烧得很痛,他迷惑地想,我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吗?怎么父母不在了,弟弟妹妹们就不知不觉都跟他分了家了呢?那他是哪个家的顶梁柱呢? 熊二郎的命很大,躺了几个月,他居然活了过来。 他欠了其它脚夫兄弟一大笔药钱,而他自己身上从来都没留过什么钱,所以他回了一趟家,脚夫兄弟们也都是穷苦人,这个钱他想尽快还上。 弟弟妹妹,弟媳妹夫们还是来看了他这个二哥。 所有人都亲热地叫他二哥,可是他提起想凑点钱先还给脚夫帮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诉苦拒绝。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一个脸颊瘦削刻薄的妇人嘴唇在快速地开合着,跟其它弟妹们争吵辱骂着,这是谁呀? 他这些年一心挣钱,一两年都回不了一次老家,跟弟妹们真的太生疏了,也许大街上偶遇,都不一定认得了…… 这是他最大的那个妹妹吗? 他明明记得很清楚,大妹妹穿着母亲做的翠花小袄子,在摇篮里咯咯笑着,他推着摇篮,陪他的大妹妹笑。 怎么一转眼,那么可爱活泼的大妹妹,就成了眼前这个刻薄怨毒的妇人,偶尔看向他的目光,是那么的嫌弃仇恨呢? 所有人都说他对弟妹们有恩,现在他希望弟妹们把这么多年的恩义还一点点给他,彼此就成仇人了吗? 一直吵到晚上也没有结果,弟弟妹妹们都回了各自的小家庭,熊二郎问他们明天还来不来,大家都支支吾吾…… 只有五弟弟留下来陪着他,因为腿瘸,五弟是唯一没有成家的,所以父母临走前把老宅留给了他。 他看着五弟躲闪的眼神,这是怕他回来抢这老宅吗? 可是爸爸妈妈,我虽然没有瘸,我也没有家啊! 大伤初俞的熊二郎没有在老宅睡,连夜回县城了,他明白了,他这根家里的顶梁柱,现在没有家给他顶了。 百多里山路,他一直走到第二天早上,才找了条小溪洗漱。 他定定地看着水里的倒影,原来,他也驼背了啊,甚至鬓边都开始有了白发…… 原来不只大妹变成了妇人,他也不知不觉变成了中年人了啊! 从那天起,熊二郎就变了个人,他再也没回过老家。 还完了其它脚夫的债后,熊二郎不再攒钱。 每天放工后,他就去买酒。 他下酒的方式也很独特,用鸡蛋下酒。 就像他小时候娘亲偶尔给他煮的白水蛋的做法,最简单,他却觉得是世上最高的美味。 小口小口地咂着蛋,然后就一小口酒,吃完喝完,一躺一闭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几年,熊二郎就这么沉默地麻木活着,他本以为自己也就这样了,会这样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直到他进了这家使团扛活,行李辎重很沉,路也很远,甚至听说要坐船,还要去极北的深山里,那里一年四季都有雪! 很多脚夫不愿去,熊二郎不怕,他无牵无挂,只要报酬高,能多买点酒和鸡蛋,地狱他都敢去! 现在熊二郎很感谢自己的这个决定。 队伍在过涟水军的时候歇了两天,居然加入了十来个姑娘,个个穿着绫罗绸缎,生得天仙也似。 他本来也没在意,直到看到那个叫小怜的姑娘。 那是姑娘们加入后出发的第一天,姑娘们脚程慢,累得快,队伍专门空出一架大车让她们轮流歇息。 到了一段山路,太平车难行,熊二郎被叫去牵拉车的马。 他本来一向老实守礼,从不直视队伍里的女眷。 偏偏这辆太平车里挤了五六个姑娘,这姑娘坐在最外面车门口,又嫌气闷掀起了门帘。 熊二郎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胸口就好像又被当年的惊马狠狠撞上! 那姑娘眉似柳叶,脸如桃花,樱桃小口上的浅晕竟然在阳光下泛着光,直如画上的仙女。 偏偏她穿着一件翠花的袄子,正一颠一颠地笑看着前方山路。 那一刹那,虽然五官容貌完全不同,熊二郎却有个荒谬的想法,当年他那摇篮里欢笑的大妹妹,长大了应该就是这个样子,而不是那瘦脸薄唇的苦相! 熊二郎看了一眼,低头牵马,但心中再也不能平静。 他只是个糙汉,不懂什么诗词歌赋,甜言蜜语,他只是觉得,若是这女子能陪着他,他这一辈子吃再多苦,受再多累都心甘情愿! 从那天起,只要有机会,熊二郎就会谨慎地偷看这个姑娘。 第五十一章 亦应帷幄运鸿筹 感谢唐小官人,给了熊二郎偷窥的机会。 每天天色未晚,唐小官人就叫使团停下脚步,吃过晚饭以后,就叫大家聚作一堆。 这时候呼延将军就会出来,教大家女真话。 既然是出使金国,大伙儿学习女真话也是应该,只是那呼延将军的女真话似乎带着一股浓浓的山东风味,也不知大家这么跟他学下去,到时候真碰上女真人,人家听不听得懂。 跟呼延将军学过女真话,就是马大夫出来,教大家看地图的学问。 女真话熊二郎不太感兴趣,反正这趟出使回来,他一个挑夫,也不会再去辽东那么远的地方第二次了吧?就算这趟用得上,他学得不好,其它人学会了他能蹭就行! 不过因为干了半辈子挑夫,熊二郎对地图的画法辨认倒感兴趣,其它挑夫也大都跟他差不多,毕竟挑夫大都没什么文化,之前认路都是靠来过的兄弟,要不就是主家雇的向导带路,现下自己有机会学习下地图怎么画,怎么辨识,这些以前文化人才能掌握的知识,倒是挺有趣的。 只是现在的地图大都很粗疏,一些大点的地名倒有标注,小的地方大都是胡乱按驿道的走向寥寥几笔,再渲染下山水就此作罢。光从地图上看,他们辛苦行路一天,好像在图上没动多少,也不知到那金国还要多久? 从图上看,到了山东,他们就要登船出海,这海上白茫茫一片,也不知会碰到什么? 从大海上再往北靠岸,便是那辽东了,据说那里终年覆雪,也不知是何等风光? 听说接下来还要向北走数千里,那都快到世界尽头了吧?不知该有多冷? 那些金国的蛮子,住在那么寒冷贫瘠的地方,生存也应该很难吧?难怪听说他们很能打,悍不畏死。 有什么了不起的,穷人都没那么在乎自己的性命,若是有过好日子的希望,熊二郎觉得自己也敢杀人! 当然这些胡思乱想只占据了二郎小部分的精力,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偷瞧那叫小怜的姑娘。 因为姑娘们也要跟着一起学习,她们还和护卫们一起坐在学习圈子的里层。 脱离了云山楼的藩篱,每日行在自由的山野间,女孩们好像也被山林的鸟鸣兔奔感染,很快就活泼起来,学习时常常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这些姑娘太漂亮了,连那些粗鲁的军爷也舍不得对她们呵斥,大都笑呵呵地任她们闹腾。 小怜的名字就是这时候偷听到皇甫郎君叫她的,却不知她姓什么。 这时候熊二郎就坐在人群的最外层,偷偷地看,贪婪地听。 他从未想到世间竟有这般女子,好似有无穷的魔力,她偶尔说两句话,虽不是对他说的,他一听到就觉得天旋地转! 但是他不敢让人察觉在偷看小怜姑娘,似乎像他这样卑微的鲁男子,就是多瞧这样美丽的姑娘一眼,也是莫大的罪过。 熊二郎这一生此前从未有过女人,开始是为了养家照顾弟弟妹妹们,身上从未有余钱,所以他收工后很少敢跟单身的工友们出门,毕竟,出门耍子,样样都要钱。 后来跟弟妹们决裂,他赚的辛苦钱财不用再捎回家里了,他却发现自己对女人没有多少兴趣了! 其实工友们后来有给他介绍过女子,是一个姓王的寡妇,男人给官府服劳役,去临县修水渠,堤坝垮塌殁了。 他被工友带去王氏家相谈,那王氏还带着个拖油瓶,是个男孩。 工友嘻嘻哈哈地说:“拖油瓶好啊,不用担心生不了了。二郎你要娶了她,马上就多了个儿子,百年后起码不担心没人披麻戴孝,摔盆哭灵,不知省多少事!” 工友们挤眉弄眼地对他做着鬼脸,然后出门去了。 他知道工友们其实是好意,他这样的男人,没有什么余财,只有把子力气,年纪也不小了,连背都有点驼了,也不知还能卖几年苦力,这王氏配他,似乎绰绰有余! 但是当王氏开门见山地和他说,若是两人成了亲,他要对王氏好,还要对她那个儿子好,要尽起养家的义务,把家庭撑起来的时候。熊二郎忽然害怕极了,他觉得全身都在颤抖,好不容易敷衍了两句,就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曾经有人夸过他是个男子汉,是家里的顶梁柱! 那时候他九岁,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三十一了! 现在又有人要他养家,下次他再醒的时候,是多少岁了呢? 熊二郎再也不愿养家了,他没有家,也不要家,只要有酒就行,如果再加上两个鸡蛋,他就圆满了,他为什么要去追求一个家呢?那玩意儿狗屁不值! 工友们后来又劝过他两次,但是熊二郎坚决不愿再去跟王寡妇接触,工友们只得作罢…… 也有人要带他去暗寮子开荤,熊二郎更不愿意,他怕染病。 穷人家是经不起伤病的,熊二郎这一生,家境的转折,亲情的决裂,细说起来都跟伤病有关,所以对传说很容易染上脏病的暗门子,熊二郎敬而远之! 直到现在遇上小怜姑娘,他忽然觉得,如果真是苍天垂怜,能和她成立一个家,那应该是世间极乐了吧,这样的家,才值得去养! 熊二郎过去三十年的人生,基本是灰暗寡淡的,就像一潭毫无生趣的死水,也像他跟工友们扛活时的衣衫颜色,暗黑,苍白,黢麻…… 那小怜姑娘偏偏喜欢鲜艳的服色,要么翠绿,要么亮蓝的襦裙,是那么的养眼。 有一次熊二郎偷看到她和慕姑娘说话,一时兴起,笑着转了个圈,像跳舞似的,翠绿的裙摆飞扬,那就是人间最美的风景了吧? 可惜学完女真话和地图,唐小郎君就要叫他们脚夫先去休息。 虽然是体恤他们脚夫是队伍里最劳累的,熊二郎却很不情愿,每晚躺在帐篷里久久不能入眠。 偶尔他也会假装解手出帐再偷看两眼。 第五十二章 鬼蜮伎俩莫多端 唐小郎君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队伍里的正副使本来是马大夫,皇甫郎君,呼延将军也是威严的朝廷大将。 但是自从唐小郎君加入以后,慢慢地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他总是笑嘻嘻地说话,也爱开玩笑,可是不管是跟马大人那样的文士谈论诗词,还是跟呼延将军谈论武事,甚至跟自己这样的下里巴人闲扯稼穑,商旅之事,都能很快打成一片,让人如沐春风。 再艰深的大道理,他也能三言两语讲清楚,让反对者心悦诚服! 脚夫们休息以后,他就带领剩下的人开什么座谈会。 大家真的是坐而闲谈,不再是以前呼延将军操练军汉那般辛苦。 要么是马大夫出来跟大伙儿讲讲宋,辽,金三国的形势,边境地方北人的野蛮烧杀掳掠; 要么是呼延将军和军中的老卒聊聊军阵之事,各种战阵技巧,南北军伍的不同习俗风格优劣。 大伙儿若是听得枯燥疲倦了,唐小郎君还会和他的师兄师妹出来聊聊武林的典故逸闻,甚至那个大成禅师也会讲讲江湖上的各种鬼蜮伎俩,众人的兴趣多半立时便会被提起来。 这样的会开得几日,队伍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好了不少,大家的戾气都消了下去,使团有了些团结合作的雏形。 军汉们远没有像以前操练般劳累,暗地里战斗力其实却有了不少提升。 起码一个伺候小队应该如何行动,多大规模的军队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地形列阵,准备多少数量的粮草辎重,步兵在野地里如何对抗骑兵…… 这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知识,其实是将领和老兵们的经验菁华,一般军汉平时难以接触。 比如此时,呼延将军就在教授将门中各种对付敌人猛将的经验。 军伍男儿,一个感兴趣的话题便是历史上的那些无敌猛将,什么项羽,吕布,秦琼,尉迟恭…… “若是遇到这种猛将该当如何? 首先是选卒,三十射手,三十旗队,三十长矛手。 选好后隐于队中,前军让开,引敌将冒进,再截其后队。 有亲卫支援的猛将,想都不要想能擒杀他,只有猛将被短暂包围隔离,才有强杀的可能。 所谓射人先射马,骑将有马,必先杀马! 此时三十射手攒射其马,优先射其肩颈胸腹等较大目标。 若马有马甲,则换射手为刀牌手,滚进马前,牌盾护身,刀斫马腿,只要能砍到马腿一刀,便是成了! 此时三十旗队上前,皆执大旗,四面合围,十人为一队冲一次。 冲至八步,队长吹哨为令,十人四面齐投大旗,纠缠覆盖敌将,然后极速退下。 三轮冲罢,敌将已在三十面旗帜纠缠覆盖中,管他何等神力神兵,十息内也不得出。 此时长矛手上前,往旗帜下乱扎便是!” 呼延庆说得简单,军汉们却听得兴奋,阵斩大将,自古都是军人的最高追求。 一名军汉喃喃道:“九十个配合默契的军士,真的能轻松擒杀盖世猛将吗?” 呼延庆斜睨他一眼: “说是这么说,哪有这么容易? 古来项王,吕布这等绝世名将,有几个是真的被小兵阵斩的。 不过一个百人队,若照此法训练精熟,士不畏死,一般的百人将,千人将,只要落了马,确实有望擒杀!” 呼延庆说着说着又睨了大成禅师一眼,当初他被大成折了面子,至今耿耿于怀。 大成见他望来,心里通透。 他已经投诚朝廷,整日跪舔皇甫俊,自然不愿再得罪呼延庆这等大将,当下见他挑衅,只能服软岔开话题。 大成和尚呵呵笑道: “呼延将军将门种子,果然家学渊源,他日必能扬威两军阵前,天下知名。 世间万事,不过经验二字,和尚对战阵之事,全无涉猎。 说来惭愧,和尚熟的,都是些江湖小道,今日与诸君同乐,图个热闹。” 大成右掌摊开,举于面前: “老衲练功数十载,这掌上也薄有几分力道。” 众人颔首,当日大成和尚一掌击在甲士铁盾上,甲士披重甲,执铁盾,仍被一掌打得软倒吐血,这和尚的掌力,确实可畏可怖! 大成笑道:“不是老纳夸口,这等掌力,在唐公子,慕姑娘这等名门大派弟子面前,当然算不得什么,可一般江湖豪客,也难以练到此等开碑裂石的掌力。 可江湖中人,也有种种伎俩,不须苦练,也能断木碎石,且博诸君一笑!” 大成站起来,他宽袍大袖,风姿颇佳,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形象。 和尚双手负在背后,向旁边一棵大树走去,边走边微笑颔首,似乎那大树是他路边偶遇故人,此时正在打招呼。 甫近大树,大成双手从背后往前合十,好像要行礼。 就在此时,大成右手从向上改为疾向前伸,口里叫一声:“着!” 只听喀拉一声大响,那大树与人面目齐平的高度,竟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木屑飞溅! 大成旋身后退,脸已向后,左袖借着一旋之力,往后一甩,又是一声响,那树与人胸腹高的位置,又遭一记重击,似乎比上一击更重! 众人咂舌,若是与这和尚道左偶遇,被他如此偷袭,还真难躲过,只怕面门心窝都要被打得粉碎! 只是如此重击,他却说不需苦练,不知何意? 大成走回人圈中央,斜肩一甩,手里已拿着一件东西。 大成一边跟众人展示,一边笑道: “这两击市井贩夫也做得到,便是仗着此物! 取两个秤砣,中以牛筋连接。 秤砣分别隐于左右手袖中,牛筋也穿过背部藏于衣中,临敌时第一击偷袭敌人面目且遮挡其视线,第二击攻其心窝,气海等要害! 便是从未练武之人,轻松便置得此物,练习数日,临敌时使出,便可打得敌人头颅碎裂,骨断筋折!” 大成和尚笑着看还呼延庆一眼。 呼延庆只觉得全身微寒,这等积年的老盗贼,果然阴毒伎俩不少! 第五十三章 自古龙头属老成 熊二郎这几天一直有些浑浑噩噩…… 最开始他只是在暗处默默地偷看小怜,在他的意识里,他知道自己是配不上小怜姑娘的。 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孩,单凭容貌,在哪里都是周围男人注目的中心,更何况听说还是以前云山楼的红牌,会识字,甚至会写诗作词,乐器歌舞也都精通,才学堪比马大夫这些名士官老爷。 自己呢?一个中年驼子,干着挑夫这样最低贱的工作,没有才,也没有财,貌不惊人。大字不识,未来也看不到任何上进出人头地的可能。 即使小怜还在云山楼的时候,她的座上宾客,层次也远高于熊二郎。 更何况听说这些姑娘现在都已经从良,身家已是清白,甚至还是隶属朝廷的女官! 直到他那天夜里假装出恭,跑出来偷看小怜姑娘,瞧到了呼延将军和大成禅师的话语和演示! 熊二郎是个很迟钝的人。 他并不笨,但是很多事情他当时反应不过来,比如哪怕是吵架,大多数时候他哪怕有理,可是总是急得满头大汗说不出什么,对面就算是一个市井泼妇,也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大获全胜后意满离去。 常常是直到晚上回来睡到半夜,才忽然气得坐起来给自己一耳光:“我当时应该这么这么说,再那么那么骂她!” 所以那天半夜他忽然又“腾”地坐了起来,一双大眼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难道我这样的普通人这一世真的全无出人头地的机会! 那些话本里的名将,威风凛凛,不也是天神一样的高高在上,原来却也可能被几十个普通士卒围杀? 那大成禅师演示的袖里飞砣,威力何等巨大,哪怕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挨上一记,不也要头破血流? 那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两个秤砣,一截牛筋,过几日路上遇到集镇,我买不到吗? 照大成禅师所说,买来练个几日,就能小成! 我本就力大,在一众脚夫中都以力大出名,加上舍得卖力,所以平常在脚夫中人缘威望都好,我练好了,加上这把子力气,到了那金国以后,若有什么事,我能不能跳出来一鸣惊人,在关键时刻立上一功? 若说最大的问题,莫过于大成禅师这样的老爷够狠,听说他以前就是江洋大盗,当然对谁头上都敢来上一记,所以他哪怕现在给那皇甫公子做了私人奴仆,那些军爷也好,小怜姑娘那帮女子也好,谁敢轻视于他! 我遇事敢豁出去博一博吗?豁不出去,如何能博出个未来?如何有亲近小怜姑娘的万一机会?” 若说熊二郎的前半生就是一团混沌,那他在这个平常的夜里就此一朝悟道,之后性格,为人大变!命运就是这么神奇! 在他此前三十年都麻木得如同一堆死灰的眼里,欲望如同火种,野心的火焰一旦被点燃,就熊熊燃烧,再难熄灭! 然而,熊二郎一定没有听过一句话: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到来! …… 过得两日,队伍经过一座小镇,二郎果真去集市上买齐材料,自制了飞砣。 唐烈很注意劳逸结合,所以那座谈会也不是每天开,一般是隔日一次。 每逢队伍歇息时无事,熊二郎便溜去一边,练习一阵飞砣。 他就像回到了青春年少时,活力满满,充满了热情。 秤砣既重且硬,二郎初练不熟,收发时容易伤到自己手臂,便自作主张改成了石头,准备练熟了再改回来! 这一日傍晚,队伍行进了一天,又照常歇息。 脚夫们准备先生火做饭,熊二郎去林子里捡些干枯树枝做柴火。 树林茂密,熊二郎正在寻觅,忽然余光瞥见远处似有翠色衣角一闪。 若是其他颜色倒也罢了,小怜姑娘最喜欢绿,蓝两色,这些日子熊二郎一有机会就偷瞧,简直看得不要太熟,虽只是余光远远一瞥,也立刻知道是小怜姑娘。 这他如何忍得住,立刻悄悄缀了上去。 然而跟得几步,他便想明白了,这小怜姑娘悄悄离队,自然不会跟他一样是来捡柴。 只怕是寻个无人的地方大小解,自己这么跟上去,若是被发觉撞个当面,可就尴尬了! 然而老房子着火,最是难救!一碰到小怜姑娘的事,熊二郎就完全没了理智,不管怎么天人交战,他还是跟了上去。 只是离得更远更小心翼翼,心里安慰自己,自己不让小怜姑娘发现就行,这荒郊野岭的,哪怕出恭,万一碰到野兽毒蛇,自己也好赶快跳出来解救,可不是为了偷看。 正自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小怜似乎远远惊叫了一声! 熊二郎大惊,飞快摸了过去,正要转过一棵大树,忽然一凛,隐在树后。 却原来小怜撞上的不是野兽,而是皇甫俊皇甫公子。 小怜正粉面飞霞,朝皇甫俊福了一福: “奴家鲁莽,冲撞了皇甫公子,还望恕罪。” 皇甫俊见四下无人,嬉皮笑脸还了一礼:“小娘子不需客气,冲撞小可乃是好事,冲着撞着,咱们可不就熟了?” 原来皇甫俊纨绔惯了,这几日腻了唐烈的那劳什子座谈会,正自无聊,忽然瞧见小怜偷偷离开队伍营地,便跟了上来,想找点野外刺激! 小怜见不是路,心里不由慌了。 若她还在云山楼,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皇甫俊生得风神俊朗,卖相也颇唬人,她也不是守身如玉的贞洁烈女,只怕就半推半就野合了。 但刚赎了身不多久,正是兴奋,人若有得选,谁天生愿意做那迎来送往的勾当。 更何况意外得了个朝廷官身,虽是最小的从九品,也是正式品级!真是天下女子难得的异数! 这些时日开会也是大涨见识,之前几年在云山楼里,每日里与客人们谈论的,不是诗词弹唱,就是风花雪月,了不起客人们为了显示自己位高权重或消息人脉灵通,交流些官场逸闻,或者圣上权相最近亲近谁,又或恶了谁…… 第五十四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离了云山楼,这些天真可以用大开眼界来形容! 原来大宋虽大,却并不是天下的全部,甚至,连一半都没有! 光那大辽,便不在大宋之下。 更有此行目的地的大金,竟有鲸吞大辽之势,这又是何等的气魄! 西夏,高丽,吐蕃,回鹘,这世间有多少不同的风土人情,异域河山! 镇日把目光专注在大宋内部的风花雪月,蝇营狗苟上,是何等狭隘,何等不智。 那金国不过一帮野人,立国三年便有席卷天下之志! 我华夏苗裔,哪怕是贩夫妓女,也是炎黄血脉,天朝正宗,竟不如那异域的一帮蛮子敢立奇志么? 这几日里姐妹们睡前,都激烈地讨论那些唐公子讲的故事人物。 班超四十岁弃文从武,三十六人横行镇抚西域,万里觅封侯! 王玄策四使天竺,行大漠孤烟路,手握使印,单骑破虏,一人灭一国,归来唱大风! 班超班定远四十岁才西去建功,三十六人便觅得定远侯之封,威震西域垂三十年。 我等使团还将将超过三十六人,大伙儿除了马大夫和大成老和尚,其他人普遍才二三十岁,今日立志有何晚?为何不能异日彪炳青史汗青上? 虽然现在不知道三四十人的使团怎么去灭那大金,大辽,但使团里有马大夫这样的智者,唐公子这样的高手,呼延将军这样的勇将,到时候见机行事,大伙儿只要齐心同力,建功立业似乎也没那么难吧? 有了这样的觉悟,小怜和她的一帮姐妹,学习起女真话,金国形势等知识,也是兴致勃勃,热情高涨。 回头再撞上皇甫郎君的求欢调戏之举,小怜忽然觉得一阵厌恶! 见小怜不接话茬,皇甫俊有些不悦,调笑道: “小怜妹妹偷偷前来此处,可是私会情郎?” 小怜脸色略红,她来此还真是寻个僻地小解的,当着皇甫俊的面自然说不出口: “奴家只是连日来赶路,身上有些脏污了,听追星子道长说附近有条小河,想寻来净面。皇甫官人若是有事,且请自便,无需为妾身耽误。” 皇甫俊淫笑连连,他来前为了遂意,还专门打招呼叫跟班大成和尚不用跟来,此刻荒山野岭,孤男寡女,哪会轻易放手,上前一步紧过一步: “小怜妹妹天姿国色,秀色可餐,那日小可一见,心里便念念不忘。 今日既然有缘在此,妹妹何不与我同浴,成那鱼水之欢?” 小怜步步后退,忽然听得水声,回头一看,俏脸煞白,原来真的背后就是河水,退无可退,只得温言求饶: “公子且住,妾身蒲柳之姿,何德何能得公子青眼,没的污了公子清名,还望公子三思。” 皇甫俊欲火入脑,哪里还控制得住,扑上来就要撕扯,口里胡乱敷衍着:“妹妹可怜小生则个……” 忽听身后有声音迅速接近,回头一瞧,便是一条人影扑来! 原来正是那熊二郎,他隐在大树后,见得皇甫俊要用强,哪里还按捺得住。 总算他知道皇甫俊是使团副使,身份清贵,不管是伤了他还是恶了他,立时便是大祸,所以匆匆扯下汗巾蒙了脸,在地下捡了条手腕粗的树枝,猛扑了上来,一棒正敲在皇甫俊后颈! 熊二郎九岁起便做挑夫,整整二十余年,虽然辛劳,却也练出一身怪力,此刻虽收了力,皇甫俊也禁受不住,干脆利落晕死过去。 熊二郎生平第一次伤人,见状自己倒吓了一跳,连忙蹲下伸手去探他鼻息,手上感觉尚有气息,才微微安心。 立起身,熊二郎抬头,眼前小怜姑娘秋水般的一双剪水双眸正直直瞪着他!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半晌,小怜姑娘才打破沉默,但是她一开口就吓了熊二郎一跳: “可是熊家哥哥当面?” 原来天下不少女子有项天生的本事,那便是若有男子偷瞧她,哪怕做得再隐蔽,甚至只在女子身后偷窥,女子视线向前,完全不能看到男子,女子也有感应。 小怜这门本事就生而具之,她自幼貌美,这种目光也不知见过多少,平常倒也不甚在意。 这些日子熊二郎偷瞧她,使团里没有别人注意到,但小怜姑娘作为目标本身,却早已感觉到。 熊二郎的目光太过炽热,小怜早已偷偷不动声色,反向注意了他的名字。 说实话,二郎身份低贱,又貌不惊人,在小怜心中,绝不是理想对象,便是二郎之前向她表白心中情意,肯定也会被果断拒绝。 不过人皆有虚荣之心,小怜年纪尚轻,自也不能免俗,有个男子暗暗注意她,心里难免也有些得意自己的魅力。 所以熊二郎虽然临时紧急蒙了个面,身形却一眼被小怜认出! 二郎大惊,伸手急忙去摸脸,蒙面的汗巾明明还在,嘴里已脱口而出:“不是我!” 一语出口,自己也已觉不妥,愣愣再看,对面也是一张麻木无语的脸…… 僵持片刻,小怜终究先绷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就是这么奇怪,熊二郎本来万万没有勇气跟小怜搭讪,刚才连正眼看她都已鼓足了最大的勇气,连身上都微微颤抖。 小怜要是再忍得片刻不说话,只怕熊二郎就要掩面逃走! 但是小怜这一笑,两人间的距离立刻大大拉近,虽只说过一句话,双方都觉亲切温暖。 熊二郎讪讪道:“是我吧……” 二人又默然片刻,小怜姑娘嘴角颤抖无奈再问:“那到底是熊家二哥还是……不是你?莫非哥哥梦里不知我是我?” 二郎瞠目结舌,他自然从没有打过禅家机锋,只得小声道: “姐姐莫笑话我了,现下我俩怎么办?” 小怜也有些为难,皇甫俊身份高,气量一看也不够大,杀了他肯定不行,等他醒转,小怜还好。只要今后躲着他些,不要让他寻着单独相处的机会便可。 但是熊二郎打了他,以民袭官,追究起来便是大罪! 第五十五章 青蝇侧翅如畏刑 男人在心爱的女子面前都想显示自己无畏勇敢,见小怜踌躇,熊二郎杀气腾腾道: “要不就此结果了他,往河里一抛!你我只做不知,也免得这厮以后再来纠缠姐姐!” 小怜吓了一跳:“不可不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皇甫郎君听说是皇宫里的来头,不可鲁莽。不知他醒了后认不认得熊家哥哥?” 熊二郎一时也有些犹豫。 他虽是蒙了面,皇甫俊昏迷之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嗓音,但使团就这么几十号人,每日里朝夕相处,就算皇甫俊和熊二郎之前没直接打过交道,对他的身形体貌只怕也有几分熟悉,刚才那匆匆一回头,难保就没认出他来! 哪怕还没把握,皇甫俊回到驻地一查,此刻不在驻地的人有哪几个,这范围一缩小,熊二郎能瞒过去的把握着实不大。 本朝因为周边强敌林立,内部近年来又盗贼蜂起,所以刑法虽源自于唐,其实比大唐更严苛。 若是熊二郎袭击皇甫俊被坐实,官府最轻的处罚也是杖责发配远恶军州,若被认定为“十恶,四杀”中的“不道”,“不义”,那被判个绞首之刑也不稀奇。 两人大略商量了一阵,都觉得瞒过去的可能不大,不由都黑了脸。 看着只是打了人一棒,但出手人和受害人的身份实在重要! 皇甫俊乃是官身,那么这一棒若是小怜姑娘打的就还好,毕竟她们这些女子都有了正式的告身。 但熊二郎只是一介脚夫,袭官的行为罪加一等,实际执行起来,加两等三等都说不定,毕竟在官府眼中,他就和蝼蚁一般,而瞧那皇甫俊的性子,只会往大里闹的! 小怜越想越有些发急: “这么看来,熊家哥哥是暂时不能回使团了,不如悄悄缀在附近暗处,待奴家回去求恳马大人或是唐小官人,两位官人仁厚,只要肯给皇甫官人出面说项一下,必能大事化小。” 熊二郎还在犹豫,忽听得林边喀拉一声,回头一看,不由暗暗叫苦! 一个中年僧人正转过野树而来,却正是那大成和尚。 原来皇甫俊虽曾叮嘱他不用紧紧跟着自己,这和尚却放心不下。 他已经把皇甫俊看成日后洗白的大腿,这荒郊野岭的,自然要确保他的安全,故而还是偷偷跟了上来。 这时看见小怜姑娘和一个蒙面人相对而站,脚下倒卧着一人,不正是皇甫俊! 大成喝到:“何方贼子,休得伤人!” 身形一起,已如一只巨鹰飞扑上来! 熊二郎大惊,落到官府手里下场如何现在确实还不好说,但要是被大成和尚抓到,这秃驴心狠手辣,这段时日又奉承皇甫俊得紧,自己十成十没有活路! 顾不得叮嘱小怜姑娘,转身往另一边就疾逃。 大成几起几落,便已赶到,一边去检查皇甫俊的死活,一边追问小怜姑娘是何情况。 小怜见瞒不住,只能尽量拖延,装作吓坏了,颠三倒四,吞吞吐吐地说自己来此是觅地洗漱,偶遇皇甫公子,二人正在寒暄闲谈,忽然一个蒙面恶汉冲出来,也不知是谁,刚一棒打晕皇甫公子,大成禅师就紧跟着来了…… 大成的江湖经验自然更远胜熊二郎,略一检查便知皇甫只是暂时被打晕,片刻就能醒转。 他听得小怜姑娘支吾几句,已猜了个大概,知道必是自己的花花公子小主人跑来骚扰美女,不知怎的惹恼了蒙面的护花使者,跳出来给了他一记。 大成老奸巨猾,他又不是什么断案的清官,自然不去管真相如何,只要知道那逃跑的蒙面人得罪了皇甫俊,自己把他抓回来便算立功,当下再不啰嗦,飞身就追! 他虽然略有耽搁,轻功毕竟远胜熊二郎,不多时便已追近,看背影衣衫,已知虽不知具体何人,但必是脚夫中人,当下便出言诓骗“脚夫兄弟”留步,大家等皇甫公子醒来,把有何误会说开就是! 熊二郎又不傻,如何肯把自己性命交到皇甫俊主仆手里,他也不吭声,只是埋头飞奔,仗着脚夫出身,熟悉在山林间奔走的诀窍,窜高伏低,虽然不会轻功,大成一时间竟追之不上! 大成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起初虽欲活擒熊二郎回去报功,几番追扑不中,早已不耐烦,黑下脸来。 他忽然抬手,略一瞄准,“噗”的一声,一支箭矢已飞向熊二郎后心。 原来是绑在右手小臂,以机括之力发射的袖箭。 这大成和尚,仗着僧袍宽大,又是飞坨,又是袖箭,也不知在大袖袍体内藏了多少暗青子! 也是熊二郎命大,正巧跳下一个大坑,身形一矮,那袖箭正中他发髻,正正穿过髻发,倒好像头上多了根长木簪! 熊二郎跑这一阵,已经觉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喘气也急得跟不上来,知道甩不掉大成和尚,不由横下心来拼命。 他脚下发力,跳上大坑的另一边,用尽全副心力,听着身后的动静,在心中模拟着大成的动作和跟自己的距离。 再往前窜了几步,熊二郎忽然拧过身来往回冲,这时大成刚刚跳起在空中,也正要越过那大坑。 熊二郎虽未练过武功,这个时机真是抓得极好,那大成正跃起在空中,不易躲闪格挡! 二郎把手中一直抓着的树枝高举过头,咬牙切齿大喝一声,当头猛敲下去! 听着树枝猛恶风声,连大成和尚也不由脸色微变,暗道这汉子好大的气力! 可惜这时机抓得再好,这一棒再猛,想伤大成,还是太难! 大成左手疾伸,已搭在树棒上,一拖一推,右手并起食指,中指,用剑诀在熊二郎肘部麻穴上轻轻一戳。 二郎只觉得手肘一麻,那木棒脱手飞出,打着旋儿“呜呜”的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棒上的力道再大,打不着人,也是无用! 此时两人已经要撞在一起,就见大成和尚在空中忽然团起身来一转,正用肩膀撞上了熊二郎的心窝! 第五十六章 青山万里一孤舟 只听“轰”的一声,两人已狠狠撞在一处! 大成和尚掉到了大坑底部,但他早有准备,在地上轻巧地打了一个滚儿,已经卸去了大半力道。 但熊二郎不懂卸力之法,又正被撞中心口,同样的力道,他受伤可就重得多了。 熊二郎打着转飞跌出去,还在空中,只觉胸口烦恶,一张口,一大口鲜血合着腹中污物已是吐到蒙脸巾上! 晕头转向间已经摔落地上,胸腹间经这一震,更是难受,被撞中的心口胃门凹陷处,更是如一团火烧,又热又痛。 熊二郎身世清苦,屡遭磨难,意志却比常人坚韧得多,他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际,顾不得身上伤痛,双臂一撑,就要赶快站起来。 哪知他刚才一撞所受的伤还比他想象中重,身子刚刚离地,手上一软,又跌回地面,竟是双手无力,一时间站都站不起了! 不但上肢所有的肌肉都在颤抖呻吟,熊二郎这时还随着吐血,眼泪鼻涕齐出,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便是意志力再强,这片刻间也是止不住眼泪的。 心里大急,却手臂无力,眼泪鼻涕糊满脸上,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熊二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双目猛闭再睁,头一甩,还是看不大清,但眼角却隐约瞥到一线发亮的水光! 二郎不再起身,双手抱头就往那片清光滚过去。 大成和尚已经起身,跳上坑边,正见到熊二郎往河里滚去,急忙抢过来,到底晚了片刻,熊二郎已经硬生生滚到河里。 冰冷的河水一激,熊二郎更加清醒,双脚踩水,双手就着蒙面巾把脸上污物洗掉,已往河中间挣扎游去。 大成和尚乃是北方人出身,却不擅水性,他不敢下河,迟疑了一下,抬手对准熊二郎。 二郎见到,心里一凉,知道大成和尚又要发射袖箭,此时他只能勉强浮游在水面,根本无法闪躲,只能咬牙等死! 既然是必死之境,熊二郎也不再挣扎,索性改成仰泳姿势,大半个身子沉入水底,手脚都停止滑动,只留出小半张脸露在水面,鼻孔将将高出水线。 熊二郎冷冷看着大成和尚,两人四目相对。 大成迟疑片刻,却没有发箭,开口道: “你上来,随老衲去给皇甫公子赔罪!” 熊二郎摇摇头,闭目待死。 这下倒轮到大成迟疑了…… 原来大成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天生变态杀人狂,若河里的二郎身上有大笔钱财,或是他的仇人,自然是一箭射死。 此时大成已看出熊二郎是脚夫帮中一员,身上肯定一文不值,而且虽非他当日收买的那批脚夫中人,总也有几分香火情。 熊二郎打的是皇甫俊,为的是救小怜姑娘,跟大成本人又无仇怨。 关键是大成和尚这袖箭乃是当年在北地找高手匠人打制的,一共才十二支,多年来折损遗失,只剩四支了,平时颇为珍爱。 大成来了南方后,一直找不到会制这袖箭的工匠,刚才路上射了一支,本以为杀了二郎后可以回收,想不到插到熊二郎的头发里去了…… 大成又不敢下水,此刻熊二郎已游到河中心,虽然这小河不宽,二郎离岸也有好几丈,一箭射死他,等下捞不到尸体,顺水飘走了,岂不是一次白白损失两支袖箭! 熊二郎只是安心闭目等死,当然想不到大成和尚迟迟不动手,只是因为觉得他的小命不值两支袖箭…… 于是局面一时诡异起来,熊二郎就露出一张脸在水面,顺水流缓缓往下游飘去,大成和尚阴着脸在岸边步行跟随,沉默不语。 行得一阵,大成也有些担心昏迷的皇甫俊,他俯身捡起块鹅卵石,试了试想用飞石打熊二郎,终究没练过这招,把握不大,没好气道: “算了算了,佛爷今日积点功德,放你一马!你把头上的那只袖箭还我,自己逃命去吧!” 熊二郎虽莫名其妙,能不死总是大好事,他休息了这一阵,手脚也生出几分力气,于是拔下头上袖箭,游向岸边几步,用力一甩,返身就游向下游。 袖箭掉到近岸水里,大成抿了抿嘴,也找了根树枝,自去打捞袖箭不提…… …… …… 且说熊二郎顺水缓缓漂流,心头怒火却越烧越旺。 他喜欢小怜姑娘,本就希望不大,想不到今日出了这档子事,前途更是缥缈。 皇甫俊调戏小怜,什么事都不会有,自己打了他一棍,却就此成了逃亡贼寇…… 皇甫俊只要到了前路县城,往官府一报,自己就得上画影图形。 大宋官府户籍管理甚严,既然成了逃人,以后进出城门就是妄想,只有在山野间如同孤魂野鬼般飘荡,什么出使异域,建立功业,已全是痴心妄想,想不到片刻前跟小怜姑娘刚刚说上几句话,今后只怕再无机会。 乱七八糟想了一阵,熊二郎叹了口气,现在想太远也没用,还是先顺水逃远些,逃得性命,养好了伤,想办法弄到个假户籍,看能不能追上使团,徐图后计…… 打定主意,二郎便歇一阵,游一程,偶然在岸边寻得一艘搁浅的半废野舟。 熊二郎仍是采树枝充作篙浆,运起神力,把废舟重新推入河中。 才受重伤,又勉强使了力,再入舟中,熊二郎只觉得眼冒金星,气喘吁吁,他此刻局面已经坏无可坏,反而定下心来,往舟中一躺,闭目便沉沉睡去,哪管醒来何处! 熊二郎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久,偶尔清醒,便寻那岸边野果,抓两条河中游鱼,茹毛饮血,生嚼入腹,缓得饥火,便再沉睡。 这一日睡梦中,忽然觉得船身一震,熊二郎睁开眼来,看见此处河面渐宽,水面上一二十条小船,一字排开,当先一条和自己的废舟靠在一处,船上人用竹篙停住两船,正好奇地打量这边。 熊二郎撑起身来,见对方船头当先两条大汉,魁梧强健,精神焕发,正上下打量自己。 第五十七章 视如除草滥杀人 这两条汉子都赤着上身,穿着犊鼻短裤,肌肤黝黑,连鞋也未着,一看便是常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家。 其中一人见熊二郎醒转,扬声喝问: “兀那汉子,何方人士,来探我金沙大寨?” 熊二郎心念电转,这伙人口称大寨云云,装束举止又与官军大为不同,只怕是股水匪。 连忙起身,行礼问道: “小人熊二郎,乃黄山人氏,因替商队做脚夫,山路艰险,不慎跌下山崖迷路,迷迷糊糊来至贵处,请教两位好汉名讳?” 那人笑道: “好叫你死个明白! 我叫童猛,江湖上人称翻江唇,旁边是我哥哥,出洞蛟童威是也! 我二人得宋江宋公明哥哥看重,聚义梁山泊,把守这金沙寨,看你来路不明,想是官府探子,这便绑了,挖心做碗醒酒汤喝!” 熊二郎大惊,梁山宋江宋公明的大名,在山东两淮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据说此人本是郓城小吏,家中又有良田千亩,结交江湖朋友,出手极为豪奢大方,周边军州的逃犯大贼,逃亡时只要求到他名下,无不安排妥善,打点周到。 江湖中人刀口舔血,谁不怕有个背运失风的时候?故此他在江湖中名声极高,一般英雄好汉,闻得及时雨宋江宋公明的大名,都是纳头便拜,口称哥哥! 后来他勾结黑道盗匪的事发,官府要缉拿他,无数武艺高强的好汉前仆后继来救他,抓他的官兵大败亏输。 于是宋江干脆在梁山扯旗造反,手下有高手头目百余人,约为兄弟,号称“梁山一百零八将!”贼兵号称两万大军! 此时大宋最能打的是禁军和西军,禁军多拱卫京师,西军近年来多在西北与西夏作战,抵御外侮。 山东一带,官军少马,且少历战事,吏治腐败,战斗力不强,只能倚城邑据守,在野外偶与盗匪相遇,一般都是一哄而散…… 而宋江手下武艺最强的头目有三十六人,常骑高头大马穿州过府,勒索地方,官军不敢出城围擒! 时人称:“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京东官军数万无敢抗者!” 江湖上有“四大寇”的说法,乃是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 宋江排名四大寇之首,可见他在盗寇中的威势! 王庆势力较小,田虎猎户出身,声势都不如宋江。 只有那江南方腊,乃是摩尼教的圣公教主,武功声望不逊宋江。 但是摩尼教只是仇恨官府,擒捉到官员以后,割其肉,断其体,取其肺肠,或者熬成膏油,乱箭穿身! 对普通百姓,摩尼教虽然号“食菜事魔”,其实反而宣传互帮互助,节俭修行,对下层比较友好。 宋江的水泊梁山可没有宗教信仰,都是土匪盗贼组成,日常业务就是下山抢劫,无论贵贱老幼,碰上了就是个死,其不少头目还酷爱醒酒汤,以活人心肝下酒! 宋江的水军也很出名,上山前都是附近的水匪,常常冒充渡船艄公,待船到江中,便问旅客是要吃板刀面还是馄饨面,抢了旅客钱财,砍你一刀,踢你下水便是板刀面;不砍你,把你绑起来,你自己跳江就是馄饨面。 结果其实并无二致,不过死前逗乐,博水匪一笑耳! 熊二郎听得童威童猛是宋江手下水匪头目,自然心胆欲裂,他虽然近几日没吃过饱饭,但终究是南方人,不喜面食,对板刀面,馄饨面并无好感! 二童身后小卒听得首领发话,有几人抢上前来便要揪熊二郎。 熊二郎大叫道:“小人不是探子。只是个挑抬出力的苦哈哈罢了,身无长物,好汉们不要上前!” 哪有人听他的,一个小卒伸手就来揪他领口。 熊二郎抓住他的手,用力反扭,顿时便把这小卒的手扭到背后。 另两人急忙伸手也来抓他。 熊二郎天生力大,把第一个被扭住的人往船板上发力按倒,两腿跪压到他身上,两手乱扯乱推,船板上湿滑,几个小卒都没穿鞋,要么被他推倒,要么被他扯翻,一时兵荒马乱,几人乱糟糟的缓急拿他不下。 童猛怒吼一声,返身拿了一把钢叉,就要上前。 他兄长童威却止住了他,又看了片刻,才哈哈笑道:“小的们且住!” 众小卒停手退开,熊二郎不敢逞强,也放开被他按倒的小卒,喘着粗气看向童威。 不防那小卒刚才被他跪压,挣扎不开,觉得失了面子,起身就是一拳,打在熊二郎鼻梁上,顿时打得他涕泪交流! 童威大怒,江湖大哥最重面子,他一时兴起叫停手,熊二郎都听话放手了,自己这手下却还要打人,拂了他颜面! 童威抢过两股钢叉,跳将过来,从背后一叉便扎下去,要把这小卒扎两个透明窟窿。 小卒听得风声,急躲了一下,钢叉有两股,躲开一股,还有一股把他手臂扎了个对穿! 童威发力向前不停,钢叉带着小卒向前,直到钉到船舱壁上童威才松手,冷冷道:“我叫且住,你这狗杀才是聋了吗?” 钢叉把小卒钉在舱壁上,那小卒痛得长声惨呼,童威听得不耐烦,伸手扯下钢叉,又是一叉,扎在小卒肚子上。 顿时一股臭气传来,原来这一叉扎破了小卒的肠道,弄得人人捂鼻! 小卒倒在地上抽搐,喉咙咯咯作响。 童威连人带叉扯起来,一脚就把尸身踢入河中! 除了童猛,两艘小船上人人噤声,熊二郎也吓得呆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童威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吓得他牙齿都要打战…… 童威把钢叉伸入河水盥洗,拍了拍旁边的舱板:“过来!坐!” 熊二郎战战兢兢地在他身边坐下。 童威斜睨他一眼: “我看你有把子气力,爷爷今日心情好,给你个机会证明,你是挑夫不是官军探子,就能活命!” 熊二郎从怀里掏出户籍和过关文书,童威大笑道:“这劳什子文书,我寨里师爷一天能做几十份,况且官府探子,自然准备好身份文书才敢来打探,如何作得证明!” 第五十八章 爷爷生在天地间 眼见周边小卒目露凶光,又要上前,熊二郎急得差点哭出来。 童威提起钢叉,靠近面前仔细审视。 钢叉上的血迹污物都已被河水洗净,在日光下反射着摄人的寒光。 童威拿出块麻布,细心擦拭着钢叉上的水渍:“还是想不到吗?那熊兄弟莫要怪我,官府中人最爱派细作,我虽爱惜你气力,今日留你不得!” 眼见童威眼中凶光渐盛,熊二郎知道那钢叉下一刻就可能扎到他身上,急得连思维都差点凝固了! 忽然间灵光一闪,熊二郎大叫道: “好汉且慢,我有证据!” 急急忙忙地扒下上衫,指着自己的肩头! 众人看过来,不由轰然失笑,童猛摇头道:“你小子……倒果然是挑夫!” 原来挑夫常年用扁担挑扛重物,肩膀跟常人大有不同。 熊二郎的肩膀便是如此,经常接触扁担的部位深深凹了下去,旁边的肩骨和肌肉却高高隆起,一看绝对做不了假! 童威笑道;“既如此,你可愿投我梁山水寨?大伙儿从此便是兄弟,大碗吃肉,大称分金,不受皇帝老儿管,不受那贪官污吏气!天地间快活一世,如何?” 熊二郎腹诽:“这几句你倒是说得熟极而流,想是常用来蛊惑青壮入伙。什么快活兄弟,刚才你稍不高兴,一个兄弟不就被你扎了几个透明窟窿,到河底快活去了!” 肚子里怎么咕哝不提,周围群凶环伺,熊二郎自然不敢拒绝,假装恭敬拜下道: “二郎久被权贵富人欺负,心里早有不平气,今日两位童哥哥青眼,如何会推辞,今后两位哥哥指东,弟弟绝不往西!” 童威大笑道:“好!好!好!熊兄弟且起,与我等同去水寨大营饮酒,他日有机会,兄弟立了功,哥哥们带你去觐见宋江宋公明哥哥,那才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大英雄,大豪杰!” 熊二郎不由得暗暗叫苦,入了水寨,便是深入贼窝,以后再想脱身,便是万难! 他虽是打了皇甫俊,被逼得逃亡,心里总还是不愿从贼,只想效忠朝廷,为使团出使大金的正道出力,立功觅个出身,将来与小怜姑娘还有几分希望! 若是从了贼,手上免不了染血,沾上人命,与小怜岂不是越来越远,哪还有指望再聚,难道还能把小怜姑娘抓上梁山水泊不成?便是小怜来了梁山,周围全是穷凶极恶之徒,他如何护得住她周全? 想到此处,他再度灵光一闪,抱拳回道: “哥哥且慢,小弟既入了伙,却思有一桩富贵献上,哥哥们可有兴趣?” 做盗匪的,最听不得“富贵”二字,顿时一帮水匪都围了上来,细问详情。 熊二郎一边在脑中急速思索,一边缓缓道: “小弟坠崖前,却是帮一个商队扛活。 这商队从徽州去往登州,名为商队,其实是一对豪门叔侄游玩还愿组成,队里多有财物,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提,竟然还带了一帮女乐,可知何等富贵,小弟愿带路,和哥哥们去取了这桩大富贵,和兄弟们同享,岂不快哉!” 童威童猛闻言也是一惊,此时天下间虽盗匪蜂起,但大宋商事盛行,道路上大宗商队仍是不少,只是长途商队还不怕拖累,带上一队女乐的,还真是闻所未闻!这等做派,必是巨富豪商,行囊必丰!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意动。 梁山泊内虽有些田地和渔场,奈何众好汉都是不愿从事生产的英雄,若是要老老实实种田打鱼,在家里不能干吗,还造什么反?所以梁山人众的物资连自给自足都差得远,主要的收入来源还是劫掠。 打下州县,那自然是来钱最快的营生,不过宋江等横行河朔,听起来威风,其实多数是啸聚野外,穿州过府而已。 官军固然无力,也无动力来乡野间围捕梁山人众,但是好汉们想去攻打有城墙驻军的城池,也是很难! 况且在野外劫掠,乃是盗匪行为,官军能剿则剿,像梁山这样不好剿的大股,官员们官官相护,把头一埋,装作无事发生,不向上报,也可以敷衍塞责,不会被追究失职无能的责任。 但打下州县,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造反了,再大胆的官员们也必须得上报朝廷,动辄会招来大军围剿,风险极大,便是宋江这样的“大英雄”,轻易也不敢为之! 说回劫掠道路,梁山虽分水陆两军,主力还是陆军。 便是劫掠,也是以陆上的好汉们为主,无事便下山顺着道路寻找商旅,杀人越货,所获颇丰。 梁山的水泊最然面积大,数量多,却不在什么商道上,加上近年来梁山的声名渐盛,很少有什么商队失心疯,专门把财物用船运,再从梁山水泊来过个路! 所以梁山的“水军”以眼线,和骚扰抵挡官军来攻打为主,本职工作的抢劫活动很难开展…… 不管路匪水匪,大家都是匪,彼此的德性也都清楚,陆上的好汉们抢到了东西,自然大头给自己陆上的人,不会多给水军分润。 所以梁山水军颇有凄惶之感,便如童威童猛兄弟这一股水匪,对外自称“金沙大寨”,其实在梁山内部,自己的称呼是“金沙小寨”,其尴尬处可见一斑! 童猛开口问道: “商队财物有多少?人数又有多少?熊兄弟你详细说说。” 熊二郎一边穿衣服,一边老实憨厚地回忆: “财物有好几辆装满的太平大车,还有二十来匹骡马等大牲口驮运,就这还装不下,还有我等十几个挑夫出力,只怕几十万贯都有! 随行的除了十几个挑夫,就是十几个女乐,全是十几岁娇滴滴的姑娘! 剩下就是主家本队,也就十五六人,都是小厮奴仆,全部就是这样了!” 童威兄弟俩大喜,挑夫在土匪抢劫的时候是不算抵抗力量的,江湖规矩,土匪抢劫时,挑夫只要在一边乖乖地,不抵抗,不乱跑,那么劫匪们成败也都不会杀他们。 第五十九章 冤气苍茫成黑云 挑夫不会抵抗,女人无力抵抗,那不是就剩下十来个男人,这事儿简单! 童猛低声道: “哥哥你且在大寨照常巡逻,我带两条船去走上一趟?” 金沙寨水军的编制,像这种巡逻的小船,每条上有10人,为一小队。 两条船20人,去劫这个商队,按熊二郎的说法,包稳的! 童威沉思了一下: “还是稳妥点好,多带一队人吧!” …… …… 唐烈正在苦恼。 他对云山楼带出的“十大美女”有很大期待,自然不满足于仅仅在路上教会她们女真话而已。 出使金国,使团上下却对金国的情况一无所知,就要想办法和这样新兴的军事强国达成盟约,想起来就很疯狂! 所以这十个美女就将是他的眼,他的耳,在抵达金国后能不能散开织成一张网,源源不断地把金国的各种情报反馈回来,让他和马政等人了解情况,做出正确的判断,是至关重要的。 不是说大宋只知道出卖女色。 任何一个势力集团,对于别国的外交使团,怀疑防范都是最高级别的。 连梁山泊的水匪都知道严防细作间谍,金国再草台班子,能够开国称帝,朝中不可能几个有防谍意识的能人都没有。 不过唐烈猜测,这种提防应该主要针对使团的男人们,对女人们的警惕肯定要低得多。 毕竟这个年代,女子参与军国重事的程度极低,西夏梁太后那样的人物,乃是个例。 但是唐烈害怕时间太短,对女乐们的培训不够。 这段时间,唐烈修行时,也碰到了两次离魂后世身的经历。 既然知道后世有图书馆这等远超今世的神器,后世人收集资料,学问的效率远超今世,唐烈就有了计划,把离魂附身由被动的病症当成主动的求学,收集资料之行。 每次附身,他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后世对情报,谍报手段的学习,总结上。只是可惜他附身时不能主动操纵,后世身当时正在学习情报间谍的机率没那么大,所获不丰。 取巧不成,唐烈只能自己琢磨,准备自个儿搞一套大宋谍报作业流程出来。 饶是他聪明,这事儿也没那么容易。 还别说到时候收集情报的手段,交流,汇报的方法,失手后保全其他人的程序,光是保证“十大美女”的忠诚度就是首当其冲的难题! 现实不是志怪小说,美女们跟他唐烈说到底也相识不久。 现在一番大义说下来,美女们左手官府告身,右手赎身的银子,感动之下个个表态愿为大宋效死力。 恩义随着时间的流逝会越来越淡。 等到了金国,若是他的计划能够成功,美女们结识北地高官们,打入金国朝堂的内部,甚至以后还跟金国权贵们组成家庭,生儿育女,到时候荣华富贵也都有了,凭什么还心向大宋,听他唐烈的命令? 唐烈绞尽脑汁也没有好的手段,只能依靠四个字:恩义结之。 可是现在一路上别说恩义了,他跟美女们多交流几句,师妹就有意无意像座大山般阻在中间! 百般交涉无果,现在唐烈垂头丧气,碍于师妹的性子不像个口密能守信的,又不敢告之实情,还白白在师妹那里落了个登徒子的评价,实在是…… 山风吹过,唐烈骑在马上,看着衣带在风中吹拂,风势稍小,衣带也软趴趴垂落,心情也跟这衣带一般,无神低落。 忽然抬头,见前方山道出现一道人影,疾步走来,不由一振,正是追星子,想是又嫌弃骑马折腾,用轻功自行溜达去了,看他神情,似有所发现。 唐烈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边脚夫,迎了上去。 追星子使了个眼神,两人避到路边,小声交谈起来。 追星子第一句话就是:“想是碰上劫道的了!” 唐烈不惊反喜,正在郁闷便有不开眼的来撩拨,倒好发泄一下:“什么来头?有多少人?” “来头我不知道,大概前方五里处,三艘船沿江而来,大概三四十人。” 唐烈不以为意,别说呼延庆及手下军卒战力不错,便是他师兄妹四人加上大成和尚,就是五大高手了,寻常百来十人,不够他们两个来回冲杀的,唯一的顾虑倒是别杀错了清白好人:“何以见得是劫道的?” 追星子怪笑道:“船上几十号青壮,各带兵刃,看着就来者不善。船上一包箱笼也无,不是行商,也不是官军,没有老人妇孺,那就也不是大户人家出游,那不是盗匪还能是渔民?渔民也不会几十个一起跑这条小河来吧?” 唐烈竖起大拇哥:“师兄见事极明,想来这趟出使任务还要师兄多多帮忙!” 追星子却忽然有点腼腆,迟疑了一下方才又道: “那倒也不尽是我当时看到,一下就想出来的……” 唐烈一愕,追星子脸色略紫,期期艾艾道: “其实我当时发现这队人马来头不对,便藏在岸边大石后观察,却发现当先船头上有一人,便是那前几天出事的熊二郎!” 唐烈脸色不由一沉,当日皇甫俊和大成和尚回了使团,便大叫大嚷,说那挑夫熊二郎是贼人,趁他落单之际便跳出来杀人越货,要不是大成和尚救护及时,他这个朝廷命官便被杀了,吵着到了前方县城便要报官,签发海捕文书擒拿熊二郎。 倒是那大成和尚有些支吾,毕竟当初他收买很多脚夫为眼线乃是事实,现在若坐实脚夫里又出了盗贼,对他也是个尴尬事,毕竟他徽州官银一案也还没有官府的正式文书洗白,就算皇甫俊,口吻也是要他出使金国时立了功劳才帮他向上周旋,此时自不愿多事。 马政唐烈都是机敏之人,见得大成和尚的态度,就猜度另有内情,当时就只把皇甫俊安抚了事。 果然回头刘翠莲就私下寻他二人,求恳给熊二郎申冤,自然是小怜姑娘私下把实情告诉了刘翠莲。 马,唐二人大怒! 第六十章 只闻阉竖笑声喧 唐烈当时便要去训斥皇甫俊,马政老成,苦苦劝住了他。 毕竟皇甫俊乃是童贯的义子! 大宋的朝堂,跟历史上大多数朝代一样,分为文官,武将,太监三大系统。 文官系统要掌管整个帝国的管理运转,在大多数朝代都是一个朝廷最大的派系势力,何况有宋以来皇室有意打压武将的掌兵,统兵权,自然文官派系更为独大。 但是任何一个皇帝,天然的不会坐视一家独大,那会威胁皇室的权力,所以会有意培养太监的势力与其对抗。 太监没有后代,又与皇室后宫朝夕相处,一般来说贪财好货的毛病都有,但是对皇室皇帝的忠心是很高的,皇帝也相对更信任他们。 秦汉两代,外戚的权力也曾经很大,外戚,宦官两大系统是皇帝用来跟文官系统争权制衡的。 所以任何一个大臣官员,都视外戚,宦官为死敌,官越大,越接近权倾天下的程度,跟太监宦官的矛盾越不可调和! 所以掌握在文士大臣手里的舆论里,从来没有一个外戚宦官是好的,忠义能干的,尽管文官里自己也有很多贪财贪权,无能卑鄙之徒! 两汉以来,外戚系统被彻底搞臭,时人说起外戚,那不管是谁,先入为主就觉得一定是个祸国殃民的候选者,一定不能给外戚过高的权力,少数想依附外戚的官员,也会被众志成城地批倒批臭,万劫不复! 所以有宋一代,外戚势力也很低调,大都加入太监一党,合二为一。 简单说,文官系统是大宋朝廷里最强大的一派;太监系统是皇帝最信任的一派,堪堪能与文官抗衡。 而童贯,基本就是徽宗一朝太监系统的首领,朝堂上数一数二的权臣,称他一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点也不为过! 当时蔡京以太师领三省事,被称为公相,已是人臣之首。 童贯以开府仪同三司领枢密院事,位极太监,武官之首,被称为媪相。 两人一公一媪,为大宋朝堂最有权势者,可说是气焰滔天,一言可定国是,决人前途,定人生死,毫不为过! 在这种情况下,越是想建功立业,做一番事情的,越不能跟他俩交恶。 唐烈也不是迂腐之辈,马政苦劝之下,答应了暂不跟皇甫俊正面冲突,但也逼马政应下绝不能冤杀熊二郎,最多敷衍皇甫俊而已! 所以这几日来,唐烈已经不怎么搭理皇甫俊,偏偏师妹慕巧儿不知情,还常常去与他谈笑,看得唐烈郁闷无比! 此时又听得熊二郎的名字,唐烈急忙询问。 追星子沉声道:“那熊二郎眼尖,看到了我,但并未张扬,似是被船上匪徒挟持。看他偷偷打了几个手势,虽不大明白,但是那几船青壮乃是贼人,对我使团有歹意的大概意思,却是明白的!” 唐烈思索片刻,叮嘱追星子在皇甫俊面前,先不要提起熊二郎在船上一事,才带他来寻使团为首一行。 待人来齐,追星子又叙述了一遍有几船匪徒来此之事。 使团里此时人才济济,除了刘翠莲有些害怕,其他人都跃跃欲试! 呼延庆当先跳出来:“哪里来的毛贼,敢觊觎天使,待我平海军出阵,正可验证这段时间的操练,有无进步!” 大成和尚因为前段时间熊二郎事件上没有太落井下石,生恐恶了皇甫俊,他深知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的道理,闻言狞笑道: “区区二三十条水匪,如何要劳烦天军下场,老衲视彼等如猪狗一般,等下使团诸位都照常赶路便是,不必分神,更不必惊慌,待到那伙毛贼上前来,且看老衲一人,便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呼延庆脸都要憋红了,自从这贼和尚现身,他就处处吃瘪,现下好不容易碰上几个蟊贼,秃驴又要抢着显摆。 只是他深知大成和尚确实武艺高强,只怕一人就真可杀散几十盗匪,他呼延庆一人上去,却真没有这个把握! 若是手下的平海军齐上,把握是有了,却又没有大成和尚单人独力看起来豪气,一时气得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幸得手下王副都头这次总算反应跟上了一次,出言请战: “这等小贼,也不需平海军全员上阵,但禅师一人出阵,却也怕过于托大,小将家传有点艺业,不如我与禅师同去,两人齐出,看谁先得贼首的头颅,博诸君一笑!” 呼延庆大喜,王副都头这番话说得豪气,长了平海军的面子,况且王副都头父祖两辈都是军中出名的重甲勇士,他披重甲出战,就算不能尽歼来敌,自己也不大容易受伤,可谓万全之策。 马政不精武事,目视唐烈,见他微微颔首,知道可行,当下放下心来,遣人安排。 说是安排,其实不过是队伍里一人人低声传语下去,等下有盗匪来袭,但是使团有必胜的把握,大家不要惊慌,届时有乱跑乱喊的,立斩云云…… 挑夫们确实不怕,江湖上劫道本来就不伤挑夫,就算盗匪们打赢了,搞不好也要请他们把财物继续挑上山去,到时候虽然大概率拿不到脚钱,但是只要不是太穷凶极恶的匪徒,总要招待一顿饭,再逐他们下山。 只有一帮云山楼的姑娘们抖作一团,这几日嘴里大家都说要建功立业,现在马上要真刀真枪见血,前些天还在弹琴作歌的伎女们,胆子再大,一双腿儿还是不由自主就软了。 唐烈无法,叫慕巧儿过去近身保护,万一有贼寇冲了近来,指望这帮女子不叫不跑,希望渺茫,总不能真的一刀把她们脑袋砍下来,以正军法吧…… 慕巧儿大剌刺过去,指挥脚夫们把贵重财物挑到内圈,把女孩们围了一圈。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女子们也听说了慕姑娘“武艺高强”,虽然不知道到底有多强,此时围在她身边,倒是确实踏实了一些。 队伍默默前行了一炷香时分,一阵铜锣声传来! 第六十一章 枪影攒动飞如电 唐烈勒住马头。 前方山路拐弯处,乱哄哄涌出一群水匪,皆是麻布衣衫,脚下倒是穿上了草鞋,腆胸叠肚,做出一种十分威武的样子。 唐烈只看了一眼就放下心来,乌合之众,插标卖首耳。 这一瞬间,他的思路甚至飘远,思考起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比如这一带的地形,少见的多山,山并不太高,但蜿蜒连绵,不易通行。 唯有这条小河,一直在山谷间奔流,不知几千百年的时间,开出了一条水道。 当初修建驿道的负责人,大概也是图省事,这一段驿路都是榜河而修,与水路平行。 水陆同向,其实有些浪费运力…… 对面锣声突歇,打断了唐烈的胡思乱想。 升真观师兄弟三人此时并肩骑马在队首,看着对方为首大汉的打扮,不由相顾莞尔。 这大汉自然正是童猛,他昂藏八尺,相貌凶恶,本来卖相挺能唬人。 可惜他糟糕的扮相破坏了这一切! 手拿一柄鱼叉倒也罢了,毕竟鱼叉虽不在将领常用长兵器里,也能杀人! 但是童猛身上那套盔甲,可就有些吸睛了。 竟是一套从所未闻的蛤蜊套甲! 也不知这汉子是否渔民出身,竟搜集了百十个蛤蜊蚌壳,用麻线细细穿起来,披挂在身上,护住了前胸后背,下垂至膝! 想来童猛平时还颇为爱惜这套蛤蜊甲,擦得铮亮,此时在阳光下反射七色光芒,粗看还有点珠光宝气的华丽感。 碎星子失笑道: “无量天尊,这贼子莫非是东海龙宫的蚌将军,竟然打造了这样一副宝甲出来,能挡住刀斧长枪吗就穿来上阵?” 追星子摇头: “师兄你切莫小看取笑此宝甲!我曾听打造战甲的匠人说过,战甲的叶片,以打造成拱形为最佳,最能卸力,便是劲箭直射,也会歪斜滑开。只是想把甲片打造成拱型极难,全身这么多甲片,要都是拱形堪称天价,世间罕见,这汉子却有巧思,直接拿天生圆弧的贝壳蛤蜊来造甲,此甲万金不换矣!”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完,追星子自己先绷不住笑出声来: “这贼汉每打一架,不知要更换多少被打坏的甲片,糟蹋多少蛤蜊贝类的性命,龙宫要真有蚌将军,一定先来拿他替手下报仇!” …… 童猛当然不是东海龙宫出身。 他和哥哥童威,本是渔民。 后来被一帮私盐贩子盯上,让他们帮忙用渔舟运盐。 两兄弟干了段时间,把贩卖私盐的上下线,整个流程都摸熟了,哥俩商量了一下,决定由物流改走代理商路线。 童威童猛在运货的时候突袭发动了一场火并,把原来的私盐贩子都砍翻做了馄饨面,业务全数接手过来。 可惜两人势力一直不大,只能托庇在本地水上最大头领“混江龙”李俊手下,后来李俊投了宋江,童氏兄弟也一起跟随上了梁山。 童家兄弟生性凶残,最喜虐杀被抢劫的商旅平民,被李俊引为心腹,在梁山水军中威名不小。 此刻两支队伍相距不过五十步,童猛手下当先敲锣的两个喽啰退开,一个口齿伶俐的小卒上前,大喊道: “兀那前方的队伍听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梁山人马在周边横行惯了,一般这般现身喊话之后,对面多半丢下财物抱头就跑,好汉们性起就追上去砍翻几个,心情好就收拾财物走人回寨。 想不到今日喊话之后,对面队伍却未曾骚乱,倒出来一个和尚。 大成和尚提着把戒刀,活动着手臂走出来,狞笑道: “大言不惭!开山赶海,乃是我佛门大神通者才有的神通,你等哪个有开山的本事,站出来给佛爷瞧瞧!” 喊话的喽啰大怒,抽刀抢上前来就要砍大成。 大成存心立威,假作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等喽啰抢到身前,手臂横挥,一刀就割破了喽啰的喉管,一蓬血雨泼出,那小喽啰跌跌撞撞走出两步,一头栽倒。 大成和尚卖弄轻功,出刀的同时竟已掠到喽啰身后,漫天血雨,除了戒刀,没有洒到他身上一滴。 大成和尚垂刀指地,刀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到地面,森然道: “还有谁有神通,出来给老僧开开眼!” 众水匪气势一沮。 童猛也是走老了江湖的,大成和尚一出来,他心中就已警惕,江湖中人,若遇上出家人,女人,半大小子,很多都是有两下子的! 他还待出言盘盘道,不料那小喽啰骄横惯了,抢上去快,死得更快…… 大成和尚一出刀,童猛已知这和尚武功在他之上,不过他此刻尚还不慌。 梁山聚义之初,确实以盗贼匪寇为主,只能欺负乡里贫民,遇上正规军常一触即溃,但近年来慢慢发展了秦明,鲁达,呼延灼等原来的朝廷正规军官,尤其是鲁达,原属西军步兵军官,曾多次与西夏骑兵作战,经验丰富。 宋江野望甚大,指派这些军官分头训练梁山各部士卒,战力进步不小。 童威童猛的手下,就被原禁军军官“金枪手”徐宁训练过长枪合击之术,并不惧怕普通高手。 童猛提气喝到:“秃驴休狂!小的们,给他尝尝枪阵的厉害!” 一队梁山长枪手齐步上前,各执长枪,围向大成和尚。 大成心头不由大骂流年不利,他在北方纵横绿林,哪晓得来了武备明显更弱的南方,近日却反倒接连吃瘪! 当日遇上平海军的盾阵,他都没占上多少便宜。 好歹平海军号称天下第一水军,他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今日遇上的不过是一群草寇,这枪阵竟似比当日的盾阵威胁更大! 正面三四杆长枪各指大成头胸,枪头颤动,在阳光下发出冰冷锋锐的寒光,如此密集的枪林,攻击距离又远比和尚的戒刀远得多,很难冲得进去! 大成全身贯注,寻找机会贴近杀人,却见两侧的长枪手已经包抄向他后方绕来,不由气苦,这些贼寇的长枪手居然如此难缠! 大成和尚只能一步步后退,避免被围杀,局面难堪起来。 第六十二章 重甲钢叉相貌凶 见大成和尚不利,唐烈转头四顾,欲找人救援。 却见王副都头束甲已将成。 他这幅甲也是乌锤重甲的样式,但乃是家传,甲片比普通甲士的更多,重量也极为惊人! 大宋甲士重甲的重量,军中规定以58斤为限。 而王副都头这幅甲,重达90斤! 昔年他父祖就是凭借于此在军中屡次立功,给他挣了这个副都头的百人将出身! 此时军卒已正好帮他扣上最后一个搭扣。 升真观诸人和脚夫,女乐们一样,从没见过有人穿如此庞大的重甲作战,一时都有些呆了。 追星子迟疑道: “如此重的甲,穿上如何杀人?人家往后退几步,他怎么追得上?过得片刻,不用打,他自己先累倒了!” 碎星子凝重道: “所以此甲只能战阵上用吧?在敌人不能退却躲避的时间和地点,把敌阵打散,打崩!” 此时王副都头已接过一把也是特制的长刀,蹒跚着出阵! 这长刀竟跟唐烈的剑丸类似,两头都是双刃,就剩中间三尺许的地方无刃可以手持。 王副都头起初几步好像很艰难,走得很慢,摇摇晃晃。 但他一步比一步稳,走出十余步,竟然小跑起来! 梁山枪阵两侧绕后的几个长枪兵离使团一方最近,早已注意到王副都头。 当然,一个看起来就有三四百斤的钢铁巨兽向你小跑过来,谁也很难视若无睹! 这几个长枪兵对视一眼,并不太惧怕,教授他们的徐宁当初说过,长枪能破甲,无需惧怕甲士。 几个长枪手把注意力从大成和尚身上移到王副都头这边,长枪举起,准备先刺两枪试探一下。 距离拉近,十步,八步,六步…… 王副都头嘶吼起来,横置长刀于腹前,忽然旋转起来。 这么重穿身上,能转多快?最前的一个枪手冷笑,一枪就戳了上去。 手上好像轻了一下,接着枪手就被卷进了看似缓慢旋转的钢铁风暴中! 第二个长枪手犹豫了一下,他脑子很灵活,准备用长枪去绊王副都头的小腿,这家伙只要被绊倒,靠自己肯定是站不起来的吧? 就在这时,挡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长枪手好像忽然变成了两个…… 刘翠莲是女子里最胆大,唯一敢直观战斗的,这时已经呕吐起来。 王副都头明明旋转得不快,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可笑,应该根本打不到人。 但是挡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长枪手已经从肩肋处被斩成了两半,上半身飞出六七步远! 第二个长枪手的右手也已经高高地抛起,手里还牢牢抓着长枪。 不过这家伙的确机灵,他左手紧紧抓着右臂的断口,一边惨叫一边在地上滚到一边,暂时远离了那团可怕的钢铁漩涡。 王副都头的确有一套家传的绝活,他的动作节奏极为诡异,适应加速的时间却极短! 比如他开始慢走变为小跑。 现在他看似缓慢的旋转,已经转眼间斩一人,伤一人,但是他好似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已经越转越快,撞入了后方的枪阵! 一阵鬼哭狼嚎响起,残肢断臂从人群中高高抛起,转眼间,枪阵就被王副都头一人斩破,长枪手们要么高速退开,未退者都已丢了性命! 枪阵一破,哪里还困得住大成和尚,大成高高跃起,落在一个梁山士卒的肩上,喀拉一声,已把他的肩骨踩断,再度跃起,直扑童猛。 他早已觑准了这人是首领,决心要活擒他。 童猛早已胆裂,他万万想不到这只小小的队伍,不但有大成和尚这样的高手,还有个王副都头这样的重甲怪物,片刻间就破了他引以为傲的长枪阵。 若是他知道大成和王副都头,在这只队伍里还肯定排不进前二,不知该作何表情? 生死关头,童猛的反应也是极快,转身就往小舟上逃跑,大成在后紧紧追赶! 另一边的战场,进展倒慢了下来。 追星子的看法颇有道理,枪阵既破,长枪手们四散,王副都头现在旋转得再快,也已砍不到敌人! 再说转久了,应该也会头晕,只怕王副都头父祖也没有传下克服头晕的秘法。 老王已经停下了旋转,气喘吁吁地提着长刀追赶枪手们,可惜暂时一个都没追上…… 但是不管怎么说,梁山这些贼兵的幸存者,已经心胆俱裂,再也没有战斗的意志! 呼延庆以名将为己任,自然不会贻误战机,挥手命令平海军卒上前。 其实已经不用战斗了,梁山喽啰们要么往停在岸边的小舟上飞逃,来不及逃走的就哭号着下跪投降,毕竟跪慢一点点王副都头就喘着粗气追上来了,这个怪物太吓人了,被他擦上一下就甭想身体还能完整! 童猛腿快,抵挡了两下已逃上小舟。 他前半生都在水上度过,脚一踏上船板,反倒神奇地镇定下来,一叉割断缆绳,就要划走。 大成和尚哪里肯放,也掠上了小船。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童猛本来被大成稳稳压制,但现在船入河心,大成不习水性,一时间又拿不下童猛了!至于王副都头更不用说,离岸边都还离着老远呢。 童猛右肋被大成和尚踢了一脚,还好伤得不重,一条鱼叉舞得雪花也似,勉强抵住大成和尚的戒刀。 童猛熟悉水战,手舞铁叉,脚上同时暗暗使力,小河虽无甚波浪,这次带来的三艘船都不大,过得片刻,小舟竟被童猛脚力带动,摇晃起来,且幅度越来越大! 大成和尚下盘不稳,一时便拿不下他,急得口里连连怒吼。 激战下大成运起内力,一脚踏破船板。 他本意是把脚卡在船板里,自然下盘就稳了。 想不到世事未必竟如人意,右脚被舱板卡得生痛,但小船剧烈摇晃,还是站不稳,反而渐处下风! 童猛大喜,手上钢叉攻势更疾,口里喝到:“和尚,我乃梁山泊宋江宋公明手下将领,我瞧你本事也自不小,何不投我梁山,大家同享逍遥?” 第六十三章 惟有无情碧水流 大成和尚阴沉着脸并不答话,他既然稳不住身形,索性并不进攻,自顾自舞起了一套“袈裟斩”刀法。 这套刀法以守势着称,在北方武林广为流传。 大成和尚凝神静气,运刀如风,犹如在体外多披了一领戒刀组成的袈裟,如此一来,一时擒不下童猛,但童猛想反伤他,也是难上加难。 此时逃散的长枪兵们已退回河边,纷纷跳上另两艘小船,乱哄哄要撑篙逃跑。 有几个童猛的心腹手下,见他和大成和尚在剩下这条船上打得热闹,鼓起余勇,要把小船先靠过来,杀了大成再逃,其余逃兵不肯,一时争执不下。 混乱中童猛身后的船舱里钻出一人,一边上前一边压低嗓音道:“童大哥,我来助你!” 童猛心中一喜,忽然觉得不对,这嗓音不像他熟悉的手下弟兄,刚想到这里,一阵风声传来,童猛后心剧痛,直直栽倒! 大成抬头看,童猛背后现出一人,正是那熊二郎! 原来熊二郎早有打算,就是要借梁山贼寇的首级,立功重回使团。 虽然这样风险极大,皇甫俊十有八九不会跟他甘休,但能陪在小怜姑娘身边,熊二郎自然肯冒险。 三艘小船截住使团,贼寇们下船整队拦截时,熊二郎谎称腹痛,童猛等人见使团车马箱笼不少,急着抢掠,便任他在船舱中休息。 待到童猛败退,和追上来的大成和尚恶斗正酣,熊二郎鼓起勇气,趁着童猛一时麻痹,用袖里飞坨突施偷袭,果然打倒了童猛。 童猛倒在船板上,虽不知自己被何物所伤,但背心剧痛,喉头发甜,已知是受了重伤! 生死关头,童猛拿出了当年刀口舔血贩卖私盐的狠劲,往船舷边疾滚,大成,熊二郎两人连忙抢上前。 忽见童猛手一扬,一大团物事纷纷扬扬当头落下,原来童猛熟悉自己的船,滚过去便抓到一张渔网。 童猛扔出渔网,已是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清,他咬了一口舌尖,趁剧痛保持清醒,翻身跳下了河。 大成和熊二郎被渔网阻了一下,见童猛逃出生天,不由大急。 另一艘小船上童猛的心腹居多,已把船撑了过来,用竹篙伸向童猛,想要救他。 大成不会水,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忽然看见脚边的渔网,连忙想要把童猛网住! 可惜行业各有专精,大成和尚打着高僧的人设,自然从未打过鱼,任是他武功高强,力贯双臂,那渔网也是缠成一条死蛇,软绵绵的垂成一堆…… 童猛用出最后的气力,死死抓住竹篙,却再也无力爬上手下的小船。 此时平海军也已赶到河边,纷纷取出弓箭射来。 两个水性好的梁山小校跳入水中,总算把童猛救上了船,急急逃走! 使团众人无奈,见小船顺风而逃,快如奔马,眼见追之不及,只好扭头打扫战场。 梁山水匪狼狈逃回金沙小寨,报与童威。 童威正设宴款待来访的水军头领李俊,闻报大惊,和李俊急急来看。 童猛后心先被飞坨重伤,又跳下河中,被冰冷的河水一激,最后后腰还中了一箭,还没回到梁山已是发了高热,烧得稀里糊涂,比当日熊二郎更严重得多! 等童威李俊赶到,童猛已是奄奄一息,双目赤红,深深陷下,嘴唇却惨白,烧得干裂。 童威虽阴狠残忍,却与童猛兄弟情深,见状急得大叫:“如何至此?如何至此?” 童猛已坐不起身,艰难握住童威的手,勉力道: “大哥,此次想来是受了奸人陷害,被狗官兵埋伏了! 我等此去,先是出来一个和尚,武功高强,恐不在鲁达鲁智深之下。 幸得用长枪阵逼住了他,却又出来一个官军将领,穿着重甲,拿一柄长陌刀,所到之处,人皆两分,单人就杀散了我的队伍。 我见败局已定,把那和尚引到船上,想要擒他,不料,不料那带路的熊二郎竟是奸细,用不知何钝器偷袭我背心! 想来是官军想灭我梁山,故意派出熊二郎引诱我等,那只商队只怕全是朝廷鹰犬高手,哥哥一定要小心……” 话未说完,童猛“噗”吐出一口鲜血,已是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旁边山寨郎中早已被传来,连忙上前抢救。 童威退下几步,心中狂怒,拔出佩刀乱斫屋里桌案。 发泄一阵,童威抢到李俊身前,下拜大哭: “哥哥,官军阴险毒辣,把我弟弟伤成这样,哥哥可要替我报此大仇?” 李俊久历黑道,上梁山前就是一方大哥,考虑远比莽撞的童家兄弟周密,见童猛昏迷垂危,唤过其他几个逃回的水军细细询问,心下却有些疑惑。 梁山近年声势大振,号称有数万大军,就算把凑数的老弱病残全部除去,能够有一战之力的青壮最少也有数千,朝廷若真有剿灭梁山之心,派这么几十号人来简直是笑话。 若只是前期哨探侦察,那三五精干机灵的细作就已足够,三四十号人却又嫌太多…… 一番思索,李俊得出了相对正确的结论,这只队伍只怕并不是冲着他们梁山来的,只是被童猛主动打上门去,被迫反击才导致这个结果。 不过这只小小的队伍里有巨额财物,有女人,还有高手和官军将领,只怕是朝廷哪位顶级权臣的亲族家丁,有事从此路过而已! 只是近年来梁山在山东州县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已有凌迫官府的架势,难得有头目折损,大伙儿日益骄纵。 此刻眼见童猛已是垂危,梁山号称以义气为先,众兄弟乃是聚义而成,这个仇一定得报! 计议已定,李俊搀起童威,温言抚慰: “贤弟,你我自结识于浔阳江,情投意合,兄弟情深。 童猛兄弟今日无辜遭此厄难,李俊也是怒极,恨不能以身代之! 此仇当然一定要报,只是若对头真是为害我梁山基业而来,事关数万兄弟身家性命,不可鲁莽,童兄弟稍安勿躁,随我先去禀报宋公明哥哥,待他示下!” 第六十四章 尝闻大勇于夫子 当下“混江龙”李俊带着童威,同来忠义堂,拜见梁山大头领宋公明,禀报此事。 宋江与众头领商议,结论也与李俊的判断差不多。 当下宋江派出大批探子细作,扮作普通猎户小贩,四出打探马政唐烈一行的底细,若是朝廷大举来剿,再议对策。 若只是普通贵人的商队,便要派出大批高手头目,把使团斩尽杀绝,报仇扬威! 当日夜间,童猛便呕血而死。 童猛虽然在头目中排名靠后,但是梁山一百零八头目聚义以后这是第一次有人折损,当下群情激愤,摩拳擦掌不提! …… …… 那边厢梁山众怒焰滔天,这边使团的气氛也并不和睦! 当日童猛逃走后,众人便打扫战场,清点战果。 梁山水匪此役被杀伤十多人,擒获三人,缴获小舟一条,兵甲若干。 头目童猛的“宝甲”都不过是蛤蜊贝壳串制而成,他手下那些水匪的兵甲质量可想而知,王副都头拿缴获的长枪试了试,枪头竟然都是生铁制成,坚硬锋利倒也称得上,但是劣质生铁太脆,稍一用力,枪头便碎裂成小片,难怪战斗时不能破他的重甲,只是在甲上留了几条划痕而已! 首功自然是王副都头的,除了大成和尚抢了两三个人头,其他死伤几乎都是他短短时间造成的。 众人尽皆赞叹王副都头重甲在战阵中的可怖威力,呼延庆觉得为平海军扳回了面子,笑得嘴都合不拢,大手一挥,宣布俘虏缴获都归王副都头处置。 一堆破烂,老王根本瞧不上,不过上官赐,不敢辞,只能都堆到缴获的船上,派两个军汉随使团而行,准备到了登州再说。 只是一审那几个活口,得知来袭的竟是梁山匪寇,众人都吃了一惊,梁山凶名在外,此地甚至一直到登州,都是他势力能轻易到达的地方,数十人的小小使团,惹到这个庞然大物,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皇甫俊沉下了脸,一挥手,大成和尚把熊二郎押了上来。 战斗一结束,他便命大成擒住了熊二郎,这时二郎被带上来,已是被罪囚般捆得紧紧的! 皇甫俊森然道: “熊二郎,你身为大宋子民,竟敢勾结梁山贼人,落草为寇,袭击朝廷使团,真真罪该万死!” 熊二郎再不情愿,此刻形势比人强,也只得跪下。 不过他随童猛前来的一路上,早已翻来覆去想得明白,当下就叫起了撞天屈: “小人冤枉啊!小人乃是徽州府人氏,九岁起便做了脚夫,身家清清白白,此前也从未来过山东,怎会是梁山贼人!” 皇甫俊冷笑道: “谁知道你几时暗中投靠了贼人,那日你趁队伍休息,暗中打晕我,就是要把朝廷命官绑去献给贼子吧? 幸亏大成禅师来得快,不然本官和小怜姑娘,只怕都被你害了,此时哪里还能坐在这里看你的报应! 你侥幸从禅师手中逃得性命,若是洗心革面,找个地方躲起来,说不定还能苟活些时日。 叵耐你贼心未息,竟然马上去引来梁山贼人,实在是作恶多端,现下还何冤可喊?” 他当日调戏小怜姑娘,却被熊二郎撞破,更被一棍打晕,自然心下恨极,决心置熊二郎于死地! 唐烈,马政对视一眼,此时都有些为难。 其实此时使团为首几人,对当日真相都知道一二,是熊二郎见义勇为,才一时激愤,打晕皇甫俊,又被大成和尚逼得逃走。 只是皇甫俊仗着身份,信口雌黄,几人若要阻止他,非得正面撕破脸不可。 呼延庆乃是地方武官,不想为一个脚夫得罪死皇甫俊,此时看着地下,视线不与任何人接触,打定了明哲保身的念头! 马政,唐烈胸中都有正气,倒是都有心替熊二郎缓颊。 但此事确实有些为难,熊二郎和皇甫俊身份照宋律相差太大。 便是出言揭破当日真相,大家撕破了脸,皇甫俊对小怜姑娘只是出言调戏,哪怕官司打到圣人皇帝御前去,最多是个德行有亏,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皇甫俊乃是内监系统,又不是注重名声的文官,“德行有亏”四个字对他来说,简直半点伤害都无! 而熊二郎不管出于何等出发点,打了御赐的“登州走马承受”,一个杖刑,甚至绞刑是跑不掉的! 看看皇甫俊的架势,只怕杖刑是满足不了的! 不揭破真相,熊二郎就是妥妥的梁山内应,一个斩首之刑也是稳稳当当! 出言戳破了,大家就撕破脸成了仇人,按宋律来判,熊二郎还是个绞首之刑! 斩首绞首,也就是一个全尸与否的区别罢了,反正熊二郎的六阳魁首肯定都不能稳稳当当继续呆在他脖子上…… 不按宋律来,唐烈只能一刀把皇甫俊杀了,自己和熊二郎一起造反,这个决心,不用说也很难下。 皇帝老儿专门发密旨给唐烈的师父,然后师父叫唐烈保护使团,促成联金伐辽的国策,收回燕云十六州。 如此的大事,现在还没看到半个金人,你唐烈为一个脚夫先把使团的副使干掉了,出发点再正义,于国法,于人情,于道理,怎么讲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唐烈表面上处事妥帖世故,骨子里却是个玉石俱焚的性子,他常爱吟诵一首诗: 十年磨一剑, 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 所以今日为了国事,为了大局,他也觉得可以牺牲熊二郎。 但是这个牺牲最多只能到打打屁股,流放军州的程度,以后再徐徐图之。 若是要牺牲熊二郎的脑袋,那他就觉得过了! 一件事,唐烈觉得过了,那么其实,这件事在唐烈面前就过不了! 哪怕是为了一个脚夫的脑袋,赔上皇甫俊的脑袋,赔上此行任务的失败,唐烈也一定会这么做!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唐烈跟呼延庆一样,也看向了地面,不同的是,他的剑丸开始在腹中沉浮,咆哮! 六十五章 柏台霜气夜凄凄 马政微微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局面,唯一有可能解开这个死结的,好像只有他了。 毕竟熊二郎殴伤官员的罪责,可杖,可绞,中间是有操作空间的。 问题的关键就是他来要这个操作权,皇甫俊给不给他这个面子。 毕竟像使团这种临时的队伍配置,不像普通的地方官场,上下分明。知县就管着主簿,县尉,再往上,通判也是知州,知府的属官,上官开口做了决定,属官再有本事和后台,也只能事后直奏皇帝和朝廷,当时是不能违逆的。 但是马政名义上是使团正使,皇甫俊这个副使却有代内廷监督监察的权力,权责上有些纠缠不清。 双方面子上你好我好今天天气哈哈哈,自然一团和气。若是撕破了脸,皇甫俊非得跳起来反对,马政还真不一定压得住他! 官场中人,一旦红了脸,那就再无转圜余地,正副使成了敌人,使金的任务还如何完成? 一念于此,马政先不表态,试着接过话语权: “兀那熊二郎,本官看你之前行事,尚算勤勉,却如何与梁山贼寇有了来往?” 熊二郎叫道:“小人是迷路被梁山水匪撞上,彼等出来抢劫行商,强把我留在船里,欲裹胁小人落草。 小人是誓不从贼的,一直不肯答应,直到那贼首和大成禅师打起来,小人立刻抓住机会,伤了那贼首,若小人是贼寇一伙,为何要对贼首出手? 小人被梁山贼寇裹胁,威胁的全程,各位大人可以审问今日俘虏的水匪,并无半句虚言,还望大人们明鉴!” 之前已经审过了几名擒获的梁山水匪,况且熊二郎阵前给了童猛一击,打得他吐血而逃乃是众目睽睽的事实,皇甫俊也不好强硬栽赃,怒哼一声道: “谁知你是不是跟那贼首分赃不均,内讧之下出手火并? 又或你看到我天兵大胜,贼寇覆灭在即,才赶紧出手灭口,掩盖你从贼的事实!” 马政出言打断道: “呼延将军,适才你审问梁山匪众,关于熊二郎和他们的关系,贼寇们是怎么招供的?” 呼延庆眉心跳了一跳,没想到一直观察地面,还会被搅合进来。 不过他军中出身,讲究的是个耿直,对皇甫俊虽不欲得罪,心里也是看不惯的,既然被问到,索性直言道: “那几个小贼所说,倒是跟熊二郎差不多,双方乃是在河中相遇,那个逃走的贼首想招揽熊二郎,好像还为此杀了一个水贼,在此之前,他们并不认识熊二郎。” 马政点点头,转视皇甫俊: “皇甫郎君,这熊二郎生就神力,出手果断,今日伤了那个叫什么童猛的梁山小头目,也算立了点微功。 那些贼寇,尚且知道招揽人心,收买熊二郎,我等肩负重任,胸怀当比贼寇宽广才是。 郎君肩负圣人殷望,此前便毅然决然赦了大成禅师,今日何不再展胸怀,给熊二郎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日后也是一桩美谈。” 皇甫俊虽然睚眦必报,野心却大,此时听马政说得诚挚,微微也有些意动,当下目视熊二郎,若他肯跟大成禅师一样,跪下认错,以后肯向他效鹰犬走马之劳,今日也未尝不能留他一命! 熊二郎跪在地上,看到皇甫俊傲慢的目光,知他心意,却有些天人交战。 若是以前,他自然毫不犹豫,磕头就磕头,当狗就当狗。 自己一介贱民,打了朝廷的贵人,贵人肯留自己一命,磕几个头打什么紧! 可是熊二郎生来谨小慎微,从小就朴实憨厚,自己没多少主意,在家听父母的,在脚行听其他脚夫的,万事不出头,随着大流走,对自己的人生全无主意! 自从遇到小怜姑娘,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大冲击,这女子在他心中直如仙女一般,他整日渴盼跟她多说一句话,能跟她单独盘桓片刻。 在他心中这么至高无上的仙女,却被那皇甫俊肆无忌惮地调戏亵渎,在熊二郎一贯谨小慎微的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管他皇甫俊有多尊贵的出身官职,打他一棍又怎么了?便是一刀杀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自己容貌丑陋,身份卑微,但是小怜姑娘却肯跟自己温言谈笑,但是自己今日若怕死给皇甫俊低下头去,日后跟死了有什么两样,哪里还配再多看小怜一眼! 便是这几日跟梁山盗寇同行,自己心底也有些微微羡慕。 盗寇们自然不是什么好人,杀人越货,不劳而获,便是盗匪自己内部,一言不合也是拔刀相向。 但他们那股子不畏权威,不拜皇帝的混不吝劲头,也令熊二郎深深触动。 男儿生在天地之间,都是一个头一只鸟,为何像皇甫郎君这样的人生来就该高高在上,自己就该做他脚下的蝼蚁,被随意践踏! 明明是他调戏在先,被自己打了一棍而已,自己就真的罪该万死了么? 若是他打自己一棍,只怕便是最公正的马大夫他们,也是哈哈一笑,根本不当回事吧…… 熊二郎脸埋在地上,谁也看不到他的神色变幻莫测,思绪万千之下,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罪。 皇甫俊等的片刻,见熊二郎不肯服软,不由勃然大怒: “狗杀才! 如果你不是通匪,当日如何背后偷袭朝廷命官? 来人,给我狠狠的打!” 两个平海军士无奈上前,按住熊二郎,撩起他的衣衫,用刑杖打了起来。 沉闷可怕的杖声响起,熊二郎的口中被塞了一块麻布,两腮高高鼓起,每挨一杖,就痛得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打完十杖,平海军卒停手,扯出二郎口中麻布,目视皇甫俊。 熊二郎并不抬头,只是默默看着地面,脸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落地上,侵入黄土之中! 马政脸罩黑霜,沉声道:“熊二郎通匪并无实据,今日小惩大戒,以后戮力王事,不可再犯!” 皇甫俊见熊二郎并不服软,气冲上头。 第六十六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皇甫俊缓缓道: “一介贱民,就算通匪暂无实据,依宋律,他以下犯上,殴伤本官,给我重重再打五十杖!本官就给他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众人皆惊,皇甫俊这么说,是摆明了要把熊二郎立毙杖下! 本朝刑杖有臀杖和脊杖两种,臀杖是责打臀部,脊杖是打背部,力度更为严厉! 平海军乃是军伍,自然是更为严厉的脊杖,若是行刑者全力击打,十杖已可取人命。 适才行刑的军卒与熊二郎并无仇怨,自然不会故意往死里弄他,但十杖之后,若再接五十杖,一般人决难活下来! 便是熊二郎强健,未曾立毙,受了这么重的伤,使团又一直在赶路,只会比当场身亡更痛苦,多捱得几日再死于棒疮之下罢了! 平海军卒重新把麻布塞入熊二郎口中,再度行刑。 之前十杖,熊二郎的背部已被打得高高肿起,青紫夹杂,此刻再打,不两杖皮肤便已崩裂,每一仗打下都是鲜血四溅,极为惨烈! 唐烈怒气已难以遏制,决心出面,哪怕胡搅蛮缠,也要救熊二郎一命。 我也不杀你皇甫俊,也不公然跟朝廷律法作对,我就是忽然发现这熊二郎有道缘,要收他为徒! 我看你一个走马承受,敢不敢公然杖毙升真观的弟子? 就算你敢,我一个做师傅的,给徒弟传传功法,传传真气不都是很正常的么?总也能熬过这五十杖刑! 正欲翻脸,忽然人圈外传来一声娇叱:“且慢!” 人群分开,款款走来一位盛装女子,身着翠绿的织锦长裙,裙摆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精致繁复的花卉虫鸟,纤谢窄袜,每一步仿佛都带来了清新的春之气息,正是小怜姑娘。 小怜走到马政面前,盈盈拜下: “马大夫,妾身斗胆,有一言请问。” 马政一愣:“小怜姑娘有话尽管问。” “当日马大夫与唐公子厚恩,延请我等卑贱女子入使团充任女乐,为我等赎身,曾言我等以后皆为朝廷女官,以后婚配秦晋之事,奴家等皆可自主,不知此言今日尚作数否?” 马政心念电转,已经大略猜到小怜姑娘的意思,不由感叹她虽是弱质女子,知恩图报,果决刚毅之处,胜过多少男子。 “自然作数!” 小怜再拜: “奴家不知矜持,当日却与这熊二郎哥哥看对了眼,约其私下于河边相聚,一应罪衍,都由妾身引起! 当日妾身在河边先偶遇皇甫公子,正在交谈,那二郎哥哥莽撞,赴约时从身后把皇甫公子错看成贼人,一时失手打了他一棍。 出手之后,二郎哥哥便发现打错了人,正自惊慌愧悔,又碰到大成禅师,惊慌之下,径直逃走,才铸下大错,被人误会为与贼人有勾连。 千错万错,都是奴家引起,今日斗胆将实情说出,还盼皇甫公子雅量,宽恕我等。” 刘翠莲以下,云山楼其余十女,这时都排众而出,在小怜姑娘身后排成一队,齐齐向皇甫俊拜下: “皇甫公子雅量,还望宽恕小怜!” 群美毕集,衣香鬓影,娇声软语求恳之下,饶是皇甫俊不想放过熊二郎,终究年轻,哪里拉得下脸面拒绝。 何况小怜姑娘本来就没有把他怎么样,只能“姑娘言重,姑娘无罪”之类干巴巴讲了几句。 既然小怜姑娘无罪,那她与熊二郎人家两情相悦,河边私会,你跑过去被误会打了一棒,也就是个风流官司,年轻人间的笑谈,再拿熊二郎以民殴官,大宋律法出来说,未免被世人所笑! 皇甫俊一贯自命风流,这时在一群莺莺燕燕之前,也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此事高高举起,现在却就此轻轻揭过不提…… 马政哈哈大笑,挥手让士卒放开熊二郎。 唐烈抢上去,取出升真观的秘制金疮药,帮熊二郎上药。 熊二郎此刻眼里哪还有唐烈马政,只是痴痴望着小怜姑娘,唐烈问了他几声伤势轻重,全无回应! 唐烈大怒,暗道早知如此,就该让皇甫俊活活把你个腌臜玩意儿打死,匆匆把药膏涂好,愤愤退开。 云山楼众女姐妹情深,见此事就此揭过,当下献歌献舞,感谢众人,刚才还暗涌肃杀的场面,片刻间花团锦簇,柳绿花香热闹起来。 唐烈还在悻悻,慕巧儿扑哧一笑:“师兄,都说你心明眼亮,今日却怎的如此不知好歹,去做了个惹人嫌的厌物?” 唐烈长叹一声:“厌物便厌物吧,总算有了个好结局,师兄倒也想得开!” 众人都在欢庆,观看云山楼美女的表演,只有皇甫俊暗自气恼,拂袖先自回帐篷休息。 熊二郎只觉得如在梦中,始终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小怜抿嘴一笑:“二郎哥哥,你背后伤势如何?” “啊……啊……不妨事,不妨事! 我该多捱几棍才好,不然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在做梦!” 小怜眼珠子一转,说不出的风情万种,凑到熊二郎身边,轻声道:“二郎哥哥,你还是别做梦吧,小怜刚才说的跟你两情……只是为了救你,哥哥先莫当真。” 熊二郎只如五雷轰顶,一瞬间便从九天极乐掉到了九幽地狱,呐呐道:“我知道……我就知道,姑娘这班人物,当然肯定只是心善救我,我哪里配得上……” 小怜忽然抬手,捂住了熊二郎的嘴巴,轻轻道:“哥哥不要自轻自贱,那日你肯冲出来帮我,小怜是很感激的,能够毫不犹豫为了小怜,向皇甫公子出手,这样的人,在小怜心中,就是最大的英雄豪杰!” 熊二郎感受着嘴唇上的柔腻,看着小怜姑娘漆黑的大眼睛,哪里还说得出话,如果是梦,他只愿永远沉醉在这最深最美的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众人皆欢,马政却拉着呼延庆来找唐烈师兄妹。 “熊二郎的事虽然揭过,但那梁山匪寇既然盯上我等,不可不筹划应对啊?” 慕巧儿哼了一声:“一帮匪类,若敢再来,我等师兄妹出手就是!” 第六十七章 夷歌数处起渔樵 马政笑道: “有慕姑娘师兄妹出手,那些贼子自然不值一笑。 不过我们队伍里还有脚夫女子,梁山匪徒据说有数万之众,若是大举来袭,如何护得所有人周全,还需大伙儿从长计议。” 唐烈转向呼延庆: “呼延将军,我等离登州城尚有近千里地,若是急赶,七八日可至,登州城里平海军有多少人众,若是抽一部来接应我等,能调出多少人?” 呼延庆叹息道:“本朝定制,每都一百人,每五都为一营,定制五百人。每五营便是一军,定制2500人。 只是国朝惯例,军饷下发时层层克扣,实发到手中的一般不过三四成,我平海军有本朝第一水军的名头,小将又多方筹措,军饷能拿到六成多一点,已是异数!” 唐烈等人叹息不已,大家早就听说本朝军制已经败坏,但是实打实听说,还是感叹嗟讶 碎星子插言道:“那岂不是只有一千五百人,再留几百人守营,便是剩下的全军来援,也不过千人,如何抵敌梁山数万大军?” 呼延庆苦笑道: “倒也没有那么离谱,小将倒是有些狂妄,想建立一番功业,所以军饷到手以后分毫不曾克扣,近年来战事又少,我平时一般也只发给士卒七八成实饷,勉强把平海军维持在两千人的员额,再多……小将也无此能力了。” 马政温言抚慰: “呼延将军何必叹息,仲甫久历官场,各地军伍实情也多了解,像呼延将军这样清廉无私,振作为国的大将,已是难得了!国事至此,非一人之过,大家都有责任!” 众人默然,半晌,呼延庆接着解释道: “军饷既不足额,军中便免不了充塞体弱老残的人,我麾下两千人,真正能战的,确实也就一千出头。 但是大伙儿也不必过于绝望,我平海军战力只有定额一半,那梁山乃是匪寇巢穴,情况必定还不如我军。 梁山号称有两万大军,我估计虚数不少,再减去家属妇孺,能战之士绝不过万,其中还必多流氓小贼,欺负往来客商还行,要两军摆开阵势,堂堂正正的大军厮杀,很多小贼也就只能摇旗呐喊,最多打打顺风仗,苦战恶战是指望不了的!” 唐烈点头道: “陈胜吴广,绿林赤眉,起事之初无不如此,号称数万数十万,其实良莠不齐,有一两千精骑,一鼓可破! 但若是给他们打得几场胜仗,甚至多打几场败仗,只要没伤筋动骨,大浪淘沙,士卒有了经验,经历战场淬火,便是一只劲旅了!这种匪寇,不可多给机会,朝廷该当早早剿灭才是啊!否则他日给匪寇坐大,难免生灵涂炭,甚至神州板荡!” 马政摇头: “山东河南,承平日久,除了少数呼延将军麾下平海军这样的异数,其他的多是厢兵,甚至弓箭社的义勇,比捕快衙役强不了多少,凭藉城墙抵挡盗匪攻城尚可,出城扫荡乡野,梨庭扫穴却是力有未逮啊! 本朝精锐可战之兵,莫过西兵,常年在河湟跟西夏作战,难以调回来剿几个匪寇哇!” 唐烈哑然失笑,也知道是自己操之过急: “那登州平海军,能调出多少骑兵支援我等?” 呼延庆一直颇为敬佩唐烈,觉得他年纪轻轻,又是出家的道门弟子,却家国情怀甚重,对军国重事也了解颇深,这时听得唐烈的发问,却无奈摇头: “唐兄弟,平海军是水军啊! 全军不过百余匹马,还大半是驮马挽马,真正的战马,也就四五十匹……” 唐烈一愕,知道是自己想当然了,张口就是一两千精骑,其实以目今本朝产马之地丢失大半的窘境,一支水军编制的部队,是不可能有太多战马的。 呼延庆接着道: “山东道上,战马乃是稀缺之物,梁山贼寇,出名的不就是以三十六骑,横行河朔吗?若是我官军战马多些,哪能让他闯下这偌大名气,恐吓本地官府百姓!” 唐烈点头问道: “既是如此,那大家都说说,梁山贼寇要再来袭击我等,大概会来多少人?我等若要从登州讨救兵,步骑多少为宜?” 马政,追星子等人对山东道的情况了解不多,这等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好胡乱开口,最后还都是望向呼延庆。 呼延庆思索一阵,开口道: “梁山贼寇虽众,现下应该还没有正面强攻州府的实力,哪怕我平海军不守城,只是倚城而战,也必能杀伤他甚重,所以我估计梁山贼不是发了急,不敢来我登州城下火拼!甚至我等只要逃到离城一两日路程的距离,贼匪们还敢不敢追,都在两可之间! 我等虽有女子,但车马牲口不缺,只要急急赶路,五日后就基本安全,七日后就能赶到登州城,那便万无一失了! 所以本将以为,关键就是这五六日! 今日我们才杀散来觊觎的贼寇,逃散的贼子回山,贼寇们自也不可能马上全伙上万人来截我们这几十人。 甚至他们都不一定知道我们是赶往登州城的,最多只知道个大概方向,按贼匪的习性,很可能还要先探子来回打探一番。 这么算来,若是梁山步兵来追,很难五日内追上我们,既然追不上,他就是两万人全数来追,我等也不畏惧!” 众人哈哈大笑,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松。 马政笑道: “这么说,我等便主要考虑梁山贼的骑马精锐,好在他们的战马也不多,只要平海军的五十骑兵能在我们被追上前赶到,就有一战之力!” 呼延庆点头,众人又商议一阵,便达成一致意见,这个队伍的气氛目前还不错,群策群力,没有太多掣肘的地方。 呼延庆叫来一名军卒,给了他军令虎符,令他一人双马,现下立刻出发,赶回登州城求取救兵! 剩下众人给使团全体人众都大概讲了下目前的形势,自第二日起,使团每天酉时即起,急急赶路! 第六十八章 敌骑踌躇意难平 所值!第二日起,唐烈师兄妹四人,便分为两轮,每轮两人,各往队伍前后哨探,半日一换。 前两日无事,到了第三日上午,队伍后方便有探子蹑了上来! 可惜当日轮到往后方探查的是碎星子,骑术还没练出来,追了半晌,两个探子一个也没追上! 碎星子大怒,拨马回来禀报,唐烈,大成禅师,慕巧儿三骑径直往后追索,但贼子探子早已逃远,鸿飞渺渺! 到了第四日启程,唐烈命轻功最好的追星子仍是往前哨探,碎星子和大队人马同行保护,自己仍是和大成,慕巧儿往后查探。 行了不过数里,前方山岗上便两骑现身,冷冷地看着他们,想是梁山贼的探子再度赶上来。 贼人的探子极为奸猾,离唐烈三人始终有两三里距离,只是远远地缀着,并不冒进。 唐烈等人去追,两人拨马就逃,双方马力相差不大,追了几次,并不能成功。 唐烈等人一勒马后撤,两个探子便又跟了上来,当真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如同苍蝇般蹑着,烦人得紧! 纠缠了半晌,唐烈心生一计,让大成和尚隐在道边,自己和慕巧儿假装后撤,贼人只要追上来,大成和尚再跳出来给他们一个狠的! 岂知梁山贼的探子都是心明目亮的奸猾之徒,遇到视线被遮蔽拐弯的地形绝不冒进,有了十分的把握才往前。 两人远远看见只剩唐烈慕巧儿两人,便猜了个八九分,驻马停下,根本不上当。 双方僵持一阵,探子们干脆下马调戏,过得一阵,一个探子褪下裤子,竟然大剌剌放起水来! 大成和尚大怒,从隐身处跳将出来,如一只大鸟般扑去。 两个探子上马就逃,大成和尚轻功短途虽疾逾奔马,奔行一阵,总是追不上马力全速逃跑,无奈停下。 好在和尚也是个老奸巨猾的,既然追不上,也不再追浪费气力,慢腾腾回来牵马。 三人汇合,商量了一阵,也无好计,远远见那两个探子又回头跟了上来,心头不由发急! 昨天碎星子遇见的探子,一照面就逃,而今日这两个,胆子却大了很多,想是后面梁山贼的大队已是离得不远,情况已是凶险,关键是不知登州城的援兵何时能赶到。 大成和尚恨恨道: “咱们找一个人去追使团,让他们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留几个弓箭手藏起来,咱们慢慢撤,诱他俩跟上来,非得把他们射成刺猬不可!” 唐烈想了想,摇头道: “贼人的大队骑兵只怕快到了,大战便在眼前,杀这两个探子也没有大用,咱们的任务是迟滞贼人,让使团其余人多走一步,便安全一分,自己不用急躁!” 到了正午,又有三骑赶到,和两个探子会合。 此后过得一阵,便有两三骑赶到,贼骑人数渐渐多起来。 到了下午申时,贼骑已有二十多骑,尽是强健精悍,猿臂蜂腰的骑士,一看都是高手。 唐烈看向慕巧儿,大成和尚两人,沉声问:“能打吗?” 慕巧儿是第一次下山,跃跃欲试,不过见敌方势大,也不好乱发言。 大成和尚老辣得多,摇头道: “点子一看便很扎手,除了最开始两个探子,后面赶来的看身形动作都是高手! 我打三五个问题不大,若是二十多骑一拥而上,老僧也只能扭头就跑!” 唐烈笑道: “禅师正当壮年,说什么老僧?咱们不动了,你俩在我身后十步站好,看情形再动!” 大成和尚心中一凛: “这唐烈年纪不大,城府却深,武功也深不可测,当日我败在他手下,至今也不知他武功究竟有多高,此刻对面有二三十绿林高手,他竟然敢一骑当之,神态还全无紧张之态,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慕巧儿和大成和尚依言在唐烈身后十步站定,三人成鼎足之势。 唐烈下马,双脚不丁不八,缓缓呼吸,准备大战。 对面贼众见了,也有些疑虑,商量了一阵,终究仗着人多,策马逼了上来。 贼众到了相距二三十步的距离,便纷纷勒马停下。 当先一人下马出阵,径直走向唐烈,拱了拱手: “在下浔阳人氏,姓李名俊,江湖上朋友瞧得起,给在下起了个外号,人称混江龙。 小郎君少年英雄,一看就是豪杰之辈,不知是何方俊杰?” 唐烈睁开微咪的眼睛,绽颜笑道: “当不起朋友称赞,小可唐烈,乃是黄山升真观一脉,家师云谷真人,给小可起了个道号,叫做踏星子。” 李俊一听就心头大震了一下,他们一干梁山头目赶上来,见这年轻人敢单骑拦路,本来就猜度他必然不是易于之辈,才先礼后兵,不然以梁山贼寇头目们的脾气,早就一哄而上开打了…… 却想不到这年轻人竟是传说中天下第一宗师云谷真人的徒弟,这来头未免也太大了! 云谷真人不但来头大,年龄也大,早年间就已成名,在武林中威名赫赫,梁山贼众的年纪普遍都比他要小好几轮,虽然双方此前并无交集,却是小时候就大都听说过他的大名。 云谷真人的名号,可是在天下诸国间都早已传颂,比起梁山贼大多只是在山东河北绿林中成名,可是要高好几个档次的! 梁山好汉们中武功最高,名头最响的乃是“玉麒麟”卢俊义,号称枪棒天下第一,但是他这个号称,别说天下,就连山东河北都有很多人不认,比如河北大寇田虎就多次公然质疑,要挑战卢俊义这个名头。所以平常卢俊义自称,多半是另一个外号“河北三绝”…… 便是这河北三绝的卢俊义,今天因为大头领宋公明对他另有差遣,也还没来。 李俊不由有些踌躇,眼前这个什么叫唐烈的,虽然来头大,终究年轻,想来武功比他师父还差得远,自己这边几十个武功高强的大头目,不管是车轮战还是大不了一拥而上,肯定能打死他,但是打死之后呢? 第六十九章 不践忘恩铿锵戈 心里发虚是一回事,嘴上可不能服软,李俊拱手笑道: “原来是云谷真人高弟,果然名门风采,不知为何在此拦路?” 唐烈呵呵笑了起来: “久闻梁山英雄聚义,为首一百零八条好汉,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真的今日见面却不如闻名? 你等杀气腾腾来寻,却问我为何拦路?” 李俊赧颜道: “既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我等尊敬云谷真人,只要今日唐小郎君暂居道左,我等上前自去寻那害我童猛兄弟的贼子,算是我梁山兄弟承小郎君的情!” 唐烈一边把马缰绳拴在路边树上,一边问道: “我是道门弟子,不熟悉贵兄弟绿林道上的规矩,却有个疑问,不知李大哥能否给我解惑?” “客气了,小友请问。” “你那童猛兄弟,上来就要抢我等商队,却又技不如人,没打两下就受伤跑了,我们也慈悲为怀,没有紧追不舍,算是放了他一条生路吧? 听李兄口气,却是那童兄弟回去后被人害了?怎么我商队中人却成了贼子? 若要这么说,这几年那许多被你梁山好汉打劫杀掉的路人行商,都是贼子?你等反倒成了好人不成?” 李俊一时语塞,他上梁山前便是一方黑道大豪,倒也有几分大哥的气度,自己一方主动杀人越货,不成功被反杀,虽也是江湖中常事,但要说理直气壮,一时也有些说不出口。 见李俊尴尬,背后早恼了一条好汉,乃是以前少华山的二寨主,“跳涧虎”陈达。 江湖儿女,说得通就说,说不通就比拳头大,自来如此。 陈达见说不通,拨马就自后冲了上来,口中吼声如雷! 李俊也想借机看看唐烈实力,飘身退到一旁。 陈达骑术枪术皆不错,乃是梁山的中坚将领,负责远探出哨,加之性格暴躁,遇事常打头阵。 此时他见唐烈已下马,挺起点钢枪,居高临下瞪着唐烈,便要借着马的冲力,从他身侧驰过,顺手戳他个透明窟窿。 唐烈这段时间日思夜想便是如何对付北人的骑兵,见陈达马术娴熟,心中不由一动,身子略斜,反而上前两步。 双方相距本就不远,眨眼间就要撞在一起,陈达外号跳涧虎,就知是敏捷凶猛兼具,此刻眼睛圆瞪,借着冲势,朝着唐烈胸肋便是一戳。 陈达杀人经验丰富,枪一递出,双手就已经松开,只是虚握枪身,因为这一枪借着马力,力量极大,戳进人身体后反震力也必大,若是双手一直紧握枪杆,轻则脱手,重则指骨断裂! 只能虚握,避开第一时间的大力反震,然后再重新抓紧枪身,借着人马交错的力道,轻轻一带便可以把枪拔出来。 然而唐烈只是轻轻一晃,陈达蓄满力道的一枪,便扎了个空。 陈达暗叫不好,急忙想收力,唐烈的手却已经搭上他的枪杆,一扯便松。 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陈达大叫一声,长枪脱手,倒撞下马! 马上战将,战阵之中落马也是常事,陈达却碰上了最倒霉的一种落马方式:左腿还没有甩出马镫…… 一长串不似人声的惨嚎传来,惊马带着陈达在驿路上飞奔而去,他的背部被拖在地上拖擦,地面顿时被拖出一条血路。 梁山众人大惊,却忽然见一条人影一闪。 唐烈后发先至,竟然在平地上追上已经跑出丈许的奔马,探手间已抓住马尾! 跑发了性子的奔马是何等大力,唐烈也不敢确定能否一手就止住惊马,不过天地间的道理都是一致,他抓住马尾就是一拉,然后再踏前一步,手已松开,倒跟陈达刚才化解长枪反震力的手法有些类似。 唐烈一边把手上传来的大力化去,松开马尾的手又已探上奔马的臀部,发力一按。 奔马的马尾刚才被一拉,痛嘶一声,力道已被化去半数,此刻再被巨力一按,后半身不由自主便跪了下去,但冲势太猛,马的两条后腿已经跪下,还往前拖行两步,倒是还了三分陈达刚才的痛苦! 梁山众人兄弟情深,连忙围了上来,大成和尚和慕巧儿一凛,慕巧儿手按剑柄,也抢上前来,大成和尚上前两步,见梁山贼势众,脸色微变,打量四周环境,默默力贯四肢。 唐烈却面无惧色,弯腰扶起陈达。 奔马被唐烈止住得快,陈达背后的伤倒不致命,但后背臀腿一片血肉模糊,饶是他悍勇,也是痛得龇牙咧嘴。 唐烈把他交到李俊手里,微笑道:“都是外伤,应该不太打紧,李大哥一行可带有伤药,若是没有,小可这里也有些金创膏药,万勿嫌弃。”伸手就去怀中摸索。 这下却凑巧将梁山众人将得死死的。 江湖中的汉子,好的是个名声。 遇上没有自保之力的普通平民百姓,大伙儿奸淫杀掠,喝血挖心,都不会有一丝怜悯和人性。 但是心底也都隐隐知道自己恶事做得多了,除了天煞星李逵那样真正以杀人为乐的变态,其他人偶尔也隐隐有点不安。 所以在同样有武功,不能看作猪狗随便宰杀的江湖同道和兄弟们面前,大家也都想在能正常交流的同类面前有个优点能像个人,义气两字便是最方便拿出来说的。 唐烈这个年轻人,师承既是名门,自己的武功又高得出奇,那肯定是要当成武林同道认真对待的。 两次冲突都是自己一方先出手,童猛是找上门去抢人家,陈达这次是一句话没说便拨马杀出! 江湖中人,靠刀枪拳头吃饭也是天经地义,但是拳头没比赢人家,人家还没有赶尽杀绝,众人脸上都不免讪讪。 唐烈年方弱冠,一把就将全力出击的陈达扯下马来,还能追上奔马,还能力按奔马,现在被自己一干人围住,面无惧色谈笑自若,便是心系杀弟之仇的童威,这时也不免暗自赞一声“好汉子”! 这时要再一拥而上,围攻对方,可就有些为难了! 第七十章 竟食同类悲无边 李俊心下暗叹,见众人都不好意思立时出手,自己也不愿背上这个恶名,日后被江湖朋友嘲笑看轻。 反正这次宋江大头领指定的带队头目是花和尚鲁智深,只是此人身躯肥大,不擅骑马,自己等人是怕被商队走脱,马快的才陆续先期赶在前面,此刻即已追上,不如等鲁智深等头目赶上,再做定夺。 一念及此,李俊哈哈一笑,接过陈达: “唐小郎君果然英雄少年,不过我等草莽中人,金疮伤药倒是不缺,就不叨扰了!” 梁山众人感怀唐烈出手反救陈达,此刻俱都施了一礼,多余的话尴尬不好说出口,纷纷退下。 见梁山众贼寇退出三百步,摆明意思是暂时不追了,唐烈使了个眼色,也上马和大成,慕巧儿追赶使团而去。 唐烈有些遗憾,叹息道: “本想用雷霆手段先杀几个人,震慑群贼,出手时却心软了一下,手脚比脑子快,现下却是尴尬了。 打也不是,化解恩怨也好像不太可能……” 大成禅师也道: “盗贼终究贪婪,若真肯化解恩怨,现下就应该说明退去。 贼众不愿多言,退出三百步后便停下,只怕还是再等后续人马,多半还是要再来! 大恩如仇,梁山贼下次再追上来,只怕就是雷霆一击了。” 慕巧儿皱眉问道:“不知他们下次再追上来,却是什么时候?” 唐烈思忖一阵:“江湖中人最重颜面,现下已快天黑,我估计不管怎样,今晚他们是不好意思出手了,我们直接回使团吧,晚上多留几个人值夜便是!” 三人追上使团,跟马政等使团首领汇报了今日情况,皇甫俊发了几句狠,众人也无甚新主意,毕竟使团孤悬道中,梁山贼众又势大,便是唐烈,今日也是憋屈得很,顾忌把梁山贼逼得狠了,大举来袭,自己再拼命,也护不住使团上下这么多人周全,所以最后关头都不敢下杀手,不过把梁山贼将了一下,多争取了点时间,倒是意外之喜。 既然已经被梁山贼追上,漏夜赶路已无必要,损耗了精神,万一敌人突袭杀来,反而没有精力对抗,使团索性早早停下休息,养精蓄锐以待明日。 大伙儿都知一场死斗迫在眉睫,气氛颇为沉闷。 唐烈,呼延庆打起精神,激励士气,两人指挥大家把几辆太平车挡在外围,以防贼人趁夜偷袭。 唐烈捏了捏手指:“可惜车辆少了点,只能稍作阻挡,护不完全队伍。” 王副都头插言道:“这倒无需过于担心,夜间不辨道路,兼有雀蒙眼病,一般能夜袭营寨的骑兵都要精锐才行,梁山贼寇只怕没多少人有那个本事!” 雀蒙眼便是后世的夜盲症,也叫鸡蒙眼,因为时人大多晚上都视力模糊看不清东西,犹如麻雀或鸡昼明夜暗的习性而得名。 唐烈失笑道:“是我这两日顾虑多了,忘了夜盲之事,还是王将军熟悉军事。” “无量金仙!”大成和尚又宣了一句他那古怪的佛号,斜睨王副都头道: “若是梁山大队来袭,王都头说的原本不错,但我等白日见到,此次追来的都是梁山骑马的头目,指望雀蒙眼却是做梦!” 王副都头诧异道:“禅师此言何意?雀蒙眼乃是常见病症,莫非那梁山的头目就不会患此病?” 大成点头道:“此症老僧确实知道一二,唐时药王孙思邈便能治此病,用猪肝日常服食,此病便可痊愈,夜间视物不致朦胧,后世有些名医接着研究,发现只要经常吃动物肝脏,便不会罹患雀蒙眼!” 王副都头不服道:“原来如此,但那也只有很少的名医会治这个病吧,像我平海军中那么多人,患雀蒙症的人也不少。也没人知道治法,如何那梁山贼寇就知道治法?” 王副都头还在瞪眼不服,唐烈呼延庆已经色变! 大成和尚看了两人一眼,冷冷道: “不错!他们不需要懂这病的来由治法,反正哪个梁山的头目,不是经常拿人心肝下酒,吃了那么多人肝,如何会有雀蒙症?” 众人皆寂,过得好一阵,前来寻师兄的慕巧儿才怒道:“这班畜生!白日里看起来一个个俨然英雄豪杰,却行那恶行!早知道师兄你白日就不该留手,让那个贼寇在地上活活拖死!” 唐烈面沉如水愣了一阵,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岔开话题:“今晚我睡在最外围的车上,替大家守夜,其他几个方向,呼延将军你轮流各派一人值夜就行。” 众人都看出他已是怒极悔极,竟是一句都不想再多谈这事。 呼延庆接道: “此地林木繁多,晚上需防火攻,大家辛苦一下,今晚不要睡帐篷,都睡浅一点。 平海兵卒,兵甲都放在身边再睡!” 众人轰然应下。 夜色渐深,唐烈独自盘在太平车上吐纳,久久不能入定。 大成和尚的话确实对他触动颇深,往日虽然称起梁山人一口一个贼寇,毕竟了解不深,民间对梁山头目聚义结拜还颇有赞叹,所以白日里总抱着修道人慈悲为怀的心思。 这时候四下清寂,只有一轮明月高挂半天,偶有虫声响起,唐烈的思绪越发活跃。 贼就是贼,既然做了贼,便抛弃了正常人的纲常伦理,仁义道德! 既然能心安理得地活吃同类的心肝,那他们的所谓义气深重不过是笑话而已,毕竟,他们的小义只聚焦在同伙的身上,对这世上的其它人,不管是同一族类的汉人也好,同为练武的同道也好,他们都全无悲悯同理之心! 修道之人,讲究的是从心所欲,这一个夜晚,唐烈反复自格己心,确定了他的大义绝对与梁山众人不同,不管再怎么冲虚恬淡,他无法接受与木石禽兽同质无情。 他的大义,应该是家国情怀,应该是普度众生,而不是只修自己于泥涂拽尾之中,这样的话,他心不安。 第七十一章 狼奔豕突敌胆寒 明了本心,唐烈渐渐抑制情绪,呼吸深,细,长,匀,神魂沉入丹田,入神返照。 升真观道门内炁功法第一步“|炼精为炁”唐烈踌躇一阵,终于压不住心中好奇,问起刚才古爷为什么吓唬要砍他的手。 王军为人热情义气,藏不住话,这时听到他问起不由哈哈大笑: “你娃儿可是把我和古爷都吓到了哈哈!反正以后肯定古爷要给你讲,我就先告诉你也不妨。 我们这一门,传承的是古道家一脉和八字拳的融合流派!八字拳传说是本地古巴人拳法,本名巴子拳。后分为两脉,一脉北传后时日迁延,年深月久,有传说是改器械名为钯子拳,后辗转化为八极拳和其中的开口拳,是否属实已不可考,古爷曾说据他看拳理拳架确有相通之处,但历史太长,历代佛道秘传各支,名家融合改进必然不少,后代有人为争正宗又不肯认祖。武林中人,名利所系,要自己承认不是正宗嫡传那便是杀父夺妻之仇!有位前几代祖师曾为此与北人争论动手结下大仇,晚年遗训对外不宜再提此事,咱们这北支就算是没了! 南支一直于西南代代秘传,元明先后有两位大宗师游历四方,分别融合武当峨嵋两门道家部分内家秘技,但是本门巴子拳这个名字。。。。。。呃,确实太土气,你看明明是同样的艺业,北方人把它改成八极,听起来就威风多了。咱们后一位祖师入了道门,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年轻时游历遇山匪曾单丁杀贼数十!何等霸气!但平生跟人动手叫号,仍然羞于出口,对手一句你这是下里巴人拳还是乡巴子拳啊?饶是祖师尊师重道,也必然瞠目结舌道心破碎。。。。。。这位祖师不愿后人再被如此羞辱,也不愿后人数典忘祖,矛盾之下最后还是把本门巴子拳谐音小改为八字拳。 明中这位改名的祖师以后,本支各门技艺基本成熟定型没有大的融合改动。收徒的仪式规矩也代代如此,分内外两法。外法以佛门秘传摸骨之法,凡够资格收徒授艺的师傅,以本门摸骨术,基本能看清学徒习打潜力,资质中上者便可为一般外门弟子,可以习练大部分外家普通功夫。这些弟子还要多加一项内法测试道门心性,便是古爷刚才对你那样,或突以重拳猛击面门,或用利刃疾斩其手足,结果以古法血勇脉勇骨勇为依据,面赤者为下品,维持一般弟子资格。面青者为中品,可进一步兼习内家吐纳术,称内门登堂弟子,但自己以后再传弟子对外不得以本门名义!只算做再分细支,除本人外不计入主脉。面白者为上品,称入室弟子,三年人品考察后可以学习本门一切功法秘术,为真传弟子,每代最多限传三人!我是这一代第二个,本来还剩一个名额了!” 唐烈不由神色有些复杂,这位王军师兄之前聊天话语随便,此刻谈起本门往事却如数家珍一气呵成,想来必是古爷经常教导,心中已熟极而流。师傅古爷必然讲究尊师重道,以后自己在此学艺必须注意这一点。 当然他此刻更多的还是开心,拜师总算成功了,不由笑着说: “想不到我还算幸运,本来资质并不好,古爷吓我那一下,我都反应不过来。却阴差阳错符合那个测试中面色发白的上品标准,成了入室弟子!王军哥哥你以后可要多多指点我啊!” 王军侧过头来,面色有些古怪: “不!你不是上品! 。。。。。。测试的时候,你脸色没有发白。我和古爷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你的脸色呼吸一点都没有变,神色如常。这叫神勇,归入神品 完全神色如常,看起来平平无奇六个字,呵呵,本门传说两千年历史,有详细记载的至少也有千多年,几十代弟子,测得神品结果的,只有一人!就是那位求得武当内家丹道真传,并融入本门的陈矮道祖师一人。。。。。。以后只怕是你关照我,不是哥哥指点你! 唐烈瞠目结舌无言以对,虽然男孩子小时候大都梦想过自己修得绝世神功天下无敌,但是乍一得知自己竟然好像真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心中不由复杂至极,最大的还是怀疑,这个测试说法靠谱吗?难道刚才我并不是被吓傻了而已吗?自己将来真的能有大成就? 两人各有感慨,一时无言。王军又带他看过几家房舍用途,忽然一转到屋后,前面豁然开阔,竟是一大块空地,各色器械俱全,十来个年轻小伙子正在这里锻炼,王军人缘不错,众人纷纷跟他俩打招呼,免不得一番介绍寒暄。 跟众人打过招呼,王军是过来人,见唐烈好奇之色甚浓,便让他自由参观浏览,自去与一班师兄弟们交流切磋。 唐烈最好奇的首先是几排兵器架,上面十八般冷兵器俱全。边上还散落着绳镖等奇门软兵刃。试着拿起长戟关刀试了试,都没有开刃,但是很沉重。长戟大枪虽然无力舞动,至少能勉强拿起来。至于关刀,只能提起来一点,他甚至都无法把它完全从架子的插孔上抽出来。 看到这场面,周围的师兄们哄堂大笑,丝毫不给小师弟面子。边上一个师兄赤膊在玩石锁,周身热气腾腾,这时一边笑一边存心显摆,把一个硕大的石锁在肩背胯下翻滚来去,花活儿玩个不停,偶尔又故作失手,在石锁差点掉落砸到脚面时再救回来,赢得众人喝彩。 唐烈窘迫不已,一边跟着鼓掌叫好一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踱到另一角。这里似乎是练习硬功排打的场地,有几大罐绿豆铁砂放在硬木架子上,这个唐烈在电影上见过,练的是当时颇有名气的铁砂掌。只是用的时候赫赫威名,练起来好像并不轻松,师兄有用手掌轻轻拍打的,有用手指竖直插进去的,都是龇牙咧嘴唏嘘不已,看来双手痛得厉害! 旁边几个是互相配合,或对站用双手胳膊互撞,或拿竹棍木条外裹黄草纸白布条轻轻击打对方全身。边上是一个大沙坑,有师兄站得笔直,向前向后向侧面各个角度反复倒到沙坑里摔打,累了就换成蛙跳或蜈蚣跳练习腿力指力。 第七十二章 前路道阻叹海波 !另一角地上也挖了个坑,一个师兄反复从坑里跳到外面。但是他跳高的姿势非常怪异,像僵尸一样不弯膝盖,直挺挺地跳进跳出,极为滑稽可笑。 唐烈忍不住好奇的问他这是在练什么,答曰练轻功!这可一下子把他吸引住了,当下跟这位师兄详谈起来。 原来这是佛门自古练轻功的法子,正确全称是释家轻身提纵术。方法很简单,就是挖坑,然后直腿跳出来,每天都把坑挖深一点点再跳出来。等到坑深度增加到极限,再挖就确实跳不出来了,这时候就不再加坑深,改成在腿上加绑沙袋等重物再跳,加重也是逐渐慢慢加,每天只多一小把沙。等到把沙袋取下,弯曲腿用正常的方式跳高,可以跳出之前直腿跳十倍的高度! 唐烈大感兴趣,问起若有人直腿能跳到世界跳高比赛十分之一的高度,那弯腿不就能打破跳高世界记录了吗?这位师兄有点支支吾吾,好像并没有将来打破世界纪录的把握和雄心。 后来唐烈才慢慢知道,很多佛门外家硬功的练法跟这个类似,讲究循序渐进逐渐加码。 比如当时传得也很神奇的劈空掌,便是点一根蜡烛,第一天站蜡烛跟前,挥掌多少次,这时候蜡烛自然很容易被掌风打灭。然后每天退一寸,打灭蜡烛 。这个练法理论上好像确实无懈可击,可以一直进步下去,但是实际上人力有时而穷,好比人类短跑第一高手,你再怎么循序渐进,总会练到极限,一百米练到九秒六,这时候绝不可能再快上一丝一毫!劈空掌也一样,不要说最后能练到前辈声称的百丈之外一掌打灭烛火,就是十丈外,唐兵也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到谁能够练成! 再比如垫千层草纸于木石之上,每天打掉一层纸,千日以后纸尽,功力深厚者此时确有可能打裂腐木脆石,但是下面垫的如果是钢板,你哪怕苦练万日,也最多练得自个儿手痛得轻些,不可能在钢板上打出拳印掌纹来! 跟轻功师兄聊了好一会儿,唐烈被王军招手叫了过去,这边几位师兄在站外门马步桩,跟外界练法不同的是,师兄们的马步扎得较低,大腿必须跟地面平行,王军正在督促他们,功架不标准的都要被抽几下竹杖!姿势标准的人呢,其实更惨,王军会在他们大腿上放上一根大木,要求腿部不能抖动,要是你真的一点不抖了,没关系,王师兄会把大木头换成一块大石板。。。。。。据说练成后双腿有千钧之力,刀斧难伤!然而唐烈看着几位师兄腿抖得筛糠也似汗如雨下的惨状,暗暗打了个寒战,颇有点怀疑自己通过古爷的测试真的是件好事吗。 王军叫他过来是为了帮忙,两人转回药房搬了两个大桶和几瓶药水回来。这些是给师兄们练完功后用的,有补水的内服药,消肿化瘀的洗手丹,若破皮流血,还要先用另一种药膏敷擦。王师兄说习练外门硬功,功毕必须视不同的情况内服外敷,消除暗伤,否则年深日久,陈伤缠身,不但功夫再不能精进,晚年精血衰退以后还有散功之虞,全身疼痛生不如死,大概类似职业运动员的运动损伤吧。 王师兄在一边给唐烈大略介绍了几种常见药剂的情况,至于最珍贵的几种药剂的具体配方,那是师傅古爷的大秘密,非入室弟子并多年考察不会轻传。他们弟子不会配制,只能了解用法,自己练完功自己服用揉洗,熟练以后也可以帮助古爷给病人施用。 待到此间介绍完毕,唐烈被带到场地最里侧的一面矮墙,靠墙立着几块跳板。王军给他讲解这是练习另一种轻功八步赶蝉的地方。练法也是熟悉的味道,跳板有长有短,长者搭在墙头坡度较缓,练功者从板上跑到墙头,熟练后改跑短板,坡度也相应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不用板! 王军给他演示了一下,助跑两步,直接从地面踏步而上墙头!据说大成者可以在墙侧面上横着连踏八步,这便是此功名为八步赶蝉的由来!王军连试两次,一次走了四步就滑下来,第二次居然走了六步! 唐烈这下真是看得目眩神迷羡慕不已,心下细想,若练到师兄这样程度,虽然有墙面粗糙可以略微借力的缘故,已经不输电影里有些动作的难度了,古代房屋较矮,南方又是瓦片屋顶居多,还有屋檐斗顶等结构。像师兄这样功夫的人,墙面上一蹿逾丈,抓住屋檐稍一借力便可登上屋顶,纵跃两下就到了屋顶另一边。如果是晚上穿一身黑衣,平常人看起来真是形如鬼魅,穿屋越巷如履平地!那些飞檐走壁的轻功高手,神偷飞贼的传说,只怕就是这么来的。 唐烈这头还在浮想联翩,那边王军忽然促狭地从身后推着他,飞快地上了一面长跳板。他吓了一跳,连忙注意力转回脚下,几步就被推上了墙头,四下一看,不由大惊! 墙头的另一面竟是紧邻着一堵几层楼高的悬崖,笔直如刀削斧劈而下,崖底一座楼房又拔地而起,楼顶天台竟然刚好与这堵矮墙齐平!矮墙天台相隔丈余,中间也以宽窄不等的木板绳索相连!下面就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崖! 万万想不到在这城市腹地,离自己家和学校都不远的地方,竟然有这样一大块闹中取静的奇妙之地,自己之前天天从这门口经过,哪知里面竟称得上别有洞天! 王军小心地从他身后移到旁边,两人并肩而立。待到他恢复平静,才笑吟吟地往对面一指:看门口就是京剧团,市杂技团也离得不远。放假有时候母亲要他晨跑,早起路过经常看见他们练功。大人们练功好像大都舒展活动身体,看着还好。有那咿咿吖吖高声吊嗓子的,听着也蛮有趣。 第七十三章 半夜马蹄空谷回 明了本心,唐烈渐渐抑制情绪,呼吸深,细,长,匀,神魂沉入丹田,入神返照。 升真观道门内炁功法第一步“炼精为炁”,唐烈四年前便已练成,这四年来他无一天懈怠,每日搬运周天,功法第二步“练炁化神”也已有小成,修道也是个水磨功夫,今晚仍旧是循例用道门真炁滋养神魂。 丑时将至,唐烈忽然睁眼,无声无息地飘飞到路边树上。 过得一阵,后方隐隐有蹄声传来,两骑在夜色中慢慢出现。 平海军后方值夜的军卒颇为警醒,也已发现情况,隐身到太平车后,张弓搭箭: “来者何人?立刻止步!” 那两个骑士依言勒马,其中一骑低声道:“是我,颜罗。” 唐烈目力惊人,已经看出确实是之前派出求援的士卒,跳下树来,走上前去。 颜罗和另一人跳下马来,拱手喜道: “唐大人,小可不辱使命,已将平海军骑卒全数带来!” 夜色已深,仍可见到两人风尘仆仆,一脸倦色,想是昼夜兼程赶来,辛苦异常。 唐烈温言道: “辛苦了,这位是?” 另一人三十余岁年纪,清癯修长,看着像个文士,举动却非常矫健,笑道: “一定是唐小官人当面吧,小可高药师。” 唐烈恍然,马政跟他提过,这高药师乃是蓟州豪族,在当地本是汉人豪强,辽人来后统治严酷,对本土势力打压很严,高药师家屡被盘剥,渐渐破家。 高药师一怒之下举族反抗,却被辽人轻松镇压,族人被屠戮将尽! 高药师本人弓马娴熟,和几个亲族家将杀出生天,被一路追杀,逃亡至复州,投奔朋友僧郎荣。 郎荣是个和尚,在复州声望颇隆,但辽兵尾随而至,郎荣的徒弟信众虽多,还是屡战屡败! 高药师,僧郎荣都是性格坚韧之辈,虽然到处逃亡,却一直坚持反抗,在乡野间截杀落单的辽国官员吏卒。 游击战正打得起劲,金国崛起,屡败辽国,兵锋直达蓟,苏,复几州。 两国大战拉锯,乱兵溃兵充塞乡里,高药师,僧郎荣这支小小的队伍跟双方比起来都太小太弱,虽然屡次逃出生天,但渐渐无法立足。 两人无法,最后决定逃亡大宋,置办了几艘船,旧部徒众全数上船,亡命波涛汹涌的怒海之上。 九死一生,高药师竟然把这条航路走通了,一直漂到了宋朝的文登县上岸! 上岸后接触本地官府,层层上报,正好朝廷有联金攻辽的想法,一拍即合,便接纳了这支小小的逃人队伍,并让高药师给联金的使团带路,试着从海上跨过辽人的封锁,联络金人。 高,郎二人跟辽国结下了血海深仇,自然乐于带路。 可惜第一次登州守王师中的使团太过废物,被金国巡海的船只甲士吓倒,任务失败。 他们也是这次马政为首的使团的向导。 唐烈大喜,这高药师和僧郎荣能长期跟辽兵周旋,屡败屡战,最后浮海投奔大宋,其武艺,心志,忠诚自然都是优秀的,兼且熟悉宋金之间的海路交通,加入使团做向导必然是大有助益。 唐烈一边叫值夜的兵卒去叫醒使团几位首领,一边带着颜罗,高药师两人来到马政的巨帐中。 身处险境,马政也睡得极浅,唐烈等几人一进帐,他就醒了。 皇甫俊和呼延庆也匆匆赶到,皇甫俊乃是童贯义子,自小养尊处优,所到之处收到的都是别人的阿谀奉承,从未经历过风险,这几日担心梁山贼追及,日夜忧心忡忡,进帐便一叠连声问颜罗: “怎么就你两个人?后面还有人吗?” 颜罗连忙安慰道: “皇甫副使勿急,因天黑难行,故此我两先快马来报信,大队援兵在后面不到百十里,顷刻可至!” 说话间,颜罗向呼延庆缴了调兵的虎符令牌: “卑职接了令,日夜不歇,前日入夜便赶回登州老营,秦都虞侯接了将军的将令,立刻便招来下面的副指挥使和都头等军官商议,要尽起老营五十骑兵过来救援。 高先生出言阻止,恐怕梁山贼势大,五十骑兵力有未逮,他和郎荣高僧即刻赶至登州衙门,求见王师中王大人,连夜四出搜集了近两百匹马,虽非战马,但暂时用来赶路还是可以。 马一回营,我等精选了两百五十精兵便即刻出发,不眠不休急赶,到了今日入夜,我恐怕将军焦急,和高先生快马加鞭先至,特来缴令!” 话刚说完,颜罗晃了两晃,忽然两目上翻,软软倒下。 唐烈抢前扶住,在他脉门上摸了一阵,叹息道: “呼延将军带的好兵,数日间来回近千里地,真是太辛苦了,好在只是太过疲累,一时脱力,将息数日便好!” 唐烈从怀中取出一粒赤红色的丹药,喂颜罗服下,自有其他士卒带他下去休息。 皇甫俊长出一口气: “还好,有了这两百人,早上梁山贼若没退走,我们便全军三百人突击,将他们一举击溃,也算为朝廷立一大功!” 众人面面相觑,呼延庆皱眉道: “早上没有三百突击的兵力。 看报信的士卒就知道了,这一路上太赶,大队说是在后面,只怕沿途掉队的一半人都不止,按平海军制度,会有军法官在队尾收容督促掉队的士卒,但是也只能陆续赶到了,到中午全军都不一定能来齐。 便是大队到齐,人马俱疲,也无力马上攻击,不到今日黄昏,平海军不能恢复八成战斗力!” 皇甫俊窒了一窒,他不通军务,加上素来把底层的士卒当成牛马仆从,自然不会关心牛马的食宿疲累等情况,在这样的上位者心里,下意识觉得只要自己需要的时候,牛马仆从就该马上神采奕奕地顶上去浴血奋战,不需要休息,不会恐惧,不会迟疑…… 这时回想起颜罗当场晕倒,再看跟他同时赶来的高药师,虽然体格一看就是强健之人,进帐这才片刻,已是双腿发软,径直寻了个毡毯在角落坐下喘息,这才醒悟自己闹了笑话。 第七十四章 天子明圣人啖人 兵凶战危,事关自己安全,皇甫俊一时不敢胡乱插嘴。 马政是使团正使,官位也最高,帐中众人这时都纷纷看向他。 马政沉吟一阵,捋须道: “这么说,从现在到今日黄昏,这大半天时间,我等只能自保,无力进击。 但贼人就算夜里不来袭扰,天明必来,若他们见我等势众,放弃劫掠退走,岂不是虎归山林,今后难保不成朝廷大患!” 皇甫俊立刻又忍不住了: “梁山贼乃是地方匪寇,按朝廷律法,也合该地方官府去剿,关我等何事? 彼等若识趣退走不是更好,两不打扰,也免得呼延将军手下辛苦操练的士卒去拼个你死我活。 我等是使团,不是剿匪的厢军,正事要紧,误了朝廷的差使,今上再宽仁,圣人失望,我等做臣子的,还有何颜面?” 皇甫俊把皇帝都抬了出来,气势汹汹扫视诸人,一时无人抗声。 呼延庆心中冷笑,若地方厢军能剿灭梁山人等,怎会让他们发展到数万人众?这皇甫公子初时要天亮便突击梁山贼立功,待听得士卒疲惫,对方可能会主动退走,立刻又不愿多事,瞬息万变,不是个拿事的人。 呼延庆乃是纯粹的武将,自然是主战的,虽然士卒可能折损,但若连地方匪寇都不敢去剿,将来还如何面对如狼似虎的辽金官兵。 只是本朝一向重文抑武,呼延庆这样的武将被文官打压惯了,动辄得咎,虽然马政不是跋扈瞧不起武人的性子,呼延庆还是习惯性地低头看地上,只要不被人问到头上,还是先瞧瞧这本地的泥土花色如何吧…… 唐烈叉手道: “话虽如此,梁山贼头目既然有吃人心肝的恶习,这等禽兽,不遇上倒罢了,我等既然遇上,怎么还能让他们安然活在这世上?我等天天称辽金等北人为野人,我大宋天朝子民,若是纵容吃人兽行,与野人何异?” 皇甫俊不欲节外生枝与梁山人厮拼,他虽属于内官系统,但义父童贯何等富贵人物,在他幼时起便延请名师大儒给他开蒙讲学,吟诗作赋的学问也许差些,但历代野史逸闻,不那么枯燥的倒听了不少,当下翻着白眼便反驳: “天朝华夏就不吃人了?三国时曹操缺军粮,程昱献计,供三日粮,杂以人脯!曹公吃人了呀,还不是大汉魏王! 唐末那黄巢,秦宗权辈,俘人而食,日杀数千,他们不是天朝上国人氏吗? 这些便说得远了,便是本朝王继勋,王彦升……” 话音未落,马政抬手猛拍木案: “竖子住口!” 皇甫俊一凛,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出言不妥。 本朝建立之前是五代十国,正是乱世,豪杰蜂起。 乱世豪杰,自然也少不了桀骜不驯,悖逆纲常的“好汉”。 这些人自然都是猛将大将类的人杰,帝王们为了利用他们的勇力功劳,很多时候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皇甫俊刚才讲出的两人,便是其中的代表。 王继勋是太祖赵匡胤麾下猛将,专门以脔割人为乐。 后来仗打得少了,就只能脔割自己家的奴婢。 脔割就是剐活人,把人身上的肉,零零碎碎,一小片一小片地切割下来,生吃活人! 后来有天,下了场大暴雨,王继勋府中的围墙被冲垮,吃剩下的众多奴婢预制菜们趁机逃出来,跑到官府告状,哭诉王继勋吃人的可怕恶行。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王继勋又位高权重,当地官员根本不敢自己处置,只能上报给皇帝赵匡胤圣裁。 以仁义宽和着称于世的太祖是如何处理的呢? 他削夺了王继勋的爵位,把他圈禁在府里“闭门思过”,怕他趁着家里没围墙偷偷溜出去,还派了甲士看守,不久之后又把他流放到使团马上要去的登州。 然而事实上宋太祖根本舍不得责罚自己的爱将,不过是糊弄一下,安抚百姓清流的怒火而已。 风头稍过,就改授王继勋为右监门率府副率,太祖是有点幽默感在身上的,你连自己家的墙都修不好而败露恶行,那就罚你去“监门”,就一个大门,能不能看得好? 开宝三年,又把他任命为天下重镇,西京洛阳的行政长官。 圣祖这么搞,王继勋老兵油子了,能不知道老上司对自己生吃活人这事儿的真实态度吗? 到了洛阳老王就强买民女,过了一阵王继勋想通了,就算是强买,多少还要掏点钱意思一下呀,白花花的银子,造孽啊!于是王继勋改强买为强掳,他出门只要看中了哪个平民百姓家的子女,立刻就掳到家中为奴。 为奴之后呢?自然是老一套了,只要王继勋稍有不满,当然也可能是稍觉肚饿,立刻把人吃掉! 但是一代猛将的年龄也慢慢大了,牙口没有年轻时好了,所以王继勋吃人要吐骨头…… 吐出来的骨头咋办呢?不能放在家里招苍蝇啊,那就把人骨装在棺材里,运到荒郊野外扔掉。 这次王继勋把自己家的大门和围墙都看得极好,外人当时没法知道他搁家里是生吃活人还是改了口味煮来吃,烤来吃,蒸来吃…… 街坊邻居只能看到老王家里人贩子和卖棺材的贩子进进出出,门庭若市…… 本来他就是洛阳的长官,加上老百姓都知道了上次告到御前,皇帝都只是敷衍一下的事情,所以这次没有一个洛阳的老百姓告官,咱洛阳古都别的不多,就是人多,咱不吭声让你吃个够,撑死你丫的! 直到后来太宗赵匡义登基,清洗他哥哥太祖一脉的势力,才把这王继勋抓起来问罪。 一审,仅仅这短短五年,王继勋亲手杀掉并吃掉的奴婢多达100多人…… 当然,这世上有卧龙,就必有凤雏。 另一位本朝的开国功臣王彦升也嗜好生吃活人! 当然他的口味跟梁山贼和王继勋不一样。 梁山贼好吃人心肝,下酒吃! 王继勋好生吃人肉,一片片割下来吃! 王彦升呢,他爱吃人耳朵,嗯……也是生嚼! 第七十五章 鸡犬不宁云胡聚 王彦升镇守西北原州的时候,凡是碰到有人犯法,“大喜”,不用国家的刑法处置,而是召集僚属饮宴作乐。 开始喝酒以后,就把犯人叫过来,用手活活地撕扯下他的耳朵,“大嚼”。 觉得有点噎住了,就倒杯酒冲服…… 犯人流血被体,股憟不敢动! 当然这位老王这么干也有点好处,他生吃人耳的恶名传出去后,原州和周边的党项西夏人也好,羌族人也好,听到他来了就怕,“不敢犯塞”。 据《渑水燕谈录》记载,这位王彦升和王继勋胃口差不多,前前后后也吃了百多人。 其实王彦升有一点更强,他不但吃了人逍遥自在,还是寿终正寝的呢! 若是说王彦升吃的有些是异族人,无意中起到了震慑异族的作用,那时人吃起同族人来也没有什么忌口的。 本朝开国之初,灭后蜀之战,北路军的统帅王全斌麾下左厢军,军粮约有二成到四成为所经过处蜀民的人肉! 随军商人的账本明确记载了很多诸如“今日购人脯200斤,价同豕肉”之类跟宋军交易的明细。 沈括的梦溪笔谈也明确记载了“蜀道粮绝,卒啖妇孺”。 宋军所过之处,本地民众在他们走后留下的万人坑里都发现了大量煮过,啃食过的人骨! 蜀人性子最烈,所谓轻生死,重信义! 简单说蜀人把你当兄弟朋友,那为你三刀六洞,皱一下眉头他觉得是自己不够男儿气概。 可若是蜀人觉得被你欺骗了,你不够尊重他们,甚至欺压他们,那你不把蜀地男儿十停里杀光八停甚至九停,休想能安稳地统治蜀地! 所以大宋灭蜀只用了六十六天,号称士民“箪食壶浆”。但统治之后,被激怒的蜀地士卒,百姓反而群起反抗,死不旋踵,六十六年,三四代人,此地刀兵都无法完全平息! 规模较大的起义就有全师雄,王小波李顺等,规模较小些的抵抗则一直绵延不绝。 可见天朝上国的中原宋人,吃起同类来也不落人后,起码在道德上,也并没有什么优越感可以自豪。 唐烈乃是蜀地大豪唐门嫡子,家学渊源,自然知道宋军伐蜀的暴行,他门中先辈也多有在抗宋活动中献身的,此时也不由长叹一口气。 无论如何,那也是本朝立国之初的旧事,大宋至今已历八帝,享国已一百五十多年,便是最桀骜不驯的蜀人如唐烈等唐门中人,也已经自认为宋国子民,奉宋朝为汉人正朔。 所谓“为尊者讳,为长者讳”,皇甫俊身为宋臣,严格地说,太监甚至连臣都不太称得上,应该算皇室的家仆奴婢,作为童贯的义子,以臣犯君,以仆责主,在公开场合这么说出太祖的过失都是很不妥当的! 所以马政急忙打断他,甚至骂了皇甫俊一句“竖子”,其实是为了他好,历代宋帝虽然大都算宽仁之君,不会大兴文字狱,若是清流文士公开这么说,被舆论宽淆的机会还蛮大,皇甫俊一个内监系统的新人这么说,传出去后很可能会惹出大麻烦! 皇甫俊醒悟过来,吓得心脏砰砰直跳,低头沉默不语。 众人皆默,之前退到角落休息的高药师忽然出言: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本朝建立之前,乃是有名的五代十国乱世,兵荒战危之下,确有些惨事,无须讳言。 不管哪朝哪代,哪个族裔,都有好人,有坏人,关键是大伙儿看到吃人这种恶行,是习以为常,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还是唾弃厌恶,觉得耻辱残暴! 小人本是蓟州人氏,为什么要起兵反辽? 还不是因为辽人残暴,杀人,抢劫,淫辱妇女,不事生产,不读书习圣人言,不耕作积丰歉粮,对世人全无贡献,惟以拳头大,刀锋利为世间正理! 我和僧郎荣事败之后,泛舟浮海,甘冒全体葬身怒海波涛之下的大险,回到大宋,不正是因为大宋是我等北地读书汉人心中的母国,源远流长,文化昌盛,士民谦恭讲理,非那夷狄腥膻之地可比吗? 若今日我大宋官民,看到吃人的盗贼当道,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没见着,小人这些年来九死一生,却成了笑话?” 宋人皆重忠义,此刻高药师一个远地来归的汉人以大义责问,帐中诸人再也无法搪塞。 马政早年经历与高药师相似,也是世代耕读传家,却被羌人,藏人,党项人轮番逼迫,破家逃亡内地,此刻感同身受,笑道:“这世道,不管边地和这国朝腹地,都是吃人的豺狼横行,我等善良老实人在哪儿都应该没有活路吗? 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也不应该有这个道理! 老天爷既然不会天天降下雷罚劈死那些恶徒,就让我们自己来吧,看到一个杀一个,一直杀下去,这世上的豺狼总要少上几只!” …… …… 吴用有些气闷。 他本是郓城县的一个教书先生,生来不怎么安分守己,喜欢财货,当然,不光是喜欢自己的,更喜欢别人的财货。 本来认了个叫晁盖的大哥,也“智取”了生辰纲,被“逼”上了梁山。 山寨里都是强人,好在头脑简单的相对多些,吴用是教谕出身,爱动脑子,看人也准,换了条更粗的叫宋江的大腿,先后送走了王伦,晁盖两任梁山之主,终于在把宋江送上梁山第一把交椅的时候,自己也坐稳了第三把交椅。 可恨在勾引第二把交椅,号称枪棒天下第一的卢俊义上山的时候,宋江宋公明哥哥演戏太过,屡次说出义气为先,愿意把山寨之主的位子让给他的话语。 好在卢俊义识趣,宋公明屡次让位他就屡次推辞,最后大家定下谁帮前任晁盖晁大哥报了仇,谁就做现任大哥的约定! 不料最后是卢俊义生擒了涉嫌射杀晁盖的仇人史文恭,兼之他本是河北大财主,身家傲人,上山后大肆用金银财宝收买各路好汉,竟然真的想做梁山之主! 第七十六章 功名尽在长安道 现下的梁山,可不是那种荒郊野岭啸聚几条好汉,几十上百个喽啰打家劫舍,随时担心被官府剿灭的小山寨。 如今的梁山水泊,战将百员,兵卒数万,割据一地,周围的州县都不敢正视,已经隐隐可以称为一方基业了! 如此大的家业,一把手的位置,宋江卢俊义两人嘴上说得客气,暗地里斗得可不轻。 这节骨眼上,山下过了一支队伍,人数听说不多,里面却有几个高手,山寨里的童猛兄弟竟然折损在他们手上。 梁山号称最讲义气,这是一百单八个头目聚义以来第一次有人折损,此仇自然非报不可! 可是据流星探马几次飞报,这队伍竟毫不停留,一路向北全速赶路,此刻已赶出数百里地,靠双脚肯定是追不上了! 山寨里只有五十来匹战马,自然全数被武艺高强的大头目们占有。 这种争位的关键时刻,宋江卢俊义两人谁也不敢轻离山寨。 可两人也不愿让对方率领山寨里的过半头目,还是武功更高的那一半头目出寨去追击那只队伍。 毕竟当年晁盖做大哥的时候,每次要下山做事,宋江总是以“山寨之主不可轻出”的理由苦劝晁盖留下,自己帮大哥率队下山。 次数多了,那些下山的头目们逐渐被宋江收买感化,感情上更倾向宋江。 而每次为山寨立功,首功自然都是带队的宋江宋公明的,连一般中低层士卒,也更认宋江。 到了最后,宋江在山寨里一呼百应,而名义上的大哥晁盖,连当初的几个心腹都不大敢为他发声…… 晁盖名义上是被史文恭暗箭射死,因为箭上有“史文恭”三字,暗地里,谁知道呢? 毕竟,找支箭写三个字并不难,而乱军中暗中把这支箭射出去同时不被人发现,宋江的好几个心腹头目都办得到! 前车之鉴在此,此时山寨排名前两位的宋江卢俊义,谁也不愿对方率队,一番纠结之下,这任务最后落到了老三吴用身上! 本以为最难的就是追上敌人而已,毕竟只要追上了,五十条各有绝技的好汉,还不是轻松就把对方几十人杀个干净! 岂知等吴用追上前队,才知道那支队伍里竟然还有天下第一宗师云谷真人的弟子,一个照面就把跳涧虎陈达伤了,然后又卖了个面子,搞得前队的头目们都没有什么战心,竟然想此事就此揭过。 吴用恼火地搓了搓脸,他心里明白,在这宋,卢两虎争位的关键时刻,他作为宋江的头号谋士和心腹,既然大张旗鼓地带了过半头目下山,绝不能灰溜溜地半途撤回去,折了宋大哥的面子和声威! 吴用拧起眉心,再一次问李俊: “李兄弟,你真的觉得童猛,陈达两位兄弟,一死一伤之仇,我等就此算了不成?” 李胜心里暗暗骂娘,这吴学究不当人子: “军师言重了,只是那队伍中有官军高手,又有升真观传人,想必来历不凡,当慎重为上! 况且,宋哥哥和吴军师最近不是一直在筹划招安的大事吗?既然如此,咱们现在跟官府中人对上,对大哥的大计有无影响,兹事体大,李俊自然要等军师哥哥来主持。” 李俊上山前是一方黑道大哥,也是滑不溜手的人物,吴用背着带队头领的名头,却想把打不打的选择抛给他,他自然不会接这个有可能的黑锅,立刻明确地甩了回去。 而且用招安的话头小小地还击了一下。 梁山人现在是多了,想法可就难以统一了。 宋江,吴用等贪慕荣华官位的;大刀关胜,双鞭呼延灼等兵败投降的原官军将领;金枪手徐宁,美髯公朱仝等原来好好过着安乐日子,后来被各种手段欺骗,威逼上梁山的,这些头目是希望早日接受官府招安,能有个正经身份,子孙也有个清白出身的。 也有一大群不愿招安投顺朝廷的,比如李逵这样三天不杀人就痒痒,过惯天老大我老二日子的;鲁智深这样主张散伙各过各,不愿受规矩律法束缚的;武松这样怕招安冷了兄弟们心的,阮氏三雄这样不信任官府的;甚至还有林冲这样跟朝廷高官仇深似海的兄弟…… 总之每次一有人提起招安这个话题,有些空洞的“义气”两个字可就镇不住头目间的暗流涌动了。 吴用眼见好些头领脸色果然有些变化,暗叫不好,连忙对李逵使了个眼色。 黑旋风是宋江最忠心的走狗,自然也最会看军师的脸色,连忙跳了出来: “招不招安关今日什么事?那些狗贼害了童猛兄弟的性命,就是皇帝老儿在里面,也要一发杀了给咱兄弟出了这口鸟气!” 吴用点头道:“李逵兄弟说的也有理,我等人人有马,便先追上去看看情势,若对方慌乱,阵型散乱,便索性冲杀一阵,只是先注意给云谷老真人一个面子,莫随便伤了升真观弟子的性命,最好生擒!” 梁山众人轰然应诺,连不擅骑马作战的李逵也暂时翻身上马,准备作战。 行不数里,前方便是一个山垭口,老远便见一棵大树倒下,正正拦住了路口,一个年轻人双臂枕头,打横睡在树干上,翘了个二郎腿,意态闲适。 李俊连忙拨马到吴用身边:“军师,这就是那叫唐烈的升真观弟子,他艺高人胆大,竟然孤身来阻拦我等!” 吴用是心思缜密之辈,先四顾观察,看有没有埋伏。 此地林木稀疏,连荒草都不甚茂密,年久失修的驿道边乱石狰狞,看着不像能大规模伏击的场地。 吴用放下心来,上前下马打了个招呼: “可是升真观高弟当面?” 唐烈坐起身来,把眼瞧那吴用,生得白面长须,眉清目秀,倒是一副秀才模样,头缠一条围了几圈的桶样白巾,一领皂黑边白色麻布宽衫,丝鞋净袜,不由心里冷笑一声。 如今染料昂贵,所以民间器物以本色,白色最贱,青,红等色较为稀少不菲。 所以风月场所因为屋帐,墙壁常用值钱的青色染成,而被称为“青楼”。 第七十七章 捐躯报国身常在 这吴用头面衣衫等惹人注意的地方都用便宜的白色衣巾,做出一副朴素恬淡的底层读书人形象,博人好感。 偏偏又抑制不住对奢华之物的本性喜好,脚上偷偷穿了一双名贵少见的黑色纯丝织成的软鞋,也不知是砍了哪个倒霉客商的腿脚,生生剥下来的。 喜爱浮华,却又虚伪矫饰,装,又装不到底! 唐烈一边分析着面前的文士,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 “在下唐烈,足下是?” “小可吴用,江湖朋友抬爱,称一声加亮先生,在梁山泊忝认军师一职。” “哦,知道是忝认,何不辞了那鸟位,归顺朝廷,岂不比投身贼巢强,不负先生之名?” 吴用一愕,想不到这年轻人全无江湖体面,辞锋也利,定了定神,干笑两声道: “我梁山泊兄弟,大多是因为朝政昏庸,官吏腐败,官逼民反,才不得不上梁山暂且存身。 虽然如此,自打宋江宋公明哥哥做了大头领,常怀忠义之心,日思报国之念!” 唐烈已存了杀人之念,心中不耐烦,长身站了起来。 他身长八尺,本来就高大,这时候从树干上站起来,居高临下,一袭月白长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便是吴用少时常以俊秀美书生,这时也暗喝一声好郎君! 唐烈跳下大树,讥诮笑道: “如何个忠义法?” 吴用顿了顿: “……我……梁山之上,原有个聚义厅,自从宋江哥哥主事,第一时间便将其改为忠义堂,可见我上下之慕忠义,如久旱渴盼云霓,唐小郎君师承名门,武艺高强,何不入我梁山,同举大业!” 唐烈嘴角绽放,讥笑慢慢变成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做块牌匾,写几个字就是忠义无双的好汉了!着实便宜! 我却听说,原先梁山那聚义厅牌匾的全称,乃是叫做聚义分赃厅,吴学士你说是也不是? 学士大才,想必饱读圣贤之书,学问精深。小可请问,分赃两字有何微言大义?又是哪本圣贤书上记载,分赃便是忠义?” 唐烈放声大笑,声震四野,吴用面皮涨得通红! 别说他是读过几天书的人,便是个大字不识的白丁,也不会说分赃两字是个好词,不是跟盗贼匪寇相关,而是忠义报国的口号…… 有心否认,但当初聚义分赃厅的牌匾从梁山第一任寨主,白衣秀士王伦时起便高挂聚义厅上,第二任大头领晁盖也常在此匾下大秤分金,大碗吃肉,与众头目分配杀人越货抢来的财物,可以说早期上山的头目们,很大的原因便是被聚义分赃四个字,尤其是后两个字吸引而来,江湖上众所周知,此时否认,便是示弱撒谎,既折了好汉面子,也贻笑大方! 吴用有心强辩说分赃牌匾乃是前两任大头领所为,宋江做了梁山之主后边改弦易辙,换成忠义堂的称呼。 但那王伦便也罢了,晁盖的威望在不少头目中却还不低,江湖汉子心里如何想先不谈,嘴上谁不是整天挂着“义薄云天”四个大字,晁盖死前乃是梁山众头目,包括宋江本人在内公认的大哥,甚至吴用当年还是他的心腹,却被暗中背叛夺权,甚至死得有些蹊跷。 而他尸骨未寒,宋江便把聚义分赃厅改成了忠义堂三字,摆明了今后梁山泊不是以兄弟聚义为最高宗旨,以后的追求便是忠宋君求招安,未免有很大背叛晁盖志向的嫌疑! 今日若是宋江亲身在此,还能以那套为梁山兄弟们好,给大家寻一条出路,接受朝廷招安后,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衣锦还乡,为子孙后代谋福利等的说辞压服那些尚且怀念晁盖的头目,现在光凭他吴用,可没有那个威望和底气当众把分赃二字全推到晁盖身上! 吴用自视极高,平生以诸葛亮再世自居,甚至自号加亮先生,以为才能还在诸葛武侯之上,平素也是能言善辩,口舌便捷,再借着宋江的支持,在梁山上无人说得过他,想不到遇到唐烈,三言两语便被驳得无言以对,面红耳赤…… 见军师吃窘,身后早恼了天杀星李逵,大喝一声: “腌臜杀才,哪里那么多鸟话!吃黑爷爷一斧!”飞奔上来。 唐烈见一条黑大汉扑上来,此人一字赤黄眉,双眼全是骇人血丝,身高体壮,皮肤黝黑肌肉粗壮如同一只黑熊,口中咆哮怒吼,粗硬如铁刷的头发根根竖起,气势甚是骇人! 虽未通名,只看那一对大斧,唐烈已知是梁山上凶名最甚的黑旋风李逵,不由眉心一跳。 若说梁山贼中唐烈最想杀的几人,这李逵绝对名在其中! 此人残忍好杀,关键一点爱惜名声的包袱也无,杀那些军士青壮倒也罢了,连无辜百姓,妇孺老幼碰到他也是照杀不误,甚至以杀人为乐,可以说全无人性,连远在徽州的唐烈都多次听到他的恶行。 曹太公,扈太公这样的老人碰到他,被杀了不说,手下的里正,猎户,土兵,庄客也是一路杀过去,扈太公一门老幼被他杀得不留一个! 为了骗美髯公朱仝上山,李逵听了吴用的计策,把朱仝负责照料的上司沧州知府四岁的幼童,头颅劈作两半个。 老幼都杀,女子也不用说,狄太公的女儿被他一斧砍下头来,尚且不够,“吃得饱,正没消食处”。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看着死尸,一上一下,恰似发擂地乱剁了一阵! 把女人剁成肉馅当成消食运动,这样的恶行当真是闻者咋舌! 此獠也喜吃人,最喜欢人腿肉,常把抓到的客商从腿上割一块,烧烤一块吃,吃得饱了,才肯给个痛快,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 此刻唐烈看到李逵的身材和那一对板斧的个头,已知他力量惊人,自然不会跟他硬拼。 连腰间宝剑都没有抽出来,唐烈伸了个懒腰。 李逵大怒,一斧便朝他脖子砍来! 唐烈早矮身躲过,伸腿在李逵下盘一绊…… 第七十八章 人间直气尚能申 唐烈只觉得犹如碰到一根石柱,小腿生痛。 不过他经验丰富,与李逵两腿相碰之前已经调转角度,是以自己小腿的侧面撞向李逵正面的迎面骨。 人体胫骨其实非常脆弱,正面受力一大就容易断裂,但若是改成侧面,尤其是外侧,受伤的可能就要小很多。 李逵大力挥斧,却扑了个空,脚下再被一绊,大骂声中,已是腾云驾雾般直跌了出去! 唐烈双手仍旧负于身后,身形飘逸,如影随形般跟着李逵,连环两脚,准准地踢在李逵双腕,一对大斧当啷跌落尘埃。 李逵咆哮起身,便要来揪唐烈。 此时两人已离得极近,差不多是呼吸相闻,唐烈的腰身突然好像断裂般猛往后折,跟地面平行,右腿却悄无声息地朝天猛蹬。这一脚力道极大却又行迹隐蔽,“砰”的一声正中李逵下巴,黑旋风晕头转向间被踢得向后飞跌出去! 梁山众头领都是大惊,李逵也算是山上赫赫有名的步战高手,想不到顷刻间便连中数腿,向前向后各跌一跤,一对板斧不知去向,而唐烈甚至双手此时还负在身后,未出一拳一掌,两人功夫相差实在是太大! 一声大响,李逵仰跌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正要挣扎,忽然小腹剧痛,唐烈已经踩在他肚子上,看着有些清癯的年轻人,这时却犹如一座大山,沉重无比。 唐烈敛去笑容,低声问道:“听说你号称天杀星,最喜杀人,人肉吃得多了,一双眼睛都是血红的!却不知,你的心肝,是红色还是黑色的?” 李逵挣了几挣,可是之前已摔得七荤八素,唐烈又使出千斤坠的道门功法,哪里挣扎得动,只得切齿怒道: “来!来!来!……” 李逵还在照常耍狠,忽然一道霹雳,眼前视野全被一片白光占据,不由呆了一呆,心想晴天白日,怎么打雷闪电起来? 念头闪过,才觉得胸前微凉,李逵视线下移,不由大骇!唐烈不知何时执剑在手,竟然一剑就以李逵胸口凹陷处为界,不深不浅把他的皮肉横割开而未伤内脏! 哪来的什么雷霆,只是唐烈的剑光太快太耀眼,众人眼力稍差的看起来犹如一道闪电而已。 李逵看着自己的胸口皮肉外翻,竟然能清楚看到鲜红的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一下下跳动,不由模模糊糊想到:“老子这是要死了吗?” 唐烈的剑光快,人的念头却更快,这一刹那间,李逵一向简单的脑海里转过了千百个过往自己一生的情景。 他出身于沂州沂水县百丈村,生来不读书,不动脑,仗着天生身体强健气力过人,小时在村里便横行霸道,整日以欺负霸凌村里同龄人为乐,父亲早逝,而哥哥李达老实本分,常常告诫他不要惹事闯祸,但老母溺爱幼子,总是护着李逵。 两兄弟年岁渐长,哥哥靠做长工养家,想把他也介绍去做工,凭他那一身力气,也能糊口,但此时李逵爱上了喝酒赌钱,日子何等快活,哥哥哪里劝得动他,一次两兄弟说得急了,动起手来,李逵把哥哥李达打得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母亲这才后悔过往疏于管教李逵,但此时李逵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已经养成,老母的絮絮叨叨听在耳朵里只当是放屁,好在他一生唯一不会动手的对象便是老母,听得烦了,起身就走,常在酒朋赌友的家里一住便是数月。 无人管束,喝酒耍钱虽然快活,但难免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李逵别无所长,最看重脸面,只要听到风声,心中羞怒,便拔拳打人,打来打去,少有人再敢嘲讽李逵,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更烦闷了。李逵虽然傻,却也知道周围人只是被他打得不敢开口,心里却都看不起他,偏偏他别无所长只会动手,拳头再硬,只能让人表面折服,终究无法让人真正尊重敬畏。 李逵头脑简单,又没什么本钱,赌桌上输得多了,难免放赖,终于有一次被赢家当面詈骂,李逵当时喝了酒,一怒之下用凳子活活砸死了赌友! 看着赌友的脑袋被砸扁,李逵的酒意也被吓醒,但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发现,其他赌友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还是敬畏,他分不清楚,但是李逵知道,自己很享受这种目光,那种快意比最烈的酒还要让他陶醉。 后来就是逃亡,身上还是没有什么钱,但是李逵不再惊慌羞愧,缺钱缺酒食,去抢去杀人便是,这世间再没有什么道德伦理能制约他,甚至杀的人越多,越是作恶,周围的人越是惧怕他,这世人就是好笑,一个人只是懒惰无能的小过,就多的是来指责嘲笑的道德完人,但是变成李逵这样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反而不会有人再敢来指指点点,甚至后来还有读书读傻了的儒生来赞扬李逵。 当时那书生在板斧下怎么夸自己来着?什么一片天真烂漫到底?什么大忠大义大勇?李逵读书少,听不太懂,但他并不傻,并不缺底层人的狡猾,当他感觉那酸丁并不是在用反话阴阳自己,而是真的认为世上多些自己这样的人,反而会什么“人间直气尚能申”时,虽然不懂,但大受震撼,难得地放过了他一条小命。 再然后朝廷大赦,好吧,除了伦理道德,现在朝廷律法也认为李逵是一个清白无罪之人了,李逵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悟道了,或许自己这样的人真能成佛作祖吧? 再然后李逵机缘巧合,在江州结识了大哥戴宗,被他收留做了个牢子。 再然后结识了大哥的大哥宋江宋公明哥哥,为了救他,众人大闹江州,法场上救了宋大哥,同上梁山大聚义。 上得山来,李逵才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山上尽多同道,都是一言不合便杀人满门的好汉,这段日子真是快活! 第七十九章 胆似熊罴目如狼 最初的快活过后,李逵慢慢又郁闷了。 他最享受的便是,周围的人知道他杀人如麻后那恐惧敬畏的目光,这种目光让他觉得自己改变了这世界千百年来的所有规矩道理,成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是山上的好汉太多了,好像全天下敢杀人爱杀人的英雄豪杰都来了梁山,这让他变得不再是人群的中心,光是好杀人,在梁山上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出奇的壮举。 不过李逵很快就找到了重拾尊重的路子,既然杀人不够震慑人心,那就更癫狂更疯魔好了,比如吃人! 那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两口子,武艺并不出众,却在江湖上有着偌大的名声,靠的不就是做得一手好人肉包子的口碑吗? 只要够残忍,够无底线,在这个残酷的江湖武林里自然就没几个人敢随便得罪你! 不管是人心醒酒汤,还是炙烤大腿肉,李逵很快就靠吃人手艺在梁山上少人敢惹,即使山上强手如云,他也顺利排到了第二十二把大交椅! 直到此刻,看到自己胸腔里勃勃跳动的心脏,李逵才恍然想到,也许这世上并没有只能自己杀人吃人,却不会被人杀被人吃的道理! 李逵呆滞的抬头望向唐烈,这后生真俊啊,怎么下手也这么黑这么熟练呢?自己的路,就走到今天为止了吧? 唐烈漠然跟他对视,原来,把别人生命不当回事的魔星,在自己面临这一切的时候,眼神也会害怕恐惧呀! 身后有急骤的马蹄声响起,想来是有其他梁山头领前来救援李逵,唐烈皱了皱眉,不想再给他一点机会。 唐烈本来稳稳踩在李逵的肚子上,这时右腿忽然高高抬起,李逵这时最先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还没来得及求饶或恐吓,唐烈已经灌注内力,重重踏下! “波”的一声响,李逵的心脏被唐烈这狠狠一踏,竟然被激得从胸前伤口里高高跳出,下面还血赤糊啦地带着血管,场面骇人至极! 李逵惨呼半声,便痛得发不出声音来,唐烈已伸手将他一颗心脏握住一扯,活活摘下了他的人心,一代魔星就此毙命…… 身后打马冲来的乃是双枪将董平,此人原是东平府兵马都监,武艺过人,擅使双枪,骑术枪术都是梁山少有的高手,位列马军五虎将之一,甚至能与绝顶高手卢俊义抗衡一时! 董平武功极高,而且是天生的战将性格,闻战则喜,一遇战阵便易疯魔,数次单人独骑在敌阵中厮杀大半日而不力竭,甚至有杀出重围后还嫌不过瘾,返身重新冲阵的壮举!军中称他为“一直撞”,可见其勇武莽撞。故此归顺梁山后迅速晋身军中核心将领,为宋江等大头领倚重。 可惜他有些薄情寡义,在东平府为将时曾求娶程太守之女,程太守未允。 后来董平出阵与攻打东平府的梁山军厮杀,中了诱敌计,被绊马索绊下马来,被活捉后归顺梁山,这本也不算过分之事,但董平转头就杀回东平府,把程太守满门老幼杀得干干净净,唯独留下太守的女儿强行为妻。 杀翁夺女,这种行为哪怕在强人如云的梁山上,也算少有的为人不齿之事,毕竟大伙儿都动不动就把“替天行道”挂在嘴上,但是亲手杀了老丈人全家,事后还非得天天睡人家孤女,这事儿怎么说都算不上太光彩,跟天啊道啊这些高大上的词儿很难强行扯上关系…… 自然的,被有些头领孤立后,董平与张清,李逵三人结为了一个小圈子,互为好友,毕竟人品肯定接近嘛,甚至董平和张清还单独又结拜了一次兄弟。 董平在梁山上也是一旦有战事,常常惯冲头阵,故此一见好朋友李逵被踢倒,立刻打马冲来。 哪知唐烈料理李逵太过迅速,这时已经回过身来,手一扬就是一件暗器迎面打来。 董平自幼练枪,初时刺树干,后来刺树枝,然后刺柳条,所刺之物越来越细,步下要每枪刺准已是困难,更何况董平是骑将,是在马上高速奔行时追求一枪刺准细长柔软的柳枝,眼力和精准度可想而知。 董平枪术小成后,现在练习时追求的是一枪刺中空中飞行的苍蝇!虽然这个太难,十枪九不中,但是像麻雀老鼠等大些的活物,董平一枪既出,基本都能命中。 如此功力和反应,即使在乱军中,一般的暗箭也很难打中董平,这也是他常常在军阵中主动杀入重围,却很少受伤的原因。 当年梁山收服另一名高手“没羽箭”张清时,此人擅长打飞蝗石,号称百发百中,交战中曾连打梁山十一员大将,唯独碰上董平,连发两次飞蝗石,都被他躲过,直到后来董平纵马追赶张清,一时发了性,忘了注意暗器,张清第三次打出飞蝗石,即使这样董平也在最后一刻躲了一下,只是被擦伤耳根! 所以此刻董平一见暗器,戳枪一刺,已是把暗器挑在枪尖,举目细看,不由目眦欲裂,原来这哪是正经暗器,却正是他好兄弟李逵的那一颗血红的粗大心脏,此刻还在往下滴血! 董平怒发如狂,口中咆哮,单凭双腿控马,直直冲向唐烈,决心把他刺几个透明窟窿! 唐烈却不认识董平英雄双枪将的名头,只是看见一名相貌俊朗的青年将领策马挺枪而来,当下提剑迎上。 两人冲作一处,董平马快枪长,自然大占便宜,唐烈试了几招,都难以攻击到董平,甚至连刺他的马都困难。 唐烈也不急,仗着身法飘逸,只在董平马下闪躲,暂时虽不能克敌,却也不易受伤,此时两人搅做一处,董平拨马转圈,速度降了下来,已经难以仗着马快增加出枪的力度,唐烈除了躲闪,开始用剑格挡董平的短枪,只是兵器的劣势太大,难以像对付李逵那样速胜。 唐烈的眼力也不差,已经瞧见董平手中一支短枪,马鞍上还夹着一支短枪,必有古怪! 第八十章 学术参差有异门 其实,双枪将董平和唐烈的这场看似激烈的战斗,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甚至跟他们两人武功的高下都没那么大干系! 因为董平背后的梁山泊朋友们,平常只热衷于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酒席间高谈阔论些什么替天行道,忠心义气,然后再用人心热汤醒酒。这些事情听起来很酷,但是只要他们的对手不被这些可怕的言行吓倒,其实对这种具体战斗并没有什么卵用。 唐烈不同,他的背后,是升真观和唐门两个可怕的巨无霸门派,单是在各种场景的战斗经验上,就远不是董平能媲美万一的。 董平的战阵经验也非常丰富,但是他一开打就有些尴尬。 骑马控马是需要经验技术的,尤其是战马,古往今来,因为战马不听主人操控,把主人摔伤甚至摔死的案例太多太多。 也有些马匹直接乱跑,要是往空地或后方乱跑还好点,如果直接向前跑进敌军大队的阵里,骑士可就要遭殃了。 董平本人当年被梁山活捉,也是因为战马被绊倒。 即使北地的异族骑士,从小跟马匹一同长大,能够不借助双手操纵缰绳,仅凭双腿自如控马的,也是少数,所以大多数骑兵在马上都是用单手弯刀,另一只手要用来执掌缰绳马鞭或者辅助平衡,只有在拉弓放箭时才短暂双手并用。 即使如此,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准头差不说,用力很不方便,所以骑弓一般都比步兵的步弓短小不少,相应的弓力射程都要差些。 董平却只能靠双腿控马,因为他用的不是单手刀,而是长枪这样的重兵器,而且还是“双枪将”,实在是腾不出手来控马。 和一般老百姓的想象不同,长枪的重量很难搞,轻不了,也重不得。 武器的重量对于战斗可以说是生死攸关并不为过! 然而反直觉的是,武器并不是越长越重越好,而是越长越轻越好! 兵器长短形制的优劣先不论,单说同样长度样式武器的重量,更轻的兵器因为更灵活,要大大优于重的!而且这个轻重的程度对胜负的影响非常夸张! 唐烈出身的唐门专精暗器机括,对武器的重量影响战斗的程度曾经有过严谨的多次秘密实验。 令所有人印象深刻的是,武功相似的两个师兄弟,如果用相同钝头再裹布的木剑模拟决斗,胜率是对半五五开的话。 这时把其中一人的剑换成比对方轻一两的,那么这个改换轻剑的人胜率能立刻上升到七八成! 要是剑能轻上二两,那么对同样武功的对手,基本能决定性地占压倒上风,通常打十场都难得输一两场!离谱程度直追空手应对持刃的对手! 最初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这个结果,难道我辈江湖子弟和敌人生死决斗时,自幼地多年刻苦练武,大概率还不如找一把比对方轻上一两的宝剑吗? 就是武器轻重相差一二两这么看似微不足道的差异,对大家都能轻松举起几百上千斤重物的武林高手来说,影响有这么大吗? 难以置信的唐门高手长老们反复做了多次这个对比实验,最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实验的次数越多,越发证明了这个离谱事实铁一般的结论。 从那以后,唐门嫡系子弟在打制挑选武器时,都把更轻作为至关重要的首选条件,并对外秘而不宣。 汉人好坐而论道,喜欢相信和谈论形而上的,玄之又玄的高大上的理论东西,对具体可以实验总结对比的技术性细务却常常流于轻视,而川中唐门算是一个异类。 如果说升真观是中原武林中,道门神功绝艺“道”的理论实践程度最高的门派,那么唐门就是对武器,战术细节等具体“术”的重视程度最高的家族,这也是唐门逐渐崛起壮大,数百年来不曾有人才断层,始终威震西南的原因,很多类似像“武器轻一两,胜率高两成”这样唐烈打小在饭桌上,就听父母族老当成常识闲聊的经验细节。董平这样的野路子,却在万众喋血死斗的战场上,多次出生入死血战而回,都很难总结得这么清晰。 作为长枪,枪头自然是钢铁制成,这就最少一斤左右了。 枪杆枪身随材质长度不同,重量自也不同。枪身一般会用竹木藤蔑等材质制成,再用劈片,抽丝,编绞,刷漆,涂胶等各种秘法炮制,同时保证坚韧和柔软有弹性。 需要坚韧一般人好理解,不然上了战场被人家两刀就砍断了,空手裸奔于刀山枪丛里,下场自不必说…… 为什么又要柔软有弹性呢?因为在战场上不光敌人要砍你,你拿着把长枪上战场,自然也要捅敌人抽敌人。但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用多大的力气捅别人,就有个多大的反作用力回到你自个儿的长枪上,手掌上,这时候没有柔软q弹的枪身帮你卸力,没捅两下多半自己也拿不稳长枪,一脱手,好吧,还是空手裸奔,下场…… 这事石匠最有体会,石匠的铁锤不用上战场,不需要灵活格挡什么的,所以可以重得多,大不了砸几锤歇一会儿嘛。 所以石匠的锤头一般都有七,八斤重,最重的有四五十斤的,若是锤柄是硬质的,砸不了几锤,不说脱手,新手手掌虎口开裂出血都是常事,这还是被砸的石头呆那里不会格挡不会躲闪不会还手,若是头铁多砸几下,石匠被反震个内伤都有可能! 因此长枪的材质一般都是软质的,比较轻。但是长枪长枪,重在一个“长”!水战,特殊阵型等情况下,最长的长枪有三四丈长,最短的长枪也有几尺长,再短就不叫枪,叫长剑甚至长匕了! 这么长的枪,材质再轻,最少也得一两斤重。 稍微讲究些的,枪头后面一小段还要裹一层铁皮等嵌套,减小被敌人砍断枪头的可能。 枪头一斤,枪身一两斤,嵌套小一斤,这就起码三四斤了! 第八十一章 点滴沧海成珠玑 所以一杆长枪,最少也有三,四斤重,这还是特制的轻枪。 没有练过枪法上过战场的人也许觉得三四斤很轻,其实用枪和日常提三四斤的东西不同。 战阵长枪一般两种用法, 第一种就是大家把长枪拿好,保持阵型往前慢步走,驱散对方的阵型。 当然首先自己的阵型不能先散乱,所以每走十步,最多二十步就要停下来重新整队,然后再往前走。 这么慢的速度,自然很难杀伤和追击敌人,其实是靠整个枪阵大刺猬般的外形把当前方向上的敌人逼退,让敌人的整个阵型出现凹陷甚至缺口,为己方其他部队击溃敌军找机会。 第二种用法是大家结阵都把长枪朝天竖着,这种枪阵不是进攻的,而是防御和护翼后队的弓箭手等其他进攻部队的,敌人不进攻就大家僵持着,由后面的弓箭手射杀敌人。 敌人如是进攻,只要到了距离以内,大伙儿就一起把枪劈头盖脸地砸下去,一两丈的长枪再轻,这么砸到头肩上,也不是一般人顶得住的。 第一下砸完,最前排的枪手就是平刺,第二排自己找空挡斜刺,再后排的还是朝天举着,有机会再砸! 不管怎么说,还是做出一副大刺猬的样子,只要不溃散,不是极精锐的部队是很难正面冲破这样的枪阵的! 要是敌人用弓箭对射,那就只能靠盔甲硬顶了,这时候还要把长枪摇出“枪花”来,也就是用枪转小圈圈,增加挡箭的机会。 所以长枪阵的进攻性其实非常弱,一般是拿来保持全军阵型完整性的一个砧板,要么驱散敌人,要么硬抗敌军进攻,让骑兵等其他部队从侧翼或后方打击敌人,寻找胜机。 但并不是就说长枪手的要求就不高,一般也要力大胆壮的士卒才能充任长枪手,在和敌人对捅和拿脸硬接弓箭的时候,绝对不能逃跑溃散。 甚至就是中了箭,也不能哭号呻吟影响士气阵线,违者立斩! 而不管是拿着一两丈的长枪画圈圈,还是平端起来猛刺对手,所需要耗费的力气,肯定远超平常居中轻松提着三四斤长枪的力度! 实际上这些枪阵长枪手的枪,一般都远不止三四斤重,毕竟,那是用秘法特制才能达到的效果,难以大量推广。 普通军士的普通制式长枪,一般七八斤重。 普通人中力气大些的,能使十二斤的枪已经可以称一声“壮士”了。 十二斤往上到二十斤的枪也有,那都是天赋异禀的大将才使得动,用法也已经不一样,都是将领拿来冲阵,冲锋个一两次已是极限,无法快速突破敌阵的话,就只能靠手下亲卫和军士用生命血肉来给大将争取休息恢复体力的机会了,像董平那种打法,在敌军阵里反复冲杀,一打就是半天大半天,是决不能用这种重枪的,楚霸王都没这个体力。 二十斤再往上的长兵器,每个时代也许有,但都少得可怜,都只有当世最杰出的名将才有可能在特定情况下取用,绝大多数情况是用来扬名或者震慑敌胆的,不可能常规使用。 至于传说中关羽关二爷所使的八十二斤重青龙偃月刀……大家还是把他继续当成一段美丽的神话传说吧! 所以唐烈与董平虽未曾谋面,但听过其“英雄双枪将”的名头,此刻甫一交手,觑到他手中一杆枪,马鞍上还有一杆枪,立刻便知道他便是董平。 然后想到他既然比别人多使一杆枪,又有耐苦战久战的名声,他手中双枪必然是特制的轻枪短枪。 董平的枪果然是特制,两端都是枪尖,等于用枪尾的铁枪头代替了配重,双枪都是两头短枪,长不过五尺,重不过三斤。 既然是攻击距离并不比长剑有太大优势的短枪,又不沉重,唐烈都不用思索,已经有了战术。 唐烈一直保持在董平马肩左侧一尺远的地方,这个方向,跟马肩马身平行,董平骑术再精,也难以策马踢他撞他。 这个距离,又正好让董平尴尬,他的坐骑高大,枪却短,想要刺到唐烈,必须欠起身来,微微弯腰来刺,这个姿势自然不好发力,他的枪又轻,唐烈随手用长剑使出升真观“秘剑八法”中的“荡剑法”,便轻松将其格挡开。 所以唐烈以步对骑,以剑对枪,本来两桩都是大劣之势,却靠着唐门数百年来的经验积累,开战每一步每一剑都看起来轻松惬意至极,把按理说战阵实战经验要远比他丰富得多的董平弄得说不出来的难受,尽管为好兄弟李逵的死怒发欲狂,每一枪都快如疾风,重如山崩,却感觉对唐烈全无威胁。 董平的骑术再高,坐骑再神骏,要把自己的意图用双腿操控坐骑达成,哪里比得上唐烈自己的双腿灵活。唐烈随着董平人马进退趋转,大袖飘飘,潇洒至极,梁山的一干观战者看起来唐烈竟像在跳舞,间或扬手出剑,风致嫣然,跟另一边马上咆哮如雷的董平相比,胜败虽尚未知,风度气概简直相差万里! 至于为什么唐烈要在董平马肩的左侧而不是右侧,却是他为对董平的制胜一击下的套。 虽然号称双枪将,唐烈这种整日打熬身体锻炼体魄的高手自然两三招就判断出董平的惯用手乃是右手! 既然带双枪,交手又只用一支,自然是关键时刻用左手枪格挡开对手的兵器,再用惯用的右手突然抓起马鞍上的另一支枪行雷霆一击。 但再厉害的双枪绝招,唐烈只要往董平的马头方向后退一步,隔着半个马身和整个马头,董平的右手短枪除非是脱手掷出的绝招,否则绝难伤到左侧的唐烈! 如果董平的绝招真是投枪呢?那就更简单了,唐烈向前一步便是,到时候董平全力一击落空,新力未生,处在他侧后方的唐烈起码有十种方法,在那一刹那间擒杀董平! 第八十二章 虎斑霞绮映林隈 人类乃是万物灵长,若是善用前人的经验,肯动脑肯分析,哪怕是董平这样的良将,生死一开始也就在唐烈的进一步或是退一步之间,甚至都不需要唐烈暴露什么师门的其他神功绝艺! 唐烈肯耐着性子配他缠斗这半晌,不过是视之如戏稚子,反正他此行就是为了拖延梁山追兵的时间,董平品性虽劣,总不像李逵那样乱杀人还要吃人,尚未触碰唐烈的底线,还没有立杀之的想法,那就陪他玩玩,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此时天明未久,唐烈有意拖延,吴用却有些不耐了。 吴用机智,虽不知使团后有援兵之事,却明白夜长梦多的道理,心里隐隐有些急躁。 又见平日里号称勇冠三军的双枪董平,对上唐烈却似乎全无优势,情况隐隐有些不妙,于是以目示意众人。 众头领见他示意,但此行众人以吴用,鲁智深为首领,鲁智深和他一众亲厚的头领讲究英雄义气,此刻唐董二人乃是单打独斗,一时有些拉不下脸面上去围攻。 唯独号称“没羽箭”的张清,和董平武艺仿佛,交情也深厚,见吴用点头,一言不发,飞马上前! 这张清也是使一挺长枪,马鞍前挂一口锦袋,内盛若干飞石,若是枪术不能取胜,便取飞石打人,百发百中,也是梁山一员上将。 张清乃是朝廷虎骑出身,镇守东昌府,麾下有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两名副将,后随他一起归顺梁山,此刻见张清冲出,两人也紧紧跟上。 唐烈听得蹄声隆隆,知道又有敌人杀到,自然不会再拖延,便要下杀招解决董平。 不谋而合的是,董平性烈如火又心高气傲,见一直战不下唐烈,张清等人又来援助,不由担心被同伙看轻,竟然先一步用出绝招! 董平大喝一声,扭身左手枪直取唐烈面门,遮挡他的视线,右手已经偷偷取下马鞍上另一支短枪,正手扬起,就要居高临下来刺唐烈! 却不料唐烈把他的一举一动早已算得死死的,此时上身后仰,假意后退,脚下却上前一步,鬼魅般到了董平的侧后方。 董平左手枪刺空,眼前已没了唐烈踪影,急扭身寻唐烈,却觉得马身一沉,竟然是唐烈扭身跳起坐到了他的背后! 董平大惊,唐烈上了马,前胸跟他后背贴得紧紧的,他的右手枪刚使到一半,此刻正手绰枪扬起,却如何去刺身后的唐烈? 刚楞得一愣,两边腰眼一麻,顿时全身酸软无力,紧接着两臂肩井穴同时剧痛,乃是被唐烈虎爪般的双手紧紧扣上。 唐烈内力灌注双手,董平虽然着了甲,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双肩源源而入,肩甲竟不能抵御,两手瘫软,双枪都跌落马下! 唐烈发力一招便擒了董平,同时机缘巧合给冲近的三员梁山敌将出了个大难题。 原来张清的绝招是飞石。他的两名副将,花项虎龚旺使的是标枪,形制有点类似董平的短枪,也是脱手掷出标枪取敌。中箭虎丁得孙用的是飞叉,也是飞出射敌。 龚旺,丁得孙两人少年时都是猎户,习得了标枪飞叉的绝技,后来投军到张清麾下,从普通骑兵做起,两人都是作战勇猛之辈,每次都是奋勇厮杀,九死一生下积功渐渐升成了张清的心腹副将。 将军百战死,龚,丁二人虽然侥幸一直未战死,但多年战斗都是一身伤疤,连头颈都遍布疤痕,看起来颇为骇人,后来龚旺索性找匠人把头颈的伤疤文身成虎头虎颈的花纹,得了个花项虎的诨号。 话说回来,这三人飞石,标枪,飞叉,其实都是脱手远程打人的路数,偏偏此刻唐烈擒了董平,整个人藏在他身后,凑巧破了三人的拿手本领…… 张清,龚旺,丁得孙三人气势汹汹而来,不料眨眼间风云突变,董平被敌人擒下,委顿在马上,敌人藏身在董平身后,就算三人中武艺最高的张清,也全无把握隔着董平用飞石打中唐烈。 三人不由面面相觑,拉住战马…… 沉默了片刻,张清发声道: “兀那汉子,你也算少年了得,敢一人抵挡我梁山众头领! 今日我梁山头领大部在此,你就是本领通天,也逃不出生天,赶紧放了董平兄弟,下马归顺我梁山,大家今后同为兄弟,不也美哉?” 唐烈从董平身后探出半张脸,视线慢慢扫过张清的锦袋,龚旺的标枪,丁得孙的飞叉,摇了摇头,脸上似笑非笑,缓缓道: “小可听说,这世上的道理,要么用嘴讲,要么用刀枪讲,不知梁山诸位好汉大哥,现在想用哪样讲?” 张清一愕,梁山人自然是习惯拳头刀枪讲话的作风,只是此刻董平被擒,自己三人又被形势所迫,不好出手,只得问道: “用嘴讲如何?用刀枪讲又如何?小兄弟你是什么意思?” 唐烈舔了舔嘴唇,苦恼道: “若是用嘴讲道理,咱们本来素不相识,小可只是赶路,距离梁山也还隔着老远,也没有冒犯诸位。但是诸位梁山好汉,先是来了个姓童的大哥,开口便要我等留下财物滚蛋,光天化日之下,这却是何道理?” 张清默然片刻,开口道: “我等梁山好汉,本来行的就是劫富济贫之举,小兄弟既然路过,大家不打不相识,却如何骤下毒手,害了我童猛兄弟的性命?” 唐烈右手伸出一根指头,缓缓摇了几摇: “当时小生本来也是想用嘴讲道理,但是那位童大哥,仗着手上有一条鱼叉,非得要用那根鱼叉跟我等讲道理! 既然都用鱼叉讲理了,那刀枪无眼,莫非只有我等死在鱼叉下才是应该,你等梁山上的大哥就受不得伤? 话说回来,当日那位童大哥也只是受伤,他要回去,我等也并未追杀到底。 那位童大哥回去后到底是伤势加重,还是归途另遇仇家,甚至是童大哥伤势突然好了,退出梁山另寻美娇娘成亲快活去了,我等都并不曾知,又要如何应对诸位的责问追杀?” 第八十三章 义气浓浓如春水 张清是武将,并不以口舌见长,怒道: “胡说八道!我童兄弟乃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两厢厮杀,技不如人倒也罢了,我等一百零八兄弟义气深重,聚义一堂,上应天罡,下合地煞,怎会跟什么女流之辈跑去快活!” 唐烈蹙眉疑问道: “既然技不如人就罢了,那各位好汉大哥现在来寻小可,又是要做什么?” 张清被绕住,一时无言以对,吴用见不是头,张清三人还没动手,气势已沮,连忙在阵前高声叫道: “休要多言,我梁山兄弟聚义以来,从无折损,你先伤了童猛童兄弟,此仇我等自然要报,现下你又残忍害了我李逵李兄弟,纵然倾三江四海之水,不能洗雪此仇,除非你马上放了董兄弟,否则我等还有何话可说?” 唐烈摇了摇头,不解道: “听说梁山兄弟义薄云天,原来这个义气只对你们自家人内部。 你们抢了伤了我等素无仇怨的江湖同道,想来必定是我等活该自找,既与你等同生于这天地之间,又被你们撞上,我等就活该如猪羊般被你等好汉宰杀! 若是不知趣还手伤了你们这么多兄弟任一人,更是结下大仇,大家再无何话可说! 看来大家用嘴讲道理没有什么必要,最后还是要用刀剑来讲道理! 既然如此,你们看我这把剑的道理如何?” 话音未落,唐烈怒目圆瞪,一剑扎下,竟是从后方把董平大腿扎了个窟窿! 董平痛得目眦欲裂,只是不能在人前丢脸,强忍住没有呻吟出声,但一张脸涨得通红,面目间大颗汗珠迅速沁出。 梁山众人齐声怒喝,想不到唐烈看起来年纪轻轻,眉宇间尚残留着少许稚气,下手却如此狠辣,此刻投鼠忌器,虽然己方人多势众,却一时无计可施! 唐烈对众人的惊怒视若无睹,怔怔盯着插在董平腿上颤颤摇晃的长剑出神,竟似神游天外,混不把眼前一帮舞刀弄枪,指天喝骂的恶汉放在眼里。虽然一个字都没再说,那股轻视梁山众人,视如虫豸的傲气显露得明明白白。 众头目见状愈加愤怒之余,心里也有些气沮。 龚旺以目注视张清,手指在马背上微微弹动,他们三人战阵配合已久,张清明白他的意思,是要自己上前猛攻吸引唐烈的注意,龚旺和丁得孙从两侧背后绕过去,想办法用标枪飞叉偷袭唐烈。 张清犹豫片刻,微微摇头,这唐烈的武功心性显然都是极高的,哪里有那么容易拿下。 董平武艺跟自己相差不远,此刻被唐烈如戏幼子般制在马上,自己就算有龚,丁二将助阵,胜负犹未可知,那小子此时和董平如同连体婴般紧紧贴在马背上,事稍不谐,剑能插他的大腿,自然也可以抹他的脖子,不是反害了董兄弟的性命。 过得片刻,梁山众头领骂声稍止,唐烈笑道: “不要再骂了,便是骂到天黑,耽搁大家吃饭而已。你们到底谁能做主?是吴军师吗?出来说说,究竟要不要这位董兄弟的性命了?” 吴用心烦意乱,此行已经折了李逵,这是大头领宋江的铁杆心腹,回去山寨已是不好交差。若是再失了猛将董平,自己的颜面可真就丢尽了。但这唐烈口齿便给,行事果断,要让他主动放了董平,必然要大大让步,比如承诺双方恩怨就此揭过之类,到时候众兄弟想起童猛,李逵两人的血仇,难免会埋怨此刻出头谈判的自己。 想起此行明面上的带队头领乃是花和尚鲁智深,自己只不过仗着宋江心腹的地位和高居第三位的座次排名,先前才出面,这时吴用却想缩头,扬声道: “我等此行是鲁兄弟带领,你且与他说话。” 鲁智深乃是步将,兼之身躯肥大,好容易骑了匹劣马赶路,落在队伍最后,刚赶到不久,这时无奈上前,单手把禅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打了个稽手: “董兄弟的性命我等自然要,但李逵童猛两位兄弟的仇,我们梁山也要报! 不若这样,小兄弟你放了董将军,你我单打独斗做过一场,生死自负! 你若死在洒家禅杖下,一条命抵了我们两个兄弟的命,也算赚了! 你要有本事把洒家的心肝也掏出来,以后梁山全伙看见你扭头就退走,从此不提报仇两字,如何?” 这鲁智深在江湖上的名声还远在董平李逵之上,乃是梁山数一数二的步战好手,这几句话说来声如巨钟,摄人心魂! 唐烈打眼细看,果然是好一条雄壮汉子。 身长八尺,与自己差不多,但腰阔可就要大大超过自己了,差不多有十围,如同一条铁塔立在马前! 虽是穿着一条僧家的皂布直裰,却并未剃度,一头乱糟糟鸦巢般的粗黑头发,一脸浓密的络腮胡须把脸遮住了大半,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如书上猛张飞的形象一模一样! 再往下看,唐烈的嘴角微微上翘,这和尚的僧衣想是尺码有些小,整个胸膛都露了出来,黢黑的护心毛如同杂草般胡乱生长,如此粗犷英武的打扮,偏偏腰系一条俗艳的大红色生绢搭膊,和身上其他部位的黑灰色服色组成怪异的视觉冲击,九分英雄气中,夹杂了那么一丝闷骚气,真是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怪不得他和尚两个字的前面,世人要放个“花”字…… 这花和尚一看就是身大力不亏的典型,古来战阵上的猛将大都是他这种体型,想来外门武功肯定到了很高的境界,看他一身的武器装备显然就是一身的气力用不完! 先不说他深深插入地下的水磨禅杖,腰间的红色本命腰带上还连鞘挂着一口戒刀,这还不算完,明明肥大的胸肌要冲破敞怀的小码僧衣呼吸新鲜空气,这花和尚又不知在哪里找了两条翠绿色的丝绢,自己给自己胸背一圈绑了个大写的“x”型! 第八十四章 谁知伪言巧似簧 两支武器被这翠色丝绢交叉绑在鲁智深的背后,稍稍从他的双肩后露出头来,好像又是两把禅杖,只是没有他手里的主武器禅杖粗大,想是用来投掷或备用的! 这花和尚看着简陋的衣着上,随便一看就带了四五把兵器,走起路来丁零当啷响个不停,隐秘暗处也不知还有没有藏着更多的兵刃暗器,真是不嫌累赘麻烦! 唐烈被花和尚的打扮逗笑,踮起脚来想看他背后交叉绑的那两支是不是小禅杖。 鲁智深见自己邀战一决生死,唐烈却不回答,反而举止轻佻的来看自己的背后副武器,不由有些生气,有心遮掩一下,偏偏自己脖子粗短到几乎没有,还是被他看了个正着,当下怒道: “洒家敬你升真观乃道门正宗,尊师云谷真人名满天下,非一般野僧妖道野狐禅可比,才与你约战,为何却不应战,是看不起洒家吗?” 听鲁智深提起自己师门,唐烈不敢再作轻浮之举,肃容道: “禅师恕罪。非是小可轻佻,只是想起当年魏王麾下有猛将典韦,被称为古之恶来,那典韦手使一双大铁戟,背后插着十余支小铁戟,曾正面硬对吕布名满天下的并州铁骑冲击,掷一小戟杀一骑,例无虚发,名震天下。 今日见禅师手持水磨禅杖,背后背着两支小禅杖,竟与前贤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时欢喜赞叹忘形,尚祈禅师莫怪!” 鲁智深听唐烈把自己比作古之名将,不由大喜,呵呵笑道: “你这娃娃倒也有趣,既然怕了,快快放了我董兄弟,入我梁山来,洒家可去向宋大哥为你求情,恕了你之前与梁山的仇怨。” 唐烈双手一按,把董平按倒在马背上,自己坐直身子,他身量也有八尺,这时长身端坐于马背,山风吹过,头上丝绦被吹得笔直,也是雄姿英发,少年意气有如实质: “禅师差矣!我敬大师是梁山中少有的真正义人,故此赞禅师满怀英雄气,却如何反来辱我? 我好端端行路,那童猛来劫我的道,口出狂言却技不如人,受伤遁去,我有何罪要你宋大哥来恕? 那李铁牛嗜杀残暴,好吃人肉人心,此等作恶多端之辈,我只恨没有早日遇上,今日取他狗命,我正是快意畅怀,又有何罪要你那宋大哥又来恕? 我敬禅师,却不是怕了禅师,我观禅师虽然英雄了得,却不懂内家松圆柔壮之道,真要动手,三十招后禅师必败!” 鲁智深气得直喘粗气,但他是鲁直的脾气,心里也知道唐烈与梁山结仇怨不得他,不愿作违心之言反驳,只得怒道: “来来来!咱俩来斗上三十招,看看谁必败!” 唐烈大笑道: “我也不欺你,也不想再伤你这个董兄弟,不如这样,大家相距五十丈,各自下马休息。 待到今日天黑,我同伴走远,我自放了你这兄弟,到时候你梁山头领便一起上便是,看看留不留得住我的性命!” 鲁智深虽然气愤,但听得唐烈愿意天黑放人,倒也有几分意动,实在是唐烈董平挨得太近,神仙也难在唐烈伤人之前救人,梁山财大气粗,追上抢了唐烈的同伴自然解气,若是救回董平,便是等上半日,放过唐烈的同伴又算多大个事,唐烈愿意自己留下为同伴争取时间,到时候放了人,梁山五六十匹快马在此,便是唐烈食言想逃也是困难,况且唐烈敢独自跟自己等人对峙到天黑,更放言最后要独斗群雄,这般豪气,江湖中还从未有好汉在梁山众头领前敢这么说,花和尚心里也暗暗佩服。 既然心中隐隐有了钦佩成全之意,鲁智深回望众头领,见无人反对,拔出禅杖叫道: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到了天黑,你放了董兄弟,洒家给你做个保,回山之前,好歹留你性命,到时候宋大哥面前,自也会为你缓颊!” 鲁智深回头便走,招呼众头领退出五十丈。 龚旺,丁得孙也要退下,张清却迟疑了一下,忽然下马,把长枪向一边掷出,慨然道: “董兄弟受了伤,不救治怕是捱不到天黑,小兄弟豪气,敢不敢给张清两分薄面,我来换董兄弟做人质到天黑,我绝不动手,你把我绑起来便是!” 说完张清倒背双手,斜睨着唐烈。 董平的大腿上插着长剑,这半晌一直在缓缓流血,现在已是面色苍白,确实难得捱到天黑。 唐烈深深看了张清一眼,有些意外,董平杀父娶女,人品堪忧,想不到张清作为他朋友,竟愿以身相代,确实称得起“义气”两字。 唐烈笑道: “张大哥既然豪爽,小可自然信得过,说什么绑不绑的,我这里还有半壶好酒,咱俩把酒畅聊到天黑,再一决生死便是!” 两人说话做事都干脆爽快,众人轰然叫好。 唐烈一把拔出他腿上长剑,出手如风,连点董平伤口周围几处大穴,顿时血流减缓。 唐烈跳下马,龚,丁两将连忙上前,一人牵马,一人在旁扶牢董平,带他回自己一方上药。 董平痛得嘴唇颤抖,仍是向张清行了一礼谢道: “有劳兄弟代我受累,待回山为兄必然设酒相谢。” 张清怒道:“什么为兄?说了多少次了,我才是兄长,你是弟弟!” 董平苦笑着被带走,他跟张清结识以来,都想做大哥,两人都虚报年龄,谁也不老实承认自己是“贤弟”。 梁山众人退到五十丈外,唐烈也不管他们,从怀里取出鹿头酒,招呼张清在拦路的树干上坐下共饮。 梁山头领足有一百零八人,其中固然有很多唐烈恨不得立杀的蟊贼,但也有些好人,像这没羽箭张清,本是官军将领,治军守土都算良将,看他两个倚为心腹的副将那一身的可怖伤疤,也可以想见三人为国立过多少功劳。 只是朝廷重文抑武,三人作为中低层将领,多年来难免受了不少鸟气,再热的心,也慢慢冷了,被梁山军设计擒拿后,几个大头领花言巧语,卑词厚礼,三人回归朝廷无望,为国捐躯不甘,最后也就降了…… 第八十五章 始知口舌空谈病 张清等降将就算上了梁山,和山上原来以山贼水匪为主的头领们也有些格格不入。 大伙儿酒席上倒是呼喝着义气快活,其实身为原朝廷将领,大都已经成家立业,失陷在这山上就算不为自己着想,总也要为妻子后代考虑,水泊梁山最夸张的说法,也不过是方圆八百里,如何能比幅员数千里的大宋朝廷更有前途。 也就一个失心疯的李铁牛整日里喊着:“你家皇帝姓宋,俺家哥哥也姓宋,偏他做得了皇帝,俺家哥哥也做得!俺杀去东京,夺了鸟位!俺哥哥就做个大宋皇帝,俺就做个小宋皇帝。” 徽宗若知他此语,只怕也要惊怒分辩:本官家其实姓赵!不姓宋! 所以李逵就真的失去了他的心…… 那边梁山头领退开五十丈,神医安道全战力低微,没有赶来,不过众头目都是刀口舔血惯了的汉子,不少人身上都带着金疮药,很快给双枪将董平敷药包扎好。 董平伤口疼痛,又失了面子,气得不停咒骂,头领们也是气愤,纷纷表示待到天黑,唐烈若履约放了董平,必要把他擒拿,砍成肉酱! 鲁智深却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物,凝重提醒道: “这唐烈虽然年轻,我梁山已经在他身上连吃了几次大亏!我观他武功智谋都非同小可,众兄弟不可再等闲视之。等到天黑,若他履约放了张清兄弟,我等便不要面皮一次,切不可逞强跟他单挑,大伙儿一拥而上,把他围个严严实实,非得叫他束手就擒不可!” 吴用捋须颔首: “禅师说的是持重之言!我等已经折了童猛李逵两位兄弟,陈达,董平兄弟也吃了大亏,我梁山兄弟自聚义以来,不管是跟官军正面放对,还是攻打朝廷城池,从不曾如此尴尬。 不过这小贼今日过于猖狂,我看他的运气也到此为止了,等会儿大家不可冒进,一起出手,哪怕是他师父天下第一宗师云谷真人今日亲身在此,也万没有力敌我梁山几十位大头领的道理,到时候捉他回山,好好炮制,给几位兄弟报仇!” 众人轰然应诺,心下都放松不少,吴用说得有理,这天下要是有人能正面力抗他们几十位首领,那只怕非得是神仙下凡不可! 当下众人指派解珍解宝等猎户去打猎,其余人放松心情,谈天说地,只待天黑吃饱后便畅快报仇…… 这边厢唐烈招呼张清,张清也爽快,两人同坐在拦路的大树干上。 唐烈欣赏张清义气,有心接纳,又取出鹿头美酒。 练武的汉子没有几个不好酒的,张清跟唐烈本无私怨,闻到美酒飘香,勾起酒虫,两人也不讲究,同饮一壶美酒。 干饮无趣,唐烈有心拉近两人距离,谈天说地闲聊起来。 说得一阵,唐烈便大略了解了张清的脾气,尽说些军阵武艺的事情,不由搔到了张清的痒处,两人慢慢热络起来。 升真观的武学神功张清颇为敬仰好奇,而他没羽箭的大名也名震江湖,唐烈讲了些师父师伯叔们当年的武林轶事,又讨教张清的飞石绝技,张清倒也不藏私,大方拿出锦袋。 唐烈好奇观看,这张清的飞蝗石大名在外,想来重在他的手法准头,石头本身并不出奇,乃是取的大河转弯回流的河滩,长年积存的鹅卵石,被河水经年冲击打磨得颇为光滑,红,褐,黑等七彩颜色都有,漂亮温润,如玉如脂,便是无事赏玩,也是乐事。 唐烈把玩一阵,疑问道: “这石头漂亮归漂亮,却有些沉重,袋里就装了二三十块,临敌不够怎么办?” 张清笑道: “我这飞石就像别人的弓箭。军中携带弓箭,端看个人意愿,最少也就十二三支,甚至有的人只带十支! 朝廷倒是想要将士多带些箭支,本朝军规是专职弓箭手临敌需要带两斛箭,小斛能装三十多支,大斛可装五十支箭,可惜别的军规倒执行得严格,偏偏这管理弓箭武器的军规,竟是形同虚设,从来就没有哪只部队能够全员遵守。” 唐烈忧心国事,一直对各种军事战争之事很关注,这时碰到张清这位军中宿将来了兴致,立时虚心求教:“既然朝廷法度规定是带两斛箭,那每人用小斛也要带六十支箭,大斛最多可带一百支箭,怎得这军规却执行不了?规定带一百支箭,兵卒最少的只带十支,那才十分之一的定额数量?上了阵几下就把十来支箭射完了怎么办?兵者国之大事也,兼且也事关将士自己的生死。敌人冲到面前,自己的箭却射完了,这不是儿戏么?” 张清从贼前多年为国征战,半生都全身心投入军中事务,自从投了梁山,山寨里日日都是谈论酒食享乐,心里也早就烦了,这时也上来了兴致,一拍大腿道: “这却怪不得将士们! 这倒霉军规是朝中的那些文官大臣们定下的,一个个从没提过刀子见过血,却总以为自己是什么诸葛武侯再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其实都是些马稷,只会纸上空谈,全不知军中实际,反正他们又不上战场上真刀真枪为国流血! 箭支不能多带,原因有三! 第一点,箭斛里箭插得太密,必然损伤箭羽,箭羽伤了,箭就射不准,也射不远!所以事实上一袋箭斛根本不该装五十支箭!” 唐烈赧然点头。 张清又道: “第二便是重量,哪怕是轻箭,一百支也有十七八斤重了,加上箭斛就是二十来斤,马兵还可以用马多带点,步兵要是临敌多背着二十斤的重量,再加上盔甲和其他武器,只怕走路都困难!所以军中辎重队和马兵可以带一百支箭是没问题的,步兵则不管行军还是作战,按军规带一百支箭是自己找死! 实际上若是射马破甲的重箭,要想不影响作战,本来一般军士的体力也就最多能带十来支箭为宜!” 第八十六章 将军百战钱袋裂 唐烈叹息道: “照啊,所谓术业有专攻,每人百支箭矢的定额,应该由专门的辎重民夫来携带搬运,弓箭手部队就只负责作战,若是为了遵守军规反而损失了军士的战斗力,有点本末倒置了。 不过这件事也可以军队内部灵活应对吧? 比如由各级将领监管督促,行军时箭手也可以稍微帮辎重队多带些箭支,临敌再按需取用,不用那么死板。” 张清狠狠道: “这条破军规遵守不了,前面两个原因倒还好说,最后一个难处才是根本!” 唐烈思索一阵,奇道: “小可鲁钝,倒是想不到还有哪个原因比前两个还麻烦,请张将军指点。” 张清喝了一大口酒,低头怔怔望着地面半晌,才叹息道: “这原因却非关具体带多少箭最不影响战斗力,却是朝中那帮贪腐的奸臣想出的雁过拔毛的主意! 本朝历代君上都算宽仁,国力富庶也亘古未有,但军队待遇和装备却并不算历代最强,皆因本朝的名士大臣们自命“东华门外唱名”的读书人才是好男儿,却把真正为国流血捐躯的武士看作猪狗般肆意践踏,侮辱,打压。 文人做了宰执,只是为了建立威信,就可以随意斩杀军中为国厮杀半生的大将,还把这当作执政立威之道到处宣扬,在他们心中,国家大将就像出征前誓师大会上的白马黑牛,牲口而已!牺牲而已! 有宋以来,狄青狄汉臣,算是武人中最杰出的代表了吧?他也的确做到了军人的最高职位枢密使,威震西夏,两广,可他受文臣怀疑,打压时怎么表现的呢?“畏慎保全”,就这样都不得善终! 文彦博执政,马上建议仁宗让狄青出任节度使,要把他赶出朝廷中枢。 狄青觉得冤枉,亲自到中书门下去为自己辩白求情,文彦博盯着他,直截了当地说:“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朝廷有些怀疑你罢了。”可怜汉臣一生经历无数战阵凶险都没有后退过一步,敌人看到他戴的面具都吓得心胆欲裂,可是被多年打压下,文士一句莫须有的话,就吓得他连退几步! 狄青无奈远离京师去了藩镇,朝廷还要每个月派两次使臣打着慰问看望的名头去监视他,可怜四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狄青,整日里惊吓疑虑,半年不到就忧惧而死了! 武将像狄汉臣这样做到枢密使,尚且在文臣面前不敢抬头挺腰,亲信部下被随便斩杀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更何况军中的普通将领士卒,朝臣们喝他们的兵血简直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普通的喝兵血,吃空饷哪里填得饱他们的胃口,朝廷要弓箭手每人带一百支箭,也足额付了钱,可文臣们的胃口有多大,小哥你猜猜?” 唐烈皱眉:“三成?五成?” 张清奋力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八成!那帮贼杀才要八成! 朝廷给每个弓箭手付了一百支箭矢的置装费用,是直接户部给到工部,但是工部发到咱们贼配军手里,就只有二十支箭!他们还要舔着个大脸来检查督促,差的那八十支箭,得要士卒们自己掏钱买,还得买高价!” 唐烈目瞪口呆,虽然他在升真观处理了不少俗务,不是不通世事的出家人,可是也没见过这般赚钱的生意,呐呐道: “这班狗贼!他们这是一鱼几吃啊?不是咱们来捋捋…… 先一个,户部照国家兵册的兵员数字,每个弓手按一百支箭的费用,从国库里拿银子付给了工部,让他们打造箭矢发给士卒。但是天下皆知本朝空饷严重,边军有三成空饷,禁军更是烂透了,空饷有八九成之多,一逢圣上和朝廷阅兵,就临时拿钱去京城街道上雇些地痞贫民应付检查,这么一算,这天下兵册上的弓手数字,肯定不足半数,也就是天下兵饷的六成左右,被老爷们吃去了,这六成的兵士根本就不存在! 第二吃,剩下的四成弓手,每人的一百支箭只能收到二十支,缺额的八十支箭,也就是整个大宋弓箭手兵册数字的四成弓手里面,他们还要吃掉八成箭支费用! 第三吃,这四成弓手的八成箭矢费用,他们已经从国库里吃掉了!但是他们还要两头吃,还要这四成弓手自己掏钱再去买八十支箭!嗯,天下四成弓手的八成箭支费,他们要吃两遍! 哦……还不止!他们还要士卒高价买,也就是吃两遍八成都不满足?怎么个高价法?” 张清呆滞道: “民间工匠少量精心打造,箭矢也不过七八十文钱一支。 他朝廷工部造箭,完全不用考虑匠人薪资,又是大批量打造,本来按天下各行各业的道理,都应该比七八十文的市价便宜不少才对。 但是他们却要卖一百二十文钱一支箭,士卒们不管如何哀求,甚至无力负担而哗变,他们最少也要收一百文的高价才肯卖一支箭! 八十支箭,就是八千文钱!普通士卒如何负担得起,便是文官们再如何苛刻,就算他们杀尽我宋朝弓手,士卒们宁愿造反哗变,买不起就是买不起,这条军规终究执行不下去! 咱们赤佬上战场为国尽忠,本就是冒的掉脑袋的风险,现在多可笑,打一场仗一个普通弓手就要欠老爷们八千文钱,接近万钱的数字,便是中人之家也是难以负担!” 张清一口饮尽葫中酒,把酒葫芦还给唐烈,一般人喝酒,是越喝越晕,张清酒量极好,喝了这么久,却愈发清醒,清明的双眸炯炯有神,瞪着唐烈: “唐小哥儿,你我虽今日才初见,我敬你出身名门,文武双全,说句心里话,我是想交你这个朋友的! 但我听你口气,见你行事,瞧得出你看不起梁山人做贼。 我就问你一句,自费为国尽忠,古往今来哪一国有这样的道理? 呵呵!打一仗欠老爷们八千文钱,有句诗叫将军百战声名裂,小哥儿你帮我算算,我要为国百战,得欠多少钱钞? 我的声名裂不裂先不说,我的钱袋肯定先裂开了!” 第八十七章 天衍四九遁其一 唐烈现在非常有挫败感。 他一向觉得自己出身唐门,又顺利拜师天下第一宗师云谷真人,甚至罹患离魂奇症,可以看见后世光怪陆离的片段,都说明他是天生的主角,不管是修道练武还是为国为民,都应该做一番大事出来! 为了避免后世身见到的“靖康之耻”不再复现,同胞百姓不再兵连祸结,他不惜从修行大道分心,认真钻研兵事,投身俗世浊流,今天之前虽然知道朝廷的腐败和文臣的无耻,但还是秉承年轻人的一腔热血充满信心,总觉得自己能做很多事。 要做大事,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自然不可能,必须在身边集结一大批忠勇智慧的同道,才有可能改变历史的巨大惯性。 但是今日刚起了欣赏“没羽箭”张清的念头,就被他口中朝廷弓箭手的灾难遭遇所打击。 若说北人的优势是战马和骑兵,宋人的长处硬找就是重甲和弓弩手。 但是且不说甲士机动性和持久力差,赢了追不上,输了跑不掉,单是重甲的价钱和打造工艺就决定了装备率低,很难有足够的规模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合适的战场上。 而宋人弓弩手的射术其实并不可能比游牧习性的北方异族更高。 宋人虽然上层重文轻武,但四周强敌环伺,民间习武之风还是甚浓。内地官府尚且不准私藏“禁兵器”,但边地却不在此限,尤其是北地边民,民间多组建弓箭社,不论家庭贫富,每户出一人……“带弓而锄,佩剑而樵”。 即使如此,苏轼评价也不过:“饮食长技与北敌同”,也就是向北方强邻学习模仿的水平而已。要知道恶邻们自古评估各部落的武力水平都是看“控弦之士”有多少,大部分妇女儿童都能开弓放箭,这可远超宋人每户出一男丁的比例,所以北人一个部落有几万人,打起仗来通常就是“有控弦之士数万”,向南进攻抢劫倒是一般以男人为主,但是宋人要反攻的话,基本人家全民都能投入防御作战。 之所以说弓弩手是宋人的长处,不过是仗着中原上国人多体量大,即使是仅仅北地边民每户一人习射,总人数也已是一个恐怖的数字,远超金国立国诸战常常只有三千五百战士的窘境。 所以说弓手是宋军的主体组成更为准确,时人尹洙的《河南集》中记载,马军每百人为一都,其中旗枪手13人,剩下八十多人都是弓弩手;步军每都8个刀手,16个枪手,剩下七十多人都是弓弩手。 宋军超过七八成都是弓弩手,自然是宋军的主体,主力! 而现在宋军箭手仅仅箭矢的费用最少都被文臣们吃去了八成,国贼们猖狂至此,是要军人们用天灵盖去跟敌人的钢刀作战吗? 唐烈捂脸艰难道: “一支箭一百文,八十支箭,八千文,嘿嘿!嘿嘿! 我读史书,犹记得当年汉高祖起事前是做亭长的,俸禄还不错,一个月有一千文钱! 若是当年汉高遇到此等事,不知……不知……” 唐烈激愤之下,忽然喉头梗住,竟然失声,再也说不下去! 唐烈闭目冥想半刻,胸膛仍旧高高起伏,修心养性的一身养气功夫,此刻却控制不住情绪,一腔愤怒化为杀意,只想拔剑杀尽天下贪官污吏,还世道一个朗朗乾坤。 升真观一脉修道之人,视七情六欲为心猿意马,控制力度强一分,修为就精进一层;若是像现在般失控,却非常危险,随时有可能走火入魔。 唐烈无奈起身,沉腰坐马,缓缓吐纳,打起一套升真观的“万寿转轮客星掌”。 这套掌法名字诡异,却最善压制心魔,乃是升真观前两代有位佛道同修的大能所创,凡是修士心中起了魔念,静坐不能压制,却可以练习这套掌法,用动功伏魔,在掌法中默运佛门六道转轮大法,把魔头送入客星天庭祭炼镇压,将来御敌时再放出,是一门极其诡秘高深的绝学,传说这套掌法大成,可把心魔修成阴神,享寿万载! 唐烈这时自然不是为了练功,只是平复心绪而已,这套掌法果然神奇,打得一阵,唐烈的心神慢慢清明,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想阻挡历史的惯性,自然没有那么轻松,话说回来,若是他一个连皇帝都没有见过的年轻修士,简简单单就能改变当世几个大国的军力政治国运,这般轻松的奋斗还有何可贵? 唐烈想得明白,收掌停功,坐回张清身边: “张将军,我对文官的贪腐,也是和你一样的气愤,但国事艰难,我辈有志男儿,不正应该迎难而上,施展抱负吗?若是自感绝望,自甘堕落,与山贼流寇为伍,岂不是反和那些国贼异曲同工?” 张清凝眉叹道: “空口大言谁都会,我只问你,满朝衮衮诸公,都是这般贪婪,大势如此,我等山野遗民,便算再不忿,济得甚事?” 唐烈适才运功时已经想得清楚,笑道: “我们修道人有句话叫做大衍四九,人遁其一。天道再不仁,尚且会留一线生机给生灵,何况人事。这世上岂有真正完全不可撼动逆转的大势?满朝诸公皆贪?就是铁板一块?我等只要审时度势,未必就不能分化借势,我虽未进朝堂,起码现在就知道至少有一位不会贪腐,还是朝廷里最大的那一位! 当今圣上道君皇帝会贪吗?天下疆土说起来都是他的私产,我等天下万民都是他的子民,他贪腐有什么用?是想要亡了社稷宗庙吗? 我来问你,陛下会不会贪腐?我们能不能借他的势?拨乱反正,激浊扬清真的全无机会?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屈身山贼巢穴,整天盘算着打家劫舍,算什么真正的好汉? 好男儿要斗,正该与天斗,与权臣斗,与巨蠹斗,斗他个天翻地覆,斗他个重振国势,扬威万国,这才是扬名后世的真英雄豪杰!” 第八十八章 将军角弓不得控 张清低头沉默,他能感到唐烈的灼灼雄心,也有些被说动,但离下决心还早。 说白了,唐烈的身份他现在只知道是升真观的弟子,在武林朝堂都有一定名望,但那名望是升真观的,可不是唐烈的…… 而水泊梁山的主人宋江,麾下战将百员,人马数万,虽然大多数贼兵素质有凑数的嫌疑,但借着梁山的地利,只要朝堂不在近年调大量战力强悍的边军来大举剿灭,周边府县的禁军厢军根本连自保都难,绝不敢轻易来犯。 假以时日,练出一支精兵,当今世间诸强国并立,若异日天下有变,未尝不能鱼跃龙门。 待价而沽,甚至趁乱自立,割据一方,蚕食鲸吞天下都有不小的概率。 再不济,就算朝廷大举来剿,伤亡惨重的,也是双方的底层士卒为主。 宋江这个梁山之主,和他们这些中高层头领,赢了有更进一步的野望,就算事有不谐,也可以凭借士卒的鲜血打出统战价值,到时候摇身一变投诚招安便是,朝中那帮负责此事的官僚们,只怕为了政绩,开出的条件并不会低! 很大可能,他们这些原来兢兢业业为国效力的中低将领,投降梁山落草再招安,这么绕一圈,官职会比当初一直效忠朝廷反而要高不少,世事就是这么离奇! 张清三代从军为将,家世清白,本来对朝廷忠心耿耿,奈何前半生一直被文官打压,憋屈欲狂,故而被梁山战败后一时激愤落了草。 但是人的天性在选择了两条歧路中的一条后,总是会反复不由自主地去想,当初若是选了另一条路,又会怎样? 若是假装从贼诈降,然后觑得机会逃离,重归朝廷,会不会更好? 甚至当初昂然不屈,当场怒斥贼寇们,哪怕被杀了,至少不会像现在,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惊醒,痛悔惭愧自己意志不坚定,对不起自幼父辈的教诲和军人世家的荣光。 然而人一旦屈服过一次,想要再次否定自己,重新回头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张清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既然如此,张清对唐烈的拳拳盛意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得太干脆,字斟句酌地回道: “今上对我等武人打压太甚,怎会站在我们一边? 有宋以来,国家军队的最高指挥机关便是枢密院,我们武将一生报国,能做到的最高官职便是枢密院副使了,这也是我大宋历代军人的最高追求。 但到了本朝就没指望了,历来出征,文臣为主帅,武将只能为副手的风气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以前的文人至少再鄙薄我等,自己还是喜欢谈论炫耀武事兵学,还残留着国之栋梁文武双全,出将入相的传统观念。 然而长期重文轻武,积重难返,到了如今,武将武人已经彻底成了小娘养的,心思叵测,粗鄙害国的代名词,文人以谈论武事为耻,枢密院几十年来再无武将可以主事。 若是现在再有战事,我们武将就要在一个一辈子耻于谈论兵法的书呆子率领下去打仗!而且提出任何意见都会被无视甚至斥责。 这不是报国,这是送死! 朝中军中如此,民间也一样,包括咱们刚才谈的北地边民自发组织的弓箭社等习武自卫的社团,多次被今上下旨禁止。 起初只是规定“京都士庶之家,不得私蓄兵器”,后来禁止的区域越来越大,现在连边地都不允许了。 天圣八年,还下旨禁止百姓使用袴刀,景佑二年再进一步,连打造袴刀都不可以,按私造武器论罪! 我大宋南方多草木,百姓多在裤腰带上挂把刀砍伐树枝杂草,作用跟镰刀差不多,所以叫做袴刀,现在不管是打制还是携带这种武器都不可以!其他长柄刀枪的管控更严! 那百姓割草怎么办?用镰刀。 那百姓伐木怎么办?用斧头。 那百姓防贼怎么办?用短柄袴刀和杆棒,用时再临时把杆棒接在袴刀柄上,变成长柄刀。 那百姓面对辽人西夏人的正规军怎么办?用天灵盖? 自古以来,我华夏苗裔,尤其是南方族裔,袴刀都是必备的,所谓刀耕火种,乃我先民繁衍至今的利器,这刀耕里的刀,就是指的袴刀,苗人又叫它畲刀,汉人也叫它着裤刀,裤腰刀,从名字都可以看出人刀密不可分的紧密联系。 几千年来都是这样,连当年千古祖龙秦始皇收天下兵器,铸十二金人这样名留后世的暴行,都不曾涉及民间的袴刀。 唯独到了我大宋,黔首们要偷偷把袴刀改个名字,叫做朴刀,这是为什么呢? 更可笑的是,连民间祭祀,戏曲舞台上都不准使用真正的刀枪,连不开刃的礼器都不行,朝廷的意见是,大伙儿还是用木头来做刀枪吧,外面裹一层彩纸,看起来不就像真的了吗?” 唐烈看着张清愤怒地侃侃而谈,心下叹息同情之余,也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张清虽然从贼,的确是一个忧心国事的忠勇可信之士,虽在山野,却对国家武备大事关心,操心,费心,担心! 看到张清气的上身都微微发抖,唐烈轻抚其臂,两个同是杞人忧天的家伙默默叹息。 张清沉默片刻,情绪微微平复,语调也渐转缓慢低沉: “民间武事如此,那咱们又再说回军中。 边军要面对北方强盗无穷无尽地骚扰抢劫,是可以随身携带兵器,随时应对战事的,但是呢,损坏维修的银子得自己出! 内地的禁军厢军,平时只配发木枪和没有箭头的弓箭,真要打仗了才能从甲仗库去领取真家伙,领到手武器的搞不好早被蠹虫们虫吃鼠咬多少遍了!生锈腐坏都是常事! 京师承平日久,驻扎京城的禁军肩负着威慑我们天下四方的武将士卒不敢造反的重任,哈哈!哈哈! 小将为什么笑,因为这么重要的京师禁军,其实几十年没打过仗了,几十年啊,两三代人没打过仗了,连他们的祖父,曾祖父那一辈可能都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了!” 第八十九章 寡人不用将军计 “小公子,你敢不敢信,就是京城禁军里的老卒,竟然有很多几十年都没有摸过真正的刀枪! 历朝历代,不管再废弛武事的昏君佞臣,至少对保护自己最紧要的京师禁军,总要抓在手上牢牢保证战斗力的吧? 唯独本朝京师禁军,实额只有十之一二,而且全部军旅生涯只有拿过木制假刀枪的经验,这样的军队,对外吹嘘京城八十万禁军,真的哪天有敌人兵临城下,只要三五千精锐凶悍之士,只怕这大宋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花花天下,还真不一定保得住!” 张清咧嘴苦笑: “唐小公子,你是修道人,按理该叫你唐小道长才是。 你们修道人,讲究的是天意,什么是天意,我觉着,大势就是天意。 大势如此,我们两个人,能补上这六七十万缺额禁军的缺口吗? 还有,别人看不上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去补?我……我不愿意可以吗?” 唐烈怔怔望着远处的山道,半晌回头也跟着苦笑一声: “张将军,凡事不要那么悲观,换个角度想一下,也许万事有弊必也有利。 你说本朝不重武事,这确实是事实,那你说说看历朝历代谁最注重武事,你……愿意为它做点事?” 张清沉吟了一阵,他还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此刻被问到想为哪一朝效力,却一时答不上来。 唐烈笑了起来: “你看你看,小可冒昧,那你作为一员武将,刚才还说得义愤填膺,若将军真有报效国家之志,却为何半天说不出一个想效力的朝代呢? 我们随便聊聊啊,历代武功之隆,莫过于汉唐吧? 嗯,还有个暴秦,也可以算进去?” 张清点点头,这自然是事实。 “那将军为何兴趣缺缺呢?这几个朝代武功强盛,对武人想必差不了吧? 晤,暴秦二世而亡,对武将其实算不上好…… 秦灭六国,席卷天下,何等气势如虹,当时自然是将星云集吧。 可是短短一二十年后,项王刘邦反秦,对阵的好像就只有章邯,王离,司马错这些二流角色了,那些曾经威震天下的强秦将领们,去了哪里呢?总不能说都在这一二十年全老死了吧? 史书虽然对这方面语焉不详,想来只怕不是被投闲置散,就是干脆被问罪处斩了! 为啥呢?家天下嘛,天下都统一到我家了,还留那么多不是我家的,又能打的名将干什么?有本事的名将脾气都大,打天下用得着,天下都是我家的了,留太多有本事的人,以后不肯服我儿子孙子咋办? 其实,天下还没打下来的时候,赢家就是这个德性了。当初秦国最厉害的将军是王翦,除了韩国外,其余五国都是王翦和他儿子王贲所灭,和白起,李牧,廉颇并称战国四大名将,我们来看看秦王是怎样对待王翦这样的国之柱石的。 秦国最强大的敌人是楚国,秦国还没消灭楚国呢,就已经想把连灭赵国,燕国,军功最盛的王翦放角落里了,王翦本人也应该感觉到了。 秦王嬴政问群臣灭楚要多少军队和民夫,王翦认为非六十万人不可,李信则认为不过二十万人就可以完成任务,秦王嬴政大喜,宣称王翦老不堪用,派李信和蒙恬率兵二十万南下伐楚,王翦倒也识趣,自己称病辞朝回老家养老去了。 结果秦军被楚将大败,嬴政闻讯大怒,不过他不愧祖龙,立刻丢下面子,亲自乘快车奔往王翦的老家频阳道歉,王翦推辞老弱疲乏;秦王再以大义责之,什么楚军每天都在向西挺进啊,什么将军虽然染病,难道忍心抛弃我不管了吗?这又示弱又隐隐威胁的,王翦还是推辞,秦王就耍无赖了:好了,将军不要再说什么了!王翦无法,只能说大王非要任用我,那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马上一口答应。 王翦没办法,只能率领六十万大军出发,秦王亲自到灞上送行。王翦临出发时,请求赐予许多良田,美宅,园林池苑等。秦始皇问:将军尽管出发好了,何必担忧家里日子不好过呢?王翦说:替大王带兵,即使有功劳也终究难以得到封侯赐爵,所以趁着大王特别器重我的时候,我也得及时请求大王赐予园林池苑来给子孙后代置份家产吧。秦始皇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王翦出发后刚到了函谷关,又连续五次派使者回朝廷请求赐予良田,随行人都看不下去了,觉得他太过分。 王翦解释道:我也没办法呀,秦王性情粗暴,对人又多疑。现在大王把全国的精锐武装都给我指挥,我不多多请求赏赐田宅给子孙们置份家产来表示我对出征的坚定意志和对秦国的忠心不二,难道反过来要让秦王怀疑我吗? 于是王翦大败楚军,杀了楚将项燕,俘虏楚王负刍,灭了大楚,一直向南打到百越,同时他的儿子王贲和李信等先后灭了魏国,齐国等。 秦始皇被称为千古一帝,需要武将出力的时候也算放得下身段的明君了,结果王翦这样他手下首屈一指的大将老将,公开当面说为他效力难以得到封侯赐爵,这肯定不是乱说的吧? 好笑的是,这样尖锐的差不多是当面指责秦始皇刻薄寡恩的行为,竟然还是王翦故意这么说的,以和求田问舍的行为一起自污,表明自己胸无大志,只是想做个富家翁,不会有什么造反不轨的野心。 天下刚统一,王翦立刻激流勇退,即使这样,这么一位智勇兼备,攻灭数国,战功赫赫,还那么知趣识相,想方设法保全自身和家族子孙的大将,之后的史料记载基本就查无此人了,有没有善终,还是在某天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哪条阴沟里,没人知道! 嗯,这样级别的大将,是不值得秦史多写上几个字的吧?他和他的家族下场如何,后世大家只能靠猜,他那个同样出色的儿子王贲,虽然后来也出场不多,但是在秦始皇即位传位时还是曾被寥寥数语带过,所以大伙儿猜他老王一家至少还没有被满门抄斩过吧?” 第九十章 钟室蒙冤血溅戈 唐烈侃侃而谈: “席卷六合的那一批秦将,除了武安君白起和号称“用兵最精“的王翦父子,略次一档的便是李信和蒙恬蒙毅兄弟了吧? 李信和王贲一样,卒年不详,死因不详。是啊,虽然是多次统率大军,破军灭国的重将,功成之后,价值被利用完了,也就是一条功犬而已,不配在秦史上再多占半句,后人也只能凭借汉朝的飞将军李广自称是他后代,猜测李信至少没有因为谋反等罪名而被族诛,至于有没有因为其它罪名而被赐死,谁知道呢?谁在乎呢?” 张清垂头不语,他少时饱读史书,也曾血脉贲张,也曾扼腕切齿,自然知道唐烈所说为实。 武人建功立业,振作报国,无非是想封狼居胥,名留青史,然而像王翦父子这样能留名武庙六十四将,七十二将的盖世豪杰,功成后没了用,下场也不过如此。 唐烈提到的“功犬”,乃是汉高祖刘邦在立国后封赏功臣时提出的理论。 当时萧何,张良等被封大功,排在许多将领们之前,武将们自然不服,认为文官们只是动动嘴皮子,实际上手无缚鸡之力,比不得武将上阵血战,出生入死的功劳。 刘邦老老实实地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大凡在狩猎时,跑在前面追杀野兽兔子的,都是狗,而发现猎物踪迹进而指示狩猎者围猎射杀的,都是人。现在诸将只能根据人的指示去抓野兽,能立功劳,也如走狗一样,所以叫做功狗。而萧何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就比如那个发现猎物踪迹进而指示你们去捉拿的猎人,所以是功人。这有什么不服气的呢?” 即使是被称为“兵仙”的韩信,和彭越等武将也无话可说,原来,在汉高祖等帝皇眼中,什么兵仙,不过是一条狗而已,连人都算不上,如何能去跟文臣们比功…… 唐烈还在缓缓讲述: “相比之下,蒙氏兄弟其实还是受秦始皇信重的,蒙恬和秦始皇长子扶苏同掌三十万精锐大军,在北疆防范匈奴。他的弟弟蒙毅官居上卿,外出时总是陪秦始皇同乘一辆车,日常也不离秦始皇的左右侍奉,在朝内出谋划策,被称为“忠信大臣”。甚至在秦始皇那次着名的死亡巡游中,当秦始皇患病后,也是首先派遣信任的蒙毅转还,向山川神灵祈祷。当然,还没有撑到蒙毅返回,始皇便驾崩了。 可是,武将也好,上卿也罢,总归是秦国王室的一条狗罢了,秦始皇信任时自然风光无限,他一驾崩,继任的二世胡亥对兄弟俩观感一般,再被权臣赵高一挑唆,两兄弟一朝伏诛,蒙家就此灰飞烟灭! 蒙恬死前对朝廷派来杀他的使者说道:“自我先人直到子孙,为秦国出生入死已有三代。我统领着三十万大军,虽然身遭囚禁,可我的势力足以背叛。但我知道,我应守义而死。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不敢忘记先人的恩情。 嗯,说得很好,很感人,可是没有什么卵用……说完以后,还是只能服毒自杀。” 秦朝是这样,接下来的汉朝呢?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刚讲到的韩信,用兵如神,不管几千年来哪个朝代,都一定排在武将中的最顶级那几个中,没有他的匡助,大汉根本不可能击败千古神勇无二的西楚霸王项羽。 当初为了让他真心出力,刘邦自然曾经跟他也有过蜜月时期,当时跟他承诺,未来不管韩信犯下何等罪行,老刘家也会原谅他死罪,只要有五种情况下的任意一种,就不能杀他,称为“五不死”,也就是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光不死,见铜不死,见铁不死! 老实说,刘邦许下这么麻烦的誓言,也许,当时真的是想跟韩信君臣善始善终;又或也许,潜意识里早就想过怎么去绕开这么苛刻的条件吧…… 总之聪明绝顶的一代军神韩信当时应该是信了,不见光好绕开,可以晚上摸黑杀人,不见铜铁也还好说,可以用石头什么的砸死人,但不见天,地,那可就很难了,一般人觉着这世上的万物都在天地之间,什么环境都不能绕开天和地,见天不死,见地不死,那应该就是用这种拗口的誓言,变相的承诺永不杀他了吧? 所以韩信之后就兢兢业业为老刘家出力了,直到统一天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后,被刘邦找借口一再打压,贬谪,虽然嘴上抱怨不满,但是觉得刘家人都是已经坐上了皇位的大人物,总不会真的公开背誓杀他,所以一直也没有实际的直接谋反行动。 然而对于家天下的独夫来说,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他家的,哪怕这天下是你韩信为他家打下来的,那你也还是家里的一条功狗,为了剪除异姓王巩固政权,连樊哙这样身兼发小,功臣,鸿门宴上的救命恩人,皇后吕氏的妹夫这样四五重光环身份的老部下,刘邦死前都命令陈平,周勃赶去军中就地处斩,何况你这样半路加入的一条狗呢? 呃,虽然皇家杀谁都理直气壮,心安理得,但方式却很少正大光明,明正典刑,而是要用欺骗的方式,以庆贺汉军胜利为名,让韩信的知遇恩公萧何把韩信骗入长乐宫,然后抱病的韩信一入宫就被武士擒缚处死! 至于汉高祖承诺的五不死?那刘家两口子应该早就想好怎么绕开了:把韩信捆起来后装入布袋中,挂到长乐宫的钟室半空里,这不就是不见天,不见地,不见光了嘛…… 还有不见铜铁呢?早说了,更简单,叫几个宫女仆妇把竹竿削尖,往布袋里一顿乱刺就可以了啊,你看我刘家人说话多么算话,杀条狗宁愿这么麻烦,都不会违背誓言,真是诚实可靠小郎君啊! 可怜韩信这样的千古军事大家,就这样死在几个粗笨蠢肥的仆妇手中,成为千古笑谈!” 第九十一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张清默默地坐在树干上听着唐烈讲述,觉得有些气闷,两腿有一下没一下随意踢着地面的杂草,这段驿路全是山道,虽是当道,路面冬日里竟也被草藤覆盖。 怎么能不气闷呢!韩信号称兵仙,征兵,练兵,用兵都可以说无懈可击,乃是历代武将心目中一座只能学习接近,不可超越的高峰。 旁的不说,单是跟他生平传奇经历有关,流传后世的成语,粗略一数都有二三十条:背水一战,国士无双,一饭千金,胯下之辱,多多益善,十面埋伏,钟室之祸,鸟尽弓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咫尺天涯,悔不当初,功高震主,鲜血淋漓,返朴归真,按甲休兵,纳谏如流,筑坛拜将,昌亭之客,不赏之功,同功一体,兼人之勇,情见力屈,捋袖揎拳,愚者千虑,亦有一得,韩信用兵…… 从这么多跟韩信有关而流传后世的成语,就可以看出在秦末汉初那段波澜壮阔的大历史中,韩信有过多么不可或缺的精彩篇章。 然而,在高高在上的帝王家看来,他还是一条狗罢了,死得也确实像乡野农家年节随便宰杀的一条野狗…… 天下好男儿看了他的下场,建功立业的雄心如何不像三伏天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似乎还怕张清被打击得不够,唐烈仍在继续: “秦,汉对武人如此,那大唐呢?我们来看看,会不会好些? 其实想都想得到,好得到哪里去? 祖龙秦始皇书同文,道同轨,直到今天,我们还看得懂古代秦人的文章书籍,可以在秦汉是修建的同一条古道上行走,那么同样的,帝王家的心思人性,到了后世又有多大的变化呢? 那些过于桀骜不驯,不愿在皇室面前老老实实做条狗的将军;受士卒爱戴,有实力有可能威胁到皇家统治的统帅;甚至只是某方面比较杰出,让帝王觉得嫉妒不爽的臣子,都可能被各种各样的罪名铲除。 唐高祖李渊初起时,立下功劳最大的应该是刘文静,此人文武双全,能出谋划策,也能上马打仗,算是帅才了吧。结果离天下平定还早着呢,此人就因为有本事自然就野心大点儿,可惜爱喝酒,酒后话多,可能说了些不合适的话,被宰相裴寂和李渊枕边的小妾勾结举报,图谋不轨嘛,这就是个口袋罪,但是偏偏没有几个帝王能忍这四个字,李渊立刻就斩杀了刘文静。 其实朝中权臣和后宫勾结,也是帝王大忌,那裴寂做到了宰相的高位,怎么就敢和李渊的女人们勾连呢?因为裴寂虽然真本事远不如刘文静,可他是李渊没发迹时的好朋友,嘴巴甜说话好听,能天天哄得李渊开心,所以高官得做,骏马任骑,虽然干啥啥不行,但是说什么话唐高祖都听他的! 刘文静冤吧?还有比他更冤的呢!阚棱和杜伏威,打了半辈子仗,碰到辅公佑造反,两人辛辛苦苦平定了叛乱,满以为为朝廷立下了大功,老哥俩开开心心等着封赏,谁知道辅公佑知道自己反正死定了,临死胡乱攀咬,给他俩老大一盆脏水泼过来,唐高祖随随便便金口一开,平叛两人组和造反头目一起人头落地,这找谁说理去? 其实这三人加起来也都不冤,因为别说他们这些臣子外人,天可汗李世民还是李渊的亲儿子呢,又为李唐立下了赫赫战功,三层楼那么高的身份,打仗还常常亲自带队冲锋,平时也经常几骑,几十骑亲身去冒险侦察敌情,被围追遇险都好几次,自己的坐骑先后在战场上被杀死了六匹,被称为昭陵六骏,可以想象他为自己老子的皇位出生入死冒了多少险,就这样差点被李渊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发动了千古闻名的玄武门之变,亲手杀了哥哥弟弟,顺便把一大堆侄儿们也杀光,这样才能从亲爹的手上“和平”接过权柄,登上了那座至高无上,却又冰冷无情的宝座! 唐太宗李世民打仗的才能在历代那么多帝王中,至少也能排在前五甚至前三,和李唐军中大多数将领可以说有很深厚的感情,本身也是有名的千古贤君之一,可这也并不妨碍他掌权后对功臣将领们举起屠刀…… 初唐有名的开国将领,刚刚说到李渊冤杀了三个,那李世民青出于蓝,自然起码要杀四个才行,咱们来数数: 幽州王罗艺,北平有名的一方将帅,带骑兵很有一套,可惜是隐太子李建成的旧部,李建成既殁,他心里发慌,最后无奈起兵作乱,被部下所杀,这倒不算太冤,照国人的习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既然站错了队,就要有和主子同归的觉悟。 候君集,这位大将就有点难评了,他作为年轻时就跟着李世民的旧部,颇受信任,在李世民立李承乾为太子后,女婿被朝廷任命为东宫千牛,于是全家渐渐跟太子来往密切,这本来是忠于李唐的表现和行动…… 谁知道帝王家有个大坑,那就是在位的帝王和继位的太子之间的关系。 皇上指派你去辅佐帮扶太子,你不忠心为太子做事,那肯定是有大罪! 你忠心为太子效力,那就慢慢被视为太子党,那太子一旦和父皇闹崩,你也肯定会被一起清算,甚至太子还可能因为父子亲情或老皇帝考虑皇家颜面而只被废掉而暂时不杀,但你作为废太子党又是有能力的带兵大将,那肯定非死不可,绝无例外! 候君集就碰上了这个大坑,在他被世人和朝廷都看作太子党后,太子却喜欢上了一位男性乐师! 喜欢男宠你就偷偷的喜欢也还好,偏偏这事儿没保密好,全长安都知道了…… 大唐风气开放,但是正因为这样,臣子们一看,晋王李治,跟当初裴寂讨好李渊一个路数,天天事父至孝讨好李世民; 魏王李泰,天天编《括地志》,这在古代也是正经事,还是大事。 就你太子李承乾,你在忙什么呢?断袖分桃,龙阳之好……” 第九十二章 君得李佑不肯诛 “可以说,在朝议汹汹,纷纷讨论李承乾是否适合继承大唐的时候,候君集就被逼上了绝路,只要太子一倒,他侯家满门的性命非得陪葬不可! 开国之初的大将,谁不是满手血腥胆大包天的角色,绝没有束手待毙的选项,更何况候君集年轻时就追随李世民参加了玄武门之变,可以说唐太宗手把手地教过他一次这种情况应该怎么操作…… 所以候君集为太子制定了一份玄武门之变的升级版本,蓄养死士,阴备兵甲,准备一旦太子被废,就突袭政变,把太子以外的其他皇子全部干掉,逼李世民承认唯一剩下的太子李承乾为权力继承人。 这事儿吧,说候君集狼子野心,挑拨天家亲情说得通;说他被逼无奈,上行下效好像也说得通…… 更难评的是,太子和候君集还没来得及反,另一个李世民的五儿子齐王李佑先反了! 这位齐王,有点小钱,但是威望不高,没有几个忠心的手下,连粮草都没有几斛,那他怎么敢造反呢? 因为他不反就死定了。 其实这个齐王就是个普通皇子,还很像他父亲李世民,喜欢骑马射箭打猎,也喜欢和勇武之士交朋友玩儿,偶尔仗着权势欺负欺负人。 可惜他父亲这样,就是武功赫赫,人格魅力,而他一个普通皇子这样式儿,就不大妥当,容易被攻击成结交奸邪,图谋不轨。 长史是王府的二把手,齐王府的长史叫权万纪,是个老古板老传统的性格。 各个王府的长史,其实尴尬处境跟候君集有点类似,本来是大唐朝廷的臣子,但是被帝王或者朝廷指派给王府以后,就被看成王府的官员了,组织关系和立场归属都必须转换,按当时的伦理观念,就应该全心全意为王爷效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长史这个职位还比较特殊和重要,乃是王府群臣之首,王爷年轻的时候,长史就是大半个保姆,老师的作用定位,等王爷成人了,才慢慢转换成纯粹臣子的身份。 权万纪一看齐王李佑天天这样子,要是惹出事儿了,那他非第一个背锅不可,自然天天劝谏阻止齐王。 可是齐王自然不爱听,两人慢慢就闹僵了,权万纪就把齐王宠信结好的两个护卫赶出了齐王府,又限制他每天游猎射箭,还让齐王在一道承认自己这些过失的奏章上签字,并且许诺说以后只要你改了,我会在朝堂上为你说好话。 齐王也知道自己这辈子人身安全也好,荣华富贵也好,全靠父皇对自己的印象来决定,甚至印象好了,有一天能坐上那个大位也未可知,所以当时是让步听了权万纪的,奏章上也真的签字画押了。 偏偏权万纪单独进京见了李世民上奏后,本来李世民是高兴的,一边夸奖权万纪辅佐有功,一边数落李佑的各种过失。 李佑是个单纯的孩子,没多大心机,但是他是皇子,是王爷啊,从小到大走到哪儿看到的都是跪下的一片片后背,连人正脸都看得不多,更没有受过什么气,这下肯定觉得权万纪是个两面三刀的奸臣小人,欺骗出卖自己去父皇那里讨好卖乖,这不得炸了,当时就指天画地破口大骂,发誓非杀了权万纪不可! 结果权万纪从京师回来还更加变本加厉,不许齐王出城,不许他和亲信见面,甚至把齐王打猎的鹰犬都给放生了! 像之前被他赶出王府的那两个护卫,叫燕弘信和燕弘亮的两兄弟,本来就是李佑舅舅的大舅子,因为勇武剽悍而被李佑舅舅介绍给他的,这下是把齐王和他身边的亲信心腹全得罪死了。 于是齐王和他的亲信们就夜聚王府商量怎么把权万纪给杀了。 可是权万纪不好杀,长史同时是朝廷和王府的大臣,没有罪名把他杀了,那跟谋反也差不多远了,齐王和他那几个心腹,都是脑子里全是肌肉的粗人,哪里商量得出什么好办法! 最后他们商量的主意是:第二天晚上先偷偷往权万纪院子里丢几块石头……” 听唐烈说到这里,张清本来一直挺沉重的,也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唐代的这个齐王李佑在历史上并不太出名,所以他之前并不太了解,听唐烈娓娓道来倒也一直很感兴趣,感叹唐烈对史实政事的熟悉。 不管地位高低,很多男孩儿小时候自然都干过类似往人院子里丢石头之类的“壮举”,这时候听得高高在上的齐王只能干出这种和乡野顽童差不多的举动,就这智商还敢造千古名君李世民的反,自是莞尔。 唐烈苦笑: “权万纪当然猜到是齐王丢的石头警告自己,第二天就命人把齐王那两个亲信绑起来,然后老操作——告家长,去长安找唐太宗李世民告状。 李世民派来刑部尚书调查此事,初步证据石头大概率是齐王让人丢的,李世民怒了,让李佑和权万纪一起进京对质! 两人的矛盾阴差阳错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不死不休了,就跟后世没写作业的学生不敢回家见父母一样,齐王也不敢进京,命令燕弘亮和燕弘信把权万纪干掉,另一边权万纪也心里有数,不等齐王就单独先出发往长安跑。 这出悲剧来到了最高潮,狂怒的齐王派出二十名亲信骑兵,半路射杀了权万纪! 偷偷诛杀皇帝亲自任命的辅臣,这种事干下了就没有回头路了,齐王李佑只有起兵造反了…… 这边家长李世民大怒,一边写信痛骂齐王李佑,一边调兵平乱。 从权万纪几次轻松拿捏齐王和他那几个心腹就能看出来,齐王连自己王府的属兵都不能尽收其心,想跟老爸掰腕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李佑造个反,根本就不敢出城进攻大唐一步,只能口头上对下属大肆封官,打开府库赏赐,命人加固城防,打磨兵甲,但是基本没人看好他,半夜爬城逃亡的军民络绎不绝……” 第九十三章 忽看庭际刀刃鸣 “李佑无计可施,只能和亲信们关起王府大门整日大吃大喝,用酒肉安抚自己的不安。 喝了三杯,亲信们安慰李佑不用慌:凭咱几个的武勇,等朝廷的军队来了,哥几个右手端着酒杯不用放下,光左手拿刀枪就能打败他们。 再喝三杯,亲信们又提了第二个方案:要不,咱们把钱粮都带上,往山沟老林子里钻吧? 听听,这帮亲信的脑子,跟尉迟敬德那种纯武夫真是一样一样的啊…… 还没等到李佑决定好用哪个方案,朝廷平叛的主帅兵部尚书李世积大军尚未到,但是周边青,淄各州的军队已临其境,而齐王各属县的军民根本没有应从他檄文的。 齐王府的兵曹杜行敏等人知道李佑必败,自己再不反正,到时候少不了一个反贼的杀头大罪,于是谋划抓捕李佑,大家都响应了,于是杜行敏等率兵千余人趁夜翻墙进入齐王府。 到了这时候,李佑和他那几个亲信倒也不负勇武之名,一共就七个人披甲执兵在室内据守,区区七人面对千余人,一直撑到第二天中午,杜行敏最后威胁他们,再不投降就要放火全部烧成灰烬。 最后关头李佑还是很讲义气,喊话说他不怕死,也可以投降,但是担心燕弘亮等手下投降后当场被杀,所以除非保证燕弘亮六人的安全,否则他宁死不降! 杜行敏可没有刘邦夫妇杀韩信那么为了守誓而宁可麻烦,当场假意答应了李佑的条件,等七人一投降,除了留下李佑一个活口解送京师,其余六个齐王的心腹手下当场就被杀光了,燕弘亮死得最惨烈,两个眼珠子被抠出来扔掉,再用铁鞭把双腿打成几截,最后才杀了他!” 张清皱眉道:“齐王李佑造反,他身败名裂后史家自然也不会为他避讳,即使如此,他的罪过也不过是语焉不详的游猎纵乐,结交奸小。 所谓奸小,不过是他舅父阴弘智曾经私下跟他说:王兄弟既多,陛下千秋万岁后,宜得壮士以自卫。 这话虽然细究起来确实有些大逆不道的味道,但亲厚之人私下商量,于国法不合,于人情却可悯。 难道当年隐太子李建成的心腹没给他说过类似的话?便是太宗李世民,他那些亲信手下没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玄武门之变怎么来的?那些李世民成功后大肆封赏为国之重臣的手下,若要照此来查,岂不都是奸邪小人! 至于喜欢游猎纵乐,更是可笑,李世民父兄都不爱游猎么?哈哈!若不纵乐,齐王那么多兄弟是怎么来的?甚至他祖父李渊子嗣也多得惊人,不是纵乐来的,都是克己复礼,天天闭门读儒经生出来的?齐王好歹是太宗第五子,堂堂王爷,就因为不是太子,连打个猎喝个酒就是违法逾制,该被长史禁足甚至弹劾了吗?我觉得过了。 想来他之前也并没有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只是与那个叫权万纪的老古板长史性格不合,两人多番阴差阳错之下,最后可以说同归于尽,真可喟叹! 齐王既然举旗造反,于国法已是逆贼,于天理悖逆人伦,不敬父皇,那齐王府兵曹等人反正,擒杀他和亲信手下,本来没什么问题。 但是你千余人围攻七人,还有什么兵不厌诈的必要吗?千余人从半夜打到第二天中午,无法攻进室里活捉齐王,还要用不杀降的条件欺骗人家放下武器?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既然答应了齐王的条件,人家投降后为什么要出尔反尔,当场把齐王的六个心腹全杀了呢? 便是为绝后患,杀便杀了,大家以前总是同僚,一刀给个痛快便罢了,如何要又是挖眼,又是铁鞭断腿这般虐杀,简直不当人子!” 张清越说越气,怒气勃发,唐烈却住口不言,看向一边,脸上似笑非笑。 张清正说得激动,突然注意到唐烈的神情有些古怪,怔了一怔,顺着唐烈视线瞧去,却是梁山那大拨同伴的方向。 凝神一思,张清不由得大窘,自己在这里慷慨激昂说什么“国法逆贼,悖逆人伦”,可是自己早已不是朝廷将官,自己和五十丈外那些同伴,此时都是连正经反贼还都不如的山贼水寇,自己骂的每一句,每一个字,套在自己头上都是不冤! 便是说什么虐杀残忍,梁山好汉们挖人心肝,人肉包子的手段,难道逊色于古人吗? 张清郁闷地吐了口气,一时间百感交集,想起自己从小苦练武艺,更兼练成飞石绝技,少时满以为自己长大后必然能凭着一身本事报效国家,快意平生。 结果投军后虽然屡立战功,官场上却一再碰壁,功劳总是被别人领走,黑锅倒是背了不少,卡在东昌府守将的位置上难以存进,最后心灰意冷下投了梁山,再回首这半生,竟已成了反贼,终究活成了少时自己幻想剿灭立功的对象…… 唐烈见张清消沉,连忙岔开他注意力: “此事……咱们后人知道的也不可能是全貌。 唐太宗收到权万纪的奏报后,曾经派遣刘德威前往齐州调查,刘德威时任刑部尚书,也是朝中重臣,且与李佑,权万纪双方之前都无甚牵扯,立场应该还算中立公正。 他的回报是权万纪的指责基本属实,李世民才命令李佑和权万纪来京对质,引发了这场祸乱,只怕齐王李佑日常行事,跋扈欺人的事确实不少,所以他事败投降后原齐王府的属军才那么暴戾,非得当场虐杀了他那几个亲信手下,看来之前受了齐王和他的亲信不少鸟气。 只是齐王被解往长安后,赐死自尽在太极宫,但他终究是李世民皇子,事关天家颜面,既已伏诛,平生的恶行,史官不想再大书特书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管怎么说,张将军的看法却与烈不谋而合,再有天大的仇怨,一刀杀了也便债消,毁诺虐杀,总不是大丈夫所为! 说回齐王,他谋反乃是大罪,虽然事败自尽,后续的调查自然少不了,最后竟然牵扯出了太子李承乾也曾和候君集筹划谋反的大案!” 第九十四章 远扫逋寇於遐荒 “候君集是典型的武将,本事大,脾气大,野心也大! 当初他远征西域,平灭高昌,为国也曾立下大功。 可惜他出身行伍,少时没读过什么书,性格又刚强桀骜,虽然太宗李世民很喜欢他,与其他同僚却大多处不好关系,是初唐少有的被多次举报谋反,太宗李世民都予以原谅的大将。” 张清一惊:“自来谋反乃是必死的大罪,被人举报一次,不死已是万幸,这候君集怎么能多次被举谋反,这人缘也太差,圣眷也太浓了吧?” 唐烈笑起来:“第一次最好笑,他跟李靖互相指责对方要谋反! 李世民任命候君集为吏部尚书时,见他干得不错,非常喜欢他,让李靖教他兵法。 结果候君集学了一阵,就去找太宗说,李靖要造反! 太宗吓一跳,问为什么。 候君集说,他只教我简单的兵法,精华部分都藏起来,所以我知道他想要造反! 太宗拿这事去问李靖,李靖叫起屈来,说这是候君集自己想要造反啊!现在主要地方的诸夏已经平定,就只剩下边远地方的四方蛮夷,我教他的那些已经足够了,他非要把臣的本事全学去,这不是要造反是什么?” 张清也不由莞尔:“这两个人,一个教得心不甘情不愿,想要留一手,另一个干脆就给对方扣个造反的大帽子,却是过分了,幸得太宗这时还算气度宽广,对两人都没有深究。” 唐烈也笑:“对呀,这就看出来候君集气量偏狭,你想想,这样处事,怎么能跟别人搞好关系? 果然不久就又有人举报他,江夏王李道宗对太宗说,候君集这个人,志向大而智慧小,又以自己微小的功劳而自负,耻于居在房玄龄,李靖之下,虽然做了吏部尚书,但是仍不能满足他的志向,我看他必然会作乱。 太宗还是赏识喜欢候君集,回答说,以他的材器,坐哪个位置都可以!我并不是吝惜重位,只是按资历,顺序都还轮不到他。你不可随便揣度别人的意思,对他妄生猜疑。” 张清不由咂舌:“这唐太宗竟如此信重候君集?对他评价这么高!而且李道宗不光同是功臣大将,还是皇族,他出面举报,李世民都信之不疑,若是君父如此信重我等,我便是粉身碎骨,又有何悔!” 神往一阵,张清皱眉道:“既然如此,那候君集就真个天生狼子野心不成,这样都还要反?” 唐烈叹息:“古来治军之道,无非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方能收军将之心,如臂使指。 这候君集虽自幼读书少,确实才气过人,太宗和建成,元吉争位时,他献策出力颇多,所以太宗即位后,封他为潞国公,赐下食邑千户,拜为右卫大将军。 后来候君集和李靖一起讨平了吐谷浑,太宗封他为吏部尚书,到这时都还是君臣相得。 问题就出在候君集后来又立下的生平最大的那桩功业,灭高昌国上。 候君集率大军西行七千里,穿越两千里戈壁不毛无食水之地,讨平高昌,本来是大功一件。 可惜也许是离朝廷太远,候君集有些忘形,擅自分配高昌无辜的壮男美女,又偷偷地贪没了高昌国库的酒宝。 所谓上行下效,他手下的将士知道了,纷纷巧取豪夺高昌的子女财物,这时候,候君集自己有把柄被属下知道,就不敢禁止军队。 等回了长安,这事他手下太多人知情,涉及,根本瞒不住朝廷,有司自然要奏请皇帝治他的罪。 高昌虽然远在西域,却也是货真价实的一个王国,其国王某种意义上说之前跟你大唐的皇帝是平起平坐,最多低上半级一级,但是要比两国的其他所有臣子都要高的位格。 所以自古灭国之功虽然很大,但是对灭国后的人力,财物的处置权都看得很重,哪怕是别人王宫里一个不值钱的小东西,这个权力和资格只能自家的皇帝才有,你一个带兵的将领随便处置人家的国王和国库,那你置自家的君王于何地? 所以太宗虽然喜爱候君集,这次也只能把他下狱,不久后岑文本上疏,认为不应该轻易折辱功臣大将,李世民趁势就赦免了候君集的罪过。 这事太宗倒并没有对不起候君集,但是候气量偏狭,觉得有大功于朝,却反而因为贪冒被囚,自此就有了怨望之心。 贞观十七年,另一位大将,太子詹事张亮出任洛州都督。 候君集就故意激怒他,问他为什么被排挤,出任外职。 张亮也是个军中的浑不吝,立刻回嘴道,被排挤的是你才对! 这下就正好捅了候君集的肺管子,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平定一国,有大功,却遭受嗔怪。 郁郁不可活呀,您能造反吗?我和您一起造反咋样? 这就是候君集不自知,也不知人了,本来随便跟同僚吐槽下老板,问题倒不大,但是张口就约人谋反,这就太随便了…… 张亮扭头就去唐太宗那里举报他了,要说太宗对老侯倒是真爱,想了半天,对张亮说:你是功臣,候君集也是功臣。他单独跟你谈这事,又没有第三个人听见,如果去问罪他,候君集肯定不承认说没这回事,你们两个功臣对质,这事儿就说不清楚…… 就这样,唐太宗就把这事儿生抹过去了,再也没提!对候君集还是像以前一样,还把他和其他功臣的画像一起放在凌烟阁,晚年经常观看感叹。 要说呀,唐太宗李世民至少在气量上,在对功臣,老伙计们的感情上,是称得上千古一帝的! 可惜候君集还是管不住自己的野心和嘴巴,后来太子李承乾因为有一只脚有病,行走不太方便,加之喜爱男宠的事被世人所知,外界对他的风评不太好,太子害怕被废,知道候君集有本事,又经常心怀不满,就想收买他为臂助。 当时候君集的女婿贺兰楚时是太子东宫的卫士,李承乾就好几次让他引候君集入东宫,求教自安的办法。” 第九十五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 “候君集觉得太子处境不利,正是烧冷灶的好机会,就劝他谋反,举着自己的手对李承乾说:这是好手,应该为殿下用之。 结果因为齐王李佑的反叛,太子的谋划败露,候君集被收审。 他那个女婿贺兰楚石到御前举告候君集,这都不知是他第几次被举告谋反了,因为证据太确凿,也是他最后一次被告谋反。 太宗派人把候君集带来,对他说:我不愿让刀笔吏辱你,所以亲自来审问。 候君集起初不承认谋反,但是太宗让贺兰楚石当面指证他,连他跟太子往来的书信都被查获了,铁证如山,候君集无法抵赖,只好认罪。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李世民还是不想杀他,对群臣说,以往国家没有安定的时候,君集确实出了很多力,我实在不忍心用国法处置他,能饶恕他的性命吗? 可惜谋反的罪名太严重,候君集的人缘也不好,群臣都不同意太宗的请求。 李世民无可奈何,对候君集叹息道,我俩要永别了,从今往后,只能在凌烟阁的遗像上看到你了,说完就哭了起来,候君集也扑倒在地。 于是候君集被抄家处斩,按唐律,谋反是大逆之罪,父子等直系亲属都要连坐处死。 临刑时,候君集神色不变,对监斩的官员说:君集不是谋反的人,落到了这个地步!然而我曾经是国家的大将,破灭了两个敌国,有些微薄的功劳,您帮我给陛下说,乞求他给我保全一个儿子的性命,以后能够祭祀我。 于是唐太宗赦免了他的妻子和一个儿子,改为流放岭南。” 唐烈讲完候君集的故事,张清同为武将,也颇有感慨: “自古以来,谋反失败的人,很少有能留下儿子的!李世民如此重情重义,也算千古明君了,可惜他和候君集不能善始善终!” 唐烈缓缓摇头: “便是千古明君,要始终如一,又何其太难! 太宗李世民年轻时东征西讨,多次亲冒矢石,应该受了很多伤,身体后来不好,五十二岁就早早驾崩,寿数并不太长。 在他身体还算健康的时候,自然贤明重情,四十九岁以前,也就是他死前三年之前,基本没有胡乱杀过功臣大将。 一方面,他的确算贤明之君,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因为他乃是一代雄主,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不管是治政,还是治军,他自己都不怕臣子能超过他,自己的威望是实打实一仗一仗打出来的,谁要是真的要造反,极难成功,所以太宗在历朝开国之初的君王中,对功臣将领的确是比较宽和的。 可是家天下家天下,再宽和的明君,也是把这九州万方看作自己家的私产,等到太宗身体渐渐压不住伤病,自知寿年将至,可就难以保持那份宽和的心态了,为了把这份家产顺利地传给自己的后代,将领们再敢龇牙,太宗也就不再手软! 候君集算是自己有取死之道,之前告发他要谋反,被太宗糊弄过去的另一位将领张亮,跟太宗的关系本来并不在候君集之下。 张亮本来是瓦岗军的骠骑将军,投唐后被房玄龄推荐,进入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天策府,担任车骑将军。 李世民与哥哥李建成争位时,双方都极力招纳各方力量,张亮此时已经是李世民的心腹,被秘密派到洛阳,联络山东豪杰,以备局势变化,但是被齐王李元吉得知,把张亮抓了起来。 张亮在狱中遭到各种酷刑拷打,挨了两百鞭子,断了六根肋骨,却始终紧守秘密,不曾出卖太宗李世民,最后被释放谴回洛阳。 张亮在关键时刻对李世民这样忠诚坚贞的举动,自然深得太宗信重,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诛杀了李建成,李元吉,登基为帝后,立刻封赏他为右卫将军,怀州总管,长平郡公;之后两封国公,历任工部尚书,刑部尚书等要职,一直是朝中重臣,在凌烟阁24位功臣画像中,排在第十六位。 候君集案后,张亮因为私下养了五百义子,而且跟信任的假子,术士聊天时有些话语不妥,被人举报蓄意谋反。 在调查和证人对质的时候,张亮始终没有承认,若是在太宗年轻的时候,考虑到两人间这样的感情和功劳,多半会像张亮当初告发候君集一样,私下警告一下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太宗自知大限将至,不想给儿孙留下隐患,还是杀了张亮,抄没了他的家产。 若说张亮私养义子的事,较起真来确实可以说有重大的谋反嫌疑,然而另一位开国将领李君羡,那就真的是完全的冤枉了! 这李君羡乃是一员纯粹的战将,也是从瓦岗寨转投李唐,身经百战,大破宋金刚,参与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等多场战役战斗,击退突厥对长安的进犯,可以说兢兢业业,战功赫赫。 然而贞观年间,流传一句谶语,叫做“女主武王代唐”。 唐代谶讳流行,类似的谣谶可以说不胜枚举,隔一段时间就流行一则。然而一代明主李世民,晚年却也信上了这个,经常琢磨到底是谁要“代唐”。 想来想去,太宗就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李君羡,因为谣谶中提到了女和武两个字。 李君羡的官职是左武卫将军,封地是武安县,爵位是武连县公,凑巧这三个方面都带个武字…… 再一细打听,李君羡的乳名叫“五娘子”,好嘛,谐音梗也算的话,那不是又跟武和女同时扯上了关系! 这上哪儿说理去,乳名咱们先不说,那些官职,封地,爵位什么的,不都是你唐太宗自己给他封的吗? 反正吧,李世民从此就越看李君羡越不顺眼,虽然他什么错误都没犯,什么嫌疑都没有,还是想办法把他贬成华州刺史。 最后,太宗干脆找了个跟术士员道信交往的罪名,硬是把李君羡杀了,当然顺便也抄了家…… 讽刺的是,后来武则天代唐,还真的坐实了这个谶讳……” 第九十六章 谶谣终日自相催 “天授二年,李君羡的遗属向武则天诉冤。 这就有趣了,当初李君羡一案闹得颇大,朝堂中人人皆知,大多心中暗暗觉得他冤枉。 若当初的这句谶言本来就是假的,乃是无聊人士随便编的,那李君羡自然是冤死的。 若这句谶言为真,后来武则天在“废王立武”事件后被立为皇后,高宗去世后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最后更自称圣神皇帝,把唐朝的国号都改成了周,称为武周代唐,很明显她才是谶言的正主!那李君羡更是冤到没边的替罪羔羊。 武则天犹豫之下,干脆给李君羡平反,给他恢复了名誉,这样一来,侧面证实了自己以武周代唐,乃是天命所归……” 张清心中也有些激荡。 巫蛊谶讳,自古有之,汉唐尤盛。 汉武帝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帝,然而在位后期因为巫术诅咒引发了重大的政治冤案,导致太子刘据,皇后卫子夫自杀,牵连数十万人,且大都是国家精英,使得国家动荡,乃是西汉由盛转衰的关键事件! 自那以后,有识之士痛定思痛,纷纷认为巫蛊谶讳乃是虚妄,很多人不再相信。 直到唐太宗听到“女主武王代唐”这六个字,又为此杀了大将李君羡,世人皆以为他晚年糊涂。 偏偏三代以后,武则天却真的以周代唐,似乎证实了谶讳也不全是虚妄。 一句不知从何人传起,十日间便传遍京城民间朝堂的流言,却准确地预言了三代人以后国家权柄,帝王姓名的变迁,细思起来的确可怖! 张清喃喃问道:“莫非这世上真有天命鬼神?唐兄弟乃是升真观高弟,有道全真,何以教我?” 唐烈似乎早就在等他这句疑问,直视张清,斩钉截铁道: “天道无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 但人心有伦常!只要心存正念,日行一善,必有回响!” 张清只觉得有如醍醐灌顶,闭目思索良久,终究还是有些不知甚解,叹息道: “善举易施,正路难行,只有唐太宗这等明君,才能对功臣武将少杀慎杀,我等行伍中人,生不逢时啊!” 唐烈绽颜一笑,如同奇花初胎,说不出的风流俊朗: “也没有什么明不明的,初唐开国八大武将,他老子李渊杀了三个:阚棱,刘文静,杜伏威。 李世民杀了四个:罗艺,候君集,张亮,李君羡。 说起来,这位千古明君,比他爹还多杀一个呢!” 张清瞠目:“八大将被杀了七个,竟只有一人善终?” “善终?你想多了…… 还有一个叫薛万彻,活过了李渊,李世民父子,到了太宗儿子李治朝代,还是因为谋反的罪名被诛杀!” 张清无言气闷,想不到武功赫赫如盛唐,诸将求一善终竟如此之难! 两人聊了这许久,这时意兴消沉,又喝了些酒,不觉都有些乏了,斜身半倚在树干上,晒着冬日难得的暖阳。 过得一阵,张清还在回想之前唐烈的话,忽然叹道: “初唐的这些开国武将,之所以难得善终,死因大率都是因为谋反的罪名,其实还是君臣难以互信。 武将大都刚强桀骜,又手握重兵,所以哪怕李世民这样的雄主,晚年也难免忌惮。 想不到这么多名将,所谓的谋反都连小水花都翻不起一个,最后武则天以一介女儿身,反而成功一度代唐,成了千古唯一的女帝,倒也好笑。” 两人嗟叹,唐烈熟悉史书,顺口又讲了些武则天和李世民,李治父子两代的轶闻。 张清忽发奇想道:“这则天虽是女子中的英物,但先为李世民的才人,后为李治的皇后,一身侍奉父子二人,伦常上说起来很不好听,她后来做了女帝,何不想办法把先前做李世民才人这段历史遮掩?” 唐烈白了他一眼:“唐太宗李世民,作为她的前男友,很没有牌面吗?” 张清一怔,不由放声大笑,引得远处梁山人众纷纷看过来。 两人嘻嘻哈哈笑闹一阵,感情上倒是又亲近了不少。 张清笑得气喘,用手肘拐了拐唐烈: “你讲了这半天,无非是想说服我反出梁山,重新为国效力,可正如你讲的,便是那秦祖龙,汉高祖,唐太宗,这三位都是帝王中的翘楚榜样,但他们手下的功臣将领也都处境堪虞,何况本朝重文轻武,远甚这三朝,我等做武将的,哪里还有什么前途?” 唐烈摇头: “不,你错了!也只有本朝,武将善终有个好下场的机会才更大!” “此话怎讲?” 唐烈半支起身子:“你可知历代帝王,庙号里带个仁字的有哪些?” 张清想了一阵,摇了摇头:“带文字武字的多,什么文帝,武帝,带仁字的……除了本朝仁宗,其它一时想不起来。” 唐烈哈哈一笑:“你把脑袋想破也不行,因为自古以来,帝王庙号里带仁字的,就只有本朝宋仁宗赵桢一位! 本朝已历八帝,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 除了国初的太祖太宗,其余六帝,从庙号都可以看出来,除了英宗偏武,其他真,仁,神,哲,徽诸字,都偏向文明教化一边。 我早就说过,世间万事,有弊必也有利,抑武重文,顺带必然也重仁,重义。 本朝历代帝王,除了太宗略有瑕疵,在宽仁以待人的方面,其实是历代做得最好的! 本朝得国自后周,当初后周主少国疑,周恭帝即位时才七岁,所以军中众将士陈桥兵变,把一袭代表皇室的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推举他登基,是为宋太祖,建立了我大宋。 历朝历代,亡国的最后一任帝王,下场都是非常悲惨的,再亡国的朝代,总不可能烂到所有人都讨厌他。新帝害怕有人拿他们做旗帜起来反抗,一般都是斩草除根,早杀,快杀,即刻把他们整个家族杀个干干净净! 汉元年十月,秦二世子婴向刘邦投降,然而项羽一至关中,立刻腰斩了子婴!” 第九十七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 “西汉末代帝王是汉平帝刘衎,14岁就被王莽下毒而猝逝。 来到东汉,汉献帝在亡国君主中,算难得有较好遭遇的,曹丕顾虑当时天下并未一统,曹魏之外还有蜀,吴两国,尤其是蜀国的刘备是有名的汉室皇叔,所以逼献帝禅让后,没有杀他,而是封为山阳公,活到54岁寿终正寝。 可惜轮到曹丕自己的孙子曹髦时,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当时朝廷权柄全被司马昭掌握,被废黜已是迟早的事。 曹髦还没有二十岁,尚且有着年轻人的血勇之气,召集了殿中宿卫和奴仆们,呼喊着出宫攻打司马昭。 被权臣拿捏甚至最后篡位的皇帝不少,他们多少都试过反抗,但是没有密室内悉悉索索的阴谋宫斗,也没有收买内奸刺客的突然袭击,而是以帝皇之姿,光明正大的执戈举矛与强势的逆贼决死一搏,曹髦是史上首位,虽然很多自以为“聪明”的后人嘲笑他不智,其实不愧他“高贵乡公”中的高贵两字!” 张清频频颔首,曹髦勇敢的决死战斗,自然合乎他这样武将的胃口。 唐烈继续道:“皇帝陛下亲自冲阵,对当时的人冲击力还是很大的,即使军队早已是被司马家牢牢掌握,普通军将也不敢对天子出手。 曹髦首先遇到的是司马昭的亲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和他的部下。 曹髦和左右怒声呵斥,司马伷的兵士都吓得逃走了,这时中护军贾充率部赶来,在南面宫阙下与曹髦战斗。 曹髦亲自仗剑拼杀,当面军将无不退却,贾充之军将败,若是贾充军溃散,曹髦以天子之尊招降军士大臣,乘势追赶,出其不意之下,还真有可能擒杀就在西宫,离此不远的司马昭。 可惜出了个傻子,骑督成倅的弟弟太子舍人成济,在询问贾充说事情紧急了,你说怎么办,并得到一个故意模棱误导的回答“司马公养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没什么可问的!”后,成济亲手在长街之上,万众注视下弑君,一矛把曹髦刺死于车下! 当然傻子成济公然弑君也没有好下场,要知道连以对着洛水发誓,却转眼便毁诺,以不要脸闻名后世的司马家族,都要在世人面前做出一副忠君爱国,而皇帝糊涂被坏人蒙蔽的样子。 司马昭闻讯后,做出痛悔悲伤的样子跪倒在地上,伪装给天下人看。 太傅司马孚也要奔跑过去,把曹髦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悲哀地哭喊着说:“陛下被杀,是我的罪过啊!” 最后群情激愤,尚书左仆射陈泰要求杀掉贾充,才能稍稍谢罪于天下。 司马昭自然舍不得,把陈泰气得悲恸吐血而死! 于是成济被推出来,诛杀三族抗罪,司马公养你们,不就是为了今天吗,这么看贾充当日也没有骗他啊! 傻子成济兄弟俩还不服,把衣服脱光了跑到屋顶上,揭露大骂司马昭,军士们听得心满意足了,才乱箭射杀了他俩。 越到后来,仁义道德越是逐渐沦亡,善良输给残忍,守诺败于无信,忠诚不敌背叛,人性越是不堪,谋反背叛层出不穷,亡国君王下场越惨! 隋炀帝杨广:逃亡江都,还是被宇文化及的叛军用巾带勒死。 后梁末帝朱友贞:被后唐李克用养子李嗣源(率军包围都城开封,朱友贞众叛亲离,束手无策,情急之下握住都指挥使皇甫麟手中的佩剑,横剑割颈自刎。 后唐末帝李从珂:被藩将石敬瑭起兵谋反,并与契丹联手,许多藩镇、守将见势不妙纷纷投降,李从珂眼见大势已去,于11月底登上洛阳玄武楼自焚而死。 后汉隐帝刘承佑:乾佑三年派枢密使郭威镇压反叛,但郭威联合叛军,于十一月二十三日攻克都城开封,刘承佑逃进城西北赵村藏在百姓家,被部将郭允明搜出斩杀,时年才21岁。 西晋愍帝司马邺:在获知晋怀帝被毒死后,于长安被扶立为帝。匈奴汉国刘曜大军围攻长安,出城投降。后被押解到汉都平阳),废为光禄大夫,汉主刘聪对其百般羞辱后将其杀害,终年更才19岁。 北齐后主高纬:隆化二年春正月,都城邺被北周大军攻破而慌忙禅位于8岁长子高恒;不出几日,逃跑途中被周军俘虏,解往北周都城长安。高纬为了苟安偷生,受尽北周武帝的屈辱。然而仅仅6个月后,北周武帝借口高纬父子意欲和北齐残余乱党谋反,而将高纬父子等杀死,终年也只有21岁。 东晋恭帝司马德文:桓玄之乱后,刘裕当政,正式禅位于刘裕,东晋自此灭亡,司马德文被废为零陵王。次年11月,宋武帝便派人以棉被闷死司马德文,享年36岁。 南朝宋顺帝刘凖:把帝位禅让给了萧道成,南朝宋终被南齐所取代。一个月后的一天,监视刘凖的兵士听得门外马蹄声杂乱,以为发生了变乱,便杀害刘凖,时年才13岁。 南齐和帝萧宝融:萧衍发兵攻打齐殇帝东昏侯萧宝卷,14岁的萧宝融被拥立为帝。次年4月,萧宝融被迫禅位于萧衍,被封为巴陵王。不久被梁武帝所逼,吞金自杀,时年15岁。 梁敬帝萧方智:被陈霸先拥立为帝并受控于他,两年后的10月,被迫禅位于陈霸先,被封为江阴王,后薨于外邸,时年16岁。 北周静帝宇文阐:大象三年二月,被迫禅让于辅政大臣兼外公杨坚,至此北周灭亡。杨坚封宇文阐为介国公。5月9日,杨坚又暗中派人害死宇文阐,年仅9岁,后又假惺惺表示震惊,发布死讯,隆重祭悼。 唐哀帝李柷:天佑元年八月,唐昭宗被朱全忠所杀,朱全忠矫诏拥立年仅13岁的李柷继位。天佑四年三月初,哀帝诏告群臣,正式禅皇位于朱全忠。朱全忠称帝后,封哀帝为济阴王,迁居曹州。次年二月二十一日,朱全忠派亲信杀死李柷,时年17岁。 你来看看,除了汉室那两位,汉献帝和蜀汉的后主刘禅,其他亡国之君有一位能有好下场吗?” 第九十八章 逐却残星赶却月 张清摇头苦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便是帝王家,想不到也概莫能外。 我只道本朝武将处境已是极惨,但此刻想想,也大都只是受文官们的鸟气,有功赏不了,有过被狠踩而已,只要愿意弯下脊梁,不求上进,要求个活命倒是不太难。 清幼时也读了些史书,但性子粗疏,只是爱看些打打杀杀,冲阵斗将的热闹,远不曾像唐兄弟这样下工夫博闻强记,如数家珍。 今日听兄弟细细道来,才惊觉历代帝王虽然坐在那个宝座上风光,但一旦失势,全族上下再难活命!竟是大多弱冠年华就已走投无路,活过二十一二岁的末代帝王,都不多!” 唐烈斜眼看着远处梁山众人,心中盘算着多拖一刻,使团的防御准备就完备一分,嘴里继续跟张清讲述: “唐末五代以来,神州大地道德沦丧,各地诸侯军阀蜂起,天子嘛,不过兵强马壮者为之! 手中有刀时,什么忠诚友情,什么仁义道德,各人都不放在心里,管他暗算强攻,只要灭了君上朋友,自己活下来就是这天下的强者,寥寥无几的好人,在这世道再难有个善终,还要被胜者嘲笑迂腐不知变通! 可是谁又能永远强壮,更别说子孙也能永远强壮?近代以来,待到帝室虚弱时,多半还等不到敌国来袭,朝中的权臣重将便竖起反旗,先把江山换个颜色。 如此一来,其实没有真正的赢家,今天刀在你手上,明后日便在别人手上,最后大家都被杀得人头滚滚。 更苦的是这世间的百姓,被裹胁为炮灰,被抢劫为财源,甚至被屡屡当成军粮,如牛羊般被人合血生嚼! 堂堂华夏苗裔,自认为中原上国,数千年文明,看不起周围的夷狄戎蛮,结果自己活成这个样子? 永远比谁的刀快,那和狮子老虎比谁的爪牙锋利有何区别? 上位者把大家看成猪狗牛羊,你们也真把自己当成畜生?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像只畜生一样活过这一世!” 张清低头不语。 他必须承认,自己有些被唐烈打动了。 人性很难深究,有的说人之初,性本善,有的却觉得人性本恶。 其实善恶都是人自己的定义而已,总体来说,人是族群动物,所以从长远看,对自己,对族群,起码是对自己更近的,更有归属感的族群有利的观念行为,人把它定义为善,反之则认为是恶。 不管怎么说,有选择的情况下,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先选择善,比如此刻的张清。 他现在只想知道,唐烈怎么说服他退出梁山,重回大宋的阵营: “呃…… 唐哥儿,你说得有理,可是我现在脑子有点乱,你接着谈谈?” 唐烈拍了拍张清的手臂: “都怪我,和张将军一见如故,聊起来嘴巴就没个把门的,越扯越远,现在别说将军,我自己都有些乱了,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 “先前说到哪儿了?哦,历代亡国之君大都悲惨,身死族灭。 但是本朝太祖登基以后,却并没有过分为难后周的孤儿寡母。 后周末代周恭帝柴宗训,只是被降封为郑王,后被迁往房州居住,一应饮食起居,品级领秩都还算优待,虽然郑王仍然21岁便早逝,民间也有传说其是中毒而死,但有识之士并不以为是太祖所为!” 张清再次点头,此事他也认可,因为就在梁山一百零八位头领中,便正好有一位后周世宗柴荣的嫡派子孙,叫做柴进,乃是沧州巨富,富甲一方,家中有太祖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 柴进武功并不高,但为人仗义疏财,喜好结纳四方豪杰,被江湖中人誉为当世孟尝君,绰号小旋风。 梁山众头目中,宋江,王伦,林冲,武松,杜迁,石勇等很多人都曾在落难时得到过柴进的帮助,躲在他庄里暂避甚至长住,都是被厚礼款待,走时柴进还必然赠以重金财物,介绍前程去处,亲写书信请托熟人朋友关照! 后来高唐州知府高廉的妻舅想谋夺柴进叔父柴皇城的花园,柴进卷入此事,与高廉交恶,被迫到梁山入伙。 柴进上山时携带家资,以自己一家财力,竟然能养活梁山数万人众一年尚且有余,其家产巨富可想而知。 柴宗训的死因或许有疑,但世人相信是宋太祖毒杀他的不多,况且他作为前朝末帝,想活命确实太难。 但除他本人以外,柴家其他族人,不管嫡庶,确实不但没有被牵连诛杀,而且有宋以来,历代都受到朝廷的特殊优待礼遇,世人有目共睹。 本朝至今已历八帝,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柴家不衰反盛,各支脉很多都是一方乡贤巨富,像柴皇城家的花园,连权贵都眼红,更不用说主脉嫡系的柴进,堪称豪富。 柴进在跟高廉交恶后,第一时间便命人回沧州府上取丹书铁券,准备去东京告御状,只是未及成行便被高廉抓住,后来被梁山众人所救,才就此落草。 据说当年宋太祖因为夺了后周的皇位,确实有欺负孤儿寡母之实,所以一直愧疚,心怀补偿之心,后来给柴家赐下丹书铁券,临终前还遗命以后历代的赵宋帝王,柴家嫡派子孙只要不造反谋叛,便不入死罪! 此事张清与柴进同在梁山,自然熟知。柴进又不是傻子,他当初决定去东京面见皇帝告御状,自然是有很大把握,可见柴家祖上也有类似的话传下来,赵宋对柴家的关照补偿之心,应该为真! 宋太祖赵匡胤身为开国帝王,能有歉疚补偿的善念,对前朝帝王家的关照,八代之下,犹有余荫。唐烈夸他一句仁德,确实不过分。 唐烈叹息道: “不止后周柴家子孙,有名的南唐后主李煜,被俘至开封后,太祖虽然因为他两国强弱分明,却抵抗宋军两年之久,两国军民为此多有死伤而生气,却也只是封他为违命候羞辱一下,并没有杀他!” 第九十九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张清摇头道: “这就有些不对了吧,我曾偶然听老家几个爱写词的老酸丁私下聊天,说李煜乃是被什么牵机剧毒药毒杀的呢?” 唐烈叹息道: “确实是被毒杀,但是不关太祖的事,是太祖驾崩后,太宗上位杀的李煜,所以我才说有宋以来这八位帝皇中,唯独宋太宗赵匡义在宽仁这方面略有欠缺! 李煜是个有名的词人皇帝,很多诗词至今为人传诵推崇,后来他写了有名的《虞美人》,词中自然有思念故国,忧思怨望的意思,太宗见了发怒,就用牵机药毒杀了他! 不但李煜,另一位亡国之君,后蜀的后主孟昶,也是太宗毒杀的。 孟昶投降宋军后被封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赐爵秦国公,迁往汴京开封利仁坊居住。不过,在孟昶从蜀地到达开封才七天后的7月12日,就被宋太宗迫不及待地毒死于府邸,享年47岁。 大家都觉得若是太祖仍在世,李煜孟昶两人都能得一个善终。 其实太宗情况有些特殊,历代皇位多是父传子,或是传孙,偏偏太祖自己有儿子,继位的却是他这个弟弟,所以朝野颇有些议论,甚至有人提出烛影斧声,暗指他大逆弑兄! 更兼太宗登基之前长期任开封府尹,能力和威德多在治政和文臣中,而开国之初的那一班骄兵悍将,都是太祖的老部下,所以太宗在军中威望较逊。 在他北征和辽国大战的高梁河之战中,太宗大腿中了两箭,被迫只身逃离战场。之前所向无敌的宋军群龙无首,四散溃逃,被辽军斩首万余级,军中对他自然有轻慢怨怼之心。 太宗逃到涿州以后,让高琼在御营作为自己的替身,本人换乘驴车继续向南狂奔,就在这段他和军队朝臣失去联系的不长时间里,就有人猜测说他或许已经遭遇不测,建议群臣拥戴宋太祖的嫡次子,也是现存在世年纪最长的太祖皇子赵德昭为新君。 好在众人正打算拥立赵德昭的时候,太宗和群臣又联络上了,此事自然就此作罢。 但是宋太宗本来北伐遭此大败,心情就不可能好,再遭遇此事,心里不暗自嘀咕自然是不可能的。 很明显,臣下中有不少人认为他继承哥哥宋太祖的皇位在法理正统性上有瑕疵,心里仍然怀念太祖一脉,甚至还有一种说法,在之前和辽军的决战中,就是因为一部分军队观望不前,甚至可能临阵反叛,宋军才大败于辽军。 其实伐辽之战之前,还有一场紧挨着的讨伐北汉的战斗,这场仗宋军是打赢了的,把北汉国都给灭了。 也许正是因为宋军轻松灭了北汉,太宗决定毕其功于一役,就连嘉赏将士灭国的军功都来不及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师攻辽,希望收回燕云十六州,建立超越兄长太祖的功业,在军队内部收获威望拥戴。没想到军队因为连续作战无暇休整而疲惫,很多人也对没有及时受赏而不满,最后反而大败。 之后大家回朝,宋太宗心里憋着气,对军队也不满警惕兼而有之,一直不愿把欠着的灭北汉的封赏发下来,赵德昭在上朝的时候就向太宗提出此事。 这自然是撞在了枪口上,宋太宗大怒,喝斥道:“等你自己做了皇帝,再来亲自封赏将士也不晚!” 皇帝这样骂一个臣子,哪怕两人是叔侄关系,这臣子哪里还能活下去,赵德昭下朝回家就抹了脖子…… 宋太宗听见此事又惊又悔,跑去抱着赵德昭的尸体,大哭着说:“痴儿何必这样呢?”追赠赵德昭为中书令,追封魏王,赐谥号为懿。” 张清听到这里,噗呲笑出声来。 笑完才道:“太宗此举,让我想起小哥儿刚才提到的一位故人。”说完满脸轻蔑,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两人对视而笑,不约而同道:“司马孚!” 唐烈摇头: “古往今来,这些奸猾虚伪的家伙,做派都差不多,不外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八个字而已! 本来太祖定下的国策就是强干弱枝,将国家超过一半的战斗力纳入禁军,由皇家自己掌握,确保能镇压天下各地的变乱,而太宗经过此事,性格更为激进多疑,大力提升文臣地位,军队武将们不被信任,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不过此事也有利有弊,唐末以来,道德沦亡,皇室威严不再,各地藩镇只要手中军力稍强,立刻弑主背叛自立,短短五十四年时间,中原地区竟然出现了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 每个朝代更迭都极快,除了后唐有五任帝王,后梁,后晋,后汉,后周都是两三代而终,平均每位帝王只能活上数年,甚至仅仅数月便身死国灭!而同时期南方和其它边陲地区的各个割据政权,被称为十国的其它势力也都是大同小异。 各位皇帝都死得这么快,治下的百姓更不用说,乱世之中连年战乱,黔首们活得犹如猪狗,颠沛流离十室九空。 直到宋室重文抑武,各个武将们兵权,兵粮等命脉被文臣分割,难以反叛自立,天下才得到了一百五十年喘息,休养生息之下,中原恢复了文华富庶,如今我大宋农业,水利,建筑,冶铁,茶酒,丝织……各行各业,都繁盛远超前代! 这一切都是自太祖以下,本朝历代君王的仁政带来的。 太祖不光不杀亡国的他国君王,对本国开国功臣们的待遇,更是仁慈而充满智慧的。 像小可先前讲的一样,历朝开国之初,为巩固政权,开国之君们都会在天下平定后逐步收回将领们手上的兵权,大将们若不立刻反叛,就只有被慢慢剥夺兵权,到最后手无寸铁,生死还是操在朝廷手中,比如开国之君老死前,为了相对文弱的下一代皇室在将来不被乱世中杀出来的那批强悍功臣反制,一般都会大肆屠戮能力强,性格倔的将领。若是性格温柔些的,便故意把他们贬谪到边远地区甚至无端问罪下狱,稍有埋怨就赐死,只有逆来顺受,不管坐大牢还是发配边疆都能处之泰然的,才能活下来,等新帝登基,再把他们放出来官复原职,算是新帝对他们的施恩,感恩戴德之下,将来才会跪在下一代帝王面前,心甘情愿为其所用,不再炸刺,还美其名曰帝王心术。” 第一百章 一条杆棒等身齐 张清越听越愁,不由出声打断: “小将以前狭隘,只觉得朝廷把我等武将不当人看,心里憋屈,故此投了梁山。 如今听了唐小哥不辞辛劳仔细解惑,知道了前朝五代十国,武将们割据跋扈,祸乱国家的故事,才知道事出有因。 可凡事过犹不及,天下这么多兵将,当然免不了狼子野心之辈,可也有很多忠君爱国,只想外御强敌,内剿盗匪,保境安民,建立一番功业的武人! 像小哥刚才讲的什么帝王心术,把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无端问罪,再等新帝登基假惺惺来施恩赦免,如此侮辱天下豪杰,真当九州万方的英雄男儿都是皇帝一家的私产奴仆,却也过分了吧?难道君臣之间只能你死我活,没有互信的两全之策?” 唐烈竖起右手食指摇了摇: “所以我说本朝太祖仁厚智慧,他就走出了一条两全之策。 太祖刚登基时,石守信等禁军将领手握重兵,换成其它帝王,只怕多半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太祖却没有为了自家的权位跟昔日的老兄弟们翻脸,而是深思熟虑,其间也仔细听取了宰相赵普“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等策略。 最后赵匡胤没有主动削夺大将们的权力,避免了大家最后动刀子的局面,而是设宴款待石守信,王审琦等禁军高级将领。 席间也没有“摔杯为号,冲出三百刀斧手,把将领们剁成肉酱”的传统戏码,而是太祖诚心向功臣大将们敬酒,感谢了他们当日陈桥兵变,把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拥戴他为帝的功劳。 然后太祖感叹自己整夜不能安然入睡,众将自然连忙询问原因。 太祖表示在座各位是我的结义兄弟,我自然相信你们的忠诚,但是又有谁能保证你们部属的忠诚呢?如果有一天,他们为了富贵,同样把黄袍披在你们的身上,那时候怎么办呢? 将领们知道受到了猜疑,而且他们身居高位,自己也肯定暗暗想过这个问题,当下纷纷请求宋太祖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 宋太祖也是举出五代种种乱象,最后开成公布地指出,这就是一个互信的问题。 皇帝不可能把头颅放在手握重兵的大将刀下,指望你们的忠诚,五代那么多短命王朝说明,再深厚的君臣情谊,最后都可能背叛,所以将领们必须放弃兵权,回到地方去! 但是将领们为国,为君王之前立下了大功,才能有今日位高权重的地位,让他们无端放弃,半生辛劳化为流水,任谁也不会甘心;何况将领们有兵在手,就算皇帝猜疑,好歹还可以抵抗一下。一旦交出兵权,万一皇帝心黑,派出几个狱卒,就可以操控他们的生死,自然也不敢贸然放弃部下。 唯一的万全之计,只能是大家结为一体,才不会互害! 宋太祖重申了以前的结义兄弟之情,然后承诺和在座的大将今后结为姻亲,君臣之间,再无猜疑。 将领们交出兵权到地方去,作为回报,太祖厚赐他们财物,让他们多置良田美宅,多买些美貌歌姬,享受人生。 石守信等人知道太祖主意已定,再反对就是等于明摆着想将来造反了,所以都俯首听命。 这场晚宴的第二天,石守信等人就上表请求自解兵权。太祖自然马上同意,宣布当年所有掌兵的他旧日结义兄弟的禁军职务全部解除,而且从此不再授予他人,另选一些资历较浅,威望较低,容易控制的年轻人担任禁军将领,但是不复之前的将领们的权位,比如殿前都点检和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司这些职权太高的职务被废除。 禁军领兵权被一分为三,分别由殿前都指挥司,侍卫马军都指挥司和侍卫步军都指挥司统领,称为三衙统领,而且三衙的将领名位都比以前低很多,从此再难跟皇权抗衡。 而王守信等人离开禁军后,也离开了京城,拿着太祖赏赐的大笔财物去分任地方节度使,从此躺平享受人生。” 张清跟世代将门的呼延庆不同,虽然也是多年为将,却只是入伍后积功慢慢升为东昌府守将,军中本无根基,对百多年前的这场禁军大事之前并不太了解,这时听得瞠目结舌,跺脚道: “本朝太祖果然天赋英主,轻轻松松便想出了这般妙策,可惜他不能早生百年,免去晚唐五代大家杀得人头滚滚,中原大地几百里荒无人烟,百姓被大磨巨臼杵作军粮的诸多惨事!” 唐烈瘪了瘪嘴: “张将军也未免说得简单了些,这杯酒释兵权之计说来虽妙,还是太祖为人重情守诺,数十年如一日,众将看在眼里,信得过他才能有个好结果! 如若是秦皇汉高等无情寡义之辈,诸将不怕前脚交了兵权,后脚就被拖到菜市口腰斩了,哪里还能指望什么节度使高位和财物厚赏? 将领们只要稍微没那么愚忠的,头天赴完宴,第二日就不是上表辞朝,而是发檄文,清君侧了! 就算是换成太祖的亲弟弟太宗赵匡义,别的不说,财物厚赏这一条,就没人敢信他会守诺,小可刚说过,连正常平灭北汉的军功赏赐他都舍不得发呢!哪怕为此逼死了侄儿,他后悔得抱尸痛哭,可痛哭完了他好像还是没发赏赐呢……” 张清笑的打跌,见唐烈说了良久,怕他口干,又把酒壶递了给他。 唐烈跟张清各饮了两小口酒,悠然神往道: “太祖在武林江湖中声名也不小,号称一条杆棒,打下四百军州都姓赵,说话确实一口唾沫一口钉! 事后这些交出兵权的高级将领不但都得以富贵善终,联姻的诺言也一一兑现。 太祖把守寡的妹妹嫁给了高怀德,又把女儿们分别嫁给石守信和王审琦的儿子,还把张令铎的女儿嫁给自己的三弟赵光美,这几个家族的嫡脉都是从此富贵绵延了好几代!” 第一百零一章 文臣无欧刀之辟 张清颔首: “一言既出,千金不易,这太祖重诺守信,果然是大丈夫!” “说得对!残唐五代以来,之所以军队屡屡反叛,说到底就是整个国家的人都慢慢不再把信义当回事,总想占便宜,不肯做吃亏的老实人! 结果最后实力强的人之间,不管是君臣还是同僚,大家一有机会就会落井下石,把对方往死里弄,所谓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大家一起互害。 汉人这么庞大的一个族群,要登上权势顶峰的前几十名,不问可知是何等的不易。 如果连跻身这几十人内,甚至更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都还不能保证自己和家族的安全,像太祖说的当初那样,每晚都不能安然入睡,那这样的族群肯定是出了问题,还有何文明,荣耀可言? 背叛的主力自然就是军队,其实大家慢慢也觉得这样互相怀疑互杀的日子不是个事儿,所以军队里慢慢兴起了一种风气,那就是地位实力高的人在军中广收义子,而实力接近的同僚则互相结拜为义兄弟。 起初一支军队的主帅,若是收个几十上百的义子,那军队里的中低层将佐和近身卫士大多数都是他的干儿子,那这支军队他才算彻底掌握了,轻易不怕背叛。 同僚也是,哪怕起初只是低级的百人长,千人长,大家义结金兰,有了香火之情,战场上没那么容易被战友抛弃,大家慢慢都升上去后,朝堂上互相支持,晋升容易了不少。 可惜如果大家都不讲信义的社会里,很快在利益面前,义子弑杀义父,义兄活埋义弟的事例就层出不穷。 汉末有三姓家奴吕布,喜欢亲手取了义父的性命,那时的人羞耻度还高,张飞大骂吕布,吕布虽然生气,心里也隐隐愧疚,后来在战场上看到这个黑炭头,扭头就走,反正几十合一下杀不死他,边打边挨骂,吕温侯心里憋屈啊! 晚唐以来,义父义子,义兄弟之间背叛互杀却渐渐成了常例,人们嘲笑的对象也慢慢不再是那些背叛的人,改为讥讽在争斗中落败被杀的家伙。 大家都有刀,显而易见,肯定是更阴险,先搞背叛偷袭刺杀的家伙更容易获胜,于是过程和结果互相影响,风气日益败坏。 直到宋太祖登基,当年他还在后汉枢密使郭威手下做低级军官时,曾经也是走的这条路子,跟地位相当的十名小军官成立义社,太祖和杨光义,石守信,李继勋,王审琦,刘庆义,刘守中,刘廷让,韩重赟,王政忠共十人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当时军中这样的小圈子不少,不过这十人大多数能力运气都不错,互相扶持下,虽然多年后也有两三人掉队,但其余人中,赵匡胤做了宋朝开国皇帝,另几人不是禁军大将,就是一地节度使! 可惜大家的地位越来越高,牵扯到的利益越来越大,多年前的誓言就不再那么保险了。 直到太祖把话挑明,逼几个义兄弟退出禁军,各任地方,他们十人才终于没有像前人一样,最后背盟攻杀,而是一起富贵到老!这就是本朝太祖的智慧仁信。 对于其他不是义兄弟的功臣大将,太祖也不是视为鹰犬走狗,而是平等相待,心胸开阔。 比如对待名将曹彬的事。在曹彬讨伐江南的时候,太祖曾经对他说:“等你收服了李煜,我一定会任你做宰相。”等到俘获李煜等人进京,论功行赏时,太祖却没有加封曹彬为宰相。此时,另一大臣潘美在旁边微笑着看着曹彬,恰巧被太祖看到,便问他为什么发笑。潘美说:他和曹彬探讨过,皇上不会违约,定会封你为宰相。太祖也不禁大笑了起来,觉得违背约定不是王者风范,于是赏赐曹彬五十万两白银。 这若是遇到残暴的君主,还敢笑我违约,潘美轻则惩罚,重则小命不保。 曹彬的罪则更重,叫做心怀怨望,是之前之后历代帝王都重视的大罪! 总之一句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帝怎么对臣子都是恩德,但是臣子哪怕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你心里不满,就是该诛杀的死罪。 简单说朕承诺封你为宰相,现在朕改主意了甚至根本就忘记了,但是这不是朕的错,而是朕对你的恩典。 作为忠臣就应该当作朕当初的诺言从未许下过,你若是还记得,甚至跟另外的重臣私下打赌,那就是怨望大不敬,在大多数帝王那里都是有罪,碰到少数残暴的,还是死罪! 而赵匡胤则一笑而过,反而坦率承认是自己不够王者风范,重赏了曹彬五十万两白银,须知宋初国家岁入才两千多万贯,一贯就是一千文钱,一两白银可以换一千文到一千五百文,这样的封赏不可谓不重,毕竟即使是灭国的大功,也不是曹彬这主帅一个人的。 不光对大将仁慈,重文轻武的太祖对文臣更仁慈。 他晚年定下了三条家法遗训,分别是:第一条不得对柴氏子孙行刑,即使是他们造反也不行死刑;第二条是不能杀士大夫和其他上书的人;第三条是子孙后代都不能加田赋,否则会遭天谴。 历代宋君都宣称以仁孝治天下,所以太祖的家法执行得比较好,至今一百五十年来,不管读书人地位高低,只要是上疏指责政务朝纲,皇帝哪怕被骂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基本没有因为言路和其他事杀过人,最多不过贬谪流放而已,可以说几千年来,这是唯一做到了的朝代! 本朝的门阀,世家高门的垄断也控制得不错,只要有能力肯上进,便是寒门庶民也能出仕,范仲淹,狄青,张咏等高官都是贫寒小门出身。” 话到这里,唐烈瞧了瞧张清,皱了皱鼻尖笑道: “将军天天念叨文武不公,话说回来,若是将军当初能跟范希文,张复之一样,考中个进士,朝廷也不会单单绝了将军一人的上进之路吧?” 第一百零二章 忠孝有声天地老 张清面红耳赤,怒道: “中个进士?姓唐的,你说得轻巧,我要是有那个本事,还用得着当个赤佬,一刀一枪杀得个血葫芦似的求个前程!” 唐烈哈哈大笑: “呐,这是将军你自己读不得书,也不能一味怪朝廷抑武吧? 哈哈!玩笑玩笑,将军勿怒。 话说回来,太祖这三条遗训,确实都是历代难得的善仁之政。 便是日常行礼,惟我朝推行揖礼,便是见了官家,也只需抱拳一揖,之后或坐或站,不需下跪,这不是善政那什么是善?有什么冤屈,或是想给圣上提意见,敲登闻鼓便行,这是不是善政?” 张清不语,心里还是服气,毕竟自古以来,汉人便把下跪看得比较重,除了跪天地父母师长,能少跪一个君王,谁会上赶着非要去磕头。 “小可说了不少太祖的仁政善政,其实他之后的这几代君王,也没有暴戾恣肆的昏君,哪怕不是什么千古明君,至少也都是守成的中上帝王。 其中真宗,仁宗,神宗,哲宗都颇有作为,小可尤其喜欢仁宗。 虽然没有大作为,但作为一位守成之君绰绰有余,世称为人君、止于仁,真正从头到尾克己严格遵守仁义治国,也是本朝皇帝中在位时间最长的,长达四十二年,期间国力蒸蒸日上,创建仁宗盛世,算得上是有信史以来经济最发达、文教最灿烂、言论最开放的时期,其间文星璀璨,有脍炙人口的范仲淹、包拯、司马光、欧阳修、苏轼、王安石、韩琦等太多,武事虽不足,文教却已是做到了极致! 仁宗赵桢的仁慈性情,在他的日常生活中都随处可见。赵祯对人十分宽厚仁慈。有一次暮春时节,仁宗在御花园散步,时不时地就回头看,却又啥都不说,随从们都不知道皇帝是为了什么。仁宗回宫后,着急地对嫔妃说到:“朕渴坏了,快倒水来。”嫔妃觉得奇怪,问仁宗:“陛下为什么在外面的时候不让随从伺候饮水,而要忍着口渴呢。”仁宗边喝边回答说:“朕屡屡回头,没见掌管茶水的当值侍吏,又不便询问,如果朕要是问的话,肯定有侍吏要被处罚了,所以就忍着口渴回来再喝水了。” 有一次用餐,他正吃着,突然吃到了一粒沙子,牙齿一阵剧痛,他赶紧吐出来,还不忘对陪侍的宫女说:“千万别声张我曾吃到沙子,这可是死罪啊。”对待下人的过失,仁宗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不适与难受,而是下人因此而可能带来的罪责,可见他的品德。 一天,仁宗处理事务到深夜,又累又饿,很想吃碗羊肉热汤,但他忍着饥饿没有说出来,第二天,皇后知道了,就劝他:“陛下日夜操劳,千万要保重身体,想吃羊肉汤,随时吩咐御厨就好了,怎能忍饥使陛下龙体受亏呢?”仁宗对皇后说:“宫中一时随便索取,会让外边看成惯例,朕昨夜如果吃了羊肉汤,御厨就会夜夜宰杀,一年下来要数百只,形成定例,日后宰杀之数不堪计算,为朕一碗饮食,创此恶例,且又伤生害物,于心不忍,因此朕宁愿忍一时之饿。” 仁宗朝国力富庶,自己生活却很检点。有一次,时值初秋,官员献上蛤蜊。仁宗问从哪里弄来的,臣子说从远道运来。又问要多少钱,答说共二十八枚,每枚钱一千。仁宗说:“我常常告诫你们要节省,现在吃几枚蛤蜊就得花费二万八千钱,朕吃不下!”他也就没有吃。 在仁宗去世前不久,中书门下、枢密院曾在福宁殿的西合奏事,看见皇帝所用的床帐、垫具都质朴灰暗,许久未更换。赵祯看着宰相韩琦等人说:“朕居于宫中,自己日常生活的享用正是如此。这也是百姓的膏血啊,可以随便浪费吗!” 仁宗的仁慈品格,不仅体现在对奴仆的关怀,也体现在他对大臣的包容。谏臣包拯屡屡犯颜直谏,甚至唾沫都飞溅到仁宗脸上。但他一面用衣袖擦脸,一面还接受他的建议,竟未予以怪罪。有一次,包拯反对任命仁宗宠妃张氏的伯父张尧佐为三司使,仁宗便改命张尧佐为节度使,包拯更加激烈地反对,带领七名言官与皇帝理论。仁宗生气地说:“你们是想说张尧佐的事吗?节度使是个粗官,为什么还要争?”言官唐介不客气回答道:“节度使,太祖、太宗都曾经做过,恐怕不是粗官。”仁宗最终采纳了言官的建议。他回到后宫后,无可奈何地对张氏无能狂怒:“你只知道要宣徽使,你难道不知道包拯是御史吗?” 还有一天,仁宗退朝回到寝宫,因为头痒,没有脱皇袍就摘下帽冠,叫梳头太监进来替他梳头。太监梳头时见他怀中有一份奏折,问道:“陛下收到的是什么奏折?”仁宗说是谏官建议减少宫中宫女和侍从的。太监说:“大臣家里尚且都有歌伎舞女,一旦升官,还要增置。陛下侍从并不多,他们却建议要削减,岂不太过分了!”仁宗没有接口。太监又问:“他们的建议,陛下准备采纳吗?”仁宗说:“谏官的建议,朕当然要采纳。”太监自恃一贯为仁宗所宠信,就不满地说:“如果采纳,请以奴才为削减的第一人。”仁宗听了,顿然站起,呼唤主管太监入内,按名册检查,将宫人二十九人及梳头太监削减出宫。事后,皇后问道:“梳头太监是陛下多年的亲信,又不是多余的人,为何将他也削减?”仁宗说:“他劝朕拒绝谏官的忠言,朕怎能将这种人留在身边! 谏官王素曾劝谏圣上不要亲近女色,仁宗回答说:“近日,王德用确有美女进献给我,现在在宫中,我很中意,你就让我留下她吧。”王素说:“臣今日进谏,正是恐怕陛下为女色所惑。”仁宗听了,虽面有难色,但还是命令太监说:“王德用送来的女子,每人各赠钱三百贯,马上送她们离宫,办好后就来报告。”说完,他还泪水涟涟。王素说:“陛下认为臣的奏言是对的,也不必如此匆忙办理。女子既然已经进了宫,还是过一段时间再打发她们走为妥。”仁宗说:“朕虽为帝王,但也和平民一样重感情。将她们留久了,会因情深而不忍送她们走的。”” 第一百零三章 大义凌然官品高 “正因如此宽厚包容,清官们才敢做事,本朝文治结果丰硕,欧阳修、范仲淹等政坛新星,才得以施展抱负。仁宗的这种包容和宽容,无疑为我大宋的文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仁宗对读书人也更加宽容。嘉佑年间,苏辙参加进士考试,在试卷里写道:“我在路上听人说,在宫中美女数以千计,终日里歌舞饮酒,纸醉金迷。皇上既不关心老百姓的疾苦,也不跟大臣们商量治国安邦的大计。”考官们认为苏辙无中生有、恶意诽谤,仁宗却说:“朕设立科举考试,本来就是要欢迎敢言之士。苏辙一个小官,敢于如此直言,应该特与功名。” 当时,四川还有个读书人,献诗给成都太守,主张“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成都太守认为这是明目张胆的煽动造反,把他缚送京城。按照历朝历代的律条,此人应予以严惩,仁宗却说:“这是老秀才急于要做官,写一首诗泄泄愤,怎能治罪呢?不如给他个官。”就授其为司户参军。作为一位帝王,容苏辙的事,或许有人能做到,但容四川秀才的事,恐怕没几人能做到。 嘉佑七年三月二十九日,54岁的仁宗赵祯去世了,大宋朝野上下莫不哭号,举国哀痛。史载:“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虽乞丐与小儿,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 岂止是国内,仁宗驾崩的讣告送到敌国辽国后,“燕境之人无远近皆哭”,时为辽国君主的辽道宗耶律洪基也大吃一惊,冲上来抓住宋国使者的手号啕痛哭,说:“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又说:“我要给他建一个衣冠冢,寄托哀思。史载辽道宗“惊肃再拜,谓左右曰:‘我若生中国,不过与之执鞭持,盖一都虞侯耳!’”此后,辽国历代皇帝“奉其御容如祖宗”。 将军,这样的君主,不值得我等武人为之效忠吗?” 两人交谈良久,大多时间都是唐烈在说话,他对史料军事比较熟悉,旁征博引,希望劝得张清对朝廷回心转意。 张清读书少些,但自唐代科举以来,数百年间,民间早已养成读书中举才能出人头地的观念,但凡有机会,任何家族都会尽力托举子孙多读些书。 张清入了行伍从普通军士做起,只是因为家贫无奈,并不是两人之前开玩笑的没本事读书只能舞刀弄枪,更不代表他傻,遇事不爱思考。 他投了梁山,身份从朝廷军官变成反贼,家族蒙羞,自己心里其实也颇郁闷,但人的天性,越是行差踏错,越是爱给自己找个借口。除了李逵那等天生爱杀人的魔星,哪怕梁山上的其他头目,吃人心肝之前也爱给人扣个十恶不赦的名头,吃起来才心安理得。 张清心中郁闷迷惘,闲暇时也曾细思本朝近几代帝王和执政重臣心性政策,重文抑武的诸多不合理处,以求心安,这时虽被唐烈说服大半,但心里仍有些不服,不由摇头道: “唐小郎君所言当然有理,清虽才疏学浅,也知道是为我好。 然清愚鲁,久在军中,也有些感慨。 我等军武之人粗豪,底层之时,逢有战事,只要肯立功,虽然封赏会被上官克扣许多,也能慢慢升上来。 然而到了张清这等一府守将的位置,背后没有得力文官撑腰,再想上进却就极难。 像我等驻防地方的军将,功劳也好,罪过也罢,朝廷根本不会细看,更不会相信我等武人的奏折,便是偶尔看上一看,武人粗鄙之词,确实不堪入目。 转过来看跟我等共事的那些州府文官,什么知府,通判,监司,帅司,既是文臣,那都是举人进士一级级考上去的,哪个写起东西来不是花团锦簇,微言大义,我等军汉自是远远比不过! 别处我不晓得,就说这东昌府,我要是上官,光看下面的奏报,那一班文臣各个都是勤劳王事,忠贞清廉的一代名臣,随便挑一个,入阁拜相都是够格的。 其实呢?这些家伙跟张清共事一府多年,虽然不尽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巨奸,但办事能力也多一般,有几个甚至颟顸不堪,捞起银子,抢起女人来倒是不落人后。 但是这世间的声音都在文臣手里,花花轿子人抬人,我肯定这些家伙他日老死以后,官场士林的评价也是互相为隐,光看光听这些,还以为这东昌府阖府文官都是一代名臣的种子,可惜没被朝廷大用,国家憾甚呢! 小将那个时候就想啊,一个人贤不贤,贪不贪,听这世间的舆论可不太准,还得去看他做了什么具体的事,推行了什么利国利民的政务,惩治了什么奸猾残忍的恶徒。 比如我认识一个殁于任上的推官,此人非常勤恳于公务,常常府里都放衙了,他还一个人留在衙署加班,一年下来,他自费买的烛火钱,都是一大笔银子。 此人还清廉节俭,家徒四壁,连仆人都不敢请多,在衙署里处理公事时,常常需要家里的老妻或义子亲自提着食盒来送饭,衣食也一向简朴,曾经不慎官衣下露出打了补丁的衬裤被同僚嘲笑,后来此事闻名山东官场,人皆称其贤。 这推官对上司恭敬谨慎,凡上命无不竭力办好;对同事温和友爱,曾有同事犯罪下狱,他尽力为其周旋,探狱时嘱咐狱卒好好关照,同事狱中去世后,丧礼上扶棺对遗孀痛哭,愧于没有早日恢复同事的清白;对下属关怀备至,很少疾言厉色;对百姓更是视如子民,大饥之年,哪怕顶着烈日暴雨,整日亲身去四下乡野查看赈灾。 后来这推官患了重病,四肢干瘦却腹大如鼓,难以进食。却仍不肯回家休养,直到呕血半昏迷,还在坚持批阅公文。 他去世后,上司惋惜,同僚下属也无不悲叹,此后多年对他家里的遗属极力照顾,民间百姓更是悲痛不已,送葬时大半个府里的乡民自发前来,哭声震动四野!” 第一百零四章 手握虚词宛如风 张清直起身,肃颜以问唐烈: “这样的一位官员,唐君以为贤否?” 唐烈听他这样问,知必有古怪,认真答道: “听张将军这样讲起来,应该是一位大贤,可惜缘铿一面,不曾相识,憾甚,憾甚!” 张清哈哈一笑,双掌互击,脸上神色莫名: “这人不过一个小小的推官,但朝廷民间如此的官声,无人不以为其贤,甚至府里的老教谕惋惜说他若不是英年早逝,异日若有幸高升,便是比之管仲,诸葛孔明等千古名相,也未必逊色多少! 可惜呀,可惜。 可惜这位推官有一位心腹手下,却是清老家的远房族侄,外人不知我俩关系,故此张清知道这推官的很多秘事! 他外表不好女色,与老妻鲣鲽情深,其实私底下蓄了好几房小妾,只是他顾虑官声,都是秘密养在外宅,来往也很小心,知道的人不多而已,他那个明面上收养的义子,说是老友遗孤,其实就是他的私生儿子。 明面上衣裤皆有补丁,暗地里其实东昌周边几府的港口码头的商铺,有几条街都是他的产业,偷偷记在他那假义子,真儿子的名下罢了。 这位推官老爷号称清正不阿,私下里对上司却奴颜谄媚至极,我那族侄曾偶然见到两人私下密谈,知府吐唾,推官以双手接之! 那个入狱被庾死的同僚,就是因为得罪了知府,上官秘密嘱咐下来,这推官亲手篡改了公文,陷他入狱,还去探监安慰,转身就叮嘱牢头,趁夜把同事口鼻用湿纸封住,胸口压上土袋,活活憋气而死! 再转头,同事葬礼上一场痛哭,人家家里还对他感激异常! 平时对下属关怀备至,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转过来东昌府与冬日过来掳掠的小股辽人起了边衅,打了几场小仗,双方都死了人,推官害怕辽人报复,影响他的政声,悄悄给朝廷秘奏,说是我方擅起边衅,挥泪斩了几个不服的下属,把首级送给辽人请罪! 更有那大灾之年,朝廷本来拨下了赈灾的钱粮,泰半却都变成了推官码头上新买的商铺,然后推官亲自下乡,不辞辛劳慰问灾民,查清了哪几个村子确实存粮撑不下去,灾民一旦流窜四周其他府县乞讨求活,不免伤了他贤官的颜面,于是回城后找来城里的富户豪商,以慈善的名义再敲诈了大笔钱银,跟知府同僚分润,待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再一纸公文,宣布那些灾民都是土匪流寇,调我东昌府守军去剿个干净,杀人灭口!” 唐烈早已听得怒气勃发,这时再也按捺不住,提掌击在两人坐的树干上,“啪”的一声,打得木屑四溅,怒道: “这大奸伪人!可惜他早得报应,老天收了他的狗命!却叫唐某无缘跟他当面!” 唐烈瞠目瞪着张清: “将军,你果真杀了那些灾民?” 张清毫不示弱,怒视回去: “你把张某看成何等样人?我手下驻军都是本乡本土人,沾亲带故,怎么能做那丧尽天良的事!” 唐烈大口喘了几下,冷静下来,抱拳谢罪。 一粒碎木飞到张清脸上,打得他生疼,张清伸手捻住木屑,顺手用力一捏,木质颇硬,竟然一时没有捏碎,心下不由一凛,暗道这唐烈好强的掌力。 张清悻悻道: “还是那句话,本朝以文御武,既有正式公文下来,张清若完全不理,这推官伙同知府一纸奏折禀上去,难道要我张清背个抗命不遵,心怀异志的罪名?这该上法场挨那一刀的,总不应是我吧?” “何不据实上奏,总不成朝廷里全是狗官昏官?” 话一出口,唐烈自己先摇了摇头,他今日虽然为了劝张清说了很多,但并不是不历事务,夸夸其谈之辈,也知道在现今的官场上,官官相护不是一句空话,倒并不是那推官和知府一定与再上面的官员一定有多深的勾结,但是推官知府有罪,他们的上官也就必然有责任,朝廷真要深究,也于仕途有碍。 所以事情闹大了,州里,路里的高官,其实跟推官知府是一个共同体,共荣未必,共损却必然!张清一个武官若与文臣争起来,且灾民这件事骇人听闻,大伤朝廷颜面,必然逼得上面的文官统一立场,把这口黑锅扣在张清和灾民身上! 张清若是遵命去杀灾民固然该死,但要求他随便就抛弃身家性命和名声,做个青天大老爷硬刚到底,也有些强人所难。 张清也气呼呼喘了一阵,才无奈道: “当日我左思右想,走投无路,最后只得杀了几个真土匪和平日横行乡里的恶汉,先搪塞推官知府这边。 那边紧急用驻军武将系统的路线上奏,饥荒太甚,恐饥民流窜,地方不稳,请求依祖制,把灾民中的青壮编入厢军,钱粮发给家属老弱,以策万全。” 大宋本朝确实有这条国策,以前的朝代,逢上大的灾荒年,老百姓为免饿死,四处乞讨流窜,就变成了流民。 既然四处流窜,地方官府自然就不好管理,且流民为了活命,免不了偷抢奸杀等各种不法事。 若灾荒太大,流民太多,官府控制不了,那就是人间地狱! 流民中的老弱妇孺会先被淘汰病饿而死,甚至被其他人吃掉,剩下的青壮就成了流动的匪寇,所到之处如同蝗虫,把本来没受灾的地方杀光抢光变成白地,成为下一个灾区。 被抢光地方的灾民活不下去也只有加入,流民的规模就越来越大,祸害更多的地区,大家都干了很多不法的事,回不了头,最后就只有跟着其中的野心家举旗造反一条路,很多改朝换代的大动荡都因此而起。 以前的朝代碰到这样的事,要么有足够的钱粮赈济灾民,钱粮不够就只有杀人,把流民杀光,全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大宋本朝,富庶远超历代,朝廷再多的钱粮都拿得出来。 甚至还害怕灾民们吃饱了赈灾粮没事干,还是会惹是生非扰乱地方,所以本朝会把灾民中的男子都编入厢军,用军队约束他们。 当然另一方面,这也削弱了军队,至少是厢军的战斗力。 第一百零五章 两头蛇南阳卧龙 张清黑着脸回忆那段不愉快的过去: “推官等文臣那边觉得伤了面子,始终不肯罢休。 最后我放低身段,发动军伍里的上官人脉,从度支司特披了一笔安置灾民入厢军的银子,然后舔着脸把一半银子私下孝敬给推官,又隐隐约约透露了几句我族侄知道的他的隐私事,软硬兼施,才求得他轻轻放下,不再逼问驻军剿杀灾民的后续。 哪怕是上天降罪,最多也就是一年的灾荒而已,而这位贤臣,借着这个由头,朝廷赈灾银,豪富慈善纳捐,厢军安置钱粮,一件事竟要捞三次钱!最后他和知府一伙还得了个对饥荒平抑有功,治政有能的好名声,朝廷嘉许,百姓感恩。 我们这些赤佬,费尽心思,出力出钱,明面上却谁也看不到,甚至说起来推官一伙最后肯放过我东昌府驻军,好像还欠了他们一个大人情! 唉,没奈何呀没奈何!在官场上,我们赤佬真是被文臣们搓扁捏圆,予取予求! 唐小郎君,刚才你短短时间,两次叹息无缘见那推官一面,可惜同样的两句话,心境意味截然相反吧! 第一次想见推官,是听得我讲述他表面上的贤名,如此干臣,听起来和你讲述的先帝仁宗很多故事差不多吧?郎君你是想做大事,惜才重贤的人,自然恨不得见他一面! 待到我揭露了他的真面目,和做下的种种丧尽天良的兽行,你第二次恨不能再见他一面,是想亲手把他撕成两半,代替上天亲自处置他吧! 郎君你只是听我转述,就气成这样,张清却是亲历者,这卑躬屈膝的事干多了,我如何不冲冠一怒,宁可投了梁山做个杀人越货的大盗,哪天就是事有不谐,被抓住法场上挨那一刀,也胜过天天在官场上与这些畜生陪笑! 那时候啊,我老张就常常想,众口铄金,但大家都夸的人,可不一定就是真金! 这推官干事勤勉是真的,所以人皆称其贤,可细究起来,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从生忙到死,忙的是如何逢迎上官,忙的是如何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把同僚往死里整还要背个好名声,忙的是欺世盗名贪赃枉法,忙的是对敌国谄谀对子民残忍! 这样的忙法,就是累死在衙署里,于国何益?于民何辜! 郎君盛赞先帝仁宗等的仁善贤名,清承认这些好名声是不假,至今民间士林提起仁宗,谁不翘个大拇哥。 但是张清可信不过这些名声,谁的名声我也不信,那推官的好名声我想起都作呕! 我只看他具体做了什么事,对官员有什么约束奖惩,对百姓有什么加赋赈济,对军队有什么激励支持,对敌国有什么恩威并重,对财政有什么开源节流的措施? 可惜,仁宗在位长达四十二年,若十六岁为一代人,长达快三代人的时间坐在那大宝位置上,似乎却没有多少善政呀? 张清狂妄说一句,仁宗天性确实纯良,绝非那推官人面兽心之辈可比!但是除了些小恩小惠的小善事小故事,好像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 终仁宗一朝,唯一能说一下的政声,只有个范仲淹十大政策推行的庆历新政值得一谈。 但是,先不谈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这庆历新政的十政具体优劣如何,当年朝中多少名臣大儒或赞许,或反对,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吵了多少年了,咱俩都是鼠目寸光的武人,就不在这里多谈了。 张清就说一句,这赫赫有名的庆历新政,实际上就实行了一年出头,连一年半的时间也没有,就被宣布中止废除,其实可以说也就是冒了个水花,到底行不行,其实都没多大影响……连好坏都说不清楚,讨论这新政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了,推行这玩意儿的,和最后攻击废止它的,跟咱们武将一点关系没有,都是文臣大儒,说起道理来远比咱们滔滔不绝的那种…… 唐小兄弟,四十二年啊,你说给我听听,这么长的时间,刨去这个实行了年把的庆历新政,也还有整整四十年,这位千古名君都实行了什么出名点的,能被证明的善政仁政呢? 自古以来,我们武将要报功,要升官,各个朝代各支军队都规定得明明白白,先登,陷阵,斩将,夺旗,砍了多少脑袋,打下多少城池……看得到,数得着。 怎么到了皇帝这儿,他干了什么全天下都说不清楚,就知道他忙公务忙到半夜舍不得喝羊肉汤这样的小故事,他就“仁”了? 忙什么公务不知道,这公务最后被他忙成怎样也不知道,就知道他没喝那碗羊肉汤,他就“千古名君”了? 唐小郎君,这个我可真不服,你要能说服我,我立马反出梁山跟你走!” 唐烈目瞪口呆,他花了这么长的时间,苦口婆心跟张清详谈,就是想说服他反正,满以为张清一介武人,潦倒多年无甚前途,现在不过一介反贼,性格多半有些愚鲁,用大义说服他不是太难。 却没想到张清起初并不多话,待他说得差不多,才慢慢发力,虽然对历史沿革显然没有他熟悉,但也远不是无脑的粗汉,在东昌府做守将时被磋磨的那段苦日子,冷眼旁观文臣污吏们的作为,对世事人物也都有了自己的感悟。 老话说六扇门中好修行,这东昌府守将的位置虽然跟朝廷捕快衙役大不同,但也有些类似,那些官场倾轧,步步为营,妥协设陷的诸般鬼蜮门道,生生把一个武将逼出了自己的想法和思路…… 一个对朝廷完全失望,甚至深恶痛绝,自己又有了初步的思想框架,那再想说服他可就难多了! 不过唐烈少年心性,立的是扬名异域的大志,越挫越勇,张清越固执,越起了说服他的兴趣,反正后面还有个正在备战的使团,他现在多拖一刻就是赚的! 第一百零六章 自古驱民在信诚 唐烈两手捂脸,遮住自己的面容,上下搓了几下,理清思路,手放下时,又已是一副成竹在胸的笑脸: “张将军,你问我怎见得本朝仁宗是贤帝,那我先问你,怎么才能评价一位帝王贤与不贤?” 张清一愣,尚还在思考,唐烈已笑道: “将军的意思,要看这帝王具体施行了什么善政,而不是外界后世名声如何。这话有理,但也不绝对。 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国大政,说起来宏大高深,其实世间万物,具体起来也不复杂。 田间黔首,操劳一生,不过为衣食两字而已。朝廷诸公,明君贤臣,为的也不过就是名利财气几样而已。 将军也说了,那庆历新政,赞成反对两边,都有很多名师大儒,争起来想必都是振振有辞满腹经纶。 其实不光庆历新政,自胡服骑射,商鞅变法起,中国变法,大都反对的声音,势力都极大,中途夭折的不知凡几,就算成功,始作俑者,下场也难善终,如赵武灵王被饿死,商鞅被车裂,世人皆知。 世间万事,脱不出人力,物力两样! 一个农夫种地,该操心筹备的,无非是有没有银钱买好田地,好种子,修不修得起好水渠,好篱笆,忙不过来时能不能有牛马等大牲口帮忙,或者能不能请来其它邻居同乡在农忙时搭一把手…… 一个农夫,知道该把自己手里的人力银钱怎么分配好上述这些,多少买地,多少买牛,买不起能不能租牛借牛,又该拿多少请人修渠浇水,翻地收割,便是一个好农夫。 而自古以来的那些变法新政,包括庆历新政在内,略过那些什么亲贤臣,远小人,敬天爱祖之类的空话虚话,落到实处,也不过就是人力财力的再管理分配而已! 说白了,朝廷的银子怎么来,用到哪里去? 收田赋,收几成?是富户多收?还是平民多收?京城郊外有不有优待?皇庄的收多少?外戚权贵的收不收?读书人的赋税徭役免不免?怎么免?免多少?文臣老家的隐户查不查?收不收?军队军屯的收来算皇家私人的?还是国库的?还是军队系统自己留下来?留多少?…… 这就是银子怎么来。 银子怎么去也是一样,多少拿来开科取士?各个州府比例怎样?边地有不有优待,京师能不能多设点京官名额?多少存到常平仓里以备灾年,多少拨给工部打造兵器战甲,远方来朝的番邦小国给他赏多少彰显我大国天威? 万事万物,无非人力物力的管理分配而已! 这里面的东西,具体情况每朝每代都不一样,比如国家现在想攻伐周边的敌国,那就要组建一只强军,要军队有敢战喜战的心思,那秦国就多分配些东西给军人,多拿爵位土地来诱惑激励将士,拿敌人的首级来计算军功,还害怕秦国的子民不相信朝廷的话,还要城门立木,用重金来奖赏听话抗木头的人,大家看到了秦国说话算话,才肯为秦国的这些军功爵位田地去拼命,闻战则喜嘛,所以秦军越来越强,统一了天下,这就是商鞅变法嘛。 但是天下的钱财土地总数是有限的,军队多拿了钱,皇室大臣权贵们就拿得少了,这个大家可以先忍忍。可是土地怎么办?秦国的土地都分完了呀?那就拿敌国的来分嘛,把其它六国的土地打下来,赏赐给秦人,这买卖多划算呀! 可是这种搞法不能一直延续下去呀?等天下都统一了,还到哪里去找新的土地爵位来封赏将士们呢?再说皇室权贵们少分钱,忍了那么多年,现在天下都一统了,该咱们享福了,我要是还要再忍下去,那我不是白统一了吗? 所以秦朝嘴上不说,私底下其实又在变法了,秦军从香饽饽变成了臭狗屎,要么北御匈奴,要么南征岭南,去那天涯海角找新的土地去吧,最好是别回来了。 中国地区留下来的秦军呢?那也好办,严刑峻法就是了,你看陈胜吴广他们戎卒,天上下大雨,迟到一下就要杀头,这也杀,那也杀,杀的多了,你们名下的田地和以前赏赐的田地不就被朝廷收回来了吗?皇室也好,权臣也好,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所以秦国那只曾经横霸六合的强军很快就垮掉了,你看项羽破釜沉舟,九战九胜,几万人压着章邯,王离几十万秦军打,像捶小孩子一样,项羽确实凶猛,可是另一边秦军自己的问题更大才对! 史料明确记载,章邯手下是没有兵的,他是在义军打下函谷关以后,建议秦二世赦免骊山服徭役的刑徒,才得到了二十万刑徒大军,东出作战。 秦朝作为史上堂堂第一个统一大帝国,除了南北边疆的军团外,整个国家内部,甚至包括首都一带,竟然连一只规模小些的军团都找不出来,起义军都打到函谷关了,负责去抵御的章邯手里连个千人队都凑不齐……这之前有谁相信这件事呢? 而章邯跑到骊山赦免刑徒,立刻就得到了二十万大军。 这些昨天还是拿着木棒锄头干活的“刑徒”,说是服徭役或者犯了罪的囚犯,却在被宣布赦免后,一夜之间就能拿起武器,组成阵型,轻松击败周文,然后连续作战,轻松击败义军周章,田臧,李归,邓说,伍徐等部,击破齐楚联军:章邯不仅击败了周文,还击破了齐楚之联军。 之后的定陶之战,章邯先败后胜,击破楚军统帅项梁,杀之定陶。然后继续进兵荥阳城,攻城,城破,李归等战死。陈胜命张贺,张贺战死。腊月,陈胜被自己贴身的车夫庄贾杀死,开城降秦。 然后兵临齐地,包围魏王魏咎于临济,楚将项它、齐将田巴率军救援。章邯击败联军,杀死了魏相周市田荣。 很难相信,秦朝在从都城门户函谷关起,东到齐国的大海边为止,数千里之地没有成规模的正规秦军,只有二十万服苦役的刑徒,而这些刑徒在投降项羽前对上义军和诸侯军可以轻松取胜。 所以,一个很离谱的事实是,秦国朝廷把秦军一分为三,两支分别远赴南北异域,而国中剩下的那只,在有人起义之前,被秦国权贵们全部贬为了“刑徒”,用严刑峻法抢走没收了秦军之前几代人积累下的全部爵位,土地,财富……供权贵们自己享受!” 第一百零七章 新安何苦坑秦卒 唐烈愤懑地看着张清: “所以秦国的几代帝王,靠着同样几代秦军的勇猛牺牲,扫平六国之后,刚刚统一天下,就觉得用不着这只军队了,然后就用了一二十年,把这只天下第一的强军拆分,入罪,剥夺荣誉,抢回财产! 过分的是,整个中原地区,连一点点将来应对意外的种子都不肯留,全数贬为刑徒,不然章邯在受命去镇压义军的时候,也不会感叹召集各地的郡县兵来不及,就算来得及兵力也不够。 要知道,章邯当时就身在大秦帝国的首都,中国第一个统一大帝国的心脏,却连一千人的常备正规军都凑不齐,只能去重新忽悠那二十万刑徒! 我大宋过往八代帝王,可有一任刻薄如此?贪婪如此?不值得男儿效忠如此?” 张清沉默一阵,缓缓道: “究竟这二十万刑徒是否全是以前的大秦军,此事……史家也尚未有定论。 里面有很多人是老秦军被入罪服刑是肯定的,但也有史家认为,其中不少青壮是原来楚,韩,赵,魏,燕,齐等六国地区的百姓被征发而来服徭役的,二十万刑徒之中,原秦军占多少,原六国人占多少,却难以说清。” 唐烈摇头: “仔细读史,便会知里面没有多少原六国人! 这二十万刑徒被赦免后,连续作战击败陈胜吴广的大军,项羽叔父项梁的楚军,还有原六国贵族的多路联军,项羽在和章邯军决战前观阵,曾经大吃一惊,因为这只刑徒军的战阵整齐严整的程度,超过项羽自己的精锐本部江东子弟兵不少! 这样的战斗力和配合度,绝不是普通六国的百姓青壮仓促捏合在一起能达到的,就算是原六国的军队,因为六国兵制不同,也不可能在一起列阵,严整到让西楚霸王项羽吃惊的程度! 实际上,鼎鼎大名的巨鹿之战,楚军虽胜,击溃的只是后来会合章邯的王离所部,章邯的二十万刑徒军坐镇于后,并没有损失。之后章邯,项羽两军主力对峙,才有了项羽被秦军阵型震慑的事情发生。此时双方都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只是对峙,都没有急于进攻! 最后谁也想不到的是,胜负犹未可知,章邯竟然投降了项羽,秦国至此注定了灭亡! 章邯是秦国宿将,身经百战,按理并不该怎么惧怕义军,为何在决战之前投降呢? 无非是内外交困。 在外,深居皇宫的秦二世坐不住,不管前方的战事情况,派人到前线责备章邯指挥失当、延误战机。章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派长史司马欣到咸阳去向秦二世说明情况。可此时朝中的大权由奸臣赵高把持,司马欣非但没有见到皇帝,反而被赵高怀疑,险些丢了性命,回来后的司马欣将朝中的形势如实告知了章邯。《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於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於死。原将军孰计之。”这无疑给奋战在前线的章邯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大将领兵在外,如果得不到朝廷的信任就好比断了线的风筝,只能随风飘荡。而此时,赵王帐下大将陈馀的一封来信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信中,陈馀分析了章邯当前所处的境况,并列举了秦将白起、蒙恬是怎样战功赫赫到头来却落得了“兔死狗烹”的悲惨结局。《史记·项羽本纪》记载:“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却,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戮乎?”看了陈馀的信,再想想自己的处境,章邯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早做打算了。 在内,就是军心不稳。这二十万刑徒军,原来都是忠心耿耿为秦王效命的老秦军,但是功成后却被抛弃陷害成罪徒,发配到骊山服苦役,现在秦国有难,又被紧急赦免回来保卫秦室,原来再忠诚的将士,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心里没有怨言气愤是不可能的事! 何况现在整个天下沸沸扬扬都反了,刑徒军再舍生忘死,胜负也未可知。 关键是就算打赢了,到时候秦国皇帝再次翻脸,又把他们打回骊山去做苦役,那又是何苦呢?拿陈胜吴广的话来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说得确实好,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被你用人时赳赳老秦,不用人时骊山刑徒? 所以这二十万刑徒军虽是秦人,这时却并不想再拿命来保卫秦国了,真的爆发决战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 正因为章邯是宿将,清楚地看出了手下军队的士气低落,战斗意志不强,很难战胜项羽的楚军,所以内外交困之下,一箭未发就降了! 只是想不到他的投降并没有挽救帐下士兵的生命。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 正因为二十万刑徒秦军主力未损,战力依然强悍,所以项羽忌惮,竟然在秦军投降放下武器后,夜里发动突然袭击,把他们全部活埋了! 此事虽惨,却也在另一方面证明了,这只刑徒军确实基本是秦国的老兵组成。 如果里面有大量原六国地区的百姓或旧军队,项羽如何敢轻率把他们全坑杀了,要知道原六国诸侯联军这时是他的联盟友军,此刻就驻扎在他楚军的旁边,二十万国人啊,六国义军能看着他这么干而不阻止? 就算六国联军事前不知道,事发时来不及或不敢阻止项羽,但坑杀二十万人这样的大事,事后天下物议汹汹,六国的贵族却没有抗议,反感项羽,反而推举他为天下诸侯盟主,后来也多次站在项羽一边跟刘邦,韩信作战,足以再次说明,这二十万可怜的刑徒军,跟六国无关,就是当年的老秦军!” 第一百零八章 醉眼冷看城市闹 张清点头称是,唐烈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完全说服了他。 只是作为一员武将,想到秦军当年横扫天下如卷席,凭一国之力,胜多败少,几代人压得其余六国抬不起头来,最后更一统六合,如此霸道强横的军队,却在上位者用不着后,像尿壶般被抛弃,尤有甚者,为了抢夺他们手里几代人用鲜血生命挣回来的田地财物,还要把他们用苛刻的各种刑罚贬为罪仆,流放发配到骊山这些地方去服苦役,为皇室贵族们修建宏大华丽的陵墓,园林,宫殿,榨干他们身上的最后一滴价值,不由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 两人扼腕感叹一番,唐烈继续道: “又扯得有些远了,小可就是好空言,说起军政之事就刹不住车,张将军莫笑。 说回来吧,拿秦国变法就可以看出,虽然历代变法都是些法家,纵横家等文士主持,但我等武人甚至普通老百姓也不用把它们看得太高深,太神圣! 不是说披上些高大上的字眼,什么变法,什么改革,什么革命,就一定是好事! 这些东西,不一定对国家有好处,对我们整个汉人族群有好处。唯一能确定的,只是对推动变法的那一小群人一定有好处而已! 因为,正像小可说的,所谓变法,剥去那些神圣而空虚的外衣,无非是改变整个朝廷人力物力财力的管理分配而已,跟你们梁山今天下山抢了多少财物,回来后头目们怎么分赃差不太多。 天下财力有其极限,也许之前的法让某一小群权贵得到了太多,让其余的生民疲敝,国力困窘,这时候就要变法,从他们身上割些血肉下来,大头可以喂饱增肥支持变法的另一群权贵,小头拿来舒缓整个国家的困窘,不过如此而已!” 张清难受道: “难道就没有公而无私,只为强国富民而起的变法吗?” 唐烈失笑: “当然有啊,很多变法初心都是好的啊,像我刚才说的秦国商鞅变法,就是为了富国强军,一统河山,谁能说这初心不好? 只是但凡变法,一定会损伤原来分肉最多,吃得最肥那群人的利益,所以他们必然会反对,他们吃得肥胖,力量肯定也大,所以历来变法,成功者几希! 就是成功了,最开始推动变法的那一两个人,下场一般也都不太好。而成功以后,大头也不过是拿来喂饱另一小群权贵胖子而已!概莫能外!” 张清垂首轻轻跺脚: “先生一席话,让张清醍醐灌顶,只觉得以前浑浑噩噩,这半辈子都是白活了。 只是先生这些话,岂不是说这天下就是一只麋鹿,我等普通百姓也好,军将也好,都不过是那鹿身上的血肉而已,只看最后被谁生吞活剥,吃下肚中而已! 既然如此,怎不让人心灰意冷,你还劝我为朝廷尽忠作甚? 张清一介武将,也不是什么野心家,也不想以身入局,用别人的血肉把自己也喂成胖子…… 唉!幼时也曾读史,看到有些变法改革功败垂成,心中都是惋惜感叹,想不到今日才知,这些作为,竟然本质都差不多。 咦……张清还是不明,听先生这么说,岂不是君王贤不贤明,臣子廉洁与否,国家推行什么样的政策,好像关系都不大?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历朝历代,有明君贤臣,也有昏君谗臣,国力也有强有弱,怎么可能做什么本质都差不多?” 唐烈一拍大腿: “着啊!张将军果然有慧根,说到了关键!” 张清茫然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说到了什么关键。 “先前的权贵吃得太肥,所以国家就瘦了,自然就成了弱国,被外族欺凌。 这时候变法,把胖子的血肉拿来填补国家亏空,国力就能够恢复,但是时间一长,又吃出另一群胖子,进入另一个循环,所以看似无解。 那么唯有一条出路,增加国家财富的总量,要是朝廷财富增加得够多够快,不管给敌国多少岁币,不管有多少权贵吃胖,剩下的财富还是超过前代,不就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么? 我大宋包括太祖,仁宗,现在的道君皇帝在内,不就是这样做的么? 其实本朝的富裕程度,是远远要超过汉唐的。虽然领土没有汉唐时期的大,但是富裕程度却不是可以相比拟的。 大宋从立国初期开始,就实行以仁义治天下,并且当时还推行和平发展和对外开放的政策。在本朝之前一直都是重农抑商的政策,商税是不被政府重视的,工商业的发展也不被朝廷看好。但是大宋不一样,工商业的发达,以及对商税的重视,正夯实了了本朝国富的基础。 首先,先来看本朝的人口。大宋朝虽然领域面积远远没有汉唐时期的领土面积大,但是宋朝在人口方面却是要远超于汉唐不少的。 在西汉时期的人口最多的时候也就有5000万人左右,在唐代开元天宝的时候人口也是有6000万人左右。等到了道君皇帝徽宗的时候,我大宋的人口竟然已经超过了万人。如果我朝不够富裕的话,怎么可能能养活这么多的人。 我泱泱中国,能达到有50万以上人口的城市就超过了40多个,个别大城市甚至有突破100万人口的。 本朝的税负水平怎么样呢?巅峰时期的税值最多高达了万贯,这也是中国上古先秦以来最高的了! 其次,居民发展方面。本朝算是比较和平的年代,基本没有什么大的战争,后期有了战争也基本都是求和的状态。因为年代比较和平很少有战事的关系,所以大宋的国力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在仁宗时期,全国的耕地面积大约是超过了6亿亩地。因为当时朝廷政府也很重视土地私有制,并且分配也比较合理,所以基本上无论是什么样的农民,都有粮食吃。在吃的方面肯定是不愁的。 既然在吃的方面不愁,生产力也很富裕,那么在其他的用度上基本也是不用发愁的。据统计,本朝每个农民成产量都在大约4200斤左右。这样下来百姓们不单单是吃穿不愁,有的百姓甚至是可以买得起名贵的瓷器丝绸,可见我朝的百姓们也是十分富裕的。 不仅仅只是百姓富裕,我大宋的官员们的俸禄也都是非常的优厚的。本朝的官员的待遇可以说是有信史以来最好的时候了,津贴福利几乎是面面俱到,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