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还没释怀呢?太子妃都显怀了》 第1章 送给蛮夷 “马上就到约定日期了,我们难道真的要把茗烟交上去吗?” “北狄人残暴嗜杀,听说那个将军尤其喜欢虐待年轻貌美的女子,茗烟怎么受得住。” “是,可我们也承受不住北狄的怒火!城门已经守不住了……” “文漪,长相和茗烟有几分相似......” 谢归渡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窦文漪缩在墙根的窗户旁,背脊发凉。 夫君、兄长……在说什么? 十日前,北狄铁骑闪击帝都,皇亲贵族怆惶南下避祸,谢归渡身为首辅,领着五千虎豹骑死守天宁城。 北狄将领攻城不下,竟提了一个和谈条件,要守城军交出名动天下的太子妃窦茗烟。 窦文漪虽嫌恶这个姐姐,但也不忍心她遭此劫难,委婉地劝过谢归渡不要同意,谢归渡淡淡应下了。 原来他确实舍不得牺牲窦茗烟,而是要牺牲自己? 不可能! 谢归渡身中奇毒的时候,是她以身试药,一次次伤及心脉,才研制出解药。 那时他就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她。 他怎么会…… “四妹妹可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忍心?”兄长窦明修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 “你知道,我自始至终爱过的人唯有茗烟一人……只是我与她今生注定无缘。”提及心爱之人,谢归渡眉宇间流露出罕见的温柔缱绻。 “归渡,慎言!三妹妹可是太子妃,如今整个大周都指望着太子殿下,岂容你胡言乱语?” “所以我从未逾矩,甚至为了她才娶的文漪!”谢归渡一时语气激动,立马又恢复冷静。 “今日的局面总得有人牺牲的,只要能拖到援军赶来,我会亲自把文漪救出来,余生,我会百倍对她好。” 屋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沉重得让窦文漪呼吸不上来了。 “好,日后,我们一起对她好……” 窦文漪痛苦地闭上双眸,广袖下的手紧掐着手心,血泪无声涌出。 窦茗烟……又是为了窦茗烟! 作为窦府养女,她凭借玄明大师一句‘贵不可言’的谶言令父母乃至哥哥们格外优待。 仗着这份“贵命”,窦茗烟屡屡诬陷自己,明明是她推倒了人、弄坏了东西,不管自己怎么解释,家里人都不信,生生把她打造成‘刑克六亲’的灾星! 只有兄长偶尔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只有谢归渡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把她拉出窦府这个泥潭。 她以为只有他们没被中窦茗烟的蛊惑,是她的救赎。 原来这些帮助,都是明码标价的,是要她连本带利还给窦茗烟的。 就连这段她珍惜无比的婚姻,也是交换的筹码! 齑粉般的雪花飘洒到她的脸上,窦文漪神情恍惚,刚到秋季,天宁城怎么就下雪了? “夫人,你怎么在这?”伴随着长随的呼声,房门骤然开启。 “谢归渡,你混蛋!”窦文漪发疯似的朝谢归渡扑了过去,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她脖子上的青筋迸跳,“你背信弃义,道貌岸然,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被心爱之人背叛!不得好死!” 谢归渡脸色难看,狠狠钳住了她的手,“文漪,你不该回来。” 窦明修大惊失色,“四妹妹,你疯了,来人,快拿下!” 咔嚓一声,她被人一掌劈倒,昏迷前她隐隐还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她是太子妃,我们只能牺牲你……别怪我,要怪,就怪天意弄人。” 一行车队离开了天宁城,飞快地驶向了北狄的营寨。 很多年后,人们依然不愿回顾天佑三年那场浩劫,大周付出惨痛代价终于收服了失地,但那些被残害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 “姑娘,还疼吗?”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窦文漪昏昏沉沉,迷茫地抬起眼眸,浑身传来一股强烈的痛楚,感觉整个膝盖都要碎了。 丫鬟翠枝沾着乳白色的药膏,小心地抹在她满是青紫伤痕的小腿上,冰凉的感觉激得她清醒不少。 “我给你带了馒头,你先垫垫。”翠枝指了指供桌上的盘子。 窦文漪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列祖列宗的排位像一个个穷凶极恶的恶鬼,阴森森地注视着她。 “老爷真是太狠心,明明是你受了委屈,他还把你打得这么狠!都整整三天了,还不准人给你送饭,实在太过分了!”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重生了,重生到了上辈子最绝望的时候。 几日前,她随着母亲、窦茗烟一同去上香,在寺中她被歹人劫持,她费尽千辛万苦才逃走,失踪了一夜,狼狈回到家中。 迎接她的是父亲的鞭子,母亲的责骂,兄长的冷眼。 他们都认定她已失了清白,狠狠给了她几十鞭后,还把她关进祠堂罚跪。 翠枝眼眶微红,心疼极了,“还好,谢公子今日就会登门提亲,等你嫁过去就好了......” 她口中的谢公子,正是谢归渡! 窦文漪脑袋嗡嗡作响,一股寒意窜到四肢百骸,再也听不下去了...... 上一世,哪怕她根本没有失去清白,这件事还是闹得沸沸扬扬。 她微弱的辩解,淹没在众人的指责和口诛笔伐之中。 她名声尽毁,把谢归渡的提亲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捧着一颗赤诚的真心,爱慕了他一辈子。 可到头来换回了什么? 第2章 他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窦文漪放下裙摆掩好小腿,轻抬眼眸,就看到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绪色锦袍,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折扇,一张脸如珠如玉,俨然一派温润如玉的君子相。 他正是她嫡亲的兄长窦明修,翠枝下意识用身子挡住了供桌上的馒头。 窦明修面覆满寒霜,沉怒在肺里涌动,“活该,这点罪就受不了?你那件丑事被父亲压了下来,你可想过,若是闹开,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你碾成泥!” “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你?你到底有没有失......”他声音发颤,余下的话,说不下去了。 窦文漪的心猝不及防,狠狠地抽痛了一下,眼眶泛红。 谁会想到,有朝一日,她最敬爱的兄长会联合谢归渡,亲手把她送给北狄的变态权臣。 窦明修见她沉默,怒其不争,“哑巴了?你倒是说话啊!” “我没看见,要怎么说。”她的声音十分平静。 窦明修声音拔高,“那你总该记得身形,样貌特征。” “把这个人找出来,你们就能相信我没事吗?”窦文漪眸光清澈,声音疲倦。 她早已说出实情,可他们一个字都不信她! 那晚,她误入一间厢房,听到有人低声密语,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掌劈晕了过去。 后来,听说是寺庙里藏了贼人,官府还派了人搜查,母亲辜氏和窦茗烟受到惊吓就打道回府了。 直到回到窦家,他们才想起她被遗落在寺庙中。 窦家立马派了家仆回去寻她,寺庙虽已戒严,家仆还是进去了,他们四处寻找,都不见她的踪影。 第二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空厢房里,赶紧跑回家,一回到府里,就有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她没有得到一句安慰,反遭父亲一顿毒打。 是啊,只有她沦为罪人,母亲和窦茗烟抛下她离开寺庙的事,才不会被人审判。 窦明修彻底噎住了,事关女子声誉,就算闹开,吃亏的都是她,那个歹人死不足惜! 他眼眶发胀,心如刀绞,转过头去,一股浓烈的酸涩涌上心头。 那日她若没去上香多好,为什么明明三妹妹和母亲都去了,偏偏她就遇到这种劫难呢? 难道她真的是灾星? 过了许久,他情绪才慢慢平复,“谢归渡已上门提亲,他品性高洁,为人正直。事到如今,他不嫌弃你,还愿意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若抓不住这颗救命稻草,这辈子,你永远都别想翻身。” 窦文漪心中冷笑,嫁给他,做梦! 再把自己送出去当垫脚石吗? 那些非人的屈辱和虐待好像又回到了她的身上,连骨头缝里都泛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见她沉默不语,窦明修面色微僵,心中愈发不满,“你,什么态度?你还不愿意?” 以往她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学着帮他纳鞋垫,绣制衣袍,经常凑到自己跟前抓乖卖俏。 还有一次,他在书院因琐事与人起了冲突,被那几个纨绔围着殴打。她正好碰见,当即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横在了那纨绔的脖颈上,吓得对方立马认怂。 她以往从未待他如此冷淡疏离过。 窦明修咬紧牙关,说得直白,“你现在名声有损,一辈子都毁了!谢归渡若不娶你,谁还会娶你?” 名声?她早就背上了恶名。 窦文漪心底一片凄凉。 换作以往,她真的会以为哥哥是在关心自己,但现在她知道,他只是怕自己让家族蒙羞,连累窦茗烟。 “我再也不会了。”窦文漪懒得跟他废话,敷衍地点了点头。 窦明修敛了敛情绪,“还不快去梳洗打扮,别让谢公子等久了。” 窦文漪艰难起身,一瘸一拐朝外走去。 窦明修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跨过廊道,就看见几个丫鬟,喜气洋洋地捧着许多琳琅满目的锦盒朝里走。 “......太子殿下,真真看中我们三姑娘,一听说她病了,就派人送来这么多宝贝。等她嫁入东宫,还不知道多富贵呢!” “我就说三姑娘是咱们窦府最有出息的人,太子人在江浙,还挂记着我们姑娘,如此深情,谁不艳羡。” “谁说不是呢?不像有的人,就是灾星,倒霉事一大堆!” “那事你们听说了吗?有的人不知廉耻,恐怕早就失了贞洁,活着不是连累府上其他姑娘吗?” “难怪老爷夫人都不喜,真是连三姑娘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看她就该回玉清道观当一辈子姑子。” 不堪的议论声钻进了窦明修的耳朵,他脸色铁青,骨节分明的手渐渐攥紧。 他们想逼死她吗? 父亲明明下令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的,怎么还是会走漏消息? 四妹妹哪里有他们说得那般不堪? 窦明修厉声呵斥,“你们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拔了你们舌头。” 那几个婢女吓得慌忙跪在了地上,“大少爷,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恕罪!” 丫鬟们磕头认罪,可窦明修都听不进去了,只觉得心在滴血。 四妹妹才貌双全,明艳活泼,骨子里也有些自傲的,曾经多少权贵子弟追在她身后,她都不屑多看一眼。 可自从她从玉清观回来,衣裙变得灰暗无光,性子也愈发孤僻,整个人死气沉沉,再也没有往日的朝气。 她为何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 窦文漪朝前厅走去,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传入耳畔。 “窦伯父,辜夫人,归渡今日登门拜访,一心只为求娶四姑娘窦文漪,还望你们成全。听说四姑娘身子微恙,我特意带了些许补品过来,不知可否交给她?” 谢归渡气度端方雅正,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不知为何她还听出了一丝缱绻眷恋,像极了,他提及心爱之窦茗烟的感觉。 窦文漪血气上涌,顿住了脚步,“翠枝,今日是什么日子?” “庚巳月,丁丑日。”翠枝答道。 不对! 上一世,他并不是这个时间段来提亲的,他怎么提前了?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难道他跟自己一样重生了...... 第3章 议亲,让他自取其辱! 窦文漪脸色隐隐发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身形险些不稳。 翠枝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姑娘,你怎么了?” 听到动静,屋内的人循声而望,便见窦文漪穿着一条极为清雅的素裙,莲步微动,款款而来。 她肤若凝脂,发髻简单只随意地插着一朵海棠珠花,却别有一番韵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清若浣雪,恍若春华,梦中那道倩影瞬间照进现实! 谢归渡清洌的脸瞬间变得柔和起来,眸光中蕴藏着一种复杂的情愫,“浅浅......” 窦文漪一颗心跌进寒潭。 浅浅是她的小字,上一世,是他们成亲后,她才告知他的。 他真的重生了? 可如果重生的话,他如此珍爱窦茗烟,为什么还要和自己成亲? 他与自己相拥缠绵的无数个夜里,心里惦记的人却是别人。 既不爱她,为何要用打着‘爱情’的幌子,卑劣地哄骗她,愚弄她,让她沉溺他虚假的温情之中。 窦文漪掩下厌恶与愤恨,提裙步入屋内,欠身朝众人行礼问安。 母亲辜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海棠暗纹香妃色金线襦裙,生了一张鹅蛋脸,满头珠翠,显得圆润华贵,哪怕早已年过三十,也自有一股风韵。 辜夫人神情冷淡,示意她坐下。 窦文涟瞥了一眼她下首的空位,自觉地坐到角落。 “谢公子,还请你称呼我一声‘四姑娘’,直呼女儿家的小字,实在不妥。” 谢归渡微怔,“四姑娘莫怪,是我失礼了。” “敢问谢公子,从何处得知我的小字的?” “漪儿!”母亲辜夫人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谢归渡眉宇间凝着一层谜团,脑海里蓦地涌出一段画面来。 新房处处系着红绸,张灯结彩,奢华璀璨,他修长的指节,小心翼翼挑开那火红的盖头。 女子含羞带怯,露出一个娇媚的浅笑,轻声唤他,“夫君!“ 谢归渡稍稍扬眉,坐在了她的对面,“漪儿。” “你也可以唤我小字。“ “漪儿的小字,叫什么?” “你是状元郎,还不会猜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莫不是‘浅浅’二字?” ...... 谢归渡只觉得自己像是中邪了似的,自从前几日摔了一跤过后,他日日都会梦见她。 有时,还尽是些难以启齿的梦...... 这些梦境困扰让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于是顾不得原本的计划,提前来了窦府提亲。 辜夫人见他怔怔失神,不由扯着笑意,开口,“谢公子腹有诗书,一表人才,我看着就很满意,跟我们漪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能喜结良缘......” “咳——”父亲窦伯昌皱着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 辜氏不得不闭嘴。 窦伯昌不紧不慢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前些时日,你母亲似不太满意这门亲事。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你一个小辈贸然登门提亲事,不太妥当。” 谢归渡与窦明修曾在一个书院读书,时常造访府上,与窦文漪算是青梅竹马。 但是谢归渡是宁远侯的嫡子,身份尊贵,满腹经纶,还是当今圣上钦点的状元,仕途上前途无量。 而窦家没有出色的子弟支撑,愈发日薄西山,窦伯昌十几年来都只是个五品小官,二房窦仲渊在朝中只挂了个虚职,整日沉迷寻花逗鸟,无所事事。 当初的婚约随着两家的差距越来越大,已经渐渐不再被提起。 谢归渡回过神来,拱手道,“世伯放心,这婚约是祖父定下的,我母亲无权干涉。此事我早已禀明父亲,他并未反对,我和漪儿情投意合,还望世伯成全。” “若你们同意,我明日就请母亲和媒人过来下聘。待四姑娘嫁入侯府,归渡必会真心待她,断不会委屈了她。” 窦文漪强压着怒意,几乎要忍不住了,“谢公子,慎言!我在玉清观修养身子,一住就是四年,从未与你有过往来,又何谈‘情投意合’?还请谢公子莫要信口雌黄,平白污了我的名声!” 屋内,一时气氛冷凝。 谢归渡幽深的眸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少女就好像一朵秋日的海棠,媚而不俗,明艳动人。 女子名节事大,纵然她早就倾慕自己,还暗自送了许多东西,也不愿背上‘私相授受’的恶名。 谢归渡恍然,立马改口,“是归渡糊涂,用词不当。四姑娘温婉贤淑,德才兼备,宜家宜室。我们两家早有婚约,在我眼里她早就是我认定的妻。” “我曾见四姑娘曾在木芳斋对落难的妇人施以援手,不仅将她送进了医馆,还垫付了药钱,如此纯善,实在让人倾慕!还望世伯成全。” 窦文漪听得直皱眉,白皙的手紧攥着锦帕,恨不能撕烂他的嘴。 那是五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她才十二岁,亏他说得出口。 真不愧是做过首辅的人,巧舌如簧,轻飘飘几句鬼话,就可以拿捏父亲的心。 还顺便给自己打造一个无懈可击的痴情人设。 真够虚伪的! 听到此话,窦伯昌神色微霁,眸光愈发慈爱,“如此说来,这倒是真一桩美事?” “不行,我不愿意嫁给他!”窦文漪急了。 “爹,谢公子绝世无双,岂会倾慕女儿,这中间必有误会。” 辜夫人脸上当即落了下来,“住口!越大越没规矩了,这事岂是你能决定的?” 窦文漪起身跪在了地上,双手交叠,背脊直挺。 她双眸含着泪光,嗓音微颤,“爹,不是女儿任性,是我实在羞愧。人贵有自知之明,像我这种身上有污点的人,如何能嫁入定远侯这种高门?” 窦伯昌脸彻底冷了下去。 窦文漪像是看不懂他的脸色,继续道,“树大招风,齐大非偶。谢公子惊才绝艳,京城有多少贵女想与谢家联姻?传言,长公主有意将福安郡主嫁给他。” “福安郡主无论是家世、性情,才气,女儿都望尘莫及,所以还请父母三思!以免落人口实,遭人笑话!” 窦伯昌满眼震惊,她何时对朝局也这般敏锐了? 窦文漪出了这档子事,即使窦家隐瞒,谢家知晓后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再加上一个手握实权的长公主,若是借此机会发难,小小的窦家可承受不起两方的怒火。 他不禁犹豫起来。 谢归渡拧眉,“长公主的事,我自会处理.....” 这时,一道清脆的女音从门口传来,“妹妹,此言差矣——” 第4章 想娶她?做梦! 窦茗烟和窦明修一前一后从院子走了过来,引得人不由侧目。 窦茗烟穿着一袭桃红洒金缠枝云锦月华裙,满头珠翠,金簪坠玉,就连头发丝都显得富贵逼人。 “烟儿啊,你身子弱,都还没有大好,怎么就出来了?快到母亲身边坐!” 辜夫人满脸疼爱地牵过她,对嬷嬷吩咐道:“还不快去给三姑娘沏茶?” “母亲,我真的不碍事,看你们大惊小怪的....还惊动了东宫。” 辜夫人打量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气色瞧着不错,你可是定了亲的人,大意不得。” “母亲,又在取笑我!”窦茗烟一脸羞涩,转头对她关切道,“妹妹,你的腿好些了吧?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父亲动怒,还打伤了你的腿,都怪我不好,若是我没有生病,一定会拦住爹爹。” 窦文漪眸光幽深,一股恨意猝然涌出。 呵,还给她演姐妹情深呢! 这么爱演,她怎么不去唱戏。 窦文漪抬起头,不紧不慢道,“多谢姐姐挂怀,我已无大碍。” “妹妹,那晚你到底......” “住口!”窦明修蓦地变了脸色,当即打断了她的话。 窦文漪暗笑,还以为她多能装呢,这就忍不住要露獠牙,想要撕碎她?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被她话激得情绪失控,乱了方寸,可如今,她毫不在意,再也不会奢望他们那些虚情假意了。 若她深陷‘失贞’的流言,一辈子都会背上污点。 与其躲避,不如主动出击,自证清白! “那晚,我就待在厢房里,哪也没去,不过这件事,确实不应该隐瞒谢公子。”窦文漪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 听她如此答话,窦明修更加烦躁了,她脸都不要了吗? 谢归渡可是她未来的夫君,议亲时,她怎么能一副坦然的模样,主动提及自己的丑事呢? 窦明修下意识朝父亲母亲望去,他们像是没察觉到不对似的,竟没有一人制止四妹妹说话! “够了!现在不是要说长公主的事吗?” 窦茗烟面色一凝,本想揭穿她的丑事,让谢归渡认清她浪荡的真面目,没想到窦明修那个蠢货反倒心疼上了? 果然,他们才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窦茗烟笑靥如花,“我与长公主还是有几分交情,若是她实在不愿放弃,那大不了,我去求求太子殿下......此事关乎四妹妹一辈子的幸福,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要多担待些。” 辜夫人转忧为喜,“瞧瞧,还是我们烟儿想得周到。” 窦伯昌欣慰地看了窦茗烟一眼,话锋一转,“谢公子,你对漪儿最近发生的事,有何看法? 怎么又提这事? 窦明修错愕,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窦明修刚想出声帮腔,就见谢归渡正色道,“我相信四姑娘。这件事,不知可否和她单独聊两句?” 几位长辈交换了一下眼色,点头同意。 两人移步花厅。 谢归渡沉吟半晌,终于缓缓开口,“漪儿,方才的话并非托词,我相信你,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我并不介意。” 窦文漪的声音忽地压重,“你不介意,我介意。” “你这番说辞,是认定我还未失贞,还是说哪怕我已失贞你也愿意自取其辱,凑上来娶我?” 谢归渡双眸浮现出一抹冷色,她的言辞太过犀利了。 “这则流言若没澄清,我就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你今日提亲非但不能救我于水火,还会让世人觉得欲盖弥彰,对我更加口诛笔伐。” “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帮助,更不需要你廉价的同情和施舍。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此生,我也绝不会嫁你!” “不行!”谢归渡身形一顿,转身看向窦文漪。 窦文漪笑得颇有深意,“你为什么坚持娶我?难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谢归渡皱了皱眉,别过脸去。 “漪儿,婚约本就是两家的约定,我并不想失约,也请你不要自轻。你好好回复,等你心情好些,我们再谈。” 他快步离去,窦文漪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看他的样子,对自己倒是坦然,只是对这婚约讳莫如深,不像是重生,倒像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提前了婚约。 这个婚约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他又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小字? 若有机会,她还得试探一番。 —— “姑娘,若谢公子真的退亲,你可怎么办啊?”翠枝一脸愁容,跟在她的身后嘀咕。 窦文漪巴不得能顺利退掉这门亲事,可父亲母亲绝不会同意她退亲的,更何况她还名誉受损。 她心思翻涌,突然想起一件事,提着裙子,慌忙转身朝后院奔去。 “姑娘,你去哪里,这不是回漪岚院的路啊,等等我——” 院中,红润润的樱桃隐在葱葱郁郁的树枝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窦家那几株樱桃树已有几十年了,十分稀有,口感极佳,每逢到了成熟的时节,就会有馋嘴的小孩子偷偷跑来采摘。 窦家与章家毗邻,中间连着一湾湖水,章家小公子就是这个时间段跑来偷樱桃,不慎掉进湖中溺死了! 他的尸体打捞起来时,手中还紧紧攥着一颗樱桃。 后来,章家大闹窦家要他们偿命,章淑妃又日日在宫中哭诉,窦伯昌不仅被降了职,还连累家里的樱桃全被砍了。 便有人说,“四姑娘一回来,窦家就祸事不断,还真是个灾星啊。” 一场无妄之灾,最后却连累了她。 窦文漪伫立在岸边,环顾四周,忽然,一声凄厉的呼救声划破了寂静。 “救命啊,救命——” 不远处,一个小不点手忙脚乱,拼命地在湖里扑腾挣扎。 “姑娘,好像有人落水了!” 窦文漪毫不犹豫,立马跳进了湖中。 前世她没得选,可今世她一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5章 重生只是个玩笑? 一个时辰过后。 窦文漪换了身衣裙,绞干头发,带上差点淹死的章承安去了章府。 听闻事情的经过,章承羡急急迎了出来,再三确认幼弟无碍后,命奶娘将他带了下去。 章承羡长眉挺鼻,一身锐气,他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性子乖张,爱憎分明,睚眦必报。 论起来,他们之间的过节不小,她还曾拿匕首横在他的脖子上。 这次,好歹也是救命之恩,他应该不会敷衍她。 果然,章承羡开门见山道,“窦文漪,我章家欠你一条命,若有需要,尽快提。” 窦文漪收回思绪,莞尔一笑,“章公子严重了,不过是顺手的事。” 章承羡忽地愣住了。 她唇红齿白,双眸疑剪水,一张未施脂粉的脸显得明媚娇艳,她实在太好看了。 后面的翠湖水深,还有暗流,就算是成年男子即便会凫水,也不见得有勇气舍命相救,她一个女子敢冒险救人,实属不易。 “窦文漪,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无趣。说吧,想要什么?小爷可不想欠你!”章承羡端起了茶盏,懒懒散散地抿了一口。 窦文漪没再客套,“听闻,宫中尚食局正在招考女使,你能否给我弄个初试的名额?” 章承羡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瞠目结舌,“窦家养不起你了?要你进宫当奴婢?还是你想进宫捞个妃子当当!” “不是,我想做司药,尚食局初审,就会甄选女子贞洁.....” “打住!你怎么能.....” 章承羡耳根红得滴血,她一个娇滴滴的贵女怎么好意思跟他一个外男讨论这种事。 “寺庙的事......我需要一个契机,自证清白。”窦文漪坦然道。 章承羡一直留意着窦家的动静,万没想到窦家能把芝麻绿豆大的事搅得惊天动地。 他掏了掏耳朵,“你那未婚夫也不管?我就说谢归渡就是个薄情寡义的狗东西,就你天天拿他当个宝贝,你不考虑把那破亲事给退了?” “确实,应该退了。”窦文漪浅浅一笑。 上一世,她很讨厌章承羡,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老在她耳边说谢归渡的坏话。 如今回想起来,他其实并未做过伤害自己的事,反倒是谢归渡...... “我帮你给姑姑递个话,你且回去等消息吧。”章承羡痛快应下。 “这些樱桃是送你们的,日后小公子想吃,就叫他来找我,不要再爬树了。”窦文漪指了指桌上的篮子。 说罢,她起身告辞离开。 章承羡大口灌了几口茶,脑海里全是那句:她要退亲。 压根没注意到一道身影掠了出来,施施然坐在他的对面。 “眼睛都看直了,看上她了?”裴司堰面色苍白,声音散漫。 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锦袍,丝丝金线绣着精致的兽纹,一张俊脸棱角分明,只是神情冷漠,幽深的黑眸藏着几分狠戾。 章承羡脸色大变,慌忙扫了一眼四周,“我的爷,你出来干嘛?睿王的人还四处抓刺客呢!” 皇后早逝,章淑妃与她情同姐妹,处处拂照太子,他们两人虽不是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裴司堰身为太子,本该继承大统,可穆宗皇帝日渐昏庸,独宠谭贵妃,处处偏袒睿王,搅得朝堂一片混乱。 这个时间段太子本该滞留在江浙监督巡盐,可他早办完事,就日夜兼程偷偷回了天宁城,在青楼趁睿王不备,捅了他一刀。 “来而不往非礼也,可惜没死,便宜他了!”裴司堰冷嗤了一声。 上次他被人追杀身受重伤,还伤了眼睛,就是睿王搞的鬼。 “她是谁?” 章承羡拿他根本没有办法,无奈道,“礼部员外郎窦伯昌的女儿,窦四姑娘,哎呀,就是太子妃的妹妹,你小姨子,你不认识?” “小姨子?”裴司堰抬手摸了摸手腕,那处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我为什么要认识她?你喜欢,怎么不抢过来?怂包!” 章承羡脸上色彩纷呈,“我没有......” “没有,能让她把匕首横在你脖子上?你我师从宗瑞,你的功夫我不知道?”裴司堰一脸鄙夷。 “她本就凶残......”章承羡咽了咽口水。 他是纨绔,又不是傻子,“我不是状元,学文那么差,她看不上我。” “没出息!”裴司堰恨铁不成钢,张口还想骂,可他的头痛得实在厉害。 “嘶,这破头!”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府医根本治不了。 “我叫人去抓药。”章承羡心急如焚,转身出去。 —— 窦文漪走到半路,想起自己没跟章承羡说清楚。 她不是真的要进宫,只是走过场,万一章承羡直接给她开后门弄进去,她岂不就要在宫里耗费一生。 她循着记忆走向章承羡的书房。 嘎吱一声,窦文涟漪推门进去,“章承羡——” 屋内光影晦暗,一股诡异的香气直冲鼻尖,俯在桌案上的男人蓦地抬起头,一张苍白如雪的脸映入眼帘。 他那鲜红的唇散发着妖冶的色泽,和服食五石散的症状一模一样! “啊——” 她还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下一秒,男人就从背后桎梏住她,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唇, “四姑娘,阴魂不散,嫌命长吗?” 窦文漪浑身颤了一下,这个声音…… 他就是那日劫持她的歹徒! 裴司堰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怎么,还想咬我一口?” 那日在寺庙,他捂住了她的唇,她就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他嫌碍事,干脆直接把人打晕了。 他的语气温柔,让窦文漪感受到一丝诡异的宠溺。 不,不是宠溺,更准确地说,应该是逗弄猎物时,生杀在手的游刃有余。 窦文漪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敢有所动作。 如此肆意妄为,不把人命当命,他到底是谁? 裴司堰望了一眼屋外怒放的芍药,“听说,用尸身滋养出来的花,更为娇艳,四姑娘死后想葬在何处?” 窦文漪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她想起来了,他是裴司堰,是大周的太子! 纨绔吸食五石散,大不了成个短命鬼,可他是太子是国本,有了这等弱点,若是被他的政敌发现,必将引来一场血雨腥风。 还被她窥破这等机密,难怪他动了杀心。 苍天啊! 难道,她重生只是个玩笑? 她只为见识这个疯批太子不堪一面,又要去见阎王? 第6章 玩弄于股掌之中 窦文漪浑身冰凉,大脑飞速转动,渐渐镇定下来。 上辈子因为窦茗烟,她知道太子有极重的头疾,难不成,吃五石散是为了压制头疼? 但她不能多说,作为闺阁女子,她知道这种秘辛,反而更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民女惊扰殿下,本该以死谢罪,只是谢世子今日才到府上提亲,民女死不足惜,但不想因为这条贱命影响东宫与谢家的情分。” 裴司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谢家?算什么东西!” 他的手顺着窦文漪的唇,划过光洁的下巴,抚过她纤细的脖颈,手指忽地用力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一阵夜风吹来,泛起一阵清幽的药香,檐角上悬挂的青铜铃铛随风颤动,发出一阵阵清脆的鸣响。 窗户边的轻纱幔帐随风扬起,清辉洒一地,男人可怖冷漠的容颜,深深映入她的眼帘。 难道她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香囊里装的是什么?” “是……是我自己配置的香料,有……安神静心……的功效。” 窦文漪差点窒息,强忍着呼吸不畅的不适,一字一句艰难地解释。 裴司堰忽地松开右手,扯下了她腰间的香囊,她立刻瘫软在地,咳了一声,大口大口喘息。 “你懂药理?” “不算精通,我曾跟着一个江湖游医学过医术。” 窦文漪忍着痛,温驯地匍匐在地,“若是太子喜欢,民女可以为您配制。” 上辈子,她为了谢归渡翻遍医书,试过无数种毒药,才帮他炼制出解药。 她吃的每一分苦,都不该白吃! 裴司堰拿起香囊,轻轻嗅了一下,淡雅的草药香气在空气荡漾开来。 他漫不经心道,“你去过淮阴县吗?” “不曾。”窦文漪不解,诚实地摇了摇头。 裴司堰掂了掂手里的香囊,“配方给我,我可以不让你死。” “方子给了殿下之后,可以让我活吗?” 裴司堰睨了她一眼,笑了,“明知故问,就不能乖乖去死吗?” “我不想,也不能。”窦文漪仰头认真地看着他,“民女斗胆猜测,这个香囊能缓解殿下的症状,对吗?既然方子是对的,那民女所学药理,说不定更有用,请殿下留我一命。” 裴司堰抬手挑起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媚眼澄澈似水,眼眸里是满满的求生欲,有挣扎、不甘,却唯独没有祈求。 “如何证明?” 窦文漪咬牙道,“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做针灸排毒。” 裴司堰松开手,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他蓦地笑出声来,“要脱衣袍吗?” 哗啦一下,华丽的外袍掉在了地上,男人赤裸着上身,只剩下亵裤,猿背蜂腰,腰腹挺拔坚实,傲人的肌肉一览无余。 窦文涟脸唰地一下红了,裴司堰眸色变幻莫测,趴在了软榻上。 高大的身子极为压迫感,让软榻显得格外促狭。 “不是要证明吗?还不快点!” 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金针,消毒后,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捏住了男人的肩颈,顺着风池穴开始扎针。 她去玉清观之后,生了场重病,机缘巧合拜在临沧山葛神医门下悉心学习医术,为了帮谢归渡解毒,她还特意学习了好几种排毒的针法。 重活一世,没想到这点本事却要用在裴司堰的身上。 窦文漪上手的一瞬间,裴司堰闭上眼眸,整个身子都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 “你都伺候过谁?” “没有谁......” 裴司堰一噎,谁给她的胆子,就敢直接拿自己练手? 窦文漪心无旁骛,很快收好金针,“殿下......这针法我也可以教给你放心的人......”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惹恼了他,男人猛地将她拉过来压在了身下,陌生清洌的气息将她笼罩。 裴司堰眸光灼热,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你这般做派,不就是想自荐枕席?欲擒故纵的把戏对我没用!” 窦文漪自以为已逃过一劫,却又被这杀神威胁,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她从小就是泪失禁体质,一激动就容易哭泣,家里人不舍得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直到窦茗烟入府,一次又一次将她的尊严摁着地上摩擦。 父母哥哥都不再心疼她,反而嫌她矫情。她发誓再也不在别人眼前流泪,没想到今天还是破功了。 横竖都是死,她索性不求了,任由委屈如潮水般涌来。 “裴司堰,你要杀就杀吧!” 她红着眼眶喊道,“你以为人人都想攀龙附凤,可在我眼里,你们这些权贵,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钩心斗角一辈子,有什么值得向往?” “都跟你说了,我不会乱说,你偏不信,跟你说可以治,你也不信!” “那晚如果不是你,我的名声也不会毁,就不会来求章承羡,更不会撞破你的秘密,明明是你先犯了错,却要让我来承担恶果......你们都这样……” 裴司堰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说得他好像十恶不赦,专欺负她似的。 他捡起地上的衣袍穿好,穿戴整齐,回头见她还在哭哭啼啼。 “再哭,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小命!” 窦文漪收了声,小声抽泣着。 “来人。” 话音刚落,立马有暗卫推门递进来一张纸。 裴司堰黑眸沉寂,声音玩味,“签了这张认罪书,我的事没有泄露出去,你自会无虞;若是有半点泄露,我会让你窦家全族陪葬。” 窦文漪拿起那薄薄的检举信,背脊发寒,所以她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还陪着自己演戏。 窦茗烟是他的未婚妻啊,他都毫不顾忌吗? 第7章 首战告捷 窦文漪心如擂鼓,仔细地看了又看,上面写的是检举窦伯昌收受贿赂的供词! “你是窦家嫡女,大义灭亲检举自己的父亲,定会得到圣上的嘉奖。按照大周律法,窦家男子会发配冲军,而女子沦为娼妓。” 裴司堰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凌厉的尖刺,捅向她的心口。 “只要你不乱说话,这张认罪书绝不会出现在刑部,若是你敢出卖本太子,我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一国储君,城府之深,疑心之重! 哪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疑虑的? 窦文漪僵在原地,一旦她签下这个认罪书,就等于把自己乃至窦家全族的命都交到裴司堰的手上。 “若是我能治好你,这张纸可以还给我吗?” 窦文漪纵然对父亲母亲失望,也做不出亲手送他们去死的事来。 裴司堰沉吟片刻,“可!” 窦文漪认真思考过后,到底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她想逆天改命,必须有所依仗,只要能治好裴司堰的头疾,她或许就能改变命运! 窦文漪走后,裴司堰回到屋子。 暗卫赤焰递过来一碗汤药,忍不住开口,“殿下,为何要让她撞见......明明我可以一掌劈晕她的。” “上次我们在寺庙中,差点被她误事。这次她又救了章家小公子,你不觉得太过巧合?若她是睿王故意派来的细作,又当如何?”裴司堰接过汤药,一口饮尽。 裴司堰眸光幽深,要不是他及时出手,她早就落入那些地痞手里,也不会引来官兵,害他差点暴露,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可殿下也不该用这等机密设局,若她真的透露出去......” 裴司堰拿起一颗红润的樱桃放进嘴里,冷笑道,“她那套针法好像有点管用,先派人盯着吧。” “她不是要进宫吗?等她成了药司,若她有异心,随便寻个错处杀了便是。”赤焰又道。 裴司堰把玩着手里的樱桃,不置可否。 —— 几日后,窦文漪进宫通过尚食局初试甄选,顺利进入二轮复试。 消息一传回去,平静的窦府瞬间炸锅了。 揽月阁的窦茗烟心烦气躁,一连摔了好几个建盏。 她的贴身丫鬟琥珀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姑娘,可别气坏了身子。” 窦茗烟把手中的狼毫随手扔在了桌案上,一张雪白的澄心纸瞬间被墨汁染黑,“你表哥找的那几个地痞,后来没来领银子?” 琥珀深感奇怪,“表哥还去找过他们几次,怎么也找不到人......” 窦茗烟眸光阴寒,按照她的计划,他们在寺庙掳走窦文漪污了她清白的,会寻个契机把这事闹大的。 就算那几个地痞没把事办成,窦文漪一夜未归,名声也会坏掉。 哪怕她嫁给谢归渡,一辈子也休想抬头做人。 不过是想污了她的名声,又没要她的命,还给她找了个如意郎君。 她还想悔婚,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窦文漪竟先她一步想到了破解之法,如今,就算她再找人来闹事,也不一定能把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什么时候她竟变得这般棘手了? 窦茗烟将心中的怒意强压了下去,换了一套蜀锦的衣衫,拿着抄好的佛经去了辜夫人的院子。 辜夫人刚被窦老夫奚落了一顿,眼眶发红,正憋了一肚子气。 “......怨我不拿她当亲生女儿,苛待她,可她目无尊长,恣意妄为,一声不吭就要跑去宫里当奴婢,若不是宫中传信回来,我们都还被瞒在鼓里,她眼里哪里有我这个母亲?” “她就是仗着从小养在老夫人跟前,有你祖母的撑腰,才会这般骄纵难管,我看她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你祖母说话太难听了......” 辜夫人觉得自从接她回来,家里就祸事不断,一想起生她时,她血崩差点殒命,心中的怒火更盛。 窦明修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她,“母亲,宫中选拔的是女使,不是奴婢,是有品级的。参选的条件苛刻,万里挑一,若是没真本事,根本选不上!“ “从景康四年开始,女使甄选甚至还会严查女子贞洁......”他手中的筷子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四妹妹已顺利过了初试,那便意味着她并未...... 窦明修一阵狂喜,他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法子自证清白? 辜夫人一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哼一声,“她脑子倒是转得快。” 窦茗烟袖口下鲜艳的蔻丹掐着掌心,笑道,“四妹妹一贯聪慧,这样也好,那些不怀好意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母亲且放宽心,我就说四妹妹是个有福气的。” 窦茗烟眸中精光一闪而过,窦老夫人才是窦文漪的依仗,那个老不死怎么不还不死? 看来要想除掉她,还得先铲除窦老夫人这个障碍! 窦茗烟奉上抄的佛经,“母亲,这是我替你抄的经书,改日得空供到庙里去。” 辜夫人翻开佛经,眉头舒展开来,“还是烟儿有孝心,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窦明修心中的怒火蹭地窜了出来。 啪的一声,他把筷子扔在了桌子上,“母亲,因为你们的怀疑,四妹妹白白挨了父亲几十鞭子!府里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你是怎么在做当家主母的?这些日子,你可有去关心过四妹妹吗?” “就算她失去了贞洁,难道就不是你的女儿吗?她顶着流言,不惜到宫里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为奴为婢也要自证清白,你倒好,问都不问一句,就怪她不懂事,说她目无尊长,有你这样当亲娘的吗?“ “我看祖母说得一点没错,你根本就不关心她的死活!” 窦明修失望地看了他们一眼,拂袖而去。 辜夫人满眼震惊,蓦地失声痛哭。 窦茗烟脸色一白,僵在了原地,总感觉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好好筹谋。 第8章 他眼里从来没有她 漪岚院。 紫莲搀扶着窦老夫人来时,窦文漪穿着粗布衣衫,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婆子在院中开垦荒地种植草药。 “祖母?你怎么来这院子了?”窦文漪抹了抹额间的汗水,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放眼望去,茂密的杂草几乎要湮没青石道路,跟荒山野岭似的,墙壁斑驳破旧,空气中还瞟着一股子霉味。 这哪是姑娘家该住的院子? 窦老夫人的脸色当即不好看了,“你这孩子,受委屈了也不吭声,这院子都荒成这样......” 她老子娘也不叫人帮着修葺,真是缺心眼! “祖母,没事的。”窦文漪心底发酸,还好有祖母疼她。 她对窦府的其他人早就不奢望了! 漪岚院原本种了一大片玉兰花,她五岁那年,窦茗烟进了府,他们说窦茗烟的父亲因为救了窦伯昌才丧命的。 窦家人记着这份恩情,都待她极好。 窦茗烟身边的葛婆子说她身子弱,最是闻不得玉兰花的味道,一夜之间,窦府的玉兰花无一幸免,全被砍掉。 窦茗烟就像一株寄生在大树上的藤蔓,反客为主,鸠占鹊巢,明面上扮柔弱,暗地耍阴招,让她一步步沦为垫脚石。 这一世,那些属于她的东西,她统统都要拿回来! 窦文漪扶着窦老夫人进屋,亲手奉上茶水。 窦老夫人打量着一屋子简陋的陈设,眉头紧皱,“你先去我院子住一阵?” “祖母不会嫌我吵吗?” “就你嘴贫。”窦老夫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宠溺地看着她。 “有四姑娘陪着,老夫人胃口都会好些。”曹嬷嬷忍不住插话。 “好,那我就去吵你。”窦文漪笑得狡黠。 上一世祖母的死有蹊跷,可查来查去,她都没有找到证据,或许,她可以先住进祖母院子里,慢慢寻找线索。 窦老夫人抿了一口茶,想起正事,不客气地指责起来,“他们穷得养不起你了吗?要你去宫里当差?” 祖母身子骨不好,她在庙里发生的事,家里人一直都瞒着她。 “祖母,不关他们的事,是孙女好奇想涨涨见识的。尚食局筛选严苛,药理我只懂皮毛,哪里选得上?” 她只需要这个甄选过程,那些糟心事祖母还是不知道为好。 “哦?”窦老夫人神色缓和了几分,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嫁妆我早就备好了,不会比旁人差。” 窦文漪眼眶瞬间红了,“祖母,我不要......” 曹嬷嬷呈上了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笑道,“四姑娘还是收下吧,这些房契、地契已过到你的名下,早就是你的了。” 祖母和前世一样,给她备的嫁妆丰厚,铺面、房契、地契、庄园、银票等,这些都够她几辈子的花销了。 窦老夫人语重心长道,“定远侯府门第高,人际复杂,等你嫁给谢归渡,做了夫人,没有银子傍身,如何使得?” 窦文漪一想起谢归渡,就觉得难以忍受,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这一世,她绝不会嫁给他了,他根本就不是良人。 祖母是忠信侯的独女,年少时还跟着曾祖父上过战场,经历过大风大浪,对自己的教养不像一般的贵女,让她骨子里多了几分勇毅和执拗。 是时候给祖母说清楚了。 “祖母,孙女不孝,我真的不愿嫁给谢归渡了。”窦文漪跪了下去,等着她的责骂。 却不想,窦老夫人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微微一顿,语气温柔,“你以前不是满心满眼都是谢归渡吗?老追在他后面跑,其他的权贵子弟,你看都不看一眼。你先起来,告诉祖母,到底是什么原因?” 窦文漪起身坐下,唇边扯出一抹自嘲,声音讥诮,“祖母,世道艰难,人心易变,我那个时候年少无知,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他眼里从来就没有我。” 她明明没有推过二婶杨夫人,致她小产的人其实是窦茗烟。不管她怎么解释,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她。 她不但承受了二房的怒火,还被母亲亲自送去了玉清观,整整待了四年。 当时,除了窦茗烟的丫鬟红儿指证她,其实谢归渡就在不远处。她以为他会帮自己作证,他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没有帮她说一句话。 上辈子,她自欺欺人,替他找好了理由,固定地认为他那时压根没有看清实情。 他的视力如鹰隼般犀利,怎会看不清呢? 诸如种种,根本容不得她细想! 谢归渡早就做了选择,他哪怕与自己成婚数十载,他依然为了保全窦茗烟选择牺牲自己。 他根本就配不上她的真心! 窦老夫人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窦文漪抬眸静静地凝视着窗外,“我早已看清自己的心,现在不喜欢他了,祖母我要退亲。” 退亲绝非易事,可她非退不可。 窦老夫人自是站她这边,可这门亲事十分妥帖,“你父亲母亲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门外,谢归渡脚步一顿,袖口下的手暗自收紧。 身后的窦明修听得更是心烦气躁,他何尝不知四妹妹有多紧张谢归渡。 以往只需他稍稍示好,她就会对他喜笑颜开,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窦明修朝他使了个眼神,两人移步去了园中的花厅。 他神色肃穆,压低了声音,“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四妹妹的事?她怎么就不喜欢你了?” 谢归渡垂眸,沉默不语。 窦明修神色变了变,“四妹妹在寺庙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警告你,婚姻不是儿戏,若不是诚心娶她,就别来下聘!” 谢归渡嗤之以鼻。 “那你呢,那晚她出事,你又在做什么?她回到府里,你身为兄长有站出来帮她说话吗?” 窦明修眼底的光黯了下去。 “我已决意娶她,聘礼已经备好,我挑个吉日就来下聘。” 谢归渡面沉如水,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 第9章 他的温柔是一把刀 窦明修定定地看着谢归渡,见不得他那副万事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又在得意什么?四妹妹也不想嫁给你了。” 窦明修和他自幼一起长大,说话向来没有分寸,压根没注意到男人眸底聚集的冷意。 “我们的婚约是长辈定的,谁也不能解除。” 谢归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嗓音清冷,“她是在怪我前阵子冷落了她,她心里一直都有我的。” “议亲期间,我就不去看她了。下聘的事,你先别提了,免得节外生枝。”他把手中的礼盒递给了窦明修,转身离开。 一想起提亲时她的决然,还有方才,她是发自肺腑想要退亲,谢归渡整个人的气压都不对了。 若她执意不嫁,他不应该感到解脱吗? 为何他还会感到失落呢? 而这些窦明修显然是察觉不了的。 他笃定窦文漪之所以拒亲,是因她名誉受损不愿连累别人,可现在真相大白,谢归渡这么骄傲的人都低头服软了,她还在闹脾气,实在太不懂事。 她无非就是拿乔,想要博得更多的关注。 窦明修拎着一堆礼盒,推门进去,窦老夫人一行人已经离开。 “这些都是谢归渡送来的东西,都是些好东西。四妹妹,我看他待你是有心的。” 窦文漪扫一眼桌案上的锦盒,不仅有上好的药材,还有珍宝阁的首饰,这些礼品虽不算特别珍贵,却让人挑不出错来。 谢归渡面面俱到,难怪,就连祖母都觉得他是良人。 窦明修耐着性子哄道,“他还给你带了荔枝,你眼睛是长在天上吗?错过了他,你还想嫁给谁?” 窦文漪笑了,“兄长说的是,只是我吃了荔枝就会起红疹,实在无福消受。三姐姐最爱吃荔枝,你还是给她送去吧。” 话一出口,一片死寂。 窦明修先是怔住,随后惊呼,“你不能吃荔枝,我怎么不知道?” 荔枝难得,要从千里之外的岭南运送过来,即便是天家也颇为稀少,谢归渡的外祖在岭南,他的舅父与漕运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每逢荔枝成熟,他都会送两大框荔枝到府上来。 以往,窦文漪哪次得了荔枝,不是欣喜若狂? 窦文漪不想争辩,“兄长不信,要我吃给你看吗?” 窦明修有些恼了,“你既不能吃,为何一直不肯说?害他年年都送!” “是,我早该说清楚,包括这桩婚事。”窦文漪一阵恍惚,忽地有些心疼曾经的自己。 那是他送给她为数不多的礼物,能不当宝贝一样供起来吗? 哪怕是闻闻荔枝的香味,她都会觉得人生值得。 可,他哪里是要送给自己? 他分明是要送给窦茗烟啊! 若是单独送给窦茗烟,他们私相授受的流言恐怕早就传了出来吧,所以只能拿她当幌子,送来两大筐。 窦明修心里烦躁,盯着那荔枝浑身都不自在,索性干脆拂袖而去。 窦文漪指了指那一堆礼盒,旋即冷笑,“翠枝,把这些东西连同上次谢归渡提亲时送来的,都一并退回定远侯府。” 翠枝不可置信,一旁的碧荷眼皮一跳,彻底慌了,“姑娘,三思啊!” 这些东西退回去,不就是明晃晃打世子的脸吗? 惹怒了定远侯府,这门婚事就真的黄了。 碧荷看到一个长长的锦盒,她从里面取出一幅画来,画面徐徐展开,一个在玉兰花下的美人映入眼帘。 “天啊,姑娘,你快看啊,世子画的是你,好美!” 窦文漪直直盯着画纸,只觉得画中的人正笑着嘲讽自己。 谢归渡以画花鸟山水闻名,他的画在大周趋之若鹜,千金难求,被文人雅士们视为珍宝。 她嫁给他以后,自是不能免俗,心心念念求着他为自己画像。 哪怕等了十年,都未能如愿。 她时常去整理他的书房,发现他偶尔来了兴致也会起草美人图,可他笔下的美人图每到收尾,总会缺少眉眼。 更离谱的是,不管画得多好,最终都逃不掉被他无情撕碎的命运。 他总会温柔地笑着安抚她,“这画我实在不满意,下次再帮你画。” 她信以为真,可他的温柔是一把刀! 她哪里知道,他那十年如一日的美人图,原本画的就不是她,而是窦茗烟。 窦茗烟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是他心中不能亵渎的白月光,他哪里敢添上眉眼,那样只会给她招来麻烦! 上辈子,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这辈子,他倒好眼巴巴捧到自己的跟前。 她早已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了,如今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都愣着干什么,统统都退回去!”窦文漪眸底全是不屑。 忽地,只听嗤啦一声,画卷被窦文漪撕成了两半,接着又听嗤嗤几声,清脆的声音在屋中显得十分刺耳,一张画被撕得粉碎。 翠枝看得心惊肉跳,彻底意识到,自家姑娘绝不会嫁给谢世子了。 定远侯府。 谢归渡坐在书案前忡忡失神,玉兰花下的倩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画中的场景其实是他的私宅,可那地方现在压根没有一株玉兰花...... 他承认,她的模样比茗烟还出众几分,他自诩君子,不是好色之人,更不会见异思迁。 为何他夜夜都会对她生出那样旖旎的心思? “世子。”墨羽大步走了进来。 “何事?” “窦四姑娘,把你送过去的......东西都退回来了。” 谢归渡眉心中隐约蕴着几分烦躁,抬眸冷冷地瞥向墨羽,“那幅画呢?” 墨羽垂头丧气,“都退回来了,可被撕碎了!他们还说......四姑娘从不喜欢荔枝,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未经允许,擅自偷画闺阁女子不是君子所为。你爱画,让你多画点别的,比如,龙啊,虎啊......”墨羽的声音弱了下去。 谢归渡脸冷了下去,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还敢拐着弯骂他,真是太惯着她了! 果然,是他的错觉,才会把梦中的人与现实的她混淆…… 不就是一桩婚事吗? 她抵触也好,不喜也罢,她这辈子都只能嫁给他! 第10章 给她扣上‘灾星\\’的恶名 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卯时,辜夫人就被佟嬷嬷叫了起来。 窦家后院有个小佛堂,里面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每逢初一十五,辜夫人都会早起,亲自过来打扫,上香祈求神佛庇佑。 今日也不例外,她一跨进门槛,就察觉佛堂早已打扫得一层不染,就连紫金香炉的边缘都擦得锃亮。 一道柔弱的身影轻盈地掠了进来,窦茗烟笑道,“母亲,你来了?” 辜夫人慈眉善目,“你身子弱,不用次次都陪着我来!” 窦茗烟笑得温婉,“娘,我是真心向佛,前阵子生病耽误了,还好菩萨不会怪罪。” 辜夫人看了一眼香炉,她总是这般妥帖,提早清扫了佛堂,还把头香留给了自己。 辜夫人心头一暖,神色动容,顺手拿起一旁备好的三柱香。 可怎么点都点不燃,侧目就发现,窦茗烟手里的香早就点燃了,烟雾缭绕,燃得正旺。 她重新又拿了三炷香,再点了好几次,终于点燃。 她眉头舒展开来,口中念念有词,拜了又拜,方才插进香炉中。 只是,她刚一插上,那三柱香咔的一下就从中间直接断了。 辜夫人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以断头香供佛﹐是大大的不敬,来世轻则妻离子散,重则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她不怕来世,就怕现世报。 四年前,这种事,她也遇到过一次。 窦茗烟呼吸一滞,“母亲,你可是许了什么不该许的愿望?” 辜夫人心头一紧,满眼凄惶,“我哪里敢生什么妄念,不过是希望我们一家子顺遂安康,平安喜乐.....” 窦茗烟和她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母亲,你忘了上次的事吗?” 辜夫人血色尽褪,心惊肉跳,她如何敢忘。 四年前,她也曾碰到这断头香,正是窦文漪出事的前一天。 窦文漪无意撞倒了二夫人杨氏致她小产,杨氏不服一纸诉状告到了官府,要她赔命。 后来,还是碍于窦老夫人的威压,二房才没再追究。 多亏玄明大师替她指点迷津,她快刀斩乱麻,亲自把四丫头送去了玉清观,窦家才会平平安安! 玄明大师的话犹在耳畔,“夫人,天意不可违,四小姐命格‘刑克六亲’,劫数都会应验。做错了事必须得诚心补救,做母亲的人可不能太自私,总得有所牺牲,多为其他子嗣考虑吧。” 窦茗烟见时机成熟,提议道,“我听闻玄明大师近日会来天宁城,要不我们请他来做场法事,去去晦气。” 辜夫人心乱如麻,长叹了一口气,“也好。” 家里哪有什么晦气,只有一个灾星。 也不知道,窦文漪又要惹出什么祸事! 还好与谢家已在商议下聘的日子,等把她这个麻烦送出去就好了。 —— 玄明大师被接到了府里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漪岚院。 翠枝正在伺候窦文漪梳妆,她满眼担忧,“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啊?” 那个玄明大师嘴里可没一句好话,话里话外说自家姑娘是什么‘灾星’,‘刑克六亲’,要‘寄人篱下’才保平安! 窦文漪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想起来了,在她名声尽毁之前,还发生了一件让她永生难忘的‘小事’。 “碧荷呢?” 翠枝摇了摇头,“我最近也老是找不到她。” 她若有所思,旋即吩咐,“你明日仔细盯着后院的池塘,尤其看好那群锦鲤,有任何异常,及时来报。这事别告诉任何人!” 那群鱼可是二房窦仲渊养的宝贝,除了金龙鱼、银龙鱼还有好几条上好的蝴蝶飞鱼,是从天南地北寻来的,珍贵着呢! 翠枝点了点头,十分迷惑,“为什么啊?不是有专人饲养吗?” 窦文漪笑了,“你觉得我是灾星吗?” 翠枝急得直摇头,“姑娘你明明心底善良.....都是那些人乱嚼舌根,以讹传讹。” 窦文漪一度把自己的霉运归结于自己命格不好。 可这一切,根本就是人为。 是有人故意要把‘刑克六亲’的罪名栽在她的头上! 窦文漪拿出一锭银子给她,“你把这个交给马夫,让他明日接父亲回府时别走西华路,绕道走甜水巷回来。” 翠枝瞪大了眸子,应了下来。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又提笔写了一封书信,低声叮嘱她送出去。 翌日,日落西斜。 窦府后院那一群鱼翻了肚皮,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一股鱼腥味飘散在空中,窦文漪还未走近,就听到池塘边上婆子丫鬟们议论纷纷。 他们不约而同把枪口对准了自己,又把这晦气的‘祸事’扣在她的头上。 “......昨天都还好好的,怎么就全死了呢?” “你们没发现吗?那位回来以后,府上就没有清静过?” “你们不知道啊,灾星降世,刑克六亲,咱们府上要倒大霉了!” “你们胡说,根本就不是这样的。”翠枝心急如焚,细弱的辩解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无助。 那些仆人看清来人,像被定住了似的,齐齐噤了声。 敌意四面而来,嫌恶的、鄙夷的、恐惧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避之不及的,就好像她真的是灾星一般。 窦文漪讥诮的眸光地扫过众人,用手绢捂住鼻子,“可惜了!” 这时,窦茗烟和辜夫人的身后急匆匆赶来。 辜夫人看着水面漂浮着一条条死鱼,心惊胆战,迫不及待对她发难,“你来干什么,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去跪祠堂!” “母亲,这话,我听不懂了?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跪祠堂?”窦文漪直视着她的眼睛。 辜夫人见她依旧一副无知无畏的模样,就觉得心塞,她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拖离现场。 “今日有人看见你在这池塘附近待了许久,你真是越大越没规矩,快回去,我都是为你好......” 果然,她还是一如既往,让人失望。 不问缘由,不调查事情的真相,打着为她的好的幌子,推她入深渊。 母亲从不信她,骨子里同其他人一样认定她就是灾星。 这一世,章家没有来闹,父亲没被降职,他的马车也不会被撞,她的名声更不会被毁,就算有人妖言惑众,也休想再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窦文漪甩开她的手,“母亲,这后院这么大,原来我待不得?还是母亲认为是我害死了这群无辜的鱼?” “无凭无据,难不成府里不管发什么倒霉事,你都要算在我的头上?” 第11章 辜夫人被罚跪 窦茗烟急得跺脚,慌忙阻止了辜氏,“四妹妹,听话,快跟母亲认错!” 认错? 她何错之有? 错就错在,投错了胎,两辈子都投生在冰冷残酷的窦家。 “灾星吗?”窦文漪静静地看着她,轻描淡写,说出了让所有人讳莫如深的两个字。 前世,事发后,母亲第一时间把她关进了祠堂罚跪,二夫人杨氏冲了进来,扇了她好几耳光,叫嚣着要她偿命。 窦伯昌回到后把她拖拽出来,把她的头反复摁在养着睡莲的水缸里,差点将她活活淹死! 她永远都忘不了,他们看她的眼神。 他们恨不得她以死谢罪! 当晚,她跪在祠堂发烧惊厥,晕死了过去,大夫开了药,她捡回一条命。 后来,她的左耳失聪,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还落了一个‘忤逆母亲’的罪名,没人敢帮她说一句话,都说她是灾星,本就该死! 窦茗烟一脸错愕,捂住了嘴,“四妹妹,你怎么......” 窦文漪声音冷漠,“母亲,这鱼死,有可能是饲养不当,也有可能是有人下了毒?你们不去调查鱼真正的死因,劈头盖脸,就把罪过怪到我的身上?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在你眼中,我还不如几条鱼来得珍贵吗?” “母亲,当你们厌恶我时,我连呼吸都是错的吗?” “跪下,你这个孽障!”辜夫人震怒,稀薄的母爱彻底消失。 一道狠厉的掌风朝她甩了过来,窦文漪早有准备,利索地退后一步,躲开了。 “住手!”紫娟搀扶着窦老夫人走了过来,她声音威严,“糊涂!辜氏,不知道的还以为,四丫头不是你女儿,是你仇人呢!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辜夫人的手僵在了空中,一张脸涨得通红,“婆母,我在管教这个孽女。” 窦老夫人正在气头上,气势凛然,“你在不敬婆母,我就不能管教你这个媳妇吗?你给我跪下!” 窦老夫人很久不管这些俗事了,要不从曹嬷嬷口中得知有人在捣鬼,她也不会插手。 可她万没想到,辜夫人非但不追查真相,还直接定罪,还要打四丫头。 刑部审案都要给犯人一个申辩的机会,她如此糊涂,被人愚弄还不自知,哪有半分为当家主母该有的样子? 真是无能! 辜夫人羞得无地自容,到底跪了下去。 窦茗烟见状,跟着也要跪了下去,开口求情道,“祖母,大庭广众,还请你开恩——” 呵,还演上瘾了? 她一个养女这般故作姿态,上演母子情深的戏码,倒显得她这个亲生女儿多不孝啊! 窦文漪冷冷看着这一幕,明知自己应该替母亲求情,可她一个字也不想说。 窦老夫人如何看不穿她的小伎俩,语气嘲讽,“三丫头,你可是准太子妃,我可不敢罚你,你还是起来吧。” 窦茗烟脸露尬色,不敢争辩,紫娟上前用力把她扶了起来。 辜夫人背脊直挺,责怪的目光投向窦文漪,言语正义,“婆母罚我,本该我受着,只是二房又该怨我不公了。” 窦老夫人转头看向辜氏,冷声道,“我看你是贤惠过了头,万事逃不过一个‘理’字,二房想闹也得讲理!你跪着嫌丢人,那你当众打四丫头,她就不需要颜面?被下人妄议,你不替她出头,还活该被你打?” “你凭什么觉得这鱼死了,就是她的错?” 辜夫人怔然,难道这不是天意? 这时,二夫人杨氏领着一群丫鬟婆子,气势汹汹朝这边赶来。 “窦文漪,我要你偿命——” “你这个灾星,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你要回来,你祸害我一个孩子还不够,还要祸害我的诚哥儿吗?” 杨氏气急败坏,一个箭步朝她冲了过来,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曹嬷嬷眼疾手快挡在了她的身前。 窦老夫人叹了口气,“杨氏,你想干什么?不就是死了几条鱼吗?关诚哥儿什么事?” 她这两个儿媳妇,一个愚昧,一个跋扈,都是些不中用的。四年前的事,到底是四丫头理亏,她也觉得愧对二房,不敢太过苛责。 杨氏气疯了,嚎啕大哭,“诚哥儿昨日都还好好的,奶娘说他今日去了趟漪岚院,回来就高热不退,我已找了好几个大夫,灌了好几种药了,都束手无策......” “玄明大师正好在府上,他说有至阴之人招来邪祟,把厄运带到了府上,会克亲幼。窦家除了窦文漪,还有谁是至阴之人?诚哥就是被她克的!” “她一回来,好好的鱼就死了,可怜我的诚哥儿生命垂危......这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窦文漪,你这个害人精,为什么每次都要祸害我的孩子!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要是我的诚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抵命!” 窦文漪冷冷地看着她,“这世间,确实没有这么多巧合。二叔母,我从未对你做过亏心事,更不怕遭天大雷劈,诚哥儿根本不是邪祟入体,你就不怀疑他是吃错了东西中毒了?” “你说什么?”杨氏不可置信,好像出现了幻听。 窦文漪掷地有声,“城南桥洞有个赤脚医生叫孙思齐,对疑难杂症颇有研究,尤其擅长解毒,你还不快派人去请,救人要紧!至于追责,咱们窦家确实该好好整顿了。” “免得有些人装神弄鬼,藏污纳垢。” 上辈子,她被杨氏和父亲折磨后,诚哥儿喝过一碗符水,当晚就奇迹般地好了。 如此,更加印证了她是灾星的谣言。 她一度怀疑,特地去查了诚哥的症状,后来和孙思齐谈及此事,才知道那是轻微的番木鳖中毒。 孙思齐的本事,她一清二楚,他完全可以治愈诚哥儿。 杨氏膝下除了五姑娘窦映雪,就只有窦明诚一个嫡子,他还不到六岁,是杨氏求神拜佛好不容易求来的,是她的命根子。 四年前,听说那个死掉的孩子也是个男孩。 窦茗烟听到这句话,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她不动声色使了个眼神给琥珀。 琥珀会意,趁人不备悄悄溜开了。 窦老夫人脾气火爆,拧着眉头,“都死了吗?还不快去请,天大的事,也没孩子重要。” “好,等我把诚哥儿治好,再来找你算账!” 杨氏撂下一句狠话,匆匆离开。 第12章 自己不长嘴,有什么理由怨别人 立马有仆人跑了出去,他们运气极好,刚出府,就碰到了从章府出来的大夫孙思齐。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这时,廊庑下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都没事干吗?还不都给我散了!” 听到吼声,下人们惊得作鸟兽散,窦伯昌满脸春风和窦明修一道走了过来。 窦茗烟见他毫发无损,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慌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窦伯昌神采奕奕,方才他一回府,在大门就碰到章家老爷,他一改往日的趾高气扬,态度谦和与他寒暄,还说改日要备上厚礼登门拜谢。 章家与窦家毗邻而居,自从章家出了一个受宠的章淑妃后,那老东西什么时候拿正眼瞧过他? 最让他兴奋的是,章家老爷话里话外恭维他劳苦功高,说他是朝堂的楷模,那位置早就该挪一挪了,还让他放心,这事包在他身上。 他问了半天才得知,是四丫头救了章家小公子。 这可是救命之恩,难怪章老爷会如此诚心帮他,这回稳了! 诚然,三丫头已是准太子妃,给她的赏赐倒不少,可落在他头上的好处一点都没捞到。 就连太子他都不易见到,更别提官职的升迁了。 今日,天降喜事,他能不畅快? 窦伯昌恭敬地冲着窦老夫人行礼,瞥见地上跪着的辜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又因为四丫头惹怒了母亲。 他不禁打量起窦文漪来,她容颜明艳,芳姿卓约,哪怕站在窦茗烟身旁,气度上也是毫不逊色,单论容颜她甚至更冶丽几分。 一个女儿嫁到定远侯府,一个嫁到东宫。 窦家可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窦伯昌难得豪爽一回,“不就是死了几条鱼吗?二弟那里,我自去赔罪,大不了再给他弄些珍品回来,值得你们剑拔弩张?” 窦老夫人怔愣,一堆说辞卡在了喉咙,既然自家儿子都递了台阶,她也不必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辜氏,你起来吧。” 窦伯昌破例安抚,“四丫头,你也受委屈了,回去吧,天大的事父亲都会给你顶着。” 辜夫人起身,满眼惊诧,“老爷,不是......” 窦文漪一点也不意外,“父亲,我没事。你不必赔这鱼,因为是有人兴风作浪,故意把这些鱼弄死的。” 让她想不通的是,窦茗烟已是高高在上的准太子妃,已经抢走父母的疼爱,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陷害自己? “什么?”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窦文漪抬起眼帘,“想要查验也很简单,只需把鱼开肠破肚就能察觉异常,有经验的鱼医一眼就能看出死因。” 上一世,这般拙劣的把戏,能轻而易举把他们耍得团团转,无非是打一个时间差。 窦茗烟刻意制造出一连串倒霉事,暗示他们,刺激他们的神经,积累怨气,最后再利用杨氏爱子心切,情绪失控对她发难。 待她回过神来,想要去调查,那些死鱼早就被他们清理了。 即便有人发现蹊跷,她也早就被扣上了‘灾星’的恶名,哪里还能澄清? 窦伯昌看她的眸光多了几分探究,“哦?” 窦文漪语气十分平静,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那个养鱼的婆子被人拖去打牌吃酒玩了一天,临到傍晚才匆匆赶来喂鱼。 待她喂完鱼,刚走一会,所有鱼都翻了肚皮,她们第一时间找到了曹嬷嬷。 曹嬷嬷领着人把那个婆子扣了下来,万幸还找到了剩下的鱼食,那鱼食果然被人动了手脚。 窦伯昌不住地点头,彻底回过味来,敢情辜氏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窦茗烟一脸愤恨,再也忍不住了,“父亲,这该死的恶仆,居心叵测,还想挑拨两家关系,她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她到底和哪些人或者主子走得近,都得好好审审,就怕牵扯甚广,她会胡乱攀诬!” 一语惊醒梦中人,窦伯昌脸色变幻莫测。 若真查起来,搞得一家大小鸡犬不宁,还不知会传出多少风言风语。 不过是几条鱼,不能因小失大! 窦伯昌一锤定音,“来人,把那婆子杖责三十大板,再撵出府去。我送二弟几条鱼,了表心意便罢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不得再私下议论!” 辜夫人软下声来,“漪儿,你受委屈了,你别怨娘,娘还是心疼你的。” 窦文漪听着她毫无诚意的“心疼”,内心已经没有波澜了。 如果不是因为重生,他们又会再一次把‘灾星’强行扣在自己的头上。 辜氏甚至比外人更加嫌恶和怨恨自己! 她只会无条件地偏袒窦茗烟,还要在她面前,假惺惺摆出一副慈母模样来,来维持她贵夫人的体面。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够了吗? 她不觉得可笑吗? 窦文漪面色淡然,“母亲,没事的,你也是听信了别人的谗言,才会误以为这事与我有关,我不委屈的。” 丫鬟翠枝泪流满面,“怎么会不委屈呢?姑娘上次被打,腿上都还留着青紫疤痕,今天又差点挨打......” “翠枝,住口——”窦文漪回头呵斥。 丫鬟翠枝泪流满面,“怎么会不委屈呢?姑娘上次被打,腿上都还留着青紫疤痕,今天又差点挨打......” “翠枝,住口——”窦文漪回头呵斥。 窦伯昌脸色沉了下去,章家现在把窦文漪当成贵人,还提了要来拜谢她,要是让他们知道,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辜氏,你没弄清事实真相,就错怪四丫头,难怪她不服气,这是你的不对。这府里乱糟糟的,是该好好管管了。” 辜夫人从没被这样当众落过面子,只觉得又臊又堵得慌,闷闷地应了声是。 一直不曾开口的窦明修意识到不对。 上次四妹妹白白挨了几十鞭子,她不哭不闹,默默地忍了下来,结果却是他们错怪她了。 这次,若非祖母来得及时,她是不是又要白挨几巴掌? 她为什么非要惹得母亲震怒,都不解释,明明她可以早点撇清,搞出这么多误会,难道她就没有错吗? 还有谢归渡送来的荔枝,她自己不长嘴,有什么理由怨别人? 窦明修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愧疚瞬间消散了,不过她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母亲,我看就是有人妖言惑众,兴风作浪,什么至阴之人招惹邪祟,刑克六亲,都是无稽之谈。我看都是些神棍,贪恋钱财,才会闹出一堆幺蛾子!” 第13章 怀疑 辜夫人呼吸一滞,几乎忘记了哭泣。 玄明大师可是国师的师弟,是多少功勋贵族的座上宾,岂容他诋毁? 她很想痛骂长子,可见他语气坚决,加之今日之事,好像确实......她一口气噎在了喉咙,竟骂不出口。 辜夫人求助似的望向窦伯昌,可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窦茗烟眸光微闪,万没想到窦文漪还有这等心机,她是故意引导别人怀疑玄明大师的。 她和丫鬟宝钏对视一眼,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宝钏一把扶住了窦茗烟,她大声惊呼,“夫人,老爷,不好了,三姑娘晕倒了!” 窦明修关心则乱,冲着宝钏吼,“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宝钏怯生生答道,“三姑娘一向身子弱,想来是急火攻心,受不得折腾......” 辜氏心急如焚,神色复杂,回眸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一团乱,她的事到此为止。 窦文漪抿了抿唇,辜氏是真心实意心疼窦茗烟,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她方才也是真心实意想要补偿她,对于她毫无意义! 辜氏一把搀扶住了窦茗烟,忍不住落泪,“茗烟,我的儿,你可别吓娘——” 窦伯昌神情焦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说完,他也顾不得窦老夫人,急急忙忙跟众人一起把窦茗烟送回揽月阁。 站在窦老夫人身侧的曹嬷嬷小声嘀咕,“这病得还真是时候。” 窦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窦文漪心中冷笑,她不过是小小试探,窦茗烟就坐不住了,她果然和玄明大师有一定的关联。 她今日可以装病搅局,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窦文漪搀扶窦老夫回了寿鹤堂。 “你别和你母亲计较,有一天她会明白,女儿还是自个的好。” 窦文漪知道祖母劝慰自己,是善意,毕竟家和万事兴。 母亲的一腔母爱全都给了窦茗烟和窦明修,她争不来,也不想再去争。 大闹这一出,是因为她必须要澄清自己是‘灾星’的谣言,能把玄明大师拖下水就再好不过。 毕竟她要谢归渡退亲还需要好好谋划。 窦文漪撒娇似的扑到窦老夫怀里,“祖母,我真的没事,有你疼我,我就够了。” 窦老夫人眼眶发酸。 哪有子女不希望和母亲亲近的,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当初生辜氏生她时遭了罪,大出血好不容易才保下条命,养了整整一年多,还患上了风湿,一到阴雨天就会发作。 所以辜氏一直都不待见这个孩子。 待窦文漪走后,窦老夫人很快就得到消息,二房诚哥儿的烧退了下去。 曹嬷嬷气得咬牙切齿:“老夫人,今日这事实在古怪,就好像有人故意要把‘灾星’这个名头扣在四姑娘头上。” 窦老夫人:“呵,还借了辜氏的手。” 曹嬷嬷越想越气,“这人心思太过歹毒了吧,离间他们母女,能有什么好处,你说这背后会是谁......” 窦老夫人斜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你这个老货,还跟我装糊涂,没拿到证据之前,莫要打草惊蛇,好好去查。” 曹嬷嬷喜上眉梢,“好勒。” “把那玄明大师即刻给我送走,日后不准任何人请他来府上。”窦老夫人心生愧疚,是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孙女。 曹嬷嬷迟疑了一瞬,“老夫人,可他是国师的师弟,会不会得罪国师?” 窦老夫心中憋着一口恶气,“国师见了我也得给我行礼!一张破嘴,就毁了四丫头一辈子,他这是在作孽!” 窦文漪回去时,已是深夜,漪岚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一轮明月高悬,寂寂清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枝,朦胧而斑驳,穿过廊庑,一朵芍药就砸在她的身上。 窦文漪抬眸就看到墙头上探出了一个人影,男人轻轻一跳,整个人落在了她的跟前。 章承羡穿着一袭绯红的锦袍,郎眉星目间带着几分炽烈。 他裂开嘴,就露出了两颗虎牙,“怎么样?事情办得漂亮吧?” 窦文漪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诚心道谢,“这次多亏有你,谢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只是我弟弟日日缠着我,说要找你玩。若得空,你能不能陪他一下?” 章承羡摸了摸鼻子,绞尽脑汁才想出的这个借口。 “好啊。” 见她答应得这般爽快,章承羡心里没来由地荡出了一丝甜意来。 “对了,我只叫你帮我把孙思齐请过来,你还帮我做了什么吗?” 章承羡腼腆地笑了笑,“我弟弟把你救他的事告诉了父亲,老爷子一直叨念着要登门拜谢,我拦不住。今日他碰到窦伯父,就夸下海口要为帮他挪一挪官位。” 窦文漪恍然,难怪窦伯昌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我爹不是那块料,你赶紧劝劝吧。” 章承羡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爹不会同意的。再说,要是窦伯父升官,他也能对你好点,何乐而不为呢?” 他们两家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了缓和,再说,待她退亲之后,说不定......他就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章承羡眼眸中透着一股邀功意味,“再过两日,就是药司考试的复选,尚食局有我姑母的人,那考题要不要叫人抄了一份出来?” 窦文漪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不用,我又不是真的要进宫。” 她已通过药司初试,若是二轮选拔无故缺考或者称病拒考,都会被视为藐视皇恩,依律将以‘诈避役者’的罪名判处徒刑。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罢,章承羡便纵容一跃,跳上了墙头。 望着他似灼灼骄阳的眉眼,窦文漪浅浅一笑,关于他的记忆纷沓而至。 被众人当草包的纨绔章承羡,在宫斗最厉害那两年自身去了边陲,一待就是十多年。 章家因卷入皇权争夺,被人告发卖官鬻爵。 一夕之间,被抄家灭族,连小公子章承安都不能幸免。上一世他好像不曾娶妻,后来成了威震一方的大将军。 裴司堰能一统江山,让北狄的铁骑彻底消失,自是离不开他的功劳。 眼前的少年正是恣意洒脱,鲜衣怒马的岁月,他哪里会知道有朝一日,会经历家破人亡、山河覆灭的劫难? 章家的衰败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 窦伯昌和辜氏回了主院,辜氏细心地伺候着他洗漱,两人脱了衣衫躺在床榻上。 顺风顺水十几年,今日窦文漪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没脸,她越想越气。 这些年来为她操碎了心,可窦文漪非但不感恩,还处处忤逆她,看她的眼神冷冰怨恨,就好像谁都欠她的! 活脱脱就是一个白眼狼,哪有这样为人子女的? 辜氏憋着一肚子苦水,说得委婉,“......老爷,自从四丫头回来,家里就不太平,各种风波不断,茗烟又生病了,我这颗心整天都不踏实,上次在寺庙也是,为什么偏偏就是她......” “她去玉清观待了四年,日日受菩萨点化,再大的孽......都该化解了,难道真是天意不可违?” 她很想让窦文漪回到道观里待着,眼不见心不烦...... 第14章 堂堂一国储君,要做什么? 窦伯昌拧着眉头,知道她又要老生常谈。 当初玄明大师的话,就差明着说她是‘灾星’,加之四丫头确实常给自家惹麻烦,就像印证了她的命格一般。 所以送她去玉清观去去煞气,他也是默许的。 可这次不一样,章家是冲着她的面子才肯帮他升迁的。 礼部侍郎都换了三任,与他同期的官员大多都升迁了,就他一人在礼部员外郎的位置上熬了十几年。 他见着谁不是伏低做小,处处曲意迎合? 他都弯了一辈子腰,也该轮到他风光风光了。 窦伯昌有些不耐烦,“你不是请了人上门化解吗?今日那鱼也好,诚哥儿的病也好,都怪不到四姑娘头上。你老是提那些有的没的做甚?” “府上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就是这样做当家主母的?你若闲得慌,不如多操心一下漪丫头的吃穿用度!好好补偿她!” 辜夫人更委屈了,眼眶泛红,“老爷,我是为了窦家,为了大局啊!婆母让我没脸,女儿怨我,你怎么也要怪我......” 纵然她保养极好,风韵犹存,往日她一哭,他会觉得是美人梨花带雨,别有一番风情。 可今日看着,他就觉得矫揉造作! 窦伯昌扫兴极了,蹭地起身坐了起来,“那你还想如何?把她是灾星的事闹大,让谢家知道,然后退亲?” “无知妇人,她还能在家里待多久,你怎么就容不下她了?等她嫁了人,什么灾不灾星的,都是去祸害别家,你着什么急?” “漪丫头那里,但凡你多上点心,也不至于丢这么大的脸,自己的女儿难不成还养成仇人了?给她送些东西,安抚安抚,别再落人口实。” 辜夫人彻底噎住了。 窦伯昌撩下外袍往身上裹,冷着脸就去了徐姨娘的院子。 辜夫人当晚哭了一场,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 翌日,曹嬷嬷和二房杨夫人大一早就来了她的院子。 辜夫人强压着心中的怨气,叫人用煮熟的鸡蛋敷在眼眶许久才好意思出来见人,得知诚哥儿是误食微量的番木鳖而中毒的,她惊得一身冷汗,不敢有任何置喙,跟着曹嬷嬷着手整顿内院。 不管是厨娘到近身伺候的奶娘都受到了牵连,一阵雷厉风行的手段过后,他们最终确定诚哥儿中毒,和其中一个婆子有关。 只是辜夫人还没有得及详审,那婆子就上吊自尽了。 消息传到窦老夫人耳朵里,她数着佛珠的手一顿,“真是个废物,我看她就不该掌家!” —— 窦文漪自然不知道辜氏和窦伯昌之间的争吵,当她收到辜夫人送来的补偿时,还是有些意外。 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端,她一定要洗清这‘灾星’的恶名,逆天改命。 转眼到了选拔的日子,不到寅时,窦文漪穿戴整齐就去了西角门。 一出来就遇到了窦茗烟,她穿着一套素雅的衣裙,略施薄粉,髻了一支白玉簪,衬得整个人端庄温雅。 和她平日奢侈华丽的风格完全不同。 “四妹妹早,你是要去参加宫中的选拔吗?”窦茗烟笑容恬静,主动招呼她。 窦文漪淡笑回应,“三姐姐你也这般早,难道也是要进宫?” 窦茗烟下颌微扬,眼底下是藏不住的得意,“太子殿下回宫,我自是要去......既然我们都要进宫,不妨同乘,我有令牌,可以插队先行入宫。” “多谢三姐姐好意,我只是去考试的,不必特立独行。” 窦文漪摇了摇头,她可不敢与她同乘,万一途中出现什么纰漏,倒霉的还是她。 窦茗烟语气遗憾,“也罢,药司可是苦差事,妹妹都敢搏一搏,医者仁心,让人佩服!” 她上了马车,忽地撩开车帘,“愿妹妹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窦文漪看着她走远,唇边扬起一抹笑。 就看谁能得偿所吧。 马车一路到了崇华殿,尚食局开考的地方。 天空泛白,霞光熹微,一缕缕红霞洒在殿檐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随着参选者们进殿落座,负责甄选的嬷嬷开始训话,大意就是因为她们都通过了初审,重点考察了《素问》、《金匮要略》、《难经》等,火眼金睛的太医们对应考者的药理水平早就心中有数。 若是有人胡乱答题,或者故意损坏试卷等伎俩来扰乱选拔,会被视为寻事滋事,依律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窦文漪无聊地盯着窗外树枝冒出的嫩芽,思绪万千。 锣鼓敲响,她握着笔开始‘巧妙’答题,她必须错得让他们寻不出错出,才可以蒙混过关了。 只是她右眼皮一直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窦文漪很快完成了这部分的题目,当轮到药理实操部分,一个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原因无他,她手中药包里面的药材和香料与她给裴司堰的香包如出一辙,一味不多,一味不少。 她需要答出香包用药相生相克的原理,还有其用途。 不用想,也知道,这道考题是裴司堰的意思! 若她胡乱作答,难保裴司堰会觉得她那日是故意欺骗他,又要来寻她麻烦。 可若是她认真回答,万一不不小心入选呢,难不能还要一辈子陷在这深宫之中? 窦文漪手心开始冒汗,踌躇了半天,硬是没有写出一个字来。 忽地,一双镶着金丝的黑色皂靴映入眼帘,窦文漪警铃大作,视线一点点往上攀爬,逆光中,她看清了裴司堰那张白玉风流的脸。 窦文漪背脊发僵,手指一抖,一滴墨汁滴到了答卷上。 裴司堰唇角上扬,似笑非笑,挪开了脚步。 半个时辰过后,二轮笔试已然结束,入选的女娘还需参加为嫔妃诊脉的考核。 窦文漪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窦茗烟的‘祝福’犹在耳畔,她该不会求了裴司堰要把她扣在宫中吧! 当她看到自己的大名赫然出现在宣示栏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经过两轮筛选,从最初的几百人淘汰过后,只剩下十来人。 这里面不凡真才实学的,那卷子她答对的不超过六层,她无论如何都不该晋级的。 堂堂一国储君,裴司堰到底要做什么? 第15章 恬不知耻,觊觎姐夫? 她一边思索一边朝膳堂走去,脚下一个踉跄,整个身子都朝前方栽了下去。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预想中的摔倒没有来临,腰间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只大手,稳稳地把她拽了回来,桎梏在男人宽阔的怀中。 一股似曾相识的龙涎香混着药香萦绕在鼻尖,窦文漪惊了一跳,下意识抬眸,就对上了裴司堰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 他身着金丝滚边莲花祥云纹广袖长袍,腰间还明晃晃挂着她那枚香囊。 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脖颈,她忙不迭地退后几步,屈膝朝他行礼,“臣女惊扰殿下,还请恕罪!” “无妨。”裴司堰幽深的眸光掠过她的身姿。 她面色苍白,似有倦色,身无点缀,仅戴着一对莹润的珍珠耳环,明明是一条再普通的淡绿色宫装,竟被她穿出了几分婀娜风流之态。 裴司堰移开了视线,“赤焰,给她,别让她饿死了。” 窦文漪从寅时忙到中午,水米未尽,她自幼就饿不得,一旦久饿就有虚劳眩晕的症状,所以方才险些摔倒。 她乖顺地接过赤焰递过来的食盒,哪怕饥饿难忍,也没有立即打开的那食盒。 见状,裴司堰眼底多了几分冷意,“窦四姑娘,莫不会以为攀上宫中的嫔妃就能高枕无忧了?” “臣女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毋庸置疑,选拔晋级的事就是裴司堰在背后捣鬼。 裴司堰半眯着眼眸,喜怒难辨,“我大周的司药是六品的官阶,什么时候成了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玩意儿?” 她到底为什么要进宫参选,他不是知道缘由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若是她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恐怕这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宫中。 窦文漪斟酌着开口,“殿下,司药辛劳,臣女担心影响配药进度。再者,三姐姐即将成为太子妃,我若成为女官,怕世人妄议太子妃,还望殿下体恤。” 裴司堰掀起凤眸,笑里藏着锐意,“你连自己香包的药理都答不对,你在戏耍本宫吗?” 窦文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无辜抬眸仰望着他,声音委屈,“臣女贱如草芥,哪敢戏耍殿下。” “药方涉及殿下,臣女不敢轻易示人。具体的调配我早已有思路,在着手研制药丸了。只是苦于不知如何联系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裴司堰见她没再撒谎,心底烦躁消散了大半,“你先起来。” 窦文涟定了定心神,声音轻柔,“若您要留下我做司药,我也绝无怨言。只是还望殿下提前告知,免得我弄巧成拙,坏了您的安排。” 裴司堰听了久久沉默。 探子回报她和睿王素未谋面,没有半点交集,若硬要说她是睿王安插到自己身边的细作,未免太过牵强。 不过是一枚棋子,还能扰乱了他的心神? 裴司堰似笑非笑,“东宫正好缺个会调制药膳的女史,有了这层身份,你就可以自由进出东宫。” 窦文漪暗自松了一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要不让她成为女官,没有宫籍,她就还是自由身,自然就不会被困在宫中! “但凭殿下吩咐。” 窦文漪试探着开口,“殿下是要我去东宫当值?只是,让家里人知晓......恐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望殿下帮我周全。” “本宫不缺奴婢。” 看来只需她偶尔去东宫应付一趟,这还是可以忍受的。 裴司堰眸光晦暗,语气漫不经心,“我等着你的‘神药’,否则……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眸光睇向赤焰。 赤焰眼底不太情愿地掏出一个令牌递了过来。 窦文漪双手接过那块精致的玉牌,犹豫道,“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若我能治好您的头疾,能否向你讨个恩典?” “若不违背道义律法,本宫职权范围内便可。”裴司堰从不轻易许诺,即便许诺也必须符合他的利益,“什么恩典?” 窦文漪神色松动,“多谢殿下,待我替你办好这事,再来讨要。” “选拔的时辰就要到了,你且先下去吧。”裴司堰摆了摆手。 窦文漪一颗心总算落地,背脊早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裴司堰侧身经过她身旁时,停下了脚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她浑身猛地一僵,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这么近的距离,他要做什么...... “东西没毒,吃吧。” 她再次抬眸时,只看到了一道颀长的背影。 云在青天水在瓶,他本是天上的龙,如何会与她这样的蚍蜉过不去? 如今已过了午膳的时辰,即便她赶到膳堂也只有饿肚子的份。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打开了那个食盒,一碟子精致的桂花酥映入眼帘。 她怔住了。 这是她喜欢的糕点,裴司堰贵为太子,他们两人从无交集,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喜好? 窦文漪毫无头绪,恍然不觉在不远处的树丛后,有一道雪白的身影伫立已久。 谢归渡眉眼清冷,袖口下的指节隐隐泛白,纵然他听不清两人的谈话,可他们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好像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还冲着太子笑,笑得那般谄媚! 所以真如茗烟所说,文漪对太子有企图?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知廉耻,连自己的姐夫都敢觊觎? 这一刻,谢归渡沉寂了二十二年的心在风中凌乱了,一股无名的怒火放肆虐着他,他努力想要克制,下意识很想过去质问她,可毕生的教养不允许他在宫中犯错。 他最终将这种情绪归结于男人的尊严,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见到自己的未婚妻讨好别的男人。 下午的考试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毫无疑问窦文漪如愿落选了,她彻底松了口气。 刚出宫门,她就看到了谢归渡那道挺拔的身影。 第16章 她要闹到何时 窦文漪莲步微动,一步步朝宫门走去。 恍惚间,谢归渡印象中那个娴雅娇俏的她好像又回来,她会对自己展露出最明媚的笑容,欣喜地冲他招手。 此刻,她身着一袭淡墨绿织锦流云裙,冰肌玉骨,肤若凝脂吹弹可破,生得花容绝代,像碧纱笼罩着牡丹,又像秋日绽放的海棠,清雅华美。 谢归渡对上她的眼眸......那双眸子似乎比以前更清澈透亮了。 窦文漪自然也看清了他,脸色骤然一变,装着没有看到他,扭头就朝另一侧的马车走去。 谢归渡脸色不善,“漪儿——” 他几步掠了过来,高大的身形已然拦住了她的去路,一身寒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窦文漪瞳孔猛地一缩,“谢世子,这里是宫门!” 谢归渡凌厉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中提着那个食盒上,说得理直气壮,“你本就是我未婚妻。” “不!”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重复道,“谢归渡,那门亲事不会成的,我不会嫁给你。” 谢归渡半眯着眼眸,逼视着她,“理由?” 她实在太了解他了,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他爱的人明明是窦茗烟,还偏要装出一副痴情的模样,非要她现在就戳破吗? 窦文漪意识到自己还想替他保留一丝颜面,心口泛起了一股悲凉。 “我不喜欢你了,这个原因还不够吗?” 谢归渡轻嗤一声,“那半个月前,又是谁约我去西华山赏花的?是因为我未曾赴约惹恼了你吗?漪儿......凡事都有个限度!” 以往明明是她非要来招惹自己的。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爱他如命的女子,怎么可能说不爱了就不爱了? 谢归渡眉眼间染上愧意,“我确实忽略了你,是我的不对,过几日驸马爷程诜在西苑举办雅集,我们同去,可好?” 西苑雅集? 窦文漪攥着手,倒是想起了这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词。 西苑雅集本是大周风华绝代的文人聚会,受邀之人不是文人名士,就是佛道高僧。达官显贵们趋之若鹜,经常为了一张帖子争得不可开交,后来,圣上特令邀请众多官眷出席,便成为天宁城最为热闹的文人盛会。 上一世,她多次表达过向往,可谢归渡要么置之不理,要么敷衍了事,根本就不愿带她前往。 如今,他倒是舍得了? 窦文漪带着几分嘲意,“这种雅事肯定少不了三姐姐,可惜我命克六亲,我担心会‘克’到她啊,除非......你能劝说三姐姐不去。” 谢归渡温煦的眸光顿时冷了下来,“漪儿,你非要闹吗?” 短短几个字,就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 果然,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谢归渡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只有窦茗烟才配得到他的偏爱。 哪怕重来一世,窦文漪心口还是像被刀扎了似的。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爱两个人必须要藏住! 更何况,他对自己连爱都算不上,她只是窦茗烟的替身,他卑劣地利用自己,以便得到更多接近窦茗烟的机会。 他哪里舍得让窦茗烟受半点委屈? 一想起前世,谢归渡与自己同塌而眠了十几年,对他来说一定也是一种煎熬吧。 真是难为他了! 窦文漪抿紧了唇。 “所以,我们就不要彼此为难了,就此别过吧!”窦文漪说罢,侧身绕开他准备离去。 谢归渡面色一僵,本能地攥住了那截皓白的手腕,完全不顾她的挣扎。 窦文漪手中的食盒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盖子摔得老远,精致的碟子碎裂一地。 谢归渡用力钳着她的手腕,余光掠过她惊惶嗔怒的眼眸,意有所指,“是因为这食盒的主人吧!” 窦文漪脸色陡然一变,“谢归渡,你疯了!” “怎么不叫谢世子了?”谢归渡死死地盯着她,嗓子里蕴着怒意,“你敢做,还不敢认吗?别忘了你的身份,别做对不起茗烟的事!” 窦文漪心口狠狠地刺了一下,果然,他根本不是吃醋,而是担心她伤害到窦茗烟。 “滚!”窦文漪血气上涌,气息不稳,忽地抬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手背上,同时抬脚狠狠踹了过去。 谢归渡满眸震惊,猝不及防,他雪白的衣袍上顿时多了一个脚印。 她......不仅骂他,还打他踹他! 窦文漪比他更气,就连肩膀都在颤抖,“我没你想得那么龌龊,我窦文漪不会嫁给你,更不会给任何人做妾!还望你口下留德,别说些污言秽语,毁人清白。” 实在太侮辱人了! 是她自取其辱,才误把他当作良人,全心全意,珍爱了一辈子。 她的一片痴心到底是喂了狗,在他眼里她就是为个攀附权贵,唯利是图的小人。 说完,她侧身避开他,径直上了马车。 谢归渡脸色铁青,雪白的袖袍下手早已握成了拳,本能地追了两步,忽地又顿住了脚步。 那道倩影早已消失,空气中还残留着一抹幽香。 他都已经决定接受她的爱了,等她发完脾气,便上门下聘,迎娶她过门。 可她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时,窦茗烟提着裙从不远处过来,她一脸欣喜,朝他招呼,“归渡!” “何事?”谢归渡脸色僵硬,冷冷地应了一声。 他气势太盛,一张脸沉得可以滴出墨来,使人遍体生寒。 谢归渡光风霁月,芝兰玉树,哪次待她不是谦和有礼,从未对她如此冷淡过。 今日他是怎么了? 窦茗烟眼尾泛红,委屈极了,“归渡,你怎么了?这么大脾气!” “茗烟?”谢归渡终于回过神来,眸中似有歉意,“对不住,方才失礼了,有什么事吗?” 窦茗烟见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谦和,浅浅一笑,“我在幽湟馆看中了一把好琴,想请你帮我掌掌眼。” “何须如此麻烦,我正好收藏了几把好琴,赠你一把便是。” 谢归渡顿了顿,温声道,“待会我便叫人送到府上。” 以往他和窦文漪之间也有过冷战,哪次不是她先低头认错? 这次倒好,还故意勾搭别的男人,不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让他不舒坦吗? 他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何时! 第17章 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窦文漪想要尽快替裴司堰研制出解药,上了马车就直奔西市,又买了好几十味药材才打道回府。 “……你们当心点,这琴可是顾逢春所斫的,世子说三姑娘用这把琴最合适不过。” 窦文漪撩开车帘的手僵住了,前方谢归渡的侍从墨羽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袋子里是鹿角霜,若琴有断裂,可修补;这个是艾草、樟脑放在琴匣里可防潮防虫,算了.....说多了你也记不住,这张单子上已列好了注意事项。世子还说,若真遇到问题,尽管遣人去问他。” “知道了,多谢世子赠琴。”窦茗烟的婢女琥珀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顾逢春是如今名气最大的斫琴师,他所斫的琴,千金难求。 谢归渡视琴如命,珍藏了好几把名贵的好琴。 每次弹奏之前他都会净手焚香,就连清洁保养也都是亲力亲为,别说赠琴了,旁人就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她曾主动去过他的琴室,想要帮忙整理清扫,那日谢归渡罕见动怒,甚至还下了禁令,再不准她踏入琴室一步。 为了那事,她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闷气。 后来,他带着一脸温柔的笑意,难得解释说,良琴需得天地之气、遇到梅雨季节不能用软帛,而应当用软布拭凝露,还说了一大堆...... 那时,她看不懂他眼中时常流露出的复杂情绪,或许他是愧对她的真心,又或许是碍于她舍命为他试药的情分,他才大发慈悲没跟她和离。 如今,她懂了,他心中的知音是窦茗烟,自然不愿教她,更不愿对她敞开心扉。 那些逼格的讲究也好,琴德也罢,处处都透着他的傲慢; 他从骨子里就是嫌弃自己的,嫌弃她蠢笨,嫌弃她不通音律,最嫌弃她不是他理想的妻吧。 翠枝替她不值,“姑娘?谢世子和你议亲,还这般高调行事,不是打你的脸吗?” “傻瓜,我又不会嫁给他,哪来的打脸?”窦文漪纠正道。 往事不可追! 她已经历过生死,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情感早就看淡了。 他最好敢作敢当,勇敢追爱。 若是他执意娶她,那才真令人作呕! 没过两日,辜夫人就差人就送来了长公主府上的帖子。 窦文漪眼皮跳了一下,她这种身份,长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她下帖子。 谢归渡年少成名,是大周罕见的大才子,更是西苑雅集的常客。他都开了尊口,长公主也好,驸马程诜也好,自然会给他几分薄面。 福安郡主对他志在必得,若是得知他与自己议亲,还不知会如何针对自己呢,真会替她找麻烦。 翠枝见她的反应,有些遗憾,“姑娘,西苑雅集的帖子难能可贵,你当真不去吗?” 揽月阁那位肯定要去的,到时候她大出风头,那些婢女婆子们还不知道会如何嚼舌根,捧高踩低,拉踩自家主子呢。 窦文漪摇了摇头,“不去。” 话音刚落,窦老夫人就在紫娟的搀扶下了走了进来,她一脸慈爱,“你这个傻丫头,上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就得光鲜亮丽,大大方方地去一趟,堵住他们的嘴!” 外面已经有权贵议论窦家,说他们趋炎附势,就知道偏袒养女。 这次西苑雅集,长公主明明下了帖子,窦茗烟肯定会去的,若窦文漪没有去,还不知道外人会传出什么闲话,怎么编排他们呢! 辜夫人早就想到这一层,刚收到帖子就去了寿鹤堂,在窦老夫人跟前卖惨,倒了一肚子苦水。 窦老夫人一心盼着她们母女冰释前嫌,就当起了这个说客。 她纵然可以护着自家孙女一时,可她毕竟老了,家族才是她的倚仗。 窦文漪摇着她的手臂撒娇,“祖母,我是真的不想去啊。” 窦老夫人不满的冷哼,“这次宴会,你必须得去,至于窦茗烟,你不必害怕抢了她的风头,万事有祖母呢!” —— 翌日。 谢归渡身着一袭月牙白锦袍赶到西苑时,陆陆续续已到了很多前来赴宴的官员和文人雅士,他一下马车,便有不少官员热络主动地同他打招呼。 谢归渡眉目含笑,谦和回礼,在得知窦家人已到,加快了脚步朝苑内走去。 他凝目扫视,宴明池碧波荡漾,凉风习习。 不远处福安郡主正与几位皇子泛舟池上,窦茗烟正和几位贵女坐在凉亭里谈笑风生。 谢归渡拧眉,再次仔细搜寻了一圈,依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你在找谁?”窦明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口就是浓烈的酒气,“四妹妹,没来。” 谢归渡面色微沉,心底生出一股烦躁,他都专程让长公主给她下了帖子,她竟然真敢无视他的邀约! “听说,你送了一把好琴给三妹妹?”窦明修一脸醉意,一把搂过他的肩头,压低了声音,“谢归渡,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不过是一把琴,你想多了。”谢归渡毫不在意,敷衍答道。 “都是男人,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窦明修心知肚明,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四妹妹吃荔枝就会起红疹,你还年年都送荔枝,你到底想送给谁?” 谢归渡沉默不语。 窦明修恨恨道,“我警告你,别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她可是太子妃!” 谢归渡神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你醉了,今日有众多朝中官员在,说不定睿王,太子都会到场,别失了分寸,你到底遇到何事?” 他们从小相交,窦明修虽偶尔不着调,但大是大非上却从未出过差错,他今日不对劲。 谢归渡忽地意识到什么,开口问道,“难道事关你那位心上人?” 窦明修神情痛苦,欲言又止。 谢归渡刚想追问,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兄长、归渡,你们都在啊?” 窦茗烟身着一袭华丽飘然的衣裙,狐疑的眸光扫过他们两人,“怎么了?” 见他们两人缄默无言,她立马不高兴了,“你们......难道吵架了?” 谢归渡垂眸,矢口否认,“哪有。” “他问我,为何四妹妹没来。”窦明修连忙解释。 窦茗烟笑得明媚,“我还当什么事呢,你们放心,她会来的!” 第18章 谁才是他真正爱慕的人 马车停在西苑大门,窦文漪撩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抬眼便瞧见了带有林家徽记的马车。 翠枝惊呼,“姑娘,林姑娘也来了。” 她口中的林姑娘叫林知意,是她的闺中密友,因窦文漪执意追求谢归渡,对她的规劝置若罔闻,她们两人差点因此闹翻。 后来,林知意跟着林大人去了荆湖,也是最近才回到京城的。 这时,窦茗烟的婢女宝钏跑了过来,她难受地捂着肚子,扯动唇角恳求,“四姑娘,我可能吃坏了肚子,我想先去趟茅房,这琴还麻烦你帮我们姑娘送去,她急用……求你帮帮忙!” 窦文漪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宝钏背脊莫名一寒,才听她发话,“好。” 翠枝不满地哼一声,还是接过了琴匣,宝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窦文漪等人在管事嬷嬷的带领下朝里走,绕过曲水流觞,往里走便到亭台水榭,她恭敬道,“前面就是碧水阁,窦三姑娘他们都在里面。” 窦文漪微笑着颔首,刚想抬脚往前走,冷不防就看到福安郡主气势汹汹从木桥上迎面而来。 翠枝担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姑娘,来者不善,我们避一避?” 这是她想避,就能避的吗? 窦文漪面无表情,都是谢归渡惹的烂桃花! 福安郡主骄纵跋扈,那点心思昭然若揭。 就连他们成亲后,她还经常给自己使绊子,为了让他们和离,甚至不惜给谢归渡下药,意图染指。 前世,她为了扞卫他们的感情,替他守住后院,耗费了无数心力才清理了各种烂桃花,可又结下了多少仇? 后来,她连门都不敢出了。 她都打定主意跟他撇清关系了,凭什么还让她遭受无妄之灾? 福安郡主倨傲地抬起下巴,扬眉轻笑,眸底尽是讥诮,“你就是窦四姑娘?” 窦文漪粲然一笑,“正是民女。” 福安郡主见她一脸淡然,一股不可压制的怒火立马窜了出来,“一个狐媚子也敢肖想谢世子?我告诉你,就算他上门提亲,你们这门亲事也成不了!” 窦文漪对她的轻慢毫不在意,故作惊讶,“此话当真?” 福安郡主顿时有些懵了。 窦文漪眨了眨眼睛,压低了声音,“郡主,我也想退亲,正愁不知如何解除婚约,若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麻烦,民女实在感激不尽。” 谢世子风骨清逸,轩然霞举,像谪仙人一般,是天宁城多少高门贵女心中的白月光,竟入不了她的眼? 福安郡主凝视着她,火气更大了,“窦文漪,你好狂妄!” 窦文漪主动挽住了她的手,“哎,郡主不是你想的那样,实不相瞒,谢世子心中似有倾慕之人,你觉得这个人会是我吗?” 福安郡主不屑地扫了她一眼,纵然长了一张祸水的脸,谢世子才不是这么浅薄的人,他断然不会钟情她这样的女子。 她果断地摇了摇头。 窦文漪趁机道,“所以我是真想退亲......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你可要替我保密!” “你当真不想嫁给他?”福安郡主打量着她,半信半疑。 窦文漪不紧不慢道,“绝无半句虚言,谢公子芝兰玉树,我倒觉得他与郡主极为般配,就是不知郡主敢不敢,大胆追爱......” “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福安郡主急了。 “郡主,只是要追也得讲究方式方法,若是能投其所好,必定事半功倍!” “你知道他的喜好?”福安郡主立马反应过来。 “他最喜的颜色是,月牙白、天青色,最不喜大红色,若是心情不畅,则会穿玄黑色,还有他喜欢吃松鼠桂鱼,橘子,不喜辣食,最不喜与人有身体上的碰触,他的画和琴自是一绝,异常珍爱他的琴。别人可碰不得他的琴,当然心上人除外!” 窦文漪言辞诚恳,有理有据,福安郡主竟找不出半点破绽,“还有吗?窦文漪,你真舍得拱手相让?” 她连谢归渡这个人都不想要了,还有什么舍不得? “谢世子的喜好我倒是可以卖一份给你,不过......” “多少银子?”福安郡主双眸迸发出欣喜,心中的怒意早就烟消云散, “只要保真,多少银子都行!若你敢戏耍本郡主,到时候有你的好看。” 窦文漪浅浅一笑,“绝对保真,郡主你觉得这等机密值多少银子?” “你还说他有爱慕之人,究竟是谁?”福安郡主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这个,真不好说,我只是怀疑.....你仔细观察,肯定会发现的。郡主,我们的事回头再详聊,我还得替我三姐姐送琴过去。” 窦文漪神色为难,卖了个关子,免费的消息已经给得够多了。 她的问题可是另外的价钱! “好。”福安郡主不情愿地点头,方才的情报,她自然会先派人去查验一番,她才不是那么好骗呢。 窦文漪和翠枝移步朝碧水阁走去。 一场仇怨消弭于无形,少了谢归渡这个麻烦,她的人生果然顺畅了许多。 与此同时,谢归渡漠然地坐在亭台水榭下作画,幽深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那道轻盈窈窕的身影上。 她不是不肯来吗? 窦文漪穿着一袭软烟罗双绣纹纱邹褶裙,头戴鎏金雕花步摇,薄施脂粉,额间还点了梅花钿,衬得她艳若芙蕖,灿若海棠,腰肢纤细,盈盈一握,举手抬足间,尽显楚楚风致。 还打扮得这般妖娆,她又想来勾引谁? 墨羽前脚刚迈进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入耳中,“福安找她麻烦了?” 墨羽方才就在离她们很近的假山处,他本想回避的,可自幼习武,哪怕窦四姑娘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他耳聪目明,大意也听得个一清二楚。 “不是。”墨羽觑了他一眼,“四姑娘说不会嫁给你。” 谢归渡眉间藏着阴郁,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讥讽地掀起唇角,“还有呢?” 墨羽低着头,咽了咽口水,“她还要把你的喜好,卖给福安郡主。” 谢归渡神色变了又变,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我的喜好,她都清楚?” “她只说了几句,但是确实是你的喜好。”墨羽脑门直冒冷汗,以往世子对窦四姑娘的行为一贯都很漠视的啊。 谢归渡唇角上扬,连他的喜好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还说不喜欢他? 自欺欺人! 还学会了欲擒故纵,她还真是长本事了。 “她还说,你真正倾慕的另有其人。” 只听“啪”的一声,谢归渡手中的狼毫被摔在了画纸上,一副好端端的山水画被染上了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第19章 栽赃陷害 谢归渡蹙眉若有所思,他隐隐觉得窦文漪似乎变了,身上还藏着让人看不透的迷雾。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又说不上来。 他起身眺望,眼看着那道倩影走到碧水阁的门口,才收回视线,命人重新铺上一张画纸。 与此同时,碧水阁内传来贵女们的议论声。 “......你不知道吗?她心思歹毒,还推了自己二婶,害她流产,就是个灾星!”说话的正是定远侯府的二小姐,谢梦瑶,也是谢归渡的妹妹。 她是窦茗烟的交手帕,更是她的马前卒。 她们之间的梁子是从上忠信侯的女学私塾就开始了。 上一世,她嫁入定远侯府后,谢梦瑶变本加厉,曾给她使过无数的绊子,就连她和谢归渡唯一孩子早夭,跟她也有关! “听说她被山贼掳走了吗?还失了清白,真有此事?” “你们别瞎说,以讹传讹。听说她已经通过的药司的考试.....”另一个女孩辩解的声音十分微弱。 她是刑部尚书沈谨的嫡女沈梨舒,也是她前世的大嫂,窦明修的夫人,可惜,窦明修根本不珍惜她。 她上一世和她一样凄苦悲惨,都是被辜负的可怜人。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数落着窦文漪的斑斑劣迹。 窦茗烟似有不悦,“好了!不是在聊曲子吗?方才那琴我用着实在不怎么顺手,手生得很。我觉得还是孟姐姐《潇湘水云》弹得最好。” 孟静姝穿着一袭艳丽的红衣,接过话茬,“啧啧,听听她都说的什么话?若是她用自己的琴弹奏《广寒游》,她岂不就是魁首了?” 孟家四世三公,祖父是当今首辅,她在贵女中的地位自不用说。 “孟姐姐,就你嘴贫,惯会取笑我,我们几个自娱自乐,又没有个评委,谁敢当这个魁首?”窦茗烟嗔怪一句,作势要用团扇打她。 孟静姝抓住她的手腕,喜笑颜开,“你可别往我怀里钻,我又不是太子!你们还怕没有评委?长公主不是说了吗?待会要让我们比试吗?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窦茗烟一脸娇羞,“孟姐姐——” “我们去寻几个通音律的才子来做评委,岂不有趣?”谢梦瑶眼眸一亮,提议道。 “来人,还不快去请谢世子、傅公子。”孟静姝也觉得这个主意好。 窦茗烟似笑非笑,“你这小蹄子,春心萌动,我看啊不是挑评委,是想给自己挑个如意郎君......” 话音一落,引得一阵嬉笑。 窦文漪眼神示意翠枝把琴给窦茗烟拿进去,这些名门闺秀,背后论人是非也不害臊,所谓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三姑娘,你的琴来了!” “翠枝?四妹妹呢?” 窦茗烟从里面走了出来,主动牵着她的手,“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众人纷纷侧目,各种打量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 乍见之下,个个心生妒意。 她竟长了一副万里挑一的好姝色。 窦文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淡笑道,“三姐姐,你们继续玩,我就不打扰了。” 谢梦瑶眸中的恶意一闪而过,笑得意味深长,“窦文漪,茗烟姐姐的琴声可是一绝,你是她妹妹,也很厉害吧?你就不要藏拙了,给我们展示一下吧。” “是啊,是啊。” “别自谦了,就算弹得不好,大家也不会笑话你的。” “窦四姑娘,是不敢吗?别怕啊,不过是大家一起凑趣。” 有人提议,便有人起哄,贵女们心思各异。 窦茗烟哪肯轻易放她走,“我四妹妹胆子小,谁再欺负她我可不依。你不弹琴也罢,来,我们一起吃茶,吃点心!” 呵! 她这话看似维护自己,实则还要给她扣下一顶‘怯懦’的帽子。 这时,有人提议,“茗烟,这把就是你新得的绝世好琴吗?不妨打开,让我们开开眼界?” 嘎吱一声,琴匣被人打开。 “这琴——” 谢梦瑶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怎么坏了?” 窦文漪偏头看向那把琴,只见琴弦断了两根,琴身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洼破口,从坡口处蔓延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一看就是被什么重物砸了的。 窦茗烟脸色陡然一变,急得掉眼泪,“昨日,我还弹过这琴,明明都是好好的......” 立马有贵女上前安抚,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各种不善的眸光朝她射了过来。 “宝钏,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着喊冤,“姑娘,恕罪!不可能啊,这琴明明好好的......我来的时候,一直都是琴不离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 宝钏忽地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姑娘,我方才进园子时,肚子不舒服去出恭了,把琴交给了四姑娘......” 窦文漪心中冷笑,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宝钏跪着挪动膝盖,一把拽住了她的裙摆,仰望着她,声音十分委屈, “四姑娘,你嫉妒我们三姑娘,也不该拿这把琴出气,求你实话实说。我一个小丫鬟,就算死也赔不起这样珍贵的琴,哪里敢摔坏它?” 翠枝怒了,气得手都在发抖,“你血口喷人,琴匣一直是我抱着的,我们根本没有打开过这琴匣!” 窦茗烟神情悲戚,一双玉手颤抖着抚过琴身,压抑地抽泣着,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看着让人十分揪心。 不过片刻,她蓦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手用锦帕拭泪,“胡说!四妹妹绝不会故意弄坏这琴,她不是那样的人,这事不准再提。” “就算不是故意,也有可能是不小心啊!她都欺负到你鼻子上来了?你还要忍?”谢梦瑶阴阳怪气地开口。 孟静姝最不喜这些内宅阴私,寒声质问,“窦四姑娘,你砸了这琴是想让茗烟出丑吧?她身为长姐,碍于家族名声,不得不为你遮掩,吃下这哑巴亏。” “难怪方才推三阻四,请都请不进来,你是早就知道这琴坏了,所以才不敢进来的吧?” 窦文漪神色从容,不急不慢道,“孟大小姐,你虽贵为首辅之孙,也不能凭臆想断案吧?凡事讲究有理有据,证据呢?” “宝钏,你未曾打开过匣子,有证人吗?或许,你在出恭前,就把那琴弄坏了,还故意栽赃到我们身上。借此故意挑拨我们姐妹的感情,心思歹毒,你意欲何为?” “你小小一个婢女,断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说,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孟静姝面色一滞:“......” 宝钏心惊胆战:“......” 窦茗烟心底发沉,她的心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缜密了? “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要找评委吗?”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谢归渡长身玉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又听了多少。 第20章 逼她道歉,甩她一巴掌! 谢归渡一出现,便吸引了贵女们所有的眸光,有人怔怔失神,就连眼睛都看直了。 宝钏见到来人,像是见到救星似的,添油加醋把事情的原委又说了一遍,末了,她还愤愤不平,“四姑娘气性太大了,不知为何偏要与一把琴过不去。” 翠枝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求着我们帮你把琴带进来的.....” 谢归渡眸色冰寒,冷冷扫过那把被损得面目全非的琴,额头隐隐作疼。 窦文漪砸琴的理由,无非是嫉妒,她最见不得自己送窦茗烟半点东西。 可惜这把好琴遭了无妄之灾。 只是,她不应该把事情闹得如此难堪。 窦文漪出声打断翠枝,“好了,三姐姐好脾气不与你计较,也不看看场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孟静姝眸底飞快地划过一丝诧异。 窦茗烟纵容自己的丫鬟攀诬自己的妹妹,不管是非对错,家丑外扬可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反倒是这个窦四姑娘镇定自若,进退有节,这会又一语双关,高低立判啊。 谢梦瑶义愤填膺,“兄长,可是茗烟姐姐下午还要比试呢,还遇到这种糟心事,真是上哪里说理......窦文漪太过分了!” 谢归渡温声回道,“茗烟,这琴我替你找人修补吧,我那里还有珍藏了几把好琴,待会让墨羽给你送过来。琴损事小,不必为此坏了兴致。” 窦茗烟眼眶通红,柔声细语,“谢世子,有劳了。下午的比试,我不参加也无妨的。” 正主都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贵女们自然都没有异议。 谢归渡转头睨了窦文漪一眼,“文漪,你兄长在滴水榭,他找你有事,你先过去吧。” 果然,谢归渡从来不会让她失望,一如既往偏袒窦茗烟,任由别人朝她身上泼脏水。 今日她若就这样从这里走出去,明日,她陷害嫡姐的丑事就会传遍整个天宁城。 窦文漪自嘲地勾起唇角,“谢世子,也认为是我损了这琴?” 谢归渡两道清隽的长眉顿时拧了起来,眸光暗藏凌厉,“茗烟都说不计较了,还提它做什么” 窦文漪瞥了一眼宝钏,忽地蹲下身去。 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就扇到了宝钏的脸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 谢归渡眉头微拧,她当着世家贵女们的面都敢掌掴茗烟的婢女,在窦家还不知道如何耍横呢! 窦文漪攥着宝钏的领襟,逼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你说你未曾打开过琴匣?” 宝钏吓得直哆嗦,“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窦文漪笑了,“是吗?可你手上怎么沾了一股艾草和樟脑的气味?” 此言一出,众人眼神皆是一变。 谢归渡瞬间反应过来,那琴匣里面原本就放着艾草和樟脑,樟脑的味道不易消散,若是无意沾染,即便净手,也会有一定的残留。 宝钏肯定是动过琴匣的,才会沾染上那种味道! 宝钏脸色惨白,不停地抠着手指,焦急辩解,“不是......我没有!” 窦文漪回眸挑衅地看向谢归渡,“你对气味不敏感,不代表别人都闻不出来。比如谢世子的嗅觉就格外灵敏,就可分辨,谁在说谎。” 谢归渡心底愈发烦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早已笼罩着一层冰霜。 事到如今,他岂看不出那个丫鬟有问题。 可,她怎敢使唤自己去闻宝钏的手? 当他是什么? 窦文漪松开她,施施然起身,弹了弹衣裙上的褶皱, “那琴身破裂的地方是凹陷的坑洼,明显是一个半圆的形状,缺口相对工整,不是被石头这种有锋利棱角的东西砸坏的,倒有些像是被如意或是铜炉之类砸坏的。” “我们方才进来一直有婆子引领,之后就在水榭附近碰到了福安郡主,再到碧水阁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到哪里去变出凶器来?” 谢归渡眉头微拧,方才他就一路目送她走进碧水阁的,她们确实没打开过琴匣。 窦茗烟身子摇摇欲坠,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四妹妹,你放心,宝钏心思不轨,我绝不会轻饶!都是些小事,我们还是回去再说,莫叫人看了笑话......” 宝钏的视线触及到窦茗烟警告的眼神时,她浑身一软,瘫在地上痛哭流涕, “奴婢该死,四姑娘饶命,饶命.....是奴婢失手打坏了琴,担心受到责罚,奴婢不该冤枉四姑娘的......” 窦文漪听到这话,只觉得讽刺,“三姐姐身边的人心思这般歹毒,以后可得擦亮眼睛,免得别人说你御下不严!” 窦茗烟掩袖而泣,“宝钏,你这般害我,别人还以为是我......你置我于何地?” 宝钏浑身一僵,看了一眼窦茗烟以后,绝望地抬手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扇了下去。 啪,啪,几声下去,她两边的脸颊就高高地肿了起来,唇角泛起了血丝。 内屋一片寂静,只剩下窦茗烟压抑的哭泣声。 “够了,宝钏,你先下去,回去等你们姑娘发落。”谢归渡出声制止。 他烦躁地看了她一眼,方才心底升起那股担忧顿时烟消云散,“好好的雅集,何必搅了雅兴。” 怪她扰了雅兴? “谢世子,是在怪我?”窦文漪皱了皱眉。 她以为谢归渡至少能在人前主持公道,没想到他竟爱护窦茗烟至此。 一个小小的丫鬟哪敢自作主张,跳出来攀诬她? 窦茗烟逼着宝钏做了替死鬼,以谢归渡的聪慧,难道真的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道道? 这等拙劣的把戏,可他偏偏就信了她,还对她百般维护。 “文漪,闹成这样实属不光彩,还不快给你三姐姐道歉。” “我有没有做错,大家自然看得清楚,倒是你这个主人家招待不周,想道歉就道吧。” 第21章 家丑不可外扬,帮忙扬一扬! 窦文漪满脸不在乎,让谢归渡脸色又黑了几分。她何时变得如此蛮横?在众人面前如此刁蛮作态,让别人怎么看?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有人进来禀报, “谢世子,您叫我好找,他们都开始作诗了就差您了。各位贵女们,长公主传话,邀你们去听涛阁看他们作诗。” 谢归渡敛了周身的气势,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落下,众人说说笑笑,与谢归渡一同离去。 就好像方才的剑拔弩张,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 窦茗烟整了整发髻上的金簪,径直走到她跟前,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语气诚恳,“好妹妹,我们能不能去翠雨亭好好聊聊,我没有管束好自己的丫鬟,我想跟你道歉。” 窦茗烟语气诚恳,若是她张口拒绝,这些贵女又要指责她的不是。 窦文漪给翠枝递了个眼神,淡然道,“好啊!” 窦茗烟挑的真是个好地方,翠雨亭正对着宴明池,背靠山石,一旁有个七八丈高的瀑布,瀑声震耳,根本没人能偷听到她们说话的内容。 “四妹妹,你倾慕谢世子已久,为何还要拒亲呢?”行至翠雨亭,窦茗烟开门见山问道。 窦文漪笑了,“三姐姐,不是要道歉吗?” 窦茗烟不动声色朝栏杆靠近了几步,眸底划过一道诡异的精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执意退亲,错过谢世子,恐怕婚事会变得异常坎坷,为人子女,本当孝顺父母。” “妹妹,你心中有怨,可以冲着我来,别再为难父母亲了。” 她和谢归渡这对有情人实在太让人作呕了,就连这虚伪的论调,都如出一辙! 再次嫁给谢归渡,过得凄苦悲惨,一辈子都沦为成为她的陪衬吗? 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中那股怒火强压了下去,“若是我执意退亲呢?” 窦茗烟抿了抿唇,“难不成四妹妹已有意中人?是章家公子,还是其他什么人?” 窦文漪余光瞥见被瀑布淋湿得几乎发霉木头的栏杆上隐隐好像有一道裂痕,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三姐姐,你觉得我会倾慕谁?” 她为何会如此执着自己的亲事? 她以后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自己又不会妨碍她! 栏杆底下,波光粼粼,两人的倒影交织在一块,窦文漪瞳孔一缩,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窦茗烟脚下蓦地一滑,猝不及防朝她扑了过来。 几乎一瞬,她的身子又像弹簧似的骤然朝反方向倾斜,窦文漪还未来得及拉她,就听栏杆嘎吱一声,朽木断裂。 “四妹妹,你怎么推我——” 随着一声惊呼,窦茗烟就栽进了宴明池。 水花四溅,恍惚中,窦文漪看清了她眸中那抹得逞的挑衅。 窦文漪无语至极,旋即,毅然纵身跟着她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青石小径那头飞奔而来,一头扎进了水里。 “来人啊!三姑娘落水了——” 岸上的丫鬟婆子们目瞪口呆,接连又有两人跳了下去。 湖水清澈,窦茗烟在水里挣扎,窦文漪还没摸到她的衣角,就看到谢归渡小心翼翼抱着她,朝岸边游去。 自始至终,他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 “老爷,不好了,四小姐把三小姐推下宴明池了!” 前来禀报的下人,慌慌张张,压低了声音在窦伯昌的耳边说道。 “什么?”窦伯昌心头一凛,神色大变,引得正在西苑论道的宾客纷纷朝他侧目。 窦伯昌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章兄,我先告辞。” 他撩起袍子急匆匆往外走,“现在人在何处?谁救三姑娘起来的?” 长随脸色有些难看,“两人都被救了起来,应该是丫鬟婆子们救起来的。她们被安置在西苑的厢房碧雅阁里。” 辜夫人几乎也在同时得到了消息,当她赶到碧雅阁时,窦文漪已经换好了新的衣裙,一头青丝如瀑布散落,眼神清澈无辜,像个没事人似的正捧着一碗水晶芙蓉糕,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 而窦茗烟面色苍白憔悴,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她原本身子就羸弱不堪,此时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辜夫人两道柳叶眉顿时立了起来,一股血腥气涌上喉间。 都什么时候,这个蠢货还惦记着吃? 她怒火中烧,根本不问来龙去脉,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一巴掌狠狠朝她甩了过来,怒斥:“还吃?你这个孽障,跪下!” 窦文漪下意识钳住了她的手腕,仓促间,桌上的建盏被震到地上摔得稀碎,里面的芙蓉水晶糕洒了一地。 “母亲,为何要打我?” 辜夫人的手腕被擒得生疼,惊怒交加,“你为何要害你姐姐?” 窦文漪盯着那碗水晶芙蓉糕,甩开她的手,冷然道,“母亲何出此言?姐姐意外坠湖,全因栏杆朽坏断裂,你们又要怪到我的头上?” 窦茗烟的丫鬟琥珀跪在了地上,哭着告状,“老爷,夫人,我们三姑娘好心劝说四姑娘嫁给谢世子,四姑娘不听,反而恶言相向。” “还狠心把三姑娘推进湖里,三姑娘根本不会凫水,四小姐好狠的心啊!” “若是让太子知道有人要谋杀太子妃,肯定也会震怒的......” 窦伯昌脸上乌云密布,“你们可知,攀诬主子是何等下场?” “小的们亲眼所见,绝没有攀诬!”在场的婆子纷纷出声。 翠枝愤然道,“你胡说八道,明明是她自己摔下去的,你们......诬陷我们小姐!” 琥珀抬眼看向窦文漪,大声回禀,“四姑娘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嫉恨我们三姑娘,说她鸠占鹊巢,要她滚回酉阳老家。” 窦伯昌心底怒火被彻底点燃,“孽障!茗烟的父亲为救了你老子才丢了性命,若没有她爹,哪里有你现在的锦衣玉食?” “她温柔懂事,这些年替你尽孝,她的身份岂容你来质疑?真是丢人现眼!” 窦文漪冷静回视,“父亲,母亲,你们又要只听一面之词,就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吗?” 辜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眸底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住口!你嫉妒成性,心思不正,这些年我们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我们窦家怎么就摊上你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 激烈争执声到底惊醒了装晕的窦茗烟。 她惊得直坐起身来,哭得梨花带雨,“父亲,母亲,你们莫要怪四妹妹了。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家丑不可外扬,此处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辜夫人见她受了万般委屈还在为窦家名声考虑,神色动容,连忙把人搂在怀里,柔声安抚, “我的儿啊,你受委屈了。你妹妹缺乏管教,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等我们回去,非要叫她尝尝家法的厉害!” 窦茗烟无父无母,却胜过她有父有母。 辜氏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她初到玉清观时,受了多少欺凌和讥笑,她又何曾关心过? 窦文漪定定地看着他们,似笑非笑,“父亲,确定要在西苑审我吗?” 窦伯昌怒不可遏,声音拔高,“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辩?” “他们可都伺候三姐姐的下人,难免串通一气诬陷我,倘若我也有证人呢,父亲母亲又当如何?这些妄图污蔑我的下人,又当如何处置?” 家丑不可外扬,今天就好好帮他们扬一扬! 第22章 她会威胁到窦茗烟的亲事? 窦伯昌怒气翻涌,“不论是谁撒谎闹事,都严惩不贷!” 琥珀信誓旦旦,“四姑娘,你就别再抵赖了,那处三面环水,附近根本没有其他人。” 这事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宝钏已经折了进去。 若不坐实她的罪,揽月阁的人都会遭殃! 他们可都是太子妃的人,孰轻孰重,早就有了选择,只能一口咬死她。 窦文漪脸上带着嘲意,笑了,“那里确实是三面环水,岸边确实没人,那瀑布的上方呢!” 琥珀道,“瀑布的上方是两条小溪汇合之地,那处的岩石常年因流水冲刷,长满了青苔,极易滑倒,怎么会有人?” 窦茗烟心口一紧,觉得她在虚张声势。 翠枝平日几乎跟她寸步不离,从碧水阁出来之后,就好像就不见踪影,难道她是去搬救兵了? “巧了!那瀑布上方就是有人。”随着一道娇呵,众人的视线不由朝门口望去。 怎会是她? 窦茗烟脸色微变,心中愈发不安。 林知意朝窦文漪递来一个浅浅的笑意,欠身行礼,“窦伯父,辜夫人,你们是在争论窦三姑娘如何落水的吗?可否,屏退下人,容侄女说上两句。” 再次见到如此鲜活的林知意,窦文漪眼眶瞬间酸涩,险些落泪。 林知意是御史中丞林文楷的独女,她父亲刚正不阿,作风清正,深得圣眷。她的品性高洁,在贵女中风评极佳,上一世却沦为了权利的牺牲品,死的不明不白。 “林姑娘,但说无妨。”窦伯昌神色复杂,抬手屏退下人。 “方才我和孟静姝等人都在翠雨亭附近.....内侍们恰巧目睹了窦三姑娘意外落水的全部过程。文漪从未推过三姑娘。” 她‘亲眼’两个字咬得极重。 琥珀彻底慌了,“这怎么可能!” 林知意冷冷回视了她一眼,“窦家的婢女真是没有礼数,还敢质疑主子。” 在她身后,走了出来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笑道,“原来,你们觉得淑妃娘娘这个证人的分量还不够?” 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林知意身后的人正是淑妃娘娘的心腹女宫,陈掌事。 窦伯昌错愕,“哪有什么要紧的事.....意外,都是意外,一点家事哪里敢惊动淑妃娘娘。” 窦文漪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方才一口咬定是‘谋杀’的大事,这会子就是意外,是家事了? 窦茗烟呼吸一滞,几乎又要落泪,“你们这群刁奴,水雾太浓,你们原本就站得远,根本没看清,就在那里胡说八道,真是太没规矩了!” 陈掌事意味深长道,“窦三姑娘可是要当要太子妃的人,刁奴祸主,可得好好查查,惹出事来可是要出大祸的。” 琥珀浑身颤抖,后背窜出一股子寒意。 窦伯昌和辜夫人脸上到底挂不住了。 窦伯昌恼羞成怒,狠狠一脚踹到了琥珀的身上,“贱婢,还敢攀诬主子,挑拨他们姐妹的关系,说谁给你们的胆子!” 惺惺作态! 若没有他们给窦茗烟撑腰,这些窦家的下人敢吗? 他们不待见自己,路边的狗都想来咬她两口。 不管发生事,宝钏也好,琥珀也好,这些奴婢都会被窦茗烟推出来挡刀,受罚的永远都会她身边那些人! 只要裴司堰这座靠山不倒,窦茗烟永远都会有恃无恐。 窦文漪话锋一转,“父亲,先别发火。我们可得先给谢世子备上一份谢礼,毕竟是他把姐姐救上岸的!” 话音一落,四周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什么意思? 窦茗烟可是准太子妃,被自己未来的妹婿抱了,还被章淑妃等人抓了个正着! 那可是肌肤之亲,她的名声.....太子哪里如何交代? 窦伯昌脸都绿了,难道这泼天的富贵就要拱手让人了? 窦茗烟心口发紧,急忙辩解,“四妹妹跳下水是为了救我,谢世子心急,担心四妹妹的安危,这才跳下了水,帮着搭把手,妹妹,你千万别多想。” 窦伯昌和辜夫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就是,就是!” “我自然不会多想,到底是我和谢世子议亲,他不救我,却救了姐姐,这种事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就怕别人议论啊!”窦文漪掀起眼皮,意有所指。 窦伯昌神色凌厉,眼底透着威压,“这事绝不能走漏风声,谁敢透露出去,窦家定不轻饶!” 随后,他又朝陈掌事看了过去,“淑妃娘娘,哪里......” “窦大人放心,淑妃娘娘已命人不得乱传,可是......太子殿下那里,茗烟姑娘,恐怕还得好好回话。” 窦茗烟白嫩的掌心几乎掐出了血印,咬着唇,“多谢嬷嬷提点,司堰那里我自会解释,他不会怪我的。” 窦文漪深深看了她一眼。 窦茗烟被赐婚太子是三个月前突然发生的事,两人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深情。 哪怕出了这种丑事......她怎么就能笃定裴司堰不会怪罪她,非她不可呢? 方才,是她提前让翠枝去寻的林知意,顺道把窦茗烟有危险的消息传给了谢归渡。 他果然没让自己失望,一听到窦茗烟有危险,就立马抛下了诗会,毅然决然跳水救她。 窦茗烟故意毁了那本琴,本意就是想激怒她,让她失去理智,意图让自己推她下水。 奈何她早有警觉,在翠雨亭时没有着她的道,窦茗烟只得退而求其次,自导自演了一场落水的戏码。 她千算万算,算漏了谢归渡对她的痴心。 窦文漪本打算借此戳穿他们两人的私情的,所有的人都会帮着遮掩,这件事,只会不了了之。 她想不通的是,窦茗烟大费周章,一边积极撮合她和谢归渡的亲事,一边又不停地陷害她,到底是因为什么? 上一世,窦茗烟好像就极为避讳她,更准确地说是避讳她与裴司堰碰面。 一道灵光划过,难道她是担心自己会威胁到她的婚事? 第23章 挑明 林知意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关切,“文漪,那宴明池水深,那么多丫头婆子,你为何偏要跳进去?今日若非我们恰巧都在,你岂不比窦娥还冤......” 窦文漪收回思绪,幽幽道,“三姐姐掉进水里,我怎么能完好无损呢?” 在场的众人尴尬极了,辜夫人更是浑身不自在。 陈掌事神色蓦地凌厉起来,“家事可大可小,还望窦大人莫因小失大,连累了官声。恶奴欺主,传出去也会连累茗烟姑娘的名声。” 窦茗烟不能御下,又如何担得起太子妃的重任? 窦伯昌心头一凛,“请淑妃娘娘放心,我自会严惩恶奴。” 窦文漪看着他前倨后恭的样子,一阵好笑。 没有权势就永远没有公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这辈子,她也不求这些人的偏爱了,她要自己往上爬! 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窦文漪起身相送。 她身子晃了晃,一个踉跄就直直摔了下去,幸亏林知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林知意眸底压着冷意,瞥一眼地上的水晶芙蓉糕,“辜夫人,文漪和常人不同,自幼就有虚劳眩晕的症状,根本饿不得。这一点,你身为亲生母亲,想必比我们外人更清楚。” “方才她为了救三姑娘,精疲力尽,几乎晕了过去,这水晶芙蓉糕还是淑妃娘娘派人送来的。” “你们气性再大,也不必和一碗小食过意不去吧。” 辜夫人脸上青白交加,竟被一个小辈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她总不能承认自己根本不记得她有这个毛病吧? 待他们走后,窦家一行人也匆匆回了窦府。 —— 回到漪岚院。 翠枝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她声音哽咽,“姑娘,三姑娘实在欺人太甚了,接二连三故意诬陷你,老爷夫人也不问前因后果,实在太偏心了......姑娘,我真替你委屈。” 窦文漪喝了几口姜汤,“好了,我落水的事,别让老夫人知道。” 翠枝就把饭菜从食盒中端了出来,里面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碗鹌子水晶肘,一碗青菜羹和一碗白粳米饭。 “姑娘,要用膳吗?” 窦文漪感到一阵眩晕,毫无胃口,她今日落水,哪里能吃那些油腻腻的东西? 辜夫人但凡上点心,都不会给她安排这样的晚膳,恐怕她又在揽月阁忙着照顾窦茗烟,无暇他顾吧! 到了后半夜,窦文漪突发高热,浑身滚烫得吓人,幸亏她早有准备,备了汤药,翠枝在床头伺候了一夜,烧才渐渐退了下来。 窦文漪浑浑噩噩不知睡了多久,再次睁眼,已临近傍晚。 “姑娘,你好些了吗?夫人派人给你送了好多东西呢!”耳畔传来翠枝疲惫的声音。 窦文漪起身简单梳洗,穿戴整齐后,方才注意到桌案上摆着几匹布料,和几个首饰盒子。 那几匹云绫锦虽稀有珍贵,可花样陈旧老气,色泽黯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布料根本不适合她这样的妙龄少女。 “姑娘,要打开看看吗?”翠枝面露喜色,指了指那匣子,她打心底希望她们母女能冰释前嫌。 窦文漪黛眉微蹙,打开匣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套精致的红宝石头面。 只可惜,她最不喜的就是红色。 翠枝绞尽脑汁找补,“夫人定是想着你要嫁人,才挑的红色。” 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家姑娘根本不想嫁人。 窦文漪冷声吩咐,“翠枝,把那云绫锦按照祖母的尺寸裁好,我替她做几身衣服。至于这首饰头面拿去卖了,换成银子!” 翠枝:“可是......” 这些的东西倒是货真价实的好,别人自是挑不出一丝错处的。 辜夫人八面玲珑,逢年过节和天宁城多少权贵结交,人情世故如何不懂,哪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无非是不想上心罢了。 辜夫人压根就不关心她的喜好,更不屑了解她。 反观,揽月阁里面的一草一木,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依照窦茗烟的喜好添置的? 窦文漪一脸无所谓,“没什么好可是的。” 碧荷推门进来禀报,“姑娘,夫人来看你了。” 呵,散财的来了。 窦文漪还未来得及起身相迎,辜夫人就进了屋子,她神色倦怠,眼底还有乌青,看样子昨夜也没睡好。 辜夫人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这段日子让你受委屈了,娘让人送来的东西,可还喜欢?” 喜欢两个字实在难以说出口。 窦文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命人上茶,“多谢母亲疼惜,女儿福薄,那大红色头面太过贵重,压不住。” 辜夫人微怔,余光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 昨晚她在揽月阁待了一宿,哪有功夫替她挑东西,便让佟嬷嬷代劳,要她在库房里挑选几样贵重的送过来。 万没有想到她办事如此不妥帖。 “我儿转眼都要成亲了,红色喜庆啊,压得住,压得住!要不我再给你重新打几套首饰,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告诉娘。” 这出戏是非演不可吗? 窦文漪听着就觉得好笑,“娘,不必破费,你过来所谓何事?” 辜夫人面露尬色,温声开口,“昨日的事牵扯甚广,你祖母身体不好,你千万别告诉她。” 拿点小恩小惠,就想要堵她的嘴? 他们无非是担心谢归渡和窦茗烟有私情暴露,影响到窦家的青云之路! 见她沉默不语,辜夫人有些心急,“你三姐姐很内疚,急火攻心,觉都睡不踏实。你放心,揽月阁那些坏心肝的下人们,该打的打,该杀的杀,我们自会处置。” “母亲是在替姐姐给我赔不是吗?姐姐若真的内疚,为何不亲自过来赔礼道歉?” “漪儿,芝麻绿豆的小事,你怎么就揪着不放?你们可是姐妹,唇齿相依,你就不能大度点吗?”辜夫人没有耐心,张口就训。 翠枝看不下去了,“夫人,我们姑娘昨晚烧了一夜,身子还虚得很。” 辜夫人语塞了。 方才注意到她脸色苍白憔悴,心头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窦文漪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和三姐姐同时落水,谢归渡毫不犹豫去救三姐姐,完全无视我。” “都说患难见真情,母亲,你说谢归渡爱慕的人是我吗?” 第24章 装模作样的奖惩 辜夫人脸色冷了下去,气息都不稳了。 “休得胡言乱语!烟儿生命垂危,谢世子眼里,哪有性别之分?你忍心看着她去死吗?” 提都不让提,窦茗烟还真是她的逆鳞。 窦文漪笑了,“母亲,你急什么?若是我真这么狠心,怎会跳下水去救她?” 她话锋一转,“祖母身子不好,我想替她多煮些药膳,若成天去大厨房,来回路途遥远,人多嘴杂,实在不怎么方便。我想在漪岚院另辟一间单独的小厨房?可以吗?” 她要炼制药丸,需要小厨房的时间很多,当然这间小厨房她还要好好改造一番。 不是要堵住她的嘴吗?那她就要为自己争取一些实在的好处。 “不行。”辜夫人拧了拧眉,立马否决。 府上只有老夫人和她自己的院子有小厨房,窦茗烟和二房的姑娘都没有小厨房。 此事开了先例,恐怕会招来闲言碎语。 窦文漪遗憾道,“母对了,我根本不能吃荔枝,谢归渡却每年都送,三姐姐最爱吃荔枝,落水的事还被内侍瞧个正着,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祖母一贯疼我,我事事都瞒着她,实在太不孝了,我这婚事属实高攀,祖母怕会担心我受委屈.....” 辜氏手中的绣怕几乎扭成了一团,最终妥协,“罢了,谁叫你是娘的儿女,我多疼你些也无妨。你爹若是怪罪起来,大不了我给你兜着。” 窦文漪不禁好笑,她为了窦茗烟,什么都敢豁出去啊。 她眉眼荡着喜色,乘胜追击,“娘,我院里原本那套小叶紫檀的家具呢?还有我以前那些珠宝首饰呢?你帮我收到库房里了吗?什么时候帮我弄回来?” 那木料是从波斯舶来的,珍稀宝贵,是窦老夫人为窦文漪花重金特意购置的,又请了能工巧匠,前前后后耗时长达五年之久才打造好的。 辜夫人脸都扭曲了。 那些首饰都好说,只是那套家具如今正摆在揽月阁呢,难不成还要叫茗烟还回去? 她和窦文漪早就离了心,她压根不指望她能有多孝顺自己。可茗烟不同,她听话懂事,端庄贤淑,是她心中最理想的女儿。 关键她还是太子妃,以后还会大富大贵,风光无限! 辜夫人沉默了半天,咬牙道,“前几年你不在,娘担心那些东西被下人贪了去,才命人收拾起来,不会少了你的东西。” 窦文漪笑了笑,“就知道娘待我最好。” 这只是开始,那些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她统统都要拿回来。 窦茗烟不就是仗着‘准太子妃’的身份,才敢作威作福吗? 通过这次试探,她清楚地意识到窦家即便察觉谢归渡并不钟情于她,也会将她嫁去定远侯府的。 想要退亲,还得另寻他法。 与漪岚院的暗流涌动不同,揽月阁里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昨日涉事的几个丫鬟婆子无一幸免,都被狠狠打了板子。 哪怕窦茗烟心中怨恨再大,也不敢表露,她哭得泪眼朦胧:“爹爹,念在琥珀从小就跟在我身边的情分,饶了她吧!我老家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啊!” “琥珀若再犯错,你知道什么后果!”窦伯昌到底起了恻隐之心。 “女儿知道,我以后一定会约束好下人的。”窦茗烟脸色隐隐发白,这还是窦伯昌头一次对她如此严苛。 “太子那里,你知道该如何回话吗?”窦伯昌神色不虞,这婚事万一有变就得不偿失了...... 窦茗烟扬起一张满脸泪痕的小脸,声音哽咽,“父亲放心,司堰待我不同,他不会计较的,我会亲自跟他说明情况的。” 窦伯昌神色松动,“你可是准太子妃,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有的事没人关心对错,只看结果,为父用心良苦,你可明白?” 窦茗烟吸了吸鼻子,“爹爹,烟儿明白的。” 窦伯昌并非替窦文漪出头,只怪她棋差一招,反倒被窦文漪给算计了。 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窦文漪为什么能提前预判她的行为,还利用谢归渡来破局,那不是她最在意的人吗? 窦伯昌顿了顿,又道,“这段日子,你就先待在府上,诗会花宴暂且都先免了吧。” 这是要禁足。 窦茗烟背脊发寒,眸底浮现出一抹戾色,“烟儿谨记。” 待窦伯昌走后,只听啪、啪、啪几声,桌案上的茶盏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窦茗烟一腔怒意全都泼向了屋内的各式摆件。 地上一片狼藉。 琥珀忍着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根本不敢吱声。 过了许久,她才出声宽慰,“姑娘,你生来就是云端上的人物,跟那个贱人云泥之别。现在不是争一时之气,等你嫁到东宫,成了太子妃,他们哪个见了你不行礼?您的福气还在后头!” “太子才是你最大的依仗啊!你得振作起来,消除误会,牢牢抓住他的心,才是正经。” “至于窦文漪那个贱人,日后,你贵为太子妃,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凭她的美貌和才华,窦茗烟自然有信心让裴司堰成为自己的裙下臣,只是窦文漪这个隐患一日不除,她就寝食难安! 一想到,那个秘密万一被人发现..... 一股巨大的恐惧几乎淹没了她。 窦茗烟不禁打了个寒噤,把那个念头强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她都要弄脏窦文漪,或者让她尽快嫁人。不管是谢归渡,还是什么乞丐、流氓、纨绔都行! —— 辜夫人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就命人给漪岚院劈了间小厨房,搭了灶台。 那些察言观色,捧高踩低的下人们,一夕之间,对漪岚院的主仆的态度就变得热络起来,好像都觉察到要变天似的。 窦文漪命翠枝私下给了工匠们塞了银子,一个符合她的想法炼药房便有了雏形。 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沉浸在医书中,她得尽快替裴司堰找到解毒之法。 上一世,她为了谢归渡炼制出的解药叫做九仙玉露丸,可解百毒。此药需耗上千种药材,其中不乏数百种名贵药材,疗效奇佳。 应该可以缓解裴司堰的头疾。 这日,翠枝忽然跑进炼药方,禀道,“四姑娘,谢公子带着好多聘礼上门下聘了,夫人叫你过去。” 窦文漪心口一沉,她今日原本还约了林知意和章承羡去樊搂吃鱼脍的。 上次的事,章淑妃是看在章承羡的面子上才出手帮她的,她早就想要当面好好感谢他了。 下聘这般重要的事,辜氏和窦伯昌半点口风都没透露出来,他们一门心思不就想强摁牛饮水吗? 他们既然不提前通知她,也别怪她不给面子,提前出门了。 窦文漪换了身衣裙,自顾自地往外走,“就说我不在,出去赴林姑娘的约了!” 第25章 下聘 窦文漪从西角门溜了出去,可刚到翠湖岸边,就目光一滞。 谢归渡正等在不远处的八角亭下。 他身形颀长挺拔,他穿着一袭降红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佩,衬得整个人丰神俊逸,清洌如月。 谢归渡神色寡淡,幽深的眸光似碎玉泠泠,一寸一寸落在她的身上,湖光黯然失色。 “漪儿,我们谈谈。” 前世,她名声尽毁,他根本没来下聘,婚事一切从简,下聘也是他叔伯代劳的。 她以命护他,一颗真心却被他践踏得支离破碎,他既不爱她,何苦又来纠缠? 那天在西苑又闹得那般难堪,他怎么还有脸来下聘? 他几步掠到她的跟前,就好像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从来不存在。 窦文漪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唇角划过一抹冷笑,“谢世子,上次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为何你还要来下聘。难不成,你还想强娶我为妻?枉我以为你是君子!” 谢归渡那张矜贵隽秀的脸色僵了一瞬,嗓音微哑,“茗烟不会凫水,我只是一时心急,不能见死不救。若是其他人落水,我也会出手相救的......你别与我置气。” 他的声音谦逊有礼,看是解释,可落在她的耳朵却是另一番滋味。 好个见死不救! 谢归渡怎么不提,他是如何偏袒窦茗烟逼她道歉,在水里抱着窦茗烟时又是如何心急如焚,对她的视而不见的呢? 上一世,自她嫁入谢家,念着他的恩情,哪怕他处处冷待,也甘愿为他燃尽一腔爱意。 她收敛性情,伏低做小,如履薄冰,遭受了多少横眉冷眼? 哪怕日日面对婆母小姑的刁难,也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半句。 哪怕落得一身病痛,她亦从不后悔。 可他对自己的付出视而不见,还让她代替窦茗烟去死,这简直天理难容,他就该遭天打雷劈! 窦文漪一脸淡漠,“你爱救谁,与我何干。谢世子,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你,与谢家的亲事,我更高攀不起。我们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不行吗?” “不行!”谢归渡漆黑般眸子几乎凝住。 他不着痕迹地手里攥着锦袋藏在袖口底下,里面是他精心准备的粽子糖。 窦文漪经常都会随身携带一些小零食,这是她喜欢吃的口味。 他心口好似有一小撮火在烧,而手中那袋子糖显得滑稽可笑。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岂容你儿戏?”想起他的来意,他冷硬的语气软了一些。 他们自幼定亲,早已习惯她在他身后追着跑,习惯她对自己的好,习惯了她送自己的香囊、炼制的药丸、衣袍等等。 就算是阿猫阿狗,这么多年也会生出几分情谊! 更何况他们自幼定亲,他早已经认定了她就是自己未来的妻。 她竟敢悔亲? 谢归渡心间的郁火蔓延开来.... 窦文漪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很显然他已经生气了。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他爱的人不是窦茗烟吗? 不敢去撬东宫的墙角,就只知道来欺负她。 窦文漪失望透了,一脚踢开脚前的小石子。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淡然道,“我本以为能成全一段佳话,堂堂定远侯世子,有贼心没贼胆吗?” 谢归渡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凛冽,“窦文漪,你在胡说什么?你我即将成婚,我们才是夫妻,莫要牵扯到无辜的旁人,莫要败坏她的名声!” 无辜? 谁无辜? 让她一辈子沦为他伟大爱情的陪衬,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吧。 他到现在都还在维护窦茗烟,不愿她受半点委屈,真该赞他一句痴心不改,矢志不渝! 窦文漪定定地看着他,早已没了耐心,“到底是谁在败坏?谢归渡,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真让人瞧不起!” 这一刻,她其实很想质问他如此挚爱窦茗烟,为何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可她突然就不想说话了,清冷如玉的谢归渡和她一样,胆小、怯弱、为情所困。 眼前的人,同上一世的他再次重合,在那漫长的岁月里,用他的痴情,默默守护他心中的白月光,却残忍地将另一个女子推入深渊。 谢归渡脸上的血色尽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没再看他一眼,错身移开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窦文漪,我们的婚期,日子都已定下了——” 低沉的声音被风吹散,谢归渡的身子有些僵硬,凉风拂面,袖口下的手几乎握成了拳头。 湖水倒映着谢归渡落寞的身影,他深邃的眸中染上了猩红,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在心间蔓延。 她方才的话是在嘲讽他吗? 谢归渡并不认为救人是件错事.....只要这事窦文漪不说出去,也不会影响到茗烟。 唯有那把琴的事,多少误会了她,落了她的颜面。 可这等小事,她还要记恨多久? 她的性子如此执拗,难道她就不能柔顺一点,大度一点,理解他的难处,多包容他一些呢? 谢归渡忽地闷声笑了起来,想起她脸上从未有过的凉薄,一扬手,那袋子粽子糖被他无情地扔进了湖里。 接着,他又把腰间的鸳鸯玉佩扯了下来,手一扬,想把它一同给扔出去。 那是他们的定亲信物,谢归渡闭上了双眸,那玉佩握在手心几近捏碎。 她真的以为,他离了她不行吗? 自己非娶她不可吗? 笑话! 他不过是不想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 谢归渡隐隐察觉树丛中有人,“谁?出来!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章公子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章承羡从树丛中跳了出来,完全没有半点偷听别人隐私被抓包的尴尬,“谢归渡,我不懂规矩?小爷我行得端,坐得正,总不会干出强娶别人的事,你才是卑鄙无耻的小人。” 谢归渡不知道他听了多少,语气冷漠,“一个纨绔也敢妄议我的品性?” 章承羡脸色一沉,世人都道他芝兰玉树,只有他才知道他的性子有多恶劣。 他冷然道,“文漪不喜欢你,你还硬要来下聘,脸都不要了吗?你是男人吗?” 谢归渡语气淡淡,“我和漪儿的事,与你一个外人何干?” 章承羡被‘外人’两个字刺激到了,切齿道,“到底谁是外人,还未曾可知!谢世子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她还要请我去樊搂吃鱼脍!” 虽然窦文漪同时还约了好几个人,但是她确实约了他。 “章承羡,”谢归渡眸底满是寒意,“你敢败坏她的名声!” “败坏名声?你在宴池湖不顾她的安危,只知道救其他女人的时候,怎么没有考虑过她的名声?” 谢归渡眉心一跳,猛地挥拳朝他的腹部砸了过去...... 谢归渡从来不是什么文弱书生,君子六艺,样样精通,自身骑射武艺更是一绝。 这一拳下去,章承羡痛得双眼冒金星,因他答应了姑姑,改邪归正,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纨绔! 他舔了舔唇角,裂嘴笑了,“谢归渡,这可是你先动的手!” 第26章 梦境 不知跑了多久,窦文漪停下了脚步,重重地喘着粗气,她很想一走了之,离开窦家这个泥潭。 可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窦文漪回了漪岚院,命翠枝给林知意和章承羡传信改日再约,便去了前院。 正厅里欢声笑语不断,气氛一片祥和,管事嬷嬷们正在核对礼单,下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让她意外的是谢归渡竟说服了定远侯亲自前来下聘,而那下聘的礼单也比前世翻了三倍,贵重了许多。 窦文漪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过后,就像个事不关己的外人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反倒是谢归渡,这回像是有了自知之明,一直都没再出现。 她略待了一会,就起身去了寿鹤堂。 窦老夫人见到她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瞧你这丧气的模样,你是真的不想嫁给谢归渡吗?” 窦文漪怔了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迄今为止,谢归渡在祖母的眼中,都是一个完美的孙女婿,她手中握住的那些理由,还不足以让祖母违背祖父的意愿替自己退亲。 至于谢归渡心有所属,亦或他们两人形同陌路,亦或毫无感情,这些理由在他们眼中本就不值一提。 窦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谢归渡那孩子,样样出色,我瞧着他是真心待你的,若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还是尽快解开。” 窦文漪苦笑一声,“祖母,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罢了。” 窦老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若你真的不愿意,祖母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会帮你退亲。只是漪儿,你本就在玉清观待了四年,再背上退亲的恶名,你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说罢,她神色陡然一变,“就算要退亲,也得是他的错处,否则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祖母你先别操心了,漪儿知道该如何做。”窦文漪心头一暖。 祖母一贯宠溺她,这种事当然会偏袒自己,想要退亲,还得需要一个契机。 谢归渡哪怕救了窦茗烟,也不能当作他们有私情的证据,这就不能成为她退亲的理由。 他们不会允许她把这桩丑事闹到台面上来。 窦伯昌生性凉薄,一心攀附,哪会容忍有人毁了窦家的青云路? 而她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毁了窦家的名声,让祖母寒心。 她自己不能出面闹,那若是其他人呢?比如福安郡主,再或者裴司堰呢? 窦文漪心中燃起一股斗志,福安郡主对谢归渡志在必得,百折不挠,必须得想个法子,给她添一把火。 至于裴司堰,她还是得先取得他的信任。 —— 夜色渐浓,明月高悬。 谢归渡和章承羡打了一架,两人谁都没有讨到便宜,不分上下,都挂了彩,只是他有好几处都伤在脸上。 他睡得迷迷糊糊,渐渐进入梦境…… 梦里,他正躺在床上,嘴里呢喃着,“漪儿,漪儿!” 墨羽快步走到床榻边,“大人?夫人被太夫人叫福安堂侍疾了。” 谢归渡神色恹恹,脸色一片惨白。 墨羽从抽屉从找出一个天青色的玉瓶,从里面倒出两颗赤红色药丸来,“大人,是胃心病犯了吗?先服药吧!” 谢归渡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接过药丸,和着温水吞了下去。 “她去福安堂都四五天了吧?” 墨羽欲言又止,“……大人,夫人好不容易才把你的胃心病调养好,你昨晚何必又饮酒?” 药丸好似起了作用,谢归渡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他穿上锦袍,披上大氅,“我去接她回来。” 漫天飞雪,谢归渡擎着一把青伞,远远就看到那道瘦弱的身影,摇摇欲坠。 窦文漪膝盖红肿,见到他来,眸底溢出惊喜。 “夫君!”她轻柔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心尖。 谢归渡大步走到她的跟前,解开身上的大氅裹在她的身上,“母亲是因为子嗣的事,为难你吗?” 窦文漪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羞涩地垂下眼眸,“没有。” 谢归渡心口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两人成亲到现在,维系着表面夫妻的关系,根本没有同房,何来的子嗣? 他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修长的手指停留在她柔软的发丝之间,轻声呢喃,“你受苦了。” 窦文漪壮着胆子朝他怀里蹭了蹭,沉溺在他难得的温情之中。谢归渡有力的手臂倏地穿过她双腿,轻轻松松把人横抱了起来。 惊诧从她的眸底划过,清洌的松香萦绕鼻尖,她像只受惊的狸猫本能地抱攀住了他的脖颈。 谢归渡眉心微拧,加快步伐,抱着她径直去了耳房,浴桶里早已准备好温热清香的沐汤。 水雾氤氲,大氅、衣裙一一垂落、光线昏暗映出她洁白如玉的肩头,浴桶里旖旎的春色令人根本挪不开眼,他喉结滚动,情不自禁舔了舔唇角,浑身燥热…… 谢归渡猛地睁开了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亵裤下面湿了一片。 他眸中闪过一丝尴尬,赶紧翻出了新的亵裤换了上去。 梦中的一切,真实得可怕! 腹部蓦地传来一阵阵悸痛,看来章承羡就对他下了狠手! 谢归渡额间渗着一层冷汗,不对,这痛苦的滋味太熟悉了,恐怕是他的胃心痛又发作了。 “墨羽,快找找,漪儿送我那瓶药丸去哪里了?”谢归渡忍着痛一骨碌从床榻上下来,翻箱倒柜四处寻找。 闻声,墨羽推门进来,他反应了半天,才想起他要找的东西,他从黄花梨的抽屉的最底层里翻出了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精致的香囊。 “前阵子她赠送香囊时,不是还送了一瓶香砂养胃丸吗?” 谢归渡捏着那只香囊,十分茫然。 墨羽脸色不太自然,“茗烟姑娘说那瓶子好看,你就把那药瓶给她了。” “什么?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把她送我的东西,转赠给他人?” 谢归渡很想保持平日的风度,可强烈的痛楚让他压根控制不了自己的火气。 墨羽小声嘀咕,“世子,当时窦四姑娘还说,那个什么养胃丸是根据你的病症精心配制的,要你试试看,可你说她年纪轻轻,懂什么药理...... “去窦家,要香砂养胃丹!” 墨羽满脸愕然,他们两人都闹掰了,这大半夜他哪里敢去窦府自找没趣? “世子,我还是先去叫府医吧。” 第27章 欲擒故纵的新花样 临风居内,弥漫着一股浓烈苦涩的中药味。 谢归渡的病惊动了整个侯府,丫鬟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谢归渡一口饮下,腹部的痛楚却并未减轻。 定远侯夫人薛氏坐在一侧,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和疲倦,心疼极了。 “归渡,你这是怎么了?昨日下聘时,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归渡自然不会让他们知道他和章承羡打了一架,只得谎称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谢梦瑶阴阳怪气地冷哼,“兄长娶了窦文漪那个灾星,她就会刑克六亲,母亲我早就提醒你了,你偏不相信。如今影响到哥哥了,知道心疼了吧!我看爱她就是个狐媚子,专会勾人魂魄!” 她一想起窦文漪那张祸水般的脸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当初她上私塾时大出风头,明明家世没落,却把一群世子子弟的迷得神魂颠倒,就连那个浑蛋......也对她念念不忘。 “好了!”薛氏狠狠剜了谢梦瑶一眼,她生平最恨狐狸精。 自家女儿这话就像一道响亮的耳光甩在自己的脸上,她本是世家大族出生,定远侯一颗心早就扑在了年轻貌美的周姨娘身上,待她冷淡,就连谢归渡的亲事也极为敷衍。 明明福安郡主要强过窦文漪许多,长公主还承诺给定远侯丰厚的嫁妆,谁不知道长公主握着国朝最大的商会,每年都有大批大批的海船去往外藩。 如此身份地位,合该配她家归渡。 定远侯却认为太子是天命所归,和窦家结亲,以后便是裴司堰的连襟,他们定远侯便搭上了太子那艘大船。 偏生儿子也执意要履行这门婚约,哪怕她一再反对,都无济于事。 谢归渡蹙眉,“谢梦瑶,她是你未来的嫂子!你一个未出阁的贵女,张口闭口说什么灾星狐媚子,这就是你的教养?” 谢梦瑶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垂下了头。 窦文漪声名狼藉,以往她更难听的话都说过,也没见他这么大的反应啊。 谢归渡不想再理她,似有似无的眸光落在了门口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只听,嘎吱一声,墨羽推开了房门。 谢归渡仔细扫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 墨羽不敢看他,只得规规矩矩杵在一旁,无奈地摊了摊手。 谢归渡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原本隐隐作痛的腹部,仿佛更痛了,就连四肢百骸都在痛。 墨羽一大早就去窦家拿药了,这会他两手空空地回来,她本人更没有亲自登门来探望他。 以往他生病的时候,她最是关切,为他找药四处奔波。 如今为了置气居然连他的病都不在乎了。 谢梦瑶注意到他脸上的阴翳,眼珠子一转,“娘,兄长病了,不如让窦文漪来给哥哥侍疾吧,反正他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也不必避嫌。” “胡说,侍什么疾!”薛氏出声呵斥。 墨羽心口狂跳,谢大小姐是有毛病吧,哪有让未婚女子给男子侍疾的? 就算他们已定亲也不合礼法啊! 再说,窦四姑娘的丫鬟翠枝连一瓶药都舍不给他,还妄想她来侍疾,做她的春秋大梦啊! “兄长生病这么大的事,她这个未婚妻连看都不看一眼,说不过去吧!” 顿了顿,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娘,我这就亲自去请她。” —— 天宁城夜市繁华,千灯照碧云,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樊楼位于东华门外景明坊,是天宁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雕栏玉砌,珠帘绣额,灯火通明,出入的宾客都是达官显贵。 \"脍来——\"跑堂伙计托着青瓷冰盘疾步穿堂。 一盘盘被斫得薄如蝉翼的金齑玉脍裹着冰气被端上了桌面。 窦文漪指着盘中那朵叠成莲花般晶莹剔透的鱼片,笑吟吟道,“这樊楼的鲈鱼脍最为鲜美,待会用高汤一浇,再配上姜丝、葱丝、酱料等,口感滑嫩,那滋味真真鲜美!” “章承羡,你帮我好几次了,可得多吃点。” 原本,她还约了林知意,只是她有事确实走不开。 章承羡翘着二郎腿懒散地靠在座椅上,瞥见她在看自己,又不着痕迹把腿放了下去。 他抬手一碟子雕花蜜饯朝她身前挪了挪,轻描淡写,“何足挂齿?若非你救了我弟弟,我们老章家可就只剩我一个纨绔了。” 鱼脍的香气扑鼻,实在诱人。 窦文漪唇角上扬,转头对章小公子柔声道,“承安,你也可得多吃点,姐姐作东,别给我省银子。” “嗯嗯,谢谢姐姐。”章承安早就馋得不行了,雀跃地拿起银箸就开始吃了起来。 窦文漪瞟见章承羡脸上的伤,随口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章承羡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不巧碰到了。我听说谢归渡来下聘了,你那亲事怎么打算啊?要不要我叫姑姑想想法子......” “不用,我自会想法子,反正这亲事成不了。”窦文漪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这种事就算是章淑妃,没有正当的理由也不能插手。 随着一大盘鱼脍下肚,窦文漪又觉得人生值得了。 真应了那句,唯美食不可辜负! 这时,雅间的房门被贸然打开,谢梦瑶扫了一眼睛,浑身血液上涌,直冲天灵盖。 “窦文漪,我兄长生胃心病犯了,痛得死去活来,你还有闲情逸致陪着外男吃鱼脍?你还有没有心?你们,我看你们就是想私相授受!” 窦文漪唇角抽了一下,实在有些懵。 章承羡怒了,“谢梦瑶,你发什么疯?你眼瞎了?你没看到我弟弟?还有她的丫鬟,我的小厮,这些都不人吗!”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些流言蜚语,就是你这种人传出来的!” “章承羡,你敢骂我?”谢梦瑶气得跺脚,转头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还在这拿什么乔,还不快去照顾兄长!你这样不检点,小心兄长不要你!” 谢梦瑶绕到了她跟前,拉她的手,就要拖她离开。 窦文漪眸底微寒,甩开她的手,“那便退亲吧!” 第28章 给个巴掌,给颗枣 谢梦瑶松开了手,彻底震惊了,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窦文漪挚爱兄长多少年?当初为了谢归渡,在私塾时,面对她故意的刁难,她从来都是忍气吞声,甚至有时还会帮她遮掩。 如今,她竟可以把兄长当空气? 谢梦瑶根本不信,怒极反笑,“窦文漪,你还是真会装!你的嘴永远这般硬气,等我大哥真的退亲,你可别一哭二闹三上吊!” 谢梦瑶狠狠踹了一脚檀木雕花门,跑了出去。 “看样子,她肯定会回去告状的,他们真的来退亲,怎么办?”章承羡神色担忧,眼底又藏着几分期许。 “求之不得!” 谢归渡若是愿意退亲,早就退了,何必还来下聘? 再好的心情到底被影响到了,窦文漪望着一桌子好菜,暗叹了一声,可惜了美味的鱼脍! 章承羡见她没了兴致,简单扒拉了几口,就主动送她回去。 到了窦府西角门,他定定地看着窦文漪。 “谢归渡就是个缩头乌龟,自己不敢来,还让他妹妹来搅局,真烦人。你也别太在意,我姑母念着你的好,若你得空进宫去见见她,如何?” 若是她能去见章淑妃,说不定姑母就有法子帮她解除婚约。 窦文漪垂眸,忽地想起上辈子宫中发生的一件事来,“我听闻七公主日日睡觉都不踏实,老是半夜惊醒? 章承羡不疑有他,温声道,“确有此事,看过好多太医都没改善。” “若是淑妃娘娘能去紫竹山庄避暑,换个环境,七公主的病症一定能有所缓解。” 再过几日就是谭贵妃的生辰,席间,有舞姬行刺圣上,章淑妃被皇帝推出去挡刀,她腹部被狠狠刺了一刀。纵然她救驾有功,得了很多恩赐。 可至此以后,她和圣上却离了心,反而越来越疏远。 若章淑妃能避开这件事,未尝不是件好事。 “好!此话我一定带到。” 章承羡面带笑意,宫里规矩太多,若在皇家别院,他再带人去拜访姑母,岂不方便? —— 临风居。 谢梦瑶眼眶红肿,憋着一肚子委屈和怒意直奔谢归渡的寝卧。 她不管不顾,破口大骂,“兄长,你去退亲好不好?窦文漪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不知好歹,根本不管你的死活,还兴致勃勃和别的男人在樊楼吃鱼脍呢!”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墨羽听得后背直冒汗,真替谢大小姐的智商着急。 这种事,她怎么能咋咋呼呼,恨不得嚷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吗? 这不是戳世子的心窝子,打他的脸吗? 果然,谢归渡脸上早已蕴上一层寒霜,风雨欲来。 “谢梦瑶,你再这般目无尊长,口无遮拦,污言秽语不断,我便代父母亲好好管教你!” 谢梦瑶长长的指甲掐红了掌心,带着哭腔大嚷,“兄长,我是替你不值,她父亲就是个五品官员,明明高攀了你,她还敢不珍惜,凭什么?都是你太纵容她,把她惯坏了!” 谢归渡脸色更难看了,“她跟谁在吃鱼脍?” 墨羽本想出声制止,可根本来不及。 “章承羡。我好心跟她理论,她不仅辱骂我,还叫嚣着让你去退亲。大哥,她心里压根没有你,你把这亲事退了吧!” “住口!”谢归渡心口一滞,满腔的怒意都全都撒到桌案上药碗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药碗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浓稠的药汁流了一地。 谢梦瑶吓得彻底震住了,连哭声都止住了,方才后知后觉刚才那话好像戳中了他的逆鳞。 她那话实在有歧义,就好像自己兄长真的已经绿帽绕顶似的。 恰巧这时,府里的管事打帘进来,恭敬禀道,“世子,窦府来人了问候你的病情......要让她回去吗?” 他余光瞥见地上的碎片,又见两兄妹剑拔弩张,余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悻悻闭嘴了。 谢归渡猛地抬头,眉梢微挑,“来的是谁?” “窦四姑娘身边的丫鬟碧荷,她还给你带了两瓶药过来,说是叫什么香砂养胃丸,治疗胃心病效果极佳,要请她进来吗?” 谢梦瑶一脸不可思议,“兄长,窦文漪太虚伪了吧,她就是故意的!她一边接近章承羡引起你的注意,试图激怒你,一边又派人给你送药。分明就是给个巴掌,给颗枣,得寸进尺恃宠而骄,欲擒故纵!她手段还真是高明。” “兄长,你这次可别心软,除非她低声下气来求你,否则你可别原谅她!”” 谢归渡神色松了很多,“梦瑶,注意言辞,她是你长嫂。” 谢梦瑶一想起窦文漪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就觉得来气,但也明显感受到兄长对窦文漪的态度有了变化,不敢再呛声。 “叫她进来,我正好有话要问她!” ...... 谢归渡服用过香砂养胃丸后,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那日他当着众多贵女落了她的颜面,也难怪她这次闹了这么久。 如今,她已服软,他也可以既往不咎,多包容她一些。 他知道她嘴馋,但也得有个限度,再怎么闹脾气也不能跟章承羡那个纨绔去吃鱼脍! 屋内只剩下谢归渡和墨羽两人,他捏了捏眉心,眸底晦暗如潮,“她是不是变了?” 如今还学会了新把戏,变得琢磨不定,心思难懂了。 墨羽唇角抽了抽,忍不住提醒道,“世子,其实你也变了。” 谢归渡冷嗤一声。 果然他还是被那缥缈的梦境影响到了,才让她得寸进尺...... 以往,待她疏离冷淡,她反倒像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拼命赠他各种东西,变着花样讨好自己。 她对自己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如今......谢归渡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恐慌,但很快他恢复如常。 她装得再冷漠又如何,还不是眼巴巴给他送药来了,只是一想到章承羡莫名其妙还和自己打了一架,谢归渡就有些不痛快了。 窦文漪若是识趣,早点来求他,好好解释清楚她和章承羡的事,他才会勉强原谅她。 第29章 求娶她为妻 漪岚院。 寝卧里,一阵一阵轻烟自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烛火幔帐,窦文漪沐浴更衣后,便安静坐在书案前翻看医书。 忽地,谢梦瑶的话又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胃心病啊...... 和他后来所中的毒药断肠引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窦文漪放下书,从书案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天青色玉瓶,里面装的正是替谢归渡炼制的香砂养胃丹。 在匣子里,还藏着七八个这种天青色玉瓶。 上辈子,她爱了他整整十七年,加上这辈子的五年,爱他仿佛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今日在樊搂当她骤然听到他生病,她还会不受控制地担忧,就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当初,她为他付出一切,燃尽爱意,他不是一样狠心地将自己舍弃吗? 他还亲手把自己送给了蛮夷。 她不能软弱,不能犯蠢,更不会像上辈子一样沉溺于他刻意伪装出来的爱意之中了! 窦文漪又数了数抽屉里的天青色玉瓶,不对,怎么会少了两瓶? “今日,谁动了我东西?” 随着一声厉呵,漪岚院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都进了屋子,个个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翠枝觑了她一眼,小声道,“早间,谢世子的贴身侍卫墨羽来要这香砂养胃丹,奴婢自作主张没有给他,还请姑娘恕罪,后来我就跟着你出门了。” 碧荷心头一凛,只觉得四姑娘像是变了一个似的。 “姑娘,我今天都院子里伺候那些花草,没有见有谁进这屋子啊。” 窦文漪把那天青色玉瓶随手丢进了匣子里,见他们都不肯承认,笑了,“我的这些药丸,看似相同,有的可是毒药,若是吃死了人,你们谁能负责?”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有小丫鬟壮着胆子答道,“四姑娘,我们几个都是在外间伺候的。这寝卧早间是我打扫的,我进来的时候,翠枝姐姐一直都在跟你梳妆,其余时间,我们就算想进屋,压根没有钥匙。再说,就算我们想偷东西,也不会去偷药丸啊。” 她的钥匙只有翠枝和碧荷两个人有,答案不言而喻。 窦文漪抬手屏退众人,“碧荷,你留下。” 碧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浸出一层冷汗,哭得情真意切,“姑娘赎罪!早间墨羽来寻药被翠枝拒绝,谢世子毕竟是未来的姑爷,我担心她把人得罪死了,让你难做.....”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回想起上一世的事来。 碧荷跟着自己进入定远侯府的第二年,谢归渡一反常态执意要撵她出府,他待自己冷漠,可她院子里的事,他从不过问的。 那时,她就觉得纳闷,后来一查,才知道,碧荷早就对谢归渡芳心暗许了,三番四次寻求机会勾引他! 自重生以来,她对待谢归渡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翠枝都看在眼里,碧荷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打着为她好的旗帜,掩耳盗铃,她不过是想多些机会接近谢归渡罢了。 窦文漪垂下眼帘,失望地叹了口气,“碧荷,下不为例!自己去领罚。” 碧荷千恩万谢自去领罚。 翠枝打帘进来,窦文漪黛眉轻蹙,吩咐道,“日后,我的贴身事务都不能让碧荷经手。” 翠枝怔了怔,恍然惊呼,“姑娘,碧荷姐姐这次确实做错了,可是姑娘,你就不能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这取决于她。” 碧荷和翠枝跟着她在玉清观待了四年,她待她们的情分自是不同,可那也不意味着她喜欢别人背刺她! 已经给过碧荷机会了,若是她非要执迷不悟,也休怪她不念主仆情义。 —— 谭贵妃生辰这日,热闹非凡,不曾想却有舞姬行刺皇帝,若不是徐昭仪替天子挡了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那舞姬虽当场毙命,天子震怒,所有舞姬都被打入天牢,内务府一连被斩杀了十几个人。 一时间,宫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就连最受宠的谭贵妃也受到波及,不仅收回了代管后宫的职权,还被勒令禁足反省,反倒是远在紫竹山庄避暑的章淑妃被一道圣旨又匆匆叫了回来,由她和贤妃暂管后宫。 天朗气清,东宫,朝华殿内一片祥和。 “......殿下,那刺客的身份已查明,确实是北狄派来的细作。” “那些舞姬都是内务府挑选出来的,谭贵妃执掌后宫多年,如何能脱得了干系?出了这么大的茬子才被禁足?要不要让人上折子弹劾?” “不妥,皇帝待她还是有几分旧情啊。” 东宫的幕僚和心腹们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裴司堰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揍着一本密揍,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必轻举妄动,今日就先到这里,都散了吧。” 他和睿王斗得如火如荼,万没想谭贵妃如此倒霉,竟败在北狄的细作上。 可惜,不管是巧合还是运气,裴司堰从来不信。 难不成,这世间真有人可以趋吉避利,窥探天机? 北狄人狼子野心,想要刺杀天子,引得大周内乱,想要办成此事必定买通了不少大周权贵,谭贵妃一手把控后宫,也是时候大换血了。 看样子,说不定还要打仗! “给刑部传个话,要他们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莫要牵扯无辜。” 裴司堰给安喜公公下了指令,顿了顿,又道,“让章承羡进来!” 章承羡步入殿内,规规矩矩地坐下,宫中的事他早已经听说,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裴司堰捏了捏眉心,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审视,“是你提议让淑妃去紫竹山庄的?” “你可知,徐昭仪所坐的位置原本应该章淑妃坐,若是她没有去紫竹山庄,如今躺在床榻上的人就应该是她。没看出来,你还有趋吉避凶的本事?”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承羡对上裴司堰那肃然的眸光,心口一滞,吞了吞口水,“懿安公主晚间容易惊醒,我就提议让姑母带她去皇家别院小住......” “章承羡,懿安公主毛病是一天两天吗?” 裴司堰的声音平静如常,落在章承羡耳朵,却压迫感十足。 他一阵心慌,支支吾吾,“是窦四姑娘提议的......上次西苑落水的事,姑母帮了她,她心存感激投桃报李,就主动给我提了提。她医术了得......不会害我们的,这不,就帮了我们大忙吗?” 裴司堰心中惊诧,声音拔高,“你把懿安公主的病症泄露给她了?” “我没有啊——”章承羡脱口而出,说完才知自己失言。 糟糕! 他怎么说漏嘴了? 面对这位爷,他早就应该有所警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好像犯了一个大错,是不是把窦文漪给卖了? 章承羡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倏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我想求娶窦文漪为妻,还望殿下成全。” 第30章 他自会照拂小姨子 “她和定远侯的谢世子还有婚约,我看你是疯了!” 裴司堰把玩着手中的扳指,锐利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犹如泰山压顶。 章承羡扬起头,毫不退缩,“她会退亲的,上次,你不是还鼓励我把她抢过来吗?” “你愿意娶她,她就愿意嫁吗?”裴司堰轻笑,他一贯看不起痴迷情爱的男人。 章承羡早就下定了决定,正色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一定看到我的真心。” “非她不可吗?” “是!殿下,你以天下为己任,不会耽于情爱,自然不会懂她的好。” “一个在道观里住了四年的女人,就那么好?”裴司堰不屑,他为什么要懂? “不是的,文漪不是那种人,她纯善单纯,那些流言都是以讹传讹,不关她的事。” “章承羡,她并不适合你。”裴司堰冷嗤一声。 “天宁城要乱起来了。” 章承羡何尝不知,圣上日渐昏庸,疑心越来越重,睿王和谭贵妃勾结前朝,助纣为虐,地方官员贪腐成风,就连军饷、盐引等都敢染指。 北狄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战火纷飞。 裴司堰身为太子,肩负苍生,他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耽于情爱。 “天宁城的锦绣堆不适合你,去边陲军中历练吧。” 章承羡急了,“殿下,若我能立功归来,可否许我娶她为妻?另外,你能否多关照她一下?” 裴司堰勾唇,笑了,“孤没时间去为难一个女子,滚吧!” 章承羡难掩失望,他本想讨个恩典,一旦裴司堰登基称帝,自然就能赐婚。 他这话大逆不道,却也是在表忠心。平时他们情同手足,但君臣有别。 可裴司堰却没有明确给他允诺,又是为何? 章承羡悻悻离开后,裴司堰随口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谁?茗烟姑娘?”赤焰见他眸光一沉,瞬间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是指的窦四姑娘。 “老样子,除了去西市买药材,平日就沉浸在医书中,应该是在捣鼓药丸。” 裴司堰唇角噙着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么忙还引得浪子回头,本事不小嘛! “去仔细查查谢归渡。” 她可是他的小姨子,怎么能不照拂她呢? 章承羡回到家里,心中还隐隐不安,裴司堰喜怒无常,心思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方才他明显对窦文漪起了疑心,上次她救下幼弟如果是巧合,那这次又是什么? 天意吗? 还是她能窥探天机...... 章承羡惊出一层冷汗,不敢再胡思乱想,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愿意让窦文漪卷进朝堂权利的纷争来。 窦文漪对他这般好,他不能辜负她! —— 清晨一大早,辜夫人就屈尊来了漪岚院,笑吟吟道,“漪儿,娘今日带你去珍宝阁挑首饰,等你嫁了人,以后娘想疼你都难了。” 听听她这话,嫁了人的女儿就真是泼出去的水? 窦文漪心中好笑,上一世,哪怕窦茗烟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她还劳心劳力四处帮她寻求子的药呢! 到她这里,就没法疼了? “多谢母亲。” 窦文漪不咸不淡,送上门的钱财,她没有不收的道理。 重活一世,万事她都看淡了。 她不需要谁对她“掏心掏肺”,可需要别人对她掏银子! 窦文漪梳妆打扮好后,就跟着辜夫人朝外走去,刚到门口,见看到窦茗烟身着一袭华丽的浮光锦长裙,快走几步过来。 她容色秾丽,光彩如华,看样子丝毫没有受到落水事件的影响。 “母亲,四妹妹,我来迟了,我们走吧。”说罢,窦茗烟提起裙,先她一步,理所当然登上了第一辆马车。 辜夫人面露尬色,“漪儿,要和我们坐一辆马车吗?” “母亲,我不喜欢跟别人挤。”窦文漪露出假笑。 窦文漪和翠枝上了另一辆马车。 翠枝忍不住嘀咕,“姑娘,前阵子老爷发话,要三姑娘就待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准去的。” 所以,辜夫人借着给她挑首饰的机会,实际是要解除窦茗烟的禁足? “无妨!” 等会她会多挑点值钱的东西,不然怎么对不起他们的‘母女情深’。 “辜夫人,窦三姑娘,你们来了?”他们刚一进门,掌柜就热情地招呼他们。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两眼,“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啊?” 辜夫人脸色有些不自然了,她时常带着窦茗烟来珍宝阁逛首饰,可窦文漪却鲜少露面。 “我的小女儿,我家四姑娘,身子弱一直娇养在深闺。” 窦文漪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若是被权贵世家知晓,她待亲生闺女还不如养女,还不知道惹来多少笑话呢。 窦茗烟轻车熟路,柔声开口,“掌柜的,我订的那支鎏金嵌红宝石凤簪好了吗?” “好了,三姑娘的东西,我们自然都是紧着做呢!对了,太子殿下前阵子给你订下的几套头面也好了。” 掌柜顿了顿,又道,“三姑娘今日得空,就辛苦你一并带回去。太子公务繁忙,还这般体贴入微......窦三姑娘和太子真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令人艳羡啊。” “”辜夫人,你们真是好福气啊!” 辜夫人看了窦茗烟对视一眼,唇角都压不住了,“哪里,哪里!” 掌柜笑容满面,“那我们还是直接上二楼,看看?” 二楼的东西都是珍品,那可是贵客的待遇。 辜夫人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窦文漪如何看不出她的勉强,辜氏恐怕原本打算就让她在一楼随挑几样首饰。 她被这掌柜恭维到这个份上,自然不好意思拂了他的面子,让人识破她厚此薄彼的虚伪面孔。 上了二楼,窦文漪丝毫不顾辜氏全程的黑脸,一连选了好几套贵重的头面,金簪,步摇才肯收手。 窦茗烟捏着团扇,幽幽道,“四妹妹,你气质清雅脱俗,最适合清淡的玉饰,你怎么专挑奢华繁复的样式啊,多老气?这些都不适合你啊?” “三姐姐,我现在可俗气了,就喜欢贵的!” 窦文漪笑了,“怎么办呢?母亲,你是舍不得给我买吗?” 她才花多少银子,辜夫人就心疼了,她大把大把给窦茗烟撒银子的时候,她怎么不心疼? 辜夫人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喜欢就好!” ‘母女情深’的戏码在冷嘲热讽中落下帷幕。 马车行至西华路,骤然停下,马夫焦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夫人,不好了,我们好像撞到人。” 撩开车帘,窦文漪就看见前方马车车轮下,呆坐着一个扶风弱柳的女子。 一抹幽光从她眸底划过,这出场的方式和上辈子一样啊。 真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第31章 假好心,真白莲! “姑娘,你伤到哪儿了?”窦茗烟提着裙下了马车,蹲下身去看她。 柳如霜身上穿着一套极为不合身的粗布衣裙,脸色惨白,一双温柔的眼眸满含泪水,“没事的,我不过是伤到了脚踝,我皮糙肉厚,一点小伤不打紧的。” 窦茗烟眉间透着焦急,连忙前去查看,“母亲,她伤得好重,脚裸都肿了,不知有没有骨折。” “你是哪里人,你怎么会在这?” 柳如霜泪如雨下,声音哽噎,“姑娘,小女名叫霜儿,出生卑微,老家又遭了洪灾,家里人都饿死了。我爹带着我逃难来到这天宁城的,可我爹要把我卖到青楼去,我实在没有法子才逃出来的。” 窦茗烟神色动容,深深看了她一眼,“四妹妹,你看她多可怜啊,我们帮帮她吧。” “是吗?”窦文漪心中不屑,淡淡地回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她不接茬,这戏还要怎么演? 窦茗烟正色道,“妹妹,她年岁与我们相仿,怎么能忍心让她流落烟花巷柳之地?”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窦文漪语气淡淡。 “救人一命胜过七级佛陀,四妹妹,你就没有同情心吗?”窦茗烟脸色似有愠色。 窦文漪似笑非笑,“三姐姐心肠好,不妨把她带回去,做你的贴身丫鬟?” 柳如霜忽地攥住辜夫人的裙摆,嘭嘭磕头,“夫人,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求你救救我。霜儿愿卖身为奴伺候夫人您,你可怜可怜我吧!若有来世,我定结草衔环来报。” “哎,娘,她真的好可怜啊!”窦茗烟拿起帕子装模作样开始拭泪。 辜夫人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原本她想着若是有人碰瓷,大不了舍财免灾,打发一些银钱便是,可茗烟都开口求情了,不过是多养一个丫鬟,多一张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上天自有好生之德,就当日行一善吧! 辜夫人有了决断,“好了,那个霜儿,你跟我们回府吧。漪儿.....你带她去坐你那辆马车吧。” 窦文漪心中冷笑连连,辜氏还是如上辈子一样的蠢。 “母亲,你们要做好人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你们的马车也宽敞得很,我这马车不方便。”窦文漪态度异常坚决。 辜夫人面色沉了下来,“漪儿,你是窦家的女儿,那马车是窦家的,不是你的!” “你总是这般任性、自私,还没有同情心,你这个样子如何能做定远侯府的宗妇?” 窦文漪唇间溢出一丝冷笑,“母亲所言极是,我也觉得自己不配,不然怎会要闹着退亲。” “你,你......”那讽刺的笑声,激得辜夫人一张脸青红不定。 窦茗烟连忙帮着她拍了拍背,义正言辞道,“四妹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何必胡搅蛮缠伤母亲的心?” “三姐姐,我的规矩都没你好,可我至少不会纵容丫鬟婆子像疯狗一样,胡乱攀诬别人!” 窦茗烟脸色一白,被怼得哑口无言。 “母亲心善,想做好人,好歹查查她的身世,免得一时善心,小心被人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位姑娘,你的老家在何处?父亲又姓谁名谁?还有,你既为山野村妇,这身皮倒是保养得极为白嫩,不知你用的什么润肤霜?” 柳如霜眼神漂浮,偷偷觑了一眼窦茗烟,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怎么,很难回答吗?” 窦文漪又递过去一个荷包,“这里有二十两碎银,你若省吃俭用,也够你生活大半年了。“ 柳如霜觑了一眼那荷包,一张脸憋得通红,下意识紧紧攥着衣角。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怎么还嫌少?还是说霜儿姑娘有非进窦家的理由?” “够了!她的腿受伤了,不管如何,我们撞到了她,理应先带回府里帮她诊治,窦家的事还轮不在你一个姑娘做主!” 辜夫人心中的怒意已飙至顶峰,断不会容忍她几次三番挑衅自己的权威。 “霜儿,你上我们的马车吧。” 霜儿上车之后,前面那辆马车像是不愿与后车同行,越走越快,把窦文漪远远落在了后面。 窦文漪乐得自在,优哉游哉。 言尽于此,辜氏偏要受窦茗烟和窦明修的蛊惑,那就真是她自作自受了。 上一世,他们也曾碰到了柳如霜。 她同情心泛滥,当窦茗烟把话题抛给她时,她动了恻隐之心,一起求辜夫人要把她带回去诊治,辜夫人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柳如霜顺理成章,以她丫鬟的身份住进了漪岚院。 其实,柳如霜早就和窦明修有了首尾,窦明修本就想借她这个跳板把柳如霜调到自己身边。 但柳如霜其实是罪臣柳仁贵的外室女,柳家被抄家灭族,她本该沦为教坊司的官妓。 按照大周律例,藏匿官妓是重罪,轻则杖责革职,重则流放。 上一世,东窗事发,窦明修被人检举下狱,窦伯昌也惨遭人弹劾申斥,他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都没把人捞出来。 最后,还是窦老夫人腆着一张老脸进宫面圣,以收回忠信侯爵位为代价才换得窦明修的平安无事,如此,却害得祖母和亲族彻底闹翻脸。 窦明修读圣贤书,对律法本该了然于心。 可他在得知柳如霜的真实身份后,依旧心存侥幸,隐而不发,为了一己私欲,将自己和窦家都置于了险境。 辜夫人不责怪窦明修,反而来跑来骂她是灾星,怨恨她没有约束好下人,毁了窦家的希望。 这次,她绝不会允许他们再借题发挥。 窦文漪深思熟虑后吩咐道,“今日夫人与我吵架的事,想办法宣扬回去。若是曹嬷嬷来问你关于霜儿的事,你都如实告告知。” 翠枝点头应下。 翌日清晨,窦文漪去寿鹤堂请安。 窦老夫人早已听闻昨日的事,见她神色如常,笑道,“他们送了两条新鲜的鲥鱼过来,给你做了你喜欢的酥骨鱼,如何?” 窦文漪撒娇道,“祖母,我还想吃浣花山庄的莲蓬和新鲜的竹笋!” 窦老夫人满脸慈爱,“好你过小馋猫,还知道点菜了,祖母就大方一回,不过庄子在城外,今日可不一定有得吃。” “明日,也可以的。”窦文漪心头一暖,窦家有祖母疼她就足够了。 “好、好,那我便让曹嬷嬷走一趟。” 窦老夫人心疼极了。 四丫头平日胃口就不怎么好,恐怕也是在辜夫人那里受了委屈,才破天荒提要求,她怎么也要满足一回。 待她走后,窦老夫脸立马落了下来,“昨日,那个蠢货真为了个陌生女子落了四丫头的脸面? 曹嬷嬷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 窦老夫人本以为她们母女的关系有所缓缓,没想到辜夫人如此冥顽不灵。 她痛恨的眸光一闪而过,“母不慈,子不孝,我看她就是猪油蒙了心,迟早有她后悔那一天!” 曹嬷嬷附和道,“还不是三姑娘一个劲的挑唆,听说大少爷也帮着那个姑娘说项呢,那姑娘如今就养在府里呢。” 窦老夫人半阖着眼眸,立马察觉到不对,“去查查是怎么回事!” 她的乖孙凭什么老是受些窝囊气? 暮色渐沉,窦文漪回到漪岚院。 刚命人备水沐浴,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窦明修携着一身寒意,根本不等通传就掀开帘子闯了进来,“窦文漪,给我滚出来,我有话问你!” 第32章 撕破脸 “兄长,这么晚还来,所谓何事?” 窦明修见她风轻云淡,从他进来以后,就仪态端方地坐在座椅上,压根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心中的怒意立马窜了出来。 他眸光凌厉如刀,“窦文漪.....你好大的派头!” 窦文漪慢悠悠站起身来,“兄长不等人通传就直接闯进来,男女大防?你去三姐姐屋里,也这般没规矩?” 窦明修额头青筋爆起,“难怪都说你行事乖戾,狂妄自大,我还帮你说话,看来我果然看错了。也对,你连谢归渡都不放在眼里,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兄长?” “与谢归渡何干?”窦文漪蹙眉,静静看着他抽疯。 窦明修怒斥:“谢归渡哪回有了好东西,不是先紧着你?就说今天送来的鲥鱼吧,多稀有珍贵,整个全天宁城都不超过十尾,他就独独给窦家送了两条。” “你呢?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谢归渡前阵子胃心病复发,你看不都不去看一眼?你这样冷心冷肺,自私自利,心胸狭窄的人,难怪爹妈都不待见。” “他们一直对你不喜,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原因?” 果然,亲人更会捅心窝子! 明明是他自己行事不端,还有脸来兴师问罪? 还偏要寻些她的错处,是觉得站在道德的高度,更有理由审判别人吗? 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示意翠枝赶紧去请人,翠枝会意不动声色急忙朝屋外走了出去。 窦明修继续数落道,“还有今天,霜儿不过是一落难孤女,你不帮忙就算了,为何还要落井下石?折辱一介女子,怎么这般铁石心肠?” 窦文漪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给了足够多的银子给她。是她自己不要,偏要讹上窦家,你不怪她心术不正,反倒怨起我来了?” 窦明修心底的火气越来越大,“给银子就够了吗?窦府一向善名在外,爹娘也教我们要多行善事,你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可怜人!” 窦文漪轻笑,“那个霜儿生得娇媚,白白净净的,明明不是村妇,却偏要撒谎说她是村妇。全天下那么多可怜人,我为什么不救更可怜的,要救一个有所隐瞒的可疑之人?” “我看你是妄想成性了!” 窦明修到底有些心虚,来回踱了几步,语气软了几分,“你的漪岚院清静,只要你松口让她进府,当你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我便不再与你计较,此事便就此揭过。” 窦文漪简直气笑了,“母亲也同意她进府了?” “这事不用你操心。”窦明修已和窦茗烟商量好,只要窦文漪松口,就由窦茗烟去求情,辜夫人留下霜儿,也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明明是他要求自己办事,他还要让她感恩戴德? 荒谬! 他把自己当什么? 为了他那点虚伪的亲情,像狗一样跪着摇尾乞怜吗? 窦文漪丝毫不给面子,“我自私自利,心胸狭隘,三姐姐宅心仁厚,纯良心善,揽月阁也比我的漪岚院大,你还是找三姐姐帮忙吧。” “你说什么?” 窦明修不敢置信,以往四妹妹对自己有求必应,不管什么好东西,只要是他看上的,她都会毫不吝啬地分给自己。 她曾有一副价值不菲的白玉棋盘,他只是多看了一眼,窦文漪就腆着一张笑脸给他送了过来。 又比如,他垂涎张子封的狂草,她得知后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竟帮他弄了两本真迹回来。 这点小事,她怎么会拒绝? “恕我爱莫能助。”窦文漪一字一句道。 窦明修只觉得她眼中的轻蔑格外刺眼,气急败坏,“放肆!你今日在珍宝阁故意挑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存心忤逆母亲,不敬兄长,我看你是狂得没边,不知天高地厚了!”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掌风就朝她狠狠地甩了过来。 窦文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可他到底是习武之人,动作又快,她白净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清晰红肿的掌印。 窦文漪脸上火辣辣的痛,可脸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悲愤。 她曾把视他为最重要的亲人,换来的却他们把她无情地送给蛮夷的结局。 如今,说不过她,就打着替母亲管教,为她好的旗号,行凶? 窦文漪猛地抓起桌案上的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如我自行了断,然后告诉世人,兄长为了替一个陌生女子出头,要打死自己的亲妹妹。” 那只再次朝她袭来的大手僵在了空中。 窦明修面色一白,一时被她的气势彻底镇住了,又惊又怒,“你.....我没有!” 他愕然地盯着自己的手,心里涌出一丝懊恼。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狠心动手? 他恼羞成怒,“你不孝不悌,我是在教训你!” “我不孝不悌在哪里?还是说,她于你十分特别,特别到我议论她都是在不敬大嫂?”窦文漪嘲弄地冷笑。 窦明修瞳孔震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过是见她可怜!” 他不知道为何她能猜得如此之准,她既然猜到了,为什么就不能成人之美呢? 存心要和他作对! 她不是自己嫡亲的妹妹吗? 就连没有血缘关系的窦茗烟都会为他作想,她怎么能如此不懂事,袖手旁观,不替自己周全呢? 三妹妹就不会这样对他,她会真心实意替自己考虑......所以他处处偏袒三妹妹也不怨他啊! “那你敢指天发誓,你们之间没有私情吗?”窦文漪毫不客气地回怼。 这般咄咄逼人,难怪他压不住火气想要教训她。 父亲母亲也是这样,天天被她气得太狠,忍不住,才想动手的吧! 她就是咎由自取。 看来,方才那一巴掌还是打得太轻了。 “你还敢顶嘴?”窦明修火气又窜了上来,下意识又抬起了手。 “孽障!你想做什么?”一道威严的冷斥从门口传来。 窦伯昌听说这边出事,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他们方才的对话听得不全,或多或少只听了几句。 窦伯昌暴怒,“你想逼死你妹妹吗?” 第33章 私情暴露 章家老爷今日才跟他传话,说礼部侍郎很快就要升迁,那位置就非他莫属了,还特意叮嘱他家宅和谐,千万别传出什么不好的事影响到官声。 他话里话外,都在羡慕他有窦文漪这样的好女儿。 窦明修这个孽障竟在这种紧要关头耍威风! 为了一个‘陌生女子’为难自己嫡亲的妹妹,还逼得她自裁? 简直,丧心病狂! “我跟妹妹闹着玩呢,四妹妹,你说是不是?”窦明修惊得一个激灵,瞬间恢复了几分神智。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 他不清楚窦伯昌到底听到了多少,意识到事情完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只得求助似的看向了窦文漪。 希望她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他把这事圆过去,日后他必定会好好待她的。 否则,霜儿就危险了...... 窦文漪像是看不懂他的暗示似的,故意移开了视线。 辜夫人和窦茗烟自然也听到了风声,都匆匆赶了过来,正好看到他们父子两人剑拔弩张,正在对峙。 辜夫人似乎没见到窦文漪脸上红肿的掌印,轻声劝道, “老爷,一个巴掌拍不响,明修是多省心的孩子?他是听说漪儿在珍宝阁只顾自己高兴,偏要挑那些贵重的首饰,还不听我的规劝忤逆我,担心漪儿养成骄奢的性子,一时激动想要管教她,才失了分寸的。” “明修是读书人,是进士,兄长代为管教妹妹天经地义,不过是多说了漪儿几句,多大点事?几句口角罢了!” 漪岚院的丫鬟们都惊呆了。 辜夫人说的什么话? 避重就轻,只字不提窦明修打人的真正原因,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在了四姑娘身上。 那意思就差明说,大少爷是为了四姑娘好,就应该多揍她几下,免得她养得太过骄纵。 他是进士,所以哪怕他打人,他也占理。 辜氏又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疯狂暗示,“你兄长是莽撞了些,他平日待你不薄,你多念着他的好,母亲不会亏待你的,难道你想看他受到责罚吗?” “兄长不就扇了我一巴掌吗?我确实不该计较,连累兄长挨骂是我的不对。”窦文漪阴阳怪气刺了她一句。 她真期待辜夫人得知霜儿的身份之后吧,也能如此淡定从容。 辜氏脸色一白,忍了又忍,才把胸腔中那股怒气强行压了下去。 窦伯昌神色稍霁,转头问窦文漪,“四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窦伯昌骨子里是个寡情冷漠的人,对她也没什么深刻的父女之情。 她根本不指望他能为自己主持公道。 可是,如果这件事会拖累到整个窦家,影响窦明修的前程,还会影响到窦伯昌的仕途呢? 窦文漪垂下眼眸,声音透着委屈,“父亲,兄长要把我一个陌生女子安排在漪岚院,女儿担心她的底细,害怕有隐患,对我们窦家不利,才没有答应的。西华街的武勤侯府,当初不就是因为一个婢子,惨遭抄家灭族的吗?” 窦伯昌脸色忽地变了变。 官场的事瞬息万变,政敌设局往往都是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上做文章,让人防不胜防。 武勤侯府贪腐的罪证就是被那个佯装成婢子的细作找到的,之后自然就是众人推墙倒..... 窦明修也是入仕的人,行事还如此莽撞,太让人失望了! “逆子!你倒是说说那陌生女子是什么身份,值得你对你妹妹大打出手?”窦伯昌这次是发自肺腑的震怒。 窦明修脸上煞白,一时词穷,不知道如何解释。 这时,窦老夫人也在曹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窦老夫人一脸肃然,“混账东西,你不敢说吗?你想把那个霜儿留在府上,偏偏还要耍手段算计你妹妹,不知廉耻的东西!还枉你自诩读书人,我看你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祖母,孙儿不该惹你生气。只是你说的事,孙儿万不敢认。” 窦明修脸色难看极了,祖母从未如此动怒,不留情面地骂他。 曹嬷嬷冷哼一声,就把几封还未寄出去的书信扔在了地板上。 窦文漪眸光微闪,祖母行事果然利落,这么快就查清了事情的真相。 她故意说要吃竹笋就是为了引曹嬷嬷去浣花山庄,因为窦明修前一世就把柳如霜悄悄安置在那里,他对张管事说那是一个远方的亲戚,不准怠慢。 张管事忠心耿耿,对窦家大少爷的事哪敢置喙? 仆人们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他们哪里猜得到窦明修是打算金屋藏娇? 窦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继续怒斥,“你身上的腰封也是那个霜儿帮你绣的吧!” 此言一出,辜夫人和窦伯昌面色大变,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了窦明修,等着他的解释。 窦明修猛地抬头,眸底闪过一丝惊骇,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祖母,这些是我写给沈梨舒的书信,你怎么能随便翻看呢?至于这腰封也是她帮我绣的!” 他做事一贯谨慎小心,那几封信函并没有写署名,至于身上的腰封,霜儿的刺绣并不特殊,他们也不可能家丑外扬,去找沈梨舒对质。 一并推在她身上,最适合不过。 窦文漪暗自翻了个白眼,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好意思拉别人做挡箭牌? 窦明修和谢归渡还真是一个德行,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让人作呕! “是吗?那我窦家的传家宝,那这黑玉麒麟玉佩怎会跑到一个陌生女子的身上?”窦老夫人气血翻涌,指着他鼻子怒斥。 那玉佩原是一对,是她的陪嫁,珍贵无比,多年前她就给了窦明修,竟被他送给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 辜夫人脸上惨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哭着道,“定是那女人使了鬼祟伎俩,偷了我儿的玉佩……” 窦老夫人冷嘲热讽道,“看来,那个霜儿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定是她污蔑我孙儿!来人,即刻把人给我送到京兆尹。” 窦明修彻底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满脸羞愧,“祖母,求你别为难霜儿,孙儿与她两情相悦,想求娶她为正妻,求你们成全!” 闻言,辜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一个踉跄摔倒,“你说什么......” 第34章 母女嫌隙 窦茗烟眼疾手快扶住了辜氏,关切道,“母亲,当心你的身体。” 现在就受不了? 窦文漪很想知道,待他们查清柳如霜的真实身份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窦伯昌脸色铁青,抬脚就踹了过去,“糊涂东西,你是有婚约的人!” 窦明修狠狠地挨了一脚,瘫在了地上,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丰神俊逸的模样? 辜夫人吓得尖叫了一声,立马冲过去护了自己的儿子,哭着求饶,“老爷,老爷,哪个男子不多情?他还年轻,是我们管他太严,等新鲜劲头一过就好了,再说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啊!” “若她是个好的,修儿真心喜欢,纳进门做个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窦茗烟红着眼眶替他求情,“父亲,你有话好好说,别打兄长。” 窦伯昌气得七窍生烟,怒极反笑,“蠢货!你就惯吧,总有一天,你会害死他。” 窦老夫人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辜氏,你可知沈家愿意与我们一个五品小官联姻,是为什么?” 辜夫人噎住了。 窦明修和刑部尚书嫡女沈梨舒早就有了婚约,沈家实权在握,在朝中多少权贵想要巴结? 沈家人是看中他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品性高洁,屋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个通房侍妾,觉得他前途无量。 还因为窦伯昌额外答应沈家,窦明修需年满四十才会纳妾,沈家才勉强同意定下这门亲的。 之后,茗烟又许给了太子,沈家对这门亲事才满意了。 以往,窦伯昌对这个嫡子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就算他不能官至宰相名垂青史,做个三品大员也不在话下。 谁能料到窦明修会耽于情爱,自毁长城。 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还想悔婚?若这事传到沈家的耳朵,后果不堪设想。 窦伯昌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她是什么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窦明修神色痛苦,霜儿是个柔弱似水的女子,若是离了他还不知道怎么活,她不是过是出生差了点,他们怎么就容不下她? 他不该冒险让她进府的,应该把她养在庄子里,徐徐图之。 “如霜的父亲是个教渝,也是清白人家,不是什么坏心肠的人家......” 窦明修心底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他们都没有见到如霜的好就要否定她吗? 窦老夫人失望地摇了摇头,断然打断了他的话,“不管什么身份,你都不该私相授受!” “给我滚去跪祠堂,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出来!”窦伯昌怒意冲天。 窦明修可是窦家最出色的嫡子,绝不能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辜夫人还想求情,见到窦伯昌脸色凌厉,再不敢吭声。 窦明修侧身经过窦文漪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眸里全是怨毒,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 待众人走后,翠枝拿来了冰块帮她做冰敷,“姑娘,大少爷太过分了,他怎么能打你呢......” 窦文漪神色淡然,“无妨。” 她不过是痛一阵子,窦明修可就惨了! 这一巴掌不仅断送了他们之间的兄妹情,以后她就再也不必与他虚与委蛇。 接下来的几日,窦文漪一门心思沉浸在炼制九仙玉露丸中,不曾想辜夫人却再次来了漪岚院。 辜氏面容憔悴,眼底下还带着一抹浓郁的乌青,乍一看去像是生了场大病。 “你兄长为了读书考举日日起早贪黑,勤勤恳恳,就连除夕夜都还要读书,他吃了多少苦才考取功名,好不容易入了翰林院,怎能因为一个女人自毁仕途......” 辜夫人一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心在滴血,原本他们还想仰仗沈家多多提携他的,他竟还想毁婚? 窦文漪打断她的话,“母亲到底想说什么?你们不将人送走,还要继续养在窦家?” “你兄长已经跪了三天了,滴水未进,再这样僵持下去如何是好?”辜氏觉得她的话十分刺耳,也不打算和她计较。 跪了三天,他们就心软了? 辜氏神色讪讪,又道,“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你兄长的异常?” 窦文漪知道他们会有所猜忌,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才从玉清观回来多久?兄长和霜儿难道只认识一两个月,就情比金坚了?” 辜夫人若有所思,“你兄长从小循规蹈矩,除了去书院读书,就连游山玩水都很少去,他怎么会做这种什么出格的事,我就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你们还没查到她的身份吗?” 辜氏眸光微闪,“你父亲已经查证过她的身份,你兄长说的情况都属实。” 看样子他们还没查到关键! 忽地,一道灵光划过脑海,窦文漪想起来了,“三姐姐前阵子老是去逛一家叫澄心堂的书斋,兄长也会陪着三姐姐去那家书斋,你不如去查查,说不定会得到什么线索。” 那家书斋的老板其实就是柳如霜的外祖。 原本窦明修并不会光顾这种小书斋,可窦茗烟主动邀他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窦茗烟恐怕就是利用那个时间段暗中替他们两人搭桥牵线的。 如此也就说得通,为何上一世,柳如霜后来处处针对自己,害她吃了不少暗亏。 原来,她一直都是窦茗烟暗中培养的刀啊! 辜夫人压根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喃喃道,“若是能悄悄纳她为妾......” “你既是为了兄长好,就按你的法子做吧,何必来问我的意见?”窦文漪彻底失了耐心,语气不善。 辜夫人一激动,声音都变得尖厉,“窦文漪,你太过分了,我好歹是你母亲!” 窦文漪勾起一抹讽笑,“原来,母亲还记得是我母亲啊?可不管我说什么母亲都不信!若是我说,你这样做会毁了兄长,你还坚持吗?” 辜夫人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心火直冒。 果然,他们母女缘浅,对她的厌恶打她出生那一刻便注定了。她们已经隔阂十几年了,可她已经尽力去弥补了。 窦文漪如此冥顽不灵,是她咎由自取,也怨不得她! “母亲可还有事?”窦文漪端起了茶水,对她的气恼无动于衷。 “你!”辜氏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拂袖而去。 待人走后,窦文漪立马拿出纸笔写了一张帖子,“翠枝,把这张帖子给沈梨舒送去。找人盯着那个霜儿,一有风吹草动就来禀报。” 第35章 润物细无声 沈梨舒有些意外窦文漪会约她听戏,稍作思忖,她还是欣然赴约。 天戏楼落座在东华街,是天宁城最大的戏园子之一,分上下两层。 窦文漪赶到天戏楼时,远远就见到沈梨舒穿着一条淡雅的软烟罗织锦褶裙,亭亭玉立,在戏园门口等她。 “文漪妹妹,你来了?” 窦文漪一脸笑意,主动挽着她的手就往里面走,“早就想约你出来,那日在西苑,多谢你帮我说话。” 沈梨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你......你们后面没事吧?” 看来,窦茗烟落水的事果然没有传出风声,太子妃的名声可不好败坏。 窦文漪打量着她。 沈梨舒生了一张漂亮的鹅蛋脸,笑起来露出有两个酒窝,那俏皮清澈的眉眼透着一股甜糯。 她本就是泡在蜜罐中长大的闺秀,未经历人间险恶,哪会想到日后嫁给窦明修后会会吃不尽的苦头? 是窦明修配不上她! 窦文漪浅浅一笑,“我怎么会怪你呢?他们传我那些流言时,你已经帮我了。” 在流言蜚语面前,她能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已经超越了大多是的贵女了。 窦明修是她的未婚夫,小姑之间的矛盾嫌隙,她哪敢置喙? 更何况,窦茗烟还是太子妃,谁敢公然触她霉头? 两人步入一间布置极为清雅的屋子,幽香浮动,薄纱飘动,窦文漪斜靠在座椅,伙计连忙端上了茶水,翠枝从食盒里取出几盒精致的点心摆在了桌案上。 “这桂花露、乳酪酥、还有冰雪冷元子都是我在状元阁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口味,就多买了几种。” 沈梨舒双眸猛地一亮,也不见外,欢喜地挑了一款,“真的可以吗?你不笑话我?” 到底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单纯到把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难怪上辈子斗不过柳如霜。 若没记错,沈梨舒嫁到窦家不到四年就和窦明修和离了。 可这四年里,她过得凄苦憋屈,受尽了委屈和磋磨,还要日日忍受窦明修的冷漠和下人们的嘲讽。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嘴馋着呢!”窦文漪揶揄地笑了笑。 因她自幼便有虚劳眩晕的病症,必须糖不离身,纵然窦家人不待见她,万幸还有祖母疼惜。可她嫁到谢家后,却被谢家人各种嫌弃挑剔,就连谢归渡也认为她是嘴馋! 想起沈梨舒上一世的遭遇,她自是能感同身受的。 所以,她不希望如此美好的沈梨舒重蹈覆辙,再次被窦明修祸害。 台上的名伶咿咿呀呀开始唱了起来,楼下响起一阵阵喝彩,沈梨舒眉头舒展,渐渐沉浸在曼妙的戏曲中。 不知不觉中,便听伶人唱道, “文章误我,我误爹娘;文章误我,我误妻房!” “我本为养亲求禄,谁承望被紫绶金章缚住身!” 窦文漪抿了一口冷玉元子,颇为感慨,“好姐姐,今日这出戏,你觉得唱得如何?” 台上唱的正是《琵琶记.辞婚》的曲目,讲的是蔡伯喈被迫接受牛丞相招婿时,他既负心又矛盾的桥段。 沈沅对这个角色实在有些嗤之以鼻,“......若他真对原配愧疚,就不该接受高官厚禄,明明是他自己想要负心,还怨这怨那,好没都道理!” 窦文漪深以为然,“确实如此,他对牛小姐又隐瞒了婚约,让其正妻之位变得尴尬没脸。这牛小姐真真也是倒霉,一心一意扶持了一个负心汉,到头来还落了一个夺人夫的恶名。” “若是你我嫁了这样的夫婿,还不知要经历什么磨难呢。” 沈梨舒微微怔愣,这话可是大大的不敬,毕竟她的未婚夫可是她嫡亲的兄长窦明修啊! 难道,是在说她自己? 沈梨舒试探着开口,“漪妹妹,你多虑了,谢归渡芝兰玉树,应该是极好的夫婿!”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保证他不像蔡伯喈一样,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呢?”窦文漪眸色黯然,望着戏台怔怔出神。 沈梨舒心急,但是也不好继续追问。 窦文漪的声音幽怨哀凉,“当然你放心,我是断然不会嫁给这种负心汉的,清雅姐姐,你呢?你若遇到这种事,又会如何抉择?是剜心短痛,还是情愿长痛一辈子呢?” 哪怕沈梨舒不韵世事,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直到回到沈府,她都还有些魂不守舍。 她和窦明修的婚事,是父母精挑细选,相看了很久才选中的,她也见过窦明修几次,温和谦虚,看样子也是值得托付的人。 可为何,窦文漪会特意请她看戏,还意有所指地提点她? 难道窦明修藏着什么秘密? 沈梨舒的兄长沈砚舟见她闷闷不乐,心急如焚,几番询问下,她就一五一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沈砚舟年纪轻轻,官任御史中丞,核查官员品性可是他的看家本事。 他眸光幽深,“这有什么可烦恼的,兄长替你好好查查便是。” 沈梨舒心中忐忑,“若是窦明修真不值得托付,如何是好?” “你无需多虑,自有兄长替你撑腰,帮你挑个更好的!”沈砚舟神色倨傲,小小一个窦家不足为惧。 窦明修未来也不过是仗着妹妹当个国舅,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他要让窦家心甘情愿,毕恭毕敬来退亲。 不过,这窦四姑娘还真是个妙人啊! —— 窦文漪回到窦府,小丫鬟就神神秘秘地过来禀报,“今日,夫人和公子大吵了一架,言辞激烈,好像还提到了酉阳,之后就有两个婆子把霜儿弄出府了.....” 窦文漪想起那日辜氏的只言片语,瞬间明白她的打算。 辜氏还妄图窦明修背着沈家偷偷纳妾,再把人养在酉阳老家,等沈梨舒嫁进门后,也只有吃了这个哑巴亏。 真是愚不可及! 辜氏自以为是的好,迟早要毁了她最看重的好儿子。 她已经把饵抛了出去了,若是沈家真有人替沈梨舒出头,势必会有所行动。 这日,为了凑齐九仙玉露丸的药材,窦文漪又去了一趟西市。 刚下马车,漪岚院的小丫鬟就急急匆匆跑了过来,“姑娘,大事不好了,大少爷被沈家的人揍了给抬回来了。” 窦文漪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什么?谁抬回来的?” “沈家来了好些人,气势汹汹,正在前院闹事呢......” 第36章 虚伪的母亲情分 这哪里是闹事,分明是退亲啊! 窦文漪本以为会费一番功夫,哪里能想到沈家动作如此神速,他们肯定已查到了实证。 不知窦明修能不能承受得住沈家人的怒火。 窦文漪实在有些羡慕沈梨舒了,她的兄长沈砚舟如此护短,上一世,她哪怕嫁入沈家,他也不惜与太子撕破脸都要让沈梨舒与窦明修和离。 窦文漪边走边问,“老夫人回来了吗?” “还没回来。” 幸好,今日窦老夫人不在府上,去了忠信侯府拜访她寡居的老嫂子。 窦文漪止住脚步,“翠枝,你亲自走一趟,跟曹嬷嬷说,让她想个法子把祖母留在忠信侯府用晚膳,机灵点。” 祖母身体本不好,她不想祖母因为窦明修这些破事再受到刺激。 翠枝会意,重重地点了点头,立马转身离开。 窦文漪提着裙直奔正院,远远就看到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乱作一团,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眼看她朝这边过来,又忙不迭地佯装做事。 窦文漪皱眉,“还嫌不够乱吗?都没事干了吗?” 丫鬟婆子们不太情愿地各自离开。 这时,正房激烈的争执声、谩骂声戛然而止,没过一会,房门骤然开启,一个凛然有度的男子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后远远跟着七八个沈家的家仆。 沈砚舟身着一袭绯红的官袍,身姿挺拔如松,腰间坠着白玉,衬得整个人矜贵而沉稳。 窦文漪愣了一愣,上辈子沈家和窦家撕破脸以后,沈砚舟就义无反顾地投靠了睿王,成为他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在朝堂上有着翻云覆雨的本事,手段毒辣,差办过许多贪官,近日柳仁贵的案子就是由他经手的,就连太子都觉得他是相当棘手的人物。 这一世,他们两家提前退亲,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沈家的抉择。 沈砚舟脚下的步子一顿,那双狭长含情的凤眼带着审视的眸光朝她看了过来。 “多谢!” 清冷如玉的声音落入耳中,窦文漪心尖颤了颤,还是决定装傻充愣,“我不懂沈公子是何意。” 沈砚舟挑眉,唇角不可察地上扬,“我沈家欠你一个人情,来日必当奉还,只你一人。” 不待她回应,那抹绯红的官袍已经飘然远去,就好像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儿被打得遍体鳞伤,一个小辈竟口出狂言逼我们退亲,沈家张扬跋扈,他就不怕沈梨舒嫁不出去吗?” 辜氏失声痛哭,不停地用帕子抹眼泪。 “我的命好苦啊!老爷,还有没有王法,沈家简直欺人太甚,这口气无论如何我也咽不下,我们.....让茗烟去找太子,我们要告御状!” 窦伯昌脸色阴沉,心里的怒意如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沈砚舟威胁的恶言犹在耳边,他倒要看看是什么致命的把柄落在他的手里。 他颤着手拆开了沈砚舟留下一封信函。 啪的一声,茶盏摔在了地上。 碎裂的茶盏落在门前,茶水四溅,打湿了她的裙摆,窦文漪伸进去的脚又退了回来。 “闭嘴!想死,你就尽管去告!”窦伯昌脸色铁青,恨意滔天,手中那张纸就像一个催命符,正朝他露着獠牙。 辜夫人茫然四顾,“老爷,明修不就是想婚前纳妾吗,何至于此?你在说什么啊?” “你的好大儿嫌窦家的富贵太长,给你找了一个官妓当儿媳!”窦伯昌陡地拔高了声音,低低苦笑。 他手指嘎吱作响,恨不得立马把窦明修给撕了。 辜夫人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喉间涌出一股血腥味来,一口鲜血扑哧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她就从座椅上摔了下去。 窦文漪冲了进去,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 柳如霜的身份很快得到了证实,窦伯昌以雷霆手段把她送回了天宁城附近的姚县,听说落地的第二日就被人举报缉拿归案。 之后,他又整理好窦明修定亲的信物,客客气气送到了沈家,好言好语退了亲。 窦老夫人事后得知事情的真相,她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一阵后怕过后就平静地接受。 反倒是辜夫人怒急攻心,差点活活气死,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她勉强睁开双眸,就对上窦茗烟那双焦急关切的眼眸,“娘,你终于醒了,我担心死了!” “水——” 窦茗烟连忙扶她起身,又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杯水递了过去。 辜夫人忽地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推开窦茗烟的手,茶盏啪地碎在了地上,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怨恨嫌恶的眼神看得窦茗烟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窦茗烟委屈极了,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辜氏面冷冷地看着她,眸光像是淬了毒,“你兄长的事,你当真不知情?你几次三番怂恿我留下那个祸害,害他前程尽毁,你安的什么心?” 窦茗烟背脊一寒,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不甘,口口声声说最疼的人是她,一旦亲儿子遇到麻烦事,就迁怒到她的身上? 她不过是想通过柳如霜拿捏窦明修,从中牵线搭桥而已。 窦明修心志不坚,三心二意,经不起诱惑,喜欢软玉在怀,与她何干? 辜氏死死地盯着她,“他对你疼爱有加,你反倒利用算计他?你可曾想过,私纳官妓会是什么罪名?我窦家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窦茗烟真是冤死了,她哪里知道柳如霜那个贱人会是柳仁贵的外室女。 窦茗烟哭得伤心欲绝,拼命地摇头,“娘,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哥哥会喜欢那个霜儿啊,我更不知道她的身份。我若知道,怎会不分轻重,让他做这种事?太子最忌讳这些,这样做,对我也没有半分好处啊。” 窦文漪看够热闹,慢悠悠起身,“母亲,你消消气,这事怎么能怪三姐姐呢?” “三姐姐,你能不能先跟太子殿下报个备,父亲虽是大义灭亲,可若是沈家死咬着不放,存心拿这事做文章,恐怕会影响到兄长的仕途啊。” 窦茗烟心头一紧,抿了抿唇,“这是自然,司堰肯定会照拂窦家的。” 自从上次落水后,裴司堰待她就十分疏离,她几次去东宫都未能见到他本人。 辜夫人脸色青红交加,眸中似有愧疚,“好孩子,娘错怪你了,你一向都是最懂事的,你自是不会害你兄长的。” 窦茗烟眼含泪光,“娘,你也只是一时情急,我不怪你的。” 若不是时机不对,她都忍不住鼓掌了。 这母女俩互飚演技,虚伪互捧的本事真望尘莫及啊! 窦茗烟再受宠也越不过窦明修在辜氏心中的地位,若是真有哪天,窦茗烟作死连累到窦明修,希望她们两人还能淡定从容,维持住这廉价的母女情。 辜夫人又问,“你兄长现在如何了?” 沈砚舟的人根本没对他下死手,都是些皮外伤,可是窦伯昌气不过,狠狠抽了他几十鞭子,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 谢归渡赶到樊楼雅间时,地上横七竖八丢着好几个酒壶,浓烈的酒香四溢,窦明修已醉得不省人事。 “醒醒——” “归渡兄,你去退亲,好不好?”窦明修费力地睁开醉意朦胧的眼,喷了他一口酒气。 第37章 她的喜恶,他从不在乎 谢归渡皱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饮酒。” 窦明修眼眶泛着猩红,冷笑一声,“你明明不喜欢她,何必娶她?窦文漪心肠冷硬,她早就不是你我认识那个四妹妹了,你迟早会被她伤得体无完肤!” “以前,不管是什么事她都会答应我,这次不就是让如霜做她的丫鬟吗,多大点事啊?若不是她不依不饶,故意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如霜哪里会落入那样的下场......” “官妓你都敢藏匿,明修,你可想过,若你真纳了柳姑娘为妾,会是何等下场?这次的事不怨她!” 谢归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觉得他实在离谱。 前阵子,窦明修隐隐提起要把人弄到府上去,他就觉得此举不妥,可窦明修一心盼着与那位红粉知己长相厮守,哪里会考虑得了所谓的周全? 这阵子他一边忙秋狩的事,他一边忙着筹备婚事,也没留意窦明修的消息,哪知他竟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亏得窦家人反应及时,这种致命的把柄若是落入政敌手中,窦明修不死都得脱一层皮,说不定还会连累到窦茗烟。 窦明修猛地又灌了一口酒,“我哪里知道她是柳仁贵的外室女,我以为她家世清白啊......情爱的事,本就身不由己。你只顾着说我,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敢说你对茗烟......” 谢归渡脸色冷了下来,“闭嘴!我对她没有任何逾矩!” 一想起窦文漪一系列明显的变化,他就有些心烦气躁。 上次他的胃心病犯了,还幻想着窦文漪上门来看他,向他低头服软,可直到他病完全好了,她都不没有出现。 窦文漪好像真的变了,变得不那么在乎他,还好,他们很快就能成亲了,一切都能回归正常。 窦明修不服气地冷哼,“你还不承认,你如何待三妹妹的,又是如何待她的?她喜欢吃什么?又有什么爱好,你知道吗?你扪心自问,待她有几分真心,还不是尽做些表面功夫?” “不过,她确实欠收拾,不值得别人待她好!” 谢归渡袖口下的手隐隐颤抖,说不上心底什么滋味起来,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心间蔓延开来,记忆中关于她的事实在有些模糊。 她喜欢吃什么? 不就是些零食碎嘴吗? 她的爱好......不就是喜欢捣鼓药理吗?还有刺绣,她还主动送了自己好几个香囊。 谢归渡伸手捏了捏腰间的香囊,他以前从不带她送的东西,这次主动戴上,她总该高兴了吧? “好了,我送你回去。”谢归渡不由分说把将人扶了起来。 暮色渐沉,窦家晚膳早已备好。 窦文漪搀扶着窦老夫人进了饭厅,刚一落座,就听有小厮过来禀报,“老夫人,老爷,谢世子把大少爷送回来了,大少爷好像喝醉了。” 窦伯昌脸色沉了下来,没用的东西。 他不求窦明修和沈砚舟一样在朝中威名赫赫,可谢归渡跟他是同年的,谢归渡在朝中早就能独当一面了,最近还协助孟首辅掌秋狩事宜,那么繁杂的事物他都能应付自如。 反观窦明修,仅仅分了个修撰的差事......他还有脸意志消沉? 辜夫人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端庄贤淑。 她看了一眼窦文漪,听说那日若不是她使针及时,她就一命呜呼了。 她心底不禁涌出一丝愧疚,犹豫着开口,“都到饭点了,不若邀谢世子进来一同用膳。若是他不愿进来,也不必勉强。” 窦家已经折了和沈家的亲事,和定远侯的这门亲万万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窦伯昌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漪儿,你亲自去迎一迎谢世子。” 窦文漪眉头紧锁,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得起身,“是。” 谢归渡也不一定赏脸留下用膳,不就装装样子,走个过场,敷衍一下长辈吗? 这样想着,她抬脚朝外走去。 阵阵清风吹来,携着花香和凉意,把暑热一点点吹散,屋檐下火红的灯笼随风摇摆。 桂花树下,一道清贵的白袍映入眼帘,眉眼如画,乌黑的墨发用玉冠束起,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有些苍白。 果然,他生了一副招蜂引蝶的好皮囊,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就会引得不少女人春心萌动。 可惜,越是好看的东西,越是有毒。 谢归渡眸色平静,朝她看了过来,待人走近,他又陡地移开视线。 窦文漪心口一紧,欠身行礼,“谢世子,家父请你到前厅用膳。” 谢归渡垂下眼帘,薄唇轻启,“那你呢?” 窦文漪好笑。 自重生已来,她无数次跟他表明自己的喜恶,他有在乎过吗? “我若说不欢迎,你会不......” “窦大人盛情难却,谢某却之不恭。” 窦文漪无语地转身,看吧,她的意见向来都不重要。 谢归渡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心底升起了一缕烦躁,她压根没有注意到这枚香囊是她送给自己的。 “你都些什么爱好?” 窦茗烟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他不是如数家珍吗? 这会来问她,真令人作呕! “谢世子倾慕我多年,我有什么爱好,你不知道吗?”窦文漪冷了脸,脚下的步伐快了几分。 谢归渡的喉咙像是被卡住,脑海起浮现起提亲那日,他态度傲慢,随口编造的谎话,眸中染上一丝悔意。 不过一瞬,他又回想起了谢梦瑶的话...... “窦文漪,你这样欲擒故纵很有意思吗?” 窦文漪猛地止住了脚步回头,眸色复杂地望向他,“还要我说多少遍,我对你毫无兴趣!谢归渡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谢归渡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地砸了一下,一股无力的痛楚,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他倏地上前,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拖到了假山后面,抵在石壁上。 男人挺拔高大的身躯把她笼罩在狭小的空间里。 窦文漪身躯颤了颤,惊慌失措,“谢归渡,你发什么疯?” “松开啊,你把我弄疼了!你想学那些登徒子,随便轻薄别人吗?” “装?窦文漪,你还想装多久?” 窦文漪不可置信,“我装什么了?” 一缕幽香混着药香直冲鼻尖,谢归渡喉结滑动,对她的挣扎叫喊充耳不闻,依旧用力地钳着她的手腕,对上她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眸,粉嫩的唇瓣,心底躁动无比。 谢归渡不得不承认她的法子确实激怒了他。 她不应该这样的。 她应该像梦中的玉人一般,小心翼翼捧着一颗爱慕他的真心,温柔含情,等着他的垂怜! 梦里,他们赤诚相拥,挥汗如雨,曾无数翻云覆雨,共赴巫山...... 谢归渡眸中暗流涌动,“口是心非!你若真这般绝情,为何还要给我送药?” 第38章 他哪里对不起她? 窦文漪想起来了,碧荷当初偷了两瓶香砂养胃丹瞒着她送给了谢归渡。 她现在即便说出实情,他会觉得自己心虚故意扭曲事实,把什么都推卸到一个婢女身上,这样这不就更加印证了他口中的欲擒故纵吗? 真是百口莫辩! 见她沉默不语,谢归渡掀起唇角,轻声道,“鱼脍有那么好吃吗?下次你想什么吃什么,我陪你去。不准与那些不想干的人去。” 窦文漪眉宇染上了一丝厌恶,“我与谁同去,又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窦文漪,你别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谢归渡的眸子深不见底,强烈的占有欲在心间翻滚,叫嚣,似烈火焚烧,脑海里,全是有她冲着裴司堰的巧笑嫣然,与章承羡享用美食的画面...... 一种复杂陌生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全部理智,似嫉妒、不甘、苦涩、怒火,憋屈、纠结,又好像还掺杂着一丝愧疚。 那些本就属于他的笑颜却都给了别人,让他莫名有一种宝物被人抢了的不适感。 若真有前世,那她必定是自己的妻,否则为何他会时不时梦见他们前世的种种? 他那秋水般的眸子陡地变得凌厉骇人,“我注定是你的夫君,不是你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狗!漪儿,不要再闹了,好吗?” 谢归渡一贯克己复礼,哪里会这般死缠烂打? 窦文漪烦透了,“你不是我的夫君,你永远都不可能是,就算我嫁给章承羡,我也不会嫁给你!” 谢归渡盯着她那一张一合的唇,小巧薄润,鲜艳欲滴,心中涌出一股冲动。 他很想俯身堵住那的唇,把她压在身下蹂躏。而她就应该像梦中的玉人一般,勾着他的脖颈,尽情承受他的欢爱。 他想再次听她含娇带怯地喊他夫君,想感受她压抑而欢愉的热情,想看她动情时带着哭腔的求饶...... 他那张清隽熟悉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冰凉的指腹划过她的下颌。 鬼使神差中,男人的唇离她越来越近...... “啪——” 窦文漪呼吸微窒,眼眶猩红,使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甩到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显得十分突兀,窦文漪和谢归渡两人都怔住了。 谢归渡眸底酝酿着滔天的恨意,冷冽又肃然。 这一瞬,窦文漪好像又看到上辈子那个绝情冷漠的首辅! 她的手指微微卷起,背脊一爬上一阵恶寒,谢归渡从来不是善茬,在她面前他只是刻意收敛了他骨子里的阴狠和卑劣。 窦文漪心底的怒意几乎要喷出来了,“即便下聘,你也不该轻薄于我!谢世子若是缺女人,天宁城会有一大堆女人自荐枕席,何必要来羞辱我?” 理智开始回笼,谢归渡盯着浑身颤抖的她,胸腔里弥漫着密密麻麻的痛,就连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 再次望向她时候的眸光愈发复杂、失望、缱绻,眷恋、包含着她看不懂的情愫。 “你竟为了一个纨绔打了你的未婚夫?” 窦文漪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你不是,滚!” “漪儿,是我失态了,我——”谢归渡白净的脸上顶着一个红红的掌印,身子一僵,张了张嘴,看清了她眸中蓄着的泪光和怒意,到底不再继续说话。 只是他藏在广袖下的手微微发抖,他很想要掏出锦帕帮她拭泪...... 他明明想与她缓和一下关系,并不是想讽刺和刁难她的,为何他们会闹到这个地步? 如果是因为那把琴造成的误会,他真的想好好解释的...... 谢归渡从未见她这般绝情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涩,“窦文漪,在你心中,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谢归渡哪里对不起你了?” 对不起吗? 那些不爱你的人,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他们不会懂你痛苦的原因,他只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 窦文漪沉默地看那抹白袍离开,他上辈子一直做着伤害她的事,不就是吃定了她的心软吗? 他不懂她的沉默,又怎会懂她的悲伤? —— 秋狩本是历代君王彰显国威的重要事宜,穆宗皇尚文,不喜杀戮,也曾多次行猎练兵,威慑四夷,他日渐衰老,这种‘巡边狩猎’的活动便由太子代行。 可这次,宫中竟出现了北狄细作刺杀的事,为了震慑北狄,穆宗皇帝临时起意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秋狩,还特意邀请了外邦使节观猎。 随圣驾出行的都是达官显贵,窦茗烟身份特殊,自是少不了她。 窦文漪实在想不通,为何她会出现在受邀名单里面,就连窦伯昌都不曾受邀。 直到坐上马车,她都还有些恍惚。 窦文漪撩开车帘的一角,旌旗蔽日,白刃闪光,浩浩荡荡的车队延绵至很远的山脚,雷鸣般的马蹄声在山间回荡,惊得野鹤飞禽们仓皇逃散。 行至骊山离宫玉清宫,禁军们在附近安营扎寨,达官显贵们则被安置在离宫内。 翌日,听闻太子裴司堰领着禁军狩猎列阵演练时“箭无虚发”,大振国威,令在场的外邦使节震撼不已,引得龙颜大悦,当夜便举行了篝火晚宴,犒赏众人。 窦文漪闲着无事,惬意地在园中赏花。 就听到巡哨的侍卫笑谈:“......殿下一箭三绝,不仅中了双雕,那第三箭却凌空转向,擦着使臣的脖颈飞过去,吓得那北狄人腿都软了。” “可不是吗?殿下今日根本没用全力呢,听说,那年辽东靺鞨献熊,他徒手扼断那畜生脖子……”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殿下的风姿无人能及!” 窦文漪心惊,裴司堰喜怒无常,残暴弑杀,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打心眼敬佩他。 上一世他能在江山覆灭的危机关头,力挽狂澜,自是有他的本事,可他表现得如此勇猛无敌,就不怕皇帝对他有戒备之心吗? 这时,章淑妃的心腹女官陈掌事找了过来,“窦四姑娘,淑妃娘娘在撷芳殿等你,你随我来。” 第39章 未来公婆的区别对待 窦文漪跟在她的身后,穿过曲折的林荫小道,沿路两侧的金丝菊开得正艳,错落雅致,香气怡人。 不远处一个娇弱的美人直直跪在青石板上,她的发髻明显有些蓬乱,神色恓惶,一侧脸颊红肿,好像还留着掌印。 她的衣着华丽,根本不像宫女,而是嫔妃,这宫里的女人真是可怜。 窦文漪只觉得她十分眼熟,忽地想起来了,她就是姜婉。 上一世被文臣士大夫们冠上了‘祸国妖妃’的名头。 因长得和先皇后一模一样,在接下来的这十年里,她会得到了穆宗皇帝的独宠,不管是章淑妃,谭贵妃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章家的覆灭,背后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惜,她终身无子。 陈掌事像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好意提醒道,“她是姜贵人,你看她身上穿那套象牙白的浮光锦,那可是先皇后的挚爱,没人敢穿的。她一个小小的贵人还敢犯忌讳,不就是想故意挑衅我们娘娘吗?” “方才我们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你可别觉得她可怜,千万别替她求情。” 窦文漪心中疑惑,看样子这个时间段姜婉还并未得到圣上的恩宠,不受宠的嫔妃是没有资格伴驾的,既如此她为何会跟着来狩猎呢? 殿内,章淑妃满头珠翠,容颜艳丽,正坐在贵妃榻上逗弄一只雪白的波斯猫。 窦文漪恭敬上前行礼。 “时常听承羡提起你,果真生得真不错,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章淑妃眉目含笑,免礼赐座。 章淑妃和沈皇后情同姐妹,膝下只有两个公主,并无皇子,不存在储位之争,可她从小把裴司堰视为亲子,自然就是太子党。 “娘娘谬赞了。” “承羡顽劣给我们章家惹了许多祸事,真是让人头疼,可最近却像变了个人似的,长进了不少。” 窦文漪想起上一世的章承羡,淡笑道,“章公子是在藏拙,指不定哪日就会一鸣惊人,成为是国家的栋梁,娘娘不必忧心。” 一句话,说得章淑妃通体舒畅。 章淑妃示意宫婢把雪球抱了下去,“我兄长提议要帮着你父亲挪一挪官位,礼部侍郎近日会有升迁,这个位置正好是实缺,你意下如何?” 从五品官职一下子跃升到正四品,窦伯昌配吗? 窦文漪掩下心中的不满,语气诚恳,“父亲为官十几年,清闲惯了,若是委以重任,我担心他身子受不住,还望娘娘体恤。” “哦?你真这样想?”章淑妃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窦伯昌好歹是太子的准岳父,本就该体面些,可她毫不贪恋富贵权势,实在太难得了。 窦文漪郑重地点了点头。 章淑妃见她举止大方得体,沉稳内秀,不管是气度还是容貌很出挑,只是她话少得出奇,太安静了,像是一颗刻意掩去光华的明珠。 她还管得住章承羡,更何况,她已经两次救了他们章家。 自从去了紫竹山庄小住后,小七的病症还真缓解了不少,她简直就是章家的福星。 若是她能和章承羡能成了好事,想起来就让她兴奋! 章淑妃笑道,“也罢,来日方长,不过救命之人大过天,你若还有什么心愿大可直言。” 窦文漪垂眸敛目,“娘娘,我确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娘娘开恩,免去对姜贵人的责罚。” 章淑妃凤眸中闪过一丝不解,叹了口气,“你既开口,便罢了。” 话音刚落,陈掌事会意,直接退出了殿门。 “多谢娘娘。”窦文漪背脊发寒,此举太冒风险了,只是她希望能借此机会结个善缘的。 这时,宫女进来通报,“娘娘,太子殿下带着准太子妃过来拜见你了。” 窦文涟漪心头一凛,下一刻,就见裴司堰牵着一个穿着桃红褶裙的女童兴冲冲进来,她大概六七岁,长得粉雕玉琢,眉眼与章淑妃十分相似,她就是七公主裴漱月。 窦茗烟身着一袭素裙,紧随其后步入殿中。 她今日打扮得极为素雅,简单的发髻上只戴了一枚白玉素簪,若是平日这副装扮也算清秀,可混在一众璀璨珠玉的贵女就实在差强人意了。 裴漱月扑到章淑妃怀里撒娇,“母妃,我们什么时候用膳啊,我肚子饿了。” 章淑妃抬手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一脸宠溺,“还饿着你了?等会篝火晚宴上,好吃的多着呢。来人,给七公主拿糕点。” 内侍便端来了两盘精致的糕点。 裴漱月吐了吐舌头,旋即注意到她,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姐姐生得好漂亮啊,比茗烟姐姐还好看呢!” 窦文漪怔了一下,当即行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七公主。” 裴司堰神色寡淡,睨了她一眼,免了她的礼。 “妹妹,你怎会在此?”窦茗烟眸底震惊,几乎失声地叫了出来。 章淑妃算是裴司堰半个母亲,对于他执意娶她做太子妃的事颇有微词。 她不得不想拼命讨好,可始终不得其法,每次递牌子想要进宫拜见,十有九次章淑妃都会婉拒。 窦文漪到底使了什么诡计,竟入了她的眼? 章淑妃凤眉微蹙,冷眼朝她瞪了过去,语气带着警告,“本宫叫她来的,不行吗?” “民女不敢......”窦茗烟身子颤了颤,泫然若泣,委屈地缩在裴司堰的身后。 章淑妃更加不满了,她最见不得窦茗烟这副‘以色侍人’的小家子气! 宫中但凡这种装喜欢柔弱的嫔妃,哪个不是一肚子坏水? “茗烟,新得了一个葛神医美容养颜的方子,想孝敬给你。”裴司堰语气冷漠,例行公事,像是没注意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章淑妃命人赐座。 窦文漪不想继续待下去,乖觉起身,主动告辞。 章淑妃笑吟吟道,“待会篝火晚宴,你也别太拘着自己,去好好玩玩。” 窦文漪点了点头,她本就与林知意约好了,要好好叙旧的。 “太子哥哥,这糕点真好吃,你也尝尝?”七公主净手后,接连吃了好几块糕点,又夹了一块给裴司堰。 裴司堰声音清淡,“嗯,好吃。” 窦文漪退出殿内,心中难免震惊,不难看出窦茗烟很不得章淑妃的喜欢,可是裴司堰对她倒是十分维护。 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若是窦茗烟执意与她为敌,那便各凭本事,战斗到底吧! 不知不觉,她已步入举办夜宴的露台,纵然她打扮低调,可一出现,还是引来了不少未婚男人的骚动。 她体态轻盈,如雪如玉,容色冶丽,神采飞扬,惹得一众花团锦簇的贵女们暗自较劲,在得知她已有婚约后又齐齐松了一口气。 窦文漪环视一圈,很快搜寻到了林知意的身影。 第40章 撞破好事 “文漪,这边!”林知意正好也看到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窦文漪唇角上翘,提着裙过去,林知意热络地拉她落座,“福安没有找你麻烦吧?方才我看都了谢归渡,你们的事......” 来的路上,原本是林知意和她一辆马车,福安郡主偏偏要跟她挤同一辆马车,林知意只得让出马车。 “没有,福安心悦谢归渡,说不定她会有所行动。”窦文漪蹙眉,一提起谢归渡她就觉得心烦。 至于福安是否像上一世一样下药,就不得而知了。 “真的?”林知意眸底划过一丝幸灾乐祸。 “谢归渡警觉,不一定会中招。”窦文漪并不看好福安。 忽地,她感受到背后有一道锐利的寒光,窦文漪扭头望去,不远处的高台上,伫立着一个神色阴鸷冷艳的男人。 是他! 睿王裴绍钦,也是林知意前世的夫君。 裴绍钦此时身着绯色蟒袍,华服焕然,见她回望过去,他唇边绽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窦文漪脑袋嗡了一下,只觉得毛骨悚然。 上一世,林知意的亲事一波三折,最后莫名其妙竟被赐婚给睿王成了侧妃,不到两年她就香消玉殒了。 睿王喜新厌旧,府里的美姬如云,林知意也不曾把赐婚的原委透露给她。那时,窦文漪就觉得迷雾层层,怀疑她的婚事和殒命都是遭人暗算的。 皇权巍巍,皇家哪有什么人值得托付? 窦文漪心中不屑。 随着奏乐声响起,一排排打扮妖娆的舞姬们开始登台献艺,林知意从宫婢手中接过一杯果子酒递了过来,“要不要尝尝,我方才已尝过,这个味道还不错。” 窦文漪思绪纷乱,接过那酒盏握在手中,她小声问道,“你觉得睿王这个人如何?” 林知意脸上染着了一簇红晕,额间还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我不认识他。” 看来她对睿王压根没有半点想法,窦文漪松了口气,暗自盘算这一世她一定阻止林知意再次嫁给睿王。 喧嚣、喝彩、欢笑声不绝于耳,宫婢托盘中的冷饮不慎洒落,打湿了林知意的裙摆,宫婢慌忙跪下认错。 林知意并不打算计较,便起身离开。 窦文漪望着她渐渐走远,眼皮无缘无故地跳了两下。 忽地,她看到林知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一个身穿淡绿色宫装的宫婢眼疾手快把她扶了起来。 脑海里蓦地会的闪现,睿王那毒蛇般黏腻的眸光,窦文漪再望向高台,哪里还有睿王的影子? 窦文漪想起林知意的异样,不禁打了个激灵,她不会中了药吧! 她蹭地起身,顺着林知意离开的小路,急匆匆追了过去。 还好她没有吃方才那杯果子酒,这里有这么多贵女,要想单独下药? 何其困难。 青石小路七拐八绕,穿过廊道之后又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窦文漪找了半晌,哪里还有林知意的身影? 恍惚中,她隐约看到一缕淡绿色的衣裙飞快溜进了一处院落...... 窦文漪盯着那扇微敞的雕花木门,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悄然跟了进去。 屋内光线晦暗,雕花屏风后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暗光浮动,水雾缭绕弥漫四周,潺潺的水声忽远忽近,里面应该有一湾温泉..... 四下静谧,突然断断续续传来女人细碎的嘤咛声,好像还有男人沉重的喘息声。 窦文漪脸色大变,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睿王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竟敢强迫贵女吗? 窦文漪加快步伐迈入屋中,那呻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月光从窗外洒进屋子,四下静谧,她好像踩到了一只绣花鞋! 窦文漪愈发惶恐,环顾四周,温泉旁边檀木座椅、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袍和鞋袜。 不仅有男人的,还有女人的外裳,那是一段色泽鲜亮的浮光锦,似曾相识,她像是在哪里见过。 记忆在脑海里划过,今日在去撷芳殿的路上她曾见过的,那是穆宗皇帝的宫妃姜贵人的! 窦文漪瞳孔地震,还未从惊愕中缓过劲来,就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 她仓皇扭头,呼吸一窒,双腿发软,差点没惊叫出声。 暗处,裴司堰双腿交叠,整个人慵懒随意地坐在的檀木座椅上。 他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一件玄色丝绸外袍,里面根本没穿中衣,全身只挂着了一条同色系的裤子。那健硕的腰腹肌肉若隐若现,沟壑分明,宽肩窄腰,衣袍下的肌肉线条起伏有致,流畅结实。 他长发如墨般散开,身上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还有几缕半湿的头发贴在额间。 对上他冷峭淡漠的眉眼,一股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朝她袭来,那眸光冰冷如刀,惊得她一颗心都跟着颤了起来。 初见时,裴司堰掐住她脖子害她差点窒息的恐惧,陡然侵入脑海。 窦文漪脖子一凉,一股恶寒窜到四肢百骸,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簌簌发抖,恨不得原地消失。 那床榻上根本没有什么美娇娘,她方才定是眼花了,误以为林知意会在里面,胆大包天,闯了他的领地? 完了! 她算哪跟葱啊,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好像她又撞破了裴司堰的好事,一个足以让他灭口的香艳秘幸。 裴司堰狭长的桃花眼里泛着艳潋的光,似笑非笑,“窦文漪,看够了吗?” 第41章 裴司堰,请你自重! 窦文漪面红耳赤,慌忙捂住了双眸,“殿下,臣女什么都没看到,惊扰殿下罪该万死,我......我现在就出去。” 哪怕她和裴司堰第一次见面,就已见过他的裸背,可他堂堂太子,这般放荡形骸,荒唐放纵...... 如果她有罪,自有因果轮回,老天为什么要派裴司堰来折磨她? 裴司堰含笑地看着她,不容置疑,“还不过来!” 窦文漪瞳孔震惊,愣在了原地,只觉得心跳都近乎停滞了。 他想干什么? 要杀人灭口吗? 他的声音暗哑,好像藏着几分暧昧,眸光灼热,像是要吃了她似的。 还是...... 不对啊,上一世的他并不滥情啊,传闻,他不近女色十分禁欲,除了窦茗烟,偌大的东宫,后来也只有一位侧妃。 她贸然闯入打扰了他的兴致是不对,但是他也不能饥不择食,拿她的身子解馋吧? 窦文漪被自己疯狂的想法吓傻了,太癫了吧! 他还是她名义上的姐夫! 重生以来,最大的变故就是裴司堰,那次撞见他吸食五石散就罪不可赦了,这次又......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裴司堰见她不为所动,蹭得起身外袍垂落,几步掠了过来,高大颀长的身子笼罩着她,一股清冷的龙涎香香混着药香直冲鼻尖。 完了,裴司堰不是发疯,是发情了! 窦文漪脑袋嗡地炸开,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做什么?” “害怕,你胆子不是很大吗?”裴司堰半眯着眼眸。 窦文漪疯狂摇头。 他低低地笑了,冷峻的容颜显得邪肆又不羁,“窦文漪,你希望孤对你做点什么?” 话音刚落,手腕处传来一道强势的力道,她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就被男人拽入了坚硬的怀中。 少女的幽香混着药香,丝丝缕缕沁入鼻尖,像极了他在淮阴县遇到的涟儿。 裴司堰眸色幽沉,似万丈寒潭,他一寸一寸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困住,不让她有丝毫逃脱的机会,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抚摸着她的腰肢。 薄薄的一层衣料太过碍事,那窸窣的声响,令人血脉贲张。 窦文漪僵直了身子,大惊失色:“裴司堰,请你自重!” 她的声音,温软、甜糯、娇怯、还夹着着一丝惶恐,‘裴司堰’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莫名染上了几分旖旎,勾得他躁动心痒。 裴司堰将头埋在她的颈间,闷哼一声,“窦文漪,不是你主动送上门的吗?孤给你一次机会。” “不,不要,我不想,你误会了。” 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引得她全身一阵酥麻,她慌了神,挣扎着试图一掌推开他。 可他的臂膀强健有力,根本推开不开,他反而把人箍得更紧,窦文漪浑身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颤。 裴司堰盯着她白嫩水润的肌肤,“你在寺庙里咬了我一口,谋害储君,这笔账如何算?” 窦文漪眼泪瞬间流了出来,“裴司堰,你放开我,你服用过九仙玉露丸,对吗?那药对你的头疾管用吧?” “尚可!”裴司堰呼吸沉重炽乱。 她连同方子一并送来的那些药丸,他早已命人检验核实过,没想到那玩意解毒疗效奇佳,对他的头疾确有奇效。 误打误撞,还真让他捡到了一个‘宝贝神医’。 总算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窦文漪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你答应过我,帮你治好头疾,就答应我一个恩典的,君子言而有信!” “那你可知道,君子不欺暗室?”裴司堰唇角掀起一抹嘲讽。 窦文漪一颗心落入谷底,她慌不择言,怎能忘了,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你为何进来?都看到了什么?” 窦文漪脸色惨白,一双媚眼浸着一层水雾,“我......是误入这里的,我误以为林知意,以为她进了这间屋子,我担心睿王对她不利,就跟了过来,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少女惊慌的模样就像一只受惊是麋鹿,可怜兮兮,楚楚动人。 她双颊粉若桃花,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散着迷人的香气,那饱满的玉峰上下起伏,就像待人采摘的樱桃一样诱人..... 美得摄人心魄。 让人无法忽视,下腹不自觉地发紧,浑身燥热,他以前怎么没察觉自己这般容易被人撩拨? 一定是那些女人还没靠近他,就死了的缘故吧。 常年来,他受头疾困扰,饱受煎熬,导致他喜怒无常,一旦发病,脾气暴戾,甚至会失去控制以杀戮泄愤。 为了防止有人窥探到他的秘密,他一贯无心于床笫之事。 对她,那次他明明就动了杀心,却让她侥幸逃脱,她好像确实有些用处,就这样死了挺可惜。 “睿王今晚有事要办,没空找女人。” 万幸,林知意没事,窦文漪无比懊悔,她不该如此莽撞的。 裴司堰严丝合缝地贴着她,就像一把烈火蓄势待发,滚烫的大手揭开她的衣襟,顺着腰肢往下探了进去,细腻的肌肤,清冽如玉,他就像一条饥渴难耐的鱼,无比渴望那湾属于他的甘泉。 “裴司堰,你答应过我的,求你别这样!”窦文漪心急如焚,注意到他脸上泛着潮红,身子烫得惊人。 他不该是这副癫狂的模样,恐怕他才中了药。 “裴司堰,你中药了!” 裴司堰身形微顿,一双狭长的眸子泛着猩红,灵巧的唇舌吮吸着她的耳垂,“你不愿做孤的女人?” 窦文漪在他怀里乱颤,蓦地意识到他几乎丧失了所有的理智。 他根本不信自己,对付他,更不能像对付谢归渡那样简单粗暴,一巴掌解决不了问题。 这种事情闹大了,只会是她吃亏。 若是被人撞破,她还得被迫沦为他的妾室,与窦茗烟共事一夫,天天给她行礼磕头? 她还不如一头撞死! 她不能就这样任人宰割,不明不白沦为他的解药。 余光中,她瞟到桌案上摆放着的莹润的玉瓶,那正是她炼制的九仙玉露丸,可解百毒。 慌乱中,她扒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了两颗药丸慌忙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蓦地,她猛地扭头,毫不迟疑堵住了男人的唇...... 男人残存的理智被彻底撕碎,须臾之间,他便反客为主,风卷残云,娇艳的唇舌几乎被他吞噬殆尽。 裴司堰沉醉在她的湿润的唇牙齿间,一股苦涩带着一丝甘甜的味道盈满整个口腔,唇齿交融,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咽下了一颗药丸。 门外赤焰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殿下,谭贵妃带着禁军朝这边过来了。” 第42章 你们想看孤的床榻? 窦文漪一颗心坠入谷底,裴司堰终于离开她的唇瓣,他指了指床榻,“上去。” 她怔了一下,就见他脸上的潮红已渐渐褪下,迷离的眸光也变得锐利起来,是那药丸起效了? 此刻的他镇定从容,丝毫不见慌乱,就好像早已料到有人会来“捉奸”! 窦文漪不敢想象,这番筹谋到底涉及多少人,又筹备了多久,连堂堂太子都落入了他们的圈套。裴司堰就算真的疯了,胆大包天要染指后宫嫔妃,也不会染指姜婉啊! 毕竟,她长了一张和先皇后一模一样的脸。 谁会对自己的生母产生旖旎的心思? 这心思太阴毒了! 上一世,秋狩时,裴司堰也曾扬了国威,之后不知道因为何事他触怒了圣上,被勒令禁足东宫反省,就连和窦茗烟的婚事都被迫延期。 今晚,姜贵人根本不在场,没有实证,可他依旧不能全身而退,比如,若是姜婉一心求死,不惜自污也要攀诬他,说他觊觎她呢? 有了这样的风言风语,势必会引得帝王的猜忌和嫌恶,看样子在背后算计他的人是睿王和谭贵妃无疑。 所以,她被迫留在这里,是他临时起意,而她是死到临头! 裴司堰想利用她来洗清他身上的嫌疑,将计就计,甚至反将军一局。 见她还在神游,裴司堰掀起唇角,带着些许冷意,“还真想做孤的侍妾?” 窦文漪万分懊恼,为自己的冒失烦躁极了,再这样继续耗下去,一定会被他们撞破‘奸情’的,届时,她将成为勾引姐夫,自荐枕席的骚货。 这场死局,只有她才是最无辜,损失最大,最后被残忍牺牲掉的那一个。 死不足惜,万劫不复! 她咬了咬牙,脱掉鞋袜当即就要爬上床榻。 裴司堰一把扯下她的发髻,青丝如瀑布般落下,他又毫不怜惜地扒下她的外袍,疾言道,“乖点!” 那紫色的软烟罗外袍被他随手一丢,就覆盖在方才那一抹浮光锦的上面。 红晕从脸颊、脖颈渐渐漫延到她雪白的肩头,两世为人,她还从在外男面前如此裸露过,她飞快地扯开锦被遮住了整个身子。 裴司堰扫了一眼屋子,自顾自地拉开锦被躺在她的身侧,幔帐撒开,挂在上面的铃铛不懂风情地响起叮铃的声响。 耳边传来一阵暄嚣,窦文漪面色绯红,浑身僵硬,试着扭动娇小的身躯,想要离他远点。 裴司堰垂下眼眸,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玉人,长臂一挥,就将人搂在了怀中。 鬼使神差中,他掐了一下她的腰肢,“别乱动!不许出声。” 屋子陷入诡异的寂静。 “给我搜,一个角落都不准放过!”一墙之外,小小的院落已被禁军团团围住。 “我等奉命缉拿惊扰圣驾的贼子,屋中何人,还不出来,速速受查!” “大胆,屋内乃太子殿下。”赤焰只身拦在门口,满脸愤然。 “太子殿下,有贼子惊扰圣驾,慌乱逃窜,有人亲眼看到那贼人进了这屋子。为了殿下的安危,属下必须进屋搜查。” “兹事体大,我等身负皇命,如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体谅,得罪了!”禁军韩统领置若罔闻,扬声高喊。 只听“嘭”的一声,门被由外朝里撞开,一群训练有素的禁军手握刺刀冲了进来。 “放肆!”一道厉呵响起,寒气逼人。 韩统领示意侍卫们把剑都按回了剑鞘。 这时,谭贵妃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而来,她发髻高耸,肌若凝脂,满头珠翠,一袭金丝绣凤的广袖长裙美艳迤逦。 一时间小小的屋子显得格外拥挤,地上女人的衣裙和男子的锦袍交叠在一起,凌乱中透着疯狂和暧昧。 光影晦暗,芙蓉帐内若隐若现,好似还藏着个女人。 禁军首领不敢妄动,踌躇不前,望向一旁的谭贵妃。 谭贵妃黛眉微蹙,狭长的凤眸微眯,不耐烦地抬手。 禁军们得令立马翻箱倒柜,有的甚至趴在地上还用刺刀探查了床底,最终却一无所获。 只剩床榻了。 韩统领走近两步,紧盯着帐幔,继续发问,“敢问殿下,帐中还有何人?” “你们,还想看孤的床榻?” 声音似从刀刃上掠过,惊得禁军韩统领背脊发寒。 一时间,气氛死寂,落针可闻。 “司堰,惊扰了你的雅兴,是本宫的不对,可事关圣上的安危,还望你能明白我的难处。” 谭贵妃柔声细语,凌厉的眸光睇向身旁的心腹嬷嬷。 韩统领识趣地摆手,禁军们全都退至门外,背对着床榻。 嬷嬷不敢怠慢,一步步逼近芙蓉帐,颤抖着手撩起帐幔,透过一丝缝隙,努力朝里面瞅。 床榻上衣衫凌乱地堆在一旁,女人一头浓密的青丝散落在男人坚实的胸口,男人用手臂半枕着她,锦被褪了到瘦削的香肩处。 男人好似生怕惊扰了她,另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捋着她的青丝。 淫靡销魂! 女人艳若芙蕖的娇靥,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嬷嬷怔在原地,虽然只看到半张脸,但是这人绝不是姜贵人,看着有些眼熟,好像是......准太子妃? 原来,她承宠之后之竟有般媚态,难怪裴司堰会死心塌地,执意请旨让她做太子妃。 这时,女人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娇媚的闷哼。 谭贵妃心中咯噔一下,仅凭一声,她就已经明白,在床榻上的人是根本不是她今夜要找的姜贵人。 芙蓉帐垂落下去,隔绝了所有人企图窥探的眸光。 “可看清?”阴恻恻的声音把众人的思绪,强行拽回了当下。 嬷嬷怕得要死,哪敢再看,“奴婢看清了,是准太子妃。” “茗烟姑娘也真是,这么大的阵仗,也不吭声,平白让这些个不懂事的奴婢冒犯了。”谭贵妃捋了捋发髻上的珠簪,声音满是嗔怪。 裴司堰不喜男女之事,这些年,他们想法设法安插了无数女人,从曾得手,没想到,窦茗烟倒真是例外。 “本宫新得了一匣子东珠,改明送到窦府算是赔罪了,茗烟,你不会计较吧?” 谭贵妃压着心底的怒火,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轻慢。 裴司堰把锦被扯了上来,替窦文漪盖好捂严,“赤焰。” 赤焰拱手应声,“殿下?” “击杀!” 一抹精光猝不及防。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个嬷嬷脖子上顿时多了一道血口子,她死命地捂住脖颈,鲜血如注喷溅出来,甚至还来及挣扎,就永远地失去了生机。 如此惨状,在场的人无不胆寒。 “韩统领,鸟折良木而栖,若有人敢毁了她的清誉......”裴司堰唇角弧度冷峭,桀桀地笑出了声。 韩统领吓得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后所有禁军都跟着他跪了下去。 “殿下放心,若是传出风声,属下万死难辞其咎!还望殿下恕罪!” 谭贵妃脸色的血色褪尽褪,怔了好久,这才带着被吓破胆的宫人们匆匆离开。 不到一刻钟。 地上的血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青石地板澈亮无瑕,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裴司堰懒散地倚靠在床榻边上,眸光幽深,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面受惊过度的少女。 那润泽的唇瓣有些红肿,唇上的口脂早已被他吃了个干净。 只可惜,他未能尽兴。 她瑟缩、颤抖、意识迷离,神情恍惚,眼泪蓄满眼眶,要落不落,就好像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或许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血腥。 真是难为她了。 忽地,下颌上一烫。 裴司堰掐住了她的下巴,声音略带嘲弄,“吓到了?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 “裴司堰,我不欠你的,你为什么老是欺负我。”窦文漪被迫扬起一张惨白的脸看他,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旋即,他手一松,语气凉薄残忍,“你不必自责,那人本就该死!” 窦文漪小声的抽泣,她并不懦弱的,可重生以来已经在他面前哭了好几次了! 她何尝不知他命人杀了那个嬷嬷,一是为了威慑谭贵妃;二是因为那个嬷嬷若是不死,她和裴司堰的‘奸情’就有暴露的危险。 这样说来,他是在替自己收尾。 那个被牺牲掉的人终于不是她,可窦文漪还是觉得委屈,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身为蚍蜉的她,难道应该对他的算计,感恩戴德吗? 她误入房间时,正是他们转移姜贵人的时候,或许姜贵人也中了药,才会发出那种令人遐想的声音。 所以,裴司堰才会问她看到了什么。她原本不必卷入这场风波,是裴司堰低估了药效,忽然来了兴致,她才平白遭受了这无妄之灾。 让她最想不通的是,算无遗策的裴司堰,为何也会中招? “你到底在哪里中的招?你都吃了什么?”窦文漪忍不住追问。 第43章 还想做孤的太子妃? 一般情况,但凡入口的东西,裴司堰都有专人试吃,没有人有机会动手脚的。 窦文漪蓦地想起,在撷芳殿,他吃了一块七公主给的糕点。 他们利用一个小孩,降低了裴司堰的防备心,能做到这一步,谈何容易? 所以,谭贵妃在章淑妃那里埋了暗棋,他们一箭双雕,不仅想毁了太子的名声,还离间他和章淑妃之间的关系! 国朝除了睿王,还有一位端王,端王的母妃身份低微,他根本无心争斗,哪怕今日他也在这离宫,可他存在感太低了。 当然他到底参与没有,她不敢妄加判断。 “看来,你不算太笨!” 裴司堰慵懒地斜卧在床榻上,凤眸微阖,像是早就猜透了她心中所想。 “此事于你是无妄之灾,孤会对你负责,做我的女人,你不也不算委屈!” 窦文漪悲愤交加,抿着唇,“殿下高看臣女了,我实在无福消受,希望你看在我能帮你治疗头疾的份上,帮我遮掩一二。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绝不会与人做妾,更不会跟窦茗烟共事一夫。 裴司堰忆起方才的香甜,轻笑一声,“莫不是,你还想做孤的太子妃?” “臣女不敢心生妄念。”窦文漪立马摇头,矢口否认。 她忽地想起什么,“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可。” “窦茗烟为何会是太子妃?” 裴司堰面色微僵,言简意赅,“救命之恩。” 窦文漪沉默了下去,眸底染上了一层阴郁,难怪窦茗烟能有恃无恐,原来她是裴司堰的救命恩人啊。 那就算她治好裴司堰的头疾,也无法改变自己沦为鱼肉的命运,裴司堰永远都是窦茗烟的靠山。 “她在哪里救得你?” “还想知道更多?你知道该如何讨我高兴,毕竟方才,可是你主动的......” “当我没说!” 窦文漪耳根发烫,随手挽好个发髻,拢了拢领襟,“殿下若不守承诺,执意折辱我,就把那封检举信递交给刑部吧,大不了我以死谢罪!” 她深知挑衅他对自己百害无益,可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司堰眸底浮过一抹恹色,他很不喜欢跟她讨论这件事。 当初,窦茗烟舍命救下他,他便承诺会许她一个正妻的位置,谁也无法改变这个决定。 男人幽深的眸光再次落在她的雪白的脖颈上,他喜欢稳操胜券地掌控一切,包括女人。 他自幼生在皇室,八岁就册封为太子,金尊玉贵,自从母后出事后,他早就见惯了人情冷暖,根本不相信那些所谓的真心,不管什么东西都能交换,女人、权利、包括皇位。 若是有人不肯,那就说明他给的筹码不够。 裴司堰捻了捻指腹,好像那里还残留着她的幽香,语气随意,“你不想退亲吗?” 想,她做梦都想退亲。 “你,什么条件?”窦文漪猛地抬头,他实在太会拿捏人心了。 可退亲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交换,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裴司堰凝视着她那双灵动无辜的眼眸,笑意愈发深邃,“不用这样揣测我,我从不屑勉强别人。” 这个诱饵她无法拒绝,她依赖他一次,就会依赖他第二次。 债欠太多,她该用什么来偿还呢? 真替她着急。 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殿下的恩典可还作数?” 裴司堰淡淡道,“自然作数,不是还没好全吗?” 蓦地,他嗤笑出了声,“若是你能让孤高兴,给你一个小小的奖励,也无妨。” “臣女愿为殿下效命!”窦文漪冷冷回道。 依旧是下属对待上峰的姿态,她情愿做他的下属,不愿做他的女人。 裴司堰勾一抹讥诮的弧度,他等着她自投罗网。 ...... 回到住所,窦文漪一颗狂跳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原本她打算用那个恩典来退亲的,可裴司堰好像对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兴趣...... 距离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想要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彻底治愈他的头疾,太不切实际。 她反倒又落了一个把柄在他手里。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世上无不透风的墙,若是窦茗烟得知太子‘宠幸’了别的女人,还是借她的名头让她背锅,又会作何反应? 万不能让窦茗烟知晓今晚的人是她。 “漪儿,开门——”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门外是谢归渡的声音,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漪儿,窦文漪,我知道你在里面。” 谢归渡在晚宴上没有看到她的身影,猜测她回了住所。 加之频繁调动的禁军,他猜测离宫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他担心她的安危,就一直等在这里,可等了一个时辰,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窦文漪本不在秋狩受邀的名录中,是他想法子把她的名字添上去的,他想借此机会,好好和她谈谈。 窦文漪脸色发白,上次谢归渡强吻她的事太过骇人,这大晚上,她才从虎口逃生,惊吓过度,哪里还有心情来应付他? “窦文漪,再不开门,我就嚷了!” 窦文漪掐着手心,从心底涌出一股意,这就是她曾经全心全意爱过的人啊! 男女大防,他不明白吗? 她所住的屋子相对偏僻幽静,可其他贵女的居所离得并不远,他还要大叫大嚷,丝毫不顾及她的名声吗? 厚颜无耻! 窦文漪呼吸都错乱了,切齿道,“谢归渡,你发什么疯?” “......我无非就是想见见我的未婚妻,情难自已,很难能理解吗?” “滚!你别再闹了!” 谢归渡眸光晦暗,威慑道,“你不开门也行,那今晚我们都别睡了,明日天宁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把你的未婚夫拒之门外!” 窦文漪气得心口疼,实在无法,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我打开窗,你要说什么到这里来说。” 她打开了一扇窗户,月光下谢归渡俊脸阴沉,一双深邃迷离的眼染着醉意,倚靠在窗棂边上。 她的心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谢归渡一向克制,很少饮酒,他到底饮了多少酒,才敢到这里发疯? 四目相对,谢归渡注意到她的唇瓣红肿,那处的胭脂花得不成样子。 他的心猛的一痛,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刺了一刀,袖口下的手悄然握成了拳头,一股浓烈的嫉妒开始发酵、膨胀、铺天盖地向他汹涌而来。 那是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 谢归渡眼底寒意翻涌,动了动唇,苦涩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他躲在树丛中,哪怕光线很暗,他还是看到有个小内侍送她回来的,能使唤内侍的除了圣上,就是太子和几位皇子,还有宫中的嫔妃。 那个奸夫到底是谁? 窦文漪十分烦躁,“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是我的妻,我问你天经地义,你别闹了。”谢归渡神色阴鸷。 “谢归渡,我从没跟你闹。子非我良人,亦非我追寻,我们的缘分早就尽了,你向前看吧。” “窦文漪,你到底想要什么?怪我不好,曾经忽视你,我改还不行吗?”谢归渡想起前来的目的,一改往日的高傲,声音又软了下来。 他都放下自尊来求和了,她还想怎样? 他从未这样低声下气求过谁,她就不能体谅他吗? 她一向是个执拗的人,认定的事,认定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她说她要学医,那么厚的医书说背就背,她以前不善女红,经常被人嘲笑,后来为了给窦明修缝制衣袍,硬生生磨了两年绣工,就连最难的双面绣,她都不在话下。 “西苑的事,我跟你道歉,那把琴是我让你受了委屈。我还私藏了好几把琴,我送你一把可好?那日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和茗烟起争执,到底有失体面......” “够了!”窦文漪耐心耗尽,无语至极。 “谢归渡,你何必装出一副情圣的模样反复纠缠?你真正心悦的人不是窦茗烟吗?麻烦你像个男人一样,去她跟前发疯,别来惹我!” 谢归渡五雷轰顶,眸中闪过一丝惊骇,脸上的血色尽褪。 “不是的.....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他辩解的声音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他和茗烟从未逾矩过,难道是她故意来诈他的? “你有什么证据?” 窦文漪悲凉一笑。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 他处处维护窦茗烟,满心满眼都是她,那些她碰都不碰不得的琴、年年都送的荔枝、十年如一日的美人图...... 他无非就是仗着她的痴心,肆无忌惮地作践自己,还笃定自己痴心不改。 他的无情,让她显得愚不可及,两辈子都活成了一个笑话。 窦文漪从未如此怨恨过一个人,不管前世今生,她情愿从未碰到过他! 她地盯着谢归渡,一字一句道,“我从前眼盲心盲,对你掏心掏肺,你是如何待我的,还问我要证据?谢归渡,你怎变得如此没脸没皮? “你莫要再纠缠,你可以不在乎名声,难道你也不在乎窦茗烟的名声吗?” 窦文漪撂下一句狠话,转头迅速将窗户吧嗒一声,关了起来。 徒留,谢归渡在原地凌乱,咆哮,“你敢!你若敢伤害茗烟,我绝不会轻饶......” 第44章 把婚期提前 谢归渡从未在窦文漪脸上看到如此狠戾决绝的神情,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慌乱,她怎么敢? 茗烟何其无辜? 她竟敢威胁他! 还妄图伤害茗烟,谁给她的胆子? 茗烟距离太子妃的位置一步之遥,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毁掉她的亲事。 四下寂静,屋内的灯早就熄灭了,谢归渡绝望地闭上眼眸,杵在墙边不知待了多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敲开了一扇房门。 窦明修见他一副浑浑噩噩,心如死灰的颓丧模样,忍不住叹息,“你这是怎么了?” 谢归渡幽深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痛色,“你说得对,我应该退亲,我不应该娶她那样心思歹毒的人为妻。” 笑话,真以为他非她不可? 退亲后,他照样可以娶各种名门闺秀,而她就只能嫁给章承羡那种没出息的纨绔! 窦明修给他递给他一杯茶,“她又做了什么蠢事惹了你?” 谢归渡言简意赅,把两人争执的事告诉了他,“我现在只担心她会毁了茗烟的名声,就怕太子听信她的传言,影响到这门亲事。” “她敢!”窦明修怒不可遏,森然道,“我看她性子太野,就是缺乏管教。” “确实,她性情大变!”他都快不认识她了。 窦明修硬下心肠,“你们不如把婚期提前,其他的事,我来做。” “你想做什么?”谢归渡陡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窦明修眼底里闪过一道暗芒,“你就别管了,我都是为了她好,等她吃点苦头,涨点教训自然就会认清现实,就会乖乖嫁给你,否则她这个祸害迟早会连累到窦家!” 窦文漪已经伤害过他,伤害过霜儿,一笔账还没有找她算呢,他绝不允许她再伤害到窦茗烟。 晨光微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殿角的漏刻里,水声一滴滴单调刻板地砸在金瓯上,郁郁葱葱绿树下宫人侍卫们俨然有序。 窦茗烟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倒映出她眼底一片乌青,原本清秀的容色略显倦怠,哪有往日的神采? “姑娘,该上妆了,待会我把粉覆厚点,一定会遮住乌青的,待会还要去狩猎,您别误了时辰。”耳畔传来丫鬟琥珀的声音。 昨晚,裴司堰派人把她接到寝殿,她满怀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窃喜,结果在寝殿空等了一夜,压根没见到他的身影。 窦茗烟怔怔失神,泪眼朦胧,“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她实在有些慌了,自从落水被谢归渡救下后,裴司堰的疏离就很明显。 “姑娘,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太子殿下是看重你的,他到底血气方刚,昨晚肯定是想亲近你的,不然怎会半夜把你接过来,可女子名节事大,你们毕竟还未成亲!他是为你了作想,才会......” 琥珀有些词穷了。 听到她的话,窦茗烟那些摇摇欲坠的野心,又回来了。 “真的吗?” 裴司堰待她似乎不如以前那般炙热了,以前他会送她各种贵重的东西,还会体贴地顾及她的喜好。 她明白那一切都是源自于‘救命之恩’,包括太子妃的位置。 可现在...... 裴司堰生性凉薄,不近女色,气宇不凡,身份贵重,而伴在他的身侧人只会是她,仅凭这份恩宠和荣耀就能让多少名门闺秀艳羡? 她一定不能让裴司堰注意到窦文漪,万幸,他不近女人,忙于政务,对任何女人都一视同仁,窦文漪更没有机会靠近他。 琥珀想起窦明修的计划,幸灾乐祸道,“姑娘,大公子都安排好了,他会替你出头的,你就尽管放心好了。” 窦茗烟眸底闪过一丝狠戾,这次她坐享其成,总算有好戏看了。 她才是裴司堰的太子妃,是他唯一的正妻,日后还会是大周的皇后。 就算他以后也会有侧妃、妾室,那又如何,再怎么样也越不过她这位正妻。 她不甘心啊,她还要裴司堰对她动心。 此刻,裴司堰并没有像牛马一样忙于政务,正在淡定地喝茶。 “......韩统领以下犯上藐视皇族,办事不力已被连夜革职查办。禁军统领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谭贵妃这次难辞其咎,他们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另外,淑妃娘娘身边的暗棋已经清除干净了。” 赤焰像想起什么,又道,“殿下,若不是窦四姑娘冒冒失失闯进来,事情的进展可能不会这般顺利,秽乱后宫的嫌隙更没那么好洗清,她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裴司堰脸色沉了下去,赤焰陡地意识说错话了,悻悻闭嘴。 昨夜的事到底被压了下去,谭贵妃借着抓刺客的由头,意图给太子泼一盆脏水,可她哪里想得到,裴司堰将计就计扣下了姜贵人,还直接用她的暗棋顶替了‘刺客’的身份,还大张旗鼓送到了御前。 那个刺客的原籍和谭贵妃宫中的掌事是同乡,关系千丝万缕,这回她恐怕百口莫辩了。 “今日的狩猎,殿下要去吗?” 裴司堰面无表情取下起墙壁上挂着弓箭,一言不发,只听“嗖”的一声,箭镞正中靶心。 跟一群纨绔子弟,和那群娇滴滴的贵女们比骑射? 是侮辱他,还是侮辱骑射? “我头疾犯了,去把人叫来给我针灸!”裴司堰不耐烦地嗤了一声。 赤焰瞳孔地震,说话都不利索了,“可......窦四姑娘去猎场了。” 裴司堰摸了摸虎口,那处原本有个淡淡的牙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今日,谁负责围猎?去猎场看看。” 战鼓擂,号角鸣,箭镞映着晨光,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组成不同的小队如潮水般涌进猎场,很快便消失在山野之间。 窦文漪根本无心狩猎,慢悠悠跟在队伍的后面。 原本在前头的窦茗烟,掉头过来,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马鞭,“四妹妹,怎么不跟上?你在等人吗?” 她抬眸端详着窦文漪,她今日一套轻便的窄袖束腰骑装,腰肢纤细,哪怕只束了一个简单的马尾发髻,毫无点缀,却多了几分飒爽的韵致,浑身都散发着端庄和娴雅。 果然是个红颜祸水。 窦茗烟眸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长得再漂亮又如何? 她才是天命福女,她已抢占了先机,窦文漪注定会沦为失败者,被无情的命运抛弃。 窦文漪的声音清脆,态度疏离客气,“多谢姐姐关怀,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窦茗烟瞟了一眼她的马,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促马离开。 就算她不来,只要她待在这猎场,该倒霉照样倒霉! 马蹄踏着枯枝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响,眼看快到十字路口,窦文漪十分踌躇,犹豫着朝哪个方向前行。 日头高高,脑海里掠过诸多猜想,经历了昨晚刺激和惊险,她需得处处小心谨慎才是。 这时,忽闻空中一声凄厉的鹰唳——一只凶狠的海东青竟朝她猛扑而来! 那猎鹰的利爪如钩,狠狠撕向马首,马儿眼睛被抓伤,过度的惊吓和刺激,马身直立,发出一声声惊惶的嘶吼声。 旋即,马儿像是发疯了似的一路狂奔,窦文漪双腿用力夹着马肚子,努力紧勒着缰绳想要控制,可那畜生几近癫狂,根本控制不住。 猎鹰在天空盘旋,蓦地一个俯冲,又朝她袭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玄色身影策马追了过来,高喝一声,\"低头!\" 第45章 替她主持公道 裴司堰挽弓搭箭,动作行如流水,潇洒利落,箭簇如闪电擦着她云鬓掠过,精准狠戾地射向了鹰隼,那畜生一击毙命,坠地扑腾了几下就断了气。 窦文漪慌了神,耳畔风声呼啸,她本能地趴在马上牢牢地抱住了马颈,整个身子跟着疯马剧烈晃动,随时都有摔下去的可能。 几乎一瞬,裴司堰就策马追上疯马,与之齐驱,“坐直了!” 听到他不容置疑的命令,窦文漪毅然坐起身来,男人长臂一挥就扣住她的腰肢,猛地用力就将她从疯马背上抱了过来,放置在了他的身前。 疯马脱缰,彻底失控朝密林深处狂窜了过去。 这时,却有两支箭羽凌空从背后朝他们射了过来。裴司堰把她护得密不透风,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右手倏然抽剑,轻轻松松斩断那两支的利箭。 不远处的密林里,一片乌青色的衣角倏然隐没...... 东宫的侍卫如闪电般地追了过去。 “这鹰眼赤红,怕是被人喂了癫狂的药,它只袭击你的马,你这匹马也有问题!”裴司堰眸光犀利,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风声好似减速,一股熟悉的幽香涌入鼻端,她下意识朝男人温存的怀里缩了缩,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他坚硬的腰腹,皮质的蹀躞,好像还有别的坚硬触感! ......哪怕隔着衣料,她的肌肤都好像被烫了一下。 她浑身僵住了,不敢再擅自乱想! 觉察到她一直都在发抖,裴司堰黑眸中藏着冷诮,“没事了,别怕!” 窦文漪听到他的声音,眼底的惊惧渐渐散去,唇瓣蠕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艰难,“......多谢!”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余光中她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却是一副故作坚强忍着不哭的模样。 裴司堰心里涌出一丝异样,戏谑道,“如何谢?” 窦文漪耳根发烫,根本不敢吭声。 裴司堰注意到前面一堆枯枝,单手勒住马,脸彻底冷了下,浑身散发着摄人的威势。 他们往前多再走几丈,就会掉入狩猎时精心布置的陷阱,里面还安置了精铁所制的机关暗器。 先是惊马,再坠入陷阱。 今日若不是他临时起意,她不死也得脱一层皮,就算她运气好,也得弄个半身不遂! 须臾间,裴司堰已收敛锋芒,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她的腰肢又软又韧,他侧眸凝睇着她的脸,温声道,“你得罪了谁?” 得罪了谁? 得罪了谢归渡,窦明修,窦茗烟......还有会谁? 窦文漪瞳孔震惊,如坠冰窟,感觉心脏疼得都有些麻痹了。 纵然她无比嫌恶他们几个,可他们之间的恩怨,并非死仇,何至于要伤她的性命? 他们前世可没有这般丧心病狂! “不知。”窦文漪因过度紧张胸口剧烈起伏,背脊早已泛起一层冷汗,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能在猎场动手脚给鹰隼下药,说明幕后之人必定与训鹰师,养马师有关,顺着这条线定能找到线索。 裴司堰紧攥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莫名给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或许他是忘记,才一直不曾松手。 她很想把手抽出来,又担心自己动作太大,得罪了他这个救命恩人,只得任由他牵着。 裴司堰指了指不远处被人砍断的半截木棍,“狩猎时,有陷阱的地方都会有标识,这处的牌子是被人故意破坏了,你才误入了这条路。” 窦文漪心头一凛,这些人是生怕她死不了吗? 裴司堰盯着她那干净娇媚的脸,凌乱的髻发上沾着细密的汗珠,领口晕开了一团汗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无端让人浮想联翩...... 他喉咙滑动,掏出一张带着幽香的锦帕,不轻不重地帮她拭擦额角的汗珠。 窦文漪浑身僵直,双颊发烫,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想要避开那张锦帕,低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被他捏在手中。 裴司堰把她的窘迫尽收眼底,唇角上扬,“别动!” 这时,几只飞鸟扑棱棱飞过,赤焰提着一把带着血珠的刀和几个侍卫急匆匆折返回来。 窦文漪慌忙抽回了自己的手,又不动声色和裴司堰拉开了几步的距离。 “殿下,那畜生已被斩杀,只是......它乍然冲过去惊到了端王殿下的马,端王殿下坠马伤到了腿......” 赤焰半跪在裴司堰脚跟前,面带愧色,声音越来越小。 窦文漪身形晃了晃,心中犹如万千蚂蚁啃食,疯马、陷阱、端王,环环相扣,谋害皇子,当处已极刑。 他们还真看得起她。 裴司堰凤眸漆黑,笑了,“窦文漪,你听到阎王在招魂了吗?” 窦文漪:“......” “太医过去了吗?” “已经赶过去了。” 裴司堰眸光沉沉,“此事非同小可,不准走漏风声。来人,给本宫好好查,孤倒要看看是哪些人在捣鬼!” 上一世,秋狩后,端王好像也受了伤,不知何故,他的脚后来还跛了,几乎成了瘸子。裴司堰禁足东宫,所以,秋狩最大的赢家是睿王。 上辈子,她并没有来过猎场,那就意味着不管她惊不惊马,端王都会受伤。 由此推断,说不定她这次又遭了无妄之灾,这些幕后之人是拿她当替死鬼,其实真正要谋害的是端王? 窦文漪已恢复了镇静,她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银针,“殿下,我想去看看端王,将功补过。” 裴司堰幽深的眸光在她的身上巡视,笑了,“好!” 侍卫重新牵了一匹马过来,裴司堰移步到她的跟前,紧盯着她的眼眸,“还敢骑马吗?” “敢!”窦文漪毫不犹豫点头。 裴司堰微怔,经历此劫,本以为她会害怕骑马,都准备让她与自己同乘了,她还这般忌讳,反倒衬得他心中旖旎有几分龌龊? 窦文漪咬了咬牙,利落地翻身上马。 这时,裴司堰策马到她的身侧,声音蛊惑,“想要我给你主持公道吗?你想好了再回答。” 窦文漪自然明白这件事,根本不能上秤。 若是认真论起来,她身为纵马行凶的主犯,难辞其咎,必定会受到责罚。 若能帮端王治好脚伤,说不定能打一张感情牌,将功补过。 可,她除了依靠裴司堰,还有可依靠的人吗? 端王坠马受了伤,混乱之中还被人射了一箭,狩猎自然被中断了。 不出她所料,那箭镞上果然还藏着一种不易发觉的毒,万幸被她及时发现并解毒,他的脚伤并没什么大碍。 ...... 阴霾笼罩着玉清离宫,大批驯兽人、养马师、训鹰师都被禁军侍卫羁押严查,离宫的内侍、女官都又被清理了一遍。 一时间,人心惶惶。 因端王受伤的事,并未传出风声,导致窦明修被禁军找到时,还浑然不觉他已闯下滔天大祸。 他气焰嚣张,“你们,想带我去哪里?我不去!知道我是谁吗?我三妹妹是准太子妃,你们......敢!” 安喜公公从禁军身后走了出来,笑容可掬,“窦小大人,有个训鹰师招供说收了你的银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若执意不肯去,咱家就只能绑着你过去了。有什么话,你还是亲自到太子殿下跟前去说吧!” 窦明修瞳孔地震,他不是想用鹰隼吓唬窦文漪一下,让她吃点教训,为什么会惊动太子? 不可能,就算太子要替她主持公道,一定更偏袒三妹妹的。 否则,就凭窦文漪,恐怕连太子的面都见不到。 她不会真的出了大事吧? 窦明修忽地一阵后怕,“我四妹妹到底怎么样了?” 安喜公公眸中闪过一丝鄙夷,“没什么大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窦明修被禁军押到承华殿时,窦文漪早已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裙,神色平静,规规矩矩坐在黄花梨座椅上。 殿内不见太子,除了几个伺候的宫婢,竟然还有窦茗烟和谢归渡两人。 窦明修见她完好无损,心底那股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几步走到了窦文漪跟前,恍然道,“好你个窦文漪,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学会告状了?家里不够你折腾,芝麻绿豆大的事,你还要闹到太子殿下跟前?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闲?” 窦文漪蹭地起身,一言不发,狠狠一巴掌就甩在了窦明修的脸上。 啪的一声。 巴掌又脆又响。 窦茗烟惊得捂住了嘴巴,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四妹妹,你干什么?你气性太大了,你有什么资格打兄长!” 她和谢归渡也是刚刚才到,还搞不懂状况,她暗自猜测窦明修想要教训窦文漪的事,可能被太子抓了个正着。 谢归渡同样惊诧万分,“漪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窦明修,我到底与你有何大仇,值得你买凶害我?那鹰隼发疯吓唬我还不够,你还毁掉了指示牌,给我准备了狩猎的陷阱。若我掉下去,不死也得变成残废。” “我是死不足惜,可我的马失控导致端王坠马受伤,谋害皇族,其罪当诛,窦明修你糊涂不想活,为什么要连累我?你好大的胆子!” 窦明修竟然间接伤了端王? 在场所有人无不震惊。 窦茗烟急得落泪,都语无伦次了,“不,不对,四妹妹,......兄长肯定没有做这些事,这些事背后肯定另有其人。” “兄长,你快快解释啊,肯定是四妹妹她先惹怒你的,你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对吗?” 窦茗烟嗓音带着哭腔,她是想提醒窦明修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没有理由,哪怕现编,也要编一个理由。 窦文漪心中冷笑,她都差点殒命变成残废,到窦茗烟口中就只剩下轻飘飘‘吓唬’两个字? 用命来吓唬自己的妹妹吗? 真是匪夷所思,让人开了眼界! 谢归渡不可思议,早已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否则裴司堰不会把他们几人都请到这里来。可要完成窦文漪所说的那一系列的事情,恐怕窦明修也没那个能耐。 “是你收买了训鹰师?” “对,我只是想吓唬她一下,其他事不是我干的!”窦明修回过神来,觉得憋屈极了,“窦文漪,若不是你自心思歹毒,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想破坏三妹妹的名节?你还想毁了她的婚事!” 窦文漪笑了,“我怎么破坏她的名节了?” 窦明修冷哼,“你想把她和谢归渡的私情,告诉——” “住口!”谢归渡和窦茗烟异口同声,想要制止。 窦茗烟猛地后退一步,气得浑身发抖。 这一刻,她遍体生寒,惧意翻江倒海,心底把窦明修骂了个千百遍,这里是承华殿,是裴司堰的地盘。 完了...... 他要害死她吗? 不知何时,裴司堰已伫立在殿门,似笑非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第46章 戳破他们的私情 裴司堰气度宏雅,从容步入殿内。 他身着一套寻常的圆领长袍,腰间束着玉带,上面挂着玉佩、香囊等,浑身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独断果决的威势。 谢归渡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他的腰间,那处挂着一个精致的香囊,远远看去那花色与自己腰间这枚香囊莫名有几分相似。 窦茗烟慌了神,泫然欲泣,娇软地喊了一声,“殿下——” 见他眉头微拧,她又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裴司堰冷漠无情,最不喜女人哭哭啼啼,扮柔弱了。 裴司堰悠地落座,抬手屏退了殿中的宫人,他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 “在聊私情?” 不是,是在说纵马伤人的事,提什么‘私情’! 窦茗烟心中呐喊,他这样的人中龙凤,喜怒无常,杀伐果决,表面越是看平静,内里越是震怒。 谁都不敢心存侥幸,企图蒙骗他。 窦茗烟满口苦涩,如临大敌,生怕多说多错,根本不敢再吭声。 谢归渡慌忙上前一步行礼,“殿下,明修一时心急,胡言乱语,乱了分寸,还望殿下莫要计较。明修愚钝,纵马伤了端王一事疑点颇多,还望殿下着人仔细查查。” 无论如何,必须转移话题,不能继续在‘私情’这上面继续耗下去。 窦明修已惊出一身冷汗,显然意识到他已闯下了大祸,忙不迭地点头想要补救。 他语气真诚万分,“殿下,我一时意气,只是想让那猎鹰吓唬四妹妹,其余事情,我一概没有参与啊,殿下明鉴!” 窦茗烟只觉得如坐针毡,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掌心泛起一层黏腻的汗来。 裴司堰侧身倚靠在座椅上,凉凉地朝窦文漪看了过来,“是吗?” 四目相对,窦文漪猛然一惊。 他眼底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她不抓紧这次机会,他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不过问此事。 进殿前,裴司堰的侍卫赤焰秘密交给她一个画匣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根本来不及打开就进来了。 直觉却告诉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裴司堰那蛊惑的话语犹在耳畔,他到底会帮她,还是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偏袒窦茗烟,她心中根本没底。 可,她已经擅自多想了,就容不得退缩。 赌一把! 裴司堰或许也想借她的手戳破窦茗烟和谢归渡的奸情。 毕竟没人哪个男人能允许绿帽绕顶,更何况他可是举世无双的裴司堰,只有戳穿他们的私情,她才能顺势退亲。 她一定要退亲,她的愿望就是这么朴实。 至于用什么条件和裴司堰交换,等她过了这关再慢慢琢磨。 谢归渡敢觊觎裴司堰的女人,希望他有勇气去承担他的怒火。 她迟疑了一刹那,终于鼓足了气勇气,起身跪下,双手交叠放在额间,行了一个十足的大礼, “殿下,确有其事!” 他们三人齐刷刷看向她,异口同声,“住口!” 裴司堰漫不经心地拨动手上的玉扳指,一转眼,和跪趴在地上的窦文漪对上了视线。 那双清澈的眸底夹杂着一丝忐忑,还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以及对获得公正裁决的渴求。 就像一株风雨中的杂草,生气勃勃、又任人宰割,无端让他想起母后刚出事那会,幽禁在东宫发霉的自己。 “看来你是知情的!” 裴司堰望着她笔挺的背脊,唇角上扬,好歹没有枉费他的一番心思。 让她跪着一时,也教她站着一世。 不知,她在床榻上愿不愿意跪着...... 他怎么能在这种场合,生出撩拨她的心思? 太不合时宜了! 裴司堰眸底的尬色一闪而过,饶有兴致道,“不知是郎情妾意,还是郎有情妾无意?” 窦茗烟吓得冷汗涔涔,惶惶地伏跪在了地上,唇瓣都在颤抖,“司堰,不关我的事,我待你的真心,日月可鉴啊!” 郎情妾意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她还如何做太子妃? 谢归渡猛地吸了一口气,近乎失态的出声,“微臣的未婚妻性子顽劣,因些许小事与我闹脾气,还望殿下赎罪,莫要听她的胡言乱语。” 窦明修怒斥出声,“窦文漪,你是疯了吗?太子殿下面前,你也敢信口开河?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别欺负三妹妹,你是窦家女,说些子虚乌有的话语,是想坏了窦家的名声吗?父亲母亲,还有祖母都不会原谅你的。” “毁了窦家,你就是窦家的罪人,窦文漪你不能这么狠心!” 殿外,乌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将至的压抑。 裴司堰笑了,“都起来说话吧,本就是风花雪月的雅事,何必如此紧张?” 窦茗烟怯生生地觑了他一眼,心头泛起一股暖意,总觉得裴司堰还是向着她的。 若是她一直跪着,不就代表她错了,真的与人有私情吗? 正当她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起身时,忽见身侧的窦文漪竟直接站了起来。 窦茗烟心中一凛,慌忙跟着她也起来。 窦文漪的嗓音似裹着冰寒的初雪,“谢世子,你苦守了三姐姐多年,连个表白的机会都没有,你不觉得委屈吗?” “三姐姐,我就纳闷了,谢世子待你一片赤诚,他灼热的心意,你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窦文漪,够了!” 谢归渡忍无可忍,上前用力钳住她的胳膊就想将她拖离现场。 “你善嫉也得有个限度,窦三姑娘何许人也,你要这样污蔑她!太子殿下,窦四姑娘得过臆病,言行疯癫无状,还请允许我带她先行离开!” 窦明修恍然,出声附和,“对,我四妹妹去玉清观就是去治病的,她脑子有问题。殿下若是不信,可传家父前来问话。“ 谢归渡似想起了什么,语气笃定,“殿下,漪儿空口无凭。你不能听信她的片面之词,再说我真心爱慕漪儿,我自是问心无愧,她这般怀疑我,实在真是让人心寒——” 天际忽地划过一道白光,雷声轰鸣,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门外,一颗大树被劈中,啪的一声被连腰斩断。 窦茗烟尖叫出声,吓得牙齿都在打战,从来没有天雷离她这般近过。 谢归渡脸上青白交加,余下的话到底说不下去了。 窦明修愕然,显然也被惊了一跳。 反倒是窦文漪神情出奇的平静,丝毫没被雷声惊扰到,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外面如注的雨水! 裴司堰强忍着才没笑出声,他悠闲地渡着步子来到了窗边,盯着那段烧焦的木头,兴致盎然:雷霹负心人? 呵!实在有趣! 裴司堰抖了抖宽大的袖袍,从窦文漪身侧掠过,“你的证据呢?” 一股熟悉的药香钻入她的鼻腔,窦文漪瞳孔一缩,倏地想起他命人送来的画匣,“谢世子想要证据,恰巧我还真有。” 窦文漪从桌案上的画匣里面取出了一幅画来。 谢归渡眼皮猛地一跳,那画轴的纹路太熟悉了,是他惯用的,她怎么会? 一股强烈的不安朝他袭来,“漪儿,你别这样——” 下一刻,一幅美人图徐徐展现在众人面前,画中的美人跃在纸上,栩栩如生。 毫无疑问,正是玉颜无暇的窦茗烟。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上面还附上一首名为《唇畔茗烟》香艳的情诗! 茗沫沾唇舌底香, 烟纱半掩耳垂烫。 归时忽怨瓷盏小, 渡我贪尝半寸光。 “......” “......” “......” 一片鸦雀无声的死寂中,画卷直直掉到了地上。 窦文漪慌忙捡起来,快速扫了一眼那些诗句,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实在太露骨了。 谢归渡胆子太大了吧,还敢借着茶盏意淫窦茗烟? 她早已知晓最难的结论,再去拼凑中间的过程,倒是轻而易举。 让她费解的是,裴司堰又是因为什么怀疑他们的? 这种东西为何会落到他的手中? 窦茗烟根本不敢细看,就浑身颓塌,再次瘫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殿下冤枉啊!茗烟待谢世子根本没有任何男女之情,这......一定是四妹妹刻意构陷我啊,这幅画肯定不是出自谢世子之手。” “窦文漪,你好大的胆子,敢用一副假画来欺骗本宫!”裴司堰眸光森寒,陡然厉呵一声。 窦文漪垂眸,佯装看不到他的怒火,心中暗自叫好。 他这戏,演得实在是太绝了! 与她的淡定不同,谢归渡脸色惨白,身形几乎不稳,袖口下的手不停地颤抖。 哪怕只虚看了一眼,他也明白那幅画是他的亲笔无疑。 不过,他的美人图从不会画上眉眼,就是怕给窦茗烟带来困扰。这眉眼肯定是其他人添上去的,可那些身子轮廓的笔触都是他亲手画的。 还有那首情诗,他是有一本隐秘的诗集,但绝不会在图上提诗。 他是疯了,才会这般蠢。 此刻,他真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裴司堰眸底泛着摄人的冷意,语气不善,“谢世子,这是你的画吗?” 对上他锐利的视线,谢归渡感觉自己俨然被逼到了绝境...... 第47章 逼他退亲 谢归渡的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压抑地移开视线,像是要把沉重的痛苦压下去。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不管真假,裴司堰俨然已经动怒,怀疑他们了! 即便他抵死不认,裴司堰也极有可能派人去查他,书房里还藏着一本诗集,还珍藏着茗烟送他的各种物件...... 到时候势必会暴露到他的面前,成为他们奸情的铁证,势必会连累到茗烟。 但是现在承认.....茗烟的名声不就被他亲手给毁了吗? 还有他自己的名誉,最让他气愤的是,那不堪入目的香艳情诗根本不是他作的! 此刻他万般懊悔,只觉得进退维谷,还真是低估了窦文漪退亲的决心,她想出这个法子就是故意来恶心他的,把他当骰子一样的耍! 他的犹豫却成了窦茗烟的催命符。 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妆容,她就像一块满是裂痕的碎玉,哪里还有往日半分的神韵? 窦茗烟哭得撕心裂肺,“殿下......臣女是无辜的,我与谢世子清清白白,绝没有任何私情。” 她很想对天发誓,可天雷滚滚,方才那道雷的威慑力实在太强了。 导致她都有些阴影了,她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雷给霹了。 裴司堰俊美的脸上皱起,幽幽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宫的太子妃自有风姿,招人倾慕实乃人之常情?你哭什么哭?” 他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窦茗烟耳边炸响,她止住了哭声。此刻窦文漪手中的证物根本没有对她不利的东西。 救命之恩大于天,裴司堰并非嫌弃自己! 唯有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谢归渡身上,撇得干干净净,她才能保全自己的名声,保全这桩亲事,也就能继续做他的太子妃。 窦茗烟眼眶红肿,歉意地看了一眼谢归渡,希望他能念在往日的情分,给她留几分体面。 她嗓音依旧带着浓烈的哭腔,“殿下,我不知谢世子心中到底如何想,我亦不知情,他要画什么画,作什么诗,我亦不知情,我也不想知情!” 谢归渡眸底闪过一抹痛色,何尝不懂她的深意。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嗓音沙哑,“殿下,这画确实是出自于我之手。如窦三姑娘所言,我只是私底下仰慕她,而且那都是很遥远的事了,我从未有过任何逾越。” “这画上的诗并非我所作,字迹可以请专人查验,还请殿下恕罪!日后,我会恪守本分,绝不会让人有机可乘,污蔑太子妃的名誉。” 前世今生两辈子,谢归渡终于亲口承认对窦茗烟的私情。 此刻的他狼狈不堪,就连发髻都透着颓败,那些肮脏、旖旎、阴暗的心思都被她挑弄到世人的面前。 不知为何,窦文漪并没有获得胜利者应该有的喜悦,反而觉得眼前的一幕十分刺眼,甚至替谢归渡感到一丝悲哀。 他的深情,他的真心在窦茗烟眼里一文不值! 窦茗烟毕生所追求的不过是权利,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皇后的宝座。 哪怕窦茗烟日后登上后位,裹上繁复华丽凤袍,同样都要匍匐在裴司堰的脚下示弱谄媚,和那些身份卑微,一心一意想要讨自己夫君欢心的女人毫无区别。 亦和曾经的自己一样,苦苦追寻一颗真心,却把自己搞的遍体鳞伤。 辜负与被辜负,不过是一念之间。 阵雨过后,远处房檐上的琉璃瓦落满了余辉,光影映照,庄严肃穆,却又宛若新生。 窦文漪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心中也跟着畅快起来,她一脸痛惜, “谢世子,你既钟情于我三姐姐,为何要执意娶我?还是说,你觉得我和三姐姐有几分相似,想着把我当替身,实则心中所思所念的人都是三姐姐?” 她这话细思极恐,就差直接骂他就是最无耻、下作、卑鄙的男人! 谢归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才揽下了所有罪责,承认对窦茗烟的真情。 此刻,他根本辨无可辨。 若是再承认此事,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娶她,实则是夜夜都在意淫窦茗烟吗? 太不堪,太恶毒了! 她的想法他可以不予理会,就怕裴司堰也这样认为,那他该如何解释? 谢归渡背脊弯了,悲愤交加,眸底一片猩红,嘴唇发抖,“窦文漪,你和茗烟哪里相似了?我对她的感情早就放下了。” 窦茗烟怨毒地剜了她一眼,饶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退亲才是她最真实的目的。 窦明修不可思议地瞪她,不明白,为什么会闹到这个份上。 裴司堰凤眸半眯,锐利的眸光在窦茗烟和窦文漪的的脸上逡巡,他陡然惊觉两人的侧颜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 若是视线朦胧,认错两人也是有可能的。 可正面上看,她们两人的神韵、五官截然不同,窦文漪灵动纯澈,唇瓣红润,泛着光泽。 他忽地想起那个难忘的热吻,那滋味就像是茶水,醇厚甘甜带着苦涩,香气在齿间久弥不散,下次让她喂糖再试试...... 窦茗烟......不提也罢。 要把她们两人认错,恐怕是脑子有毛病吧。 裴司堰轻咳了一声,狭长的凤眼下压,显得整张脸阴沉锋利,“其余人先退下,谢世子、窦四姑娘,你们的事单独聊两句吧!” 话音刚落,窦茗烟松了一口气,起身时,只觉得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她恭恭敬敬地朝裴司堰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窦明修紧随其后。 屋内落针可闻。 谢归渡一颗心都沉了下去,“谢某同殿下请罪,请殿下切莫迁怒无辜之人。” 他都自顾不暇了,还在维护窦茗烟呢! 窦文漪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总觉得胜利在望。 裴司堰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示意他起来说话,“你何罪之有?” 谢归渡顺势起身,眸底闪过一丝茫然。 “你不过是情难自已,才子自古多风流,多大点事!”裴司堰一改方才的肃然,轻松地笑了笑。 谢归渡心中升起一丝警觉,裴司堰步入殿内以后,就屏退了宫人,看得出他并不希望这件事闹大。 他应该也不会怪罪茗烟。所以,他也不会迁怒自己。 谢归渡神色惶然,“殿下何意?” 裴司堰握着茶盏,似笑非笑,“你觉得窦四姑娘和茗烟像吗?” 谢归渡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话果然让他起疑了,没有哪个男人会允许别的男人觊觎他的妻子,然后再算计他的妻妹。 “不像!” 裴司堰没再理会谢归渡,直接看向窦文漪说道,“你闹这半天,到底想做什么?” 窦文漪毫不犹豫道,“殿下,谢归渡心思不纯,我不愿嫁给他,我想退亲。他一直都是拿我当借口,暗地给三姐姐送荔枝、送琴、如今还弄出这么一幅美人图。” “日后三姐姐贵为太子妃,就怕他藕断丝连,本性难易,还会借着妹婿这层身份凭生事端,坏了姐姐的名声。” 裴司堰忽地变了脸上,怒斥,“谢归渡,世人都赞你一声朗朗如月,是磊落的君子,你既不喜欢窦文漪,为何还要娶她?” 谢归渡死死地看向窦文漪,喉间泛着一股血腥,矢口否认,“我不会的!我真心喜欢的人是漪儿,以后会好好待她的。” “是吗?从你的破事扯到现在,你可没有关心过她一句,这就是你口中的喜欢?”裴司堰轻笑。 谢归渡脸色难堪,无法反驳。 他心底一阵慌乱,忽地意识到这门亲事岌岌可危,“婚姻大事,媒妁之言,我与她的亲事,是祖父定下,以后我会待她好的。” 他是在提醒裴司堰,这门亲事是长辈定下的,谁也没有插手的权利。 哪怕他贵为太子,也不行。 谢归渡话锋一转,“殿下,你可曾考虑过,漪儿若是退亲,名声受损,怕是再难嫁出去了。” “谢世子多虑了,前两日,章承羡跟本宫提过想娶她为妻。”裴司堰面无波澜,声音十分平静。 窦文漪微微一怔,裴司堰怎么连这种离奇的谎话都编出来了? 谢归渡脸色难看得厉害,额间青筋直跳,紧捏着的拳头颤颤发抖。 他恍然回味过来,难怪裴司堰会帮窦文漪,她连下家都找好了,她宁愿嫁给章承羡那个纨绔,也不愿嫁给他吗? 她真的要与他恩断义绝,难道她对他竟没有半分留恋? 谢归渡神魂俱疲,眸光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态度极为不恭,“这是谢某的私事。应当我们自行解决,还望殿下别再插手。” 章承羡想抢亲,没门! 窦文漪烦透了,正色道,“殿下,民女无心于谢世子,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都不会再嫁给他。他只会让我觉得恶心,何谈共度余生?祖母早就给我承诺,若是谢归渡犯错在先,会帮我解除婚约。”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裴司堰唇角上扬,“谢世子?此事关系到太子妃的名声,孤不得不插手。” “殿下,你娶茗烟做太子妃,是因为喜欢她吧?余生你都不会负她,尊重,挚爱她,承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谢归渡迎着他犀利的眸光,寒声质问,“正己然后可以正物,自治然后可以治人,殿下又当如何?” 第48章 与她共事一夫 谢归渡这话属实大大的不敬。 裴司堰贵为储君,除去太子妃,还可以有良娣、良媛二到四人,侍妾、夫人、侍寝宫婢无数。 他怎么可能对窦茗烟有那种承诺? 他这分明就是诡辩,不仅维护了窦茗烟,还暗讽裴司堰言行不一,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还要去约束他! 谢归渡不愧是做过首辅的人,深韵君臣相处之道,嘴皮子也够利索。可他现在又不是深得民心的首辅,哪有实力跟裴司堰叫板? 他更不知道,裴司堰从不是仁君,他的为君之道,除了驯服、教化、就是毁灭。 谢归渡实在太把自己当盘菜了,他这话除了激怒裴司堰,讨不到半分好处。 果然,只见裴司堰压根没抬眼,语气轻视而嘲讽,“谢世子好歹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此等幼稚言辞质疑祖宗家法,恐会贻笑大方。” 这话实属严重了,是在质疑他的学问,质疑他是否有能力为官。 谢归渡面上的难堪一闪而过,挑衅似的盯着他,“谢某不敢质疑,不过是希望殿下能珍惜眼前人。” 果然,得不到的才叫白月光,犯贱才是男人的天性。 原来他的心真的可以劈成两半,还可以离谱到这种程度,他既要觊觎窦茗烟,又要不遗余力帮她,还要霸占这门亲事。 最可笑的是,他还妄图规劝裴司堰对窦茗烟好。 他哪里来的脸,无耻又无德! 她不想与这种人呼吸同样的空气,更不想听他废话,敷衍地给裴司堰行礼,冷着脸就直接退了出去。 裴司堰冷冷睨了他一眼,口气凉薄,“谢世子很介怀?本宫与你不同,绝不会强人所难,嫁与不嫁,都是茗烟自己的选择。” 谢归渡神色肃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殿下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犯错吧,那你为何非要来苛责谢某?我即便曾经仰慕过茗烟,并不代表,以后我不能对文漪好。” “不管是章承羡还是李承羡,我都不会放手的,漪儿只会是我的妻!” 他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又不是罪大恶极,他相信漪儿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裴司堰眸底如无边冷冽的黑夜,脸上透着一层戾气,笑了。 “这可由不得你,谢世子年轻气盛,品性有瑕,私德有损。若不能悬崖勒马,那便只能用国法来约束,定远侯和窦大人应该知道如何抉择。” 谢归渡脸上血色尽褪,一颗心坠入谷底,他这话是警告更是威胁。 看来,裴司堰动了真格,打算干涉到底。 一个被储君下了如此定论的人,又有什么前程可言? 除非,他这个储君当不了天子。 谢归渡心底泛起一股浓烈的不甘,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他和窦文漪的亲事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裴司堰执意施压,定远侯和窦家哪里能扛得住他的怒火? 他一向自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哪怕他再仰慕窦茗烟,也只把她当做天上的月亮,从未想过像那首艳诗一样去亵渎,但是他也希望裴司堰能善待她。 今晚窦茗烟哭得如此伤心难过,可他在裴司堰眼中并没有看到半分怜惜。 所以他才会想替茗烟讨要一个承诺......没想到还激怒了他。 明明是窦明修闯了祸事,为什么遭殃的会是他,甚至还连累了茗烟?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他隐约觉得整件事,透着诡异,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以为窦文漪,自始至终,都会是他的妻! 他从未设想过,又遭一日,他们终究会离了心,她会另嫁他人...... —— 眼看到了窦家大门,马车停了下来。 窦文漪一脸倦怠,提着裙子下了马车,刚跨进大门,窦茗烟几步追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三姐姐,何事?” 窦茗烟早已换了一套华丽的衣裙,眼眶红肿,面色惨白,那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住,她在离宫经历过怎样一番劫难。 “兄长因你陷入泥潭,你就一点都不内疚?你想好如何给父母亲和祖母解释了吗?”窦茗烟对她的冷嘲热讽毫不在意,开门见山。 窦明修因为涉嫌谋害端王,被禁军羁押进了诏狱,案子没有查清前恐怕是回不去了。 这话说得就好像窦明修是因为她下的诏狱。 窦文漪憋着一肚子火,“又不是我把他关进去的,与我何干?三姐姐不是太子妃吗?为何不求太子赦免他的罪责?” 窦茗烟像是被人踩了痛楚,脸上彻底沉了下去,“那不一样!你是在逼太子徇私,端王是因为你的马受伤,你好端端没有半点损伤,兄长凭什么替你受过?” 好一个受害者有罪论。 窦文漪一脸嘲讽,“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 窦茗烟依旧理直气壮,“冥顽不灵!兄长是窦家的嫡长子,是窦家的希望,你毁了窦家的希望,等着被父母亲责罚吧。这次就算是祖母,也不会向着你。” “所以呢?你觉得我应该如何?” “你是窦家的一份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应该承担所有罪责,不应该牵扯出兄长,进诏狱的人应该是你。” 窦文漪语气极为冷漠,“三姐姐觉得不公,这话应该找太子说去,抓人的又不是我。” “放手!” “不放,你得到父母亲那里认错。” 窦茗烟死死地钳住她的手臂,不准她离开,“四妹妹,你怎么能这般狠心,不念手足之情呢?” 她是打算在不管不顾这就厮闹起来? 窦文漪心中不屑,“窦茗烟,你敢说窦明修陷害我的事,你毫不知情?还有那个霜儿,也是你给他们牵线的吧。就你最清白无辜,窦明修糊涂,他为了给你出气,快把命都作没了。” “你除了会推卸责任,还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啊!窦文漪,你才是真正恶毒的人,你把事情闹那么难堪,败坏我的名声,不就是嫉妒我想毁了我亲事吗?你拼命想要退亲,我看你就是在觊觎太子。” “想跟我共事一夫,你好不知廉耻!” “呵,你把他当个宝,我可看不上。” 窦文漪没了耐心,只得掰开她的手指,想要挣脱她的撕扯,下一瞬,窦茗烟就直直摔在了地上。 “四妹妹,你怎么推我?” 上次,她用落水陷害自己的事,才过几天? 又想故技重施?冤枉她? 窦文漪怒气飙升,忍无可忍,她一个健步冲了过去,把她拽了起来,狠狠一巴掌就甩在她的脸上。 ...... “住手!”辜夫人赶来时,两人早就厮打成一团。 窦文漪被拉开时,手臂上感到辣辣的疼,不过她到底在玉清观待了几年,手劲大得惊人,根本没吃什么亏。 反倒是窦茗烟柔弱惯了,哪里是她的对手,此刻妆也花了,发髻和衣裙也凌乱不堪,双颊红肿,一副被欺凌殴打的凄惨模样。 两人被带到正厅,下人们急忙拿来了冰和药膏药等。 辜夫人看着窦茗烟伤得厉害,心痛不已,恨不能当场把她给撕了,可她到底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不敢不问缘由就一味责怪她。 她把窦茗烟搂在怀里,用锦帕帮着拭泪,横眉怒斥,“孽障,跪下,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大庭广众之下,准太子妃被自己的亲妹妹给打了,太荒唐了。 窦文漪淡然坐在座椅上拿着冰敷手臂,根本不为所动。 窦茗烟哭得声音都哑了,“四妹妹先动手的,在猎场她的马出了事伤了端王,连累了兄长,娘,兄长下诏狱了.....” 她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委屈。 “什么?”辜夫人脸色陡然变了,觉得自己好似万箭穿心,胸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她的天都塌了啊! 她指着窦文漪,目眦欲裂,“来人,把四小姐押下去关到祠堂,等老爷回来再作处置。” 窦文漪总算明白窦茗烟故意激怒要她动手的用意了,她又想把所有罪名扣在她的头上。 窦文漪站起身来,气势凌人,“母亲,同样的错误,你还要犯几次?兄长在猎场用鹰隼惊吓我的马,导致端王坠马伤了脚。” “你知道吗,他还给我准备狩猎的陷阱,若不是我运气好,被人救下,你们现看到的应该是我的尸体。” “不,不可能!明修怎么可能这般糊涂,做出这样蠢的事情?” 辜夫人定定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俨然已经信了几分。 “兄长害怕我戳破三姐姐和谢归渡的私情,要给我涨涨教训。窦茗烟,太子殿下都已知晓这件事,你怎么能瞒着母亲呢?” “和定远侯谢家这门亲,还是赶紧退了吧,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影响到太子妃的名声,窦家的青云路可就真的毁了!” 窦茗烟吸了吸鼻子,“太子事务繁杂,哪里会管这些小事,是妹妹非要闹大,毫不顾忌手足之情,更不考虑家族名声,还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证据......” 辜夫人气血上涌,“孽障,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灾星,你怎么不去死?” 窦伯昌阴着一张脸跨进门槛时,正巧听到这句。 第49章 惨遭反噬,窦茗烟挨揍 辜夫人一见到他,总算见到了主心骨。 她慌忙起身迎了过去,想要接过他手中的笏扳,“老爷,四丫头性子太野,谁都管不到,有她在,窦家不会平安顺遂的,我们把她送回玉清观吧!” 窦伯昌面无表情,手臂一挥,辜夫人就跌倒在了地上,不巧撞在了座椅上玉石花盆的底座上,额头上瞬间肿了一个大包。 这一变故猝不及防,所有人都震住了。 辜夫人痛得眼泪直流,质问,“老爷,我们老夫老妻,你就这样待我......” 窦伯昌从未如此震怒过,更没有当众打过她,即便他是无心之失,也打碎了她窦家主母多年的威望。 窦伯昌气结,根本不理她。 他死死地盯着窦茗烟,冷漠无情地吐出了几个字,“丢人现眼!” 窦茗烟吓得魂快没了,哭得撕心裂肺,“父亲,是在责怪茗烟吗?” 窦文漪松了一口气,为了防止窦茗烟颠倒黑白,离开骊山之前,她特意求裴司堰让他派人提前通知窦伯昌,看来他已经知晓事情的真相了。 一想起与裴司堰做的交易,她的耳根就有些发烫。 “我念你年幼,即便你和谢归渡有些往来,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然你和太子定亲,为何不早点断个干净?” 窦伯昌此刻无比痛恨自己多年来对窦茗烟的纵容,眸底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沉怒。 “还被抓住了把柄?救命之恩不是你的护身符,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容忍自己的未婚妻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辜夫人震骇抬眸,“老爷,烟儿不是没有轻重的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误会!我倒希望是误会,裴司堰身边的安喜公公亲自叮嘱我的。玷污了名声,她还有什么脸做太子妃?”窦伯昌声音拔高。 窦茗烟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狠戾痛心的神情,泪眼婆娑,“父亲,司堰,他没有同我计较啊,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都是谢归渡他一厢情愿,我也是受害者......要不是四妹妹不懂事,大吵大闹,事情也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辜夫人愤恨地瞪向窦文漪。 窦文漪失望透了,满心鄙夷,太子妃这个宝座还真成了窦茗烟的护身符! 她永远不会有错,错都是别人的,她还是最清白,最无辜的,最可怜的那个。 她这个女儿在窦伯昌、辜夫人眼里更是一文不值。 哪怕他们都已知晓,窦茗烟和妹婿暧昧不清的恶心行迹,也并不觉得她有什么错处。 他们唯一担心的是窦茗烟没有处理好这件事情,让这个丑闻暴露出来了,影响到窦茗烟的亲事。 窦伯昌强行将情绪压下几分,痛心疾首,“闭嘴,明修入狱。你过两天,再好好去求求太子,让他想想法子。” 他也是从少年郎走过来的,什么刻骨铭心的情爱没有经历过? 若不是窦茗烟一直给谢归渡希望,他哪里会相思成疾,一直倾慕她? 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啪在她自己脸上,响不响? 一想起安喜公公那阴阳怪气的语调,他就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这些年,他们为了窦茗烟操了多少心? 又下了多收血本在她身上? 才养得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成为天宁城贵女中的佼佼者。 窦文漪有的待遇,她哪样没有?窦文漪没有的待遇,她也有。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窦茗烟可是天生贵命,老是这样折腾,福气都折腾没了。 想起窦明修在狱中受苦,辜夫人都快濒临崩溃了,她抓住窦茗烟的胳膊,“好女儿,你一定要把你兄长救出来。我们都指望你了。” 窦茗烟神色有一丝不自然,眸光闪躲,“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司堰不会为难大哥的,等我脸上消了肿,我就去东宫。” 辜夫人怨恨地剜了她一眼,太子妃的脸,她说打就打,好大的胆子! 窦伯昌盯着窦茗烟的脸,神色变了又变,同样怨毒的眸光也朝她射了过来,语气异常薄凉, “四丫头,你气不过打了茗烟,我不怪你。你讨不到未来夫君的欢心,怎么不反思一下,找找自己的原因?” “闹到这个地步,你执意和谢归渡退亲,以后,难不成让你大哥养你一辈子?既如此,你又为何不替他多想想?” 真是个不中用的,没福气的! 窦文漪惊呆了,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差点殒命,反倒怪她把事情闹大? 窦伯昌心力交瘁,原本窦家一片繁荣,可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仿佛看到了窦家繁华的高楼分崩离析,碎了一地。 他顿了顿,又道,“他败了,以后窦家还指望谁?一笔写不出两个窦字,莫不成你要与我们全家为敌?” 窦文漪气结。 她明白窦伯昌六亲不认,贪慕权势,骨子里刻薄无情,唯认利益,从不把她这个女儿当回事。还是低估了他人性的卑劣,纵然她早就不奢望他们浅薄的亲情,可还是觉得太过悲寂。 她不清楚裴司堰到底是跟窦伯昌说了什么,万幸,退亲的事已铁板钉钉。 想要退亲,必须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父亲放心,端王受伤后女儿曾前去探望,他的伤情并不严重,也没有怪罪我们的意思,兄长不会没事的。朝堂局势变幻莫测,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暂扣兄长定有他的深意。” “兄长上次私纳官妓,就差点酿成大错,他行事莽撞,就怕被有心人利用,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小惩大戒,说不定他会收敛性子,因祸得福呢?只是祖母身体不好,兄长的事暂时还是不要让她知晓。” 窦文漪柔声细语,语调不急不慢,有理有据。 窦伯昌听她这样详细的分析,焦躁的心竟立马平复了下来,窦明修是未来的国舅,他性子毛躁,确实应该好生养养性子才行。 他压着心中的沉怒,捋了捋胡须,“可你一旦退亲,嫁不出去,坏的可是我窦家的名声!” 窦文漪蓦地想起裴司堰骗谢归渡的话术,继续道,“在离宫,章贵妃特意召见了女儿。三姐姐正好见到,实际上,她有意促成女儿和章承羡......” 窦伯昌见她满脸羞涩,瞬间懂了,难怪章家老爷对他如此殷切,原来是打的这个鬼主意。 章家的门第虽不及定远侯清贵,可章贵妃深得圣心,章家还实权在握。 章承羡是比谢归渡差点,他皮相不错,好像换门亲事,窦家也不吃亏啊! 窦伯昌终于有了好脸色,“此话当真?” “父亲说什么话呢,自然是真的,女儿哪敢用这种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窦文漪语气认真,十分笃定。 顺利退亲前,先吊着他吧,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这事还得先和章承羡打个招呼,他应该会愿意暂时帮她这个忙吧。 闻言,窦伯昌神色又松动了几分,“那便,先把定远侯这门亲退了吧。纵马伤人的人始终是你,你去库房多挑些好的药材,送到端王府上。将功补过,你兄长也好早日回来。” 窦文漪乖顺地点了点头。 辜夫人愕然,心神到底稳了下来,不像最开始那样慌乱无措。 窦茗烟眼中闪过惊诧,心中泛起一股子酸水,还以为她被退亲,可以好好嘲讽她一顿,没想到还无缝衔接上了? 窦文漪还真是长本事了,她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章承羡啊? 最让她不安的是,原本她以为经此一闹,窦家人会把所有的错处都怪在窦文漪的身上。 她到底做了什么? 四两拨千斤的几句大白话,就把父母亲的怒意化解下去,不再提她打人的错事,也不责罚她连累窦明修。 她竟毫发无损,全身而退了。 那她自己不是白白挨了顿打吗? —— 几日后,一辆普通的马车稳稳停在东宫西侧门,车夫道,“贵客,到了!” 窦文漪撩开车帘,刚准备下车,远远看到了不远处停着窦家的马车停在宫门,琥珀搀扶着窦茗烟下了马车。 她身着一袭月牙白的衣裙,浑身上下毫无点缀,发髻上只有剩下一枚白玉发簪,衬得她脱俗出尘,就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姑。 窦文漪心中鄙夷,好像窦茗烟每见裴司堰都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打扮,与她平日的装扮差之千里。 裴司堰的品味新奇,就喜欢她这种表里不一的女人。 翠枝自然也看到了窦茗烟,怔了一下,“姑娘,你真的要去东宫吗?进得去吗?” 不怪她有此一问,而是窦茗烟一行人被侍卫无情地拦在了门口,他们应该要去通传。 “去,怎么不去。掉头,到东侧门。”窦文漪点了点头。 上次在离宫,她和裴司堰做了一笔交易,今日是东宫传话就要来讨债,她哪敢怠慢? 放裴司堰的鸽子,她不想活了? 第50章 同进东宫,要她掌嘴! 窦文漪戴好帷帽,叮嘱了翠枝几句,方才从容地下了马车。 这辆马车是她让翠枝特意租来的,她贸然进入东宫,若是被外人瞧见,不知会招来多少闲言碎语呢。 侍卫接过她递过来的腰牌,脸色微变,都不曾检查,就抬手放行让她进去。 窦文漪握着那块腰牌,心中纳闷,这准太子妃的脸还不如这块腰牌好用? 窦茗烟尚且不能在东宫畅行无阻,加之裴司堰在离宫对待她的态度,那是否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亲密无间? 进门以后,入目便是一大片宫殿,碧树琼林,雕栏画栋,红墙黄瓦,金碧辉煌。 领路的宫婢把她带到偏殿一个清幽的房间,命她换上宫装,窦文漪清澈的眸子全是疑惑,还来不及多问一句,就被人推到了屏风后面。 她刚换好宫婢的衣裙出来,就又来了一个掌事嬷嬷。 孙掌事挑剔地打量着她那堪称绝世的脸,胸脯饱满和腰肢盈盈一握,没想到东宫还有这等绝色的女史。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就是新来的女史?待会你随我把这两碗药膳给殿下端到朝华殿去。” 脑海里蓦地回想起裴司堰的话,她的身份是东宫的‘女史’,准确的说是会做药膳的女史。 也不知道这东宫安插了多少眼线,给他诊病解毒,还得借用一个身份来掩人耳目。 窦文漪端着木盘出去,乖顺地跟着孙掌事朝外走去。 沿着绿荫小道,因长时间地捧着木盘,她的手脚酸软得厉害,余光瞥见一道素雅的裙踞迎面而来。 窦文漪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东宫如此大,怎么还偏偏撞上了她? 她刚转身离开,脚下不知何时竟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波斯猫,她担心误伤到它,只得仓促避让,脚下一滑,其中一药膳就洒到了地上。 这一耽搁,眼看窦茗烟已快到跟前了,她只得躲到了一侧的树丛里。 若是让窦茗烟发现自己也在东宫,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真是晦气! 远远看到,孙掌事和宫婢们恭顺给窦茗烟行礼,她一想到,日后都要给她行礼,无端生出一股恨意来。 琥珀恭驯地跟在窦茗烟经过树丛朝另一侧走去,“姑娘,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我自然要等!”窦茗烟声音透着幽怨,就这样回去,她如何给窦伯昌交差? 两人渐渐走远,窦文漪方才起身。 裴司堰根本没空,连窦茗烟都没见到人,那个嬷嬷怎么叫她送药膳过去? 还不知道今天要耽误多久。 窦文漪又瞥了一眼木盘上那碗残羹,心尖颤了一下,她要是敢把这碗药膳摆在裴司堰面前,估计他得把她撕了。 “你好大的胆子!”孙掌事的陡地厉喝。 窦文漪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刚才她躲避窦茗烟的事已被孙掌事察觉了。 孙掌事扫了一眼她托盘上中的半碗药膳,目光冷如刀刃,看她就像是仇人一样,训叱,“没规矩!方才见了准太子妃,你为何躲到一旁? 还没见到裴司堰,就有这么刁民想要为难她? 这东宫气场八成与她不合。 孙掌事眸底迸发出一丝狠戾,“你还敢洒了太子殿下的药膳?来人给我掌嘴!” 方才情况危急,她是担心被窦茗烟识破身份,不得不选择隐忍躲避。 窦文漪搁下木盘,抿了抿唇,“敢问姑姑,这药膳洒了,我换一碗就是,值得你如此动怒吗?” 孙掌事早已按不捺住眼底的情绪,“方才那位可是这东宫未来的女主人,岂容你轻慢?” 哦,原来是替窦茗烟伸张正义。 准太子妃这个位置确实威风,一群蹙拥上赶着巴结,可是她不该拿着鸡毛当令箭,拿她开刀啊! 行事如此跋扈无理,裴司堰都不管吗? 孙掌事没了耐心,朝身侧的宫婢使了个眼神,敢坏了她的计划,就要让她脱一层皮。 宫婢会意,上前抬手就要打她。 窦文漪反手用力地一推,宫婢猝不及防,就摔在了孙掌事的身上,两人重心不稳,都跌倒在地上。 下一瞬,她提着裙子拔腿就跑...... 还真把她当软柿子捏? 想打她?没门! 孙掌事怔了好一瞬,从地上爬起来,尖声惊呼,“小贱人,看我不揭了你的皮!反了天,来人,给我追!” 侍卫从隐秘的角落窜了出来,追击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窦文漪心急如焚,心里早已咒骂裴司堰数遍,一路狂奔,前面已经没有路,眼看着她就要被追上了。 唯有一个殿门微敞,四下并无侍卫看守,她闭了闭眼,咬牙直接闯了进去。 殿内,裴司堰正与几人议事,帷幕后面坐着都是东宫的幕僚和朝中的重臣,为了防止有人偷听,暗卫都在殿外十丈外候着。 竟有人不知死活,闯了进来。 听到响动,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窦文漪的身上,只见她发髻略显凌乱,慌乱的脸上染着一抹红晕,狼狈中又透着几分媚态。 屋内,一片死寂。 安喜公公心底咯噔一下,出声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嫌命长?来人,拿下!” “慢着!”裴司堰起身走出帷幕,露出一张脸风姿如玉的脸来,“何人闯殿?” 裴司堰是演戏演上瘾了吗? 哦,不对! 他是故意的,故意装着不认识她。 窦文漪规规矩矩跪在了地上,余光瞥见那双金色绣着蟒纹的黑靴,紧咬着后槽牙, “禀太子殿下,奴婢是尚食局新来的女史涟儿,方才因我担心误伤了一只狸奴,不小心洒了殿下的药膳,窦三姑娘免了我的责罚。掌事姑姑不问缘由要打我。奴婢害怕,慌不择路才误闯了此地。” “还请殿下责罚!” 她可不敢说窦茗烟半句不是,但是能给那个掌事添添堵,她倒是乐见其成。 “殿下,属下这就带她下去严惩?” 暗卫烈风跪在殿中,他深知殿下的秉性,这女子撞殿下议事,还不知道偷听了多少,按照规矩,她必死无疑。 窦文漪背脊一寒,莫名感觉到一股杀意。 “涟儿?孤的爱宠踏雪,没事吧?”那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宛若已叫过千百次,似藏着一股让人听不懂的复杂情愫。 “应该,没......事!”窦文漪浑身紧绷,侍卫身上的杀意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不过是一碗药膳,洒了便洒了,不必责罚。” 裴司堰微微侧目,幽深的眸光划过她的发髻,落在那一截皓白的脖颈上,那处爬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汗珠。 他薄唇轻启,“本宫嗓子都冒烟了,还不过来伺候,涟儿!” 烈风震惊。 安喜公公脸上一僵,幽怨地瞥了一眼那只掐金丝的茶盏,他明明才添了茶水。 他追随太子多年,还从未见他允许哪个女人在他议事时,伺候在左右的,这个女人实在眼熟...... 窦文漪自然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只觉得裴司堰有毛病。 八百个心眼子都用来算计她了吗? 她又不是他的婢女,为什么要给他端茶倒水? 只是对他的恐惧早就刻到了骨子里,身子比脑子诚实,她不敢迟疑,立马起身,垂首敛目,生怕被坐在殿内的朝臣们发现异常。 只是当她看清那茶盏里本就盛满了茶水时,拿起了茶壶的手微微一抖,最终还是装模作样开始斟茶。 桌案上摆着一个展开的奏本,窦文漪余光无意间瞟见那是御史大人林文楷参江浙官员贪腐的秘奏。 她慌忙移开了眸光,她没想到刚正不阿的林伯父竟是太子的人。 上一世,林知意到底为何被赐婚给睿王成了侧妃? 难道是林文楷的身份被睿王识破,他故意使了离间计?恐怕这里面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一想到林知意那样鲜活的少女,却永远定格在二十岁那年。 窦文漪袖口下的手不禁攥紧,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忽地察觉一道视线烫得她双脸颊发热,是裴司堰正盯着自己。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小声道,“殿下,奴婢笨手笨脚,担心伺候不当,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体谅。” 裴司堰深邃的眼神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先退下吧,去偏殿侯着。” 第51章 他只想狠狠亲她 窦文漪松了一口气,愉悦地退了出去。 这一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偏殿的茶水点心都吃了个干净,却还不见裴司堰的身影。 百无聊赖,不知不觉,她坐来椅子上开始打盹。 裴司堰过来时,少女正趴在桌案上酣睡,娇媚的面容一片恬静,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呼吸清浅,红润的唇瓣微微嘟着,还沾染着一层水光,莫名的诱人采撷。 安喜公公不禁蹙眉,下意识想要叫醒她,被裴司堰一刀眼神吓退。 裴司堰唇角上扬,沉默地站在她的跟前,睡得跟头猪似的,还真把东宫当成她自己家了吗? 就不怕在睡梦中就被他给弄死? 裴司堰眉梢上扬,压低了声音开口,“今日罚她的是哪位掌事?” “孙掌事。” “哦?” 安喜公公忽地想起什么,禀道,“殿下,方才我们寻到踏雪时,那树丛中多了一只黑色的死猫,应该是吃了洒在地上的药膳。” 踏雪时裴司堰的爱宠,嘴跟他一样挑剔得很,可别的野猫就惨了。 所以那碗带毒的药膳其实是给他准备的! 安喜公公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少女,语气迟疑,“此事不知她......” 裴司堰面无表情,冷嗤一声,“与她无关。” “那孙掌事该如何处置?” “孙掌事玩忽职守,杖责三十大板!” 安喜公公恭顺点头,“奴才这就去办。” 宫中的板子怎么个打法可是一门学问,孙掌事作威作福多年,也该她遭报应了。 “慢着,等会再打。” ..... 恍惚中,耳畔传来一阵阵鞭挞的声音,好像还有女子凄厉的惨叫声。 窦文漪猛地睁开双眸,清风拂过,帷帐舒卷,一道伫立在雕花窗前的挺拔身影,忽地映入眼帘。 裴司堰蓦地回头似笑非笑,“醒了?” 她揉了揉睡意眼睛,环视四周,这才惊觉自己竟躺在雕花楠木的床榻上,她垂首慌忙查看自己的衣裙...... 裴司堰掀起眼皮,隔着翻飞的幔帐与她视线相对。 偏偏此刻,幔帐上的铃铛也被风吹响,细碎的声响瞬间把窦文漪拉回在离宫那一夜。 她想起那晚床榻上的锦被、幔帐和现在的一模一样,不受控制地想起裴司堰紧紧拥着她,他俊美的容颜罕见染着欲色,温柔魅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乖点——” 记忆中的那张脸,与窗前的人逐渐重合,分明是一张脸,可此刻他眼神清冷无波,和那晚疯狂炙热的眸光截然不同的。 窦文漪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见自己的衣裙完好无损,方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你为何自称涟儿?”裴司堰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随口问道。 窦文漪满眼疑惑,还是如实答道,“涟漪,涟漪,我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名,自然就选了‘涟’这个字!” 裴司堰瞳孔骤然一缩,意味不明的眸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薄唇轻启,“孤的床榻好睡吗?” 四下寂静,窦文漪脑子嗡地炸开,脸上唰地染上了一层红霞,她怎么能这般大意,在东宫就睡着呢? “臣女失仪,还望殿下恕罪。”她慌忙坐起身来,立即低头认错,“只是,臣女明明睡在桌案上的,怎么会......” 天啊,她怎么会跑床榻上啊? 裴司堰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是嫌弃孤的床榻了?” “不敢——”顿了顿,窦文漪慌忙改口,轻声说,“殿下天皇贵胄,皎皎如月,我卑贱如草,污浊不堪,实在担心污了殿下的锦被,毁了殿下的清誉,臣女罪过就大了.....\" “清誉......” 裴司堰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信步过来,一步,一步走近床榻,骨节分明的大手拨开轻薄如蝉翼的幔帐。 他缓缓俯身低头看她,近在咫尺,近到连他眼角的小痣都能看清,清洌的龙涎香,苦涩的药香,两种气息,萦绕在微不可查的鼻息之间。 窦文漪心口狂跳,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你早就污了我的清誉,漪儿!”裴司堰笑意盎然,眼底却一片晦暗,无比认真地凝视她的脸。 窦文漪瞳孔震惊,那晚在离宫的事,就过不去了吗? 她紧掐着手心,打起精神,勉强装作若无其事道,“殿下那日中药,我别无他法,不得不冒犯你的。医者眼中,无性别,还望殿下海涵!” “哦?” “窦四姑娘医术超绝,为了患者勇于献身,医德高洁,实在令人钦佩。” 低哑的嗓音从头顶落下,窦文漪寒毛都立了起来,隐约觉得又把他惹毛了。 裴司堰蓦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了指他的腰腹,语气戏谑, “近日,这处总有些不适,麻烦窦司药给我仔细瞧瞧,你不用望闻问切,不亲手摸一摸吗?” 说罢,他还摆出了一副虚心受教,等着她去检查的模样。 他那张刻薄的嘴里怎么能吐出这种无耻的要求? 男人的腰腹是她能随便摸的吗? 窦文漪呼吸停滞了,一股恼意在心底汹涌地翻腾起来,切齿道,“裴司堰,我们的交易只是治疗头疾,不包括其他病症!” 跟他提交易? 她真是胆大包天! 裴司堰倏地捏起她的下颌,欣赏着她脸上的惊惧,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剥开了一颗饴糖,不由分说塞进了她的嘴里。 窦文漪条件反射想要吐出来,下一瞬,就被他含住了唇瓣。 细细品尝,口中的甜蜜和软湿,桂花和饴糖的香甜在唇齿间不断蔓延,交融,辗转,吮吸,诱他沉醉深陷。 那香甜的滋味果然比那晚更让人上瘾着迷。 他强势霸道几乎失控,仿佛已经听到她在身下承欢的呻吟声...... 直到—— 唇瓣吃痛,耳边传来喘不过气的抽噎声,女人雪白的柔荑用力把他推开。她偏过头去,蜷缩在床榻的边上,那湿润的唇瓣俨然已经有些红肿,那双泪眼朦胧的媚眼,迷离、脆弱。 柔软可欺。 见鬼了,他无比清醒的时候,也想狠狠亲她! 裴司堰抬手用指腹缓缓擦了擦出了血的唇,像是在回味,“上次咬我的手,这次咬我的唇,下次你还想咬我哪里?” 窦文漪惊骇:“没有下次!” 见到她脸上挂着泪痕,裴司堰心底生出几分烦躁,“不是交易吗?窦四姑娘是输不起吗?” 窦文漪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蓦地想起,那日在离宫,他们达成交易后,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药太苦,我不想吃,我要吃糖,桂花味的饴糖。” 她当时根本没有多想,以为随便带一包饴糖到东宫就可以应付他,哪知他话中暗藏玄机。 当时,她还没心没肺地回了一句,“好。” ......可他根本没说,是这种吃糖的方式。 她被他坑了,无耻! 她的婚事还没退,这种时候,她也不能挑起他的怒气,她只能自认倒霉吃下这个哑巴亏。 窦文漪吸了吸鼻子,“那我们便两清了,希望殿下言而有信。” 呵!两清? 只听刺啦一声,腰封被扯开,锦袍脱落,男人露出结实健硕的裸背来...... 窦文漪花容失色,“裴司堰,你.....又要做什么?” 裴司堰例行公事道,“不是要针灸吗?你不是说医者眼中,无性别?你今天过来,不是要给我复诊的吗?” 她抬眸就对上了他赤裸的胸膛,满脸羞赧,慌忙垂下眸子,从床榻上爬了下来。 若不是他传话要她复诊,谁情愿踏足这东宫啊。 “殿下的头疾发作频率如何?可有明显减少?” 裴司堰自顾自地躺在一旁的软塌上,姿态尽显慵懒与洒脱,似春风拂柳,让人不敢直视。 “殿下,臣女需要知道疗效,才能对症下药,早日为殿下治好头疾。”窦文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追问。 “服用过后,只发作过一次。” 窦文漪大喜,柔声开口,“殿下,可否允许我先替你诊脉?” “可。” 窦文漪抬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处,心中微诧。 这脉象浑厚有力,并非病弱之人,那暗藏的毒素明显比第一次诊脉时,好了太多。 裴司堰盯着那一截皓白的手腕,不知在想什么,凝神不语。 过了半晌,只听他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不是要施针吗?还不快点?还是你想今晚歇在东宫?” 过了宫禁,一般的人就出不去了。 窦文漪收回了手,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金针准备施针,定了定心神,努力把脑海里的杂念全都摒弃。 她心无旁骛,陆续把金针一根根插了进去。 女人微凉细腻的指腹,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背脊、手臂、胸膛、甚至是腰腹…… 温软的触感,酥酥麻麻,裴司堰脑海一片空白,喉结不自觉地滑动,身子又开始发僵了。 实在太让人心猿意马了...... 第52章 她在劫难逃 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心中的旖旎。 “殿下,孙掌事杖刑三十大板没熬住,已经死了。”是安喜公公的声音。 “嗯。”裴司堰声音平静。 窦文漪怔怔发怵,隐隐猜测是不是因她给孙嬷嬷上的眼药,才要了她的命? 她立马又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裴司堰罚她,肯定不是因为她。 一时间,窦文漪心底五味杂陈,孙掌事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狐假虎威,下一刻就一命呜呼。 看来,这东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得尽快把他的病治好,不能再跟他牵扯下去了。 似乎觉察到她情绪低落,裴司堰半阖着眼眸,声音异常冷漠,“怎么,你同情她?” 东宫里到处都是暗线,他们以为窦文漪是新进的女史,就想借她的手来来谋害他。 若非她运气极好,估计已经把那碗带毒的药膳端到自己的桌案上,谋害储君,她就算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被人当了枪使都还不自知,真是傻人有傻福! 只是这件事的内幕,裴司堰并不打算告诉她,且让她猜着吧。 窦文漪手上的银针慢了一瞬,就听到他继续道,“日后,你来东宫,直接去找赤焰,其余闲杂人等不必理会。”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如果有选择,她情愿再也别来东宫。 没过一会,窦文漪陆续收了金针,与此同时,裴司堰坐起身来,双臂伸展开来,那模样分明是等着人伺候更衣。 她明明只是个大夫,又不是他的侍寝宫婢,他还想怎样? 窦文漪满脸窘迫,垂眸盯着地板,声如蚊呐,“殿下赎罪,我想出恭......” 说完,根本不顾他是否同意,慌慌张张跑去了一侧的净房。 裴司堰仅穿着一条亵裤,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了女人纤细腰肢上。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叩击的声音。 安喜公公道,“殿下,圣上派了太医院的胡院首给你看诊,要回绝吗?” “不必!”裴司堰眸光幽深,不紧不慢从小叶紫檀的书案下的匣子里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瓶,从里面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一口就咽了下去。 朝华殿外。 内侍正用草席裹着一具女尸,拖着往外走,地板上残留着一道鲜红刺眼的血迹。 胡院首攥着药箱的手抖了一下,双腿打颤,不是他胆子小,着实是这场景太过惊悚...... “胡大夫,这边请!” 胡院首回过神来,跟随赤焰跨进殿内。窦文漪见有人进殿,只得躲在了屏风后面。 胡院首仔细诊脉过后,满脸担忧,“殿下,你旧病沉疴,似乎比以前更严重了,你头疾发作的频率是否增加?” 窦文漪瞳孔猛地一缩,明明她刚才检查他脉搏的时候,不是这样啊! 裴司堰已换上一袭天青色的锦袍,墨发玉冠,狭长的眸子中藏着一抹潋滟的光,“确实以前更严重了,一两日就会发作一次。” 只听胡院首长叹了一声,语气愧疚,“只怪臣学艺不精,不能治好殿下的病症。” “孤这都是老毛病了,你们都开了几百副方子了,已经尽力了,孤不怪你们。”裴司堰自嘲似的扫一眼屏风,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桌,举手投足间自是一段风雅。 窦文漪心口一紧,知道他定是看到自己了,吓得缩了缩身子。 “殿下万不能气馁,若是能找到临沧山的葛神医,说不定就会找到法子解毒......”胡院首一双老眼,隐隐闪着泪光。 裴司堰毫不在意,“生死有命,人生无常,你不必忧虑。” 胡院首强忍着眼眶中的酸涩,抖着手写好医案,唇角嗫嚅,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也没有说,他就提着药箱告辞了。 殿门关上,屋内恢复了寂静。 窦文漪不可置信,脸色变了又变,难道她给他诊脉看错了吗? “还不出来?”他的嗓音低沉富有磁性。 窦文漪回过神来,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仔细分辨。 片刻过后,她满眼震惊,“你的脉像变了?” 刚才来看诊的是太医院的人,难道裴司堰故意吃了什么东西改变了脉搏? 以此麻痹他们,以假乱真? 窦文漪又想起他的病症,那毒素潜伏在他身上数年,是一点一点,积年累月所致的。 一个可怖的念头悄然升起,难道想要他命的人就在宫中? “你......” “不用怀疑,你的九仙玉露丸有效。”裴司堰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意有所指。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让自己痊愈。 毕竟,穆宗皇帝想要一直都是‘命不久矣’的太子。 “为何?”窦文漪惊诧,瞬间明白他确实是服用了改变脉象的药丸。 “大周,希望我死的人很多!”裴司堰狭长的眸子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口气凉薄,就好像在讨论别人的生死。 是睿王和谭贵妃? 还是其他人呢? “怎么办?窦四姑娘,你知道孤这么多秘密......”裴司堰眸光灼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窦文漪如坠冰窟,手指轻颤,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这种要命的秘密她哪里想知道,但凡她敢透露出半个字,裴司堰第一个就会要她的小命。 裴司堰轻笑,“看在你今天这般辛苦的份上,不要点奖励吗?比如让你大哥窦明修早日出狱。” 窦文漪怔了怔,陡地想起他上次吻她时,也是这句话,之后他们就借着端王坠马的事,顺势捅破了谢归渡和窦茗烟的私情。 她用替他治好头疾作为退亲的条件,他倒是言而有信。 那这次,他又想做什么? “臣女不敢有此妄念。”窦文漪冷冷回绝,这个‘功劳’留给窦茗烟吧。 人生如逆旅,她亦是行人。 可不代表她能原谅想要索她性命的人! ...... 窦文漪神色如常,带着微肿的唇悄悄回到漪岚院时,已经深夜,光线昏暗,并没有人察觉异常。 她懒懒地倚靠在浴桶壁上,整个身子都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唇瓣上好像还残留着裴司堰霸道狠戾的力道。 哪怕她根本不想卷入朝堂的是非之中,可自从那次撞破他吸食五石散,就好像劫难逃了。 在离宫他中了媚药,他就见过她的香肩,他们还有了肌肤之亲,这次又......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还要持续多久? 能不能早点结束! 窦茗烟才是他的太子妃,即便他对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也越不过窦茗烟。 她不想匍匐在窦茗烟的脚下,不想给她下跪,更不想与她共事一夫,那究竟要如何才能离开这个泥潭? 裴司堰嗜杀残暴,喜怒无常,而他的麻烦比她想象的多得多,她不能再深陷了。 翌日。 “姑娘......” 翠枝一路小跑来到了漪岚院的炼药房,神色焦急,“姑娘,前院,定远侯夫人薛氏......带着人来退亲了。” 第53章 退亲,撕逼,她稳赢! “姑娘,他们气势汹汹,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好。”窦文漪勾了勾唇角,是应该看看,前世她嫁入定远侯,被薛夫人磋磨,被谢梦瑶折腾,根本没过几日安生日子。 这一世,总算摆脱了这些恶心的人。 窦文漪问道,“谢归渡来了吗?” 翠枝诚实地摇了摇头。 窦文漪简单换了月牙白褙子下搭白迭裙,披了一条洒金披帛,神采奕奕就去了正院。 墙角的桂花吐着细碎的金色花瓣,幽香袭人,上辈子她满怀期待嫁给谢归渡那日,也是这样一个艳阳天,时光如梦,她终于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一路过来,管事们正对照着聘礼单子一一核对,从库房里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 “......这白玉牡丹摆件、那檀木的屏风,那一株红珊瑚都是我们定远侯府的,快搬!” “沾上这窦家就是晦气,听说他们大爷跟沈家的亲事也吹了。” “我们谢世子光风霁月的人,听说那个窦四姑娘就是个灾星,她就是个没福气的,等着看吧,退了亲,她就准备当一辈子老姑娘吧!” “姑娘,明明是他们不对,定远侯府欺人太甚。”翠枝急得跺脚,偏生窦文漪还好像个没事人似的。 “无妨。”陡地,窦文漪想起上辈子一件事来,“你去把定远侯府送过来那套金饰取来。” 刚到正院,就听屋内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贵府的四姑娘性子骄纵,脾气大,名声不好,我们不愿做那背信弃义,薄情寡义之辈,哪怕吃亏也忍着给她下聘,这些聘礼也是极为贵重的。” “可你们四姑娘不识好歹,不仅善嫉,毫无容人之量,一丁点事就要闹着退亲,婚姻大事,如此儿戏,真是开了眼界了。” 薛氏这番阴阳怪气的论调,一听就知道,谢归渡并未把退亲的真实原因告诉她。 也是,若是让人知晓他在暗中觊觎准太子妃,他还怎么做人?他的前程还要吗? “还不快把庚帖拿来!”辜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偏生有苦难言,毕竟扯出窦茗烟的事,于她更不光彩。 窦伯昌脸色微寒,自从窦茗烟成为准太子妃以来,他很久没有受过这么多闲气了。 自从谢归渡执意定亲一来,薛夫人就憋着一口气,见辜夫人不怎么吭声,以为自己占理。 她把谢归渡的叮嘱完全抛之脑后,连眉梢都带着倨傲,“有四姑娘这样女儿,你们就不怕连累到你们府上的姑娘?也不知道以后哪家有这个福气讨她做儿媳。” 窦文漪径直进来,欠身行礼,语气不善,“薛伯母,我要嫁给谁做儿媳,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先管好谢梦瑶,免得她私相授受,闹出事来不好收场。” 薛氏眼角猛地一跳,窦家闹着要退亲的,她还有理了,还敢诋毁她的女儿。 她当即变了脸色,怒斥,“四姑娘,你目无尊长,顶撞长辈,信口雌黄,好没有教养!辜氏,你就是这样管教你的女儿吗?” 辜夫人刚想训她,窦文漪先她一步开口,“不是你先给我泼脏水的吗?我有没有信口雌黄,你回去好好查查谢梦瑶的房间不就知道了吗?” 上一世,谢梦瑶的房间里藏着大量不堪入目的话本子,后来被人拿着定情信物上门强娶,闹出了好大一桩丑闻。 “毕竟,谢世子私德有损,没管住自己的心,觊觎不该觊觎的人,这次就连太子殿下都已知晓,我们才要执意退亲的。难道他没有告诉你?” 薛氏脸色越发难看,怒斥,“你胡说八道!我原本还想给你们留几分体面,哪怕退亲,至少做到明面上客客气气。你们非但不领情,还倒打一耙,把错处归在我儿身上?” “看来你们是想撕破脸了!和我定远侯府断了往来,既如此,我们也不必为你们遮掩了,就让天宁城的老百姓来评评理吧!” 薛氏是想把退亲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坏了她的名声。 窦文漪冷笑,“薛伯母,你想拿谢世子的仕途做赌,就尽管去闹,我求之不得!” 反正事情闹大了,吃亏的是窦茗烟,她可不想替她遮丑。 薛氏一噎,还想怼她,可见她底气十足,反倒是谢归渡态度愧疚,不禁有些心虚,一肚子火又憋了回去。 窦伯昌面色森冷,“好了,退亲就退亲,别生事端!” 这时,管事拿着聘礼单进来,禀道,“侯夫人,我们的聘礼已经点齐了,现在就搬回去吗?” “搬,都给我搬回去!” 翠枝也跟着进来,“姑娘,你要的金饰。” 窦文漪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薛氏,“薛伯母,可认得这三金。” 薛氏气得吐血,脸色难看极了。 谢归渡的聘礼里面包含着三金,金钏、金鋜、金帔坠,按照大周习俗,像他们这样的家世都会采用足金精心打造。 不知薛氏是出于什么心理,竟用铜镀金来鱼目混珠。 上辈子,这些金饰又随着她的嫁妆一起回到了定远侯府,她也是无意发现的,自然也告诉了谢归渡,可他根本不信。 薛氏还说她故意挑拨他们母子关系。 她和谢归渡亲事就好像铜镀金一般,假得不能再假,从一开始就注定悲剧的结局。 窦文漪鄙夷地瞥了她一眼,“这可是你们送到府上的,不是纯金,而是铜镀金的。可千万当面点清,免得你们说我们调包你们的聘礼。” “早就听说定远侯府靠媳妇的嫁妆补贴过活,连根五十年的人参都买不起。希望薛伯母能找一个多金听话的儿媳。” 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堂堂侯夫人,眼皮子这般浅吗? 定远侯真的快揭不开锅了? 窦文漪上一世带了丰厚的嫁妆嫁过去,为谢家又补贴了多少......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薛氏气急败坏,啪一声,把茶盏摔在了地上,叫嚣,“我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不就是个太子妃嘛,说不定还有良娣、宠妾、到时候有你们哭的!”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搬!” 薛氏摔了茶盏,就意味着,断绝往来。 窦文漪松了口气,万幸,她终于不用嫁给谢归渡了。 谢梦瑶和谢归渡赶来时,恰巧看到这一幕,谢梦瑶幸灾乐祸,是来看戏的。 而谢归渡有心想要阻止,眸光恳切,“漪儿,我们再谈谈......” 第54章 前脚退亲,后脚赐婚? 窦文漪唇间溢出一丝轻笑,“谢世子,你我已经退亲,从此恩断义绝!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还望你莫要再纠缠。待到你另娶贤妻,我再来道贺!” 她淡然冷漠的眸光从他身上掠过,就像在看陌生人,没有一丝留恋,倾慕,甚至连恨意都没有,形同陌路。 可梦中,她明明爱他如命! 谢归渡摇摇欲坠,不可置信望向她,“漪儿,不,不是这样的.....我们再谈谈,你真的误会我了.....” 薛氏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阵钝痛,恨铁不成钢,怒斥,“谈什么谈,丢人现眼!谢归渡,你给我滚回去。” 退亲这种事,谢归渡根本不必出现,真是自取其辱。 她本想好好奚落窦家一番,如今......他们定远侯府的脸都丢光了啊! 谢梦瑶更是惊呆了,“窦文漪,你......不是对我兄长一片痴心吗?你怎么不哭?真的不在意我兄长了吗?你这样有眼无珠,就不怕嫁不出去?” “我大哥好好着呢......日后你可别后悔!” 她不该伤心欲绝,一哭二闹三上吊,拼命挽留吗? 为何反倒是兄长对她念念不忘? 窦文漪像看白痴似的瞥了她一眼,“脑子有问题,就去看大夫,别再这里犬吠!” “你疯了,你还敢骂我是狗,你这样没有教养的女人,活该被退亲,当一辈子老姑娘!”谢梦瑶气得浑身发抖。 窦文漪冷冷看了她一眼,语气嘲讽,“我的事与你何干?你都欺负到我头上了,难不成我还得捧着你?” 谢梦瑶再也控制不住怒意,几乎口不择言,“你上次在寺庙就失了贞吧,一点胭脂万人尝,我若是你就一头撞死,还好我兄长没娶你这个腌臜货!” “住口!”谢归渡手上的骨节隐隐泛白,俨然已经动怒。 辜夫人和几个丫鬟婆子都惊呆了,她可是定远侯的嫡女,什么浑话都信口拈来,她就不怕嫁不出吗? 窦文漪唇边噙着一抹讽笑,“谢梦瑶,我父母还坐在这呢,你都敢造谣污蔑我,果然定远侯府就是虎狼窝。” “我先前就通过了宫中尚食局,司药初审甄选,你在这里大放厥词,故意抹黑我,连朝廷的考核你都不放在眼里吗?还是你在质疑圣上?” 周遭的人齐刷刷变了脸上色。 谢梦瑶显然也已经反应过来,咬牙,“我质疑的是你!别扯圣上。” “当初主审考试的,除了太医院的人,还有太子殿下,那你是在质疑他吗?” 谢梦瑶脸色煞白,哪里敢攀咬裴司堰,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窦文漪眼底戾气横生,笑了,“小心造了口孽,到时候可要下地狱被割舌头的。” 闻言,谢归渡倏然一怔,她以前说话不是这般刻薄的。 她真的变了,变得根本就不是她了。 “窦文漪,你这个贱人,你竟敢诅咒我?你这种人就算嫁了人,也生不出孩子,生下孩子也都是贱种!”谢梦瑶怒气直逼天灵盖,彻底发飙。 “贱人?贱种?” 这个称呼实在太熟悉了。 上辈子,因她名声受损,谢梦瑶暗地里经常这样叫她,连带她的女儿囡囡都受到谢家人的嘲笑和欺负。 可怜她的囡囡......只活了三岁半! 窦文漪强忍着心中的酸涩,忽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谢梦瑶的脸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 谢梦瑶被猝不及防的巴掌打懵了,很快反应过来,尖叫着朝她扑了过去。 谢归渡动作更快,立马把她给拦了下来,用力一推,谢梦瑶一个踉跄就摔到了地上。 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谢梦瑶,你若再敢胡闹,休怪我不客气!” “瑶儿——” 薛氏错愕惊呼,近日她接连受挫,自家儿子还胳膊肘往外拐,当众维护那个贱人。 她简直气疯了,“我们谢家自认没有亏待过窦文漪,退亲也是你们闹着非要退的。我们且看着吧,我儿谢归渡是圣上亲点的状元,你们窦家窦明修如今却沦为阶下囚。” “靠着别人家的女儿享富贵,都能有长久?我呸!我看你们大祸就要临头了,还能猖狂到几时!” 辜夫人和窦伯昌面色青红交加,根本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时,门房管事匆匆跑了进来,“老爷,夫人,宫中赏赐到了。” 薛夫人又惊又恨,窦家还是真是祖坟冒青烟,捡了个宝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窦伯昌惊诧,“给茗烟的吗?” 管事摇了摇头,“说是给四小姐的,章淑妃的赏赐。” 薛氏脸色难看极了,气得咬牙切齿,“我们走!” 前脚刚退亲,后脚就迫不及待了,那个贱女人说不定早就和章家少爷有了首尾。 章淑妃现在给她赏赐不就是明晃晃地撑腰,莫不是还想请旨赐婚? 她果然是灾星,谁碰到谁倒霉! 谢归渡身子晃了晃,强忍着喉间的腥甜,直到走出正院,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窦文漪由衷希望与谢家再无任何瓜葛。 这场闹剧终于收场,只有窦茗烟完美的消失,清白无暇,谁都舍不得把她牵扯出来。 窦文漪微微蹙眉,上次骗窦伯昌说章淑妃有意联姻,这事她都还没来得及与章承羡商量,为何会有赏赐? 漪岚院。 陈掌事语气诚恳,“淑妃娘娘时常叨念你,若四姑娘得空,不妨递了牌子,进宫多陪她聊聊天。” 窦文漪给她封了一个极重的封红,试探着开口,“不知娘娘为何要赏赐我?” “娘娘说几次承蒙你的帮助,章家才化险为夷,早就想给你赏赐了。另外天宁城越发不太平,四姑娘这番退了亲,婚姻大事也不急一时,等这糟心事过去了,日后定会顺风顺水。” 陈掌事点到为止。 章承羡很快就要去边陲历练,章淑妃有意求圣上指婚,只是她很想章承羡混个军功,再赐婚就顺水推舟,面上更好看。 同时,章淑妃更想探听一下她对婚姻大事的口风。 窦文漪本就对婚事没有打算,求之不得,“我最近都无心亲事。” 陈掌事满意地笑了,提醒道,“你兄长的事有些复杂,免不了有人借机生事,你们,尤其是窦大人等人切莫乱了阵脚,中了别人的圈套。” 窦文漪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只觉得风雨欲来。 她陡地想起裴司堰来,窦茗烟是他的太子妃,窦家自然属于太子党。 在离宫时,裴司堰就差点就被泼了脏水,可他到底棋高一招,扳回了一局。 按照那日窦明修的供词,他并不是想置她于死地。 至少狩猎的陷阱他就没有参与,可端王却中的毒箭,上一世端王受伤后,就彻底无缘王位。 ......难道睿王的人是想借着窦明修疯马的事扯上党争? 诬陷裴司堰排除异己,谋害皇弟端王? 夜幕降临,四下一片寂静,窦文漪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前世的女儿囡囡...... 第55章 前世的裂痕 “......你娘早就坏了名声,是个破鞋!是个贱人,你就是个小贱种!”一个孩子用脚踩着另一个粉雕玉琢小女娃的纸鸢。 “你还以为你是定远侯正经的嫡小姐?你配吗?还敢叫我哥哥,我可没你这样恶心的妹妹。” “你们胡说,我娘不是贱人。”小团子奶声奶气,生气地瞪着一双懵懂大眼睛。 “小贱种,还敢顶嘴?来人,把这纸鸢扔到池子里去。春天都还没到,就想放纸鸢,她就是个二傻子!”几个的孩子边笑边骂,用稚嫩的童音,说最恶毒的话。 “这是爹爹给我做的,你们.....还给我!”小女娃憋着一股劲,趴在地上,努力想要去扯那纸鸢。 只是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刚一碰到纸鸢,就被其中一个大孩子踩在脚下。 “疼——”小女娃满脸憋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 “哭什么哭?臭鼻涕虫,再哭,把她给我丢到池子里洗洗干净!” 囡囡被救起来时,浑身冻得发抖,不停地打着哆嗦。 窦文漪慌了神,颤抖着手把厚重的湿衣服一层层剥开,用布帛帮她仔细擦干净,慌忙给她换上干净暖和的衣裳。 “娘,纸鸢掉到水里了,我想捡起来,娘我错了,你别担心!”小女娃的声音很轻。 听得窦文漪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娘,什么是破鞋?” 窦文漪犹如万箭穿心,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珠子似的掉了下来,“囡囡乖......想吃什么?娘给做好吃的。” 是她连累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她会在寺庙被人掳走? 明明没有丢了清白,还是坏了名声,那些可怖的流言风语,如同利箭如影而随,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娘,我们可不可不住在侯府?”女儿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卑微的哀求。 窦文漪心如刀绞,搂着女儿,泣不成声。世间之大,若是离了谢归渡的庇护,她恐怕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谢归渡推门进来就看到母女俩抱头痛哭,这一瞬间,他薄唇紧抿,心口陡地一紧。 他从未见她这般失态过,沉默地站了一会,他终究蹲下她们母女身旁,轻声哄道,“这怎么了?” 窦文漪声音哽咽,“囡囡的纸鸢坏了。” “别哭了,纸鸢坏了,囡囡,爹爹再给你做一个就是。”谢归渡抬手轻抚着她的背脊,都是当母亲的人,真是太娇气了,还这般多愁善感。 “爹爹,娘不是贱人。”小团子蓦地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清脆的童言像一把利剑狠狠扎进谢归渡的心口,他脸上蕴着沉怒,“嗯,不是!” 窦文漪神色悲戚,鼓足了勇气,“我们可以不住在侯府吗,析产而居也行,我只要囡囡......” 谢归渡心彻底慌了,黑眸压着凛冽的寒风,“囡囡落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半个时辰后,正院。 那几个欺负人的孩子全都被家法伺候,挨了几十戒尺,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谢梦瑶冲进来时,只觉得头晕目眩,血气上涌,“兄长,你太过分,你家囡囡的命是命,我儿宣哥儿的命就不是命?还是你嫌弃我们孤儿寡母寄人篱下。” 薛氏闻讯赶来,谢梦瑶像是见到救星似的,扑到她的怀里,嚎啕大哭,“娘,娘,定是嫂子容不下我,挑拨离间怂恿兄长,宣哥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住口!”谢归渡眸光凌厉,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谢梦瑶泼妇般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谢梦瑶,当初若不是你私相授受,怎么会嫁给一个浑蛋?她哪里亏待你了,你平日在侯府作威作福,左一个贱人,右一个贱种!她是我的妻,是你的嫂子。夫妻一体,你骂她就是在骂我。”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兄长吗?\" “行了!”薛氏重重地拍一下桌子,不耐烦道,“归渡,你是兄长,你妹妹也不容易,多包涵一下,你就少说两句吧。” “宣哥儿把囡囡丢到了池子里!那是我的女儿,你的亲孙女!你们不待见她,连我的孩子都容不下吗?” 薛氏扯了扯唇角,分明是不信的,“不可能!定是那窦氏在搬弄是非,宣哥儿不是这样没分寸的人。来人,去把侯夫人请来。” “宣哥儿和那群臭小子,自己都承认了。”谢归渡感到一阵窒息,他平日里待在侯府的时间并不多。 朝中事务繁杂,他经常被外派出去,一待就是大半年,这次倒是被他发现,那平日里呢? 她是不是天天都过在水深火热之中? 谢归渡不敢想,遇到薛氏这样难缠的婆母,她如何应付得了? 难怪她想搬出去住。 “母亲,她已经是我的妻,不管你们接不接受,都已是事实,别再为难她了。” 薛氏脸色铁青,“天宁城那么多贵女等着你挑选,你偏偏看上这么个货色,还生不出儿子,你父亲当初非要你遵守信用娶她,一个破鞋,哪里值得你留恋?” “福安郡主还等着你,一直不曾嫁人,让你娶平妻,你为什么就不肯呢?” 谢梦瑶眼里划过一抹幸灾乐祸,乘机拱火,“娘,前阵子,我在银楼看到她和外男在一处,神神秘秘,举止亲密,说不定她早就有了首尾......” 窦文漪倚靠在门口,浑身僵住了,到底没有勇气跨进那道门槛,落荒而逃。 谢归渡蹭地起身,追了出去。 ...... 灵堂正中摆放着一口檀木棺材,一阵寒风吹来,火盆中未燃烬的纸钱腾空,随着满屋的白绫狂飞乱舞。 窦文漪一身缟素,唇瓣干裂,神情木然呆滞,艰难发声, “侯爷......我们的囡囡死了!” 谢归渡梦猛地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身上的醉意彻底消散。 他和漪儿还有个女儿。 忽地,大颗大颗的泪,落了下来! 第56章 窦茗烟的地位岌岌可危 翌日,窦家人去诏狱探视过窦明修,他们一回来就直奔寿鹤堂。 窦文漪得到了消息,暗道不好,换了套衣裙急匆匆朝这边赶。 因她退亲的事闹得太过难堪,祖母到底是知道了窦明修入狱的事,窦家人不敢把实情告诉她,只说是窦明修的马惊了端王的马,让他受伤,圣上恐要责罚。 他们这时过去,无非是求祖母进宫求情,圣上没有重罚窦明修的意思,他们这时上蹿下跳,反而是忤逆上意。 她一定要阻止他们作死! “......明修,在狱中可有受刑?”窦老夫人神色肃穆, 辜夫人想起窦明修的惨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如涌,凄声道,“老夫人,明修他真的不大好,你能不能想想法子......进宫求圣上开恩?” 穆宗皇帝登基时受过忠信侯的大恩,窦老夫人在圣上那里自然还有几分薄面,窦家其他人,连叩宫门的资格都没有。 窦茗烟见状,慌忙跪了下去,“祖母......” 窦老夫人面色微冷,看向了窦伯昌,“老大,你也是这样想的?” 窦伯昌也跟着跪了下去,“是儿子不孝,凡事还是母亲您操心,只是明修在牢里待着,天天担惊受怕,连觉都不睡不着。明修行事莽撞,经此大难,以后一定会改过自新,还望母亲疼疼他。” 窦老夫人心中一阵抽痛。 曹嬷嬷神情顿时变得鄙薄起来,“大老爷,你们一个二个跪在那里做甚?老夫人昨日一宿醒了三次,可受不得刺激。难不成,你们还想逼她不成?” 心思被戳破,辜夫人脸上火辣辣的,本想着若窦老夫人要是不答应,她就长跪不起。 窦伯昌更是浑身不自在,这个曹嬷嬷嘴太毒,可她到底是个下人,主子的事哪能置喙呢? 还未进门,窦文漪就听到辜夫人凄惨的哭声,窦伯昌兀自在那里长吁短叹,一屋子沉默无言。 一旦有难,他们就知道为难祖母。 窦文漪掩下眸底的厌烦,规矩行礼问安后,开口道,“三姐姐,前阵子不是去了东宫吗?太子殿下如何说?” 经她提醒,辜夫人和窦伯昌又齐齐朝窦茗烟看了过来。 窦茗烟袖口下指甲紧掐着掌心,笑得滴水不漏,“四妹妹,司堰让我们稍安勿躁......父亲母亲爱子心切,都想兄长早日出来。祖母见多识广,经历了大风浪的,所以,母亲才来向她讨个主意啊!” 那日,她压根没有见到裴司堰,哪里探得到真实的口风? 窦家是裴司堰的岳家,他总不会坐视不管,任由窦明修把牢底坐穿,左右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上次她从东宫回来,就给他们解释过此事,可他们确实有些等不急了。 “三姐姐这话我可不认同,祖母不问世事多年,早就该安享晚年。这些年更是不曾进宫觐见圣上,再深的情分也淡了。如今你们逼着她为了不肖子孙进宫。” 窦文漪眸光冷淡,继续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是让圣上误会窦家胁恩图报,恐怕就百口莫辩了!就算圣上念及旧情,这种事情闹到圣上跟前,他只会觉得父亲没有约束好家人,影响到父亲的仕途。” “再说,万一圣上不念旧情呢?你们就不怕弄巧成拙,让兄长遭受更多的罪过吗?” 忠信侯当年是有从龙之功,但是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这点恩情谁会记一辈子? 前世,窦明修因私纳官妓的事,就惹得祖母豁出一张老脸进宫求情,可那也是用爵位去换取的,哪怕她知道皇帝狮子大开口,也不得不顺势而为。 就说明,穆宗皇帝根本不念旧情。 窦老夫人心头一暖,忍不住差点落泪,“四丫头,这话在理。你们就想着用恩情去讨要恩典,再大的恩情讨要得多了,也让人厌烦啊!” 窦伯昌眉头紧锁,心到底是硬了,圣上若是厌烦窦家,他哪里还有升迁的希望? 可让他惊讶的是,四丫头何时变得这般聪慧,连朝堂的大事都能分析出个一二来。 不对,她一定是有人提点。 窦伯昌到底是为官的人,立马懂了,“昨日,章淑妃派人来给你透露了什么?” 窦文漪笑了,“让我们稍安勿躁,切莫自乱阵脚,兄长不会有事的。” 窦伯昌彻底松了一口气,不禁高看了她一眼。 窦茗烟一阵心慌,一想到昨日那么多值钱的赏赐,统统都送进了漪岚院,心里就有些发酸,“章淑妃待妹妹真好,四妹怕是好事将近了吧!” 她这番话还真是厉害,不就是暗讽她早就和章承羡私相授受,有了首尾吗? 窦老夫人惊诧,“四丫头的亲事,这么快就有着落了?” 窦文漪秀眉一挑,“祖母,三姐姐听风就是雨,定亲这种事,肯定得徐徐图之。再说我方才退亲,哪有立马定亲的道理?” “三姐姐这般心急,是觉得窦家养不起我,还是觉得我会妨碍到你的亲事?” “妹妹,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窦茗烟倏然一惊,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打算。 她现在只盼着窦文漪快点定亲,裴司堰跟谁抢人,也不会抢章承羡的未婚妻啊! 窦文漪淡淡道,“言多必失,三姐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太子妃可是贵女们的楷模,若是接连出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窦茗烟脸色一白,泫然欲泣,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就好像谁欺负她似的。 窦老夫人最看不惯她这副模样,“好了!天天哭,福气都哭没了!四丫头又没有说错。” 窦伯昌抬眼瞥了窦茗烟一眼,只觉得她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眸显得格外刺眼。 堂堂太子妃竟什么都不知道,关键时刻真不中用! 窦老夫人抿了口茶,“老大,还觉得我应该去宫中求见圣上?” “让母亲操心,是儿子的罪过,暂时还是别去了吧。”窦伯昌神色尴尬,十分心虚。 他又不止窦明修一个儿子,徐姨娘还给他生了个好儿子呢,窦明修确实不成器,那也是他自己作的! 窦老夫冷冷瞟了他们几眼,意味深长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我这个死老婆子,没有帮上你们的忙,才是罪过。” 辜夫人脸上白红交加,羞得无地自容。 窦伯昌羞愤当,“母亲,别这样讲,是儿子无能,没有管教好明修,你别往心里去。” 众人不欢而散。 窦文漪皱着眉头,认真给窦老夫人诊脉,又叮嘱曹嬷嬷监督好她的用膳食,方才回了漪岚院。 祖母的身体虽不是强弩之末,但是要调理好也绝非易事。 即便耗尽前世所学,她也要让祖母多活几年。 这日,翠枝打帘进来,神神秘秘道,“最近朝天观传出一道谶言,说大周朝有天命福女现世,闹得沸沸扬扬的......”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朝天观可是玄明大师的地方,窦茗烟忍不住了,又要往她自己身上贴金? 旦夕祸福,可惜,这次,她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第57章 人人都可以是天命福女 窦文漪努力搜寻着记忆,上一世也是今年秋天,还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有个来自濮阳老家的渔夫偶然打捞出一块玉璧,上面模糊写着“宴清临世,大周永昌”几个大字,可惜他不识字,更不懂那字面的意思。自以为寻得难得的宝物,便千里迢迢,专程进京进献宝。 而这块玉璧恰巧落到了睿王的手里,而‘宴清’二字,正是裴司堰的表字! 裴司堰那个时间已被禁足东宫,无暇他顾,窦茗烟偏偏还搞出了一个‘天命福女’的把戏。 皇城司徐继盛诬告太子“妄称图谶”,说他才是真命天子,理应继承大统,那不就是诅咒穆宗皇帝死吗? 这一连串的事到底犯了帝王的忌讳,穆宗皇帝震怒,将东宫大批属官贬杀流放,窦家自然也受到了牵扯...... 窦文漪不禁打了个寒颤,“翠枝,我给你书信一封,你待会交给章承羡,务必亲手交到他的手里。” 翠枝想不通她为何会如此紧张,但她不会去质疑她的决定,反正听话照做准没错。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找他。” 经此事以后,章承羡必定会怀疑她有窥探天机的预知之术,只是她相信他不会对自己不利。 翠枝很快回来,“姑娘,我已经办妥,章公子二话没有说,让我转告你,他务必会办成此事。” ....... 天清气爽,宜祈福。 果然,窦茗烟怂恿着辜夫人去朝天观祈福,两人兴致勃勃,刚到西角门,就看到了穿戴整齐的窦文漪和她的贴身婢女翠枝。 “母亲,这几天去朝天观的人太多了,人满为患,你们非去不可吗?” 辜夫人眸光微闪,“娘,有必须去的理由。” 自从上次窦老夫人不准玄明大师登门以后,家里又出了一连串的厄运,她天天担惊受怕,早就想去烧香祈福了。 今日无论如何她也得去。 窦文漪见窦茗烟打扮得花枝招展,异常的华丽隆重,璀璨一笑,“娘,你是担心家里染了什么厄运?那我便同你们一同去。” 辜夫人疑惑地看着她,以为上次她在寺庙发生了那种事,是不愿意与他们一同去上香,所以压根就没有通知她。 她简直就是长了反骨,越是你不想让她去的时候,她越是要去。 辜夫人闪过一丝不快,不咸不淡道,“随你。” 窦茗烟自然更不情愿她跟着一道去,可辜夫人都同意了,她到底把拒绝的话又吞了回去。 窦文漪假装看不懂窦茗烟的不悦,抢先一步爬上了他们的马车,随手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桂花酥,轻轻咬了一口,“真是好吃。” 她还满足地笑了笑。 窦茗烟见她这副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心中就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偏生她不能表现出半点不适。 辜夫人见她一脸明媚,并不像往日那般阴阳怪气,松了口气,“爱吃,就多吃点。” 秋高气爽,清风混着山间的野花的幽香拂过她的脸颊,窦文漪惬意地倚靠着引枕,闭着眼眸小憩,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到了朝天观。 朝天观是千年古寺,常年香火缭绕,被誉为“天下第一幽”,因山上林木葱郁,四季常青,群峰环绕,故而得名,又分前山和后山,前面是一般老百姓参拜,后面多为达官显贵的去处。 窦文漪刚下马车一眼就认出了不远处的孟静姝,今日这朝天观倒是热闹,这群达官显贵都跑来凑热闹。 窦茗烟自然也瞧见了她,她提着裙子快走几步,热情主动和孟静姝打招呼。 孟静姝反应很淡,与上次在花宴上待窦茗烟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两人闲聊了几句,就各自分开了。 这个时间段,孟静姝应该已经得了准信,她会嫁给睿王,成为睿王妃,她和窦茗烟友谊的小船自然就翻了啊。 他们拜完“三清”,窦茗烟亲昵地挽着辜夫人的手,“四妹妹,我们一会要去拜访玄明大师,你要与我们一同吗?” 窦文漪眨了眨眼眸,笑吟吟道,“你们且先去吧,我就不陪你们了。” 翠枝跟在窦文漪身后,喃喃道,“姑娘,那个玄明大师不会又说你很多坏话吧。” 窦文漪心中冷笑,迟早有一天她要揭了玄明大师那张虚伪的皮! “你悄悄跟着窦茗烟,我先去一趟鹤云台,有什么事来那里找我。” 她循着记忆朝后山走去,上一世,窦茗烟可在鹤云台引得仙鹤飞落到她的身上,让无数人同时见证了这百年难遇的‘天生异象’。 由此也证实了她是‘天命福女’的谶言。 窦文漪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爬,陡然回首,蓦地看到不远处沈砚舟谦卑地陪着一个贵人朝三清殿走去。 那个贵人自然是一身常服的穆宗皇帝,看样子他是微服出游。 窦文漪略微一惊,难怪窦茗烟今日非来不可,原来她早就知道圣上要来朝天观,特意找准时机,想当着他的面做实‘天命福女’的谶言。 看来她与玄明大师的关系非同一般。 窦文漪刚登上鹤云台,一股奇异的味道直冲鼻腔,她找了半晌,终于在一个石槽中发现的蹊跷,里面有残留着一小簇白色的粉末,她凑近仔细闻了闻,心中便有了底。 看来这‘天命福女’,还真是人人都能当啊。 窦文漪慢悠悠朝山下走去,绕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就看到了沈砚舟一袭鸦青色的锦衣,长身玉立,伫立在古柏下,貌似神邸,惊若天人。 他似笑非笑好像正看着她...... 第58章 裴司堰的醋意 沈砚舟披着天水蓝的披风,俊美如玉,俨然一副偏偏贵公子的模样,只是谁能想到他后来竟成了满手沾血的‘玉面阎王’? 窦文漪礼貌地朝他福了福身,算是打过招呼,挪步准备离开。 “四姑娘,还请留步。”沈砚舟深邃的眸光掠过她那张清丽的脸,碍于礼教,很快就别开了视线。 明明退了亲,却没有半分颓丧,还愈发明艳动人了,她还真是有趣。 “沈大人,何事?”窦文漪轻声问道。 他们之间的交集其实很少,但是她内心十分尊重他,仅凭他全心全意护着沈梨舒这一项就让她羡慕不已。 沈砚舟唇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指了指她的裙摆,“你确定要这样出去?” 窦文漪恍然低头,她的裙摆竟被撕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若隐若现,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她尴尬地僵在了原地,左脚下意识躲在了右脚后面,可那口子着实有些大,根本遮不住。 她这身云绫锦轻薄得很,真是太脆弱了些,肯定是在鹤云台的草丛里被不小心被扯到了。 沈砚舟把自己的外袍取了下来,不由分说直接就罩在了她的身上,“稍微遮掩一下吧!” 窦文漪双颊发烫,那披风好似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披风大得要命,上面还绣着祥云和福字纹,任人一看都知道是男子的外袍。 她穿着这披风过去,若是被人瞧见,不是平白遭人闲话吗? 窦文漪下意识要拒绝,就听他低声道,“这段路过去,并无其他闲杂人等,可是有......” 他的未尽之言,她到底听懂,并无其他人,可他在这里,就说明穆宗皇帝在此,那就意味着这周围隐藏着很多暗卫。 他的善意,她好像无法拒绝。 这里离寺中厢房还有一段距离,等会她只需换下衣裙,这件外袍的事就不会节外生枝。 窦文漪抿了抿唇,“沈公子,谢谢你!” 沈砚舟摆手,直言道,“何须言谢?要说谢,也是我沈家欠你一份恩情。” 窦文漪感动之余,忽地想起上一世,她嫁到定远侯府后,在长公主的帮衬下,睿王权势达到了顶峰,几乎成了卫冕之王。太子党几乎被打压到尘埃,谢家又是裴司堰的连襟,首当其冲,遭受到了各种排挤和欺辱。 薛氏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她的身上,为了让谢归渡娶福安郡主为平妻,什么肮脏手段都用过,甚至诬陷她与人通奸,还弄出了一桩谋杀奸夫的命案。 谢归渡远在蜀州,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 她孤立无援,几乎逼入的绝境。 是沈砚舟向她伸出了援手,推翻了原本的判决,仔细查案,用各种证据打脸了所有人,证明了她的清白。 还记得沈砚舟把她从牢狱中放出去时,眸光复杂,叹了一声,“你和梨舒一样,都是被负心人耽误的可怜人。若有来世,希望你能擦亮眼睛,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相守一生。” 窦文漪眨了眨眼睛,别有深意道,“沈大人,前几日我翻阅县志,看到滑州风光秀丽,人杰地灵,可惜那里山峦地势不平,偶尔会有地龙翻身,甚至会连累到几十里外的滦县,且常发生在秋冬交替的季节。” “每每地龙翻身,都如人间炼狱,你见多识广,不知书上的描述是否有假?” 迎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沈砚舟心头涌出无数疑惑,很快又隐藏了起来,“我未曾去过滑州,我父亲正好在栾县,我去信问问他?” 她的话太有深意了。 上次她特意请沈梨舒看戏,就查出了窦明修私纳官妓的事,父亲沈谨恰巧去了滦县,这段日子也该回天宁城了。 这次,她又想提醒他,滦县有地龙翻身吗? “天灾人祸,世事无常,听说地龙翻身,伤亡惨烈,再美的风光,都不值得留恋。” 窦文漪不敢暴露太多,只能点到为止,沈砚舟那么聪明的人,应该能察觉到异常。 上一世,沈砚舟的父亲就是在回天宁的路上,不知为何改道滑州,遇到了地龙翻身遭遇不测的,是沈砚舟千里扶棺把他的尸骨迎回天宁城的。 沈梨舒原本想延迟婚期,到底听信了辜夫人的忽悠,她便在热孝里嫁给了窦明修。 沈砚舟辞官守丧三年,官复原职的第一件事就是帮沈梨舒和离! 沈砚舟颔首,“好,我记住了。” 窦文漪紧了紧披风,便从竹林中飞快朝后院厢房跑去,刚推开院门就和裴司堰撞个正着。 裴司堰锐利的视线立马就锁在她身上的披风上,“你从哪里来?” 窦文漪莫名一阵心慌,欠身行礼,“殿下万福!臣女......从后山登鹤台下来。” 怎么在这里碰到他啊! 裴司堰极具压迫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轻笑一声,“本事不小?孤倒是小瞧你了!” 她才退亲几天? 章承羡没来朝天观,就又有人主动献殷勤? 忽地,一只大手摁在她的肩头,轻轻一扯,那披风就滑落到地上,裙摆裂开的口子蓦地暴露了出来。 “殿下,我的衣裙被树枝刮破了.....”窦文漪浑身一颤,一颗心都绷紧了,生怕他在这里发疯。 裴司堰自然注意到那截雪白的小腿,狼狈中透着几分旖旎...... 无端引人遐想联翩。 窦文漪慌忙转移话题,“殿下,三姐姐,今日也来了朝天观,听说......她就是天命福女。” 裴司堰面色微冷,半眯着凤眸,“你如何得知?” 窦文漪心口发紧,含糊其辞,“我偶然听到三姐姐的丫鬟琥珀说的,玄明大师的谶言总不会假,你们两人都是天命所归的人,难怪如此般配!” 窦茗烟不知轻重,以为有了‘天命福女’的加持就会稳坐太子妃的宝座,可她这样定会犯了帝王的忌讳。 自己作死,不仅连累了裴司堰,更会连累到窦家! 裴司堰眉梢一扬,陡地逼近,把她逼到了墙角,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脸色骤然一沉,掐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直接视, “你真的这般认为?” 第59章 她只是他需要征服的猎物 “你确定不是在吃醋?”裴司堰轻笑。 窦文漪脸色泛白,又急又羞,眼眶一阵酸涩,“没有!” 裴司堰端详着她。 她强忍着泪意,紧攥着衣角,有紧张、有羞窘,倒真没有看出有嫉妒的神色。 “你倒是说说看,我和她般配在哪啊?”他的语气诡异地平和了下来。 这话听得窦文漪背脊发凉,大庭广众之下,就连圣上也在此,裴司堰总不能真的发疯吧? 她害怕回答错了,彻底激怒了他,轻声哄道,“三姐姐,蕙质兰心,国色天香,与你还有救命之恩,殿下德才兼备,英明神武,风姿卓越......你们自然是最般配的。殿下,求你别再为难臣女了。” 窦文漪神情真挚,清澈的眼里还流露出一丝卑微的讨好。 裴司堰蓦地松开了手,凝视着她的脖颈,嗓音微冷,“是吗?” 从小到大,他听到过无数的赞美,有无数人想要巴结奉承,又有多少想要在背后捅他一刀? 识人辨人早就成了他最有趣的游戏。 他几乎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分辨真伪,但凡那些企图欺骗愚弄他的人,都要承受代价:死,或者慢慢去死。 她刚才的话可真的太假了。 可哪怕明知她说的是假话,他并没有戳破,些许失望过后,心头又涌出了几分烦躁。 般配吗? 天命所归? 旦夕祸福,瞬息万变,命都要玩完了,还般配吗? 这一刻,裴司堰惊骇地意识到他竟有一丝动摇。 当初他因秘密调查母后的事,在淮阴县遭遇睿王伏击,被逼至绝路,坠落悬崖。 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一劫。 裴司堰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就连眼睛因为神经压迫,也暂时性失明。 再次醒来,一股带着清幽的沉水香混杂着一缕缕檀香的衣袍,从他身侧轻盈地经过。 她告诉自己她叫涟儿,她并非每日都来,但是,她会替他准备好汤药和足够的食物。 过了大半个月,他的视力恢复了一些,隐隐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身姿曼妙,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宛若初春的新柳,即柔且韧,又似含苞待放的芍药,羞涩中带着勃勃的生机。 印象中她就应该生得娇艳秾丽,他贪念着她的温柔,还有那些独属于他的深情。 她说眼睛不能受到强光的刺激,必须精心呵护,她还贴心地替他蒙上了黑色的丝带,导致在她照料期间,根本没有机会看清她的真容。 她整整照顾了他三个多月。 有一次,他在浴桶沐浴,脚下很滑不小心跌了跤,摔倒在地上,她慌忙冲了进来把他看了个精光。 他心口泛着甜蜜,在她耳边软语,“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我会许你正妻的位置,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答。 他执意把腰间的龙鳞玉佩给她做定情信物。 直到有一天,睿王的刺客再次追来,他们两人在山中走失,他再次被追到了悬崖,幸运的是,赤焰和烈风带着人马及时赶到。 他后来派了很多人去寻,都没有她的踪迹。 直到五个月前,他在在长公主举办的花宴上,发现了他赠送出去的龙鳞玉佩。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她叫窦茗烟,窦家的养女,身微命贱,难怪当初,他想求娶她时,她会犹豫不决。 她在窦家的地位可想而知。 窦茗烟告诉他,她被睿王的伏兵追击,差点丢了性命。还得了一种叫‘失魂症’的病症,丢掉了部分记忆,还伤了嗓子,所以声音也有了变化。 他们之间相处的事,很多的地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还是有很多细节她却忘得一干二净。 比如,她的名字,涟儿! 她还告诉他,若是想要悔婚,她也绝不会怨他。 她的侧颜和他印象中那道影子重合在一起,裴司堰派出去调查的人也回了消息,窦家三小姐确实在淮阴县待了几个月。 一切都能吻合。 他更加怜惜她,就直接上奏请求圣上赐婚。 穆宗皇帝见他找了个毫无根基的五品官员做岳父,倒是乐见其成,大笔一挥就赐婚了。 可是,后来,他渐渐察觉到,他的身体对她没有一点欲念,既然许了她正妻的承诺,他便会遵守诺言,让她享受荣华富贵。 有朝一日,她还会是大周最尊贵的皇后。 至于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 只是让他琢磨不清的是,为何会在窦文漪的身上看到‘涟儿’的影子。 她身上的味道,妩媚撩人的感觉、身段腰肢,就连走路时臀部扭动的姿势,都似曾相识。 那日在东宫,她还大言不惭地称她自己叫‘涟儿’! 可她没有龙鳞玉佩,更没有去过淮阴县,所以她不可能是他要寻找的‘涟儿’。 窦茗烟是他的恩人,是他的太子妃。 而窦文漪只是他需要征服的猎物,他只是身体上对她产生了性趣。 裴司堰收回了思绪。 窦文漪继续道,“殿下,臣女的话你可以不信,只是此事万一被有心人利用挑拨,就会酝酿成大祸!” 裴司堰冷眼看着她,幽幽道,“你是在担心孤?” 窦文漪搞不懂他现在到底在纠结什么,不是应该先阻止窦茗烟印证那个“谶言”吗? 原本,她并不打算告诉裴司堰这件事情的,刚才也是情急之下冲动之下才告诉他的,在没有取得他信任之前,她说任何窦茗烟的坏话,都是在挑拨离间。 裴司堰沉默片刻,“这事,孤自会处置,你不必插手。” “殿下,臣女可以先去换身衣服吗?”窦文漪小心翼翼抬眸问他。 裴司堰瞥了一眼地上的披风,冷冷道,“随便哪个男人的东西都敢往身上裹?不嫌脏吗?” 这是在提醒更是在警告。 窦文漪哪敢挑衅他,支吾道,“臣女不敢了。” 裴司堰走后,窦文漪还是飞快地捡起披风,跑回厢房快速换了一套衣服,翠枝急冲冲跑了回来,“姑娘,三姑娘往后山去了,我们要去追她吗?” 窦文漪提着裙快速朝后山跑去。 —— 与此同时,国师陪着穆宗皇帝从三清殿出来,朝偏殿逛去。 皇帝脚步不疾不徐,边走边问,“听闻,你还有个师弟叫玄明真人?前阵子还出了个天命福女的谶言?” 第60章 太子妃的宝座可要打水漂了 这位玄明真人深受天宁城权贵的追捧,就连谭贵妃偶尔也会提及两句,穆宗皇帝自然就有所耳闻。 加之玄明还是国师的师弟,国师又深得圣心,那些想要与帝王保持同频的权贵自然削尖了脑袋想要结交。 “玄明确实是根据天象推演出国朝有一位‘天命福女’,只是此女到底是谁,谁都不敢妄下定论。”国师说着,便吩咐道童去叫玄明。 “待到机缘到时,说不定她就显世了。” 穆宗皇帝当初能顺利登基,国师功不可没的,对他的话深以为然,“有理。” 当年,他还是魏王的时候,几个哥哥风姿卓越,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文韬武略谁不比他强? 明明不都看好他,偏偏他最争气,还成了天下之主,这不就是天命所归? 他们口中的‘天命福女’的窦茗烟此刻不知道跑到哪里,窦文漪一路追到方才那片竹林,就不见她的踪影了。 窦文漪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翠枝,你去告诉香客们,就说登鹤台有异象,想法子怂恿他们去观摩。” 翠枝重重地点了点头,就跑开了。 不管窦茗烟搞什么把戏,她最终一定会去登鹤台。窦文漪定了定心神,加快了步伐,果然,没走一会,就在不远处看到了窦茗烟那道熟悉的身影。 窦文漪几步跑过去,主动挽住了她的手臂,笑嘻嘻道,“三姐姐,我找你找得好苦,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窦茗烟眉宇透着不耐烦,很想把手抽出来,可窦文漪的手劲实在太大了。她还有正事要办,哪有时间陪着她在这里耗。 “四妹妹,母亲在后山厢房,刚才还在叨念要你去点灯,你不过去吗?” 窦文漪仔细嗅了嗅,果然,一股细微的异香钻入鼻尖,那异香毫无疑问是从窦茗烟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们就是靠着这种拙劣的法子认为制造‘天生异像’。 上一世,她收集毒物以及解法时,曾得知有一种叫做‘鹤香散’的毒物。若是仙鹤不慎误食此毒,救生本能也会去寻找解药,而窦茗烟身怀异香,正是仙鹤想要活命的‘鹤香散’的解药! 窦文漪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直奔主题,“三姐姐,你天生贵命还不够,还需要‘天命福女’加持吗?” 窦茗烟瞳孔猛地一缩,“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五官清丽,面带笑容时,会显得有几分婉约,可额头太窄,再搭配柳叶吊梢眉,一旦表情严肃,整个人都显得阴冷刻薄。 “三姐姐,‘天命福女’如此贵重的命格,你压得住吗?贪心不足蛇吞象,这种事,你有给太子殿下商议过吗?”窦文漪紧攥着她的手臂,不紧不慢道。 “鹤香散,对吧?” 窦茗烟眸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的惊骇,看她就像是见了鬼似的。 若是从前,她从来没有把窦文漪放在眼里,可这段日子,她的计划接连受挫,就连一向不待见她的辜夫人和窦伯昌都慢慢弄开始动摇,渐渐偏向窦文漪。 她只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如今,更不敢再惹裴司堰不快。 只有她是天命福女,裴司堰又是正统,他们两人旗鼓相当,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为什么窦文漪,会知道她的计划?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难道是琥珀,或者其他人背叛了她? 窦文漪抬手,“你自己交出来,还是要我来抢?” 或许,她只是故弄玄虚,意图诈自己? 窦茗烟紧咬着唇瓣,“四妹妹,你这话,我听不明白。” 见到她到了这个份上还在装傻,窦文漪真觉得恶心。 窦文漪粲然一笑,指了指身后的池子,幽幽道,“三姐姐,你说我从这里跳下去,父亲母亲会作何反应?” 有了上次的教训,窦伯昌也好,辜夫人也罢,恐怕都会怀疑窦茗烟,就算他们一心想要偏袒她,也怕她再找个什么证人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吧! 窦茗烟怔住了。 窦文漪耸了耸肩,笑得一脸无辜,“现在这里可没有人,我就说你因与谢归渡奸情暴露的事,怀恨在心,推我下去的,你说会怎么样?” “今日达官显贵众多,就连圣上都还在寺庙里,到时候,他们惊觉原来‘天命福女’心思歹毒,还意图是谋害亲妹,你猜猜,到时候又有多少人想把你从太子妃的位置上拉下来?” “就算没有证人,恐怕也会凭空冒出一堆证人吧!” 窦茗烟脸色骤然大变,气得几乎语无伦次了,“窦文漪,......卑鄙,无耻!你敢威胁我?” 窦文漪定定地看着她,扬了扬下巴,“嫌卑鄙?这些下三烂的招数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窦茗烟下意识朝四周看了过去,果然没有发现任何人,这就意味着,就算窦文漪同样没有证人,可她就可以胡乱攀诬。 她今日可是要成为‘天命福女’的人,绝不允许有丝毫差错。 若窦文漪执意与她作对,她福女的身份势必会因为这场攀诬,变得滑稽可笑,遭到众人的质疑。 而那些对裴司堰虎视眈眈的贵女们肯定会对她落井下石,言之凿凿站出来指正她。 到时候,她真是百口莫辩! 窦茗烟背脊发寒,长长的指甲掐着掌心,她精心布局这么久,眼看名声就可以更上一层楼,只差最后一步,就前功尽弃? “你非要如此吗?”她眸光阴冷,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窦文漪一双眸子闪闪发亮,“三姐姐,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是我与你作对,是你自己太贪心。三姐姐和玄明真人很熟吧?” 窦茗烟心口狂跳,面上仍旧波澜不惊,“不熟。” 窦文漪冷笑一声,一字一句,“不熟?他会不遗余力地帮你?不管是天生贵命也好,还是窦家却邪祟的事,玄明真人待你,可是谁叫谁到,别的权贵请他可不容易。” “平日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鬼把戏用了便用了,三姐姐,你可知伪造‘祥瑞’,操控舆论可是重罪!一旦遭到反噬,就算是裴司堰也保不下你,不得不与你切割关系。到时候,你太子妃的宝座可要打水漂了。” 第61章 她当恶女,气死人不偿命 窦茗烟气得咬牙切齿:“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他对我的情谊,你根本不懂!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非要跟我撕破脸,你可是被退亲的女人,就完全不为自己留后路吗?” 你给她讲道理,她给你耍横撒泼。你给她耍横撒泼,她又要给你讲道理? 真是笑话! 就算她不想与窦茗烟为敌,她就会放过自己吗? 窦文漪满脸无所谓,“那个鹤香散交出来吧!” 窦茗烟紧抿着唇,整个人都在纠结。 她若错失了这次机会,又该如何挽回局面?裴司堰待她愈发没有那么看重了,就算她顺利嫁进东宫,若是他一直这样冷淡......迟早有一天会被他厌弃的。 窦文漪似笑非笑,朝后挪了一步,距离池塘沿边只有一步之遥,“三姐姐,你可想好了?” 池中碧波荡漾,荡出一圈圈涟漪,还有几支残荷,水根本不深,她当然不会溺水,但是她这种自损的招数却着实恶心人。 “算你狠!”窦茗烟最会审时度势,最终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淡青色的玉瓶丢了过去。 紧接着她提着裙子就跑开了,那架势,就好像生怕被她赖上似的。 窦文漪满意地笑了,“不遑多让。” 她要一步步把窦茗烟拖下神坛,看她这条‘贵不可言’的命到底有多精贵。 这时,翠枝急匆匆跑了回来,满头大汗,“姑娘,那些香客根本不用我忽悠,都主动往登鹤台那边跑去了,听他们说好像真的有祥瑞呢!” 窦文漪微诧,“走,我们也去看看。” 她不是都阻止了窦茗烟,这天命福女怎么还是临世了? 当他们赶到登鹤台附近时,四面八方的香客都朝这边赶来,人头攒动,拥挤不堪。人们议论纷纷,根本无法前进了,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多了许多维护次序的禁军,不准任何人再登上登鹤台。 窦文漪仰头朝登鹤台望去,登鹤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 那人竟是首辅的孙女——孟静姝! 秋风猎猎,孟静姝脸色苍白,衣袂飘飘,绯红的披帛高高向后飘扬,几只雪白的仙鹤亲昵地围绕着她,有一只甚至还落在她的肩头,宛若壁画上的九天的玄女。 此情此景,让人见之难忘,无不震撼。 窦文漪强忍着笑意,不愧是裴司堰,手段高明,实在让人心服口服! 他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把孟静姝骗到那上面去的呢? 孟静姝的睿王的亲事此刻已经过了明路,就差下明旨对外宣告了,这时给她送上一定‘天命福女’的桂冠。 不知道睿王今夜会不会失眠? 他会为了避嫌,放弃孟家这门筹谋已久的亲事,还是欢欢喜喜迎娶‘天命福女’做他的睿王妃? 孟家可是四世三公,依睿王的智慧,他肯定不会放弃这门亲事,只是孟静姝因为这件事,想要重得睿王的真心,怕是有些难度了。 也不知道,窦茗烟得知她的一番心血全给孟静姝做了嫁衣,又是何等滋味。 人群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吸引了窦文漪的眸光。 “......沈大人,这些香客是否要驱离?还请你定夺。” 一队禁军跟在沈砚舟的身后,衬得他整个人凌厉如剑出鞘,森冷中带着杀伐之气。 闻言,沈砚舟脚步微顿,眉梢微挑,“那仙鹤待在上面多久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沈砚舟抬眼朝登鹤台望了过去,仔细留意着孟静姝。 天命福女?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孟静姝可是圣上亲自挑选的睿王妃,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气运加身。 这种昏招怎么都不像出自孟相之手,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那这一幕到底又是谁在捣鬼? 思及此处,他唇畔带一丝意味不明的冷意,“稍安勿躁,若是仙鹤有异常,攻击孟家小姐,就想办法救人,务必保下她的性命。弓弩手都准备好了吗?” “都已准备妥当!” “若有异常,随时来报。”说罢,沈砚舟转身朝不远处竹林深处走去。 窦文漪一直留意着他的举动,见他独自一人,便悄然跟了上去,“沈大人,请留步。” 沈砚舟蓦地回首,平静地看着她,“窦四姑娘,何事?” 窦文漪下意识瞥了一眼四周,上前几步,把那个玉瓶摊在掌心,压低了声音,“大人,今日之事,全因这‘鹤香散’所导致的,有人想利用它制造祥瑞。“ 沈砚舟洞若观火,盯着她的雪白的手心,并未接那玉瓶。 “慧极必伤,窦四姑娘就不怕吗?” “我是相信沈大人的为人,才冒险过来的,还望你对此事保密。”窦文漪心口微怔,自然听得出他对自己的担忧。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往往一点就透。 窦文漪垂眸,认真解释道,“实不相瞒,这药粉出自玄明大师之手,我与他确实有私仇,我从小被他批了‘刑克六亲’的恶命,所以对于他的事格外留意。他引出‘天命福女’的谶言,再故意制造‘祥瑞’,究竟是何目的,我不得而知。” “可他故意扰乱圣听,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我的话是否有假,沈大人只需稍作查验,就会辨别真伪。我并非希望沈大人帮我出头,只是若有机会,还望大人公正严明,不偏不倚,顺势而为。” 玉瓶一直摆在她的手心,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沈砚舟不可察地抽了抽唇角,接过了那瓶‘鹤香散’。 他叹了一声,“这事太过危险,四姑娘以后还是少参与好。因果轮回,自有报应,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窦文漪松了口气,沈砚舟的人品是值得信任的,他清明自持,与天宁城那些权贵截然不同。 他才是朗朗如月的君子,可惜,上辈子却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这一世,希望他能为自己而活,再也不要沦为睿王手中的刀。 —— 偌大的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穆宗皇帝坐在御座上,抿了一口茶,“看来玄明还真有几分本事?他的谶言倒是应验了?” “睿王,你说呢?” 第62章 谁在推波助澜? 睿王裴绍钦跪得规规矩矩,回答得极为警惕,“儿臣与玄明真人毫无交集,这‘天生异象’恐有蹊跷,还望父皇明察。” 这事实在让他始料未及,他和孟静姝的亲事就是不日就会下旨,根本不需要画蛇添足。 孟家更不会如此没有轻重,绝不能让圣上怀疑是他贪心,在背后搞小动作,所以他只能撇清关系。 穆宗圣上并未理会他,睿王垂着的眼眸彻底沉了下去。 这时,太监宣太子进殿,裴司堰见到睿王那一瞬,玩味地勾了勾唇。 裴司堰快步上前,撩开袍子跪下,稽首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穆宗皇帝抬手,“早就免了你跪拜的礼,日后见朕也不必再跪,赐座!” 话音刚落,便有太监给裴司堰搬来了座椅。 裴司堰刚落座就听穆宗皇帝冷声道,“国师以为呢?” 国师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也隐约察觉到圣上对‘天命福女’颇有忌讳。 他一脸肃然,斟酌着用词,“玄明精通卦象,此卦显示,天命福女确有天道庇护,可兴江山社稷,只是到底谁才是天命福女。若只因一件事,微臣不敢妄加判断。” 穆宗皇帝心中闪过一丝不快,这话太过大逆不道,他大周江山的兴盛,难不成还要依靠一个女人?若非国师伴他多年,忠心耿耿,常年直言不讳,他都怀疑国师和孟家已暗通曲款。 穆宗皇帝意味深长地看向裴司堰,“太子,你觉得呢?” 裴司堰定了定心神,恭敬开口,“国之心衰在德,不系于祥瑞。祥瑞之处出,若是真的,倒是大周之福,就怕有奸佞媚臣造伪虚诞,以欺瞒圣上!” “听闻孟姑娘今日受到惊吓,从登鹤台下来就晕了过去,还请圣上严查此事,揪出贼子,为孟姑娘主持公道。” 睿王裴绍钦眉间蕴着阴鸷,宽大的袖袍下,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 裴司堰斜眼看了他一眼,倒是装模作样跪得笔直。 只可惜这次,天不遂人愿,以后他跪的时候还多着呢。 闻言,穆宗皇帝蓦地想起皇城司先前送上来那瓶‘鹤香散’,锐利的眸光停在了睿王和国师的身上,最后冷冷道,“传玄明真人!” 当玄明真人在得知,原本应该登上登鹤台的人被换成了孟静姝时,就知道大事不好。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被皇城司羁押到宫中。 一跨入殿内,玄明就对‘天命福女’的谶言供认不讳,但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故意想要伪造祥瑞。 他把所有罪责推到自己的一个徒弟身上,说是他把‘鹤香散’误散在了孟静姝的身上,他研制‘鹤香散’的目的只是为了亲近仙鹤。 此番言辞,避重就轻。 穆宗皇帝面色微冷,自然不信他的说辞,“你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玄明犹豫了一瞬,抬手指向睿王,“是他。” 睿王脸色骤变,勃然大怒,“你这个妖道,含血喷人!你说是我,有何证据?父皇,儿臣何须画蛇添足?做这些对儿臣毫无益处啊,儿臣无辜,还请父皇着刑部调查,还儿子清白!” 与此同时,国师急了,慌慌张张跪在地上,好言劝道,“师弟,你不得胡乱攀咬?还不快从实招来。” 裴司堰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国师,他这声师弟,是在提醒玄明,圣上会看在他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玄明想了想,又指了指裴司堰,“是太子!” 裴司堰唇角抽了抽,不紧不慢,“玄明真人,你不妨说说看,孤是如何与你接洽,亦或,孤派了何人与你接洽。” 他哪里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玄明哭丧着一张脸,“圣上,是孟相,是他,是他让我这样做的!” 穆宗皇帝脸色沉了下去,“再胡乱攀诬,仔细你的脑袋。” 玄明瞬间哭天抢地起来,“圣上,小道也不想胡乱指认的,我背后真的没有人指使啊......小道死不足惜。” “可若是因为我,导致殿下们、重臣们相互猜忌,恐因小失大,伤了国本,小道就是千古罪人了。” 此言一出,倒是提醒了穆宗皇帝。 自古天家无父子,父子相疑,兄弟相残,骨肉亲情终有拔刀相向的一天。 他眉头微拧,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 太子生得俏母,外强中干,到底是个病秧子;睿王年轻气盛,棱角太甚,他们两个和他都不太像。 倒是未曾到场的端王安分守己,外貌上和年轻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端王的生母贺贵人位份太低了,把他养得更是懦弱无能,更不像兴风作浪的人。 穆宗皇帝深深地看了国师一眼,沉声道,“玄明既擅长算卦,寻龙点穴应自不在话下,且随着司天监的人四处走走,看看大周的好山好水,替朕多寻点风水宝地,五年之内不得回京!” 他贵为仁君,不喜杀戮,可是有人故意‘欺君’,自当流放或者处以死刑。 罢了,权当给国师留几分面子,暂且饶他一命。 “玄明,先到司天监学学规矩,别再丢了司天监的脸!” 这不仅是要把玄明驱逐京城,还要流放到那些荒郊野岭。 到底保下一命,国师松了口气,千恩万谢。 玄明背脊早已吓出一层冷汗,慌忙磕头谢恩。 裴司堰眸中闪过一道暗芒,对于这个结果他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他这位父皇对外可是有名的‘仁君’,从不杀文臣,就连大骂他的御史,最多也就贬官流放,就连廷杖都成了文臣们的荣耀! 穆宗皇帝的霹雳手段只会用在最亲近的人身上,比如,那个一手扶他上位的原配皇后。 又比如,他的众多兄长们。 穆宗皇帝把玄明大师撵出京城的消息到底传了出去,一石激起千层浪,议论纷纷,竟有人还说他是妖道! 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都拼命想要撇清关系。 辜夫人那晚到底失眠了。 第63章 前世今生,她都欠他的恩情 夜间,窦文漪伺候祖母喝药过后,又给她仔细了把脉,脉象平和,应该长命百岁。 可上一世,祖母就是在一年后去世的。 窦老夫人见她一脸严肃,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老婆子等着看你成亲,还想要抱曾孙子,暂时还死不了。” 窦文漪蹙着眉头,“祖母的脉象好好的,你再提那个字,我跟你急了!” 窦老夫人笑容满面,哄道,“好,好好,不提,我不提就是。” 祖孙两人又闲话家常了一会,窦文漪伺候着她上床后,才慢悠悠回漪岚院。 “......听说玄明被撵出天宁城了?” 曹嬷嬷真心替窦文漪高兴,“可不是吗?都说他是妖道呢。他说的那些害人的屁话,总算没人相信了,我就说咱们四小姐才是真正有福气的!” 窦老夫人心头一酸,好像是窦茗烟来到府上的第二年,窦文漪就被玄明批命‘刑克六亲’,这么多年,她一共受了多少委屈? 辜氏天天把玄明大师的话奉为圭臬,结果他竟莫名其妙倒台了。 辜氏那般虔诚,活脱脱成了一个笑话。 玄明这么牛,怎么没有算到自己也有倒霉的一天? 窦老夫人只觉得无比畅快,这日子也有些盼头,“那章承羡,你觉得如何啊?” 曹嬷嬷思索片刻,犹豫着开口,“应该比谢归渡强,他虽是个纨绔,可眼里真有四姑娘,以前和大少爷打架,把他摁在地上揍,那么有血性的一个人,一见到四姑娘就怂了。” “还有这事?” “我亲眼所见。” 曹嬷嬷又道,“要不,改明把人叫来仔细瞧瞧?四姑娘苦尽甘来,确实应该找个疼她的夫婿。” 窦老夫人深以为然,颔首道,“这还不容易,再过几日,不就是我的寿辰吗?叫那小子过来拜寿。” —— 暮色笼罩的漪岚院,格外静谧。 此时积雨新霁,绿荫如握,院中盛开的菊花泛着一阵阵幽香,芬芳扑鼻,窦文漪自然不知道窦老夫人因为她的亲事操碎了心。 翠枝把那件洗好的披风叠得整整齐齐,“姑娘,这个放在哪里?” 毕竟是男人的东西,若是不收拾妥当,只怕又要遭来风言风语。 窦文漪盯着那件水蓝的披风,心口涌出了一丝异样,“你暂且搁在这里,待会我自己收拾。” 她完全没想到,给玄明添堵的事会这般顺利,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不清楚沈砚舟冒了多少风险,又动用了多少关系,才把那瓶‘鹤香散’顺利摆在了穆宗皇帝的御案上。 活了两世,她只对谢归渡一人动过心。 裴司堰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云泥之别,与她只是一个意外。 可沈砚舟不同...... 前世她受过他的大恩,这一世,他依旧毫不犹豫就帮她解决了玄明这个麻烦。 还记得上一世,也是在一个寂静的夜里,薛氏找来一个男人竟死在了她的寝卧! 暮色可怖得像罗刹一般,她在翠枝的掩护下,戴着黑色的斗篷逃离了现场。谢家内院,里里外外都是薛氏的人,她根本没有办法让那具男尸凭空消失。 那时,祖母早已离世,窦家因为柳如霜的事都把她视为灾星,关系已经僵至冰点。 她无路可走,最后敲开了沈家的角门。 沈砚舟得知她的来意之后,静默地垂下了眼帘,淡声道:“谢夫人之请,恕沈某恕难从命。此等大事,人命关天,你为何不去求太子妃?” 夜色深深,孤男寡女。 一个是已婚的夫人,一个是酷史朝臣,本该避嫌。 若是被外人瞧见,流言蜚语,恐积销毁骨。 因窦明修与沈梨舒和离的事,他们两家其实早就撕破了脸,没有半分情分。那时的沈砚舟已是睿王手中的一把刀,而她是裴司堰的小姨子,是妥妥的太子党,他们是死敌。 她有苦难言。 因为窦茗烟只会落井下石,巴不得她倒霉,更不会对她伸出援助之手。 她甚至连东宫的大门都进不去。 仅说完这一句,沈砚舟端起茶盏便要送客,窦文漪毫不犹豫伸手拽住了他宽大的袖袍。 沈砚舟的手顿住了。 她雪白的手指搭在那鸦青色的袖袍上,泪眼朦胧,仰望着他,嗓音里有紧张的颤声:“大人,那薛氏不仅要诬我清白,还想要我的命,我的女儿才三岁,她不能没有母亲......” “大人,归渡远在滇地,我真的无路可走了。” 沈砚舟无言。 她的手指紧紧地扣着他的袖袍,生怕一松手就放走了救命的稻草,鲜艳的蔻丹落在他的袖子,色彩对比强烈,泾渭分明。 烛火摇曳,长长的影子交织,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濒死的艳鬼。 窦文漪并不喜欢以柔弱的姿态去求人,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外男,可她的背脊从嫁入定远侯府之后就再没有挺直过。 她不得不哀求,“可否念在我曾善待梨舒的份上,救我一命?” 她不如沈梨舒幸运,她没一个像沈砚舟一样的兄长,会为了自己的妹妹奋不顾身。 那一刻,沈砚舟浑身僵直,宽大袖袍下的手微微蜷起,温声道:“这件事实为党争,谢归渡若是能与你割袍断义,定远侯府便是睿王的囊中之物。他们实则想逼你主动和离……” 窦文漪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负了归渡。” 也不知道是她哪句话打动了他,沈砚舟沉沉道,“国朝兴衰不该系于妇人裙带,即便你今夜不来求我,沈某亦不会徇私,你且先回去吧,查案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或许是沈砚舟的话给了她希望,哪怕窦文漪后来在牢狱中遭受各种酷刑,也不曾松口承认她的罪行。 在狱中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可最终沈砚舟还是将她救了出来。 —— 窦文漪把那件披风放到檀木衣柜的最底层,改日,她还得当面道谢。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终究再次欠下了他的恩情! 第64章 你不能再偏心了 窦家很快迎来了两件喜事,窦明修不仅被穆宗皇帝赦免放了回来,窦伯昌还顺利晋升成四品的礼部侍郎,笼罩在窦家的阴霾终于一扫而光。 窦伯昌感念皇恩浩荡,喜上眉梢,小酌了几杯就来到了辜夫人的院子。 他特意叮嘱道,“你天天说四丫头是灾星,我看她才是我窦家的福星!她的嫁妆你多准备些,她和章承羡的亲事还得快些定下来才是。” 碍于男人的面子,他自然不会告诉辜夫人这次能升迁全靠章家的帮忙,而章家又是冲着窦文漪的面子。 眼下玄明真人倒台,多少达官显贵忙着割袍断席。 辜氏还看不清形式,真是离谱。 因为窦明修闯祸,他都觉得升迁无望了,谁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换一门亲事,还真是换对了,窦文漪果真是旺他! 辜夫人听不惯这话,眼眶红红的,“老爷!若不是四丫头,我们明修会被关在监狱这么久吗啊?” 窦明修才从监狱里回来,人都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了,眼下窦伯昌完全被‘升迁’的喜悦冲昏了头,对明修不闻不问,冷漠绝情,实在太让她心寒了。 闻言,窦伯昌脸色浮着怒意,瞪了她一眼,“妇人之见!他怎么进的监狱,还用我提醒吗?谋害亲妹妹,是人做得出来的事吗?当初他犯浑差点私纳官妓为妻,若是那个罪名落实下来,我们全家都会受到牵连。” “恐怕,他就是觉得那事被四丫头搅和了,才怀恨在心,出于报复,才干出那些糊涂事!” 辜夫人心里窝着火,颤着声音嚷,“老爷,难道四丫头一点错都没有吗?若不是她不顾大局,非要把事情闹大,会连累到明修吗?” 窦伯昌满脸嫌弃,“照你这样说,她就算是死了,也理所当然,不能反击?兔子惹急了还咬人!你太偏心了,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你的好儿子!” 窦伯昌的好兴致瞬间荡然无存,撂下一句话,就去了徐姨娘的院子。 辜夫人心痛极了,隐隐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原本该有的轨道。 窦明修明明是最有前途的孩子啊,不应该进诏狱的,还有茗烟,她是最乖巧懂事最福贵的孩子。 还有,玄明大师怎么会是妖道?那茗烟的命格岂不是..... 那她这些年信奉的道义又是什么? 难道一她直都错了? 她摇了摇头,不敢细想,无力地伏在床榻上,任由泪水浸透了锦被。 佟嬷嬷给她倒了一杯水压压惊,劝道,“夫人,四姑娘再怎么能耐,就算她有章贵妃撑腰,也得认你这个娘亲。” 辜夫人喝了一口水,心里一片凄惶,是她不想认窦文漪这个女儿啊! 因为她是灾星,刑克六亲,不但克了她,还克了窦明修,下一个克的人又是谁? “夫人,你也得好好想想法子了,老爷一颗心都偏到徐姨娘那里,再说二少爷徐如璋在茂县这次评级还得了甲等,说不定就会调回来。” 辜夫人一脸愤恨地抬起头。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孩子们的事被一个姨娘给比下去。 那个贱女只要敢不安分,她要让吃不了兜着走。 她抓住佟嬷嬷的手,眼底泛着一股怨气,“你说得对,老爷被富贵迷了眼,实在太偏心。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老夫人不是生辰吗?就说我身子不利爽,把这麻烦事给推出去。” 到时候出了纰漏,窦伯昌才会念着她的好。 杨氏得知辜夫人生病不能操办宴席,简直高兴坏了。她觊觎窦家掌家的权利多年,一旦抓住机会自然要多捞些好处。 窦文漪得知此事后,主动请缨想要协助杨氏一起操办宴席,窦老夫也想让她多学些掌家的事务,就点头同意了。 午后,她就去了瑞福堂,辜夫人习惯在这里见管事嬷嬷。 窦文漪来的时候,辜夫人头上戴着雪白的锦缎抹额,神色恹恹,手里捏着一本账本正和杨氏在说话。 她唇角噙着一抹疏离的淡笑,“漪儿,来了?” 窦文漪姿态端方地欠身行礼,“母亲,二叔母!” 辜夫人指了指桌上那一堆帖子和对牌,“这次宴席,有你二叔母看着就行,你一个小辈就不必掺和了。你大哥回来,你有去探望过他吗?” 屋内一片寂静。 窦文漪和窦明修闹翻的事,二房并不知道内情,只是从窦茗烟口中得知,窦文漪在猎场上惊了马伤了端王,连累了窦明修下狱。 辜夫人容貌端庄,肤色白皙,长着一张极为端庄的脸,哪怕已将近四十,自有一股出世的风韵。 窦文漪抬眼与她目光相视。 上一世,她因名声受损,举步维艰,一直被禁足在漪岚院,直到亲事彻底定下以后,才被允许出院子。 窦老夫人就是在这次的宴席上受了刺激,后来摔了一跤,身子才越来越差的。 宴席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这一世,她必须仔细留意每一个环节,查清当年的真相。 “母亲,只怕是兄长羞于见到我,我还是不去给他添堵了。”窦文漪眉目含笑,还不客气地回怼。 她笑得明媚,姿态上毫不掩饰咄咄逼人的气势,就好像完全没有把辜夫人放在眼里。 杨氏默不吭声,眼眸底划过一丝幸灾乐祸,她巴不得两人撕起来。 辜夫人眉宇间透着不耐烦,朝她招了招手,“你从小到大,万事不沾边,更不喜欢这些庶务,就连府上的下人都还不得全,就算你跟着二叔母操办宴席,也不过是挂个名,想抢了你二叔母的功劳,捞一个好名声。” “你莫要以为自己做的隐秘,别人就不得而知。世家大族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你才退了亲,何必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让别人议论嘲笑呢?” “你莫要这般偷奸取巧!” 她的语气温婉得体,就好像真心为她考虑一般。 这番话处处都在贬低她,还不忘挑拨离间。 窦文漪定定地看着她,不紧不慢道,“母亲,府上要操办宴席,邀请宾客,搭台请戏班子,筛选席面菜品,伺候的丫鬟婆子等等......事无巨细,仔细梳理起来,确实比较庞杂。” “可这些事大都是有旧例的,母亲操持过大小宴席无数,都办得很好。你是不想帮女儿,还是不想帮三叔母?还是想故意刁难我们?难道母亲想故意搞砸这次宴请?” ...... 第65章 设局,窦文漪请君入瓮 辜夫人僵住了,“你,你这个孽障,不准在这里挑拨离间!” 杨氏彻底回过味来,难怪方才让她罗列一个宾客名单,她还推三阻四。 她阴阳怪气道,“大嫂,你莫扯那些虚头巴脑的,你若舍不得放权,让我接手,你又何必装病呢?” 在场的管事娘子们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原地消失。 辜夫人心中气恼,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的气度,“弟妹,这话可冤枉我了。你莫要听她胡说,婆母的寿宴我自是希望顺顺利利的。不管是邀请的帖子,还是往年的旧例,我都会整理好送到你手上。” 说着,她又冲着屋子里的婆子们,厉声吩咐,“从今儿起,你们有什么事,统统禀到二夫人那里,仔细伺候着,但凡有人敢不听调遣,仔细你们的皮!” 屋内几个婆子连连点头。 说着,辜夫人就起身准备离开。 窦文漪笑眯眯地看着她,“母亲,那些旧例,不知需要整理多久呢?若是等到祖母生辰那日再给我们,我们找谁说理去?” “两天时间,够吗?毕竟,祖母的生辰很快就到了。” 她的眸光锐利仿佛早就窥破了她想拖延的打算。 “好!”辜夫人眸光幽深。 辜氏轻飘飘的眸光扫了一眼在场的婆子,他们都是跟了她多年的心腹,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如火纯情,若是有谁不懂事,办了不该办的事,自然有他们好受的。 她再不愿多待,转身径直离开。 窦文漪抬手示意婆子们先行离开,笑吟吟道,“二叔母,我什么都不懂,怎会抢你的风头的,我只是想向你多学习学习庶务。” 杨氏皮冷哼,“你娘说得也在理,这次宴席,若有用得上四姑娘的地方,我自会吩咐,比方,到时候接待贵妇小姐们,可有得你忙。” 她可不会给仇人涨名声! 窦文漪像是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一脸淡然,“二叔母,怕是误会了,祖母并不想大办,只是想请自家亲人庆贺一番。你要邀请哪些人,还是去征求一下祖母的意见吧!” 杨氏蹙眉,她才不想去那个老太婆跟前立规矩,“你负责邀请宾客的名单?” 窦文漪立马吩咐人,拿来笔墨纸砚,提笔唰唰,凭着记忆一大串宴请宾客名单就书写了下来。 杨氏接过那张名单,目瞪口呆。 窦文漪又道,“二叔母,你先按照这个发邀请帖子吧,保管都是祖母想请的人。” 若事事都要等辜夫人,不用想也能猜到,这次宴席肯定会办砸。 —— 这日清晨,窦茗烟同辜夫人请安,听闻他们要把宴请宾客的旧例送到二房,就主动接下了这趟差事。 窦茗烟跨出门槛,半眯着眼眸,“昨日五妹妹没来上瑶琴课,你可知道缘由?” 辜夫人曾是有名的才女,出嫁后专注打理中馈,就不在痴迷琴棋书画。她的一腔热忱便都给了窦茗烟,还专程为她请来了琴艺极佳的女夫子到府里授课。 窦茗烟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是天宁城有名的才女,如今不负众望,还成了准太子妃。 二房嫡女窦映雪也会跟她一起上课的,从不曾缺席,昨日她却罕见告假没来上课。 “听说,二房最近不太平,二老爷好像在外面养了人。二夫人正恼着呢......” 琥珀跟各房的丫鬟都聊得来,她的消息一贯灵通。 一把年纪,为老不尊,还真是把好刀! 窦茗烟眼底闪过一抹异彩,“哦?去拿几匹上好的布料,我们去二房瞧瞧。” 她们来到二房时,果然,窦映雪正忙着安慰杨氏。 杨氏双眸红肿,努力维持着体面,“三姑娘,怎么有空过来?” “二太太,母亲让我把旧例给您送过来,母亲还说,你若是哪里不清楚,尽管差人去问她。” 杨氏翻开那些旧例,免不了客气一番。 窦茗烟又命人把布匹拿了上来,“这些都是御赐的东西,就觉着适合五妹妹,便拿了几匹过来,二叔母莫要嫌弃。” 杨氏沮丧的心情也渐渐好转起来。 窦茗烟又跟她客套了几句,借口支走了窦映雪,话锋一转,“我有几句体己话,不知当不当讲。” 窦茗烟可是准太子妃,杨氏哪敢得罪,“三姑娘,但说无妨。” 窦茗烟感慨道,“婶娘知道,我以后是得嫁进东宫的人,说句不好听的话,太子三宫六院定是必然,我早就想通了。可不管如果,我才是太子妃,谁也越不过我去,那些个侧妃妾室,若是知根知底,是自己的人倒是好办。若是一直养在外头,鞭长莫及,就算想教导约束,都难啊!” 杨氏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人接回来?” 窦茗烟眉目含笑,幽幽道,“接回来就是窦家的人,一个妾室,左右都得听你教导,不是吗?” 杨氏眼眸一亮,不愧是要当太子妃的人,想得救是周全,“这法子倒是不错!” “只是,婶娘不妨主动寻几个福气好的贴心人一同伺候二叔。” “哪有那么妥帖的人?”杨氏想起窦仲渊的性子,一口气憋在心口。 窦茗烟意味深长道,“哪里需要到处找,府上不就有不少妙人吗?比如,老夫人身边的紫娟、彩菱......细心周全,老夫人那么多琐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怕,她不肯屈尊......”杨氏脑袋转得飞快。 紫娟精明能干,面面俱到,是老夫人最得力的助手,颇得老夫人信赖。 她一个奴婢出生,一旦握住了她的生契...... 杨氏实在心动,近日她仔细查看了窦府的账目,辜夫人把持内院多年,该捞的油水都被她捞得差不多了。 她想分一杯羹实在困难。 窦茗烟拿着团扇掩住唇,意有所指,“我可听说,老夫人的私产都会留给四妹妹,五妹妹一样是嫡亲孙女!罢了,多说多错,你当我没说。” “这人啊,命得靠自己争......” 自古财帛动人心,她不相信二房处处被压一头,杨氏就能甘心。 杨氏眸光晦暗,明着来不行,那换种方式呢? —— 对于这次宴席,窦文漪不敢有半点马虎,派人注意着她的动向。 以至于杨氏前脚订下席面,后脚她就知道了。 翠枝愤愤不平,“姑娘,那悦来轩的口碑也太差了,听说,上次西华街张家曾在他家订了席面,结果好多宾客回家以后,还上吐下泻呢!” “这种酒楼的席面二夫人都敢订,她是真不怕丢了窦家的脸吗?” 窦文漪意味深长道,“杨氏就是想捞点银子,一旦出事,她一定会把旧例甩出来,把责任全部推卸到辜氏的身上。” 人都有私心,他们想斗法是他们的事,可不该把主意打到祖母的身上。 第66章 拿不准,听她的准没错 辜夫人赶到福瑞堂时,恰巧看到二房杨氏离开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宴席的事出了茬子。 一进门,抬眼就看到坐在上首的窦伯昌脸色肃然,窦文漪慵懒闲适地坐在一旁。 辜氏心中不快,柔声开口,“漪儿,你有什么事拿不准,何必去烦你爹?” 她的容貌娇柔,眉头微蹙时,泛起一股浓浓的哀愁。 “母亲。”窦文漪微笑出声,清澈的眸子透着隐隐的嘲意,“不是我想惊动父亲的,是二叔母说账上没银子,派人去请的父亲。” 辜夫人怔住了,她万没想到自己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大伯哥,我也想给老夫人订几桌樊搂的席面,可是家里不是没银子吗?再说那悦来轩真的是大嫂写在旧例里面的,以往的宴席,大嫂都操持得那般好,肯定和悦来轩相熟......” 杨氏话里藏刀,无非两层意思,一则辜氏故意提供假的旧例,二则还暗示辜氏以前还得了悦来轩的好处。 窦伯昌想起杨氏阴阳怪气的说辞,心中愈发阴怒,“二弟妹说帐上只有几百两?” 辜夫人回答得极为谨慎,“伯昌,我们好歹有那么几家店铺,不管是采买,和支付工钱,银子这种东西都是要流动起来的。帐上这些银子应付日常开始完全够了,你放心,我绝没有乱动账上的东西。” 她本以为杨氏蠢,很多事情办不周全,一旦宴席出了纰漏,窦伯昌自然会想到她的好。 没想到杨氏那个榆木脑袋竟开窍了,所图非小,竟敢查她的账目问题? 窦文漪翻着账本的手微微一顿,幽幽地叹了一声,“母亲看来很会持家。只是,佟嬷嬷最近两个月支出了将近三千两银子,到现在都没有还回来平账。” 佟嬷嬷是辜夫人的心腹,唇角绷紧,“四姑娘,这每笔银子都是替窑场请的专项款项,那些窑工,大师傅,都要给工钱的,还要孝敬行会的贵人们,处处都得靠银子......这些门道你一个姑娘家哪里懂?” 窦家这座窑场原本就是祖母的私产,窦家并不富贵,偶尔还会有些拮据。 她便主动拿出来充了公,因为是几十年的老窑,名声很响,烧出的瓷器广受追捧,销路极为畅销,窦家后来就借助窑场开了几家瓷器铺,生意一直不错,窦家的瓷器甚至还会远销海外。 可上一世,不管是窑场也好,还是瓷器铺子都成了窦茗烟的陪嫁。 窦文漪合上账册,“近半年来,瓷器铺交上来的银子还不足一千两?这又是何缘故?” “四姑娘,烧出来的瓷器都是有耗损的,一百个坯子能成一两个精品都是万幸,再说那些精品都是摆在店铺里,是货啊,要卖出去才能赚到银子啊!” 佟嬷嬷话里话外都透着被人误解的委屈。 辜夫人神色动容,主动安抚,“佟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一直为府里管理着银钱支出,从未出过差错,劳苦功高,就算是老夫人也看在眼里的。” 佟嬷嬷眼底闪着泪光,“多谢夫人体恤。” 窦文漪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是吗?可佟嬷嬷为何会有宝庆典当铺的借据契单呢?还恰巧是三千两银子?” 佟嬷嬷面色一僵,瞬间有些慌了,“四姑娘,你也不能含血喷人,凭空污蔑我啊,老奴出身微寒,断然不会背主的事......” 窦文漪唇畔挂着一抹笑,“想要证据?那还不简单,搜一搜你的住处,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到底有没有?”窦伯昌勃然大怒,一声厉喝。 “在场的所有人,谁都不准离开,来人去给我搜!” 宝庆典当铺除了典当的行业,私底下是放债的,赚的都是‘印子钱’。有的寒门学子赴京赶考,就有人去宝庆典当借过‘考债’支付各种费用等。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不准任何官宦家眷等人私放高利债。 佟嬷嬷好大的胆子! 长随得令,立马带着人直奔佟嬷嬷的住处。 佟嬷嬷打了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爷......老奴一时糊涂,起了贪念,想着周转一个月,就把银子还回来的,奴婢知错了!” 窦文漪唇角不可察地勾了勾,“佟嬷嬷,你随随便便扯个幌子就能把窦家掏空,能耐真不小?” “刁奴!还不从实招来?”窦伯昌到底是当官的人,哪里还不明白。 归根到底,放印子钱是多大的事,若没有辜夫人的首肯,她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难怪窦明修仕途上毫无建树,敢情是遗传了辜氏的目光短浅。 此事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带来抄家灭族的风险,辜夫人不仅掉到钱眼子,大是大非上还拎不清,是想连累整个窦家吗? 佟嬷嬷面色惨白,偷偷瞟了一眼辜夫人,她脸色带着愠色,依旧淡定从容,唯独手中的锦帕几乎都捏成一团。 “老爷,真的是我一人所为。” 窦伯昌不为所动,他又看了看窦文漪,百思不得其解。 他总觉得窦文漪的眉宇悄然发生了变化,整个人都透着自信的光芒,身上再也没有唯唯诺诺,毫无主见,任人宰割的懦弱影子。 这几次不管是什么祸事,最后她好像都能稳操胜券,趋吉避凶。难道和谢归渡撇清关系,退亲还真能改变一人的命运? 很快,长随就回来了,果然他在佟嬷嬷的书中搜查到几张借据契单。 窦伯昌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几张契据,“夫人,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佟嬷嬷面如死灰,至此她终于反应过来,窦文漪不仅要拿她开刀立威,还意图猎击辜夫人,她好大的脸面。 窦文漪慢悠悠地喝茶。 辜夫人沉默半晌,痛心疾首道,“伯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世道艰难,并不是非黑即白,念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再说她并未犯下大错,这次就饶了她吧?发月奉半年,如何?” 佟嬷嬷打理着窦家的产业,还缺那点月银? 窦伯昌只觉得这事雷声大雨点小,好像不该这么办。按照前面几次的教训,听她的准没错! 他眸光微闪,问道,“漪儿,你觉得呢?” 第67章 你嫁给我吧 窦文漪面上含笑,语气不紧不慢,“放贷这种事,朝廷三令五申,父亲毕竟才升迁,官声可比银子重要!兄长上次纳官妓为妻的事,就没有涨教训,否则也不会接连犯错。父亲,你说呢?” 辜夫人脸上再也维持不住无可挑剔的气度,愠怒道,“窦文漪,你口出狂言,太过分了!” 窦文漪眉眼平静温和,幽幽道,“佟嬷嬷这事,若不引以为戒,恐怕会给我们全家招来祸事。母亲,难不成,其实是你授意她做的?” 佟嬷嬷看她的眼神满是震惊,她说这话是逼着辜夫人与她彻底决绝啊。 她们主仆再深的感情,又如何抵挡得住自身的利益受到威胁? 如今,辜夫人要么短尾求生,要么丧失窦伯昌的信任,孰重孰轻,她根本没得选。 “老爷,我真的不知情,若是知道她行事这般背主,不用你说,我早就惩戒她了。”辜夫人脸色沉了下去,眼里的痛恨一闪而过,哪里敢亲口承认这件事情。 佟嬷嬷彻底慌了,哭得真心实意,“老爷,夫人,老奴是猪油蒙了心,老婆子再也不敢了。我伺候夫人这么多年,真的舍不得夫人,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将功抵过,留在夫人身边,老奴......死而无憾啊!” 窦伯昌神色冰冷,一锤定音,“佟嬷嬷,行事不端,仗着二十大板,念在她在窦家多年,以后就在庄子上安享晚年吧。” 辜夫人张了张嘴还想求情,可再看窦伯昌的脸色,气得拂袖而去。 窦文漪看了一眼辜氏,佟嬷嬷可是她的左膀右臂啊,舍弃得到时快。 “漪儿,这回父亲可是为了你把你母亲得罪透了!”窦伯昌长长地叹了口气。 窦文漪面色冷淡,并未回应他的故意示好,佟嬷嬷既然受了罚,辜夫人在内院多年积威都得涣散,那她接下来想要查清祖母离世的真相,也就容易很多。 “你究竟是如何得知佟嬷嬷私下放债?”窦伯昌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窦文漪看了一眼佟嬷嬷,语气惋惜,“若非喜儿到处显摆,我也不会察觉此事,佟嬷嬷,你的女儿可不像你啊!” 上一世,她沉浸在自己的世子,忽视了很多细微的事情。佟嬷嬷看似忠心,实则像一条毒蛇,依附着辜夫人,暗地给她出了无数馊主意。 窦家,后来一步步走向衰败,自然也离不开他们这些人的功劳。 只可惜,祖母操劳一身,把爱和银钱都留给了整个窦家,最后却不得善终。 窦文漪原本也不知道,因为上个月的月钱延迟发放,那日,她偶然听到丫鬟们议论说府里的银钱都被挪去放债了,利生利了。 她心生怀疑,便以佟嬷嬷的名义找到宝庆典当铺声称想要放贷,那边掌柜听说佟嬷嬷的大名,立马热情招待,还告诉她会按照佟嬷嬷的利息跟她结算。 她心里便有了底,杨氏操持宴席肯定想乘机多捞些油水,账目上的银钱那么少,她按捺不住肯定想要发难。 果然想节省银子,选择了次等席面。 如此,便给她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 佟嬷嬷瞳孔猛地一缩,以前,她确实在背后说了很多话,离间她和辜氏,可是她也是顺着辜夫人的心意说的,不怨她啊! 难道四姑娘早就有所察觉,所以才要用同样的办法,离间她和女儿的关系吗? 佟嬷嬷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膝行至窦文漪的身前,紧攥着她的裙摆,痛哭流涕,“四姑娘,喜儿心思单纯,求你别为难她......奴婢错了,真的错了。” 窦文漪垂眸怜悯地看着她,“我没空为难她,你既舍不得她,让她随你一起去庄子吧。” 说罢,又看向窦伯昌提议,“父亲,我们总不能让他们骨肉分离。” 窦伯昌点了点头,“好,都行。” 佟嬷嬷明白大势已去,原本只要喜儿留在辜氏身边,因着她那份愧疚之情,喜儿一定会得到善待。 如今她们都被撵去庄子上,她们哪里还有翻身的机会? 佟嬷嬷犯错挨打还被撵到庄子上去的威慑力实在太大,之后,窦文漪操持宴席的事几乎没有再遇到任何阻拦。 当然,窦伯昌碍于面子,到底还是把席面换成了由樊搂的。 转眼就到了窦老夫人大寿的日子,窦家并未大办,请的都是自家常走动的几家亲戚,当然这次多了一个章家,少了一个定远侯府。 寿宴还未开席,女宾客们三三两两,都坐在花厅谈笑风生,赏花品茗。 窦文漪一边热切地招呼着仆妇待客,一边仔细地留意着四周。众人都惊觉以前窦家那个不起眼的四丫头已生得落落大方,端庄娴雅。 大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触。 这时,窦老夫人身旁的紫娟过来传话,“四姑娘,老夫人叫去过去呢?” “可有说什么事?” 紫娟压低了声音,“章家的人在里面拜寿,章公子也在。” 窦文漪眉头微蹙,只怕祖母要乱点鸳鸯谱了,她快步朝寿鹤堂走去。 “窦四姑娘——”半路,突然有人唤她。 窦文漪顿住脚步,扭头就见章承羡从一片银杏树后面走了出来,一脸欣喜地看着她。 今日,父母亲有意跟窦家老夫人表明提亲的意愿。 哪怕他再不好意思,也想先跟她先表明自己的心意。 “我有话想跟你说——”两人异口同声。 她今日穿着轻便的琥珀色缠枝海棠花暗花半袖的齐腰襦裙,腰姿窈窕,盈盈一握,下系着淡黄色月百褶裙,头上挽了一个婉约的小盘髻,一对赤金雕花金簪在黑色浓密的发髻上,熠熠生光。 让人见了根本就挪不开眼睛。 章承羡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微红,“你先说吧。” 窦文漪怔怔地抬起头,望着他。 他对自己的心意太过明显,就像当初的自己,满心满眼只有谢归渡。 她不能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因着有这门亲事的误会,她才能在退亲的风波中全身而退。 这样的她太过卑劣。 窦文漪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眼眶红得像要落泪。 秋色浓裹,风过寒枝,银杏翻飞,满地金黄。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章承羡仿佛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漪儿,我很快就要去边陲历练,回来你就嫁给我吧!” 第68章 嫁给他,肯定会一生顺遂 这一瞬,窦文漪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片刻的沉寂过后,只听章承羡温润的声音还在继续,“上次你交代的事,我也办妥了,拦下了那濮阳的渔夫,那个劳什子玉璧我也处理了。” 章承羡因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剧烈的心跳几乎占据了他的心神。以至于他词不达意,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忽地意识到这一点,脸色微红,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 “边陲虽不太平,我保证一年之内就会回天宁城,这里面是我祖母留给我的玉镯,让我转交给我未来的媳妇,你若是不嫌弃......” 风微凉,窦文漪神色复杂,盯着那精美的锦盒,十分惘然。 若她只是懵懂少女,不曾体验过上一世那刻骨难忘的情爱,遇到他这样纯粹热烈,满怀赤诚,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少年,一定会被他的真心所打动的。 平心而论,他其实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若是嫁给他,她敢肯定自己会被宠上天,一生顺遂、喜乐、无忧。 可成亲难道仅仅只因为合适,就能在一起吗? 她待他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抱歉!我暂时都没有成亲的打算......”窦文漪垂下眼眸,满脸歉意,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神色。 她的声音很轻,章承羡还是听清了。 见她伤感自责,章承羡心底一阵发沉,恨不得再把谢归渡那个狗东西拖出来再打一顿。 他斟酌着道:“漪儿,你才退亲,定是需要时间调整的,也不必着急应下,我都知道的......” 窦文漪眉宇纠结,很想与他说清楚,又怕太伤他的心。 她嘴角微翕,欲言又止。 可不管言辞多委婉,始终苍白无力啊! 难道就不会害他伤心失落了吗? “四姑娘,老太太正叨念你呢,还不赶快过来!”站在廊下的曹嬷嬷,早看出那两个冤家气氛不太对,大声招呼了一声。 “好,我这就来。” 还未进屋,就听到祖母开怀悦耳的笑声。 窦文漪跨进屋子,朝着众人曲膝行礼,恭敬地喊了一声,“祖母”,又朝一旁的夫人们问安。 窦老夫人招呼她坐下。 章承羡的母亲何氏穿着一件秋香色百蝶花卉褙子搭配褶裙,满头珠翠,大气华贵。 她仔细打量着窦文漪,笑得和善,“真是个好孩子,生得太水灵了。” 说着,她就从手腕处褪下一个莹润的玉镯就要塞给她,“初次见面,一点心意,四姑娘收下吧。” 窦文漪只怕这误会越积越深,哪敢接那手镯,求助地看向窦老夫人。 窦老夫人会意,笑意打圆场,“长者赐,本不该辞,可你就住在隔壁,天天看着四丫头撒欢,哪里是什么初次见面?我们两家就是太客套,这么多年都才没怎么走动,看把小辈们都搞得拘束了。” 何氏收回了玉镯,笑意不减,“是,来日方长,以后我们一定多走动,天天来叨扰老夫人。” “那敢情好了,有你们陪着给老婆子说笑解闷,我饭都要多吃点。” 几人闲话家常又扯了一阵,不一会,管事嬷嬷过来请,说是要开席了,众人起身跟着仆孺往外走。 何氏趁机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四姑娘,平时口味如何啊?喜辣还是嗜甜啊?都喜欢吃些什么?不是婶娘吹牛,我别的不会,煲汤烧菜可是一绝,改日有空来来府上尝尝?” 她的热情让窦文漪实在招架不住,她笑盈盈道,“我一贯不挑食的,夫人,我们还是先过去用膳吧,我这就带你过去。” 何氏乐意至极,拍了拍她的手,“好。” “说起承羡这孩子,别看他咋咋呼呼,其实心肠很软的。上次我生病,他急坏了,四处寻医问药,晚上还要给我洗脚。他骨子里是重感情的人,认定的人和事,绝不会轻易改变。” “小时候,他和太子跟着宗瑞大将军习武,太子是根骨清奇,学什么都快。宗将军嫌弃他没有天赋,不愿教,说只要他每日站桩能达到两个时辰才愿教,我们都以为他会放弃。” “结果,他每日不到卯时就会起床去练习站桩,后来,宗大将军见他毅力不凡,还是收了他为徒。他这次去边陲,就是跟着宗大将军历练。” 看得出何氏性子直爽,根本不是薛氏那种阴狠耍手段的婆母,她由衷希望章承羡能寻个好的归属。 何氏见她不曾吭声,继续试探,“我就盼着他能早日找个自己喜欢的儿媳,他若学不会怎么疼人,当娘的就帮他多疼疼,只是这次去边陲,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光景。” 窦文漪垂眸,由衷宽慰,“章公子一表人才,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凯旋的,到时候定会让夫人您得偿所愿。” 何氏见她言辞真诚,对儿子评价颇高,心中顿时舒坦了不少,只可惜那手镯没送得出去...... 这时,翠枝匆匆忙忙找了过来。 何氏见状,连忙贴心道,“今日,你家宴请,事物繁琐,你操心的事多着呢,有什么事你先去忙吧。” 窦文漪点了点头,又命仆孺给她带路,这才转过头来问翠枝,“发生了什么事吗?” 翠枝压低了声音道,“太子来了,老爷叫你过去呢。” 窦文漪脚步顿住了,裴司堰怎么来了? 按照规矩,她当初自然也给东宫下了邀请的帖子,可裴司堰几乎从不登门,恐怕就连窦茗烟也没料到他会亲自过来吧。 “我不是在澜水阁预留了一桌席面吗?那位置临水,极为雅致,父亲没有安排妥当吗?”窦文漪眉头微蹙,心底隐隐泛起不安。 窦伯昌就算要叫人作陪,窦明修才是最合适的人,与她何干? 翠枝继续道,“老爷已安排了大少爷,可太子脸色不太好,老爷又只得命人把章公子叫过去,这会说不定三姑娘也已经赶过去了。” 窦文漪瞬间明白了。 若只有窦茗烟一人,有章承羡这个外男在场确实也不太妥当。 可让她去陪裴司堰用膳,算什么事啊? 裴司堰这种贵人不在东宫好好待着,还差她窦家一顿饭吗? 真会给人添麻烦! “姑娘,老爷千叮万嘱,要你必须过去。” 窦文漪脑袋顿时炸开,千百种念头如潮水闪现。 最终只留下来一个—— 天,要亡她! 第69章 她是孤的太子妃,又不是厨娘 窦文漪一跨进屋子,抬眼就看到那道颀长的身影,姿态闲雅地倚靠着栏杆,眺望着不远处平静的湖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上前曲膝行礼,“太子殿下,章公子,民女怠慢了贵客,还望恕罪!” 章承羡见是她来作陪,心底一阵雀跃,咕哝一句,“我们也没等一会。” “无妨。”裴司堰回眸,凝视着她的耳垂,唇畔微挑。 他可没错过那女人眸底闪过那一抹不耐,不想他来,他偏要来。 章承羡已然猜到窦家的安排,“你三姐姐是不是也要过来?” 方才窦明修战战兢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出去了,他还以为窦家敢不安排主人,怠慢裴司堰呢! “三姐姐,应该也在过来的路上。”窦文漪眉头微蹙,站立不安。 窦茗烟的揽月阁明明比寿鹤堂到这里的距离要近很多,她为何迟迟不肯现身? 难不成她又要投其所好,按照裴司堰的品味,重新梳妆打扮一番? 裴司堰穿着一袭绛紫色的暗纹锦袍,衬得整个人冷傲矜贵,一脸冷然,“水深吗?” 窦文漪怔了一下,才恍然惊觉他是在问自己,“深。” “当初,章承安就是掉到这湖里的,多亏了漪儿,否则那小子早就淹死了!”章承羡主动接过话茬,万分感慨。 “翠枝,去看看三姐姐走到哪里了?”窦文漪等得实在有些心烦,主动帮着他们两人沏茶。 翠枝乖顺地转身出去。 眼看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窦文漪提议道,“吉时已至,要不我们先落座用膳吧?” 章承羡从桌上端起一碟子点心,大摇大摆在了窦文漪的跟前,“漪儿,你不是饿不得吗?先垫垫肚子?” “不用,我待会多吃点。”窦文漪无比尴尬,盯着那碟子雕花蜜饯,到底没有伸手去拿。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自己这个老毛病,章承羡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司堰冷冷睨了一眼章承羡,声音沉沉,“你什么时候走?” “......再过几日。”章承羡接收到他晦暗深邃的眸光,总觉得莫名其妙。 他与裴司堰从小一起长大,他性子喜怒无常,不说十分了解他,他的心思好歹也能猜到一二。 可今天,这家伙也太难伺候了吧,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得罪他的事啊? 为何他看自己的眸光变得锐利凌厉了呢? 就好像他恨不得自己立马离开天宁城似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窦茗烟和窦明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窦茗烟果然换了一套极为素雅的襦裙,就连先前发髻上那些华丽的珠钗都减少了大半。 窦文漪心中好笑,她装得不累吗? 窦茗烟自然也看到窦文漪,垂下眼睑掩住眸底的冷意,热情招呼道,“殿下,章公子,茗烟来迟,还请恕罪!家常便饭,还望太子殿下、章公子莫要嫌弃,我们开席吧。” 窦明修拱手告罪。 “不必多礼!”裴司堰落座上首,语气平淡。 这时,丫鬟仆孺们鱼贯而至,一盘盘精致的菜品端上了桌子。 眼看着窦明修准备坐到裴司堰的下首,窦茗烟扯了扯窦明修的衣袖,“兄长。” 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窦明修会意,侧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窦茗烟如愿坐在了裴司堰的左手边,窦明修则挨着窦茗烟落座。 与此同时,章承羡自然就坐到了裴司堰的右手边。 最后只剩下裴司堰对面的那里有个空位,气氛着实有些诡异,窦文漪不想落座,“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还有哪些菜品。” “这桌子都摆满了,还不够吗?”裴司堰声音微冷,却不容置疑。 窦文漪神色讪讪,只得乖顺坐在了他的对面。 因上次猎场的事,窦明修在裴司堰面前多少有些底气不足,可他毕竟是唯一的男主人,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拿起了酒盏帮忙斟酒。 刚倒好一杯酒,就听裴司堰不冷不淡道,“今日不饮酒。” 窦明修尴尬地僵了好一瞬,才坐下。 窦茗烟优雅地拿起了银箸,那殷切的架势是在帮裴司堰试毒,上次在离宫,他就惨遭暗算,谨慎点也是理所当然。 几人的暗潮涌动,窦文漪毫无兴趣。 眼看着一桌子散发着香气的菜肴,她瞬间有了食欲,拿起筷子就开始动了起来。 章承羡眉梢上扬,随意夹了一块鳝鱼,不紧不慢地咽了下去,“漪儿,这鳝鱼炒鲎味道鲜美,不错,你也尝尝。” 说着,他就帮她夹了一块放在她的碗里。 他这举动实在太反客为主,窦文漪也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得轻声道谢。 她面容娇艳秾丽,对着章承羡巧笑嫣然,两人亲密互动的一幕,自然落入了裴司堰的眼中。 章承羡赫然抬头,狐疑地扫了一眼在坐的几人。 方才桌子底下,好像有人不讲规矩,踢了他一脚! 窦茗烟剥好一只白虾,轻轻尝了一下,旋即又帮裴司堰剥了一只,放在盘中。 她看着那个满心满眼都只有窦文漪的少年,轻笑一声,“四妹妹和章公子,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司堰和章承堰脸色齐齐一沉。 章承羡忍不住想要骂人,所谓看破不说破,女儿家名声宝贵,窦茗烟这个姐姐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吗? 可她毕竟是准太子妃,不容他造次。 “食不言!”裴司堰眸色很淡,喜怒难辨。 窦文漪受不了窦茗烟的矫揉造作,没有继续吃下去的兴致,“殿下,章公子,臣女已吃好,你们还请慢用。” 裴司堰唇畔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日日都是这些菜系,腻味得很,孤想吃芥菜油饼,是否有啊?” 窦文漪心中惊诧。 她在玉清观的时候经常做芥菜油饼解馋,是因为道观里面好吃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他堂堂太子爷,山珍海味吃多了,想要变着法子折腾人吗? 沉默在席间蔓延。 “微臣这就让人去弄。”窦明修反应过来,立马允诺。 窦茗烟看着碟子里那些她剥好的虾,还有她尝过的菜品,裴司堰一口未尝,袖口下的指甲紧掐着手心,柔声开口,“殿下,臣女会做,我这就去帮你做。” 窦文漪眼眸划过一丝古怪。 这个季节压根没有芥菜,他们上哪里去给裴司堰做芥菜油饼? 裴司堰凤眸微挑,唇边含笑,风流如玉脸上却暗藏锋芒,“茗烟,你是孤的太子妃,又不是厨娘,做什么饼子?窦四姑娘的厨艺不会太差,还请代劳吧!” 第70章 持美逞凶,他会使美男计? 窦文漪心中纷乱,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一个小小的决定,又要折腾多少人? “殿下,窦家也有厨娘——” 一听这话,章承羡立马急了眼,可劝诫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裴司堰阴鸷的眸光刀退。 他毕竟是依附太子的臣子,自然不能随意挑衅裴司堰作为储君的权威,哪怕是这样的私宴。 裴司堰抬眸,语气玩味,“窦四姑娘不肯?这就是窦家的待客之道?” 他就只差直说窦家怠慢储君了,真是好大一定帽子。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上次她借了他的势在离宫捅破了谢归渡和窦茗烟的私情,后来才顺利退亲,今日她若是敢拒绝,那么,这段日子汲汲营营,努力扳回在窦家的局面,都会被他葬送。 裴司堰还真是窦茗烟的好靠山! 窦明修眸光谴责地射向她,压低了声音,“四妹妹,你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去?” 有了上次在猎场的教训,窦明修到底不敢把她得罪得太死,稍微注意了言辞,说实话他现在有些怕她。 可这件事,落在窦茗烟眼里,却品出了完全不同的滋味。 她上一刻还沉浸在被裴司堰维护的喜悦中,下一刻,就被警惕和疑惑充斥着整个大脑。 在众人屏息关注之下,窦文漪扯出一抹得体的微笑,不紧不慢开口,“殿下所请,民女自当竭力满足,只是这个时节实在没有荠菜,而且我的厨艺谈不上精湛,只能勉强入口,就怕殿下难以下咽。” 裴司堰见她仪态万方,唇畔的兴致愈发浓烈,“那是你的事。” “还请殿下稍待片刻。”窦文漪见他执意刁难,强压着心中的怒意转身出去。 想要摆脱裴司堰,或许她只有离开天宁城这一条出路。 “翠枝,我们走!” 翠枝垂首跟在她身后,脚下的步伐快了很多,“姑娘,现在没有荠菜,我们怎么办啊?” 窦文漪唇角勾了勾,胸有成竹道,“他只要荠菜油饼,又没有说要新鲜的荠菜油饼,怕什么?当初我们在玉清观不是一样没有新鲜荠菜吗?” 翠枝双眸一亮,瞬间懂了,“姑娘,那我先去一趟大厨房。” 说罢,她转身一溜烟就跑了。 窦文漪回到漪岚院时,翠枝已经准备好烙饼所需的相应食材。 大周人习惯用荠菜根茎腌制成辣酱,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这种食材大都是贫苦百姓的吃法,裴司堰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会吃? 窦文漪净手后,把那些一根根勉强称之为‘荠菜’根茎挑了出来,又用温水把多余的辣酱清除,再把花生碎和荠菜、葱花、鸡蛋清和肉末再混合搅拌,很快,一碗香味可口的拌酱就搅拌制作而成。 接着她又把摊成饼状的面皮像包包子一样包上合适的拌酱,之后再慢慢摊匀,一个个荠菜油饼便初见雏形。 随着下人不断地添加柴火,她熟练地在锅底刷了一层薄薄的油,随着滋啦的声响,一股混合着鸡蛋和面粉的油香顿时腾空而起。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张金灿灿的荠菜油饼就烙好了。 —— 当窦文漪提着食盒再次回到澜水阁时,刚到门口,脚步就顿住了,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章承羡好像都喝多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裴司堰眼睛泛红,仿佛也染了酒,反倒是窦茗烟不见人影。 窦文漪满眼震惊,连忙问,“怎么回事?” 伺候的下人低声道,“方才老爷和夫人都来过了敬太子酒,太子以茶代酒陪着喝了几轮。后来章公子说什么他要去边陲,要他为自己践行,偏要拉太子喝酒,大公子作陪......” 所以章承羡和窦明修想灌裴司堰的酒,结果被反杀了? “殿下,再来一杯?”窦明修双眼通红,明显喝得有些多了,他拿起酒盏帮自己满上,又要给裴司堰倒酒。 裴司堰是储君,未来的天子,章承羡和他有深厚的情分,他们自然可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开怀畅饮。 可他窦明修是什么身份,还真把裴司堰当成他的三妹夫,毫无分寸,一个劲地劝酒吗? 难怪上一世,窦明修一辈子在官场庸庸碌碌,毫无建树,他根本就不懂为官之道啊。 窦文漪抬脚进屋,把食盒搁在桌案上,吩咐道,“还不快把大公子、章公子扶下去歇息!” 立马有下人把他们两人扶了下去。 窦文漪依旧在裴司堰对面的位置坐下,从食盒里取出一碟子烙饼,恭顺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殿下,你要的荠菜烙饼好了。” 裴司堰盯着那几张饼子,却没有言语,半晌一笑,“窦四姑娘,这饼子都用了什么材质?” 哪怕窦文漪早就受够了他的挑剔,也不得不如实禀告,她把制作的过程,以及用料大概地说了一遍。 见他默然凝思,她瞬间明白,裴司堰还等着她亲自试毒。 于是,她拿起了一张饼子轻轻地咬了一口。 裴司堰定定地看着她,沉吟,“你喜欢自己做的饼子吗?” 窦文漪抿了抿唇,“不过是果腹的东西,谈不上喜欢。” 按照前世的经历告诉她,男人就是贱,越是得不到就越惦记,他今日借着这饼子折腾她,尝过以后,就会明白不过如此,反倒不会惦记了。 裴司堰抬手直接拿起了一个烙饼,没有用筷子,哪怕那个饼子看着十分可口,在他莹白胜雪的指尖,莫名显得格外违和,配不上他的手! 窦文漪不禁暗叹,难怪窦茗烟那么努力地想要赢得他的心。 他确实持美逞凶的本钱。 若是裴司堰要使美男计,估计没有哪个女主人能承受得住,就自我沦陷了。 “这种粗糙的东西确实只能果腹,是孤擅自多想了。”裴司堰的声音淡漠疏离,幽寒的眼神掠过她。 说罢,他嫌弃地将那烙饼重新丢回了盘中...... 像永远不等于是! 一年前,类似的荠菜烙饼也曾出现在他的手中。 “......你几日都没沾荤腥,给你尝尝这个荠菜肉饼。” “你叫什么名字啊?” “宴清!” “海宴河清吗?真是个好名字,你的父母想你以后当清官,造福老百姓吧?真好。” 裴司堰看不见少女的容颜,也可以想象出她的纯善美好。 他笑着问她,“嗯,那你呢?” “我叫涟儿啊!” “你放心,这饼子里我没有加花生。” 他吃了花生会过敏,少女欢快的声音好似再次回荡在他的耳畔。 裴司堰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抽痛。 难道,他的涟儿真的因为‘失魂症’永远消失了吗? 第71章 裴司堰动不动就亲她 裴司堰起身走向一旁的栏杆,身姿挺拔,眺望着湖水负手而立。 现在的情况,窦文漪实在有些看不懂。 他叫嚷着要吃烙饼的,现在做好了,他又不屑地扔在一旁,辛苦她在小厨房忙活小半个时辰。 难道他又是在做服从性测试? 她不敢主动提离开,恭敬地垂首,视线恰好落在他的腰间,那处挂着的那枚香囊正是她的,秋风卷起他绛紫色的袖袍,气势磅礴,风姿绝胜。 他声音清淡,至头顶落下,“孤有几件事,需要请教窦四姑娘。” 话音一落,赤焰和另外两个暗卫立马现身,澜水阁其他闲杂人等都被无情地清退了。 窦文漪心底升起一股警觉,沉默地听着。 裴司堰锐利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辨,“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性情、能力、喜好会发生巨变?” 窦文漪闻言神色一凛,她记得先皇后逝世过后,裴司堰曾被关到冷宫,之后就彻底变了一个人,“家逢巨变,亦或亲人离世,受到外界的剧烈刺激......” 亦或,像她一样,死后又重生? 裴司堰欣赏着她惊疑的表情,嗓音幽凉,“章承羡前几日拦截一个濮阳的渔夫,这件事也是你告诉他的。” 窦文漪错愕地抬眸,浑身血液往上涌,那件事她特意叮嘱了章承羡对裴司堰保密的。 不对,章承羡不会出卖自己,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她重生之后,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走向,雁过留痕,风过留声。 裴司堰这般聪慧的人,如何不会起疑,那他又是从哪件事情开始怀疑自己的呢? 绝不只是玉璧的事,难道是上次窦茗烟险些成为天命福女的时候,或许,更早,比如她帮着章淑妃避开那一刀的时候开始..... 她帮章淑妃是希望改变章家的命运,同时为自己争取一条活路,而之后的事情,是她心存侥幸,妄图以蚍蜉之力,改变历史。 上一世,北狄兵临城下,大周差点灭亡,又有多少人在那场战火之中家破人亡? 裴司堰已经确定她能窥探天机,推演未来,他的麻烦本就数不胜数,被帝王猜忌,屡遭睿王陷害......若她此刻的回答不能令他满意,迎接她的很有可能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是。”窦文漪额间渗出一层冷汗,不敢撒谎。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丝轻笑。 这次若非章承羡及时拦截,睿王的人差点就得手了。届时,天宁城将会多一条冤魂,而他身上也会多一条‘天命所归’的罪名。 裴司堰忍不住好奇,“你对章承羡使用了什么诡计,让他对你言听计从,俯首帖耳?” 章承羡骨子里是狠厉冷酷的,有勇有谋,他本是一把只需经过鲜血淬炼就可以流芳百世的宝刀。 可在她面前,就像一条等着被主人垂怜的哈巴狗。 英雄气短,难成大器。 “臣女没有!”窦文漪谨慎地考虑着措辞。 “自从与殿下相识后,臣女就甘愿为你所用,任你驱使,初心不改,从未想过背叛殿下。不管是那玉璧,还是三姐姐的事,我都是想为殿下出力,从未做过半点损害殿下利益的事。” “民女没有所谓的‘术数’的本事,更不能窥探未来,只是偶尔会从梦中得到一些奇异的提示。” “时灵时不灵,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不敢惊扰殿下,因为深知章公子与你亲近,所以才告诉他以防万一。” “殿下,还请你相信我。” 她必须打消他对自己的怀疑,一个多智近妖,窥探天机预知未来的人,奇货可居,世间是容不下她的。 裴司堰冷眼望向她,“初心不改?孤从不相信花言巧语。” 自从母后死后,他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涟儿,可惜她只是窦四姑娘,不是他的涟儿。 裴司堰黑眸沉沉,“你为何不选择睿王作为靠山?或者其他人庇护,毕竟,你可不喜你的三姐姐。” 寂静中,窦文漪垂眸不语。 她总不能告诉他,又遭一日,睿王会为了争夺皇位,丧心病狂,不仅意图弑君夺位,还会联合北狄铁骑入侵天宁城! “他不是明君。”半晌,她无奈地憋了一句。 与其说选择,不如说,她从头到尾都没得选,最开始他不就是握着她的把柄吗? 那张签了她大名的检举信,不就被他收藏得好好的吗? 人生并不是无路可走,可那时的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早就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喜欢章承羡,愿意嫁给他吗?”裴司堰似笑非笑,根本不信她的话。 窦文漪思绪一顿,还未消化他的深意,就听到他说,“我只问你一次,好好回答!” 今日,他亲眼见到了章承羡对她的爱慕,若是她的回答是喜欢,毫无疑问,裴司堰会把自己送给章承羡。 若是回答不喜欢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裴司堰绝不会允许一个拥有巨大威胁的人脱离他的掌控,让她流落出去,比如,流落到睿王的阵营里。 身为蚍蜉,她如何能抵抗天上的龙,除了归顺,别无他法。 裴司堰蓦地转身,猝不及防就擒住了她的手腕,把她逼到窄仄的角落,后背抵在冷硬的假山石壁上。 “不想回答吗?” 窦文漪眼眶微红,又惊又怒,下意识拼命摇头,“不喜欢。” 裴司堰笑了,喉结滑动,抬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倏地堵住了那娇艳欲滴的唇。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有欲,且试。 不管她是不是涟儿,他对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欲念..... 这辈子,她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第72章 一巴掌扇在裴司堰的脸上 澜水阁顾名思义,临水而建,对面就是宽阔的翠湖,纵然露台上还摆放着几张座椅,和一道古朴的紫云屏风,虚虚奄奄,到底是在视线开阔的地方,若有人经过此处...... 后果不堪设想! 裴司堰强势地搂着她的腰肢,用力撬开她的唇瓣,灵巧的唇舌携着酒香混合着的湿润,不断地入侵,琢磨,辗转,交织、含吮,他吻得似乎格外凶狠霸道,大有将她拆卸入腹的架势。 害怕被人撞破的刺激将人的感官无限放大,娇喘的声音愈发破碎,就仿佛置身于狂风暴雨之中。 她呼吸越来越沉重,双手推搡想要将他推开,偏偏他的臂力大得惊人,根本不容她挣扎,反而把她往怀里更近一步的桎梏。 她身体本能地发软,无可救药地感受到那发烫的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恋恋不舍从她的唇瓣上移开。 窦文漪忍无可忍,扬起手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万念俱寂,天地失声。 微凉的风拂过她的脸颊,清脆的声音,狠狠地震动了窦文漪和裴司堰的心神。 裴司堰挨了一巴掌,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窦文漪几乎瘫倒在地,心口狂跳,大口喘息,方才的她早忘记了他是储君,是她必须匍匐跪拜的主子,只把他当成侮辱她的登徒子。 士可杀,不可辱! 他想要她的小命,尽管拿去吧。 就在她心惊胆颤迎接他的雷霆之怒和惩罚时,而他蹲下身,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细细地摩挲,“这点劲,手不疼吗?” 泪水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 窦文漪悲从心起,她拼命想要忍着,可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助、脆弱、我见犹怜。 裴司堰盯着在她那被吻得红肿的唇,神色似有宠溺,“孤就是对你娇纵太过,你才敢恃宠而骄,窦文漪,你真的对我没有感觉吗?倘若换成别人也这样对你,你也任由他欺凌?” 窦文漪瞬间懵了,连哭泣都忘了,手指用力地扣着衣角。 真是厚颜无耻,他还有理倒打一耙了? 至于他口中的问题,她从未思考过,若是真有其他男人......真令人毛骨悚然! 脑海陡地闪现出袖口中藏着的银针,她只需要用银针插入相应的穴位,哪怕不能要他的命,也会伤人。 可她为什么不下手,还让他一次又一次得逞? 因为他是储君? 一开始,她帮他针灸明明只是想要活命,那种暧昧的方式到底染上了几分旖旎,而后来,她是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希望得到他的助力化解危机,可他们两人是互利互惠的。 在这期间,他们无可避免,一次又一次被迫纠缠...... 可她从未拿自己的身体和亲事做筹码与他交换啊! 哪怕她意识到他们已误入歧途,关系扭曲,她想要纠正啊! 可裴司堰反倒来了兴致。 “那日在离宫的话,依旧作数,你别哭了,孤容得下你这些小性子,且当情趣,东宫不是龙潭虎穴,日后孤自会护着你......” 裴司堰眉头微拧,从怀里掏出一张锦帕帮她拭泪,嗓音柔情缱绻,好似还带着点哄人的小心翼翼。 “什么日后,没有日后!”窦文漪浑身都炸起来了,毫不留情拍开他的手。 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可他的承诺毫无意义,只会加剧她的惊慌和恐惧。 裴司堰似乎很热衷欺负她...... 可这那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是他身为高位者的征服欲,待她就像是侍弄宠物,根本没有任何真情实感,只是最廉价,最原始的欲望。 他却还要在这里在诡辩,用冠冕堂皇的言辞来蛊惑自己,企图骗取她的真心.....他分明就是在训化她! 她拼命退亲,是希望为自己争出一条活路。 “这事,你说了不算。”裴司堰不容置疑。 窦文漪声音哽咽,唇瓣翕动,“窦茗烟才是你的太子妃!那你又何必来招惹我,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一条路人,我更不会与任何共事一夫,与人做妾。” “窦家两姐妹断没有同进东宫的道理,殿下,你好歹也为你自己的名声多想几分!” “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我不是欲擒故纵,对你真的没有感觉,此言发自肺腑,另外,我早已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裴司堰细细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阴鸷的视线再次落在她的眼角眉梢,脸彻底冷了下去,“你不是说不喜欢章承羡吗?谁?” 窦文漪愣住了,方才她只是为了摆脱他的纠缠,随口编的借口。 然而下一刻,裴司堰的提问才更叫她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是朝天观借你披风的男人?” 这便是裴司堰最恐怖的地方。 任谁站在他面前,稍稍露出丁点破绽,都会被他窥破看透,任何想要愚弄欺骗他的人都无处遁形。 窦文漪震惊过后,不禁有些心虚。 旋即又想,她有什么可心虚的呢? 她的的确确不爱章承羡,上一世,她深爱的人是谢归渡,哪怕到了后来也慢慢察觉到他对自己并不上心,还是掩耳盗铃般,糊涂地过了一生。 如今,她不是谢夫人。 男未婚,女未嫁,她和他之间再有天堑鸿沟。 更没有诸多的礼法束缚,她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 可当裴司堰问她喜欢谁时,她的脑海里竟会莫名其妙冒出沈砚舟的身影...... 窦文漪悚然一惊,只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回视着裴司堰,大胆而坦诚地回道:“是。” 裴司堰沉默地凝视着她。 她又想起沈砚舟不管前世今生,义无反顾帮她的恩情,她心口涌上一股酸涩,或许这份感情注定飞蛾扑火,甚至永不见天日。 不可否认,沈砚舟那样的谦谦君子才是她一直向往,憧憬的...... 裴司堰能纵容她的小性子,难道还能纵容她心有所属? 她脸上惨白,抖着唇,仰面恳求他:“我心悦他,还望殿下成全……” 第73章 窦文漪,你迟早都得进东宫 “哦?”裴司堰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娇颜玉骨,清澈的眼眸浸着一层迷雾。 楚楚可怜,却又诱人可口。 她本该让人心生怜惜,可他偏偏心硬如铁,“休想。” “殿下,是民女的错,没管住自己的心,还望殿下成全......”窦文漪脸色惨白,瞳仁里倒映着他雄劲的身躯,把刚才的话又重复强调了一遍。 窦文漪自然明白她说每个字都在他的雷区蹦跶,是在玩火,更是在挑衅他的威严,试探他的底线。 可退一步,步步退! 他们初见时,她就吃了亏,不应该给他针灸,更不应该不知死活跨越雷池..... 如今活该她自食恶果! 裴司堰垂下眼帘,蓦地开口:“章承羡知道吗?” “你这样对我,他又知道吗?”窦文漪强装镇定,嘴硬回怼。 今天章承羡本意是提亲的,她的未尽之言,他应该已经明白,至于她心有所属的事,若不是裴司堰今日的提醒,她的心意自己都不清楚,章承羡又何尝知晓? 裴司堰眉眼压着不虞,声音冰寒,“窦文漪,你迟早都得进东宫,莫要再说傻话。你哪里都好,唯独一身反骨,还嘴硬得很。我们早就有了肌肤之亲,你又觉得谁有那个胆子,敢跟孤抢女人?” “没有!我们没有!”窦文漪拼命地摇头。 裴司堰狭长的凤眸盯着她,眸光沉沉,“是谁?” 他阴寒的视线就像盯着猎物的恶狼,不容有失,慑人心魂,让人惊惶不安,好似下一刻就要将她碎尸万段。 窦文漪被盯得头皮发麻,瑟缩成一团。 她哪里敢说出沈砚舟的名字,那不是平白给人添麻烦? 找死吗? 一时间,她只觉得进退维谷,觉得自己简直就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她嗓音沙哑,“裴司堰,你还想连累其他无辜的人吗?” 陡然,她仿佛听到握拳指骨的嘎吱声。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窦文漪,别挑战孤的耐心,古有娥皇和女英,还有大小周后,孤今日稍作暗示,你信不信窦伯昌明日就会一顶小轿把你送进东宫?” 就算她不告诉自己,他就查不到了吗? 那天水蓝的披风可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料子,那日去朝天观的男子一一排查,很快就能揭晓答案。 “你!无耻!”窦文漪越听越怕。 他到底看上她哪里?她改还不行吗? “殿下,圣上急诏——”赤焰低沉恭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伴随着这道天籁,窦文漪松了一口气,余光瞥见那道绛紫色的身影,头也不回转身大步离开。 —— 翠枝行色匆匆登上露台,一眼就发现她的唇瓣红肿得不成样子,稍作回想,恍然惊觉方才离开的人是太子殿下。 翠枝瞪大一双眸子,不敢置信,“姑娘——” 窦文漪吸了吸鼻子,“何事?” 翠枝神情复杂,叹了口气,“方才彩菱说,老太太想赏赐忠信侯府姑娘们几样好看的首饰,派人去寻紫鹃,找了一圈,就是没见着人。她是二夫人身边的雀儿叫走的,可雀儿说,她们两人早散了。” “紫娟姐姐一向稳重,明知窦家设宴,事务繁杂,她肯定会尽心尽力的伺候着,不会到处乱跑的。” 窦文漪心底发寒,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紫娟长得清秀,蜂腰削背,生了一张极讨人喜的鹅蛋脸,为人爽朗,精明能干,体贴周全,关键是对祖母忠心耿耿,还帮着打理着祖母的私产,管人管帐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好。 上一世,可她却不明不白跳井自尽了。 她死时,也不过才二十来岁。 紫娟是府里的一等大丫鬟,月银颇高,又在祖母跟前伺候,是极为体面的。 倘若她手头拮据,有困难,她应该会向人求助,而且祖母对钱财并不能看中,一般的问题都会帮她解决。 上一世,她为何会想不开? 窦文漪整理好发髻和衣衫,开口又问,“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女人会选择自尽?” 翠枝稍作思忖,“为情所困?为财所困?生无可恋.....知道命不久矣?” 窦文漪摇了摇头。 想要毁掉一个女人,最简单的武器,便是她的‘贞洁’,名声! 上一世,她因为深陷‘失贞’的漩涡,哪怕后来嫁给谢归渡,依旧饱受流言蜚语的折磨。 后来,囡囡早夭,她一度想要轻生结果了自己,谢归渡派人日夜守着她。 他甚至还威胁翠枝,说什么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要翠枝给我陪葬。 其实,她心中最怨的是被人平白冤枉,误解,嘲笑.....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 那时的她,早就不再期待谢归渡的回应了。 直到后来,沈砚舟告诉她,囡囡的死有蹊跷,她才又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难道,紫鹃也和她一样深陷泥潭,被人冤枉? 窦文漪边走边问,“翠枝,你可了解紫娟?她已经二十岁,她家父母有没有提到她的婚事?” 翠枝忧心忡忡,“紫娟姐姐,心气可高了,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情郎,前阵子那男子还来看过她,长得仪表堂堂,听说他学文很好,等着科考过后,就会娶她进门。” 一道灵光划过,窦文漪陡地想起了杨氏的贪婪,还有二房老爷窦仲渊的不务正业。 只怕要出祸事! 窦文漪沉声吩咐,“翠枝,你去叫曹嬷嬷,找几个可靠的护卫,带上帷帽,衣裙、还得备上绳索和麻袋,赶紧来二房,切莫惊动老夫人。” “我先去二房!要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话到这里,翠枝到底还是听懂了。 她脸色难看极了,一股巨大的悲哀笼罩着她。 紫娟恐怕已经遭了二房的暗算,若二房老爷反咬一口,诬陷紫鹃贪慕富贵,主动爬床。 一边是窦老夫人的亲儿子,一边是她的贴身大丫鬟。 老夫人又该如何自处? 是为了维护儿子的颜面,是吃了这个哑巴亏,把紫鹃赏给他做妾? 还是替紫娟主持公道,揭露二房的卑劣? 第74章 喜上加喜,纳妾 窦文漪和翠枝两人立马分开行动,她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小跑直奔二房。 刚到二房西侧门,就见到窦仲渊的小厮玳安百无聊赖的坐在院门口把风,见她步履匆忙,脸色明显一怔,慌忙起身拔腿就想往回跑。 “玳安,站住!”窦文漪一声厉喝。 玳安头皮一阵发麻,不得不停下脚步,四姑娘可是个夜叉,就连佟嬷嬷那般厉害的人,她几句话就给打发到庄子里去了,谁见了她不怕? 他现在可不敢惹她。 “小的,问四姑娘安,不知姑娘有什么事啊?”玳安眼神漂浮,根本不敢看她。 看玳安的样子,明显心中有鬼,窦文漪心中郁郁发沉,看来最糟糕的事已经发生了,紫娟毫无疑问就在二房。 若单凭她挨着房间去找人,只怕就算找到紫鹃,她也惨遭了毒手,无力回天。 还不知直接找罪魁祸首。 窦文漪强压下怒意,笑盈盈道,“二叔伯呢?我爹在前面迎客,他又躲到哪里去了?” 玳安心头慌乱,支支吾吾道,“小的......不清楚啊。” 窦文漪脸色骤变,扬声训道,“玳安,太子殿下莅临窦家,你知道吧?这会,我爹和他正在商谈事宜,他方才问起二叔伯,说他劳苦功高,那意思只怕是想重用他。” “太子殿下尊贵,哪有时间给你们耽误,他一会就走了,你不及时通报耽误了二叔伯的青云路,你说他会罚别人,还是罚你?” “小的真的不知.....”玳安咽了咽口水,否认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的脸色比死了爹妈还难看。 别人怎么样他不知道,依照二老爷的性子,他非死不可! 窦文漪有些不耐烦,“还不快带我去找他?” 甘蔗没有两头甜。 玳安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得‘心甘情愿’带着她往西厢房走去。 眼看到了门口,他恭顺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四姑娘,还请留步,我这就去叫二老爷。” 窦文漪识趣地站在院门口。 青天白日下,隐隐听到女子啜泣的声音,还有一句句绝望的呼喊,“不要,不要......二老爷!” 窦文漪脸色铁青,若非亲耳听见,她都不敢相信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二叔伯竟能干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 真是为老不尊,真想立马撕了他的皮。 “啪、啪、啪!” 玳安叩响楠木雕花房门,怯怯地喊了一句,“老爷——” 只是他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到窦仲渊暴怒烦躁的咆哮,“滚!老爷我忙着呢!玳安你想死吗?” 玳安缩了缩脖子,委屈地朝窦文漪又看了一眼,声音忐忑,“老爷,太子殿下有请啊!” “什么?”里面的人明显不信。 玳安继续劝道,“说是要过问你官职的事,你还是赶紧过去吧,若是能把虚职换成实职,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兔崽子,你要是敢骗你老爷,小心你的狗命!” 嘎吱一声,房门骤然打开。 窦仲渊衣襟微敞,露出一缕雪白的中衣,提着一双靴子出现在门口。 一眼望去,浑身风流。 窦文漪慌忙低头,欠身行礼,“二叔父,我父亲到处找你呢,他们正在澜水阁,你快点吧。” 窦仲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脸期待,“是四丫头啊,太子殿下还说了什么?” 他自然知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本想趁机去露个脸的,可是他大哥死活不让啊。 一阵手忙脚乱,窦仲渊终于整理好衣衫,穿好靴子。 窦文漪忍着恶心,笑盈盈道,“官场上的事,我哪里懂,三姐姐以后可是太子妃,有好事肯定是先紧着自家人。” 窦仲渊眯起了眼,窦伯昌那官位十几年不挪,如今说升就是升,那可是四品礼部侍郎啊。 太让人艳羡了! 肯定也是太子一句话的事。 这好运,也该轮到他了。 他不禁暗骂了杨氏两句......真不会挑时间。 窦仲渊喜上眉梢,“是这个理儿,我这就过去。” 说罢,他又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屋子,旋即,朝玳安使了一个眼神,玳安会意地点头。 窦仲渊刚一走,窦文漪迫不及待就要进屋。 玳安脸色大变,即刻关上了房门,自身挡在门口,“四姑娘,你毕竟是晚辈,还未出阁,这些事还是不要再掺和了。” 她的手再长也不该插手二房主子的‘闺房之乐’啊! 窦文漪冷笑,“玳安,就凭你也敢拦我?你是想被发卖,还是想被打断腿?我告诉你,本姑娘有一千种法子收拾你。” 玳安哀求,“四姑娘,这里是二房,你别为难小的了。” 正在,他们僵持之时,曹嬷嬷、翠枝带着几个护卫气势汹汹赶了过来,“玳安,还不退下。” 玳安一不留神,窦文漪就掀开帘子就冲了进去。 玳安陡然意识到他们好像中了四姑娘的调虎离山之计! 这下他可真撞了大祸,坏了二老爷和夫人的大事。 玳安还想补救,立马高声叫嚷,“来人啊,来人,里面是二老爷新纳的姨娘,你们不能进去!” 他刚喊了一句,就被曹嬷嬷带来的护院掐住了脖子,脸色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内里间。 床榻上,紫娟脸上染着潮红,发髻松散,衣襟凌乱,露出绯红的肚兜和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俨然已中药,神志不清了,万幸是她襦裙下的亵裤完好无损,看样子窦仲渊还未曾得手。 “快,给她换套衣服。”窦文漪沉声吩咐。 翠枝双眸瞬间红了,拿出早已经备好的衣裙帮着紫娟换上。 她们刚收拾好,就听到外面杨氏阴阳怪气的声音, “曹嬷嬷,你不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怎么带着人来我二房了?听说,老爷新纳了个姨娘,趁着今日喜庆,来个喜上加喜,我想着干脆把人带到老夫人跟前瞧瞧,好歹也过个明路!” 众口铄金,人言可畏。 毋庸置疑,这是窦仲渊和杨氏联手做的局,她是故意来撞破这桩丑事的。 哪怕紫鹃尚且还是清白之身,杨氏也要毁了她的名声,把她一辈子钉在‘爬床’耻辱柱上。 窦文漪无端在紫鹃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是身份卑微的小人物,难道她的命就不是命吗? 笑话! 若命运不公,那就和它斗到底! 第75章 她掐之一算,有人要倒霉 翠枝急得掉眼泪,窦文漪已然拿起了绳子,语气坚定,“别怕,有我在,快来帮我......” 一墙之隔。 曹嬷嬷脸色难看极了,哪怕她带着几个护卫,身份上到底主仆有别,气势上自然就矮了一截。 她忍着怒意,言辞委婉,“二夫人,今日是老太君的寿辰,宴席都还没散呢,你真的毫不顾忌窦家的名声?” 杨氏不由轻蔑地笑一声,话里有话,“曹嬷嬷,我们不过看看新姨娘,不管她是什么出身身份,进了窦家的门,就是我二房的人,丑媳妇也要见公婆,你说对吧?” “喜事,都是喜事,婆母不会怪罪的!” 她身后的仆孺下人们,已经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已经在猜测这个新姨娘的身份了。 “二夫人,老夫人平日待你不薄,你非要如此吗?”曹嬷嬷怒斥。 杨氏一脸戾气,怪腔调的出声嘲讽:“一个奴婢,还敢置喙主子的事?这里可是二房,给我把门撞开。” “嘭”的一声,雕花木门被人一下子撞开。 屋内,床榻已收拾妥当,除了窦文漪和翠枝,在她们身后还有一个黑色的麻袋,里面像是装着一个人。 哪里有什么姨娘? 等着看稀奇的众人和杨氏皆是一怔。 窦文漪施施然转过身,笑吟吟道,“戏班子里有个小徒弟不懂事,喝了点酒就跑到二房来闹事了,还好我发现得及时,亏得没有闯出大祸。” “二婶,我还以为你在招呼宾客呢,怎么你也听到风声了?” 杨氏脸上顿时五彩纷呈,“你,你,胡说!那有什么小徒弟,明明......” 窦文漪朗声道,“曹嬷嬷,还不快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角’带走,宴席出了茬子,丢的可是窦家的脸!” 曹嬷嬷会意,立马有两个彪悍的护卫上前一步把麻袋像拧小鸡似的拧了出去。 杨氏彻底反应过来,大声疾呼,“窦文漪,人给我留下,里面的人明明是紫鹃!” 立马有二房的人要围上来抢人,可碍于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我看谁敢拦!”窦文漪眸底一片冰寒,冷声厉喝。 “二婶,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你明明在外面,你如何得知里面的人是紫鹃?再说紫娟好端端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为什么会跑到你们二房来?” “哦,我知道,方才你一直在嚷什么新姨娘,难道是你想提前设局诓骗紫鹃过来?” 杨氏有些慌了,秀帕几乎被拧成一团。 窦文漪这话实在太绕,太厉害了。 她若承认自己知道里面的人是紫鹃,那不就证明她手段龌龊,故意设的局吗...... 可要是现在不戳穿紫娟的身份,又如何做实这桩‘喜事’? 窦伯昌人呢? 明明说好的,让她带人来捉奸,人赃俱获,窦老夫人不得不吃下那个哑巴亏。 这个杀千刀的,他人不在,这戏她还怎么唱? 杨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指了指躲在一角的玳安,“小兔崽子,你说里面是不是紫鹃?” 窦文漪笑得更加明媚了,不紧不慢道,“府上好些人都看到班主的小徒弟进来,我和翠枝两个大活人看得清清楚楚,玳安在外面,他如何看得清?” “二婶,你莫要听风就是雨,偏听偏信,被人愚弄还不自知。主子被奸人挑唆,不明事理,自是逃不了惩罚,到时候自有二叔和祖母管教。“ “至于哪个不长眼的想掺和,为虎作伥,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嚼舌根的,先掂量掂量,到时候被打死也好,被发卖也好,别怪窦家无情!” 她的话有理有据,还带着慑人的气势,衬得人锋芒毕露! 听到这话,以至于曹嬷嬷等人个个都像打了鸡血,斗志昂扬,随时都要豁出去打架似的。 玳安和二房那些个下人齐齐变了脸色,这可是神仙打架,殃及鱼池,他们谁都不敢再吱声。 杨氏的脸都扭曲了,她也不傻,脑筋一动立马转过弯来,切齿道,“打开麻袋,一瞧,不就行了吗?” 窦文漪弹了弹衣裙上的褶皱,漫不经心道,“这次宴席我受命操办,万不能出岔子,若是二婶想趁机分家,大可去祖母跟前闹,我们走。” 杨氏瞳孔猛地一缩,眼看大伯哥才升了官,窦茗烟还是太子妃,窦家的富贵都在大房。 她是疯了才会提分家。 不对,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窦文漪容颜艳丽,可谁能想到这样一朵娇花,行事作风比那辜夫人还有威慑力,简直让人心生畏惧,不得不害怕。 窦文漪侧身经过她时,压低了声音,“二婶,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下次再让我知道你把歪心思打到祖母身上,我保管让你滚出窦家,我说到做到。” 杨氏脸色煞白,嘴硬,“我才不信!” 窦文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掐指一算,你就是要倒霉!” 二房众人简直目瞪口呆,到底谁也不敢出头。 曹嬷嬷紧随其后,恨不得啐她一口,什么玩意儿,专会坑亲娘的王八羔子! —— 半个时辰过后,紫鹃吃过解药后,人渐渐清醒过来,看清来人是窦文漪,泪水汹涌如泄洪一般流了出来。 窦文漪心口发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你受委屈了,别怕,没事了,衣服都是翠枝帮你换的,他没有得逞。” 紫娟满面泪痕。 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四姑娘救命大恩,紫鹃无以为报,只求能尽心伺候老夫人。二老爷狼子野心,他若真是图女人,不管是扬州瘦马,还是窑姐小媳妇,就算是良家子,只要他肯花银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们哪里是在算计我,明明是在算计老夫人。他们贪图的是老夫人的小金库啊!” 窦文漪一颗心都揪紧,心口窒息般下沉。 她早已猜到了他们的图谋,还隐隐觉得,上一世,祖母的死或许和这群‘孝子贤孙’都有关! 第76章 断亲,自立女户 窦文漪定了定心神,“紫娟,你放心,此事我绝不会罢休!” 上一世,紫娟含冤跳井自尽过后,窦老夫人不知为何在院子里摔了一跤。 那时,她已嫁到定远侯府,得知此事就急匆匆赶回来。 祖母虽然扭了腰,可伤得并不重,好好将养,再多活几年是没有问题的。她担心祖母身体,三天两头往窦家跑,本想伺候等她全痊,却被窦老夫人以不合规矩坚决撵回了谢家。 后来,不到半年,就传来祖母逝世的噩耗。 窦家乌烟瘴气,一会说什么紫娟冤魂索命,一会又传她是灾星,刑克六亲,是她克死了祖母。她觉得蹊跷,可窦家的事根本不容她插手,尽管她暗中查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二房就是冲着祖母的私产去的,这次不曾得手,难保他们下次会变本加厉,用更肮脏的手法来抢夺呢? 人心险恶,她很难不怀疑他们就是丧心病狂,为了瓜分祖母的私产,不择手段促成了祖母的离世。 窦文漪心头思绪万千,窦伯昌自私自利是个靠不住的,窦仲渊就更不要指望不上,再这样继续下去,她实在担心祖母会走上一世的老路。 她很想自立女户,和窦家这群魁魅魍魉彻底断亲,然后再带着祖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清闲的日子。 寿鹤堂的正堂。 窦伯昌、辜夫人、窦仲渊和杨氏都在,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窦文漪在窦老夫人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帮着她捏肩,曹妈妈冷眼立在一旁。 窦伯昌还穿着官服,低哑的声音透着无奈:“母亲,都是儿子不孝,该打该骂,我们都认,你也不能狠心闹着回酉阳老家啊,这要是传了出去,以后我们家如何在外头立足……” 窦文漪心中冷笑,无论什么时候,窦伯昌关心的都是他的官声。 那上一世祖母离世的事,与他有关吗? 辜夫人明显不耐烦,语气不虞,“老爷一回府,连官袍都没来得及脱,就过来了,朝堂风云诡谲,老爷多不容易,回府还要操心府里的事。老太太你一向豁达明事理,多体谅些吧。” 曹嬷嬷翻了个白眼,暗压着心中的恨意,这群狼心狗肺的,以为在这里装一装孝子贤孙,就能粉饰太平了? 窦文漪从榻上下来,使了个眼神给翠枝。 她立刻拿出了一个青花白瓷的盘子放在了桌子上,里面盛放着昨日宴席上用的翡翠桂花糕点心。 杨氏一见这个,顿时脸色煞白。 窦文漪指着碟子,寒声道,“这盘子点心却被人下了药,里面是市面上强劲的春药,若有人误食,后果不堪设想......昨日宴席来诸多贵客,这点心却被二房的丫鬟端到了太子殿下的桌上。” “二叔母,你是不是觉得挺眼熟啊?” 杨氏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哪里不明白她又在扯太子的大旗。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谁敢去谋害太子……” “那二叔母是又想谋害谁?” 杨氏忽地惊觉失言,连忙住口。 窦文漪敛去笑容,死死地看向杨氏,“父亲,这可是谋害储君的大罪,我不知道窦家的富贵能有多长!” 窦伯昌一头雾水,陡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窦仲渊眼神阴冷,梗着脖子怒道,“大哥,四丫头满口谎言,昨日她就诓骗我去找太子,结果太子早就走了。你这个女儿无法无天了,你得好好管管!” 同样的把戏,她还想耍几次?真当他们都是傻子吗? 窦文漪意味深长地笑了,“若不是太子早走了,说不定你们的计划就得逞了,你们也想送个女儿东宫做妾。” 此言一出,在窦伯昌和辜夫人都不淡定了。 杨氏满眼震惊,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含血喷人!大伯哥,没有这事,漪丫头信口雌黄,凭空捏造,她根本就有证据啊?” “谁说我没有证据?”窦文漪泰然自若。 她的青丝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戴一根白玉簪子,莹润的东珠耳环盈盈生光,衬得她的脸更为白皙艳丽。 “昨日二房的喜儿去了大厨房,就是她端走了这碟子桂花糕,她就是证据,父亲只需把喜儿拿来,严加审问,自会明白真相。” 杨氏心彻底慌了,喜儿是窦家的家生子,卖身契根本没在她手里。 若是让她来对峙,那他们谋害紫娟的事,不就扯出来了吗? 人要皮,树要脸,那他们还怎么做人? 窦伯昌心头火起,也不顾平日的形象了,“难怪母亲闹着要回老家,二弟,你是见不得窦家富贵,非要整幺蛾子吗?” 窦仲渊彻底傻眼了,他总不能把自己昨日原本的打算托盘而出,“大哥,你怎么能信四丫头呢?她就是在胡搅蛮缠,搬弄是非,我们没那个心思?” 窦伯昌一阵心寒,根据前几次的经验,他早就信了窦文漪的说辞,“那你告诉我,这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下药是为了什么?” 杨氏脸上涨得通红,冷汗沁透了背心,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来人,去把喜儿给我押上来。”窦伯昌脸色铁青。 窦仲渊有些心虚,声音哀求,“大哥,都是手足骨肉,何必非要把事闹得这么难堪呢?” 窦老夫人失望了看了一眼窦仲渊,眼眶早已湿润,“老二,你还不说实话吗?” 窦仲渊见瞒不过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娘,儿子错了,都是杨氏撺掇我的,她说差个有能力的人打理内院,想找个帮手.....” 杨氏大惊失色,也慌忙跪在了地上,哭着辩释,“娘,紫娟是个好姑娘,你就把她赏给我们二房吧,我一定会善待她的。” 窦文漪一脸讥讽,“还装呢?二叔父眼界这般高,怎就看上了紫娟?恐怕是看上的是祖母的私库吧,毕竟没有人比紫娟更清楚祖母都有哪些财产,再说她还握着祖母私库的钥匙啊。” 窦伯昌总算听明白了,原来是二房下药谋害紫娟,意图染指老夫人的私产。 窦老夫人痛心疾首,抑制不住眼泪往外流,“老婆子活到这把年龄,该享的福也享得差不多了。老而不死是为贼,就算死也没什么遗憾。曹嬷嬷,你去把我剩的东西都拿出来,今日就分给他们两兄弟。” “我明日就会酉阳老家等死!” 第77章 休妻 窦伯昌太阳穴猛地抽搐几下,一脚狠狠踹到了窦仲渊的身上。 “大哥!”窦仲渊生生受了他这一脚,腿上火辣辣的痛,但也不敢表露任何不满。 窦伯昌满腔悲愤,指着他的鼻子怒骂,“百善孝为先,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你这个畜生,你六岁那年发烧,七八日都不见消退,母亲夜夜守在你床头,你的病好了,后来她却倒下了。母亲怜你身子弱,学业上不敢苛待你,反倒把你给娇惯了,竟养出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就说你这官职,还是母亲花了大价钱才给你弄的虚职!” 看得出窦伯昌是发自肺腑的生气,站在道德的高点,责骂别人自己都是极其容易的,更何况他身为兄长,确实有管教约束兄弟的职责。 依照现在的事态,窦文漪暂且还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祖母逝世的共犯。 “大哥,别说了!”窦仲渊羞得无地自容,这种阴私被人说破,就像被人扒光了一般。 窦伯昌语气森然,“窦仲渊,你想分家,我就成全你!你千不该,万不该,算计到母亲的头上,母亲操劳一辈子,本该颐养天年,昨日还是她的寿辰啊,你还干出这样的蠢事......” 一听他说要分家,窦仲渊到底还是慌了。 大房不仅出了个太子妃,还会和章家结亲,就算窦明修再差劲,也是进士出身,以后还是国舅,再说他们还有一个出色的庶子窦如璋。 而他们二房根本没有任何人支撑门庭,如何能分家? 窦仲渊愈发烦躁,更加清楚,今日他若不表态怕是不好收场了。 “大哥,昨日是我多喝了几杯,失了分寸,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下了药啊。再说,不是没成事吗?” 说着,他又转头去瞪杨氏,“闹到这个田地,都是你这个蠢妇害我,若不是你唆使我去,我哪里会这般糊涂?” 杨氏没想到窦仲渊竟把所有的罪全都推到她的身上,干脆不装了, “好你个窦仲渊,你也算是男人?你若不想收了那紫娟,难道还要我替你上床?明明就是你自己好色,还怪我?” “要不是四丫头几句话就把你哄得团团转,生米早煮成熟饭了!还妄想太子提拔,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够了!”窦仲渊被戳中的了逆鳞,忍无可忍,扬手一巴掌就甩在了杨氏的脸上。 用力之大,直接将杨氏打懵了,瘫在了地上。 杨氏捂着红肿的脸,气得浑身发抖,怔了好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哭喊着叫嚷撒泼,“你,你敢打我,杀人了——” “啪”一声,窦老夫人手中的茶盏从杨氏的头顶飞了过去,落在她脚跟面前,摔得稀碎。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窦老夫人目若寒冰,“杨氏无德,不敬婆母,犯了七出,就算休了你,杨家也无话可说。”‘ 杨氏猝不及防,心中恨极,到底还是被震住了,不敢再吱声。 窦老夫人冷冷地看他们,声音平静沙哑,“老大,老二,你们今日都在,我的私库就那点东西,赶紧分了吧。” 曹嬷嬷拿出两个檀木盒子摆在了桌案上,又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一边。 窦文漪眼眶微红,心口就像堵着一块大石头似的难受。 窦伯昌哪里敢接话,只得愤恨地看向窦仲渊。 窦仲渊心头一凛,“杨氏,你作恶多端,还不诚心认错悔过,求母亲原谅,既如此我只得休书一封,我窦家庙小,容不起你这样心思歹毒之人。” “拿笔墨来!” 若真因这事闹大分家,他一定会背上一个‘不孝忤逆’的恶名,到时候说不定连他现在这份‘虚职’都保不住,日后哪里还有什么逍遥日子? 他万没想到什么便宜没捞到还惹了一身骚! 这时杨氏已经真正害怕起来,昏头昏脑地喊了一句,“不是我的主意,是窦茗烟,是窦茗烟挑唆我的,她说老夫人把好东西都留给四丫头,我也想映雪争一争。” 在场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辜夫人的脸彻底冷了下来,立马回怼,“杨氏,你给我住口!你想给自己脱罪还要平白拖茗烟下水,毁了她的名声,就能帮你们二房?你就是嫉妒她是太子妃,什么鬼话都能说。” 窦仲渊慌乱扯了扯杨氏的袖子,示意她闭嘴。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他们或许不相信她的话,可她却相信,这一次杨氏并没有撒谎。 一番折腾过后,窦伯昌担心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决定快刀斩乱麻。 最终几人一致决定把杨氏送去庙里为老夫人祈福,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也得看她什么时候悔改。 而窦仲渊则被家法处置打二十大板,窦伯昌害怕他心生怨恨,他主动请求打了十大板子,至于其他参与了此事的下人,一律被发卖。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 众人走后,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窦文漪一瞧窦老太太的神色,顿时慌了,只见她脸色铁青,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下来,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她慌忙扑了过去,给她拍背顺气后,又握住她枯枝似的手仔细把脉。 她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忍不住落泪,“祖母,你还有我,你别难过。” 窦老夫人微微睁开眼,眼神还带着愤恨和迷惘,又似在追忆往事。 待看清是她才温声道:“我没事,子不孝父之过,都怪我当初太娇惯你二叔伯了,你爹也好不到哪里去。这都是命啊,他们的性子都像你祖父,懦弱,虚伪,狡诈......” “当初,是我瞎了眼,喜欢上一副好皮囊,等真正认清你祖父骨子里的薄凉时,已为时晚矣。漪儿,一步错,步步错,你以后嫁人可得擦亮了眼啊。“ “算了,不提也罢。” 窦文漪鲜有听她提起祖父的事,她还以为他们情投意合。 窦伯昌和窦仲渊到底没脸闹着分家产,她陡然想起上一世,窦家的窑场后来好像惹了祸事。 第78章 谁想要她的命? 窦家的产业基本都是辜夫人在操持,从纵容佟嬷嬷放印子钱就可以看出,她实在不会持家。 窦文漪垂眸,“祖母,窦家的窑场如今是挂在谁的名下?” 窦老夫人沉吟道,“我曾提出过户,你爹为官,这些产业上的事,不好沾染,应该还是挂在我的名下。” 窦家上下都享受着窑场和瓷器铺带来的利益,可一旦出了事,担责的可是祖母。他们权衡利弊,考虑所有,唯独不考虑祖母。 窦文漪思忖片刻,提议道,“祖母,今日你虽然提了分家,到底没有分家,就怕父亲和二叔父会有恃无恐。不如把那个窑场分别过户给母亲,或者给二叔父,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如此,窦伯昌和窦仲渊也会觉得窦老夫人是动了真格,至少近期不敢再打她私产的主意。 窦老夫人想起方才窦文漪扯着太子的大旗和他们对峙,逼得窦仲渊进退维谷,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丑事,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意,“我的漪儿终于长大了!” 窦文漪紧紧握住她的手,“祖母,我不会允许有人再欺负我们。” 最痛的伤往往来自最亲的人。 这种滋味,她已经品尝够多,她只希望祖母能看开点。 窦文漪又和窦老夫人闲聊了一阵,就直接去了正院,把过户的意思传达给窦伯昌。 窦伯昌略有些惊讶,“母亲当真有此意?” 他虽然挨了板子,其实根本没什么大碍。 他可是一家之主,家仆们谁敢用力打他?无非是装装样子,倒是窦仲渊是他亲自行刑稍微用了些力,估计还是得躺几天。 “正是。”窦文漪眉眼弯弯,眸光明亮如星辰闪耀。 辜夫人狐疑地打量着她,“你又怂恿你祖母耍什么鬼把戏?一个丫鬟受辱,也值得你去拱火,今日这事若是没你搅和,哪里会闹得这般难堪?二房只怕会恨死我们!” 区区一个丫鬟,就算紫鹃死了在他们眼里也不值一提。 若不是她非要替祖母出头,祖母早就心寒,哪里还有心思讨说法,而窦伯昌只会轻描淡写放任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窦文漪眸底划过一丝讥讽,不咸不淡道,“欺你弱,妒你强,恨你有,笑你无,人之天性,母亲,你还这般天真?二房平日就不恨我们吗?我们大房可要出个太子妃。杨氏还污蔑三姐姐怂恿她呢,她心思能好?” 以后等到窦明修,或者窦茗烟算计她的时候,希望她也能人淡如菊。 辜夫人脸色难看极了,心想当初若不是她推了杨氏导致她小产,他们两家也不至于结下死仇。 “窑场和瓷器铺的事都是母亲在打理,转到母亲名下也是可以的。父亲想好了,明日就去官府,把相应的窑照文书等处理了。”窦文漪催促道。 窦伯昌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可!” 这个节骨眼去做这件事,不就意味着分家吗? 窦文漪语气颇有些遗憾,“祖母说我们府上太乱了,她可不敢让你们继续折腾,若果你们不愿意过户,那她就只能收回窑场和瓷器铺了。” 辜夫人激动了,“这怎么行?” 窦家窑场可是窦家收益的大头,若收回去,窦伯昌那点奉银塞牙缝都不够! 窦伯昌沉默一瞬,有了决断,“漪丫头,这次宴席你办得很好,杨氏不如你,老夫人担心窑场的事也是人之常情,转户也行,只是得等些时日,不如,你暂且先代你母亲去管理窑场吧。” 辜夫人蹭得站起身来,彻底急眼了,“她一个不韵世事的闺阁女子,懂什么经营?伯昌,你别被她诓骗了!” 窦伯昌一脸不耐烦,怒斥,“老太君生辰,你就偷懒装病当甩手掌柜,若不是如此,二房哪里有机会乱来?你既怕受累,还不如让漪丫头多替你分担!我警告你,别再生事,否则别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辜夫人脸色惨白,一口恶气堵在心口。窦文漪就是仗着那个老斋婆撑腰,才越发得寸进尺的,她天生就是克自己的,跟她就不是一条心,害她事事都不顺心。 辜夫人唇角绷紧,不情不愿道,“罢了,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窑场关系复杂,你去试试就自己几斤几两了。” 窦文漪唇角噙着一抹轻蔑的淡笑,“子不嫌母丑,母亲倒是嫌弃我来了。你被佟嬷嬷骗得那么惨,我们其实都不怪你的。” 辜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冷着一张脸,直接去接了揽月阁。 —— 这日,清晨阳光和煦。 窦文漪穿戴整齐,在翠枝和曹嬷嬷等人的陪同上,登上了管事早已安排好的檀木马车。 翠枝惊诧地发现,府上的下人对待自家主子都是毕恭毕敬的,就像对待老爷夫人似的,这在三个月前她是根本不敢想的。 窦文漪垫着一个引枕,懒懒地依靠在车厢壁上,仔细翻阅着窑场的账册。 果然类目繁多,各种开支庞杂,乍眼一看,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曹嬷嬷主动打开了话匣子,“以前,管理窑场的场主叫白维祺,他从小就跟着老夫人做事,诚实可靠,手艺精湛,可这两年,听说辜夫人两年前就把他给换了下去,现在的管事好像叫孟妄,性情如何,就不知晓了。” 孟妄? 窦文漪揉了揉额头,总觉得这个名字格外熟悉,上一世,她应该碰到过这人,一时倒是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 马车缓缓驶出天宁城,不知过了多久,一路颠簸上了山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草和野花幽香。 四周寂静。 窦文漪猛地抬头,和曹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警觉。 果然下一刻,一只箭矢循着车身,如闪电破空而来,深深地扎进了车窗的木头上。 翠枝惊恐万分,慌忙抬眼看她。 窦文漪眼疾手快把她又摁了下去,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马车车壁,摇头示意她别动。 “四姑娘,你们坐稳了!”随着马夫的一声提醒,马儿受惊撅着蹄子,拉着马车狂奔了出去。 可马车没跑多远就停了下来,窦文漪等人差点被甩出马车。 她神色肃然,定了定心神,只听外面有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是山匪? 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第79章 遇袭,可以为她而死! 窦文漪撩开车帘的一角,竟看到乌泱泱的一片群人,衣着褴褛,气势汹汹朝马车这边围了过来。 她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手持弓弩,那箭矢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翠枝脸色惨白,早就被吓懵了。 曹嬷嬷相对镇定多了,她们今日出来其实也带了几个护卫,只是刚才那箭矢过来的时候落在了后面。 “这就是窦家的马车,上面的人就是窦家的管事,就是他把银子挪了,兄弟们我们一起把人给逮出来,让他们给我们银子,都欠了半年的工钱,还不给钱,这些狗东西根本就不管我们的死活!” 一个中年男子,贼眉鼠眼,一条刀疤从眉骨斜斜从延伸至耳朵,穿着粗布短褐,破旧的草鞋,扯着嗓子大声叫嚷。 几乎一瞬,马车就被他们团团围住,车夫被两个汉子直接掀下了马车。 “快给我们滚下来,给工钱!” “在不下来,我们就砸马车了,别怪我们不客气!” “跟着窦家做工,真他妈晦气!” “窦家人都死绝了吗?也不管我们死活?” ...... 马车外,各种污言秽语,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 窦文漪隐隐觉得不对,这些人应该是窑场的雇工,半年的工钱都没有给? 他们今日本就是来巡视窑场的,还没到地方就被堵在这里。 看来窦家的人真的挺希望她摔个大跟头的! 曹嬷嬷见她准备出去,慌忙拦住她,“姑娘,奴婢去处理吧,别让这些贱民污了你的眼。” 这些人正在气头上,就怕场面失控冲撞了她。 窦文漪摇了摇头,给她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旋即,掀开帘子就下了马车,大大方方扬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我们过来就是专程给大家发银子的,不管是拖欠了一年还是半年,工钱都管够!” 曹嬷嬷和翠枝也跟着跳下了马车。 听她如此说,原本闹哄哄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翼希的眸光朝她射了过来。 “你是窦家什么人?” “你说话算数吗?” 窦文漪掀起眼皮,言辞诚恳继续道,“当然算数,我是窦家四小姐,你们放心,我们绝不会欠你们一个铜板。你们哪个是管事,做了多少工,总有记录,拿凭证过来,我们今日第一件事就把工钱给大家发齐了。” 眼看众人的情绪已经被安抚了,那个带刀疤的汉子咧嘴冷笑, “你是窦家小姐?以前发银子都是佟嬷嬷的事,她哪次发钱不是要准备了好几个大箱子装铜钱,你装铜钱的箱子呢?你空口白牙就想诓我们的!” “兄弟们,长点心吧,这小娘们就是骗人的,大家伙可千万别上她的当。不如,我们把她给绑了,再找窦家要钱!” 他这一嗓子煽动,群情激扬,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树林下伫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他狭长的眼眸饱含深情,神色肃然,不动声色朝她挪步。 窦文漪蹙眉,她打量着那个男子,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她不禁升起一阵警觉。 下一刻,不知是谁推了前面的人一下,有人忽地摔倒,只听那人‘嗷嗷’叫了两声。 混乱中,有人捡起一支箭矢不动声色就扎进了马屁股里,马儿受惊拉起马车乱窜,几个伪装成窑工的刺客纷纷拔刀,人人变色,四处逃窜,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这时,一道寒光乍现,径直朝她逼来。 窦文漪瞳孔缩了一缩,本能朝后面退了一步,还来不及反应,那锋利的匕首又朝她的脸划了过来。 匕首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谢归渡手持长剑精准地劈开了男人的匕首,自身挡在了她的身前,把她护得密不透风。 “别怕,没事吧!”男人的声音清冷熟悉。 窦文漪又惊又惧,万没想到来救她的人竟是谢归渡。 她就算再蠢,这时也明白过来,这些人借着窑工闹事,其实是冲着她的命来的! 随着谢归渡凌厉的剑势落下,很快就撂倒了两个刺客,可那些刺客像疯了似的与他激烈缠斗。 谢归渡若是平日应该也能应对,可要分心护着她,难免有些左支右绌。 忽地,他钳着她的腰肢,双腿用力一跃,就带着她飞到一旁,旋即他紧攥着她的手朝密林深冲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好像暂时躲开了刺客。 窦文漪实在有些跑不动了,停下来弯腰大口喘气,余光还是敏锐地看到他左手臂上已染了一团触目惊心的血渍。 “你可有受伤?”谢归渡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手指微微蜷缩。 “没有!”窦文漪脸色苍白,还有些气喘吁吁, “翠枝和曹嬷嬷,他们呢?” “墨羽去追那马车去了,你放心,他身手很好。”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耳畔阴冷的风呼啸而过,偶有飞鸟掠过头顶,空气中散发着一阵血腥的味道,山间愈发寂静阴森。 谢归渡看了看天色,“这些人训练有素,倒是有些像死士,你最近惹了什么人吗?” “没有谁。”窦文漪心里满是嘲讽,真是多此一问。 今日若没有谢归渡,那个刺客已然得手。 他第一次攻击并不是索要她的性命,而是想要毁她的容! 她敢保证今日的事背后肯定与窦茗烟有关,只是谢归渡永远都不相信,他圣洁无暇的白月光会是恣意谋害他人性命的毒蛇。 谢归渡如何看不出她的疏离和防备,心口掠起一阵颓败和钝痛,“漪儿,你......” 这时,山林中传来一阵哨声,那是墨羽和他联系的暗号。 “我们出去吧,那些刺客应该撤离了。” 谢归渡精神一震,试图去握她的手,窦文漪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两人缓缓从密林中走了出来,然后变故就在这一瞬间。 窦文漪心底惶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电光火石之间,她被人猛地揽入怀里,扑到了地上,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第80章 他会和窦茗烟退亲? 屋内寂静无声,烛影摇曳。 帷帘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窦文漪悠悠地睁开眼眸,头还感觉沉甸甸的疼,陌生的床榻,天青色的帷帐..... 听到动静的婢女连忙上前侍奉,裴司堰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裴司堰淡定地把手中的奏本放回桌上,唇角噙着一抹自嘲,似在嘲笑他自己的优柔寡断。 才几日没看住她,她就把差点把自己的小命折腾没了,真是有本事! 裴司堰几步掠了过来,撩袍坐在床头。 他抖了抖长长的袖口,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万幸高热终于退了。 “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这是哪里?”窦文漪瞳孔微震,猛地坐起身来。 “还在京郊,云涧别院,孤的私宅。” 她实在有些懵,裴司堰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渐渐回笼,他们不是被追杀了,后来还爆炸了,是谢归渡救了她! “谢归渡呢?” 裴司堰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捋了捋她的发丝,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还记得这般清楚,看来脑子倒是没坏,他用后背帮你接了个霹雳弹,命大,死不了!” 烛火朦胧,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锦帐里男人矜贵冷漠的脸显得有几分疏离,他的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又像是随时都会失控掐住她的脖子。 窦文漪肉眼可见地慌了,掀开锦被作势就要下床。 裴司堰不由分说直接摁住了她的肩头,因为两人离得太近,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胡闹!躺下!” 窦文漪神情微凝,不自然地偏过脸去,垂眸才惊觉自己身上竟穿着一件宽大、陌生的象牙白男式中衣。 一股龙涎香混着松香的气息萦绕全身,就好像整个身子都被他包裹着似的,她竟穿着他的贴身衣物。 窦文漪指了指中衣,耳根隐隐发烫,“殿下,这于礼不合.....” 少女的慌乱裴司堰尽收眼底,语气嘲弄,“于礼不合?你我之间更亲密的事都做过,有何不可?这里没有女人的衣物,只有孤的衣袍,你还嫌弃上了?” 这话实在太有歧义。 窦文漪脸色微红,根本无从辩驳。 他的大手停在她的肩头并没有松开的意思,她刚准备躺下,就被他强势地抱在了怀里。 裴司堰闭上眼眸,喉结滚动,喃喃道,“以后别这样逞强了,好吗?有什么事,都交给孤来处理,可以吗?” 她差点就死在他的眼前! 窦文漪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直,沉默以对。她刚经历了生死,听他说这些动人的情话,心底难免会泛起一丝涟漪。 上一世,谢归渡也给她说过很多情话,可后来又如何? 裴司堰固然霸道偏执,待她又有几分真心?他就像一个倔强的孩子,对她起意,产生了征服欲就想勾到手。这种廉价的冲动只会给她带来比上一世更惨的结局。 她紧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老天给她重生的机会,不是让她与人做妾,依靠男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裴司堰才把她重新摁回床榻上,又耐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你才退烧,别逞强。” 窦文漪对上他的眼眸,眼尾泛红,幽黑的瞳孔里藏着她不想懂的复杂情愫。 很多现实问题并不是她刻意回避,就能忽视的。 “殿下,他的伤到底如何?可否给我寻一套女裙来?我的仆人他们情况怎么样?” 裴司堰沉静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病中的她肌肤如雪,显得更加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他里面穿着金丝软甲,大部分躯体无损,只是肩膀和手臂受了些许轻伤,并无大碍。” 窦文漪眸底闪过惊愕,那可是霹雳弹,威力无穷,谢归渡肉体凡胎,他的伤情肯定很惨烈...... 只是为何这些刺客会有霹雳弹,那可是军中专属的利器,大周朝对火炮、霹雳弹这些管控极为严苛,一般人哪里能搞得到这种东西? 难道窦茗烟真的手眼通天,还能调动军中的人? 窦文漪沉默地听着,一时入了神,没有说话。 烛火照耀在她的脸上,肌肤冶丽,朦胧,显得愈发魅惑诱人,裴司堰眼眸深暗,语气嘲讽,“你在想什么?救命之恩,你就这么感动?” 窦文漪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又不是殿下,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什么?”裴司堰掀了掀眼皮,气极反笑,“孤的亲事,你有意见?” 窦文漪连忙摇头否认,“怎么会?我哪敢有意见,反倒是殿下为何会在这里?” “你的丫鬟婆子们都没事。” 裴司堰笑不达眼底,不紧不慢继续道,“窦家窑场的窑工只是幌子,你应该也察觉到了,这是两拨人,另一拨是造霹雳弹的亡命之徒,你们是遭了无妄之灾。” 汝县附近有人开设私炮房,他的人已经盯了很久,在得知窦文漪今日也来了汝县附近,他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差点就得替她收尸了! 窦文漪松了一口气,“那些伪装成窑工的刺客呢?” 裴司堰神色变了变,眸光森冷,“刺客?那些作乱的人已被悉数抓起来了,这次你又惹了谁?” 敢动他的人,这些人是活腻了! 窦文漪眸光黯然,自然不会把心中的怀疑告诉他。 她陡然想起今日那个刀疤男,就是上次在寺庙掳走她的那三个男人其中之一,在寺庙里他虽蒙着面,可他的声音她永远都忘不了。 窦文漪猝然一惊,若这次刺杀背后的主谋是窦茗烟。那就意味着上次寺庙的事也是窦茗烟! 她们之间并没有血海深仇,为何她几次三番,不择手段就是想毁了她? 难道只因为窦茗烟担心自己妨碍她的亲事? 窦文漪觉得毛骨悚然,定了定心神,“若是我告诉你,殿下就愿意为我主持公道吗?” 裴司堰目光灼灼,骨节分明的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漪儿,孤对你的承诺依然有效。” 窦文漪失笑,“那你会和窦茗烟退亲吗?” 第81章 讨要一个恩典 裴司堰抚着她脸颊的手一顿,唇角的笑意消散,“不会,孤和她的亲事不可儿戏。” 答案意料之中。 窦文漪压根就没有指望过他,裴司堰看似对她动了心,可窦茗烟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圣上赐婚的太子妃,他们才是夫妻一体。 她算什么? 不过是他闲暇之余的消遣,是他想要征服的猎物,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前世今生,不管是谢归渡,还是裴司堰,他们都会偏爱窦茗烟,而她从来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和窦茗烟争男人,她不屑! 窦文漪自嘲地叹了一声,“殿下,这些糟心事就不必劳烦殿下了。” 她眼底那一抹失望,直直撞进裴司堰的眼里,令他恍然,原来她的情绪,竟能牵动他的神经,让他如此心烦气躁。 他的指骨收拢,语气冷硬,“今日这事,无论背后是谁,孤自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窦文漪有些意外,缓缓抬起头,仰望着他,“那这次殿下又想要什么?” 没有人能在裴司堰跟前讨到便宜, 这一刹那,连空气都凝固了。 裴司堰忽地想起上次骗她吃饴糖上的事,脸冷了下去,“好、好、甚好!” 他垂眸看她,床上的女人身姿单薄,肩膀削瘦,乌黑的秀发似瀑布般铺开,色彩分明,明明柔弱不堪,骨子里却透着坚韧和执拗。 在她眼里,哪怕遇到生死的危机,她都不愿意向他求助,一门心思只想着与他做交易? 真是好样了! “孤要什么,你就给吗?” 裴司堰眉梢微挑,盯着她粉嫩的小脸,幽深的眸光一寸一寸下移,顺着白皙的脖颈,再到若隐若现的锁骨,以及薄透中衣下傲人的风光...... 不知不觉,诱人深陷。 他要她心甘情愿做自己的侧妃。 “给不了。”窦文漪被他深邃的眸光看得心底发慌,不自然地扯了扯被子遮住整个身子。 她话锋一转,“殿下曾答应过我一个恩典,只要我治好你的头疾,你就承诺帮我实现愿望。” 他是窦茗烟最大的靠山,想要揭穿她的真面目,没有裴司堰的帮助,恐怕是很难实现,她要拿这份筹码换一生的自由。 裴司堰凤眸黑沉,望着她片刻,“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听不出什么情绪。 窦文漪薄唇绷紧,还是带着一丝期许,“民女想要离开窦家,自立女户。” 一旦自立女户,她的亲事就是自己说了算,就可以带着祖母安享晚年,窦家的糟心事,她一律都不想再管。 裴司堰眸光沉甸甸的,“女户?这已超出孤的职权,恐怕只能食言了。” 自立女户需要皇帝的特许,谈婚论嫁,招婿都是她自己说了算,在他眼皮子底下,还盘算着嫁给别人吗? 窦文漪睫毛颤了颤,眼底难掩失望,果然,裴司堰根本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只能另寻出路。 —— 裴司堰不知道的是,上一世,他曾力排众议亲自帮窦文漪和离,自立女户,还追封她为霓安郡主,为天下女子表率。 当然,那个时候的窦文漪已经死了! 天佑三年秋季,北狄闪击大周国都天宁城,谢归渡率着虎豹营苦苦支撑。 彼时的章承羡是裴司堰的左前先锋,他们率着玄甲军连夜奔袭,连续急行军十二日才赶到天宁承附近的荆阳驻扎。 章承羡经历多年的边陲磨砺,早已锋利如剑,让周围蛮夷闻风丧胆,他们成功将南戎蛮子撵出边境四百里开外,原本准备开疆拓土的。 而天宁城的沦陷却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皆因睿王狼子野心,支开裴司堰的同时,还蓄意勾结北狄人,调走了西山大营的禁军,又被敌军细作盗走城防图,多种原因所致。 夜风微寒,旌旗招展,玄甲军原地休整。 “她还好吗?”章承羡凝望着天宁城的方向,猛灌了一口酒。 裴司堰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眸光瞬间沉了下去,口气极为不屑,“一如既往,爱慕她的夫君,这么多年你还惦记什么?” 章承羡眉宇透着一股恨厉,“当初,我就该听你的话,弄死他,就算她恨我,也比做一辈子陌生人强。” 裴司堰自嘲地笑了笑,想起白玉兰树下的女人,心头泛起一股酸涩。 “她女儿早夭,她自尽被救了下来,没死成。” 章承羡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怒气蹭蹭往上冒,“谢归渡那个狗东西,到底在做什么?前阵子,不是说他要娶福安郡主做平妻吗?” “殿下,我用所有军功,换她和离,可好?” 裴司堰鼻腔里溢出一丝讽笑,“章承羡,你少自以为是!你想让她和离,她就和离吗?她爱谢归渡入骨,把他视为她自己的天,她会听你的话吗?你觉得她过得辛苦,不幸福,她自个乐意!” “你凭什么管?” 章承羡被怼得哑口无言。 被北狄铁骑围困近两个月后,太子裴司堰率着玄甲军大败了北狄,收回了天宁城。 庆功宴上,舞姬们载歌载舞,众多将士都在等着太子裴司堰,可找了一圈都不见他的人影。 章承羡喝得有些醉了,身形踉跄,摇摇晃晃走到御花园,不远处,他好像看到了谢归渡那个狗东西瘫坐在地上,他不是有洁癖吗? 怎么浑身是伤?还有血污? 章承羡放声大笑,语气讥诮,“堂堂首辅,还被人揍成这副熊样,窦文漪不嫌你窝囊吗?” 谢归渡浑身乏力,骤然抬头,眼泪鼻涕齐齐流下,“她看不到了。” 章承羡的酒瞬间清醒了几分,“你说什么?” 恍惚中,章承羡看到谢归渡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喃喃道,“我把她弄丢了.....” 章承羡死死地盯着他,蛮狠地攥起他的衣襟,“王八蛋,什么叫弄丢了?” 谢归渡哭得几乎气竭,方才,裴司堰丢给他一份和离书,那是窦文漪的亲笔。 她竟亲手杀了北狄变态权臣完颜泰,她提前把和离书交给舞姬...... 窦文漪死也不做谢家的鬼! 第82章 前世之夺妻之恨 天佑四年春,天宁城出了好几件轰动的大事。 穆宗皇帝驾崩,太子裴司堰登基称帝,而睿王党羽一律都被清算。 章承羡被加封为镇国公,而与天宁城共存亡,受万人敬仰的首辅谢归渡,也被加封被定国公。 “国公爷,定国公求见!”门房推开房门,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七八个酒壶横在地上。 醉醺醺的章承羡从桌子底下爬起来,喃喃道,“狗东西,闻着味就来了?不见!” 得知窦文漪英勇赴死后,章承羡悲痛欲绝,他领了裴司堰的密旨,近日才寻了回她的尸骨。 门房唯唯诺诺,哪敢接话,谢归渡是首辅,如今还是一等国公,到自家主人口却成了最下贱的东西。 一连三日,谢归渡都来章家求见,可章承羡都避而不见。 天色蒙蒙亮,雾气浓重,还不到卯时。 宣治门外,禁军林立,殿外的汉白玉台阶被宫婢们清扫得干净发亮,朝臣们神色肃然,井然有序,排着队等着上朝。 排在班首的谢归渡转身,拦住后面的章承羡,正色敛衽作揖,“镇国公可否行个方便,归还亡妻尸骨棺椁?谢某定当重谢!” 章承羡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透着冷峻狠戾,语气轻慢,“亡妻’?谢归渡,你个狗东西,你也配!她早就写下和离书,要与你和离义绝!” 谢归渡掀起眼皮,眸光锐利,直白,“漪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早上了我谢家的族谱,生是我谢家的人,死也是我谢家的鬼,她的事与你何干?” “章承羡,你欺人太甚!” “你若是早日成亲,想必就不会做出强夺人妻尸骨这等狂悖之事。还望你积德行善,尽快归还棺椁,死者为大,亡妻需入土为安!” “谢归渡,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章承羡厉声断呵,倏地抽出禁军侍卫腰间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强夺?当初若我要强夺,她会嫁给你,受一辈子委屈?是你亲手送她去死的,你哪来的脸?” 谢归渡双眸通红,饱含悲戚,“谢某自当以死谢罪,待我死后,希望能与亡妻合葬,还望镇国公成全。” 四周一片哗然。 禁军侍卫们八卦看够,慌忙上前劝阻,禁军统领小心翼翼夺下了章承羡手中的刀。 冷不防,章承羡一拳就砸到了谢归渡的脸上。 谢归渡手中的笏扳落地,抬手狠狠攥住了章承羡的腰带,反手就是一拳,两人打得有来有往。 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新晋的镇国公,一个是德高望重的首辅、新晋的定国公,不顾任何形象,竟在宫中厮打起来。 简直是旷古奇闻! “......看来是这镇国公觊觎别人的妻子,目无法纪,罔顾人伦,不然怎会连尸骨都不放过?真是有辱斯文!” “夺妻之恨,哪那么容易化解啊?” “真是红颜祸水!” “哎,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莫要妄加揣测!” ...... 看热闹的群臣们,各持己见,议论纷纷。 安喜公公一路小跑到御书房,“圣上,定国公和镇国公在宣治门打起来了。” 裴司堰薄唇轻扯,“真长本事了!” 眼看已到午时,朝会接近尾声。 金銮殿上,安喜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宣,定国公、镇国公进殿。” 在殿外罚站已经快两个时辰的章承羡跟没事人似的,昂首阔步进入殿中。 反观谢归渡则没那么幸运,他腿脚麻木,摇摇欲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挂了好几处彩,一脸颓败犹如丧家之犬。 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若是年轻时,谢归渡自然能与章承羡勉强打个平手,这些年他忙于政务,又因寒毒缠身多年,身子到底弱了很多,哪里是章承羡的对手? 毕竟章承羡身为将军日日操练,身姿健硕,浑身上下拥有使不完的劲。 两人恭顺地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十足的大礼。 裴司堰面无表情看着两人,“谢爱卿、章爱卿,你们可知错?” 谢归渡眼含热泪,声音哽咽,“微臣知错,亡妻尸骨未寒,恳求圣上恩准臣先行下葬,再来接受责罚。臣愿以所有功勋、爵位换取回亡妻尸骨,还亡圣上成全。” 人都被他害死了,还来惺惺作态,真令人恶心! 章承羡轻眼底盛满鄙夷,嗓音掷地有声,“微臣知错,窦文漪巾帼不让须眉,亲手斩杀了北狄权臣完颜泰,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 “臣躬亲圣上为其追封,她是应该流芳百世的女英雄,而非困于谢家的内宅妇人。”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论功行赏虽已过去数日,大多数朝臣并不知晓完颜泰是被大周的一个女子所杀。 裴司堰轻描淡写道,“该赏!谢爱卿精通大周律法,觉得朕该如何行赏?” 谢归渡蓦地抬头,错愕地盯着裴司堰,“不知!” 他心中的酸楚开始膨胀,心底悄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这番回话实属冒犯,大大的不敬。 朝堂立马有人出言驳斥,“如此大功,理应封赏,就算追封郡主也担得起。” 有人提议,便有人附和。 裴司堰很快便有了定论,金口玉言直接追封窦文漪为霓安郡主。 章承羡继续慷慨陈词,“霓安郡主生前唯愿与谢归渡和离,还望圣上成全!” “圣上,此事万万不可,不合礼法啊!人都死了,还闹什么和离?这不是寒了谢大人的心吗?” “若真是和离,那霓安郡主是重回窦家吗?难道是要自立女户?” “她又该葬在何处?” “她没有子女后代,日后也享受不了香火拜祭,如何是好?” 此番情形,敏锐的官员自然品出了几分异样,霓安、霓安,不就是离了才会安心吗? 他们立马开始出谋划策。 \"这有何难,以霓安郡主的名义支助些穷苦孩子,他们会诚心祭拜感恩她。” “郡主丰功伟绩,理应修庙建祠,自然有人拜祭。” ...... 窦明修缩在角落,根本不敢吭声。 谢归渡宽大的袖袍底下露出一截雪白的粗麻孝袍,手指早已握成了拳头,他额间青筋鼓起,寒声道,“圣上,微臣即便死,也不愿与漪儿和离。” 他是抱了必死之心,也要争一争的。 裴司堰凉凉地看着他,并未出声。 谢归渡蓦地起身,决然地撞在金銮殿的柱子上,头破血流,触目惊心,差点当场气绝。 可惜,御座上的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首辅年轻有为,劳苦功高,怎能自损?来人,让御医好好给谢大人诊治,务必保下他的性命。” 裴司堰顿了顿,语气似有遗憾,“霓安郡主的临终遗愿,朕不得不允!首辅自当体谅朕的难处吧。” 第83章 渣男后悔了 听到这话,谢归渡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几个侍卫迅速把他扶了下去, 从此以后,定国公府谢家的富贵戛然而止,一落千丈。 人们都说他在金銮殿上死谏,触怒了天威,以至于从谢归渡从大权在握的首辅变成了太子太傅的虚职,新君登位,国朝压根就没有太子,裴司堰膝下甚至连皇子都没有一个! 之后谢归渡的官职,一降再降,甚至一度闲赋在家。 所有的言论风向都悄然转变,窦文漪终于在她死后不仅成了郡主,还自立女户,名声越来越响,人们又自发开始爱戴她。 多年以后,定国公谢归渡与亡妻和离一事都还被人们津津乐道,无人知晓他们和离的缘由。 谢归渡时常守着前妻的牌位絮絮叨叨,喝得酩酊大醉,在似梦似清醒的状态中,无数次回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缅怀她,以及他们的女儿囡囡。 他甚至还会抱着她的牌位,拥着她的衣裙一起入睡,可再多的忏悔都换不回她的原谅..... 窦文漪爱憎分明,怎么可能原谅他呢? 她甚至都不肯入他的梦里来,那牌位后来还被镇国公章承羡砸过好几次,不准他刻上‘亡妻’二字,还骂他恶心。 无数次,他想一死了之,以死谢罪,可裴司堰不准他自裁,否则他会让谢氏一族陪葬,还说他拼命保下来的天宁城,他就得守着大周的锦绣河山,等着海宴清河到来那一天。 终归是他太过懦弱,卑怯,就连赴死都缺乏勇气,他既死了,有如何管得了身后事,管得了谢氏一族的死活? 裴司堰就是想看他在岁月的长河中颓丧,痛苦,堕落,备受悔恨和相思的煎熬,孤独落寞如行尸走肉! —— 翌日清晨,窦文漪还是来到了谢归渡的房间,她不想因这次救命之恩欠下谢归渡一条命。 “不准砸,不准砸!求你,不准砸,漪儿——” 梦中的谢归渡哭得撕心裂肺,好像疯狂地护着一块牌位。 酸涩的眼泪划过脸颊,他猛地睁开了双眼,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眸光渐渐凝聚,他定定地看着眼前那道纤弱的身影。 眸中藏着柔和和赤诚,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漪儿,我们不要退亲好不好,我错了,真的错了......” 谢归渡面色苍白,倏地坐起身来,喉结微颤,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见她久久不答,肩膀上包扎好的伤口的痛楚彻底蔓延开来,四肢百骸浑身都疼。 屋内泛着一股血腥味,窦文漪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她缓缓道,“谢世子,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仅此而已。至于这门亲事,早已是定局,何必再提?方才大夫已告知我,你的伤并无大碍。若是需要滋补的药品,我会派人送到府上。” 谢归渡紧攥着锦被,她冷漠的眼神,绝情的话语......一股巨大的无力浮上心头。 上一世,她深陷绝境,明明是他上门求娶,才救她脱离苦海。她心怀感激,把自己视为天,哪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咳嗽,都会牵动她的心弦,什么养生汤,滋补的药膳都会贴心给他安排上。 他在想什么? 幻想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她也回来吗? 可是上一世,他却亲手把她塞进了歌姬的马车里,把她送给北狄的完颜泰。 纵然他后来也派了死士去寻她,可是...... 曾经,她全心全意捧着一颗真心,爱慕自己。 是他自己弃之如敝履的! 谢归渡悔恨交加,到底泄了气,为什么自己不早点想起上一世的事情来? 年少不知情贵,悔之晚矣!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 最近三个月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飞快掠过,提亲!从提亲开始,窦文漪待他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上一世,她无比期盼嫁给自己,而这辈子,她却避他如蛇蝎! 谢归渡试探着开口,“漪儿,当初我上门提亲,你为何就执意要退亲?” 窦文漪怔了一下,不禁失笑,“爱与不爱,不是很明显吗?” 谢归渡恨不得把魂牵梦绕的她拥入怀里,有些急了,“不,漪儿,我真的后悔了,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窦文漪转身准备离开,轻笑一声,“谢归渡,你不觉得好笑吗?你对三姐姐用情至深,心中又如何容得下别人?再者,我也有倾慕的人,所有,还请你别再纠缠,也别试图挟恩以报。” 谢归渡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慌忙从床榻上下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你如何会移情别恋?” “谁?” 窦文漪强忍着嫌恶,冷冷地瞪着他,“是谁,都与你无关!” 谢归渡脑子转得飞快,她应该不会喜欢章承羡那个傻子,旋即,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里闪现,忍不住出声,“裴司堰?” 窦文漪蹙着眉头,趁势抽回了手臂,拉开距离,她就知道他又要扯到裴司堰的身上,但是她自然不想扯出沈砚舟的事。 思及此处,她并未反对。 且让他慢慢猜去吧,只要以后他们井水不犯河,不在纠缠,就万事大吉了。 “不,不可能!”谢归渡悚然一惊,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难怪,上一世的裴司堰的行为会那么反常,他一直以为是章承羡推动了他和窦文漪和离的事。 原来,裴司堰也在暗中觊觎他的妻子! 谢归渡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炸开,他想起来了,那晚在离宫,送窦文漪回去的那个小内侍就是东宫的人。 他已经捷足先登,甚至已经吻过她! 谢归渡血气上涌,咬牙切齿道,“窦文漪,难道你真的自甘堕落,不知廉耻,他那种男人你也敢招惹,甚至不惜与人做妾吗?” “谢世子,在你眼中,孤又是哪种人?”裴司堰身姿挺拔,神采奕奕,陡然出现在门口。 第84章 她是孤的女人 窦文漪垂下眉眼,有一种无地自容的尴尬,方才谢归渡质问她喜欢的人是谁时,她并未否认。 也不知道裴司堰到底听了多少? 这种场景,就怕他会误会她的心意,那日在窦府,她口口声声说喜欢别人,这等做派,言行不一,不就是欲擒故纵,故意勾引他吗? 窦文漪心底懊恼,今早真不该来看谢归渡,造成这么大的误会,她如何解释得清。 裴司堰穿着一袭玄色暗纹劲装,身姿挺拔健硕,气度雍容,微凉的目光掠过她的脸,有一种泰山压顶的威势。 他阔步踏入房中,寒眸如星,声音淡漠,听不出一丝情绪,“谢世子,对孤很有意见?” “不敢!”谢归渡眉眼阴沉,怒不可遏,赫然注意到裴司堰腰间的香囊。 那枚香囊的针法和花纹他太熟悉,和自己腰间那枚简直如出一辙,那是窦文漪送他的香囊! 大周朝,女子赠送男子香囊是对他有意的意思,连香囊都送了? 不,窦文漪绝不可能像爱他一样爱上裴司堰。 她骨子里执拗得很,不屑跟任何人做妾,就算是太子也不行。 以此推断,她刚才的话一定骗他的! 可裴司堰是一头豺狼,心思狡诈,让人琢磨不透,他一定是见色起意了。 难怪在离宫的时候,裴司堰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大义凛然,极力逼他退亲。原来他早就包藏祸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是为了不择手段强夺他的妻子! 上一世,他是有罪,犯了无法挽回的错误,无能为力,痛苦遗憾了一辈子。可这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难道他要眼睁睁看着裴司堰觊觎自己的妻子吗? 窦文漪怎能与他做妾? 谢归渡妒火中烧,眼底迸发出强烈恨意,“当初你是故意设计在下退亲的吧,还搞出一副假的诗作,堂堂太子,手段太下作了吧,滑天下之大稽!窦文漪是我的未婚妻,太子这是要强夺臣妻吗?” 如此无德,无耻,他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的大任? “臣妻?你们不是早就退亲了吗?” 裴司堰眸底划过一丝冷意,径直走到窦文漪的身旁,修长的大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还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的肌肤。 他高大的身躯将她尽数笼罩,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谢归渡的视线。 裴司堰语气极为宠溺,声音不高不低,“大清早,不乖乖待在屋里,药都冷了!” 窦文漪睫毛颤了颤,瞳孔猛地放大,暗暗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听话,伸手,信不信孤就在这里.....吻你!”裴司堰垂眸,压低了声音全是警告,广袖下另一只手几乎探到了她的腰肢。 少女一脸娇羞,粉嫩的双颊、耳垂、就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红晕,真是勾人而不知知。 她不属于谢归渡,更不属于其他任何男人。 这辈子只能是他的女人,他要彻底的占有她,完完全全,身心都要。 窦文漪身子瑟瑟地颤了一下,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浑身紧绷,裴司堰就是个疯子,万不能挑衅他,几乎一瞬,扣在腰肢上的大手到底还是松开了。 裴司堰牢牢地攥着她的玉手,十指相扣,这才转身,大方地直面着谢归渡。 他冷然地勾起唇,一双桃花眼是掩饰不住的鄙薄, “谢世子,始乱终弃的人是你,包藏祸心的人也是你,是你配不上她!你私德有亏,三心二意,还不知悔改,不知道定远侯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不孝子,真是难担大任啊!” “至于退亲的事,你技不如人,也怪孤?” 裴司堰气势强悍,霸道,字字珠玑,语言挑衅,是因为手握权柄有绝对自信。 换而言之,他压根就没把谢归渡放在眼里。 “太子,你们不守礼法,怎可私相授受......” 谢归渡死死盯着他们紧扣的手,神情痛苦冷硬,颧骨处涌现青筋,简直气疯了,袖口下紧握的拳头都在颤。 他们放荡形骸,故意当着他的面表现亲密,不就是想宣示主权吗? 裴司堰眸色发沉,直视着怒气冲冲的谢归渡,声音讥诮,“上次的事,孤未与你计较,你是觉得孤太好相与?” “还是你不自量力,就想与孤作对?孤的女人,你偏想抢一抢?至于礼法,我们还会做更亲密的事,这些岂容你来置喙?” 窦文漪心底无比抗拒,裴司堰周身的戾气让人窒息。 什么叫他的女人? 她根本没有同意! 可是,现在的情形,根本不容她开口反驳。 “太子殿下,我和漪儿自幼便有婚约,她真心倾慕我四五年,为我做了无数的药膳、香囊、药丸、衣袍等,甚至她学医都是因为我的一句话!” “她如此真心地待我,短短两个月,会移情别恋?” “你不过就是以权谋私,胁迫她而已!漪儿从不屑与人做妾的,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谢归渡话音未落,裴司堰淡漠地吐出一个字,“滚!” 趁他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否则,他不介意让他永远消失。 谢归渡忍着肩膀上的痛楚,朝门口缓缓走去。 忽地,他顿住了脚步,扭头回来看向窦文漪,“漪儿?” 他幽暗的眸子有激烈的情绪涌现,似在挣扎,在赌,赌她未曾变心,“是他逼你的,对吗?” 谢归渡何等人也,洞若观火,自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异常。 可惜,戏唱到这里,她宁愿让他误会自己跟太子有一腿,也好过他自以为是,认为她对他余情未了! 窦文漪抬起精致的下巴,干脆回击,“如你所见,殿下待我很好,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他都会护着我。谢归渡被人选择的滋味很难受吧?一直以来,是你配不上我的真心” 谢归渡眼底燃着熊熊的烈火,陡然扯出一个瘆人的笑, “裴司堰,乾坤未定,天有不测......做人还是不要太狂悖的好,一切还未有定数,我们走着瞧!” 她才认识裴司堰几日,就爱上了? 他不信! 前世今生,新仇旧恨,他发誓要把裴司堰从太子的宝座上扯下来,踩到泥潭! 谢归渡离开后,屋子一片寂静。 裴司堰的手指落在她的腰肢上,粗暴地磋磨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漪儿,爱惨了他,他有吻过你吗?” 第85章 他想要她 窦文漪拍开他的手,抿了抿唇,“裴司堰,你个浑蛋,到底要做什么?” 刚才,他挟持着她,她已经乖顺地配合着他演戏了。 怎么还演上瘾了? 裴司堰倏地打横把她抱了起来,窦文漪忽地双脚腾空,惊慌失措中,本能地攀住了他的脖颈。 他的声音幽凉,“一大清早,你就迫不及待来看他,窦文漪,你对他念念不忘,余情未了吗?” 一股子醋意。 “不是的,我没有......”窦文漪花容失色,在他怀中挣扎、拍打,两条腿胡乱踢蹬。 可裴司堰置若罔闻,抱着她大步流星去了他的寝卧,动作敏捷粗暴,把她直接丢在了软软的床榻上。 她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昏眼花,仓皇中,她的裙摆扯开,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窦文漪狼狈地瘫在床上,惊魂未定,气息凌乱,“裴司堰,你要做什么?” 裴司堰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她柔弱可欺,魅惑诱人,他没有丝毫犹豫,毅然欺身上来。 他温润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迹,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你说我想做什么?我想要你!” 语破惊天! 窦文漪眼底全是惶恐,浑身发抖,泪意在眼眶涌动。 他凭什么可以恣意蹂躏自己? “你不听话,就应该受到惩罚!你告诉我,你对他早就没了感觉,你根本不喜欢他!他这样不堪的男人,还让你终身难忘了?” 窦文漪忙不迭地摇头,“我不喜欢他,真的不喜欢......裴司堰,别这样!” 裴司堰微凉的指尖挑开她的衣襟,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素衣,还有香妃色的肚兜来...... 窦文漪双眸含泪,羞愤欲死,尖叫出声,“你说过,不会强迫我的!” 然而,她听到刺啦一声,胸口一凉,那薄如蝉翼的肚兜就好像形同虚设,她颤着身子,双手拼命捂着胸口。 这样失控的裴司堰让她害怕,大颗大颗的泪落了下来。 她知道裴司堰无耻,可万没想到,他如此疯癫,是谢归渡激起了他的妒意。 一张冷艳阴鸷的脸陡然逼近她,裴司堰将她紧紧桎梏在怀里。 他舔了舔她的耳垂,轻笑低语,“孤说过多少遍,你是我的女人,是我的......” ‘侧妃’两次字,生生被他吞了回去。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那个‘妾’字格外地刺耳,侧妃的位置好像真的委屈了她。 可她真心实意地爱过那个男人四五年,为他付出......嫉妒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裴司堰恨她和别的男人有过一段情,更恨她对自己的视而不见,敷衍,无动于衷。 明明是她来招惹自己的! 他贵为储君,日后更是万民的主宰,反倒卑微地乞求她的回应? 裴司堰一贯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被彻底被打破,他承认自己早就对她动了心。 谢归渡理直气壮舞到他的面前,就好像窦文漪非他不可,还摆出一副他才是原配夫君的派头,难不成他还成了那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真是岂有此理! 固然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就算以权谋私,哪怕手段再卑劣,裴司堰也要染指她。 那又如何? 男人滚烫的大手摩挲着她的肌肤,贴着肚兜滑到深入,唇舌灵巧地吮吸着她的唇瓣,嗓音低哑,“漪儿,你是我的。” 一股酥骨的战栗感从背后窜了起来,她浑身软得出奇。 恍惚中,她朝他怀里蹭了蹭,几乎一瞬,她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背叛了她,无比渴盼着他的撩拨。 她不是应该无比抗拒的吗? 窦文漪悲愤交加,矛盾羞愧,难道此生就只能这样,不明不白,沦为他恣意亵玩的玩物? 破碎的声音从唇间溢出,“裴司堰,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裴司堰把她压在身下吗,手掌在她身上游走,摩挲,“告诉我,他吻过你吗?” “没有!”窦文漪喘得不成样子,裴司堰似乎很介意这个问题。 这一世,谢归渡吻她未遂,可是上辈子,他们几乎夜夜都赤诚相待,抵身相拥,他们可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啊...... 可是就算他要吃醋,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总不能混为一谈? 感受到她迟疑,裴司堰遽然眯眸,惊觉她和谢归渡的牵绊远比他想到的更深,就好像他们两人藏着什么秘密,而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裴司堰俯身,细细地吻她的锁骨,“窦文漪,她是我的,哪怕你的一根头发丝,都应该属于我!” 不对,她好像没有答应他进东宫啊,怎么就被他哄到了床上,还压在了身下? 她刚才不是还在挣扎吗? 为什么......她会沉沦? 他用几句连甜言蜜语都算不上的话语,就把自己给诓骗,给驯服,给调教了? 她只会被他拖入深渊! 窦文漪只觉得毛骨悚然! 下一瞬,她拔出了插在发髻上的银簪,抽出了那根特制的银针,直直比在了嫩白的脖颈处,“殿下,纵然我卑贱如草,也是清白之身,你贵为太子,自是万人之人一人之下,可我不愿入东宫。” “如此,我只能以死谢罪了!” 一室旖旎,被她冰冷绝情的言语搅碎。 裴司堰从她的胸口缓缓抬起头来,再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窦文漪,如果我让你做太子妃呢?你愿意嫁给我吗?” 窦文漪一怔,他前两日,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他和窦茗烟的婚事不是儿戏吗? 君无戏言! 就算,她可以做太子妃,又如何? 裴司堰上辈子,还有一个深爱的侧妃。 她不过是他的猎物,一时的甜言蜜语,一文不值! 第86章 总有一日,她会对他动情 裴司堰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再次清晰地吐出一句话,“窦文漪,你不肯?” 太子妃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高位? 比如,窦茗烟不就是丈着太子妃的头衔,为所欲为,窦伯昌、辜夫人等人不就是因为她的天生贵命对她格外优待吗? 上一世,她只求一人心,背着‘灾星’的恶名,尝尽了人间苦楚。 这一世,她已经改变了自己悲惨的命运,甚至靠着沈砚舟扳倒了玄明,一切都在变好......攀上裴司堰确实是她的计划,为何她还是会不甘心呢? 得陇望蜀? 不,她只是还妄图拥有一颗真心! 窦文漪一时间心潮起伏,思绪万千,更加迷茫了。 那日裴司堰问她,是否对他毫无感觉,方才她的身体却明显地背叛了她..... 即便他对自己有超出常人的纵容和宠爱,无非是因为现在还没有得到她,一旦得到她,还会一如既往吗? 无非是征服欲和控制欲在作祟。 君心难测,太子妃的头衔,她并不想要。 他们之间隔着千沟万壑,再则,裴司堰的许诺不过是临时起意,何必当真? 裴司堰坐起身来,轻而易举就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精准地取下她手中尖细的银针。他瞟了一眼那闪闪发亮的针尖,如果抹点剧毒,确实能致命。 他风轻云淡,把银针丢在了地上。 带着刀茧的指腹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他轻哂,“真是没出息,这针尖应该对准别人!害怕了?害怕再次遇到负心汉?” 窦文漪回过神来,直直地看着他,“窦茗烟你又打算如何安置呢?” 裴司堰怔了一下,沉默了下去。 晨光熹微,薄雾轻覆,山间的风微凉,吹得人无比清醒。 他们之间本就该好好谈一谈,强扭的瓜不甜,裴司堰以后注定是帝王,帝王的恩宠太过缥缈…… 耳畔忽地响起他低沉的声音,“救命之恩,孤自会妥善安排。你不想做侧妃,不想给她行礼,孤都允你。” 窦文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怔然抬眸。 裴司堰吻了吻她的额头,嗓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孤这一生,很难对女人动情,可你是例外,孤的眼里已看不见其他女人。” 他不能容忍她嫁给任何其他男人。 窦文漪明显感受到他对自己强烈的占有欲,可是她一旦嫁进东宫,就算没有窦茗烟,还有那位贤良淑德的侧妃。 随着时间的推移,色驰爱衰,他迟早还会有其他的红颜知己。 她将会面对数不清的宫斗,东宫就像一座樊笼,她不想当一辈子的囚徒。 上一世,哪怕一个小小的定远侯府,薛氏和谢梦瑶手段层出不穷,都让她疲惫不堪。 她活了两世,根本不指望男人的感情能保值,关键时刻,他们只会消失,只会鞭长莫及,他们的承诺都是狗屁。 窦文漪神色愈发冷硬,眸光坚定,“裴司堰,我不愿意,我不想做你的侧妃,也不想做你的太子妃!” 裴司堰的脸瞬间冷了下去,狠狠地把人箍在怀里,那力道似要将她揉进血骨,“还要孤说几遍?窦茗烟的事,孤会解决!” 他的怀抱宽阔滚烫,却不属于她。 “我也说了无数遍了,裴司堰,我不愿进东宫。如果你一定要逼我,我情愿死!”窦文漪迎着他满是戾气的脸,毫无畏惧。 裴司堰眼底郁沉,下颌绷紧,俯身一口咬在了她的锁骨上,两滴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一阵锥心刺骨的痛让她愈发清醒。 窦文漪想起当初,她劝沈舒梨时说的话语,是要剜心短痛,还是要长痛一辈子? 她的衣裙凌乱,难堪,羞愤,他们早有了了肌肤之亲,虽然还未走到那一步,也不过是在掩耳盗铃,认为自己还是清白之身。 皇权碾压,她哪里还有什么尊严? 裴司堰见她如尸体一般毫无反应,眉头拧得更紧,“窦文漪,孤受够了虚伪的阿谀奉承,孤要你心中只有我,以我为天,真心实意地爱我!” “你今日不肯,总有一日,你会对我动情!” 情深不寿,她曾被‘情’字折磨了一生。 曾经几何,祖母死得不明不白,她被窦家厌弃,断绝了往来,就连她唯一的至亲血脉囡囡,她都没有护住,都被人害死! 谢归渡给了她多少甜言蜜语? 男女之间的情爱本就是一场博弈,女人一旦动情就会有软肋,就被沦为粘板上的鱼肉。 上一世的教训太过惨烈,这一世,她不会再随便交付自己的真心。 她要做一个心硬如铁的女人。 窦文漪漫不经心道,“殿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裴司堰胸腔泛起一股酸涩来,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才是猎物,深深陷入了她织出的那张情网! “窦文漪,来日方长,我们拭目以待!”裴司堰额头上青筋暴起,嗓音低哑,哀伤,饱含深情。 她对自己的排斥,敷衍,他如何感受不到? 作为猎人,他有足够的耐心,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为他沦陷。 ...... 窦家窑场。 历经昨日的刺杀,翠枝和曹嬷嬷都有些惊魂未定,两人见到窦文漪毫发无损,紧绷的一颗心才堪堪落地。 窦文漪眉眼盈盈,腰肢纤细,身着一袭香妃色的织金罗衣,别院的婢女还给她的额间点上时兴的兰花钿,惊鸿发髻旁斜插着金累玲珑蝴蝶簪,衬得她明艳动人。 曹嬷嬷见她从东宫的马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威风赫赫的侍卫,怔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姑娘,你没事吧!” 昨日,是谢归渡的侍卫墨羽救了他们,之后又有侍卫给他们传信说四姑娘无碍,他们还以为谢归渡救下自家姑娘受了伤,四姑娘要照料他,才未与他们汇合。 完全没想到,她竟和东宫有所牵扯。 曹嬷嬷担心窑场出乱子,带着护卫早就赶到了窑场,果然,窑场后来来了大批的官兵,逮捕了好些人。 窦文漪瞥了一眼身后的侍卫,摇了摇头,“无妨。窑场的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四姑娘,奴婢昨日已经问过以前的场主叫白维祺了,窦家确实有大半年都没有发工钱了。那个惹事的刀疤才来没有几日,听说是佟嬷嬷之前安排下来的,很会来事,和孟管事走得挺近的。” 佟嬷嬷因为挪用窦家的银子去赚印子钱,才被她撵到别院。 这个刀疤是她派来的? 说不定,还会牵扯出辜夫人。 做得真是滴水不漏,连替死鬼都提前找好了! 第87章 露出马脚 上一世,窦家的窑场出了很大的问题,有人藏了几百斤黑火药在里面。 后来炸死了几十个窑工,窑场从此一蹶不振,因为窑场还挂在祖母的名下,理论上,官府追责,祖母是需要担责的! 按照窦伯昌不粘锅的态度,这口大锅,说不定也是落在了祖母身上。 这就是她必须来要这里的原因。 后来,这件事应该是裴司堰冲着窦茗烟的面子摆平的,之后,窑场自然就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窦文漪抬脚进了正堂,吩咐曹嬷嬷,“即刻,带人去钱庄换三千贯铜钱过来,让白维祺和孟妄两个人来见我。”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又叮嘱几句。 “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去办。”曹嬷嬷神色变了又变,四姑娘遇事冷静果断,就连昨日的刺杀都临危不乱,她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窦文漪见过白维祺过后,管事孟妄才急匆匆赶来。 昨日发生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哭嚷着含冤,“四姑娘,天地良心,小的还以为那个张二是个老实的,又是佟嬷嬷派下来的人。” “小的哪里知道,他如此胆大包天,还敢当街杀人啊!” 果然,他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佟嬷嬷身上。 窦文漪放下茶盏,泰然自若,慢悠悠道,“窑工们,半年的工钱都没发下去,你为何不上报?” 孟妄不以为意,答道,“以前佟嬷嬷管事的时候,拖欠两三个月的工钱都很正常啊。窑工们都习以为常了,只是这次太久了,他们就等不及了......” 他们不是等不及,而是被人煽动,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只为这场精心策划的杀局添砖加瓦。 窦文漪淡笑道,“你昨日在做什么?” “昨日,小的不在窑场,也是昨晚回来才知道出了大事。” 不在场就不担责了吗? “孟管事,今日,把你的工钱领了,日后就不是我窦家窑场的人了。” “小的对窦家忠心耿耿,四小姐,你不能免了我的差事啊......”孟妄哪里甘心,拼命叫嚷。 他愤恨地盯着坐子在下首的白维祺,他可是辜夫人和佟嬷嬷一手提拔起来,想靠白维祺翻身,这个四小姐到底还是太嫩了点。 围在门口的窑工们本就没有领到工钱,个个怨气冲天,听到动静,立马就闹了起来。 “......你们凭什么罢了孟管事?” “赶紧把工钱结了,窦家就是黑心肝。” “你们不管我们死活,可怜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家里差钱,急用的时候,哪次不是孟管事好心借银子给我们周转?” “世风日下啊,好人没好报......” 外面围着的看客越来越多,七嘴八舌,义愤填膺,纷纷替孟管事鸣不平。 若不门口站着两排虎虎生威的护卫,这群人只怕又要听信别人的煽动,直冲进屋。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看来这个孟妄很会收买人心,按理窦家的窑场收益一向稳定,至少工钱方面是没有理由拖欠的。 若是佟嬷嬷给了孟妄好处,他自然会两面三刀帮着她办事。 而这些窑工被人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窦文漪起身站到门口,扬声道,“原本这些工钱,按照旧例,每个月的十五都应该发放到你们手里,苛扣工钱的事,窦家做不出来。佟嬷嬷把应该发放的工钱挪用,所以,她也丢了差事。” “这个孟妄欺上瞒下,让你们心甘情愿被拖欠工钱,你们确定要替他求情?” 看热闹的众人瞬间意识到不对,依旧半信半疑。 白维祺适时插话,声如洪钟,“大家稍安勿躁,大家排好队,窦四姑娘一言九鼎,今日就会给大家结清工钱!” 议论纷纷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曹嬷嬷和几个仆人抬着几大箱子的铜钱从门外走了过来,众人都识趣地让出一条道来。 白维祺配合着曹嬷嬷,按照账本的记录开始有条不紊发放工钱。 “四姑娘,官府来人,说要检查窑场的窑照——”仆人慌忙进门禀报。 顿时,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窦文漪神色从容,起身主动迎了出去,大批官兵鱼贯而行,其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沈砚舟一袭绯红的官袍,通身明艳,却清雅绝尘。 窑场被人藏了火药,兹事体大,她便叫曹嬷嬷派人去官府报案,沈砚舟身为御史大夫,这种事情怎么也不属于他的职权范畴,他怎么来了? 窦文漪上前福身行礼,睫毛颤了颤,“沈大人,好巧!” 沈砚舟敛了敛神色,微笑道,“衙役们会仔细探查,你且放心。这附近有人建了私炮房,牵扯甚广,听闻昨日还有人用了霹雳弹,你没事吧?” 窦文漪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更不会误会他是为她而来。 “没事!” 沈砚舟已了解了整个案件的始末,声音关切,“昨日的刺客已悉数落网,如今正在严查,你可知道是谁意图害你?” 窦文漪思忖半晌,言辞谨慎,“我确实有怀疑的对象,不过没有证据,就不敢妄加评判,只是那个刀疤男,曾在寺庙企图掳走我,他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 沈砚舟温润的脸瞬间冷了下去,接二连三,还是个惯犯! 这背后的主使心肠实在太过歹毒了。 沈砚舟凝望着她,“是谁?” 窦文漪压住心口的情绪,眸光清澈,“沈大人,上次在朝天观时,我恐怕就得罪了人,如你所言,牵涉甚广,还望你莫要深陷。” 裴司堰对窦茗烟到底什么态度,并不明朗,她不想沈砚舟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得罪裴司堰。 “哦?”沈砚舟神情高深莫测。 她得罪的人除了玄明,自然就是那位想当‘福命天女’的贵女,她应该知道是谁,但有所顾忌,不愿坦诚相告。 一般人就算争得天命福女的称号,也毫无益处,反倒是皇室中人,或者即将成为皇家的人,会千方百计为自己身上贴金,增加福运或者底气。 沈砚舟脑海里飞地速掠过几位公主,一一排除了,因为那日她们根本不曾出现在朝天观。 那么只剩下一人有这个可能——窦茗烟,她的三姐姐,准太子妃! 沈砚舟喉结微动,会意地笑了笑,“四姑娘放心,此事,沈某自有分寸。” 哪怕她只说了一句,沈砚舟恐怕已经猜到答案。 窦文漪也跟着笑了,眉眼温柔、姿容似玉,令人挪不开眼。 行,真行! 不远处,裴司堰冷冷地瞧着桂花树下极其般配的两人,眸底瞬间涌现出一股寒意...... 上次那天水蓝披风的主人,恐怕就是这位沈大人! 第88章 她对他动了心 “沈大人。” “四姑娘。” “上次的事,多谢——” “你先说吧——”两人异口同声,又相视一笑。 沈砚舟神清骨秀,平时情绪很少外露,只是她的笑意太过明媚,哪怕只是一眼,无端也让他产生一种天地为之失色的错觉。 他抑制不住唇边的笑意,声音和煦,“.....四姑娘上次看的那本县志真是极为有趣,引得我多少有几分好奇,真想借来一观?不知方便与否?” 窦文漪惊诧地抬头看他,尽量表现得从容坦然,“方便倒是方便,只是我还得回去好好找找。” “四姑娘不必介怀,在下也只是心血来潮,找不到也是无妨的。”沈砚舟印证了心中的猜想,急忙出声。 窦文漪闻言原本紧绷的背脊瞬间放松下来,她哪里拿得出什么县志。 只是,沈砚舟一向敏锐,难保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了。哪怕她活了两世,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也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轻而易举就会被人看透。 正当她思绪万千时,忽听得沈砚舟轻轻唤她,“四姑娘。” “嗯?” 沈砚舟眸光涌动,“家父已平安归京......你若是遇到麻烦事,尽管遣人来沈府寻我,在下定会舍命相助。” 滑州确实遭遇地龙翻身,百姓伤亡惨重......这消息已经传回了天宁城。 若不是她及时规劝,后果不堪设想,她已经救了沈家两次了! 沈砚舟相信她一定明白自己的未尽之言,有了这几次的接触,竟让他觉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密来。 窦文漪心领神会,脸上微红,无措地笑了笑,“你太客气了,上次朝天观的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多亏了你,我才有机会摆脱了‘灾星’这个恶名。” 沈砚舟顿了顿,神情十分克制,良久才温声道,“听闻,谢归渡已同你退亲?” 窦文漪心口猛地一跳,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难道他也会关注自己的私事吗? “......是。”窦文漪垂眸,耳朵隐隐发烫,轻声回了一句。 沈砚舟眸光幽深,将她从上至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她肌肤胜雪,气质娴雅,姿容绝色,想来应是极讨京中世家权贵公子们的喜欢。 “你和舒梨性子倒是想象,她闺中密友极少,她时常叨念想要与你做朋友,可她胆子小,不敢冒昧给你下帖子,不知她能否有幸成为你的朋友......” “我也喜欢书舒梨的,我愿意的!”窦文漪回答得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砚舟一怔,唇角不自觉上扬,她好像并不抗拒来沈家,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愿意......心间浮现出一丝隐秘的欣喜来。 忽地,他抬手拂过她的发髻,窦文漪浑身僵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沈砚舟摊开手掌,白皙的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截枯枝。 “上次的披风.....我改日给你带过去。”窦文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砚舟刚想说话,就听到不远处有人重重地咳了一声。 沈砚舟和窦文漪几乎同时抬头,循声望去,就看到太子裴司堰站在不远处。 窦文漪悚然一惊。 裴司堰难得穿了一袭象牙白的衣裳,云纹作底,清逸出尘,俨然九天上谪仙人。 他缓步渡至他们跟前,见她那张白玉般的脸满是受惊错愕的模样,不由轻笑,“孤可是惊扰到两位了?” 窦文漪瞳仁里映出男人那张冷峻矜贵的脸,脑袋嗡嗡的,她刚准备屈膝行礼问安。 沈砚舟向前跨出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微臣见过太子殿下,恭请太子殿下躬安!” “孤不过随便看看,勿需紧张。” 裴司堰摆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眸光却落到了,他身后的窦文漪身上。 窦文漪不着痕迹地退开两步,杵在原地没敢再动。 她实在有些尴尬,万没有想到沈砚舟会随着衙役来到窑场,更没想到自己不过和他闲聊两句,就被裴司堰抓个正着。 纵然她和谢归渡一刀两断,恩断义绝,裴司堰都还颇为介意,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对沈砚舟有几分心思......还不知道他会如何发疯! 但愿他什么都没没听到。 “想必沈大人私炮房的案子已查得差不多了?” 裴司堰语气讥诮,落在她的耳朵里,颇有几分问责的意味。 沈砚舟风轻云淡,不急不慢道,“回禀太子殿下,微臣正是因为私炮案的事,才和四姑娘多聊了几句,窦家窑场被人私藏了黑火药。” “哦?”裴司堰面色不太好看。 她的事他还必须从一个外人口中得知,真是好样的! 沈砚舟神色复杂,叹了一口气:“这案子牵扯甚广,就怕连累到京中的贵人,到时候恐怕又得不了了之。” 庙堂上行走,谁人不愿趋利避害,求个和光同尘? 裴司堰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冷哼了一声,“沈大人深得圣心,朝堂之事若人人都畏惧权贵,置之度外。长此以往,天威何在?人情冷暖也大不过国法,还望沈大人秉公执法,莫要徇私。” 沈砚舟笑得意味深长,“有殿下这句话,微臣就放心了。” 裴司堰掀起眼皮,神色寡淡,“漪儿,你们方才还聊了什么?” 沈砚舟想起他看窦文漪的眼神,隐隐蹙起了眉头,纵然他们沾亲带故,这种称呼太过于亲密,是会连累到女子的清誉的! 窦文漪脸色隐隐发白,恨不能把裴司堰的嘴给堵起来。 裴司堰似笑非笑,反问道,“漪儿,怎么不高兴了?聊个案子都能聊得眉开眼笑,怎么见到孤反而摆脸色呢?” 窦文漪凝视着他,只见他眉梢上沾染着的慑人的戾气,笑意森冷,根本不达眼底。 让人不寒而栗! “殿下说笑了,文漪想起窑场还有诸多事物未曾料理,先行告退。” 窦文漪紧掐着手心,不待他有任何反应,转身径直朝屋子里走去。 两人齐齐望向她离开的背影,裴司堰忽地开口,“沈大人,年轻有为,怎么还未定亲?” 第89章 接近真相 沈砚舟敛去情绪,淡然回击,“沈某心有所属,此事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裴司堰摩挲着手中的扳指,薄唇轻启,“心有所属?是你优柔寡断不敢登门提亲,还是她不识抬举啊?” 沈砚舟扯了扯嘴角,意有所指,“微臣想给她最好的,所以要谨慎待之,沈某此身只娶一个,肯定想好好疼她,所以多花些心思也是应该的。” 裴司堰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他这话实在僭越,就好像在暗讽自己没有真心待她似的。 恰巧这时,有衙役朝这边跑了过来,恭顺地禀道,“太子殿下,大人,兄弟们已经找到藏黑火药的屋子了。” —— 窦文漪和翠枝等人赶到现场时,那屋子外已围了好些人。孟管事被免职,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的心中,他们再不敢轻视眼前这位窦家四小姐。 看着一箱一箱的黑火药被抬出来,看热闹的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窑场烧窑的时间很多,稍有不慎,他们都得葬身在此。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哪个杀千刀的啊,不要命啊?” “这些黑火药藏在窑场,到处都是火星,一旦沾上,砰的一声,都别活不了......” “这屋子不是老孟经常来的吗?” “刚才,衙门们觉得房间有问题,就直接撞进去,那钥匙都还是完好无损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老孟把火药埋在这里的吗?” 人群中,还是有明眼人还是看出一些端倪。 白维祺压低了声音提醒,“四姑娘,这间屋子的钥匙有除了孟管事,他的侄儿经常也会来这里。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毕竟他晚上偶尔也歇在窑场。” 对此窦文漪还是相当认同的,就算孟管事收了别人的银子,自己也得有命花才行,所以他也只是个替罪羊。 这时,沈砚舟走进屋内,抬眼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窦文漪唇角弯了弯,冲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孟管事看见那些黑火药,直接吓傻眼了。 他瘫软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四姑娘,冤枉啊,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种蠢事啊......” 窦文漪泰然自如,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些话,你留着给衙门解释吧。” 孟妄心乱如麻,他是收了刀疤张三的银子,他偶尔会到这个屋子住,所以就给他一把钥匙,万万没想到他如此坑害自己啊。 如果他把这些都交代清楚,那他会不会涉及谋杀东家啊? 孟妄越想越怕,就听到窦文漪的声音继续,“这位是沈大人,秉公执法,刚正不阿,你切莫有所隐瞒,你实话实说,否则小命不保!” 沈砚舟微微侧目,他在她心中有那么好吗? 他简单询问了几句,便命人把管事孟妄羁押带走。 窦文漪瞥了一眼门口,不见裴司堰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砚舟不动声色朝她挪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四姑娘,听说今日是你们主动报的案,你如何得知窑场有异的?” 闻言,窦文漪的眉头悄然锁了起来,她仗着重生的机缘,自然比平常人多几分先机。 至于如何自圆其说,她倒是忘记仔细推敲。 沈砚舟唇畔溢出了些许笑意,“昨日,你差点就葬身霹雳弹下,自然有所怀疑,担心窑场的安危,所以就希望有衙役排查,我猜得对吗?” 窦文漪万分感激,沈砚舟是在教她如何应对! 眼看,衙门们把黑火药收缴后,沈砚舟就跟着官差们告辞了。 众人散去,窦文漪回到屋子时,背脊泛出一层冷汗。 如果她今日没有来窑场,没有主动报官,没有收出那些黑火药,这些窑工们就会重蹈覆辙,无辜身亡。 而他们窦家必定会受到牵连,最终拖累到祖母。 如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窦茗烟,那她的目标是为了拿下窑场,还是冲着祖母去的? 如果不是她,那又是谁? 她想得太出神,以至于裴司堰提着食盒进来时,都不曾发觉。翠枝瞪大了眸子,刚想提醒,就被他制止了。 一块桂花酥递到了她的唇边,窦文漪惊觉自己有些饿了,立马咬了一口。 “好吃吗?” 窦文漪惊了一跳,蓦地扭头,就看到了裴司堰那张风流如玉的脸。 裴司堰忽地觉得有那么一点好笑。 可不是笑窦文漪。 而是笑自己。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方才她咬那块桂花酥的时候,轻轻舔到了他的手指,那酥麻的感觉,勾得他心里发痒,他今日在汝县耗了一天,总算没有白费。 裴司堰无端地想起当初他还纳闷章承羡怎么就看上她,还大言不惭,说痴迷情爱的男人都是英雄气短。 结果,他自己的行径呢? 窦文漪扯了扯嘴角,小声嘀咕:“殿下,怎么是你?” “那你以为是谁?”裴司堰上扬的唇角又落了下去。 窦文漪耳根隐隐发烫,“我还以为是翠枝。” 真是白担心她一场。 她不是自幼就饿不得吗?真是没良心。 裴司堰淡淡开口,“你如何得知窑场有人藏了黑火药的?” 窦文漪微怔,就把沈砚舟教她的话语再说一遍。 裴司堰直觉她并没有说实话,狭长的凤眸微挑,“窦文漪,你要试着相信孤。” 与此同时,窦文漪沉默了下去,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宁愿相信沈砚舟,也不愿意相信他。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玄妙之处,他们就算近在咫尺,却隔着千山万水。 窦府。 窦文漪一行人回到府里,急匆匆直奔寿鹤堂。 窑场里藏有黑火药的事已传回府上,屋子里满满当当,已经等着一群人。 窦伯昌脸色难看极了,压着怒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窦文漪向众人行礼落坐后,淡声道,“这事,恐怕得好好问问母亲。毕竟不管是佟嬷嬷,还是孟管事都是她安排的人。” 辜夫人脸色一片惨白..... 第90章 裴司堰是来给她撑腰吗? 窦文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我和曹嬷嬷还未到窑场,就有人来暗杀我,还要毁我的容。我去窑场,只有家里人知道,窦家的人是容不下我了吗?” 窦老夫人额角青筋迸现,怒了,“我看谁敢?丧心病狂,还有没有王法?” 窦文漪握住窦老夫人,“祖母别生气,吉人自有天相,我安然无恙,你放心好了。” 他们不仅敢,还差点得逞。 窦老夫人火气蹭蹭往上冒,“辜氏,你在管理内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如何解释?” 辜夫人哪怕被推到风口浪尖,到底当了多年的主母,依旧气定神闲,“这些事原本都是佟嬷嬷在打理,你们把她撵走,现场出了问题,漪丫头被人利用,怎么反倒又来怪我?” “母亲,我们不过就事论事,谁敢怪你?“”窦文漪淡淡回道。 窦老夫人可不惯着她,直接开怼,“你倒是推得个一干二净?到时候官府的人问起来,我看你怎么与人对峙。” 辜夫人胸有成竹,语气不屑,“我又没做亏心事,我对峙什么?茗烟已经派人给太子传了信,窦家的事,他总不会袖手旁观!” 窦文漪笑得意味深长,“那个刺杀我的刀疤和孟管事都已经被捕,不管他们背后的主使到底是谁,再硬的嘴进了刑部,几轮酷刑下来都撬得开,三姐姐,你说呢?” 这次若只是刺杀的案子,那些衙役只会模作样地走走过场,根本不可能惊动刑部,但涉及到霹雳弹和黑火药,这两桩案子才会并案调查,只会越闹越大。 辜夫人等着被反噬吧,被人做局当了替死鬼都还不自知,可不是他们几个扯皮几句就能敷衍过去的。 “就怕窦家得罪了人,遭人算计做了局。”窦茗烟神色担忧,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锦帕,装着听不懂她话中的机锋。 窦伯昌脸色一沉,“这桩案子谁负责?” 窦文漪淡淡笑道,“自然是刑部的人。” 提到这一茬,窦伯昌就来气,狠狠地瞪了一眼窦明修,语气责怪,“当初要不是你犯浑,我们今日会这样被动吗?” 好好的一桩亲事作没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们和沈家成了亲家,现下他就可以去沈家打探情况,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窦明修早就已经后悔了,可是嘴上还是不服输,“父亲,都过了事,父亲还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窦伯昌转念又想到章家,听说章承羡那小子又去了边陲镀金,等他回来,还不知道多少高门贵女争着抢他,章贵妃不是又意联姻吗?怎么迟迟没了动静? 他话锋一转,“上次,掌家专程过来拜寿,怎么没有提结亲的事?” 窦老夫人有些不耐烦地回怼,“你急什么急?四丫头又没吃你的粟米!前阵子,让你们把窑场过户到你们头上,你们偏不肯,敢情是想出了事,让老婆子给你们背锅?” “不过户也行,以后窑场的收益就全都归我的私库,养我和四丫头还不够吗?” 窦伯昌有苦难言,口气软了下来,“娘,我又没说她什么,你就别生气了。” 这时,外头管家忽然忙慌慌进来通传:“夫人,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些刑部的人,说是要带夫人去问话。” 窦伯昌和辜夫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辜夫人脸色都白了,声音也跟着发颤:“是因为窑场黑火药的事吗?” 这管家脸色难看,挠了挠脑袋,支支吾吾,“这些事,小的哪里知道.....” 辜夫人脑袋嗡嗡的,彻底慌了神,“烟儿,太子那里到底怎么说啊?” 窦文漪唇角掀起一抹嘲讽,还把她当好女儿啊? 等着瞧吧,辜氏的‘好福气’还在后头。 “娘,不,你不会有事的......”窦茗烟眼皮跳了一下,带着些怜悯的看着她。 辜夫人扭头愤恨地瞪了一眼窦文漪,她若不去窑场,就不会发生这些倒霉事,她果然就是灾星,刑克六亲,窦明修也好,她也好,都是被她给连累了! 不待他们反应,刑部的人就已经到了院外。 众人惊诧,纷纷出了屋子,门口那抹绯红色的身影猝不及防就映入了窦文漪的眼帘。 沈砚舟眸光澄澈,身姿挺拔伫立在一群彪悍的衙役之中,似珠玉在瓦砾之中。 四目交汇,窦文漪飞快挪开了视线。 沈砚舟抬步躬身施礼,语气平静冷漠,“辜夫人,窦大人,不必诚惶诚恐,不过是问话而已!” 窦伯昌短暂惊愕过后,切齿道,“当日种种,皆是犬子的错,相信沈大人海量,断然不会有所偏颇吧?敢问辜氏犯了何事,需要去刑部走一趟?” 沈砚舟挑眉,“窦大人,确定要在此讨论此事吗?” 窦伯昌心里莫名一紧,就听沈砚舟温声道,“孟管事的侄儿指认,是受了辜夫人的吩咐,才把黑火药藏在窦家窑场的,另外,那个刀疤张三指认她是买凶杀人的罪魁祸首。”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辜夫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到,窦伯昌一把扶她起来,脸冷了下去,“你怕什么怕?你又没做这些亏心事,去刑部好好回话,实话实说就是,难不成刑部还会屈打成招?” 辜夫人五雷轰顶,她怎么还成了买凶杀人的疑犯? 荒唐! 她急得落泪,一把抓住了窦茗烟的手,不停地催促,“烟儿,烟儿,你快点去求求太子,娘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啊!” 窦茗烟心虚得很,眸光微闪,“娘,你放心,我这就叫琥珀去东宫走一趟。” 辜夫人太害怕了,窦明修当初也没有犯什么大错,却被关在诏狱那么久。 她是太子妃的母亲,以后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怎么能进诏狱呢! “不行,你亲自去求,娘只能指望你了!” 窦茗烟颔首,“好,娘,我这就去。” 只是还不等窦茗烟离开,忽地就听到门房的疾呼,“夫人,老爷,太子的銮驾到大门口了。” 在场的众人无不震惊。 窦家的人面露欣喜,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而衙役们这脸色阴霾重重,心思各异,毕竟窦茗烟可是准太子妃,他们偏要去查太子未来的岳母,不是触太子的霉头吗? 窦文漪有些失望,裴司堰是来给窦茗烟撑腰吗? 毕竟,这件事,若真的被刑部查出来,窦茗烟买凶杀人,刺杀嫡妹的事可就兜不住了。 第91章 裴司堰的惩罚 太子的仪仗浩浩荡荡,随侍的东宫卫队分成两路,鱼贯而行迅速进入院中,议论的声音顿时消弭。 裴司堰身着一袭米金色圆领广袖长袍,腰束莲花团纹皮质玉带,气势恢宏,挺拔华贵,哪怕他随意往那里一站,便有睥睨众生的王者气势,他衣袂飘飘,踱步而来。 裴司堰神情冷冽,淡漠的眸光扫过众人,短暂地停在她的身上。 窦文漪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与他相触,一触即收,垂眸掩下内心的慌乱。 “殿下!” 窦茗烟见到太子瞬间有了底气,提着裙子跑到他跟前,娇声告状,“司堰,母亲真的冤枉啊!窦家是遭了无妄之灾。” 辜夫人情绪更激动,“太子殿下明鉴,这件事就是栽赃陷害,背后肯定有主谋。我们窦家无权无势,毫无根基,根本不值得这些人动手脚。我看他们就是想利用芝麻绿大的事,故意往您身上泼脏水,拖您下水啊!” 窦文涟扯了扯嘴角,黑火药是军中禁品,兹事体大,到了她嘴里变成‘芝麻绿豆’? 辜夫人早就过了天真的年龄,还这样天真只会让人觉得愚昧无知。 不过,她有一句话倒是直击要害,正中靶心。在窦家藏着的黑火药如果出了事,裴司堰和窦茗烟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裴司堰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裴司堰必定会保下窦茗烟,让她全身而退,就是不知道,他有这样一个不省心的岳家,心里会不会窝火。 沈砚舟恭顺地朝裴司堰躬身施礼,语气讥诮,“殿下也是这般认为?” 他就差明说,裴司堰是要罔顾法纪。 窦文漪憋着笑意,他这话冷嘲热讽,却比严厉的指摘更戳人心窝子。 裴司堰面无表情,口气冷漠,“沈大人秉公执法,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孤不会干涉。孤相信你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窦茗烟脸色一白,欲言又止,最终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闻言,辜夫人血色尽褪,不甘心地看了一眼窦茗烟,一脸沮丧地跟着沈砚舟和衙役们离开。 裴司堰抬了抬手,陈掌事会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朝窦茗烟欠身行礼。 “三姑娘,我是尚仪局的陈掌事,从今日起便由我和其他几位嬷嬷,教你您宫规和礼仪。太子妃的一言一行皆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三姑娘可得勤加练习,莫要辜负殿下的一片苦心。” 说罢,就有四个衣着不凡的嬷嬷径直走了过来。 末了,陈掌事还歉意地补充了一句,“......三姑娘,若是月余后未见精进,奴婢恐不好交代!” 她言辞委婉,可话里话外,不就是暗讽她的礼仪规矩差吗?她还是章贵妃的人,窦茗烟心中升起一阵无明火,到底不敢发作。 陈掌事敢当着裴司堰的面这样毫不客气地说她,践踏她的自尊,只能说明一点,这一切都是太子默许的! 窦茗烟脸色铁青,一颗心坠入谷底,只觉耳膜刺痛,颜面扫地。 她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让殿下和嬷嬷操心了,茗烟定当好好学习。” 窦茗烟本想回屋子收拾行李,可陈掌事和几个嬷嬷虎视眈眈,寸步不离,根本不给她收拾行礼的时间,反而不冷不热道,“三姑娘,殿下时间宝贵,莫要耽搁了,宫中什么都有。” 东宫的仪仗和卫队浩浩荡荡很快离开,裴司堰压根没有再看窦文漪一眼。 哪怕窦家人都察觉到陈掌事待窦茗烟的态度轻慢,也觉得理所当然,无伤大雅,毕竟大周的太子妃嫁进东宫之前,都得经过一系列严苛的礼仪教导。 窦文漪想起在离宫章淑妃对窦茗烟的态度,心中了然。 她很清楚窦茗烟是裴司堰的救命恩人,是穆宗皇帝钦赐的太子妃,有这一层身份在,今日这场闹剧就会不了了之。裴司堰总会偏袒窦茗烟,帮她遮掩,只要他愿意,窦茗烟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哪怕裴司堰前两日还对自己许下诺言会还她一个交代,可那是有条件的,是要她必须拿出‘诚意’去交换的,可惜,她不识抬举,忤逆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如此也挺好,她就可以正大光明早日摆脱裴司堰了。 只是裴司堰并不像窦文漪想的那样,对窦茗烟呵护备至,成为她无坚不摧的靠山。 —— 窦茗烟一路上泪眼婆娑,哪怕她哭得伤心欲绝,连裴司堰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陈掌事等人粗暴地扔到无瑕院。 直到换上最低贱的宫装时,她才恍然惊觉,她根本不该来这里,太子妃的礼仪规矩都应该是由尚仪局承担。 她是未来的皇后,是国母,本该学是的宫廷礼仪,言谈举止,还有宴席,宫廷宴会,接受朝贺参拜、祭祀相关的礼仪。 怎么能和一群低贱的宫女同吃同住,学习什么跪拜、答应、侍膳、奉茶这些伺候人的规矩? 窦茗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堂堂太子妃会遭受比一般的宫婢还惨烈的折磨,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上的...... 三天后。 东宫,朝华殿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此时的太子裴司堰端坐在雕花檀木桌椅上,冷艳的容颜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异常凛冽。 安喜公公屏气凝神,随时等着上前伺候。 赤焰推门进来,毕恭毕敬禀道,“殿下,刑部刚刚传来消息,那个刀疤张三和孟妄都被人弄死了。” 桌案的宣纸上露出一行儒雅遒劲,清丽的行楷,裴司堰手中的笔并未停下,漠然回道,“嗯?” “我们走的时候,刀疤张三供认背后的主使是玄明,这会人就死了,刑部的人会不会怀疑是我们动的手脚?” 裴司堰他将笔搁在翡翠笔架上,幽深的眼神陡地变得凌厉起来,打量着赤焰,“玄明?” 玄明已经被穆宗皇帝撵出天宁城,难道是他对窦文漪怀恨在心,才策划了这场刺杀案? 不对,当初,窦茗烟那个蠢女人差点就成了天命福女。 安喜公公微微一怔,犹豫着开口,“殿下,沈砚舟从不涉及党争,不知这次为何会向我们示好。” 裴司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幅度,这哪里是示好,这分明就是挑衅! 还在汝县时,沈砚舟就已经猜到此事与窦茗烟有关,所以才会当着他的面刻意提什么‘秉公执法’。 沈砚舟明明觉察到他对窦文漪的心思,还用这种算不上委婉的方式提醒他:窦茗烟动了他的女人? 不就是在试探他吗? 想逼他表态,逼他选择。 他需要选择吗? 裴司堰气极反笑,“摆驾无暇宫。” 窦茗烟仅在无暇宫待了三天,就惊吓过度,憔悴虚弱,生不如死,即便她犯了天大的错,她也是裴司堰的太子妃,是他的恩人,不应该如此被对待。 她深吸了一口气,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行礼,只是当她对上裴司堰狠戾森冷的眸子时,所有积攒的勇气都烟消云散。 她不寒而栗,眼泪夺眶而出。 “殿下,不知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裴司堰端坐在檀木座椅上,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很不耐烦,涟儿不是这样的性子。 他记得很清楚,涟儿骨子里根本不像她这样矫情,再艰难的环境,都像野草一样有韧劲,生机勃勃。哪怕后来他们遇到追杀,她都能果断、镇定、从容不迫,还笑着跟他约定。 ——像窦文漪。 裴司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杀戮的念头:不如直接杀了窦茗烟!如此,简单,高效,窦文漪就可以直接做他的太子妃。 第92章 你是太子妃,你嫉妒她? 裴司堰自从吃了窦文漪给的九仙玉露丸,他很久没有轻易动过杀戮的念头了。 窦茗烟能引出他的恶念,这对于一个储君而言,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要折腾一个女人,他有千百种法子! 裴司堰面无表情,“想哭?继续待在无瑕宫,三年五年,或者一辈子?” 窦茗烟眼底泛起一抹惊恐。 这几日,她在无瑕宫,没有人相信她是准太子妃。 一旦她没有完成上面交代的差事,就会被嬷嬷们用软布裹着犀牛角的戒尺抽打,那些贱婢还大言不惭,说哪怕她被打残了,也是活该,说她一辈子都只能烂在宫里。 窦茗烟逼回泪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我是圣上钦赐的太子妃,毕竟我们还要相守一生,就算我有哪些做得不对,还希望殿下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心学的,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裴司堰陡然道,“住口!” 声音又冷又沉,戾气四溢。 窦茗烟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吭声。 “她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你却要她的命?蓄意谋杀,该当何罪?”裴司堰眸光锐利,语气笃定,根本没有求证的意思。 她是大周最尊贵的太子妃,可这几日她过得却比最低等的宫婢都不如! 她精心呵护的冰肌、后背、臀部都被抽打了一遍又一遍,到现在浑身泛着痛,她凭什么遭受这些折辱? 而,这一切都只因为裴司堰喜欢上窦文漪那个贱人! 窦茗烟自然也猜到事情败露,可她万万没想到裴司堰毫不顾念旧情,为了一个贱人,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她,就要定罪。 她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窦茗烟声音哽咽,“殿下,我是昏了头,我嫉妒四妹妹,玄明大师跟我有缘,见不得我受苦,我只是抱怨了几句而已,我冤枉啊,我真没想到他会买凶杀人......” 她只有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玄明身上,她才能全身而退。 裴司堰神色晦暗难辨,冷漠地吐出一句,“你是太子妃,你嫉妒她?” 他这话实在太诛心了,她嫉妒窦文漪的一切! 窦茗烟攥紧了藏在袖口下的手,颤颤巍巍认错,“殿下,章承羡倾慕四妹妹,你们情同手足,爱屋及乌,所以你不仅帮着她退亲,你对她另眼相待,这些我都理解,我不该嫉妒她的,我不该说她坏话的......\" 裴司堰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笑了,“孤如何待她,和章承羡没有关系,她是孤的心尖上的人,你动她,就是与孤作对!” 窦茗烟满眼震惊,他就不怕和章承羡反目成仇吗? 他连演都不演了吗,是打算强夺友妻? 裴司堰打量着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窦文漪。 窦茗烟瑟缩着身体,颤抖着唇,“殿下,你答应过要娶我为妻的,你说要让我做最尊贵的女人,你要食言吗?我愿意与四妹妹共事一夫,求殿下开恩......” “你在跟孤谈条件?”裴司堰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窦茗烟神色愈发复杂,壮着胆子,“殿下,君无戏言,我不想你失信于圣上,失信于天下人啊,你总得为你的名声考虑!” 裴司堰眉峰慢慢挑起,“孤一直喜欢的都是涟儿,承诺也是给她的,你真的是她吗?” 窦茗烟脸上血色尽褪,心中苦涩,极力辩解,“殿下以前从不曾怀疑我,难道因为你变了心,我的一切你都要否认吗?” “救命之恩不是你的护身符,窦茗烟,你不该贪得无厌,毫无底线!” “殿下,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哪里敢买凶杀人?” 一句不关她事就能万事大吉了? 她被关在无暇宫和外部也没有消息上的往来,可是刀疤张三却死了。 死无对证,他就奈何不得她了? 一旦抓回玄明,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裴司堰相信自己的直觉,毕竟,他总是靠直觉逢凶化吉。 窦文漪的无妄之灾,皆因她而起。 裴司堰懒散地坐在座椅上,十指合拢,微往座椅后靠,很明显她的背后还藏着一群心怀不轨的人...... “茗烟真的错了,殿下开恩——” 窦茗烟身子簌簌发抖,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静而诡异的眸子下藏着一股杀意。 那眸色如刀,就像是凌迟,一寸一寸要把她的皮肉剐下来。 裴司堰陡地起身,弹了弹衣袍上的褶皱,“口头上的认错,可不长记性,窦茗烟,你恣意妄为,残害无辜,既敢动她,就必须付出代价!” 窦茗烟怕得要死,泪流满面,质问,“难道因为你变了心,就要恩将仇报置我于死地吗?” 可她这话刚出口,就看到一把森寒的匕首对准了她的喉咙,尖锐的刀刃倒映着男人阴鸷狠戾的眼眸。 “啊——” 窦茗烟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上。 裴司堰缓慢地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收回刀,这点胆色,还敢做他的太子妃? “孤要你的命做甚?你可是太子妃,不过,你得吃点苦头!” 窦茗烟忽地听到,男人嗤笑一声,那声音不屑,嘲讽,玩味。 “来人,带下去,依照大周律,给她墨刑,刺于颈后,以儆效尤。” “不,不,裴司堰,别——” 窦茗烟胆战心惊,绝望和崩溃的哭声响彻整个房间。 她跪着移膝,爬到他的脚跟前,扯着衣摆拼命求饶。 一旦她被刺字,终身都会留下犯罪的痕迹。 大周,没有哪个太子妃是罪奴。 窦茗烟气疯了,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贵女,就算她不是太子妃,也有谢归渡和其他那些世家公子的倾慕,他们哪个见了她不是一副志在必得的痴迷模样。 裴司堰这是要毁了她。 皇权碾压,她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立马有两个女暗卫进来,窦茗烟就像狗一样被拖拽着拉了出去。 裴司堰眸中满是嫌恶,嗓音低哑冷漠,“敢动孤的女人,再有下次,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孤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恩人,你有什么都可以冲着孤来,不该伤及无辜。” 第93章 待她太过纵容 窦茗烟在宫中遭遇了什么,根本无人知道消息。 辜夫人从刑部回来以后,就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连几日都躲在屋子里面,根本不敢见人。 窦老夫人昨晚又醒了好几次,窦文漪一大早过来请安,便陪着她用早膳。 窦老夫人想起辜氏和窦文漪的种种,轻轻叹了口气,道:“......佟嬷嬷也被刑部带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胡乱攀咬。虎毒不食子,辜氏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派人去杀你,她只怕是被人做了局啊!” “也不知道那个孟管事和刀疤张三到底是谁的人。” 祖母到底是为了她作想,并不希望他们母女关系彻底破裂,不过这件事的主谋确实不是辜夫人。 窦文漪帮她盛了一碗粥,“祖母,我知道母亲是有些蠢,我不怪她的。沈大人肯定会查明真相,你就别操心了。” 可辜夫人并不无辜,若不是她任用奸人,也不会被连累。 那个刀疤毋庸置疑是窦茗烟的人,他胡乱攀咬上辜夫人,这件事自然经不起推敲,以沈砚舟的聪慧肯定会重点去查玄明。 当然,窦茗烟极有可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玄明的身上,再加上裴司堰撑腰,她这次又能全身而退! 看她‘天生贵命’的好运气还能坚持多久。 快到晌午时,窦家,却迎来了东宫一大堆的礼物,锦盒各式各样,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以往东宫也会给窦茗烟送很多精贵的礼品过来,可没有这么大的排场,乍然见到,丫鬟婆子们无不惊艳。 辜夫人脸色颓败,眼底还带着些许乌青,强撑着一张笑脸,“安喜公公,这些都是送给茗烟的吧?殿下实在太破费了。” “来人,还不快带安喜公公他们去揽月阁!” 安喜公公神色冷淡,“夫人,这些都是章淑妃和太子殿下送给四小姐的。”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辜夫人眸底难掩震惊,气息都有些不稳了,“什么?太子殿下为何要赏漪丫头?确定没有搞错吗?” 章淑妃赏赐窦文漪也就罢了,窦茗烟才是与裴司堰有婚约的人,他为何要赏赐窦文漪? 她何德何能?她配吗? 安喜公公皮笑肉不笑,“辜夫人大可放心,若是这点小事,咱家都办不好,哪里还能在殿下跟前伺候?” 他的话绵里藏针,态度隐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辜夫人陡地想起前几日,裴司堰亲自带走茗烟时,那个陈掌事态度也不如以前恭顺,一股不好的预感渐渐爬上心头,难道...... 辜夫人神色僵硬,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公公莫怪,是我心急了,敢问殿下为何要赏四丫头?” 安喜公公神色淡然,不咸不淡,“主子的心思,我们做奴才的哪里知道?” 别说辜夫人惊奇不定,当窦文漪看到满屋子锦盒礼品时,只觉得青天白日里撞了鬼似的。 裴司堰大张旗鼓,捧了一堆奇珍异宝给她,意欲何为? 有价值连城的玲珑玉石棋盘,前朝的医术典籍孤本,还有一米多高的红珊瑚,以及两匣子东珠,精致的珠宝首饰头面,以及上好的绸缎布匹无数。 他是想示好,还是生怕别人察觉不了他们之间那点‘私情’吗? 平白惹些闲言碎语! 再说,这些东西,她根本就不稀罕。 窦文漪心里一阵窝火,婉拒得十分干脆,“这些赏赐太过贵重,恕我不敢收下,还请安喜公公全都拿回去吧。” 安喜公公代表着裴司堰的颜面,何时有人敢如此不敬储君的? 听到她这话,他倒一点不恼,反倒笑得格外真诚,“......四姑娘,这些赏赐都是淑妃娘娘的意思,只有那医书和踏雪是殿下送来的。” 他这个借口太牵强了! 淑妃以往给她赏赐,都会派陈掌事过来,可这堆人里面哪里有淑妃娘娘的人? 这么多东西,裴司堰就算打着淑妃的名义掩人耳目,可辜氏和窦伯昌肯定会误会她和太子的关系。 以至于起到震慑的目的,说不定窦伯昌又会汲汲营营,琢磨着把她送到东宫做妾。 他灵机一动,尽给人添麻烦! 窦文漪盯着眼前那只软乎乎的长毛波斯猫,彻底无语了,“殿下到底何意?我不会养猫啊?” 安喜公公神色戚戚,“这踏雪本是殿下的爱宠,前阵子打碎了殿下的玉印,差点被杀,是我说它跟你有缘,才幸免于难,你若不肯养它,只怕它就活不成了,它很好养的,注意事项都已经罗列出来了。” “还望四姑娘可怜可怜它,莫要为难奴才。至于那些礼品,你若想退回去,殿下也说了让你亲自去东宫找他。” 窦文漪在心中呐喊,她才不想见裴司堰呢! “殿下还说,叫你莫要偷懒,多看点医书,早点还债!” 经他提醒,窦文漪陡然想起,她还答应替裴司堰治疗头疾,只得含糊其辞,“我知道的。” 治什么治,怎么不疼死他。 窦文漪心底暗暗咒骂裴司堰不讲武德,可到底无计可施,只得悉数收下。 至于这猫奴,那次她在东宫差点就踩到它,也算有缘,暂时就养着吧。 安喜公公见她松了口,心中的一颗大石头才稳稳落了地。 待他们一行人离开窦家上了马车,身旁的小内侍十分困惑,忍不住问他,“干爹,你刚才怎得那般毕恭毕敬啊?还有那踏雪,什么时候打碎了玉印?我怎么不知道?” 安喜公公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该问的就别问,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太子给他的旨意是:攻克,乃还。 若是窦文漪今日连踏雪都不收下,今日他们就只能赖在窦家不走了。 他好辛辛苦苦编出的理由,他容易吗? 太子从未把哪个女人放在心上,待她实在太过纵容了些...... —— 窦文漪命人把所有礼盒都封存起来,过些时日,选个好时机,她再如数返回东宫。 翠枝掀开帘子进来,眉梢带着喜色,“姑娘,沈梨舒给您下了帖子,约你去沈府小聚,说是赏花吃螃蟹。” 窦文漪抚摸着帖子上那手漂亮的鎏金小楷,脑海里全是沈砚舟那张清冷如玉般的脸...... 第94章 风华灼灼,郎情妾意 窦文漪雪白的贝齿咬紧唇瓣,眸底纠结,这份贴子,她实在不好拒绝。 她不想伤了和沈梨舒的情分..... 沈家聚会这日,窦文漪起得很早,梳妆打扮过后,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都没有选定衣裙。 因她前日就禀明了祖母,窦老夫人一大早专程赶了过来,执意给她选择明艳耀眼的绯色衣裙,淡绯色的抹胸,搭配泥金绯罗的褙子,下陪百褶裙,披着同色系的披帛。 云髻松松挽起,薄施脂粉,金簪玉坠,红白两相映衬,显得她娇颜如白玉无瑕,风华灼灼,又不失清新雅致。 她其实很少打扮得如此艳丽,看着铜镜倒映出的自己,她迟疑道,“祖母,这妆扮是不是太过浓艳?” 祖母端详一番,满意地笑了,“好看!别怕,你这个年岁本就该鲜亮些,祖母就希望你天天都漂漂亮亮的。” 当初她挑中为窦明修挑中沈家,就是看中了沈家的家风,在窦明修出了事之后,沈砚舟便火速退亲,她遗憾至今,漪丫头既不想嫁给章承羡,若是能和沈家大公子走到一处,她就算是死也能安心了。 窦文漪从窦家的马车上下来,沈梨舒早就等在门口,笑脸相迎,“文漪妹妹,你可算来了,你今日好漂亮啊!” 窦文涟抿唇,浅浅一笑,“等久了吗?” “没有的。”沈梨舒很少见她如此盛装,看得有些失神,她冰肌玉骨,窈窕多姿,宛若九天之上的仙子,这等秀艳风姿在天宁城一众贵女之中,恐怕无人能及。 说着,窦文漪就呈上了精心准备的贺礼。 沈梨舒诚心道谢过后,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走,我们去听雪阁。” 沈梨舒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两人站在一处,各有风姿,难免引人眼前一亮,少不得朝旁人打听议论一番。 “妹妹!” 穿过垂拱门,窦文漪听到一道清冷熟悉的嗓音。 沈梨舒眉开眼笑,露出一个甜甜的酒窝,“兄长,你今日也在府上?” 果然,是沈砚舟。 窦文漪止住脚步,浅浅福身,“沈大人!” “四姑娘,不必多礼!”沈砚舟沉静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的惊艳一闪而过。 他喉结滑动,顿了顿,又道,“梨舒日日都盼着你来,待会好好玩。” 窦文漪无端听出了几分别样的情绪,羞涩地颔首,“嗯。” 沈梨舒微微怔了一下,怀疑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梭巡。兄长往日,一颗心几乎都扑到了公事上面,一年到头很难沐休的。 难怪,他会格外留意宴请的事宜,小到每一道小食、菜谱的筛选,再到赏花的场所、熏香、甚至她们会玩哪些小游戏等等细节,他都一一过问,还做了详细安排和调整,他还专程去了厨房,再三叮嘱。 他还美名其曰说什么,担心她招待不周,把花宴搞砸,所以多帮她把把关! 可是,她的花宴其实也只请了几人闺中密友而已,她如何应付不来? 这时,门房管事匆匆过来禀道,“姑娘,孟姑娘到了。” 沈梨舒小声解释道,“孟姐姐是我表姐。” 其实她原本没有打算邀请她的,是她主动要求来的。 沈砚舟温声提议道,“妹妹,你有事就先去忙,我带窦四姑娘四处转转。” 这一刻,就算沈梨舒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兄长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平日冷得跟冰山似的,何曾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 若窦四姑娘能当她的嫂子,想想就觉得激动,很值得期待啊! 沈梨舒笑得意味深长,“兄长,那你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漪妹妹,我去去就回。”说着,她就快步离开。 “......四姑娘。”沈砚舟眉眼含笑,率先开口,那声音温柔似饱含千言万语。 窦文漪搭着眼帘,冷不防他忽地顿住了脚步,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一股清冽的松香直冲鼻尖,他穿着一袭白色的锦袍,跟她绯红的裙摆交织在一处,平添了几分暧昧。 沈砚舟转身过来,四目相对,窦文漪尴尬脸红恨不能挖个坑往地里钻,慌忙后退一步,“嗯?” “窑场的事,你放心,不会连累到窦家。只是,孟管事和刀疤张三在刑部被人暗杀,这背后的水很深,你莫要深究。”沈砚舟眸底的暖意似冰雪消融。 “啊?”窦文漪乍然一惊,脸色微变,能在刑部安插杀手,窦茗烟到底有什么通天本事。 沈砚舟暗恼不该提这一茬,不该辜负如此良辰美景,转移了话题,“我那里有几本县志很是有趣,你要不要看看?” 说罢,他又补充道,“就在前面的春华亭。” “好。” 窦文漪跟着他步入亭中,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精致的白瓷碗碟,里面是各式小食,一眼望去,就知道颇为新鲜好吃。 “尝尝?” 窦文漪抬眸看了他一眼,从那小碟中拿起薄薄的一块芋泥山药糕,吃了一口,糕点入口那刻,她动作忽地一顿。 “味道如何?” 她记得这芋泥山药糕的味道。 前世她有幸吃过一次,就是那次,她从牢狱中出来时,也是沈砚舟给她带来的,当时还有一壶梅子酿。 后来她特意在天宁城寻过几次,再也没有赏过那味道。 她又拿起了一块,细嚼慢咽,那芋泥山药糕松软酥化,慢慢在口中化开,没有太过甜腻的口感,吃起来非常清爽好吃。 她笑得明媚,“好吃,真的很好吃......可还有梅子酿?” “有!稍等,我这里有很多,等会带些回去。”沈砚舟耳垂微红,微微怔了一瞬,她如何知道他还酿了梅子酒? 窦文漪自然不知道,其实这些小食都是沈砚舟亲手做的。 世人推崇君子远庖厨,可沈砚舟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厨艺、酿酒都有很深的造诣。 只是,能品尝到他亲厨艺的人,少之又少,统共不超出一只手,就连沈梨舒偶尔吵着要吃,也被他推三阻四搪塞了过去。 —— 窦文漪回到花厅,隔着老远就听到有少女们的欢声笑语。 “姜姑娘,又投中了!” 她们正在玩着投壶,见到她们过来,都热情地招呼她。 沈梨舒帮她一一引荐,“这位是窦四姑娘,窦文漪。” ”窦四姑娘,风姿照人,生得好漂亮,快来,我们一起玩。” 有户部尚书的千金姜清欢,还有禁军统领的独女顾令容,上一世,她们几乎没有什么接触,可这两人的性子爽朗活泼,舌灿莲花,妙语连珠,对着她一阵夸赞。 她们的热情让窦文漪倍感亲切,她也不扭捏,与她们坦诚相交,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窦文漪唯独对孟静姝这个睿王妃没有多少好感,当然她们也不需要推心置腹,只需维持表面的客套就成。 孟静姝也如她一般,不咸不淡与她打过招呼,就各玩各的。 不过整个宴席气氛都很融洽,热闹,之后她们吃螃蟹,喝果子酒玩飞花令,临近傍晚,窦文漪脸颊微红,隐隐有些醉意。 重生以来,她从没有片刻的松懈。 今日,没有谢归渡,没有窦茗烟,没有窦家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更没有裴司堰,她觉得很惬意,很满足。 此时,东宫的朝华殿,灯火通明。 桌案上摆着几张密报,裴司堰的目光定格在一行小字上,“风华灼灼,郎情妾意。” 脑海里闪过,她对着别的男人笑语宴宴,对酒当歌的温情画面,令他犹如烈火焚烧! 第95章 交颈而卧,同塌而眠 裴司堰望着桌案上堆积成山的奏折,捏了捏眉心,微阖着眼眸,她还真是逍遥快活! 前有谢归渡,后有章承羡,现在还有沈砚舟,真是太不省心了。 再睁眼,他抬手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抽出一个莹润的玉瓶,那是她做的九仙玉露丸。裴司堰打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一粒赭红色的药丸,准备咽下。 只听“啪”的一声。 桌案上的奏折掉了一地。 裴司堰把那药丸又扔回了玉瓶里,当初,老太医告诉他,此药丸需要上千种药物才能炼制而成,由此可见,炼药者的万分用心。 他以为,她待他也有几分真心的! 他粗粝的指腹抚摸着腰间那枚香囊,她恐怕从来都只把他们的种种当成交易。 谈什么真心? 裴司堰内心有个阴暗的想法在滋生,得不到,那不如干脆就毁掉! “散场了吗?” “还没。”安喜公公胆战心惊,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现在心情异常烦躁,好似又犯了头疾,稍有不慎就会丢脑袋...... “把人给孤带过来。” 安喜公公心里打鼓,这个时间点,如果客客气气去请,那窦四姑娘又是个执拗的,恐怕不肯就范。 “若她执意不肯......” 裴司堰把玉瓶扔回了木匣,招呼人准备沐浴更衣,低哑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就提头来见!” 四下静谧,窦文涟漪乘坐的马车刚过西华路,骤然停下,马夫小心翼翼上前想要查看情景,就被人捂住着嘴,粗暴地拖了下来。 翠枝瑟缩在角落发抖,惊恐万分,窦文漪屏气凝神,撩开车帘子的一角,就看到了安喜公公那张笑容可掬的脸。 “太子殿下头疾犯了,还请窦四姑娘随咱家走一趟吧。” 窦文漪神色倦怠,眼尾泛红,幽冷的风迎面拂过脸颊,她的醉意瞬间清醒了几分。 安喜公公看似低声顺气,她依旧听出了那话中的强硬。 “天色太晚——” 她婉拒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那道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主子身份自最贵,我行我素,犯错难免,可是当奴婢若不能规劝主子,就是得受罪了。翠枝,你怎得不懂事,为何不规劝你的主子?” 窦文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皇权重压,不容她挑衅,安喜公公是在用翠枝的命在威胁她。 他的态度就代表了裴司堰的态度,今夜她没得选择。 她和裴司堰的关系好像又降到冰点,涉死的恐惧再次袭来!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入了内城,直奔东宫的朝华殿。 朝华殿的寝殿内,紫金香炉的香气袅袅,烛火摇曳,殿内的薄纱随风浮动,榻上的人慵懒恣意,身上仅披着一件华服,健壮的腰腹肌肉,沟壑分明,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香囊。 外间传来让女子莲步移动的动静,裴司堰抬眸朝她瞥了过去,冷凝的眸光一滞,眸底那股子肃杀的狠戾之气无故敛了下去。 眼前的璧人如玉,身着一袭绯红色的衣裙,灼灼似火,乌黑的头发浓密凌乱,莹白的脖颈上好像还带着水汽,脸上泛着红晕,浑身的醉意还未消散。 身姿婀娜,妩媚多娇,摄人心魄,催人折腰。 她的眸光明明懵懂胆怯,却偏生带了钩子,勾得他心神荡漾,再挪不开眼。 裴司堰薄唇自嘲似的上扬,他肯定是色令智昏了,才会这般宠溺她,纵得她无法无天。 窦文漪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脚下漂浮,一步一步行至床榻跟前就不敢再动了,细细问道,“殿下,可是头疾犯了?那九仙玉露丸,你服用了吗?” “没用!” 榻上的人神色阴郁,那低哑的嗓音听得她心惊,什么叫没用? 是药效没用,还是他压根没吃? 到底什么意思? “过来!” 是要做针灸吗? 她这副装扮,身上哪里还能藏半根银针? 更何况,刚才她一到东宫,安喜公公阴阳怪气说她身上的酒气太重,会熏着殿下,不由分说,就命东宫的掌事嬷嬷强行带她去沐浴更衣。 “殿下,是要诊脉吗?” 裴司堰危险的眸光从她的脖颈碾过,一寸一寸往下,好似抚摸她的身子,“到床榻上来。” 窦文漪强抑着内心的慌乱,一双手绞成一团,方才她已经被迫清洗干净,裴司堰大半夜不惜用她身边人的性命,劫她过来,他的用意不言而喻。 “夜深了,孤困了。” 裴司堰何尝看不出她的惊惶,可他更想与她交颈而卧,同塌而眠。 比如,此刻,他很想把人揽入怀中,好好爱抚温存,蹂躏一番! 可她那张娇软的嘴里,总是说些让他难受的话语,他的身体又被一种叫着嫉妒的情绪疯狂啃噬,焚烧,肆虐,遮天蔽日。 若再这样放任下去。 他会疯掉的! 如此,他只能用他一贯的方式来。 卑劣,残忍,自私,那又如何? 窦文漪垂首,哀求道,“殿下,你说过,不强迫我的......” 裴司堰轻笑一声,“窦文漪,孤舍不得杀你,不代表,孤不会杀你在意的人。” 比如朗朗如月的沈大公子! 第96章 好好待在他的身边 窦文漪陡然抬头,迎上他摄人的视线,抿了抿唇,“殿下何意?” “头疼得厉害,不想吃药,只有劳烦你了。”裴司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香囊,语气温柔诡异,“梅子酿好喝吗?” 窦文漪背脊发寒,酒意彻底醒了。 他不仅知道她去了沈家,甚至她和沈砚舟说的每一句话,他可能都一清二楚,他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砚舟是从三品的大员,为官清正,沈家又深得穆宗皇帝的信赖,难道他都毫不忌惮? 联想到他刚才的诳语,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不是在开玩笑,他骨子里就是嗜杀的人。 他这番言辞,几乎是图穷匕见,已然动了杀心! 窦文漪不禁想起上一世,沈砚舟是为了沈梨舒和窦家和离,两家闹得相当难堪,他别无选择最后才成了睿王的刀。 她改变了这件事的轨迹,以为就能改变沈砚舟的命运。 可依照裴司堰的性子,他们势必为敌,那沈砚舟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被迫倒戈到睿王的阵营? 裴司堰嗓音低沉,“话说回来,你是没有朋友吗?沈家花宴有何特别,你值得这般高兴?” 窦文漪掩下心中的惊惶,装作不懂他的深意,软下声来认错, “殿下,我的朋友原本就少,沈梨舒的性子活泼,我是跟她们玩飞花令输了,才喝酒的,她们也都有喝。也怪我技不如人,我不该贪杯的。” “你若不喜,我下次不喝还不成吗?” 她眸光迷离清澈,声音软绵,唇瓣润泽滋润,裴司堰只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她只是误入歧途,被沈砚舟迷惑罢了。 再看她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就连周围的空气开始燥热起来。 她实在太诱人了,不管是性子、还是娇软的身子完全符合他对女人的幻想。 “你想喝酒也不是不行,断不能再去沈家!” 东宫什么样的好酒没有? “知道了。” 修长的指节忽地松开,裴司堰手中的香囊掉在了地上。 他幽沉的眸子好似燃了一团火,“这个香囊太旧了,药效全无。” 窦文漪头皮发麻,惊惶地抬眸,凝视着他的眼眸,又下意识移开视线。 他里面压根没有穿里衣,那结实的腰腹肌肉一览无余,他简直就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她早就察觉到危险,裴司堰今日根本不会轻易放她走,可是她只想快点逃离东宫这座樊笼。 “殿下,臣女的绣工还凑合,回去我就给你重新绣一个香囊,两个,五个也行......更深露重。我若无故失踪,祖母会担心的。” “窦伯昌若是知道你宿在东宫,你猜他会如何?” 他的语气冷硬强势,不容反驳,就好像要撕开他们之间表面的和谐。 “捡起来!” 窦文漪弯腰捡起地上的香囊,下一瞬,腰间就被炽热的手掌牢牢钳住,男人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腰肢,“躲什么躲?” 恍惚间,她已经被他抱上床榻。 “熄灯!” 床榻外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殿内的灯很快熄灭,安喜公公无声地退了出去。 芙蓉纱帐垂落,幔帐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男人雄健的躯膛笼罩着她娇小的身子,修长的指节挑开她的衣襟,少女乌黑的青丝凌乱不堪,熟悉的龙涎香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鼻腔。 冷月清辉洒满寝殿,寂静的黑暗中,只剩下交织的呼吸声。 裴司堰本来只想让她给自己针灸,治疗头疾,可见她微醉的妩媚模样,身子里的欲火就像奔腾的野马,哪里还控制得住? 纵然他的手段龌龊,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不什么端方的君子。 他生来就该富有万民,她亦属于万民,如何不能属于他? 几次三番,她早就该是他的人,害他苦了那么久,她怎么能那么狠心?谁叫她长得跟涟儿那么像,谁叫她要来招惹自己? 若非如此,他如何会堕落到这等境地? 裴司堰扼住她的玉腕,十指牢牢紧扣,灼热的气息沉沉地喷洒在她脖颈间,重重的吻,如雨点般落下。 男人不再是隐忍克制,窸窸窣窣,黑暗中是衣袍脱落的细微声响,她的身子泛起一股凉意,那只令人窒息的大手探入了她的肚兜,不停地游走,摩挲,揉捏。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裴司堰灼烫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着她,愈发粗重的呼吸在耳畔回荡,他很想听她说些好听的情话,她怎么就那般倔强呢? 黑暗中,窦文漪看清了他对她势在必得的欲念。 裴司堰深深地吻在她的柔软处,锁骨、脖颈,耳垂......她身子的每一处都想细细品尝。 他强势地掐住她的下颌,试图撬开她的唇瓣...... 可下一瞬,触及到一片濡湿。 裴司堰动作一顿,抬手轻摸着她的脸颊,心疼地拭擦她脸上的泪。 那止不住的热泪好似撞进他的心尖,让他冷硬的心感到窒息,刺痛,酸涩,难以言表的羞愤,甚至是自责。 “窦文漪,我只给你半刻钟的时间,不准再哭!想想你在意的人,你想让他们平安,就好好待在孤的身边。” 窦文漪压抑着哭泣,死死地咬着牙关。 明明她都重生了,以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会被他缠上,她不欠他的! 前阵子,她几乎忘了他是太子,行为举止上甚至差点失了尊卑,诚然如他所言,那是因为他的纵容。 他是储君,是大周朝一人之下的存在,纵然他在朝中也会受人掣肘,可要对付她,轻而易举! 为什么,他要毁了自己? 裴司堰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覆在她耳畔,耐着性子哄,“窦文漪,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自由,想要被尊重,他难道会给吗? 第97章 注定只是孽缘 裴司堰骨子里明明把她视为玩物,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承受他的恩宠,承受他的摆布,承受他的亵玩! 他恣意碾碎她的尊严,还问她想要什么? 不觉得可笑吗? 回应裴司堰的依旧是压抑细碎的抽泣声。 “别哭了!”裴司堰到底有些自责。 这一刻,再多荒淫无耻的念头都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倒是希望她像往日一样,肆无忌惮地扇自己一巴掌,哪怕她窝在他怀里捶打,撕咬,指责,咒骂,他也不会怪她。 偏偏,她用女人最擅长的方式示弱,哭得让他揪心。 再硬的心肠都被她磨软了! 裴司堰向来讨厌女人哭哭啼啼,一直觉得那只是弱者的伪装,是无能者的发泄,是诓骗同情的花招。 静谧的寝殿内,他紧搂着女人,眷恋,不舍,沉默,僵持着,谁都不愿妥协。 他一直认为情爱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她的心暂时不属于他,强占她的肉体,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为何听着她的哭声,他心口会泛起一阵阵钝痛,让他动摇,让他放弃原则,忍住不想要好好怜惜她,宠着她,惯着她,爱着她? 长久的静默过后,他捧着她的脸,冷静地看着她的每一个神情,长叹了一口气,“罢了,孤多给你一些时间。” 他垂下眼眸,不由分说拿起床榻上的肚兜就往她身上套,骨节分明的大手虚虚搂在她的腰肢,仔细替她系好。 男人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肌肤,以至于那窄瘦的薄肩轻轻颤抖。 柔软的青丝覆在光洁的背部,那背脊线条流畅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莹白的裸背系上艳红的丝带,强烈的色彩冲击,旖旎、盈盈生姿,冷中含妖,简直美得勾魂摄魄。 裴司堰强压着再次把她摁在身下的冲动,紧紧拥着她,轻轻吻着她的颈侧,沉缓吐息,“以后,不准再见沈砚舟!” 说罢,他翻身下了床榻,朝干净房而去,他抿着锋利的唇,“来人,送她回去!” 精贵的檀木马车停在了窦家的西角门,翠枝搀扶着窦文漪下了马车。 看门的婆子早就得了上面的招呼,特意给她留了门,笑吟吟招呼,“四姑娘,你回来了?” 窦文漪戴着黑色斗篷,唇瓣红肿得厉害,她抬手挡住了半张脸,含糊地“嗯”了一声,飞快回到了漪岚院。 干净房里,浴桶里早已经备好了热水。 翠枝神色担忧,唇嗫嚅了几下,到底没有问出口,只是帮她脱掉了外袍,窦文漪涣散的眼神终于聚集起来,“你出去,我自己来。” 翠枝的手顿了住,四姑娘莹白的脖颈下,锁骨处,以及胸口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吻痕。 她眼眶瞬间红了,把干净衣裙放在一旁的木施上,恭顺地退了出去。 衣裙落了一地,窦文漪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进了浴桶,她闭着眼眸,脑海里一片空白,紧绷的身子没入温热浴汤,斜靠在桶壁上,拼命地揉搓身子。 裴司堰已经察觉到她对沈砚舟的心思...... 夜里,她胡思乱想,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待到第二日,果然头重脚轻受了风寒。 一大早,辜夫人就来了漪岚院子,见她脸色苍白,连忙命人去请大夫。 窦文漪摇了摇头,她这点病症,随便吃点药都能见效。 她神色恹恹,云鬓松散,虚弱地倚靠在床榻上,“母亲来,所谓何事?” 辜夫人一听这话,心里就很不是滋味,难道她没事就不能来见见自己的女儿? 至从那日,裴司堰送来大批珍宝过后,窦伯昌的态度就有些古怪,还再三叮嘱她,不要惹漪丫头不高兴。 辜夫人眸光晦暗,试探着开口,“昨日,东宫来人传话说茗烟想跟你说说话,就专程把你接进宫。我们还以为你这几日都不会回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你可曾见到茗烟?她这些时日学礼仪,规矩学得如何了?” 原来,东宫的人竟然编的这等蹩脚理由,只可惜,她和窦茗烟水火不容。 窦茗烟思念谁也不会想她,难怪会引起辜夫人的怀疑。 窦文漪眸光微冷,随口道,“淑妃娘娘有突发隐疾,为了掩人耳目,才让我进宫去瞧瞧的。至于三姐姐,我压根没有瞧见。” 反正这种秘幸他们也没有办法找章淑妃求证。 辜夫人又想起窑场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你昨日去了沈家,窑场的案子,现在如何说了?” 窦文漪把沈砚舟告诉她的都大概说了一下,辜夫人听闻孟管事和那个刀疤在牢狱中被人暗杀时,瞳孔猛地一缩,怔了好一瞬,才反应过来。 “娘是冤枉的,我再蠢,也不可能对你下手,你也相信娘的,对吗......”辜夫人泣不成声,抬手想要抚摸她的头。 窦文漪别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触碰,辜夫人的手僵在了空中。 她从未真正把自己当女儿疼惜,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哭上几分,她们就能冰释前嫌了? 做梦! 窦茗烟能精心策划这次刺杀案,若离了辜夫人的信赖,她万不可能如此顺畅的。 其实,若是刑部能撬开刀疤的嘴,她在寺庙中被俘走的事也会真相大白,可惜他就这样死了。 想要撕开窦茗烟的真面目,只得另寻时机。 —— 没过几日,窦茗烟竟被遣送了回来。 “姑娘,听说,三姑娘神情萎靡,眼眶空洞,感觉神智都有些失常,像是受了过度惊吓!”, 窦文漪从翠枝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只觉得不可思议,宫规礼仪是很严苛,但是也不至于让她下破胆吧。 毕竟上一世,窦茗烟也去学过礼仪规矩啊,她不是轻松过关吗? 翠枝想起那晚在东宫,安喜公公对她几乎直白的提点,犹豫着开口,“姑娘,听安喜公公说,三姑娘好像被殿下罚了,而且罚得很厉害......” “安喜公公还说,太子殿下真正想要的人是你,不是三姑娘。” 一时间,窦文漪心乱如麻,各种情绪充斥胸腔,脑海里回想起裴司堰对她的承诺:要给她一个交代。 就算他为自己主持了公道又如何? 他还想强占自己的身子! 他...... 可惜他们两人注定只是孽缘...... 让她没想到的是,当日,章淑妃就命人接她入宫,可见人是不能随便撒谎。 第98章 进宫,杀机初现 窦文漪敛了敛情绪,急忙起身迎了出去。 陈掌事笑盈盈道,“淑妃娘娘惦记得紧,就叫奴婢接姑娘进宫说说话。” 窦文漪微诧,她已经婉拒了和章承羡的亲事,章家应该明白她的心意。不过章家万事都是章淑妃做主,她肯定也要过问一番。 “敢问掌事,我淑妃娘娘可有提是什么事吗?” 说着,她从袖口处摸出一个锦袋递了过去,里面装着一块莹润的玉佩还有一张银票,陈掌事已帮过她好几次,她早就应该好好感谢她了。 陈掌事眉目含笑,再三推辞,“四姑娘是有福气的人,不必如此见外。” 窦文漪一再坚持,陈掌事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人与人之间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好。 陈掌事投桃报李,言语多了几分真切,“娘娘现下最惦记的还是章公子的亲事,待会入了宫,你可要好好解释。” 窦文漪点了点头,果然,章淑妃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乘上进宫的马车后,她其实还想打听窦茗烟到底受了什么惩罚,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马车停到宫门,翠枝掀开车帘,就看到宫门不远处停着一辆精贵的金丝楠木马车,而墨羽和另外一个侍卫正守在马车附近。 这时,谢归渡气度不凡,步履匆匆从宫门出来。 翠枝小声提醒,“姑娘,是谢世子!” 窦文漪本已准备下马车,闻言,又坐了回去,上次谢归渡好歹也算救了自己,可她并不想与他碰面,省得彼此都尴尬。 上辈子他是欠自己一命,一命抵一命,他们两人各不相欠,从此就应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谢归渡掀开车帘上了马车,窦文漪隐约瞥见车内有一片朱色蟒纹的衣角,顿时对车内之人有了几分猜想。 ...... 谢归渡撩开袍子坐下,便恭声唤了一句,“殿下,让你久等了。” 马车内,男人懒散随意地坐着,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本棋谱,华贵的袍摆落在锦缎软垫上,一股清幽的檀香,沁人心脾。 裴绍钦面容冷艳俊朗,随意放下书卷,唇角不可察地上扬,“无妨,归渡,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私下不必如此见外。” “君臣礼数,臣不敢忘。”谢归渡淡淡应道,晦暗的眸光久久停在那道消失在宫门的倩影上。 “窦家四小姐早就到了宫门,她是故意避着你。”睿王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语气颇有些遗憾。 谢归渡回过神来,“下臣不怪她,她不过是受奸人蒙骗,总有一日会回到臣的身边。” 裴绍钦满腹疑惑,沉沉地笑了,“章家不足为惧,想搅合他们的亲事,也绝非难事。只是当初,你们又为何会退亲?” 谢归渡想起裴司堰从中作梗,逼迫他退亲的事,心中就愤恨不已,“是我一时糊涂,没有认清自己的真心,才酿成大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章家卖官鬻爵的事,殿下可有打算了?” 裴绍钦心领神会,颔首笑道,“谢兄,大可放心,快了。” 谢归渡不再言语,他不过是稍微透了点口风给睿王,按照上一世的轨迹,章家满门被抄,他不过是加快了进程,也不算坑害无辜。 没过一会,马车停在西市清风书斋,谢归渡借口要去淘几本古籍,就先行离开了。 直到他走远,睿王身边的侍从才低声开口,“殿下,谢世子好像有所保留。” 裴绍钦沉默片刻,才幽幽道,“忠臣不事二主,他是在试探本王的实力,无妨。” 年初,裴绍钦也曾给定远侯抛过橄榄枝,却被他搪塞过去,他的不表态就是一种婉拒。 未曾想到,前几日谢归渡一反常态,竟主动上门要投诚。陈郡谢家本就是门阀世家,谢世子又是青年才俊中的翘楚,备受清流文人推崇,得到他就等同与得到谢氏一族的支持。 睿王大喜,谋士立马呈上了谢家的邸报,他才知晓谢家与窦家不仅何退了亲,彼此还闹得十分难堪。 谢归渡投诚的唯一条件,是要他登基之后把窦文漪赏赐给他。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管是爱而不得,还是意气用事,他自是不能免俗。 有所求,就有其弱点,也便于他拿捏,掌控。 裴绍钦倒是愿意成全这桩美事,只是这位窦家四小姐好像不简单啊。 当初,姜贵人都被送到了裴司堰的床榻,他不仅化险为夷,还反僵了他们一军,窦四小姐刚好也在离宫。 端王坠马,那箭镞上的毒连太医都察觉不到,却被她轻而易举识破。 听说,孟静姝在朝天观被人整蛊成‘天命福女’时,她也在场。 还有这次窦家窑场,若不是窦四小姐出手,一旦那堆黑火药爆炸,不仅能掩盖私炮房的事,还能让裴司堰背锅,纵容岳家行凶的罪责就坐实了,可惜,事与愿违...... 瞧瞧,这位窦家四小姐就像有‘气运’加身,次次都能出现得那么赶巧。 —— 景仁宫。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阁中香,馥郁芬芳,沁人心脾。 贵妃榻上,章淑妃身着一袭华丽的锦袍,宝髻巍峨,满头珠翠,面容娇艳无比,一双凤眸妩媚又不失端庄,周身一派雍容华贵。 窦文漪请安落座后,章淑妃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听闻,你对承羡无意?” 章淑妃待她的态度比往日冷了许多,一双凤眸里满是威压,由此推断,她更不可能在得知自己拒亲后,还给她诸多赏赐,那日的奇珍异宝果然都是来自东宫。 窦文漪坐直了身子,眉宇恭顺,“回娘娘,我视章承羡为毕生知己,确实没有男女之情。” 章淑妃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如此坦诚。 不管家世还是人品,章承羡都拿得出手,能超越他的青年才俊并不多,她实在有些不甘心。 “你一个退亲的女子,就不怕日后婚事艰难吗?还是你有心仪之人?” “回娘娘,臣女没有心仪之人,只是被谢世子伤害太深,悲喜穿肠,只觉得人生如大梦一场。所以对于亲事自是慎重了些。还望娘娘体恤。”窦文漪深吸了一口气,言语极为诚恳。 这时,一个小宫女从外面进来,诚惶诚恐地跪在了地上,“启禀淑妃娘娘,姜贵人膝盖痛得厉害,求娘娘开恩,准许奴婢去请大夫。” 章淑妃面色微冷,姜婉那个贱人,上次在离宫就差点陷害到太子。于是,他们就把她弄到了景坤宫的偏殿,本想在眼皮子底下看牢她。 不曾想,姜贵人心思狡诈,太想上进了。 不仅妆容衣着,就连言谈举止,处处都模仿先皇后,伺机勾引穆宗皇帝。 章淑妃明里暗里警告过她好几次,罚也罚了好几次。 她倒好,屡教不改还偏要来挑衅。今日被她抓了正着,章淑妃火气一上来,自然又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章淑妃凤眉微蹙,一脸晦气,“没看到本宫正忙吗?来人给本宫拖下去!” 小宫女哭哭啼啼,立马被人拖了出去。 窦文漪脑海里忽地闪过一连串的旧事来,姜婉已怀了身孕,她就是导致章家的覆灭的导火索。 她这一胎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景仁宫出事。 窦文漪慌忙跪在了地上,垂眸敛目,“还请娘娘速速招来太医过来,帮姜贵人看诊!她早已怀有龙嗣,恐有滑胎之相......” 章淑妃脸上溢出一丝愠怒,凤眸中透着几分锐利,“窦文漪,你好大的胆子,敢插手本宫的事!” 第99章 他的侧妃 “臣女不敢,今日莽撞,实在是忧心娘娘的安危,才不得不多言几句。”窦文漪背脊隐隐发寒,此举太冒风险了。 章淑妃明显不信她,声音发凉,“不用诊脉,你尚未见到她,如何能断定她怀有身孕?” 窦文漪面色恳切,解释道,“娘娘,臣女自幼便懂得一些推演预知的术数,娘娘只需招来大夫便可知真假,还望娘娘三思。” 章淑妃略有些犹豫起来,到底还是听进去了,眸光递向身侧的掌事姑姑,“去请太医,你先起来吧。” 窦文漪松了口气,恭顺起身,坐在了黄花梨座椅上。 这时,宫女进来禀报,“娘娘,太子殿下和盛姑娘过来拜见你“。” 窦文漪怔愣了一下,她万没想到在景仁宫还能遇到裴司堰,她实在不想见他。 裴司堰和一位姿容绝艳的贵女,一前一后步入殿内。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那位盛姑娘的身上,她就是博阳盛家嫡女盛惜月,也是裴司堰上辈子唯一的侧妃,后来,说不定还是大周的皇后。 盛惜月身着一袭淡雅的海棠暗花纹的长裙,骨子里透着端庄贤淑,从容大方,她是真正的名门贵女。 若非窦茗烟因救命之恩横插一脚,她才是众望所归的太子妃。 窦文漪起身行礼,裴司堰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冷漠地颔首,“这般巧,窦四姑娘。” 明明再正常不过的几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尾调加重拖长,竟让人听出了几分轻佻风流的意味。 窦文漪头皮发麻。 裴司堰唇角弧度上扬,视线在她脖颈处停了两息便移开了,转而问淑妃,“听闻,承羡的亲事有着落了?“ 章淑妃面色不虞,冷哼一声,“别提了,有的人就是眼高于顶,不识趣......” 裴司堰意味深长地笑了,“儿臣深以为然。” 盛惜月的看了一眼窦文漪,笑道,“女儿家只怕是脸皮薄。” 言下之意就是,即便拒绝,也都是自谦的话。 窦文漪暗自好笑,盛姑娘是这种性子,就以为人人都是这样吗? 这时,宫女急匆匆跑进来禀道,“娘娘,太医说姜贵人的皇嗣恐怕......不保。” “你们暂且都先退下吧。”章淑妃凤眉微蹙,心底乍然一惊。 宫中多年不曾有子嗣诞生,姜贵人是因她罚跪出的事,圣上的雷霆怒火说不定就定会烧到她的头上,就怕谭贵妃会趁机构陷,甚至连累到太子。 裴司堰狭长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鸷,“来人,送盛姑娘回去。” 盛惜月缱绻的眸光望向他,到底还是恭顺地退了出去。 裴司堰神色冷冽,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不舍。 窦文漪神色镇定,语气坚定,“淑妃娘娘,我想去看看姜贵人病情,我有些江湖法子,或许能帮上忙。” 自她开口就介入了姜婉的因果,这件事她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若章淑妃受到责罚,说不定会重蹈覆辙,连累到整个章家,她不想再次见到章承羡家破人亡,她绝不能一走了之。 章淑妃犹豫不决,裴司堰看了她一眼,“见机行事,莫要逞强!” —— 偏殿,一股浓郁的血腥气直冲鼻尖,床榻边上的医官面色凝重,一见窦文漪进来,就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床榻上,姜贵人面色惨白,一张绝色的脸因痛楚显得十分憔悴,她的贴身婢女正跪在床边,正用热毛巾拭擦她额头上的汗珠,她的裙摆处染上一大团鲜红刺目的鲜血。 窦文漪盯着那血渍,把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娘娘,从脉象上看,保下这胎儿倒是不难,只是我得给姜贵人施针。” 那婢女神情惊悚和医官对视一眼,“你是什么人?想害死我家娘娘吗?谋害皇嗣可是重罪!我们娘娘不要你施针。” 身后的章淑妃看她的眸光多了几分探究,“你真的会?” 施针就能保胎? 闻所未闻,她真的有此等本事? “娘娘,病情危机不能再耽搁了!”窦文漪的眸光停在姜贵人的脸上,声音平静镇定。“娘娘,施针需要静心,烦请诸位去外面等候。” 众人都被请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窦文漪用力掐了一下姜贵人的人中,榻上的女子睫毛微微颤抖。 “娘娘,该醒了,你这胎不管什么灵丹妙药都保不住的,你与其陷害章淑妃,不如找到你真正的仇人。” 话音刚落,姜贵人倏地坐起身来,又惊又怒,“你到底是谁的人?” 窦文漪神色淡然,仅用两人可闻的声音,“娘娘,上次在离宫是谭贵妃给你下的药,他们诬陷了太子,你就能活吗?章淑妃她并不是你的敌人,你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还有,你腹中的胎儿前几日就没了胎心,方才那医官是被你收买了吧。” “但凡多请几个大夫会诊,你的谎言也会不攻自破。娘娘,你想想前几日,可有食用过什么异常的东西?” 姜贵人猝然一惊,不可置信。 自从怀孕以来,她都异常小心,对于入口的饮食尤其苛刻,都是等人试吃过后,她才会食用的。 只是前几日,母亲带着食芳斋的点心来探望她,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她也是见母亲吃后才吃的...... 母亲怎么会害她? 第100章 陈年秘辛 见她似回想起什么,窦文漪淡声道,“不是每个人的母亲都真心替自己的孩子作想,更何况,你并不是姜家真正的血脉。” 姜婉其实是先皇后嫡亲的胞妹,出生时被身为细作的乳娘调换,偷换了出去养在了姜家。 她的身世被谭贵妃窥破,在她的运作下,她才以歌姬的身份进宫,破格成了贵人。 上一世,姜婉并不知自己的身世,这次小产过后,她终身无子嗣。 她复仇的屠刀平等地指向了所有害过她的人,包括章家、沈家、太子、谭家,甚至还有姜家!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斗就此展开,从某个角度而言,她加速了大周的覆灭。 她为了替谢归渡寻找解药,借着他首辅的身份,曾私下翻阅过太医院大量的药案,而姜婉的病案不翼而飞,尤其缺失了她流产的记录。 今日帮她的那个胡太医后来牵扯出另一桩大案,落到了太子手里。他为了活命,关于这次‘流产’的细节才浮出水面。 姜贵人瞳孔微缩,眸底难掩震惊,颤抖着唇喃喃,“不......你骗人!” 窦文漪有些无奈叹道,“章淑妃根本不知你怀有身孕,如何害你?你可以不信我,但是姜家人到底如何对你的,不用我提醒吧。” “如果你愿意沦为他们手中的棋子,不顾自身安危,冒死也要冲锋陷阵,就算斗垮所有人,你就能得到善终吗?” “就算,圣上独宠你一人,他能活到把你的皇嗣扶持登基的那一天吗?” 上一世,在北狄来犯之时,姜贵妃被文臣们冠以‘惑国妖妃’的名号,打着清君侧的口号,逼迫穆宗皇帝斩杀了她。 “你......”姜贵人脸色惨白,她这话实在大逆不道。 可如她所言,穆宗皇帝已年迈,若失了他的庇护,她又没有儿子依仗,她树敌无数,与人斗过你死我活,那又如何? 等待她的只有一条绝路! “娘娘,你的身子已受损,若不好好调理必会伤及根本,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好好调理,再怀上子嗣才是正经。另外,你长得和先皇后神似,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其实是温家的女儿?” 窦文漪起身,闻了闻那香炉里幽香,“这合香是在模仿温皇后的闺阁香吧?” 为了获得穆宗皇帝的宠爱,她自私想模仿其精髓。 这香料首当其冲,可温皇后所挚爱的合香,其实是用松子膜,荔枝皮、苦栋花之类不起眼的香料调制的,她反倒舍弃了合香的主流香材“沉檀龙麝”。 窦文漪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可惜,这味合香里面混合了很多麝香,麝香有什么功效,你不会陌生吧?” 姜贵人唇色僵白,怔怔地看着她,“章淑妃睚眦必报,她也不会放过我,你又是谁,为何要帮我?” 窦文漪语气平静道,“我和你一样,是被命运碾压的牺牲品。我已经改变了命运,我希望你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当然是希望借姜婉来扭转局势,但更多是对她的遭遇深感同情。 姜贵妃和她一样在泥潭里挣扎,可那些纠缠了一生的痛苦,煎熬,消耗,争斗,其实最开始就错得离谱。 “章淑妃,那里,我会尽量帮你周全。” 姜贵人望着她那双明媚如骄阳的眸子,刹那间,感觉桎梏在自己身上的枷锁松开了,就好像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曙光。 窦文漪起身向她施礼,随后径直离开寝殿。 章淑妃讶然,“这么快?” 窦文漪神色淡然,“她的病症看似凶险,实则不然,只要对症下药,便会有成效,姜贵人已无大碍。” 医官和宫婢慌忙冲了进去,那宫婢很快再次出来,“淑妃娘娘,我们贵人的症状已经缓解了,胎儿保住了。” 章淑妃眉宇总算舒展开来,“务必让太医多开些保胎的药,这件喜事还得立马禀报圣上。” 窦文漪看了一眼殿内的滴漏,斟酌着开口,“娘娘,臣女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告诉你......” 章淑妃抬手屏退伺候的宫婢们,见眼前之人,身姿单薄瘦削,背脊直挺,眼前浮现出方才她临危不乱的果毅。 窦文漪不欠章家的,还处处维护章家,甚至还顶着她的怒意不予余力地帮着章家。 思及此处,章淑妃心中难免动容,“方才,是本宫不好。” 章淑妃身居高位多年,能主动给她台阶实属不易。 窦文涟笑了笑,语气十分真诚,“不关娘娘的事,臣女谢过娘娘的抬爱,是臣女,无福。” 章淑妃觉得万分惋惜,连承羡都入不了她的眼,也不知道她以后会嫁给谁? 她是由衷希望她能嫁入章家的,叹了口气,“罢了!” 说着,窦文漪附耳给章淑妃提醒了几句,章淑妃闻言,大惊失色...... 窦文漪跟着宫婢从景仁宫刚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的宫道上,谭贵妃带着人,浩浩荡荡朝这边赶来,是去给姜贵人撑腰,做实这桩血案吧? 她已经把厉害关系透露给章淑妃了,希望章承羡这次能避开家破人亡的惨剧。 天色渐沉,窦文漪跟着宫婢身后,慢慢朝宫外走去,路过崇华殿时,一道绯红的官袍映入眼帘。 沈砚舟身姿颀长,衣袂飘飘,在长长的宫道上显得夺目亮眼,而在他身后几步开外跟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女,那人竟是孟静姝。 沈梨舒曾说孟静姝是她的表姐,那他们算不算青梅竹马? 窦文漪恍惚了一瞬,忽地忆起,上一世谢归渡难得给她八卦过一则趣闻,说沈砚舟心中藏着一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所以才一直不肯娶妻。 而那个人正是手段毒辣的睿王妃,孟静姝! 当时,她还笑话谢归渡说他造谣,谢归渡态度却异常认真地告诉她,他是男人,自然比她了解男人。 周遭光线越来越暗,窦文漪觉得自己好像呆在原地很久了,再次朝宫道上望去,眼看那抹红色越走越远,她才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她不得不连跳两步以防摔倒,猝不及防,她好像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耳畔忽地传来一道尖细的训斥,“大胆!什么人竟敢冲撞,太子殿下!” 第101章 值得她豁出性命? 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浑着药香直冲鼻尖,窦文漪惊惶地退回几步,眸底闪过一丝惊诧,浑身僵了一下。 他真是神出鬼没的,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裴司堰转头,幽深的目光越过她,眺望着她方才下来的那条宫道,就看到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尽头。 他稍作思忖,就猜到那人是沈砚舟,还真是念念不忘。 窦文漪莫名有点发怵,慢慢站直了身子,恭顺地福身向他行礼:“躬请殿下圣安。” 安个屁,他寝食难安! 裴司堰晦暗的眸光掠过她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微颤是,脸色苍白,似有倦意,他眼中多了几分冷意,语气嘲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孤过来!” 她面色迟疑,望着高高的宫墙,暮色从四周压了下来,黑暗的尽头好似噬人的怪物,随时都会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裴司堰朝前走出几步,察觉她并未跟上,扭头过来,“还要孤去请你?“ 窦文漪只得硬着头皮,无声地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一段幽深的树林,七拐八绕,就踏进了一个古朴的院落。 屋内光线昏暗,裴司堰亲自点亮了一盏孤灯。 她才看清里面的陈色与金碧辉煌的宫殿截然不同,像极了寻常人家的房间,清幽,简洁,东侧间里甚至还摆放着一架织布的织机,那织机上一尘不染,明显有人经常来此处清扫。 她从来不知皇宫里面还有这样别有洞天的房舍,这究竟是哪里? “坐。”裴司堰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窦文漪被他强行拽回思绪,敛下眸光,安静地坐了下去。 他幽深的黑眸中似有不满,“窦文漪,你胆子不小,会点医术就敢插手宫闱阴私?你有几颗脑袋?” 他的语调平静无波,却听得人心口发紧。 窦文漪自知理亏,用力咬了咬唇,软声解释,“殿下息怒,今日之事实在是事出有因。” 她今日确实太过莽撞,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她亦不后悔。 裴司堰垂眸盯着她那红润的唇,压低了声音,“别告诉孤,你又是从梦中得知姜贵人有孕的?” 窦文漪杏眸微滞,她怎么忘了上次对他胡诌,说什么偶尔会从梦中得到奇异的提示......今日她又对章淑妃说自己会推演预知的术数,真是谎话说多了,自己都记混淆了。 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她哪里敢对他推心置腹。 窦文漪蹙眉,沉默片刻,“确实是佛主托梦给我的,殿下不信我,我也没有法子。” 裴司堰斟茶的手明显一顿,旋即,轻笑出声,“你又何尝信过孤?” 她看似温顺,实则一身反骨,今日这趟浑水凶险无比,别人避之不及,她倒好拼命去横插上一脚,就真的不怕死吗? 还是她就是在赌命? 亦或觉得有他撑腰,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不尝尝?”他递过来一盏茶。 窦文漪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殿下,天色不早,再过一会,就要落锁了。” 裴司堰面色微冷,“就不怕万一出事,连累到你,甚至连累到窦家?” 这种事情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党争的帽子,还是章承羡就值得她豁出性命? 当然这句话,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窦文漪叹了口气,“殿下,三姐姐是你的太子妃,窦家早就是太子党了。我帮章淑妃,自然就是为了帮你,姜贵人和先皇后长得一模一样,难道你就不怀疑她的身份——” 纵然她能预知后事,她能阻拦一次,就能所向披靡,高枕无忧,次次化险为夷吗? 就能悄无声息改变大势所趋吗? 答案毋容置疑。 她必须赢得章淑妃的信任,至于和裴司堰之间的问题,她也希望他在看清自己的价值之后,拥有与之谈判的资格! 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慌忙打断她的话,“窦四姑娘,慎言!” 先皇后在宫中可是禁忌,当初她是被穆宗皇帝赐死的,传闻她压根没有葬入皇陵,到底埋葬在何处无人得知,圣上还下了禁令不准任何人拜祭她。 这个禁忌更是太子爷心中永远的一根刺,她这性子......真是太虎了。 她怎么能在太子跟前提这一茬呢? 裴司堰的脸色变幻莫测,微寒的嗓音里全是威慑,“窦文漪,你果然不怕死!” 窦文漪希望他快点训完好放她回去,赶忙认错,“臣女不敢了。” 裴司堰见她一副敷衍的态度,胸间愈发郁结,警告道,“今日,你倒是侥幸逃过一劫,以后万不能如此莽撞!你说的事,孤自会去查,你不准再掺和。” 姜婉背后的人是谭贵妃,是睿王,若是让他们知道她坏了他们的好事,睿王那条疯狗势必会盯上她。 真是无知无畏。 话音刚落,她腹内饥饿之感便随之涌了上来,化作“咕咕”的叫声。 四下寂静,任何声响都会被无数倍放大。 若人多声杂时倒也罢了,偏偏此时的裴司堰离她极近,静得连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能听清,这轻微的响声显得格外的突兀和尴尬。 “来人!” 很快便有暗卫递进来一个食盒。 安喜公公打开食盒,把几碟小食摆在了桌上,他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裴司堰凝视着她的眉眼,敲了敲桌子,“不是饿了吗?还不快尝尝。” 窦文漪脸色羞红,只觉得头顶那道视线有些发烫,下意识瞟了一眼面前的小食,除了有一碟子桂花酥,还有那桂花味的饴糖。 她没来由想起上次,裴司堰借着桂花味的饴糖强吻她的事来......一股羞耻感蔓延开来。 她拧了拧眉,拿起一块桂花酥吃了起来,随口问道,“这是哪里?” 裴司堰淡然地笑道,“冷宫。” 准确而言,是他和母亲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第102章 不是谁都配做他的心上人 窦文漪猛地抬眸,想起关于裴司堰的传闻。 当年,先皇后不知何故被打入冷宫,哪怕穆宗皇帝以废黜太子之位威胁他,逼他与生母义绝,他顶着雷霆震怒,毫不退缩,还自请要在冷宫常伴母后。 穆宗皇帝感念其孝心,之后就默许了此事。 从此,裴司堰白日里是金尊玉贵的储君,随着太傅读书治学,晚上则回到冷宫陪伴他的母后,穆宗皇帝反倒对废黜太子之事闭口不提。 此举让以谭贵妃为首的易储派大失所望,颇为烦心。 窦文漪自幼就不被爹娘疼爱,她早就尝够了被人厌弃的痛苦滋味,自然能感同身受。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各种投机分子蠢蠢欲动,一个失去母妃庇佑的太子,就如同拔了牙的幼虎,很难想象裴司堰到底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能走到了今天。 所以他的头疾发会不会是在冷宫时,遭人暗算的? 裴司堰眸底沉静,轻描淡写,“你在想什么?” 窦文漪心乱如麻,这座名为‘冷宫’的院子,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是痛苦又或许温馨,就不得而知。 她不想与他交浅言深,深入到可以窥探他的内心。她害怕与他共情,会控制不住的心软。 姜贵人小产的事还是如同上一世那样如约而至,那是不是也意味着,章家还会面临覆灭的命运? 难道她做的诸多努力都不能改变大势吗? 窦文漪放下茶盏,唇齿间还残留着一股又涩又甜的味道,“殿下,谭贵妃等人屡屡挑衅,臣女担心他们会对章家,对你不利,还希望你早作准备。” 裴司堰放下茶盏,凝视着她的眉眼,“自古天家无父子,父子相疑,兄弟相忌,自相残杀是迟早的事。你是担心孤,还是在担心章家?” 窦文漪避开他灼热的眸光,若是她如实回答,依他这般唯我独尊的性子,只会恼羞成怒。一直以来,她都勉强维持着彼此的体面,可他偏要混淆她的初衷,把她的举动朝风月上面扯。 她如何解释得清? 她斟酌着用词,“臣女视殿下为万民之主,章家与殿下密不可分,帮他们既是帮你,我所尽绵薄之力,都是希望殿下能继承大统,还世人一个海晏清河的太平盛世。” 见她依旧是一副假正经的疏离模样,裴司堰笑了,嗓音和煦,“你既把我当主子?为何不主动替主子分忧?孤不缺谋士,更不缺能臣,不需要你豁出命去维护。” “你处处维护孤,孤又怎能不动心?” 上次他们前戏都做足了,还是中道崩殂,害得他不得不靠着手来纾解,都怪她害苦了自己! 她脸色由白转青,惊惶不安,“不是的,你真的误会了!” 闻言,裴司堰眸底怒意翻滚,心疼她片刻过后又硬下心肠。 他走到她的身旁,俯身笼罩着她,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而另一只手已开熟稔地解她的领襟上的盘扣,“不是什么?你不是拿我当万民之主?孤自然需要仰仗万民供养,窦四姑娘亦是万民,还恳请你多多体恤孤。” “长夜漫漫,不妨到榻上帮孤排忧解难?” 窦文漪浑身一僵,被他的疯癫给震惊到了,他现在连装都不装了吗? 她心底烦躁,声音急切,“殿下,何必钻冰取火,苦苦相逼,我们本是孽缘,只会害了彼此......” 话未尽,粗粝的指腹恶劣地掐住了她的下颌,男人垂首作势就要吻她。 窦文漪的领襟凌乱,衣衫半褪,露出里面肚兜的绯色丝带,本能抬手挡住了他的唇,“不是我不识好歹,屡屡辜负殿下,而是......” 裴司堰不由分说扼住她的玉腕,直到把那抹红唇掠夺得近乎窒息,才堪堪松开她。 他的吻又狠又急,她的唇角火辣辣的。 “......裴司堰!”愤恨的惊呼也掩饰不了她此刻的无力。 裴司堰俯视着怀中的人,沉重的欲念在眸底涌动,“而是什么?” “而是你有真正心悦的人,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你别再欺负我了!”窦文漪眼尾泛红,眼泪在眼眶打转。 裴司堰心头一震,她并不知晓涟儿。 脑海里关于涟儿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反倒是她的身影强势地霸占了他的身心。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妙人,就像前世今生专程为他量身打造的。 让他心动,迷恋,沉溺,不可自拔。 哪怕他势必辜负涟儿......也不愿放弃她! “又是你的梦吗?孤心悦的又是谁?” “盛惜月!” 裴司堰怔了一瞬,盯着她的诱人的唇瓣,笑了,“窦文漪,别想糊弄孤,孤喜欢谁,不喜欢谁,孤比你清楚,不需要靠你的梦来预测!” “难道在你的心中,谁都配做孤的心上人?我告诉你,不管你如何挣扎,反抗,孤都会不会放你离开。” 刚才那一吻根本抵消不了他的贪恋,他还想索取更多。 “沈砚舟,就那么好吗?”裴司堰眸光痛恨,嗓音深处隐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妒忌。 说罢,裴司堰将她抱到床榻上。 什么礼法,尊重,规矩,统统被抛之脑后,裴司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步穆宗皇帝的后尘,走上豪娶抢夺的不归路。 思及此处,他指尖蓦地一用力,轻软的衣裙被扯开,外袍瞬间剥落。 窦文漪血气上涌,死死地捂着胸口,“裴司堰,这里是冷宫,你这般折辱我,是对先皇后的不敬!” 裴司堰手上的动作,刹时僵住。 窦文漪察觉到他的迟疑,温皇后和穆宗皇帝为何因爱生恨,反目成仇是皇家的禁忌,她也无从得知。 但是,依照他的反应来看,他心中对自己的母后肯定有所顾忌。 她双眸微红,嗫嚅道,“殿下.....强扭的瓜不甜,先皇后定是希望你幸福美满,你不要一意孤行啊!” 裴司堰眸光沉沉,掌腹在她的腰间流年,嗓音艰涩,“你说得对,我们的事确实应该先让母后知晓。” 第103章 他的母后不高兴了 窦文漪眸光惊疑不定,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那双大手覆在她的腰间大手到底松开了,裴司堰怜爱地轻抚着她脸颊,“赶紧把衣裙穿好,我带你去见母后。” 窦文漪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听得心惊胆颤,先皇后过世多年,他难道这个时间点还要带自己去拜祭? 她又以什么身份去拜祭? 这大晚上的,抽什么疯啊! 窦文漪不敢直视他那犀利的黑眸,嗓音放软,“殿下,天色已晚,我怕黑得很,可否改日......” 屋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裴司堰克制地抱着她,掌心揉着她的青丝,过了好半晌,他才温声诱哄,“有我在,别怕,没有什么孤魂野鬼敢近你的身。” “可是......” 裴司堰幽暗冷沉的瞳仁专注地凝视着她,“想留下?那我们就把该做的事继续做完?” 他的语气清洌平和,却透着强权的威压。 窦文漪指尖收紧,哪里敢出声反驳,她情愿去半夜去烧纸,也不情愿继续待在这里受折辱。 裴司堰捡起床榻上的锦袍,裹在她的身上,动作轻柔,又把领口的襟扣一粒一粒扣好。 他微微拧眉,“不如换一套衣裙?” “来人,拿衣裙过来!”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秋风猎猎,透过缝隙灌进人衣襟里,让人感到一丝寒意。街道上几乎没人,两侧鳞次栉比的楼台房舍都飞快退到后面。 疾驰而来的马蹄和车轱辘的清脆声音打破寂静,城门骤然被打开,那辆精贵的檀木马车朝京郊飞奔。 窦文漪倚靠着引枕,眉眼微恹,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可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裴司堰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满足地理了理她略微凌乱的发髻...... 半个时辰过后,马车停在一个小山坡的下面。 裴司堰替她系好披风,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往前走。四周是茂密的灌木丛,中间青石路上已长满了杂草,以至于他们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月色溶溶,四下寂静,窦文漪背脊冒出一层冷汗,牢牢抓住他的手,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朝前走。 借着微弱的月光,窦文漪看到眼前这座孤坟简陋无比,杂草丛生,甚至连一块墓碑,牌位都没有,任谁都不会想这就是一代贤后温皇后的葬身之地? 裴司堰神色平静,用火石点燃了烛火,那点光点在瞳孔中映照出来。他不禁想起,母后宁愿选择歧途,也不愿意选择穆宗皇帝口中的正途。 因为,她终其一生挚爱的人都不是穆宗皇帝,而是他那个早逝的兄长。 裴司堰神色冷肃,亲手把祭品摆在供台上,双手把点燃的三株香插进香案,又恭敬地拜了三拜,他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会像你,一定会选择正途。 说着,裴司堰抽出了三枝香递了过去,“......来先给母后上香,等会再烧些纸!” 窦文漪面色有些难看,迟疑地接过香,余光却瞥见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慌忙点燃了香。 窦文漪学着他的方式,也拜了三拜,方才把香插进香案,只是当那香刚一插进去,就奇迹般地熄灭了。 周遭的黑暗袭来,将裴司堰整个人都侵入其中,窦文漪不敢去看他的黑脸,只是她实在忍不住偷偷窃喜。 她小声喃喃道,“殿下,怕是温皇后不高兴了。” 裴司堰沉默了一瞬,又重新递了三株香给她,“该死!这群狗奴才拿些潮湿的香来糊弄孤,母后性子洒脱,断不会和你一个小辈计较,你重新点!” 窦文漪:“......” 他还真是百无禁忌,但凡对自己不利的都是别人的错。 窦文漪紧攥着三支香,迟迟不肯点火,裴司堰催促道,“别紧张,上株香而已,一株不行,咱们就多上几株!” 窦文漪垂着眼眸,暗暗祈祷,希望这位温皇后真的在天有灵,能托梦给他,让他早日与那盛姑娘喜结连理,早日厌倦自己,莫要再纠缠强迫于她! 万幸,许下这个愿望之后,那株香竟燃得十分旺。 窦文漪紧绷了一晚上的背脊终于松了下来,看来温皇后对儿子的荒唐行为颇有微词,这会听到她的心愿才会接收她的香火吧。 不管了,她就当温皇后同意了。 接着,窦文漪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虔诚,把早已准备好的金元宝,黄纸一一烧给了她。 —— 谭贵妃等人本想借着姜贵人流产一事,把谋害皇嗣的罪名扣在章淑妃身上。 原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结果不知为何,姜贵人临时却改了口风,说自己没事,另外太医早就守着景仁宫,信誓旦旦说姜贵人无碍。 谭贵妃甚至还来不及发难,穆宗皇帝就从养心殿急匆匆赶了过来,得知姜贵人有孕后,龙颜大悦,金口玉言还说要给她进妃位。 风向骤然逆转,反倒让谭贵妃措手不及,准备了再多的说辞都被压了回去。 回到储秀宫,宫婢们毕恭毕敬给她倒了茶水,谭贵妃盯着那盏茶,忽地拂袖,只听,碰的一声,那茶盏就摔得粉碎。 睿王裴绍卿安静地坐在她的对面,面无波澜,语气淡漠,“母妃,莫要气坏了身子!“ 谭贵妃受宠多年,可这阵子接连受挫,他们安插好几个重要朝臣,都被裴司堰不动声色给换了下去,眼看姜婉这个棋子可以撕开一条口子,没想到临到门口,竟又被人摆了一刀。 “姜婉那个贱人,敢背叛本宫?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绍卿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窦家四姑娘也去了景仁宫,对吧?” “去查!”谭贵妃微微怔了一下,立马吩咐下人。 她们去的时候,倒是没有见到这位准太子妃的妹妹,依照她的身份,进宫也只能是拜见章淑妃那个贱人。 “母妃,在离宫时,窦家四姑娘也在,还有上次静姝在朝天观遇到事时,她也在。” 谭贵妃在宫中浸淫多年,从不会轻视这些枝节细末。 这么多巧合,不得不让人起疑。 她狭长的眸子半眯着,“你的意思是她坏了我们的好事?” 裴绍卿低低地笑了,“母妃,按照祖制,儿臣应有四位侧妃,这位窦四姑娘好像不错。” 第104章 东窗事发 谭贵妃凤眸微挑,“这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法子,只是谢世子难得投靠我们,他那里,你如何交代?” 裴绍卿眸色幽幽,闪过一丝兴致,“女人以夫家为天,不管她是嫁到睿王府,还是嫁入定远侯,都必须是我们的人,否则......” 不听话的‘福运之人”他只能狠心毁掉。 “另外,谢家和窦家既已退亲,想要以正常的法子逼他们再结秦姓之好,几乎不可能。非常之时,必行非常手段。” 谭贵妃自然明白他的深意,颔首点了点头,“还是我儿想得周到,不过此事还得智取。” 裴绍卿抿了一口茶,掀开唇角,“母妃,你不是说他那头疾会让人越来越嗜血残暴吗?最近东宫可有死人?” 话题转移有些快,谭贵妃也瞬间会意,眸光惊诧,“自从上次孙掌事出事后,就再没有死过人。难道,你怀疑裴司堰暗中解了毒?不可能,那是天下第一奇毒,葛神医已经离世,他如何能解?” 以前他们都觉得裴司堰这个短命的太子,不值一提,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可最近两年,裴绍卿却明显感觉到大好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裴绍卿摇了摇头,温声道,“母妃,太医院的人怕是靠不住?裴司堰不容小觑,说不定得了什么奇遇,我们不得不防。” 谭贵妃眉头微拧,她自然察觉到裴司堰的行径是有些古怪,在离宫时也是,他明明中了招,还能把窦茗烟弄到了床榻去洗清嫌疑,他就像是预判了他们的谋划!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思及此,谭贵妃想了想,难道真如儿子所言,都是因为窦文漪在背后出谋划策? ......看来她还得寻个机会去试探一下! ——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风平浪静,并没有传出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 窦文漪到底松了一口气,看来章淑妃和谭贵妃两人的斗法,并没有掀起什么浪花。可是她隐隐觉得平静下藏着暗流,不知何时就会掀起惊涛骇浪。 窦文漪无端有些心慌,便提笔写了封信函给沈砚舟,拜托他留意一下朝中的大事。 没过两日,她就收到了他的回信。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精美的信封里面掉出一份邸报。 她垂下眼眸定睛一看,上面写着户部员外郎何筠被捕入狱的事,户部的官职都是有实权的,不仅涉及各种杂税,甚至连军需协办都要经过户部。 窦文涟漪盯着何筠的名字,只觉得有些眼熟,忽地,她想起来,何筠是章承羡的舅父,而他的职位自然是章承承羡的父亲举荐的! 上一世,章家就是因为他的攀咬,之后背上卖官鬻爵、贪腐军需之名被满门抄家的。 所以该来的,这次又来了吗? 这一瞬,她一颗心坠入谷底。 窦文漪脸色变了又变,当机立断,“翠枝,去把前阵子太子赏赐下来的‘御苑玉芽’给我拿出来,我要去章家拜访。” 翠枝怔了一下,那御苑玉芽可是顶级御用的贡茶,啊,姑娘怎么说送就送呢? 不过主子的事哪里是她能置喙的,她很快就取来茶叶放在了精致的礼盒里。 窦文漪火急火燎就直奔章家而去。 何氏听闻窦文漪贸然登门拜访时,正为娘家兄弟入狱的事烦心,她张口想要将她婉拒门外。 门房却把提礼盒提了进来,声音惶恐,“夫人,窦四姑娘说,这茶极为难得,还请你务必看在茶叶的份上,见她一面。” 何氏心头烦躁,不耐烦还是打开了礼盒,只见里面竟是‘御苑玉芽’,她瞬间僵住了。 原因无他,这可是宫中御赐的好东西,奢侈精贵,价值千金,整个天宁城都没有多的,上次她在景仁宫探望章淑妃时,有幸尝了几口。 窦四姑娘这种时期给她送这样的礼,是章淑妃有什么指示? 不对,当时,章淑妃还笑着对她说,她哪里没有这好茶了,想喝下次只得找太子殿下讨要! 所以,窦文漪是代表太子殿下来的吗? 何氏面露慎重,连忙命人将她迎进了正堂,“窦四姑娘,不是我想怠慢你,实在是府上出事了,事出有因,还望你莫要计较。” 窦文漪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扯了一抹笑意,“我来,正是为了此事,何夫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何氏抬手屏退下人,“四姑娘,但说无妨。” 窦文漪唇角的笑意消散,语气微冷,“何夫人,是想递牌子进宫让章淑妃出面捞人吧?这背后的人是谭贵妃和睿王,淑妃娘娘恐怕有心无力。” “你顾念手足亲情,极力营救何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为了脱罪,反咬章家一口?” 何夫人听到这里,寒毛都竖了起来,满脸愤怒,“不,不可能,兄长不会这样忘恩负义!” “不是我危言耸听,实在是因为睿王此举的目的本就是冲着章家而来,人心难测,他被逼到绝境,为了脱罪,为了活命,不管什么昧良心的事他都会做。” 怒归怒,恨归恨。 何夫人手脚冰凉,脑海里回想起何筠和自家的种种,到底不敢拿整个章家去堵,“难道,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阿兄赴死?” 窦文漪神色微冷,半眯着眼眸,“贪腐军需已是重罪,可你兄长只是户部员外郎,他的职权有限,就算挪用,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罪不至死,可这是党争!” “他不敢背叛世家大族,就只能坑害你们。皇帝本就想打击太子的威信,如此只能杀鸡儆猴了!” 上一世他临阵倒戈,让积极查找证据,努力营救他的章家猝不及防,而正是因为他的供词,才定了章家的罪。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夫人,你还是得先保全掌家,章家的铺面、积攒的私房银钱等等尽量早做打算。另外,把小公子承安赶紧送离天宁成吧!” 何夫人面色颓然,唇瓣颤抖,“有这般严重?这是殿下的意思?” 窦文漪怔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人微言轻,一切都推到裴司堰身上,才有说服力。 一日夜里,暮色浓稠,风声夹着马蹄声和一阵阵尖锐的哭嚎声,传入漪岚院。 丫鬟婆子们吓得脸白腿软,胆子大的婆子从角门探出脑袋,慌张回禀,“章家被禁军团团围住了,章家老爷被押走了。” 第105章 诛心 接下来的几日,窦家所在的这条街巷都冷冷清清。 时不时就有身披重甲,手持刀戟的禁军闯进章家查找证据,穆宗皇帝虽未下旨查抄,可那架势实在太过骇人。 窦文漪心思沉重,默然无言。 翠枝知道她心里难受,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声音,道:“老爷下了禁命令,不准任何人去打探章家的消息。” 窦文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窦伯昌一贯信奉明哲保身,这种危急时刻,他哪里会感念章家对他的提携之恩? 他不落井下石都已经不错了。 “外面都在疯传,说章家和逆王案有关……” 逆王案? 传言,穆宗皇帝原本不是太子的,不管是立嫡立贤,都轮不到他。穆宗皇帝能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皆因他的兄长贤王死得早,传言贤王是被人毒杀的。 穆宗登基后,有很多宗亲不服,都说他是毒杀贤王的幕后主使,昭王和永王就拿这件事当旗号写檄文,联合宗亲世家举兵谋反,至此导致大周长达三年的浩劫。 由此,此事就成了穆宗皇帝多年来的禁忌。 睿王他们连种诡计都想出来了,是不把章家置于死地,他们誓不罢休啊! 碧荷掀开帘子进来,恭声道:“姑娘,老爷在书房等您去说话呢。” 窦文漪点了点头,吩咐道,“翠枝,你帮我留意到章家的动静,我这就去书房。” 窦伯昌正在书房里练字,各种龙飞凤舞的草书写了一堆。 前阵子,章淑妃和太子殿下对窦文漪的赏赐,让他觉得章家这门亲事是极好的。 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知道,章家转眼就大难临头呢? 窦茗烟自从上次去了宫中学习礼仪,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待在揽月阁闭门不出,恐怕她在宫中受了不少委屈。 如今穆宗皇帝正值春秋,章家出了这档子事,睿王和太子微妙的平衡似乎被打破。 睿王隐隐有超过太子的势头。 窦伯昌顶着太子未来岳丈的身份,实在太过凶险,谁都知道富贵险中求,可真让他舍命去做这个国丈,他可不愿! “唉……” 窦伯昌把狼毫丢在桌案上的笔架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长随通传四姑娘来了。 窦文漪面容恬静,躬身朝书案后的窦伯昌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不知父亲找我,所谓何事?” 漪丫头俨然已养成了大家闺秀的修养和气度,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沉稳、端庄,甚至让他觉得可以依靠。 想想这段日子以来,她不管是处理宴席还是窑场的事,都镇定自若,处理得极为妥当。 “坐下说。”窦伯昌感慨的同时,又觉得与她说话必须打起精神。 无端透出一股压力来。 就好像面对着同僚,亦或是上锋。 真是荒谬,他才是一家之主! 思及此,窦伯昌清了清嗓子,板着一张脸,“你素来跟章家走得近,最近断不可再去他家!幸亏当初,你没有应下与章家的亲事,否则恐怕,你又要退亲了!” 窦文漪掀起眼皮,实在忍不住嘲讽,“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与章家划清界限吗?三姐姐还是太子妃,就算你想划清,就能撇清你未来国丈的身份吗?” 窦伯昌被戳到痛处,心中一阵窝火,他这个位置如今真是烈火烹油,烫人得很,她怎么就看不清形势呢? “难怪你母亲老是说你忤逆,我看你就是目无尊长,你三姐姐的事能和这件事相提并论吗?贪腐军需已然是死罪,还外加一个逆王案,就算有章淑妃在,依照圣上的态度,哪怕没有证据,也会觉得章家有罪。” “退一万步刑部能查清案件的真相,还他清白,一旦失了帝心,章家也是只会凶多吉少!” “这点道理你都听不懂?” 窦文漪听得心底发寒,连连冷笑,“父亲不就是想明哲保身吗?别忘了,你可是走了章家的路子才得了如今的官职。” “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不就是觉得太子殿下大势已去?我告诉你,这大周的天下只会是太子的,不管是睿王,还是端王都成不了气候。” “他们只会是大周的罪人!” “倒是父亲身为未来的国丈,不能相信自己的女婿,还想做那墙头草,只怕睿王也看不上你,毕竟孟相才是他的岳丈。” 她这话,太过诛心。 窦伯昌脸上一阵青白交加,指着她的鼻子,怒斥,“你个逆女!我是你爹,你眼里还有尊长吗?” 窦文漪眸光微凉,继续道,“父亲就算想学那三姓家奴,也得有相应的筹码,所以女儿奉劝你一句,莫要动乱心思!”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 窦伯昌怒不可遏,胸口气得一颤一颤。他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还敢跟自己摆脸色? 真是倒反天罡! 只是她刚才好像有一句话说对了,就算他想投靠睿王,也得有想要的筹码,难不成让二房窦映雪嫁给睿王做侧妃? 窦伯昌茅塞顿开,抬脚就朝去了二房。 窦文漪直接去了寿鹤堂,祖母最近的气色很好,看样子是有认真用膳,吃药。 窦老夫人见她忧心忡忡,情绪低落,也猜到她是因为章家的事看难过。 她难免唏嘘,“漪丫头,有的事我们无法力挽狂澜,就只能认命。” 窦文漪摇了摇头,神色郑重,“祖母,我知道的,只是还是不甘心,孙女想把典卖些章淑妃赏赐的珍宝,以便不时之需。” 虽然她提前告诉了章家变卖家财,也不知道何夫人到底听进去没有。 章家一旦获罪,势必会被抄家,到时候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 漪丫头果然重情重义,且知恩图报,窦老夫人感到十分欣慰,“这有何难?你去西华街宝汇当铺,就行,他家的信誉很好。” 窦文漪又和祖母闲话家常了一阵,这才离开。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翠枝前脚刚典当掉那价值连城的白玉棋盘,裴司堰立马就得到了消息。 第106章 她缺银子缺疯了? 东宫朝华殿内,沉木香气袅袅,墙角的紫金青铜漏刻发出均匀规律的滴答声响。 裴司堰懒懒地坐在黄花梨座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把一张密报揉成了一团扔在地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抬手揉了揉额角,她是缺银子缺疯了吗? 那白玉棋盘当初可花了将近六千多两银子,给她当了一千两,她那个蠢丫鬟还美滋滋地回去了。 真是暴殄天物! 早知道她就只爱金银,他又何苦费心思给她寻些奇珍异宝? 罢了,反正宝汇当铺是他的私产,她爱典当就由着她典当吧,就当给她发点月钱。 这时,安喜公公躬身进来禀道,“殿下,刑部沈大人来了。” 安喜公公搬来一张座椅,裴司堰抬手示意刑部尚书沈谨落座。 沈谨开口问道,“不知殿下叫微臣过来,所谓何事?” 裴司堰从匣子里抽出一本秘录递了过去,“先看看,再说。” 沈谨接过秘录,认真翻阅,只是他越看越是心惊,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隐约记得,当初御史中丞林文楷曾上了折子严查江南贪腐,因没有掌握实证,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 若是把这些证据交上,恐怕大半个国朝的官员都要受到牵连。 沈谨心生惶恐,凝神半晌,才道,“殿下,已经查到账册呢?” 裴司堰懒懒地坐在黄花梨座椅上,微微颔首,“自然是有的,先前孤在江浙巡盐,江南贪腐税盐猖獗的程度令人瞠目结舌。腐叶之下,腐根成片。” “不管是军需,还是盐税,不管是江南还是朝中官场积弊已久,上行下效,贪腐成风,一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如何能挪用如此庞大数目的军需?” 裴司堰屈指有一下没一下扣着桌案,双眸迸发出一丝杀意,“硕鼠横行,不可放任,查案办案,可得用心查,就一个何筠,死不足惜,贪腐这种事,确实可以杀一儆百,起到微弱的威慑作用。” “若是次次都放任不管,大周的江山迟早有一天会败在这些蛀虫的手里......沈大人你觉得呢?” 沈谨颤着手了拭了拭汗,只觉得手中捏着一本生死簿。 他昨日才被孟相敲打了好一阵,今日刚下值就被请到了东宫。 他为官多年,哪里不懂,何筠贪腐的案子,分明就是捅了蜂窝。睿王和太子神仙打架,殃及鱼池,真是害苦了他们底下办事的人。 若是太子执意把眼前这些证据呈交圣上,必定会引得天子震怒,只怕阁老们的位置都要挪一挪。 可是太子却是把证据给他过目?难道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沈谨害怕误解他的深意,“殿下,恕微臣愚钝。” 裴司堰语气平静,“杀人容易,救人难,更何况是泱泱大国,西藩、北狄近日都有异动。” 沈谨心下一沉,窥着他的脸色,“宵小蛮夷,难道还敢起战事?” 裴司堰面色沉重,“这次可别让人死在牢里!” 闻言,沈谨面色略有些羞愧,上次窑场那两个人死在刑部,他实在难辞其咎。 为了大局,太子殿下也不得不妥协。 到底如何平衡其中的微妙关系,他还得好好斟酌啊。 裴司堰看向他,话锋一转,“沈大人,令郎风姿俊朗,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可有婚配啊?” 沈谨心存疑惑,不知为何他会关心起沈砚舟来,难道存了做媒的意思?以前,孟静姝那丫头天天追着砚舟那孩子,他们两家本就沾亲带故,他们当父母的几乎都默许了这桩亲事。 可穆宗皇帝却直接抢了他看好的儿媳妇,他有苦难言,他们还以为沈砚舟会消沉一段时日,不曾想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这倒让他们看不懂了。 沈谨如实回道,“说来惭愧,以前我们也替他暗中看了一门亲事,只是机缘不够,那姑娘另作他嫁了。” 沈砚舟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不过他到底没有打听是哪家的姑娘。 裴司堰像是来了兴致,笑了笑又道,“哦?令郎能力出众,为人谨慎清正,是难得的好官。可他一直待在天宁城,想要更进一步,实在艰难。所谓,不历州县,不拟台省。” “朝中局势混乱,何不考虑激流勇退,令郎到地方历练,日后入阁拜相也是指日可待。” “殿下,容臣回去考虑一二。” 沈谨满腹心事,回到府上便命人让沈砚舟过来说话。 太子的提点再明显不过,既全了沈家做直臣的心,又让他们置身事外,保全了沈家,远离天宁城,远离朝堂纷争,于公于私,这都是沈家的最优选择。 他的确不想沈砚舟陷入夺嫡的险境。 “砚舟,可有心上人?” 沈砚舟惊愕了一瞬,后转为深思,试探着开口,“父亲是想给儿子说亲?” 沈谨神色复杂,“沈家开明,你的亲事,你若有心上人,便告知父亲,父亲便张罗帮你提亲。” 沈砚舟下意识想点头,可他到底还未表明心意,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就摇了摇头,“暂无。” 沈谨反倒松了一口气,“若是有机会外放去做地方官,你可愿意?” 沈砚舟脑海蓦地出现窦文漪那张娇艳无比的脸,语气坚定,“暂时不愿。” —— 暮色四合,窦文漪带着一匣子银票乘坐马车,冒着细雨赶往天宁城有名的瓦子。 翠枝眉开眼笑,“姑娘,这宝汇当铺给的价格还真是合理。” 她完全没有想到,仅仅几样东西,他们竟给了近万两银子的高价,看来太子殿下赏给自家姑娘的东西都是些实打实的好东西。 她忽地又想起什么,忍不住提醒,“万一殿下知道你把东西都给典当了,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窦文漪垂搭着眼帘,从上次她去沈家喝梅子酿的事情推断,裴司堰就已经派了人监视着自己。 所以她最开始只让翠枝典当了那个白玉棋盘,是隔了一天,才叫翠枝去当的其他物件。 他肯定知晓自己的行为,没有来制止,就说明他不会干涉她。 所以,窦文漪才敢肆无忌惮,铁了心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换成银子。再用银子生银子,然后囤积米粮。毕竟,今年的冬天可是百年一遇的寒冬。 窦文漪淡笑道,“怕什么?要怪罪也是怪我。” 这不,她今日与福安郡主见面就是为了发一笔横财! 第107章 生财有道 福安郡主收到窦文漪给她的帖子时十分惊诧,只是一想到她言而有信,毅然和谢归渡退亲,对她的好感倍增。只是把约定的地方改到了天宁城富有盛名的瓦子。 窦文涟漪刚下马车,福安郡主早就已经到了。 福安一脸笑意,挽着她的手就往里面走,“其实,我早就想约你出来,以后有事,我都照着你,你不就是想赚点银子吗?多大点事!” 窦文漪见她这般热情,也不扭捏,“那敢情好了,承蒙郡主提携,我就先谢过了。” “好说,好说!” 两人步入一间布置极为清雅的屋子,幽香浮动,薄纱飘动,福安郡主慵懒恣意靠在座椅上,两个婢女连忙端上了瓜果茶水在身侧伺候。 福安郡主给夹了一块糖渍梅子千层酥放进嘴里,眼神示意她吃,“尝尝,味道不错。说吧,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窦文漪随意拿了一块慢慢品尝,“郡主,听闻长公主近日有一批海船要去外藩?我窦家的瓷器口碑极好,能否给个机会合作?” 福安郡主已经开始接手长公主手里庶务,对于海运她了解颇多。一艘货物出去,福祸难料,甚至还有全军覆没,人货两空的风险。 她神色难得认真,“此事简单,我回去给母亲提一提便是。只是海运的利润向来都是回来分账,四六开,你四我六,这都是行规,你的瓷器极有可能打水漂,这种损失你承担得起吗?” “当然出去的货物价格几乎是天宁城售价十倍以上,利润极为可观。” 窦文漪颔首赞同,“长公主麾下是不是有个叫郑之龙的福州人?我的瓷器全部交由他运送,可以吗?” 福安郡主微微一怔,这个郑之龙是有一批船队,不过也是今年才加入商会的。他平日里性格圆滑低调,不显山不显水,他们如何认得的? 窦文漪猜出了她的疑惑,直言道,“我曾在寺庙里偶遇过他,那时,他带着船队不知道投靠谁,是我提议让他去找长公主府的。或许,我跟他也算有缘吧。” 福安郡主恍然大悟,“行,这事简单,就包在我身上,改日,我再把他叫出来,你们再详细磋商。” “那就先谢谢郡主。”窦文漪松了口气,郑之龙对航线极为熟悉,这两年,他才开始崭露头角,他的船队会越做越大,后来声名大噪,会成为一代船王。 所以,她不仅要让郑之龙帮她把瓷器销到海外,还要入股他的船队,趁他势弱,才更好结交! “都累一天了,今天我就带你开开眼界?” 随着福安郡主一声令下,两个赤裸着上身的健硕汉子便登台亮相,开始了手搏表演。窦文漪瞳孔猛地一缩,大周民风开放,瓦子里经常都有相扑,或者是男女‘混扑’表演。 如同这般踢打摔拿,样样俱全的手博私密表演,她倒是第一次见到。 为何他们非要脱掉上衣啊? 男人们背部宽厚,肩胛骨和腰腹的肌肉绷紧,如同野兽一般极具侵略感,缠斗在一处,看得人血脉贲张。 其中一人扣住了对方狭窄的腰,猛然发力,对手猛踢下盘,一个强攻,两人势均力敌,对战异常激烈,持久僵持...... 一滴滴汗水便顺着身体往下淌,那莹莹的水珠在摇曳的烛火下照耀下,隐隐烁光。 气氛愈发燥热起来。 窦文漪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一幕,鬼使神差,竟想起了裴司堰几次搂住她的画面。 柔软的床榻,他的胸膛炽热如火...... 福安郡主用团扇掩面,痴迷地欣赏着男人们的表演,她瞟了一眼魂不守舍的窦文漪,唇角上扬,“如何,这魁梧的身姿可入得了你的眼?” 揶揄的笑声把她拽回了当下,窦文漪羞赧地别开了视线,“你不是心悦谢归渡吗?怎么还要看这些......” 福安郡主抬手示意让婢女们退下,仰起一张天真无辜的脸,“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连看的乐趣都不能有吗?” 窦文漪满眸震惊,不禁想起上一世,都说福安郡主是因谢归渡才误了终身,她这性情怎么感觉不太像呢? 难不成谢归渡只是她留恋红尘的借口? 福安郡主幽幽道,“上次在离宫我就给他下药,可惜没有成功......” 窦文漪本就不看好她,“谢归渡身性谨慎,不容易中招的,尤其是这些入口的东西,这条路是有难度。” 福安郡主盯着那两个健硕的男人,唇角上扬,“谢世子宽肩窄臀,腰腹精壮有力,我娘说这种假正经在床榻上玩得都很疯,花样百出,坚挺持久,你觉得呢?” 一股无端的羞耻感涌上心尖。 为什么福安要和她这个当事人,讨论她前夫的床笫之事? 福安注意到她脸色微红,“你害羞个什么劲?有的世家贵女,成亲前还会派心腹丫鬟和未婚夫试试呢。万一,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镴枪头,一辈子不就亏大发了吗?” “长公主见多识广,肯定是对的。”窦文漪羞赧地别开视线,实在想直白地告诉她大可放心。 福安郡主会意地笑了笑,啧啧两声,“我去试试就知道了。” 一场表演很快落下帷幕。 福安郡主兴致高扬,“他们这会去沐浴更衣了,待会可以让他们陪我们推牌九。” 窦文漪瞳孔骤然一缩,她对自己恐怕有什么误解啊! 哪怕她已经活了两世,也从未想过要找青楼的小倌排忧解闷,福安的日子未免太过逍遥自在了。 福安郡主眸中闪过一丝落寞,声音很轻,“这些小郎君可不会像谢世子那样,张嘴尽说些剜心刻薄的话。” 与此同时,一间幽静的屋子里。 谢归渡放下笔,仔细端详着画中的男女,颠暖倒凤,唇齿交缠...... 脑海里浮现出他们的点点滴滴,上一世,成亲后,他和漪儿也是过了许久才圆房的,后来,他没想到自己会对她竟食髓知味,索求无度..... 在桌案的左侧,还摆放着一本画册。 谢归渡别开视线,抚摸着那皮纸装帧的画册,颤着手翻开了画册,眸底一片猩红。 白玉兰花下,她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手里还拿着一个他亲手做的燕子纸鸢。上一世,他闲赋在家数年,画了无数本画册,其中画得最多的就是窦文漪和他的女儿。 这些时日,他把脑海里的场景一一重现,就好像她们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囡囡,不管用什么法子,爹爹一定会把你和你娘都找回来......” 第108章 想看什么?孤都满足你 墨羽推门进来,就看到独自伤神的谢归渡,“世子,我们寻到一个牙行,有个小女孩长得确实同你画中孩子有几分相似。” 谢归渡猛地起身,手中的画册骤然落在地上,因为动作太大,桌案上的砚台被他的广袖扫到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甚至还洒到他的衣摆上,他都浑然不觉。 他胸口鼓噪得厉害,又酸又涩,往日种种浮现在脑海里,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窦文漪应该和他一样,也重生回来了! 这一世很多事都发生的改变,当然最大的改变就是她。 她无端拒亲,对自己的爱意也荡然无存,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仇人,甚至是看陌生人。 她或许比他回来得更早,他们两人都回来了。那他们的女儿,囡囡也极有可能回到这一世。 谢归渡又蹲下身子,把画册捡起来,可惜画册染上了一团黑色的墨汁。他微微凝眉,小心翼翼把画册放在了桌案上。 他心口砰砰直跳,“备马,我要去看,亲自去看。” —— 瓦子雅间里,一旁的侍女们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牌九。 方才‘手博’的那两个男子已换好衣袍,恭顺地走了进来。他们两人都穿着轻薄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带着水珠的古铜色胸肌来。 气氛愈发炽热..... 其中一男子眉目隽秀,看清窦文漪的容颜时,眸底闪过一丝惊艳之色,之后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福安郡主方才喝了几杯果酒,脸色透着醉意,像是察觉到她想提前溜走似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你看,他们长得如珠如玉,身姿英武……你是不知道我娘有多快活!” 窦文漪努力掰开了她的手:“......” 她口中的‘快活’估计并不指的长公主和驸马爷程诜...... 堂堂长公主,有权有势,还手握大周的商会,有些浪荡的癖好也不足为奇,驸马爷程诜恐怕有心无力,估计想管也管不了。 只是这些秘辛,哪里是她能听的! 再说,她已经见过世间最出众的男人,比如裴司堰,沈砚舟......哪怕是谢归渡,骨子里再卑劣不堪,也胜过这些以色侍人的小倌啊。 这时,那两个男人主动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倒了一杯果酒递给了福安郡主,他修长的手指故意蹭到了她的手腕。 男人低沉的嗓音蛊惑,“郡主,不是要提前庆祝你生辰吗?我们是再多喝几杯酒,待会再玩牌九吗?” “郡主,前阵子,你不就说要来?我日日都盼着你来,今日你总算来了,不是说好了,要勇赴极乐吗......” “郡主,那个姓谢的不知好歹,你可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让我们好好伺候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越来越露骨,他们几乎使出浑身解数也要留下福安郡主。 救命啊! 福安想怎么风流快活是她的事,就算这笔买卖不能成,也不能拖自己下水啊! 窦文漪尴尬极了,蹭地站起身来。 她无语凝噎,一言难尽,“郡主,天色不早了,我不会玩牌,今日,我们就到这里,我先行一步,可好?” 福安郡主面浮嘲弄,冷哼道,“你和他退亲后,你真的一点都不伤心?我拿你当朋友,过几日就是我生辰,你就舍命陪君子再玩会吧。” “挺热闹,好雅兴啊!” 雅间檀木雕花房门处,一道低沉的男声陡地从外面传了进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和煦平稳,落在窦文漪的耳朵里,好似一道惊雷响起,短短一息,她眸光已经从震惊变成惊悚,最后再变成了呆滞。 方才还恣意放纵的两个男人也僵在了原地,识趣地闭嘴。 裴司堰缓步踱来,慵懒的姿态挟着无形的威压,眉目上覆着一层寒霜。 窦文漪心虚得很,低头垂手,像个犯错的孩子杵在那里挨罚。 她就知道要出事,果然,福安真是害人不浅! “手博?” “牌九?” “玩得挺丰富! 裴司堰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他的声音淳厚,绵长,悦耳,可传入窦文漪耳中却恍若魔音。 简直度秒如年,恨不得原地消失。 “你是什么人?福安郡主跟前也敢放肆?”其中一个男人扬起头,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嚷。 “住口——”福安脸色铁青,根本不来及阻止。 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他就被赤焰一脚踹到了几丈开外,哗地吐出一大口血。 窦文漪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浑身颤了一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生怕那狠戾的一脚落在她的身上。 福安郡主彻底慌了神,眼眶瞬间红了,颤抖着唇瓣,“太子哥哥,都是福安的错,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他们吧。” 裴司堰阴恻恻的眸光射向那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笑了,“来人,把这个两个男人送到长公主府,就说是福安郡主看上的,让长公主好生招待。” “孩子大了,是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告诉长公主莫要太过约束!” 有几个彪悍的侍卫立马进来,把那两个男子拖着离开。 福安郡主心慌得要死,哭得情真意切,“太子哥哥,别......是我糊涂,我们没有什么都没有做,我们就只是看了一场表演!” 安喜公公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郡主,还是快回长公主府吧。” 福安郡主抹了把眼泪,哭哭啼啼夺门而去。 方才还拥挤的厢房,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窦文漪咬着唇瓣,眼眶酸涩得厉害,她强忍着泪意,莫要说福安惊恐万分,她现在才被架在火上烤啊! “殿下......我知错了......”她心口狂跳,根本不敢看他。 裴司堰锐利的视线扫过整个屋子,最后落在下面的看台上,那处离这间屋子只有几丈的距离,若是在那处表演,倒是可以看得个一清二楚。 良久,他收回目光。 眼前的女人姿容似玉,秀骨珊珊,一双杏眸柔情脉脉,粉嫩的唇咬得发白,似海棠醉日,又似远山芙蓉。 所谓,风流别有销魂处! 裴司堰径直走到上首撩袍落座,抬眼示意,安喜公公立马带着人进来,重新换了席面,换了新的碗筷。 裴司堰自顾自地拿起了酒壶给自己斟酒,一股甘醇浓烈的酒香瞬间溢满整个屋子。 他漫不经心地啜饮了一口酒,狭长的凤眉一挑,“过来,想看腰腹,还是想推牌九,不管什么,孤都满足你!” 第109章 孤该怎么罚你 窦文漪震惊地抬眸,她哪里想看什么腰腹? “坐下!” 窦文漪屏气凝神,硬着头皮,一步步挪了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的位置上,时不时担忧地觑了他一眼。 裴司堰连续自斟自饮三杯过后,终于放下酒盏,拿起银筷,随意吃菜。他毕竟是天潢贵胄,修养气度不是随便说说,哪怕用膳的动作有些快,举手抬举也自有一股风雅。 屋内落针可闻,唯有她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这种无声的压力,无时无刻不提醒她,裴司堰是手握生杀大权,性情暴戾的太子,不是她能随便嬉闹的男人。 “好看吗?”他似笑了一下,嗓音散漫,丝毫听不出半点情绪,可越是如此,越让她觉得压力山大。 窦文漪拼命摇头,背脊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绞尽脑汁,缓了好一会,她才支支吾吾道,“没有,我没有看,不是我想看的,是福安害我......” 死嘴!怎么关键时候就吊链子呢? 她就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他与自己非亲非故,不就是看场表演吗? 她这个说辞欲盖弥彰,就好像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亏心事。 关他什么事,为什么要给他解释? 可这话,她哪里敢冲着他嚷? 空气一片冷凝。 裴司堰眉头蹙着,冷嗤一声,“还想狡辩,什么脏东西都敢看,当心瞎了你的眼!” 这话很毒,是指向她的沉怒。 可是,她真的很冤啊! “不是想玩推牌九吗?孤陪你玩。” 显然,老天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窦文漪手中的锦帕都绞成了一团,想死的心都有了,“殿下,臣女根本不会玩啊!” 裴司堰摩挲着手中的酒盏,神色幽凉,盯得她压迫十足,“不会?那你会什么?飞花令?” 屋内光影晦暗,微弱的烛火摇曳,照耀在他那身湛蓝色的锦袍上,显得整个人愈发冷艳,恍若他就是一个端方雅正的君子。 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 可她深知,裴司堰在阴暗处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前面几次,他们两人好几次都差点差枪走火了,还玩什么玩? 一阵秋风吹来,裴司堰袖袍被风鼓荡,他抬头望了一眼阴蒙蒙的天空,声音也似随风飘摇:“可惜……我们姑且以字‘月’为主题,相邻带‘月’字的格式接下去即可。”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窦文漪头皮一阵发麻,双颊陡地染上了一层红晕,又窘又羞,这种艳词,亏他说得出口。 他还真是厚颜无耻,明明是无耻的偷情幽会,却被他冠上了真爱的美名。 她恨自己不是个听不懂诗词的木头! 窦文漪稍作思忖,张口便吟,“深秋明月照江城,促织声声彻夜鸣。” 裴司堰眉梢微挑,语气轻柔,“好端端,能忧国忧民了?” 窦文漪把自己跟前那杯酒盏轻轻推到了中间,方才他脸上还蕴着狂风暴雨,这会就变得和煦温润,脸色变得之快,真叫人叹为观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窦文漪立马接道,“不知明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裴司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以至于几乎过了时间他都还没有开口。 “待何人?” 难道还想待沈砚舟? “殿下?可是这句诗有问题?”窦文漪心里咯噔了一下,很是无语,他难道又联想到了什么? 真是君心难测,太难伺候了。 来不及细思,她赶紧请罪,“可是臣女惹殿下不快了?” 裴司堰眸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他夜夜为她欲火焚身,他都极力压着不见她的冲动,想着先处理窦茗烟的事情再说。 可她倒好,没心没肺,对他的真心视而不见,还日日在外沾花惹草,招蜂引蝶! 他们都已经同床共枕,赤裸相见了,她难道还能风过无痕,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今夜,得知她在瓦子,他放下政务急匆匆赶了过来,结果她呢? 逍遥快活,滋润得很! 裴司堰端起酒盏,仰头一口喝完,眉梢挂着些冷意,“看不出来,漪儿这般有才学,赶明参加科考,大周说不定还得出个女状元。” “殿下,莫要取笑我,我们还是玩推牌九吧。”窦文漪勉强维持着笑意。 还不知道待会他那张嘴里会吐出些什么浑话,这诗是万万不能再对下去了。 一只大手忽地握住了她的玉腕,就往他怀里拽,她被迫坐在他的怀里,那清洌的龙涎香混着酒气直袭鼻尖,浑身僵硬,她下意识挣扎起来。 裴司堰半敛着眸色,嗓音暗哑,“再乱蹭,小心我饥不择食......窦文漪,今晚,孤定让你玩得尽兴!” 窦文漪羞得满脸通红,不敢再动了,她实在害怕他就在这里发情。 那只作乱的大手摩挲着她的腰肢,声音温柔得可怕,“想玩牌九?也好,输了的人,可要接受惩罚。比如,谁输了,就脱谁的衣服,如何?” 裴司堰! 窦文漪瞳孔猛地一震,咬牙切齿道,“这是什么规矩?” 不管谁输,最后吃亏的都是她,他倒是打得一把好算盘。 裴司堰垂眸,粗重的呼吸有些乱了,浑身的血脉也开始贲张起来,就好像他真的醉了似的,她终其一生必定是他的人。 可再这样继续下去,他实在太煎熬了。 “漪儿,那日我们的事已经告知母后,你屡屡犯忌,不该把孤的话当耳旁风,你说孤该怎么罚你......” 第110章 皮鞭,惩罚 裴司堰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精致小巧的皮鞭,指尖摩挲着皮鞭,晦暗平静的眸色好似压抑着一小撮兴奋的火焰,“想试试吗?” 她敢如此挑衅他的底线,就应该承受相应的惩罚。 窦文漪浑身冰凉,一颗心都提起来了,唯恐这个疯子下一刻就要发癫,“殿下,你听我解释。” 他抬手熟稔地扯开了她的领襟,“好,听你狡辩。” 窦文漪自知理亏,不仅背着他典当了那些珍宝,今日还被他抓了个现行,运气实在太差了...... 她藏在袖口下的指节隐隐泛白,裴司堰向来锱铢必较,等会还不知道会如何发作,看来她的计划根本瞒不住,若再不说点什么,今日怕是真要折在这里! 她犹豫着开口,“殿下,我寻福安郡主是想搭上郑之龙的航队,想把窑场的瓷器送到海外,我是想入股他的船队。” 裴司堰挑眉,幽幽道,“海运风险很大,你那刚凑好的两万银子就不怕打水漂? “景泰二年,张世景几十艘舰船遇到龙吸水,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几个人逃出生还。那些价值连城的香料和瓷器,丝绸都藏身大海,永不见天日。” “就拿长公主手里那些海船,就去年就折了将近三分一,人都换了好几拨了,才渐渐摸索出一条稳妥的航线。这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你为何就认为郑之龙天赋异禀,能成为少有的幸运儿?别告诉我,你又是靠你的梦预知的?” 她的医术确实了得,可是那并不意味她有经商的天赋,比如价值六千多两的白玉棋盘被她贱卖成一千两,还觉得自己不亏? “殿下,你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至少前面我的所预料的很多事都发生了。”窦文漪暗暗叹了口气。 冷不防裴司堰俯首就堵住了她的唇,近乎猖獗地掠夺,纠缠她的唇舌...... “唔唔唔.......” “下次,再敢看其他男人,孤绝不轻饶!”在她差点窒息的时候,他终于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意有所指地指了那皮鞭。 窦文漪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煞白,他不会真抽自己几鞭子吧。 “你放心,这个只是床笫上助兴的小玩意,打不疼!” 窦文漪脸色更加难看了。 裴司堰敛了敛慑人的气势了,唇角牵着一抹温和的笑,“你这般折腾,到底是缺银子,还是想做甚?” 窦文漪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坐在一旁的座椅上。 她努力平复情绪后,才缓声开口,“不是我缺银子,是你缺,准确而言是大周的国库缺!” “哦?你竟这般忧国忧民?”裴司堰垂眸,将她的忐忑和惶恐尽收眼里。 她就像一朵风雨中被恣意蹂躏的娇花,又像是一株素雅修竹,娇弱中透着坚韧,那是世人身上最难能可贵的忧国忧民的赤忱! 到显得他这个大周的太子有些不务正业了,这可怎么办呢? 越是了解她的美好,他越是情难自禁,越是希望能完完整整拥有她,更希望她能毫无保留地信赖依靠自己。 “你连这些事都知道?”他的声音温醇悦耳,却又隐含着锋芒。 “我确实知道一些。” “所以,你真的能预知未来?” 窦文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说看?”裴司堰锐利的眸光锁在她白玉无瑕的脸上,明显来了兴致。 “比如,姜贵人代替谭贵妃会成为穆宗皇帝的最受恩宠的贵妃,章家会出事,又比如今年会有一个极寒的冬天,还会有瘟疫,西藩,和北狄都会和我们开战......” 她每多说一个字,裴司堰的脸就越黑一分,依旧凝视着,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窦文漪一双眸子澄澈明亮,神神秘秘道,“再比如,圣上什么时候驾崩,新帝又是谁?咱们和北狄什么时候开战,会不会赢,再比如,你的白月光是谁,我又是怎么死的!” 她噗嗤一笑,“这种神通我也想有,可慧极必夭,我还真不知道。” 裴司堰的脸色变了又变,隐约察觉到她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哪怕她最后一再否定了那些言辞,就那西藩和北狄对大周的局势而言,都是极为保密的,就算是她父亲窦伯昌,还有像刑部的重臣,这些人都不知道边境事态紧张。 她一个闺阁女子,从何得知? 就拿姜婉的身份,他的人还真查出了疑点。 纵然别人听起来匪夷所思,可他却相信她真的知道,而她并不像那些术士一样可以窥探天机,她也并非靠梦境去预测,或许她另有奇遇...... 裴司堰思绪万千,唯一敢肯定的是,她并不相信自己,对自己依然有很多隐藏。 他蹙起眉头,难得正色,“所以,你其实真正想搭上的人是郑之龙,并非长公主?” 窦文漪微微颔首,但是,大周朝能参与海航的人都是达官显贵,必须有官府的庇佑才有在海上航行的资格,所以即便郑之龙有真本事,也只得背靠长公主。 “之后呢?” “屯粮,屯药材......” 裴司堰凤眸沉了沉,心中有了成算,“我会让人注意的。” 窦文漪听他如此说,稍稍松了一口气,“裴司堰你是大周的太子,你身系万千百姓,是未来真正的明主,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让大周的百姓过上海晏清河的安生日子。” 如今,大周国库空虚,贪腐严重,又遇到百年一遇的寒冬。 朝廷就连朝中官员的奉银都会拖欠,眼看到了年关,穆宗皇帝甚至用一堆没用的香料代替奉银,就别提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难熬。 大灾面前,到处都是饿殍满地的惨象,若是他能有所准备,或许,要死的人会少很多。 裴司堰忽地起身逼近她,胸腔里有一股热意在肆意奔腾,就好像随时都要炸开,她已经第二次提海晏清河,如此耀眼,纯粹,让人忍不住疼惜。 这一瞬,就好像记忆中的涟儿和现实中的她,灵魂重合! 或许,她原本就是他苦苦寻找的人——涟儿。 裴司堰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嗓音低哑,“漪儿,这些话莫要再对其他任何人讲,你以后就好好留在孤的身边,因为只有我才能护得住你。” 她的异常他能察觉到,难保睿王也会察觉,届时,还不知道她会卷入何等的漩涡之中。 寂静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楼下的街道传了上来,裴司堰半眯着眼眸,居高临下扫了一眼。 这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赤焰的声音响起,“殿下,皇城司的人朝这片赶来了,说是在查逆王的余孽。” 第111章 你终其一生都只是妾 窦文漪和裴司堰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读出了一丝惊诧。 逆王的余孽的事在上一世并没有发生,难道是因为她改变了姜贵人流产的事,让章贵妃脱离了被罚的命运,睿王难道重新制造的事端,如此依旧可以把章家彻底搬倒? 重生在他们这些聪明人明面,好像也没有多少优势。 裴司堰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腰,“我送你回去?” 窦文漪一张脸羞得通红,他这般大摇大摆地送她回去,窦家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不用了。” 只是话音刚落,就听到“轰隆”一声。 天际一声闷雷滚过,顷刻间,一阵暴雨从天而降,不到片刻,如柱的大雨从屋檐下汇聚流了下来,院内骤雨砸芭蕉,冷风飕飕。 裴司堰转眸凝视着窗外,语气不容置疑:“下雨了!” 窦文漪拢了拢衣衫,整理好发髻,裴司堰不由分说把一件玄色油绢雨衣摁在了她的肩上,“雨太大了,我送你。” 安喜公公又递了一件油绢雨衣过来。 两人楼梯下来,瓦子里的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这位贵客,雨太大,这把伞拿去用吧。” 赤焰冷言道,“不必,我们早已备好。” 那小二却不管不顾直接撑开了伞,赤焰看清了他脚上穿着皮料的靴子,陡地扬眉,拔剑出鞘,大喝了一声:“殿下小心!” 与此同时,那小二眉峰微微一动,面露阴狠,几道袖箭如闪电直向裴司堰射了过去! 裴司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手中的油绢雨衣往前一挡,那几道袖箭立马偏离了方向,只听“铮、铮”几声,就射向一旁的柱子。 这一刻,窦文漪瞳孔一缩,那袖箭好像擦着她的颈间直接飞了出去。 那个小二见势不妙,慌忙逃窜,几道黑影顿时追了出去。 裴司堰方才还温煦温润的神情,霎时冰如冰霜,就凭这个瘪三还能杀他? 真是出息了,五弟的手法太生疏了! 赤焰抱拳过来,面色惭愧,“殿下,没事吧?” “无妨!” 裴司堰看向窦文漪,“怕吗?” “不怕!”窦文漪摇了摇头。 裴司堰明显不信她。 窦文漪反问,“殿下,当初在离宫不是一箭三绝吗?” 想来他自是有十足的把握,才会用雨衣御敌。 上一世,她在北狄的敌帐时,更加凶险的事都经历过来,再说,他身边高手如云,就算是遇袭,窦文漪也觉得安全感十足。 听她如此说,裴司堰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噙着一个玩味的表情,看来他的事情她很关注! 出了瓦子,她到底还是坐上了东宫的马车。 此刻,天宁城夜市叫卖的贩夫走卒早已收了摊子,风声鹤唳,往日的热闹变得空旷寂静,只剩耳畔呼啸的风声从鳞次栉比的房肆间划过。 东宫的马车畅通无阻,一路行至甜水巷,忽地停了下来。 那几道黑影落在了马车旁,烈风灰头土脸,声音沮丧,“殿下,我们赶到时那刺客被击毙了,紧接着皇城司的人就赶了过来,兄弟们还和他们吵了几句,他们怪我们把人弄死了。” “说那人是逆王余孽,他们就是想让我们东宫背锅,把屎盆子扣在咱东宫的头上!” 裴司堰面无表情,冷声回了一句,“都退下吧。” 那个刺客不出意外就是睿王安排的人,这个节骨眼上,这次刺杀安排得太过草率,离谱得就像是过家家。 更像是故意在引诱裴司堰的人去追击,那他声东击西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真的只是让人背锅吗? 裴司堰见她眉头紧锁,轻嗤了一声,“睿王怎么死的?” 窦文漪眼底错愕,当初北狄来犯,穆宗皇帝被睿王挟持,他毅然抛下天宁,带着军中权贵南下避祸,听说穆宗皇帝死在途中,睿王奉昭称帝。 裴司堰领着玄甲军,势如破竹,直奔天宁城。 睿王失了民心,想来是不得好死,可他究竟怎么死的,她哪里知道。 裴司堰冷冷一笑,“别怕,天宁城该变天了。” —— 窦文漪满腹疑惑,回到漪岚院都还没有想通。 一晚上,辗转反侧,压根没有睡好,这个困扰了她一晚上的疑问,到底在第二日清晨就揭晓了答案。 翠枝神色凄惶,声音哀切,“姑娘,章家出事了,听说,昨晚章家老爷从牢狱中出来后,回来的路上被人捅了一刀,今早人就已经去了。章家现在全部挂了白幡。” 窦文漪猛地坐起身来,不可置信,“什么?” 所以,哪怕他们再努力,再防备,也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章家老爷上一世是死在牢狱。 这一世,昨晚那么一台大戏,实则都是为了杀之而后快! 章家老爷既然可以出狱,那他的罪责就说明已经交代清楚,可最后还是丧命,到底是睿王,还是穆宗皇帝? 窦文漪心中不禁悲戚,章承羡知道消息后,还不知道会多伤心。 她起身换了一套素衣刚准备出门,就听到丫鬟来报,“姑娘,三姑娘来拜访你了。” 窦茗烟? 她都快忘了这个人,她是来看她笑话吗? 窦茗烟身着一袭艳丽的绿色云凌锦,就连头上都戴着绿色的珠花,哪怕脸上涂抹着厚重的脂粉,也掩饰不住她的倦色。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嘲讽,“哟,四妹妹,赶着去拜祭啊?朝廷命官都敢当街刺杀,你说下一个倒霉的是不是该轮到章淑妃?” 窦文漪心情沉重,强忍着给她一巴掌的冲动,“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三姐姐,这般阴阳怪气,是欠揍吗?” “你....你!”窦茗烟气得浑身发抖。 “你什么你?” “窦文漪,你横什么横,就算你不知廉耻,进了东宫又如何,你终其一生都是个觊觎姐夫的贱人,最多也只个侧妃,一个妾而已!” 窦文漪面色微冷,看来昨晚裴司堰送她回来,恐怕被窦茗烟发现了,她才这般破防。 那窦家其他的人呢? 第112章 她去吹枕头风 窦茗烟见她没有反驳,言辞更加肆无忌惮,“难怪当初,太子殿下要帮你退亲,你是从那时就开始勾引他了吧,如今恐怕,早已自荐枕席,成为他的枕边人吧?” 她眸底是掩饰不住的嫌憎,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窦文漪神色不虞,好像被她彻底震住了。 窦茗烟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语气幽怨,“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规矩礼仪远远在你之上,天宁城的夫人,贵女们,谁见了不夸赞我一声?我日日早起练琴,诚惶诚恐,手指都快磨烂了,你呢?除了会点医术,还会什么?” “天宁城的大夫多得是,你一个医女拿什么与京中贵女相比?” 说道此处,窦茗烟好似替她作想,劝道,“妹妹莫要天真,男人贯会喜新厌旧,以色侍人终有色衰之日,他今日这样对我,来日也会如此对你。帝王哪里会有真心?你原本可以嫁给其他人做正妻的,难道你一辈子都甘心做妾吗?” 不可否认,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窦茗烟有一点说对了,她和裴司堰确实不清不楚。 她就清白无辜,就可以打着为她好的旗帜来挑拨离间了? 真是笑脸给多了,惯得她全身都是病。 纵然她是不愿意嫁入东宫,更不喜欢她在这里上蹿下跳。 还想用名声这种缥缈的东西来束缚她? 到底是谁天真? 窦文漪看着她自以为是的蠢样,淡然一笑,“三姐姐贵为太子妃,怎么还着急了?听说太子上次接你进宫,根本不是让你学礼仪,好像你还受了惩罚吧?” “看来上次的惩罚还是不够你长记性?” “不会是空有太子妃的头衔,没有太子妃的尊荣吧?” “你既说我是太子的枕边人,那我就去吹吹枕头风,你说裴司堰又会如何罚你?” 窦茗烟神色僵住了,她后劲上被刺了墨刑的事,无人知晓,裴司堰对救命之恩还是有几分顾忌的,不然为何他不请旨废除他们之间的亲事? 她紧捏着锦帕,情绪激动,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无论如何,我才是他的救命恩人,是穆宗皇帝亲赐的太子妃,诏书上白字黑字写的是我窦茗烟的名字,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算你嫁入东宫,最多不过是个侧妃,一辈子都得给我行礼?” “如今,你又自荐枕席,就不怕过往的丑事都被拔出来吗?” 窦文漪眸底闪过一道精光,“三姐姐,忘了告诉你,太子殿下的人在寻玄明,若他一旦落网,不管是窑场刺杀的事,还是当初在寺庙的事,我想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窦茗烟有些慌了。 “不知道谁会害怕!又比如当初,到底又是谁推了三叔母,才导致她流产的?” “窦茗烟,你可是天生贵命,我倒想知道你的命有多贵!” 她的话刺痛了她的心,窦茗烟至今都不明白玄明为何一夜之间就败了,更让她‘天生贵命’的谶言沦为别人嘴里的笑话,令她不堪,无助,愤怒。 窦茗烟脸色惨白,心底一个邪恶的想法在滋生。 章家出事,就意味着裴司堰的势力遭到了清算,她第一次看清,穆宗皇帝是忌惮太子的。 她不怕窦文漪翻旧账,今日来也是想从她这里打探裴司堰对她的态度,没想到裴司堰真的不顾旧情,若是让他知道那件事......她才会万劫不复,无葬身之地! 她不想死,不能再坐以待毙,哪怕与他们为敌。 “窦文漪,既如此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她深深吸了口气,撂下一句狠话就拂袖而去。 ...... 定远侯府。 窦茗烟步入院中后,就对琥珀道,“后院里种着好些紫藤,长势很好,你替我去看看看吧。” 她向来喜欢紫藤,谢归渡得知以后在院中亲手种了一大片,以前他们还在紫藤树下吟诗弹琴...... 琥珀怔了一下,这个季节紫藤压根不会开花,不过还是乖顺地朝后院走去。 临风居正堂,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在窗前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凝视着院子外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 窦茗烟走了进来,看到他那颀长的身姿,心口一滞,两人相处的美好点滴,都浮现在脑海。 她对着谢归渡的背影,声音轻柔娇媚,“谢郎!” 谢归渡回过神来,回头就看到窦茗烟仪态万方,独自一人款款而来,他面无波澜,不紧不慢道,“窦三姑娘还是唤我一声,谢世子吧,请坐。” 窦三姑娘? 他以前从来都会亲昵地唤自己‘茗烟’的! 这个称呼实在太疏离了,她不愿意与他如此生分。 窦茗烟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上次因他们的事,他被太子逼着退亲,确实让他颜面扫地。 她小心落座,身子微微前倾,垂眸敛眉,修长的脖颈围着一圈精致银狐镶边的围脖,衬得她姿容绝艳,优雅端庄。 谢归渡眉头微拧,“今日大驾,不知所谓何事?” 他待自己的态度太疏离,为何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窦茗烟满眸惊诧,以最让人怜爱的姿态,软声道,“归渡,对不起!是我不好,当初我不该辜负了你的......” “你今日来是与我叙旧?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可再言的。” 不! 谢归渡爱她如命,从未释怀过,以往,再过分的要求他都不忍心拒绝她,当初,哪怕让他娶窦文漪为妻,他也没有过多犹豫。 他的真心,她何尝不懂,他是真心爱慕自己的! 他心中有怨,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她好好解释,相信他会体谅她的。 “若没什么事,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为好。”谢归渡眉宇透着一股不耐烦,压根不想与她闲扯。 窦茗烟心头一阵慌乱,脸色难看,胸口郁结着一股强烈的不甘,他怎么能与她划清界限呢? “归渡,我后悔了,我今日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求你帮帮我。” ...... 第113章 男人的情爱不值一提 窦茗烟的眼眶微红,泪意瞬间打湿了睫毛,妩媚的眸子含情带怯,显得楚楚动人,她相信自己这副媚态一定会让谢归渡心生怜爱,回心转意。 谢归渡从来都见不得她伤心落泪,对于她辜负他的怨气自然就会降低。 可下一刻,谢归渡别过脸去压根不看她,语气冷硬,“窦三姑娘,莫要开玩笑。你是堂堂太子妃,谁敢为难你?你和太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祝您们百年好和,长长久久。” 窦茗烟哭得梨花带雨,唇瓣隐隐抽痛,嗓音带着浓浓的眷念, “归渡,莫要再说这种气话,我真的很难受......他待我并不真心,根本不及你的半分。四妹妹受了他的蛊惑,竟心甘情愿要去东宫为妾!一边是我未来的夫君,一边是我血亲的妹妹。” “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若真到了那天,世人又会如何议论她?世人只会对四妹妹口诛笔伐,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归渡,你能理解我的苦楚,对吗?我真的太痛苦了。” 窦茗烟特意注意了言辞,没有半句诋毁窦文漪的话,把责任全都推到了太子身上。 说完,她小心翼翼掀起眼皮,抬眸看他,果然谢归渡的神色有所松动。 她早就敏锐地察觉到,谢归渡对窦文漪那个贱人其实有几分真心的。 谢归渡面露不屑,语气笃定,“他休想!” “他是太子,他看上了谁,谁也无法阻止。” “太子又如何,乾坤未定,也不是他想娶谁就能娶的,这件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成算。” 窦茗烟掩下眸子里闪过一丝暗芒,一脸‘震惊’的抬起头,“真的吗?” 从她定亲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裴司堰不可能守着她一人,他要娶任何人都行,但是这个人绝不能是窦文漪! 谢归渡点了点头,心里百感交集,当初若他不曾退亲,现在又何须如此艰难? 按照婚期,他早就将她娶进了定远侯了。 还好他已经搭上了睿王,有了他的加持,裴司堰想登上大位难如登天,就像章家,该死的还是会死,接下来还是会倒霉的。 这一世,他不相信他们还会输。 “那你打算如何做呢?” 谢归渡早已有了计划,可他并不打算对她全盘托出,毕竟他和窦文漪才是真正的夫妻,“不急一时,攻心为上。我的想法还不太成熟,我还要再斟酌一番?” 窦茗烟故作沉思,很是遗憾,“若是四妹妹能与你破镜重圆,就再好不过,毕竟你待她也是一片赤诚。我听闻,御史都尉的公子是个痴儿,误入了太傅千金的闺房,两人还有了肌肤之亲,之后,太傅竟直接将爱女嫁给那痴儿。” “归渡,你在朝中,消息自然比我灵通,不此事和传闻是否一样?” 听她说完,谢归渡心中涌出一丝异样......她是在提醒自己,用毁人名节的事去强娶她? 他断然不能容忍窦文漪嫁给其他任何男人,但是,现在同样不忍心用伤害她的方式来赢回她。 她是自己的妻,他只想好好弥补...... “这不是君子所为。” 窦茗烟装出一副失言的摸样,小心翼翼道,“你可别误会,我不是想你也这样......而是,我怕裴司堰不折手段,不得不防啊?” 谢归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自己误会她了,“所言极是。” 他想起上次汝县时,裴司堰竟当着他的面,牵她的手,那般厚颜无耻宣誓主权? 他就是靠权势在逼迫她! 这时,墨羽急匆匆进来禀报,“世子,小小姐在闹着要找爹爹——” “窦三姑娘,今日我还有其他事务要忙,恕不奉陪,见谅!”谢归渡神色骤然一变,说完,就跟着墨羽大步离开。 窦茗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一肚子话都卡在了喉咙,可谢归渡早已经离开,她也只得悻悻离开。 窦茗烟懒懒地靠在马车上,“那紫藤长得如何?” 琥珀面色有些难看,还是如实禀报,“姑娘,听院子里那些下人说,原来是有好些紫藤,都被世子叫人砍了,改成了玉兰花。” 窦茗烟不知为何,眼眶瞬间湿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男人的情爱不值一提,还好她从来不追求情爱! “我们给国师传信几天了?” “三天。” 窦茗烟点点头,国师架子再大,凭他们的关系,他也不可能不理她,且安心等着便是。 —— 章家老爷被刺杀的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朝堂暗潮汹涌,朝臣们讳莫如深,又暗地各自揣摩。 他们的看法大致分为两拨,很多人认为是穆宗皇帝容不下他,毕竟不管是谁沾上逆王案都不得善终,这明晃晃就是冲着太子裴司堰去的,都觉得穆宗皇帝接下来就要易储了。 当然也有人,事不关己,聪明地认为他就是被一个醉汉误杀,那个什么逆王余孽压根就是扯淡。 几日后,秋雨飒飒,霜叶满阶,章府处处缟素,房门梁上柱子上,丧幡飘扬,庄严肃穆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悲戚。 前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进去上香。 来的人多数都是章家的族人姻亲等,鲜有见到往日的朝中勋贵同僚。 刑部尚书沈谨算是特立独行,他神色肃然,上完香之后,干巴巴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语过后,就步履匆忙地离开。 窦文漪坐在角落里,章承安一身麻布孝衣,依偎在她怀里,无声的哭泣,隐忍压抑,令她心碎。 过了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小声问她,“兄长会回来吗?” 窦文漪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缠绵的细雨,久久不语。 章承羡远在边陲,就算是父亲骤然离世,无诏也不得回京奔丧! 穆宗皇帝若是有旨意,允许他回来奔丧,就说明他没有动章家的意思,反之,则说明,他想借此事,铲除章家的势力,威慑裴司堰! 残阳如血,西风漫卷黄沙,落叶满天,旌旗招展。 章承羡穿着一身沾血的银色铠甲,威风凛凛进入军营主账,他把头盔取了下来,一脸喜色,恭敬问道:“宗帅,找末将有事?” 主帅宗瑞眸色黯然,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徒弟,叹了口气,“驿站送来了急递,是京中来的,你先看看吧。” 章承羡接过信函,拆开封印,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看到后面,他身形陡地一顿,双眸通红,手指颤抖,那张薄薄的信纸重似千斤,几乎被他捏成了一团...... 第114章 堂堂太子,陪她吃路边摊 宗瑞是大周的战神,护国大将军,生平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大周的太子裴司堰,另一个就是章承羡。 章承羡的天资是比不上太子,可贵在有韧性,这次他来边陲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立下三次战功,他骨子里的狠劲倒让人刮目相看。 让他有一种衣钵总算有传承的预感。 可谁曾想,章家老爷子在京中被一个醉汉给捅死了! 恐怕裴司堰的处境会越发艰难,而他手中的玄甲军恐怕更会因为这场‘师承’的纽带关系,处境变得更为微妙。 账内十分沉寂,外面的战士们归来,下马卸甲的动静十分响亮。 宗瑞脸色沉沉,喉咙一紧,“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如今战事胶着,朝廷没有下达明旨意,你恐怕不能回去。” 章承羡愕然抬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有些发颤,“大帅,能否用我立下的军功换我回去一趟,来回只不超过十五天,我立军立状?” “我现在就上书,请求回去奔丧......” 宗瑞想将他扶了起来,语重心长道,“你听我一句劝,别想着回去。今日,你冲锋陷阵,确实立了点小功,可惜书读少了,尤其是朝堂这本书,你又读得太少太浅。” 章承羡固执地跪在地上,僵着背脊一动不动。 “你章家背靠章淑妃和太子两座大山,章老爷都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你以为这是为何?” “敲山震虎啊!若是章家还圣眷正浓,上面早就给你下了明旨准你奔丧,所以你即便上书,也只会被‘夺情’,让你‘移孝为忠’!” 章承羡的眼眶滚烫,喉气难疏,“将军,师父!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甘心!” 此刻他的失望,是锥心刺骨的绝望! “飓风过岗,伏草为存。你刚刚有了一点功绩,若是执意擅离职守......回去就是送死!贻误军机,动摇军心的帽子一旦扣下来,你章家恐怕未来十年都没有出头的机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老了撑不了几年了。北狄和西藩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就算你不为了黎民百姓,也得替太子殿下作想吧。” 玄甲军本就是裴司堰最后的倚仗,这些年宗瑞几乎和他们断绝了往来,而这次他来到边陲,才感受到他处境的艰难。 章承羡的肩膀猛地颓塌下来,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苍天无眼! 这时,军师进了主账,他是宗瑞的心腹,见到章承羡倒没有避讳,拱手行礼后直接禀道:“大帅,囤卫所说军粮告急,不给划拨了,还说要等新的监军过来。” 两双眼睛倏地都望向了他。 宗瑞声音低沉:“预备粮储呢?能坚持多久?” 军师脸色有些难看,低低回了一句:“军中最多能撑一个月,还得省着吃。” 他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 “你们都先退下吧!” 在场的人都猜得到,新来的监军肯定是睿王的人,玄甲军才是他的心腹大患,他终于忍不住想要夺权了! 章承羡离开大帐后,翻身上马一阵狂奔,不知跑了多久,他从马上下来,一拳一拳砸身旁的大树上,震得枯枝乱颤,而那拳头全是殷红的血迹。 他恨自己一事无成,恨自己没有早点建功立业,更恨自己不能亲手手刃了仇人,连送老头子最后一程都不行...... “他妈的!”他迸了粗口,总有一天,他要亲手宰了睿王。 —— 章府。 窦文漪把章承安抱到床榻上,捏好锦被,章家婆子十分感激,连连道谢。她从寝卧里退了出来,抬起头与裴司堰的眸光相迎。 他脸色带着些许倦怠,压低了声音,“睡着了?承安......让你受累了!” 窦文漪木然地摇了摇头,实在有些心疼,喉咙微颤,\"他很想他兄长。” “他暂时回来不了。”裴司堰眸色微凝,示意她出去。 “这附近一段你熟,陪我走走。” 窦文漪心中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难得没有拒绝他。出府后,两人并肩同行,很快没入了人群。 夜风微凉,巷道摆着各式的夜宵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窦文漪方觉得有些饥肠辘辘,有个老妇,搭了个棚子,支着一个炉子正在卖蟹酿橙,热气腾腾的蟹肉和橘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她以前最爱吃的东西之一,可惜,她这会并没有多少心情。 裴司堰看了她好几眼,径直就走了过去,坐在了那简陋的长椅上,“我饿了。” 窦文漪杏眸微瞪,“你确认?” 堂堂太子,竟要坐在路边用膳? 他上次在瓦子吃东西时,都是有专人伺候,替他试毒的,他就不怕吗? “不可以吗?” 裴司堰从未有过吃路边摊的体验,当然,不是他不逛夜市,而是没那个兴致。 说着,他已经自顾自地掏出一张锦帕试擦那桌子,讨教道,“他家味道如何?” 窦文漪见那精贵的锦帕被他这般折腾,到底坐在他的对面。 她语气似有叹意,“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点。” 窦文漪拿起小勺,一勺温润的蟹肉滑入喉间,橙香和蟹香缭绕在唇齿之间,果然让她短暂得到了满足。 其实她喜欢的是蟹黄的味道,只是螃蟹吃起来麻烦,祖母身体不好,以至于她一个人吃起来又没有意思。于是,就钟爱上这道小食。 “我的人去查了京中的各大粮仓,果然有好几处都空空如也。”裴司堰盯着盘中热乎乎的蟹酿橙,又道,“瘟疫会在何时?” “开春。” 见状,裴司堰也拿起了小勺,却偏偏将勺子伸进了她的盘子,她偏头看他,满眸震惊。 裴司堰喉结滑动,神色有些不自然,“你的更好吃。” 窦文漪瞬间会意,她在替他试毒呢! 第115章 娘子,快尝尝! “明明都是一个味道。”窦文漪懵懵,也不拆穿他试毒的心思。 她把自己跟前的盘子朝他面前挪了挪,又把他跟前那个盘子端到了自己跟前,便埋头开始品尝。 裴司堰目光停在她垂首时那一截雪颈上,眸光幽深,心中暗道,这蟹酿橙再好吃,也不及她秀色可餐! 明明长着一张白玉无瑕的脸,眸色中却荡漾着一股清泉,清澈,妩媚,勾人心旋,让人忍不住想要染上属于他独有的颜色。 裴司堰唇角浅扬,轻笑一声,“窦文漪,我不喜欢吃花生。” 他这话题太跳跃了,怎么就扯到花生上面了? 窦文漪不知为何却听出了一丝异样,他是在告诉自己他的喜好吗? 裴司堰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没过一会,棚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连外面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姑娘,可以劳驾拼个坐吗?”婆子指了指她身后一对年轻的夫妇,语气有些歉意。 “可以......”她刚一答应,才反应过来,跟她一起的不是什么平民百姓,而是大周的太子,从不是平易近人的主。 那对年轻夫妇已经迫不及待坐了下来。 窦文漪只得靠近裴司堰坐在他的身侧,而两人隔得太近,衣袍交织在一处,原本敞开的双腿哪怕收拢,也不可能避免会碰触到她。 裴司堰原本紧拧的眉头,这一刻,舒展开来。 那位公子穿着布衣长衫,俨然一副读书人的打扮,那小娘子衣着更是十分朴素,他们却只点了一份蟹酿橙。 “......娘子,快尝尝,小心烫,她家的味道正宗,在天宁城可是数一数二的,你看看可有你老家做的好吃?” 那小娘子接连吃了好几口,赞不绝口,紧接着就舀了一大勺蟹肉递到了那位公子嘴边, “夫君,你也尝尝。” 女子的柔声软语,温情脉脉。 那位公子笑得跟一朵花似的,一口咬住那个勺子,“娘子,等我考上功名,一定让你天天都吃这蟹酿橙。” “螃蟹性寒,不可贪吃,我们偶尔尝尝就很好了。” 一碗蟹酿橙,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这两人实在太羡煞旁人了! 窦文漪好奇的眸光都无处安放了,只得垂下眼眸,专心吃东西。 恍惚间,桌子底下,一只粗粝的大掌忽地在她的手腕处轻抚,流连忘返,细细厮磨,引得她背脊都在产生了一阵栗意。 “你!”窦文漪美眸瞪圆,朝他表达不满。 她很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抽身。 裴司堰的侧脸隐在暗处,昏暗的光影倒映在他的脸上,俊美无双,眸光灼热。 他也有样学样用勺子舀甜汤,无比自然地递到了她的唇边,温声道,“娘子,你试试这个。” 窦文漪:“.......” 她只觉得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可是堂堂大周的太子,在做什么? 讨她的欢心吗? 窦文漪无端想起那日在东宫,他装着完全不认识她,认真询问她名字时的摸样,就觉得好笑。 他这个戏精,不去唱戏真是浪费! 见她怔怔失神,裴司堰小声提醒,“娘子,别人都看着我们呢。” 窦文漪羞红了脸,只得乖顺地咽下那甜汤。 裴司堰还想故技重施,让她尝尝其他小食。 方才,他豪气得很,一进来就点了好几种小食。 她慌忙出声制止,“我......我自己来!” 裴司堰手中的动作一顿,温声哄道,“好,不吃就不吃,都依你。” 桌子对面的青衣公子见状,笑得和煦,由衷赞叹,“公子气度不凡,依旧能体贴自家娘子,真是吾等楷模!” 裴司堰唇角上扬,“娶妻娶贤,娶回去自当好好疼惜,吾等本当如此!” 她面容沉静,耳根发烫,眼底更是波澜凌乱。 他这话说得太过深情,就好像他真是自己的夫君似的。 这个书生也真是,她的明明没有梳妇人发髻,观察还这般不仔细,太唐突别人了。 两人从棚子里走出,裴司堰再次握住了她的手,不愿松开,窦文漪只觉得手心都快冒汗了。 裴司堰眉眼清冷深沉,不紧不慢道,“屯粮的事,你若想在市面上囤积大批米粮根本不行,我会派人从江浙一带调一批米粮回来应急。” 按照大周律例,除非是米行,其他任何人不得囤积超过一定数额的米粮,违者会论罪处置。 天宁城粮仓无粮的事,一旦捅破,势必要牵扯出一大堆国之蛀虫。 更重要的是,此等消息泄露以后,会引起天宁城的老百姓疯狂屯粮,会让人们陷入恐慌,甚至是引发动乱。 到时候,只会让富者更富,贫者更贫。 这次睿王能对章家痛下杀手,他自然也准备了一份大礼回敬。 窦文漪听他如此说,坦言道,“我是准备从外地调回来,郑之龙他们这次去的地方不会太远,我入股的目的,就是希望用赚的银钱,换大批的米粮回来。” 上一世,郑之龙他们回来的时候,刚好开春,正是最冷的时候,天宁城附近的几个县份又遭了瘟疫,城内米价疯长,几乎被炒上了天。 可他们船队却只带回了各种奢侈东西,什么精致的钟表、象牙制品,红珊瑚、宝石玉器等等,那那些东西几乎无人问津。 因为权贵也不敢在风口浪尖大肆花银子,因此,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反而滞销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以低价贱卖了出去。 裴司堰半眯着眼睛,“你这法子倒是不错。” 不仅能悄无声息,掩人耳目,待这批米粮到达天宁城时,说不定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国朝会以正常的价格收购,用于赈灾。 至少能保证这批米粮最后能真正能送到有需求的人手里。 “那你也赞同我入股郑之龙了?” 裴司堰别有深意道,“你确实有几分经商的头脑......想要郑之龙听你的,也不是难事,你带上我的玉佩与他接洽,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说着裴司堰就从袖口里拿出一方精巧的白玉小印递了过来。 窦文漪有些犹豫,到底还是接下了小印,郑之龙上一世,极为傲气,一般人根本无法打动他,她只能借助他的旗号。 ——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她命人传信给郑之龙后,他立马应邀与她见面。 直到这时,窦文漪才意识到,郑之龙好像是裴司堰故意安插在长公主身边的暗桩! 第116章 娘亲,你不认得囡囡了吗? 马车在天香楼的对面就停了下来,窦文漪戴着帷帽,在翠枝的陪同下,进了酒楼。 掌柜拨动算盘的手停了,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笑着开口,“姑娘,是有约吗?” “嗯,天字包间。” 闻言,那掌柜敛了敛神色,立马把账本合上了,笑容明显更真切了几分,“姑娘,请随我来。” 说着掌柜便领着她们穿堂,直接去了后院,七拐八绕,他指了指另外一栋楼的二楼,“姑娘,就在楼上右边里面最大的那间房间。” 郑之龙早已经在雅间里等候多时。 窦文漪取下帷帽,露出一张的脸来,她抬头就看见一个身着靛蓝直裰的男子主动迎了过来,他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精瘦,那双眼眸炯炯有神,却有一副怡然悠闲的姿态。 郑之龙躬身拱手行礼,“窦四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万没想到太子会派她来与自己接洽,只是一想到她能拿到太子的私印,必定有过人之处! 再看,她长得花容月貌,仪态万方,她与太子......关系非同一般啊! 思及此,他的态度不禁又恭敬了许多。 窦文漪没有绕圈子,直接把自己的来意大概说了一下,郑之龙听到她说要把银钱全部换成米粮时,微微怔愣住了。 海航一来一回,以物换物,以钱生钱,两边都可以赚,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郑之龙稍显疑惑,“此事,可是殿下的意思?” 窦文漪淡然一笑,“是。国师已然算出,天宁城会有天灾。” 她把国师搬出来一用,也少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郑之龙心头一凛,收起了轻慢之心,微微颔首,“郑某,定会办好此事。” 窦文漪十分诧异,没想到会进展得如此顺利,果然他是裴司堰的人。 他们再详细商谈了细节过后,窦文漪就出了天香楼。 上了马车,她都还心绪翻涌。 据说,当年穆宗皇帝能顺利登基,长公主功不可没,因为穆宗皇帝对她极为宠信,甚至还把一座金矿划为她的封地。 长公主门生遍布朝野,据说市舶司几乎被她牢牢把持在手中,另外她还手握国朝最大的商会。 国朝甚至有人扬言,说什么几位皇子不管是谁,若是谁能得到她的支持,谁就能是下一任国君。这些年,长公主到底偏袒谁,并没有明确的指向。 那她会与裴司堰为敌吗? 窦文漪刚出天香楼,她就看到了赤焰的身影。 赤焰见她出来,立马上前禀道,“窦四姑娘,殿下,邀你戌时去樊搂吃晚饭,让属下先通知你一声。” “知道了。”窦文漪敷衍地应了一声。 她只觉得好笑,裴司堰一贯霸道,他是转性了吗? 还学会先礼后兵了? 以前,不管她愿不愿意,哪次不是他想一出就是一出? 她有拒绝的权利吗? 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通知她呢? 窦文漪上了马车后,直接吩咐马夫去了西市。 她交了大批定金给几个相熟的药材商,订购了一大批药材,忙了一天,身心俱疲,就准备打道回府。 马车很快行至景明坊附近,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卖糖人,卖糖人——” “......爹爹,我要吃糖人,要小兔子糖人!” 窦文漪猛地睁开了眼睛,立马叫停了马车,撩开车帘,人群中她好像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她神色骤变,全身血液冷凝,慌忙跑下了马车。 此处离定远侯府不算太远,囡囡以前最喜欢缠着她买小兔子糖人,刚才那道童音实在太像女儿的声音...... “姑娘,怎么了?” 就连她重生这种诡异的事都发生,那囡囡会不会蓦地也出现在这个世界呢? 窦文漪思绪纷飞,下意识四处张望,人潮熙熙攘攘,哪里还有囡囡的影子,难道那是她的幻觉吗? 她情急地拽住卖糖人的老丈,焦急地问道,“刚才,那个买糖人的女娃呢?三四岁的样子,买小兔子糖人的?” “哦,你看,好像朝前走去了。” 窦文漪松开老丈,脚步急切朝前追了过去。 上一世,就算她被送到北狄的营帐,哪怕被谢归渡坑害,她也觉得自己死得其所,无愧于天地。 可她愧对自己的女儿囡囡,是她没有保护好她,她才会早夭。女儿的死是她永远的痛,是她上一世最遗憾最痛心的事! 在她死后的无数个夜晚里,她对囡囡思念成疾,就像无声的风雪,风雪无声,却落尽山月。 街道忽地变窄,是有一家酒楼正在修葺翻新,外面搭建了木头的架子。 头顶传来一阵嘎吱的声音,急涌的人群中,窦文漪忽地止住了脚步,仰头一看。 原来,挂在酒楼的竖招无缘无故,摇摇欲坠,眼看就要从天而降,砸向人群,楼下的人群骤然散开,唯独只剩下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娃! “小心,快跑!” 窦文漪一个健步冲了过去,抱起她护得严严实实,飞快地跑到一旁。 “怎么不跑?” 旋即只听“啪”的一声,那竖招砸到地面,正好砸在了她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这店家怎么回事?” “好危险,差点砸到人!” ...... 指责的声音纷纷响起,那酒楼的店主已经跑了下来,一脸歉意地跟她们道歉。 “娘亲!” 忽地,小女娃拽住了她的袖子,摇晃了几下,“真的是你,你是娘亲!” 稚嫩兴奋的声音把她从怔怔失神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小女娃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兔子糖人,扎着双丫鬟,还戴着一对精致闪亮的蝴蝶发饰,可爱得紧。 那双琉璃似的杏眼,有些紧张胆怯地望着她。 窦文漪紧紧地抱着小女娃,看着她那张与谢归渡有几分相似的脸,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的声音,相貌、衣着实在太像前世的女儿囡囡! 窦文漪颤抖着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红丹丹的小脸,心间泛着密密麻麻的痛,嗓音哽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呢?” “娘亲,我是囡囡,你不认得囡囡了吗?” 第117章 和离书,收到了吗? 窦文漪抬起头,强逼回了自己的泪意,再次扫了一圈人群,并没有发现有来认领她的意思,这人是怎么当爹的啊? “你的爹爹呢?” 暗处,谢归渡幽深的眸光在窦文漪脸上眈视,脑海里细细地描摹着这一幕,想要把她和女儿一分不差地刻入心间,画入画中。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她果然和自己一样重生了! 他心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苦涩,难怪她会不管不顾退亲。 难怪......他所有的卑劣,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前世种种,譬如他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今生种种,譬如他固执地想要她向窦茗烟低头认错...... 为什么他会回来得如此之晚,所有的苦果,都是他罪有应得,谁叫他辜负了她的真心? 他们之间的误会太多了,只是一想到她另嫁他人,甚至有可能做裴司堰的妾,他就不甘心,就嫉妒得发狂! 囡囡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只有她回到自己的身边,他们的家才完整,他的人生才能圆满。 小女娃也四处张望了一圈,嘟着小嘴,“爹爹刚才还在啊?到哪里去了?” “你怎么会一个在这里?” “娘亲,我的糖人掉了,我就回来找,刚刚我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碰到了膝盖,爹爹肯定生气了,才躲起来了。娘亲,我真的好害怕......” 说完,她低着头,像是犯了天大的错等着她的责罚。 窦文漪心口一阵抽痛,看向她的膝盖,“囡囡,疼吗?别怕,你爹爹不会怪你。” 她抱着小女娃放在了街道一旁的石头凳子上,挽起她的裤腿,仔细查看了一下伤情,膝盖是有些红,万幸没有破皮。 她轻声哄道,“不痛,不痛,明天囡囡就好了。” 囡囡乖巧地点了点头,又伸出双手要她抱,窦文漪一把将她搂紧怀里,“囡囡,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里?” 囡囡把头埋在她的怀里装听不见,娘亲浑身软软香香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了。 “囡囡?” “娘亲,我找你找得好辛苦,我想跟你回家......” 这个孩子几乎和囡囡长得一模一样,让她有一种她就是囡囡的错觉。 难道她真是自己前世的女儿? 这时,谢归渡缓缓走到了她们的背后,声音低哑,艰涩,“对不起,漪儿......” 他以为安排了细作以歌姬的身份跟在她身旁,就可以确保她的安危,他曾潜入北狄营帐企图救她出来,始终没有找到她..... 他曾这样叫过她千百次,尤其在她死后的每一天,他们的种种成了困住他的枷锁,他夜夜醉生梦死,沉溺在无尽的思念之中。 那次宫宴上,他被福安缠上,差点脱不了身,回去得很晚。窦文漪独自在家,贪杯多喝几杯果酒,醉得不省人事。 他抱着醉意熏熏的她去沐浴,她浑身软得出奇,缠在他的身上不肯下来,白净的藕臂勾着他的脖子,一会在他耳畔吐气撒娇,一会又在他胸口捶打哭泣,“谢归渡,你明明是我的,为什么身上沾了其他女人的香气?” “......我不要你娶福安为平妻,我不要你纳妾......你本就是我一个人的!” 那时的他才知道,自己温柔体贴的妻子对他有那般浓烈的占有欲。 如她所言,他自始至终从未有过第二个女人。 可是......她再也不要自己了! 他曾在佛主面前祈求,拿他的所有换再见她一眼的机会,可是真正见过之后,欲望哪里会得到满足,他又奢求能像上一世一样拥有她。 “爹爹!”小女娃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惊喜。 窦文漪扭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呼吸一滞。 难道谢归渡也重生回来? 一阵萧瑟的秋风吹来,不停地往她的袖袍中灌,窦文漪一颗心坠入谷底。 谢归渡注意到她打了个冷颤,他强忍着将她搂进怀中的冲动,眼眶猩红,嗓音颤抖得有些变调,“漪儿,她就是我们的女儿囡囡!”. 窦文漪面色微寒,当初他亲口承认此生只爱窦茗烟一个的时候,她就对他彻底死心了。 “和离书,收到了吗?” 谢归渡心尖颤了一下,痛苦地抬眼,“漪儿,别这样,求你......我没有同意,你自始至终都是我谢家的人!” 说着张开了手臂,“囡囡,你过来,你太沉,你娘亲抱久了手臂会酸的。” 囡囡年纪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根本不理解什么是和离书,但是她知道,父亲母亲好不容易见面,却忙着吵架,难道是因为她是多余的那个,才导致了他们两人争执? 那她是不是又要成为没有爹没娘的野孩子? 她死死地攥着窦文漪的手臂,圆圆的眼眶里浸出了眼泪,“娘亲,你不要囡囡的吗?” 窦文漪抿唇一时沉默。 “囡囡,听话!”谢归渡的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 囡囡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窦文漪的怀抱,小声抽泣着。 谢归渡抛开了所有的尊严,苦苦哀求,“漪儿,你如果是因为前世的我,要惩罚我,我罪有应得,无话可说。前世的谢归渡是个王八蛋,可这一世的我,并没有酿成大错。” “你能不能抛开前世的恩怨,重新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好好弥补你的,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见她不没有半点回应,谢归渡又道,“既然,你对我的认知都停留在上一世,那你为何不肯认囡囡?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听到此话,小女娃大滴大滴的眼泪划过白净圆润的小脸,“娘亲,娘亲,你为什么不要囡囡——” 她哭得十分安静,小心翼翼,像极了囡囡受委屈时,又要顾及她感受的模样。 窦文漪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想把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抚。 谢归渡神色颓然,弯下腰抱起小女娃,哄道,“别哭了,娘亲,不会不要你的.....我们先回去。” 谢归渡抱着囡囡渐渐走远。 窦文漪心口闷堵,早已泪流满面。 她试图挪动僵硬的腿,忽地注意到脚下有一个锦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画册。 这是谢归渡的东西。 她抚摸着精致的书皮,到底还是翻开了,里面全是她、囡囡、还有谢归渡日常的点滴…… 第118章 让她在东宫哭个够! 窦文漪呆呆地坐在石凳上,抬手抹了把眼泪,画册上是当初他们一家三口,在中秋节那日放孔明灯的场景。 她和谢归渡在一起生活过十多年,其实真正在一起过中秋的日子,少之又少。 囡囡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兴奋,几乎把柜子里衣裙都换了个遍,都还不满意。窦文漪实在看不下去,帮她挑了一条带着兔子刺绣的裙子,她才肯罢休。 她小心翼翼地提着一盏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玉兔灯笼,催促,“娘,我想现在就点上蜡烛,我看先看看灯笼!” 窦文漪眉眼含笑,摸了摸她的头,“要到晚上,点上蜡烛,灯笼才漂亮啊。现在点上也不好看。” 囡囡眼睛都亮了,“娘,那我们把门窗都关上,拉上帘子,好不好.....” 窦文漪眉眼含笑,“好,好,好!” 囡囡喜笑颜开,高兴得直拍手,窦文漪帮着她关门关窗,和她一起胡闹;谢归渡过来时,见到他们青光百日,点着灯笼玩得不亦乐乎,还笑话她也是个孩子。 未入黄昏,他们一家人说说笑笑,把马车停在外围,步行朝宴明池走去。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大道两侧挂着无数花灯,沿街有许多小摊贩售卖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什么憨态可掬的磨喝乐、精美的面具、风车、各种玩具等等,目不暇接。 囡囡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什么都想摸一摸,看一看。 他们走着走着,忽地看到有一个老丈在卖猫奴,囡囡立马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笼子里那软糯的小奶猫,“娘,娘,快来看啊,这小白猫长长的毛,好漂亮啊!” “娘,我们养它,好不好?” 不待窦文漪开口,谢归渡已经将囡囡抱在怀里,果断拒绝,“好了,你祖母不喜欢猫。” “娘?”囡囡失望极了,那张小嘴巴瘪了瘪,委屈得下一秒就要掉眼泪,窦文漪连忙岔开话题,“囡囡,你看那边的花灯好大,好漂亮,像不像大虾啊?还有螃蟹花灯。” 囡囡到底是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在哪里?” 谢归渡加快了步伐,窦文漪眼中的光黯了下去,其实她一直很想养一只猫,可惜......或许是母女连心,这孩子实在太像她了! 周围人声鼎沸,灯火璀璨,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窦文漪提着花灯,心口却泛着一股酸涩,不知不觉中,被人群与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谢归渡蓦地回头,逆着人群回来,不由分说,紧紧地牵着她的手,温声问道,“怎么了?跟紧点。” 窦文漪一行人走到宴明池附近,囡囡吵着要吃冰雪冷丸子。 谢归渡把她放了下来,买她了一碗,吃到一半时,他故意板起脸,“囡囡,不给你娘亲,尝尝吗?” 囡囡握着一个小勺,十分听话地舀了一勺递到了窦文漪的嘴边,“娘亲,你也吃!” 窦文漪担心她吃太多生冷的东西,笑逐颜开,“好,我也尝尝。” 画面定格的正是囡囡喂她吃东西的这一幕,惟妙惟肖,不管是动作还是神态都画得十分传神,仿佛这些事都发生在昨日。 窦文漪泪眼模糊,颤抖着手,继续翻着画册。 翠枝安静站在她身后,神色十分担忧,唇角嚅动,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开口。 ...... 不远处的樊楼,瑰丽宏特,高切云汉。 楼中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站在高楼上甚至可以俯瞰皇城,平日里就连二楼的雅间都紧俏得很,至于三楼那更唯有达官权贵和名门望族才有资格上去。 秋风猎猎,房檐下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摆晃动,发出一阵阵烦躁声响。 此时,樊搂的五层阙楼上,裴司堰衣袂飘飘,倚靠着露台上的檀木栏杆,居高临下静静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神色倦怠,修长的手懒懒地斜端着酒盏,唇角掀起一丝冷意。 华灯之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那娇小的身子几乎缩成一团,那隐隐颤抖的肩头,就好像一把利刀直直插进了他的心口,血淋淋的。 他太不喜欢看到她的眼泪。 更何况那眼泪还是为了别的男人而流! 他可没有错过,谢归渡离开时脸上那抹得逞的表情,那眉梢和唇角都压抑不住飞扬了。 呵! 到现在还能随意拨动她的心弦。 本事不小! 裴司堰面色沉郁,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紧握在手中的酒盏将近捏碎,他锐利的视线再次无声地锁在了窦文漪的身上。 一本破画册有什么好看? 站在他身后,随时准备伺候的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不禁替窦四姑娘捏了一把冷汗。 殿下在此等候她,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本以为她只是迟到。 结果,她不仅和谢归渡不清不楚,甚至把与殿下的约定都抛之脑后,还被殿下亲眼撞见,真是..... 哎! 看样子,她好像还没有完全放下谢世子。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眼光。 太子殿下风神秀澈,龙姿凤章,朗若玉山,清如秋水,哪怕身份如此贵重,也是真心待她的。 窦四姑娘怎么就拎不清,这般不知足,不体谅人呢? 她怎就看不到殿下的好? 安喜公公叹了口气,试探着开口,“殿下,要不,奴才这就去请她上来?” 裴司堰烦躁地摇了摇头,他满脑子全是,窦文漪眉眼温柔地抱着那小女娃,无比疼惜的模样,就好像她真的是那个小女娃的娘亲。 她和谢归渡就好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他则是那个想要强行介入,破坏他们幸福美满生活的入侵者。 他堂堂大周太子,难道是一个觊觎别人妻子的小丑? 这样诡异的认知,让他陷入了无比难堪,龌龊,厌世,愧天怍人的境地。 一个荒诞的想法悄然在他心头浮现,只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他一旦联想到窦文漪的特别之处,就觉得那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裴司堰凤眸半眯着,脸上的寒气越来越重,“安喜,她爱哭,让她赶紧回家哭去,否则孤让她在东宫哭个够!” 安喜公公得令,刚退出到门口,就听裴司堰冷冷道,“回来,给她准备几道好菜带过去。” 安喜恭顺地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赤焰!” “殿下,有何吩咐。” 裴司堰眼中划过一道暗芒,“去查,那画册,还有......” 第119章 与其埋怨别人,不如埋了别人! 安喜公公自然不可能一字不漏地传达太子的意思,他还是注意了一下措辞。 可他的出现到底把窦文漪从悲伤中拽了出来。 窦文漪实在担心裴司堰余怒未消,根本不敢多待,抹干眼泪,就提着裙子上了马车。 安喜公公蹙眉,盯着她怀中那本珍惜无比的画册,不紧不慢道,“四姑娘,殿下给你准备了晚膳,你带回去多少吃点,别辜负了殿下的一片苦心。”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侍卫毕恭毕敬,把早已准备好的几个食盒递了过去,翠枝一一接过食盒,放在了马车上。 “公公,代我谢过殿下!”窦文漪勉强应付了两句,一行人就离开了。 回到漪岚院,窦文漪神色恹恹,眼眶红肿,哪怕胃部已有些灼痛,却根本没有半点胃口。 翠枝面色关切,“姑娘,饭菜奴婢已经热好了,你稍稍用一点吧。毕竟是殿下......” 窦文漪回过神来,淡声道,“好!” 如她所言,裴司堰说不定又会监视自己,今日她无故爽约,他没有发作已是万幸,若她再不吃东西,只怕会彻底惹怒他。 一盘盘珍馐佳肴已摆到桌上,窦文漪拿起银箸,开始吃了起来,菜品实在太多,她只留了几盘,其余的让翠枝分给院里的丫鬟们一起吃。 樊搂的味道果然不错。 这时,那只白色猫奴从门外钻了进来,在她脚下反复转悠,蹭了又蹭。 “别闹,踏雪!” 窦文漪觉得总有一日要跟它分开,所以,这阵子就只吩咐下人们好好照料它,她几乎从不亲自管它,更不会跟它亲近。 踏雪却意外地通人性,跟他主子一个德行,日日端着一张高傲冷漠的猫脸,也不给她好脸色看。 今晚它肯来讨好她,还真是稀奇! 下一瞬,它直接跳上了桌子,那双绿得发亮的猫眼赤裸裸地盯着桌上的酥骨鱼。 窦文漪总算看明白,它哪里是讨好她,分明就是为了桌上那盘小鱼干折腰。她摸了摸它那软乎乎的猫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挑嘴的小吃货?你的骨气呢?” “喵,喵——”踏雪又讨好似地叫了好几声。 “吃吧,吃吧,反正这些都是你主子给的。” 说着,她就把那盘酥骨鱼递了过去,踏雪毫不客气,立马美滋滋地开始享用。 上一世,她和囡囡都想养一只猫来着,看着踏雪这德行,她忽然觉得养不养好像都无关紧要了。踏雪太挑食了,那酥骨鱼可是连穆宗皇帝都夸赞的美食。 它脾气还大,养这么个小东西,还不知道谁讨好谁,谁是谁的主人呢! 或许,人就是这样,越是缺失什么,越有逆反的心态,越希望得到;久而久之,那种遗憾就会像一种执念积压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可一旦得到过后,反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她内心的缺憾和委屈,好像突然被治愈。 不管是谢归渡还是养猫的自由,都不值得她惦记,上一世的执念她应该放下。 窦文漪又多吃了几口,这才吩咐人备水沐浴...... —— 和漪岚院的平静不同,东宫的朝华殿注定暗潮涌动。 裴司堰懒散坐在檀木座椅上,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套精美的画册,正是窦文漪今日翻看的那本。 修长的指骨压在封面上,他掀起了眼皮,神色极尽嘲讽。 画集很厚,装帧也做得极为用心,封面也是用上好的皮料制作而成,可以看出,这本画集确实花费了谢归渡很多心思。 他倒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会让她如此失态,甚至在大街上失声痛哭。 裴司堰翻开了那画集,只是下一瞬,他瞳孔猛地一缩,气息都错乱了。 就连体内的血液霎时逆流,他差点没有拿稳画集。 裴司堰深吸了一口气,微颤的手继续一页一页往下面翻看。只是每看一张,脑海就自动浮现出那一家三口和睦温馨,相亲相爱的画面。 哪怕他心中早已有了猜想,可终究抵不过这画面摆在眼前,让人无比憎恨! 一想到冰洁渊清的她与那个渣男或许做过夫妻,他就青筋暴跳,额头突突开始疼了起来。 谢归渡算什么东西,他配吗? 堪堪一想到这些,他胸口腾地燃起一股暴戾的杀意。 裴司堰紧紧地攥着那本画册,把心中汹涌的怒意强压了下去,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眉眼冷厉如刀,晦暗的视线久久地落在那发奔放豪迈的落款上——谢归渡。 这是对他明目张胆的挑衅! 蓦地,裴司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雪亮锋利的匕首,刀尖对准封面轻轻一挑,夹层的豁口处,赫然出现一张轻薄如蝉翼的宣纸。 他眯着凤眸,把那张宣纸抽了出来,缓缓展开,里面是一幅香艳绮靡的红袖添香图。 女人哪怕只有一个侧颜,他也能认出她是谁。 男人含情脉脉地握着她的手正在作画,哪怕只是一幅画卷,那满是爱意的气息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人不忍直视。 ...... 谢归渡,真的是好样的! 他不可能凭空能画出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所以他和窦文漪都是重活一世的人? 而他,是不是还会抱着她的画像,夜夜意淫? 殿内,一片死寂。 裴司堰闭上双眸,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案。 良久,他猛地睁开了双眸。 与其埋怨别人,不如埋了别人! 谢归渡这双手,既然不能为国报忠,还留着做甚? 第120章 裴司堰,你待我又有几分真心? 窦文漪沐浴过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就从净房出来。那凛冽的风肆无忌惮地从领口钻了进来,让她脖颈感到一阵栗意。 她打了一个哈欠,迷糊地抬眼望去。 四周视线昏暗,月光漏下,碎如残雪,原来是窗户大大地敞开,以至于寒风灌了进来。待她把窗户关好,转过身来,忽地看到眼前杵着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 “谁?”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处,窦文漪满眸惊骇,差点惊叫出声,可她根本不敢声张! 裴司堰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轻薄的中衣,绯色肚兜若隐若现,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衬得她似皎月生辉,美得惊心动魄。 裴司堰看得几乎失神,哪怕他们早已经坦诚相见过,可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朦胧的媚态,软糯,含苞待放,我见犹怜,让人见之难忘,恨不得将她压在身下! 一股皂角沁着玫瑰的花香直冲鼻尖,裴司堰心口猛地一跳,喉结滑动,浑身泛起一股躁意来。 “你......殿下,你怎么进来的?” 那道浓重的阴影携着寒意,一步步朝她逼近,身为储君的威压排山倒海而至,让她无处可逃。 窦文漪脸色隐隐泛白,睡意消散了大半,紧紧攥着衣摆,连连朝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她的梳妆台。 他既然敢夜闯漪岚院,明日就敢请旨让她进东宫! “裴司堰!”昏暗中,她看到他朝自己伸出了双手,那动作似乎要抱她,这可是在窦家! 窦文漪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颤,“你......要做什么?” “窦文漪,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谁?” 怔了一瞬,她才反应过来。 看来他还是介意谢归渡的事,连夜来找茬?还是她和谢归渡的对话......难道他都听到了? “谢归渡吗?”窦文漪又惊又骇。 往日他们在东宫,在其他地方,好歹是私下行事,也算给她留了几分体面,他夜闯窦家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吗? 裴司堰的眸光又沉了几分,薄凉地吐出一个字,“是,还有那个小女娃!” 他极具侵略的眸光从她惊恐的脸上掠了过去,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再不想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得知! 窦文漪心知不妙,软下声来求饶,“裴司堰,我今日不该放你鸽子,可是我冷,你容我先换穿上衣袍,再好好与你解释,可好?” 碰到‘囡囡’过后,她情绪失控,哪里还有半点心情来应付他? 裴司堰心肠冷了下来,她那张娇软的嘴惯会骗人,不光会说些绝情的话,还会故意隐藏一堆谜团,让他捉摸不透。 今日她必须给他交代清楚! 那双粗粝的大掌忽地钳住了她的腰肢,不容置疑拖起了她的臀部,窦文漪忽地双脚腾空,脸色惊得发白,只得牢牢地抱住他。 裴司堰将人抱上榻上,把她塞进了锦被里,紧接着,他就自顾自地脱掉鞋袜,宽衣解带,跟着上了床榻。 “孤也冷!” 他的心都凉了一晚上了,她就不能帮他也暖暖? 窦文漪又羞又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裴司堰你疯了吗?堂堂太子大半夜私闯民宅,成何体统?” 裴司堰充耳不闻,任由她的拳打脚踢,扯下帐幔过后,他就强势地将她桎梏在怀里,就连双腿也没放过,交缠在一处,不准她再动。 他掀起唇角冷笑,“你早就睡过孤的床榻,礼尚往来,我睡一下不行吗?”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守夜婆子寻夜的脚步声。 窦文漪大惊失色,慌忙捂住了他的嘴,“你小声点。” 裴司堰一颗心被撩得发痒,半是威胁半是诱哄,“孤不会动你!你早点解释清楚,我就早点离开,不会给你惹麻烦。” 窦文漪紧绷的背脊陡然一松,倒是她把他想得不堪了。只是他这样抱着自己,她哪里又有什么清白可言? 想着他刨根问底的态度,她又开始犹豫起来。 前世的事,实在太不堪了,她根本不想再提及,更不想与谢归渡有半分牵扯! 只是,裴司堰今晚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根本不会轻易放过她。 窦文漪整了整混乱的思绪,深深吸了一口,“裴司堰,你相信前世吗?” 佛家关于前世今生,六道轮回的说法无数。裴司堰以前自是不信的,可如今,他早就察觉了她的异常,如何不信? 窦文漪神色复杂,左思右想,揣测着他的底线。 “我的确记得一些前世的事,与他确实有过一段孽缘,只是他太让人心寒,我实在不想提及。至于那个小女娃,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忍不住伤心。” “孽缘?”黑暗中,裴司堰的脸色变幻莫测,无声地笑了。 芙蓉帐内,透着一股女儿家的幽香,她柔软的身子,实实在在被他拥在怀里,两人身体缠绕着,缠绵悱恻,情意绵绵。 这一刻,攒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消散了大半,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既然是孽缘,那本画集上的内容就已失真,难道他就没有杜撰的成分? 裴司堰纵然不擅长男女之事,可那些在后宫争宠的女人,手段花样百出,他可见得太多了。 真是太可笑! 太可恨了! 区区蝼蚁还敢挑衅他,让他难堪? 既是前世的事,生死道消,和今生有何干系? 按照佛家说法,作恶多端的人都会受六道轮回之苦,像谢归渡这种谎话连篇的人,就应该子堕入畜生道。 比如,变成一头猪,被人吃上千百回。 难道,他还要自降身份与一头畜生争长短? 他的离间计,休想得逞! 裴司堰灼热的气息凌乱地喷洒在她的耳间,嗓音低哑,“窦文漪,不管你的前世如何,我只认今生!我只要你今生今世唯一爱的人是我!你喜欢女儿?我们就多生几个!” 窦文漪被他的诳语彻底震惊到了。 迎着他滚烫的眸光,她苦笑道,“裴司堰,你待我又有几分真心?” “哪怕你明知女子闺名誉大于天,还是屡屡轻薄于我,从不替我作想。这些我姑且不和计较,可我宁死也不会妾!” 裴司堰根本不为所动,当即轻笑,“孤早就承诺过你,太子妃的位置自然是你的!别想拿这个当借口!” “那你要与窦茗烟退亲,不顾她的救命之恩吗?那圣上,世人那里你又如何交代?” 窦文漪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嘲讽, “裴司堰,你就算真的能做到如此地步,就能保证以后,你以后不会喜欢上别人?你待我,也不过只是玩玩!” 第121章 她只愿做太子的外室? “胡说八道!我待你情谊笃定,如何没有真心?难道是孤入不了你的眼?” 裴司堰骤然变了脸色。 窦文漪定定地看着他,轻描淡写,“殿下,你不过是一时兴起,见色起意。对待救命恩人,尚且可以随意抛弃,更何况是我?一旦你真正得到我,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腻味!待你有了新人,你又会如何待我?” 裴司堰浑身一僵,松开了抚在她腰肢上的手。他没来由地想起自己的母后,明明是最尊贵的皇后,整日却郁郁寡欢,偶尔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展露笑颜,她只是尽力在扮演一个合格的皇后,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哪怕是初一、十五这种帝后相聚的日子,她都会无一例外把皇帝拒之门外。 年幼的他,跟本不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他只知道母后她一直嫌弃穆宗皇帝。 “裴司堰,你我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月,你根本不了解我的性情,更不了解我毕生所求。” “更何况,你贵为太子,就算你愿意为了我顶住压力,可朝堂、天子也绝不允许你不纳二色。按照祖制,你可以有良娣、良媛二到四人,侍妾、夫人、侍寝宫婢无数。” “我又能分到多少真心?这份稀薄的真心能持续多久?三年、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就算你强行将我留在东宫,我们就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相看两相厌吗?” “既如此,那殿下又何苦为难我?” 上一世,她在情爱上吃够了苦头,今生,她早就不奢求男人的真心,除了情爱,世间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值得她去追去。 她的声音很轻,裴司堰却听得心惊,心烦! 一直以来,窦文漪看似温顺,其实处处挑衅他的底线,逼的他不得不用强权来逼迫她,甚至用别人的生命来威胁她。 她确实没有激烈地反抗过他,任由他如何恣意妄为,哪怕半夜将她掳去上香,她也是极为配合的。 裴司堰何尝不知她一直忍着他,万事都是依言照做,温顺得像只猫奴,可她尖厉的爪子会时不时撕得人鲜血淋漓。 他不否认对她见色起意,对她的身体十分迷恋,不管是轻微的碰触、拥抱、亲吻、或者更加亲密的...... 他恨不得完完整整霸占她那颗心。 她这番言辞不可谓不大胆,不狂悖! 不就是挑明,他可以用强权去掠夺她的身子,想要征服不了她那颗执拗的心,就必须以真心换真心吗? 在他的认知里,大多数良家女子都是相夫孝子,妇唱夫随,都会彰显自己的贤惠,大度,谁也不会把自己标榜成一个妒妇! 她不仅正大光明地说了出来,还理所当然来约束他? 这个认知,让他无比烦躁,难堪,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他并非浪荡之人,更不是薄情寡义之辈,天宁城的贵女如云,环肥燕瘦,各色美人,什么样的女人他不曾见过? 这些女人,他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趣,唯一能牵动他心弦的人除了她,就只有一个涟儿,哪怕与涟儿相处的那段日子,他身体上的冲动也是极少的。 他其实对这世间并没有多少留念,又见不得睿王和谭贵妃小人得志。 可是,他在窦文漪身上看到一种鲜活,那坚韧顽强的生命力就像一种毒药,深深地吸引着他。 裴司堰凝思良久,方才缓缓开口,“你是怕我移情别恋?这世间,恐怕没有哪个男子敢给你保证未来几十年的事。当然,那些口出狂言,言而无信的人除外!” “难道,你就不肯相信我一次?” 窦文漪淡笑道,“我知道!所以,我其实从未打算嫁人,只求自立女户。” 纵然如宋砚舟那样的光风霁月的君子,更多的也只是发自肺腑地欣赏,她也从不曾奢求嫁给他。 相信男人,代价太大了! 裴司堰下颌紧绷,心里瞬间没底了。 他不敢想象他们两人,终究有一天会走向母后和穆宗皇帝那样可悲的结局! 他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本能觉得她在诡辩,“窦文漪,你休要狡辩。孤说过,不会允许你离开我,难不成你还想做孤的外室?” 窦文漪心都凉了半截:“......” 真是服了他新奇的脑回路。 说了半天,白费口舌! 窦文漪嗓音低哑,带着涩意,“殿下,你何必逼我?” 裴司堰难抑心中怒意与不甘,那是一座他自己都不情愿回去的樊笼。 更何况是她? 她就像天空的月亮,重新照亮了他对世间的喜爱,让他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命运安排的他们相见时,并未征求他的意见。 他绝不允许她进进出出,随意离开! 裴司堰手指微微倦起,动作极为轻柔地拭泪,无比眷恋地抚摸着她的脸,“窦文漪,你不胆子很大吗?为什么连试试都不敢?你赌一把好不好?” 赌他不会负了她! 她不能因为其他渣男迁怒他,惩罚他,让他失去名正言顺拥有她的机会。 他相信自己能赢得她的真心! 永远纠缠在一起吧,就算恨他,也好过无视他。 不管结局如何,他都不能因为恐惧未来而止步不前。 否则,他真的会疯掉的! 裴司堰低眸深沈地凝视着她,“窦文漪,你说到底要如何,才肯永远陪着我?我都答应你!” 第122章 请旨奉她做太子妃 窦文漪恍然惊觉,裴司堰高高在上,却好似在讨好她。 或许他确实也动了几分真心。 就算不多,也绝非玩玩。 窦文漪迎着他灼热的眸光,语气平静而坚定, “殿下,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我没有倚仗,我不想任人宰割,我只想多条后路而已。一直以来,我希望自己能成为殿下的股肱之臣。” “翼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才是我毕生所求!” 裴司堰陡地握住她的柔软的手,小心翼翼,轻柔地与之十指相扣,“漪儿,既然你的所求,我已经知晓。那我的秘密,你也应当知道。” 窦文漪下意识摇头,她不想知道,她已经知道他太多秘密了! 可下一刻,裴司堰清冷低哑的嗓音全部落入她的耳朵。 “穆宗皇帝之所以会忌惮逆王案,是因为我的母后原本是钦定的贤王妃,眼看他们都快大婚了,贤王却骤然离世,你说巧不巧?” “贤王的死的确跟他有关,他一边觊觎自己的长嫂,一边又痛下杀手暗害贤王,最后还能继承大位,心性狡诈,品性卑劣,他哪里配登基称帝?” “他的兄弟们如何服气?所以才有了逆王案......” 窦文漪脸色顿时煞白,他怎么能自爆家丑呢,这些皇家秘辛,她如何听得? 温皇后风华绝代,姜贵人就是凭着那张酷似她的脸才得了穆宗皇帝的恩宠,如此推断,穆宗皇帝是挚爱温皇后的,越是挚爱,越是希望得到回应,所以,因爱生恨? 最后还将人囚在冷宫,折磨死了? 他从小夹在这样一对父母中间,要经历多少磨难,猜忌,揣测可想而知,所以他才会变得喜怒无常,性情暴戾。 窦文漪忍不住有一丝心疼他,或许他只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做他情绪的宣泄口,肆无忌惮地倾述? 裴司堰幽深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有些漂浮,自嘲地轻笑起来, “你说,男人的妒火是不是可以毁天灭地?他明明最爱的是她,两人成亲后,同床异梦,活得跟生死仇敌一般,所以,我以前觉得情爱虚无缥缈,没有任何意义。” 当初在寺庙里,她被歹人掳走,他也只是临时起意,顺手救下了她,后来因为官兵的到来,反倒没有安置好她。 她的父兄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名声竟对她大打出手,几乎要逼死她。 而她别无选择,毅然跳水救下了章承安,之后又顺利通过了司药的甄选,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此事若换作其他的女子,恐怕早已被‘名声’所累,被人蚕食殆尽。 之后,她又通过章承泽警示章淑妃,尽管她万分惶恐,还是屡屡帮自己渡过难关,在景仁宫,哪怕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她也极力拯救姜贵人。 这次又积极筹备米粮、药材..... 她明明这般柔弱,娇小,却坚韧,聪慧,濯濯如皎月,引诱着他,让他难以自持,一步一步深陷。 以至于,他与章承羡的兄弟之情都顾及不上,也想要染指她! 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懂穆宗皇帝了..... 裴司堰重重地喘着气,胸口压抑着一股钝痛和憋闷,“我们不一样,我们绝不会步他们后尘,我保证!” 窦文漪越听越心寒,他不仅要得到她的人,还要完完整整占据她的心! 男女之事,抛开门第、权势、身份地位之后,无非都求以心换心,可她根本没法回应他的真心。 老天让她重生,不是让她浪费生命的,她明明可以利用预知拯救更多的人,做更多有意义的事,而非一辈子困在后宅,或者东宫成为男人的附属品! 如今回想起来,上一世的她明明身怀绝技,却一颗心都扑在谢归渡身上,被他的母亲薛氏和谢梦瑶,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了太多生命。 折腾了一辈子,到头来一无所有。 反倒是后来,唯有在北狄营帐杀了完颜泰那个狗东西,让她觉得死得其所! 再让她重回内宅,就算是换个地方,进入尊贵无比的东宫,再和那些女人争斗一辈子,又有何意义? 何其可笑? 可是这些话,她哪里敢说,本能地觉得今晚不宜再刺激他。 裴司堰阴鸷的视线牢牢锁住她,“窦文漪,你方才还跟孤论君臣?躺在孤的怀里?论君臣,你觉得合适吗?” 他不能因为她的几句‘花言巧语’,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这般美好的她! “殿下,你真正倾慕的人不是我,是盛姑娘!” “窦文漪!” 裴司堰忽地强势起来,用力钳制着她的手,凤眸眈视着她一字一句,“不准再混淆前世今生,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给我乖乖地等着,孤会请旨奉你做太子妃!” 他脑海里忽闪过一个邪恶的想法。 若是让窦茗烟从世间直接消失,他就可以对外宣称,窦文漪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只是窦文漪若是知道此事,又会怪他心狠手辣...... “殿下,不......” “再说一遍,你的任何理想抱负,孤都可以成全,可你自始至终都只能是我裴司堰的女人,身心我都要!” 窦文漪心口猝然一紧,她不能让他去请旨,她不能嫁入东宫,她必须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哪怕做外室都行!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生疏而僵硬地抚摸着他的脸,蓦地亲吻到了他的唇上。 “裴司堰,此生我只是殿下的人,只是你别急,多给我一点时间,我真的有些害怕......” 床榻上一下子静寂无声,裴司堰瞳孔微缩。 黑暗中,他心中那股酸涩和压抑渐渐褪下,灼热的手掌蓦地钳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霸道地与那柔软的唇舌纠缠,交织,蹂躏......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她感觉都快窒息了! “喵,喵,喵!” 踏雪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在床榻外虎视眈眈,两条后腿一跃,就跳到了床榻上来,绿得发亮的猫眼直直地看着粘在一处的两人。 窦文漪羞赧推开她,裴司堰抬手一巴掌就朝踏雪打了过去,踏雪灵活地躲开,发出咕噜咕噜不满的叫声。 “姑娘——” 屋外响起扣击的声音。 翠枝的声音急切,“老夫人身子有些不适,你要过去看看吗?” 窦文漪瞪了一眼裴司堰,“要去,我这就起来!” “要奴婢进来,伺候你穿衣服吗?” “不......” 她径直下了床榻,慌忙拿起衣袍裹在身上出了房门...... 第123章 逼窦茗烟离开 屋子里一片寂静,裴司堰穿好衣衫,转身就看见他的爱宠踏雪正盯着他看。 踏雪来回蹭着他的脚跟,裴司堰蹲下来,轻轻地撸了撸它,“蠢货,下次再这样没有眼力劲,你休想再吃到樊楼的小鱼干!” 裴司堰起身,看了一眼那窗户,准备原路返回。 踏雪又喵喵叫了几声,听着有些急切,不安地在他脚下转来转去。 裴司堰略有些失望,面色不虞,“你自己不中用,还想跟孤回去?她什么时候愿意去东宫,你就什么时候回来!” —— 翌日清晨,黑压压的浓云笼罩着整个皇城,风雨欲来。 东宫的寝殿内,裴司堰刚起身,昨夜折腾了一宿,他回到东宫已经快到寅时,前前后后他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实在有些困顿。 安喜公公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条玉带,仔细替他穿戴整齐,又选了一块龙鳞玉佩挂了上去。 安喜公公盯着盘中那个有些泛旧的香囊,语气迟疑,“殿下,这香囊......” “老规矩!” 闻言,安喜公公麻利把香囊戴了上去。 “宫里,如何了?” “昨儿,下朝后,徐御史被圣上留了用膳,元丰、永丰仓两处近百万石的粟米不翼而飞的事,皇城司的人连夜已经核查清楚。” “昨晚就已回禀了圣上,圣上龙颜震怒。今晨,监管粮仓的三司使谭天佑,还有两处的仓监,以及相应的官员、通判等都已下狱。” 裴司堰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道兴奋的异彩。 不错,是个死人的好天气! 天佑? 上天保佑? 呵呵! 这次,他倒要看看谭妃要如何保住她亲弟弟的脑袋! 裴司堰穿戴整齐,用过早膳过后,径直朝崇政殿走去,只是刚走到一半,天空就飘起了豆大的雨点。 立马有侍卫过来撑伞。 红墙黄瓦,飞檐翘角,玉阶朱柱,到处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雨雾中,这里明明是全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地方,别人挤破脑袋想进来,她却不想来。 裴司堰回过神来,远远就看到崇政殿殿门的玉阶外跪着一个脱簪披发,一身素袍的妃嫔。 毫无疑问,那人正是谭贵妃。 脱了她贵妃那一层皮,假惺惺在这里跪一跪,哭一哭,就能摆平这么大的亏空? “......贵妃娘娘,这雨越下越大,淋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贵妃娘娘请回吧,圣上正在气头上,你这个节骨眼,就算进去,也......” “唉——”宫中的掌印太监冯公公撑着伞,极力劝解。 谭贵妃跪得笔直,根本不为所动,脸色惨白,雨水和泪水早已经混在一起,浑身湿透,狼狈中透着绝望和倔强。 哪里还有半丝贵妃的威仪? 裴司堰踱步来到殿门,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时,殿内传来一声怒吼,“欺天了!几百万石,不翼而飞,是要让整个天宁城的老百姓都吃不是上饭吗?真以为朕不敢要他们的脑袋?” “三司会审,让刑部、大理寺、督察院都给来人,还有沈砚舟让他也来!” 裴司堰唇角掀起一抹嘲讽,谭家的罪证可不止这一点。 他压低了声音,“让他们把折子、证据都上交吧。” 安喜公公会意地点了点头。 谭天佑纵然其子,欺男霸女,手中早就染了几条人命,还别说其他罪证,谭家怕是要倒了! —— 谭天佑很快被处以极刑,谭家很快被查抄,发配闽南,而被查抄出来家财数额之大,让见多识广的穆宗皇帝都大为震惊。 其中地窖内藏埋白银三百余万两,仅天宁城的谭家府邸,就夹墙藏金二万六千余两,另外金银、珠宝、古玩、田产、房产、商铺等不计其数。 这事在朝中掀起了惊涛巨浪,尤其对那些权贵世家冲击太大了,生怕穆宗皇帝的屠刀哪天就落在他们的头上。 反倒是那些生活拮据的底层官员欢喜一场,原因无他,国库空虚,户部尚书日日叫苦,连官员的官俸都已经开始拖欠。 谭家被抄,倒像是及时雨,解了穆宗皇帝的燃眉之急。 窦文漪得知谭家被抄,还有些心有余悸,毕竟粮仓空虚的事,是她告诉裴司堰的。 这日,窦伯昌倒是罕见来了漪岚院。 窦文漪命人给他倒茶,“父亲,过来所为何事?” 窦伯昌微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神色凝重,像是深受打击。 窦文漪一怔,“父亲,到底是怎么了?” 窦伯昌心中十分惶恐,近日,朝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连礼部都有好几个官员被皇城司的人带去问话。 他也不曾想到,贪腐之风如此猖獗。 窦伯昌端着茶盏,以前他还可以和谢归渡探讨一下朝局,如今章家老爷子去世,他连探听的人都没有。 他犹豫着开口,“你可知谭家的事?” 窦文漪点来点头,抿唇问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我思来想起,近日的风波,皆是太子和睿王在斗法!茗烟这门亲事,越看越凶险,睿王万一牵连无辜,我们窦家可是首当其冲。” 窦文漪心中好笑,嫁入皇家,本就是极为凶险的事,他现在倒是反应过来了。 被吓破了胆? 之前赐婚的时候,他怎么满脑子都想着荣华富贵? “爹爹的话,女儿听不太懂。” 窦伯昌眉头紧锁,这几日他夜夜难寐,头发都白了。 “茗烟父亲救过我一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将她养大成人,还培养成准太子妃,已仁至义尽。他日出嫁,她也理应改回原本的姓氏,不应从我窦家出嫁。” “谭家也好,章家也好,和皇家沾上准没好事,你觉得呢?” 窦文漪笑了。 窦茗烟可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娇养了这么多年,说抛弃就抛弃? 权势这把双刃剑终于让他感到畏惧了?唾手可得的富贵都不要了吗? “父亲,那母亲会同意吗?” 第124章 窦家的富贵还得靠她 窦伯昌神色犹豫着开口,“你母亲那里,我去说。太子大婚的事,原本礼部早就应该筹办,可圣上不着急,太子也不闻不问,要不让茗烟回酉阳省亲,避一避风头?” 窦文漪对于他们的自私早已见怪不怪,幽幽道,“父亲,就算三姐姐回去,睿王就不会针对我们?还是父亲也有什么把柄,害怕被人发现?” 这个问题,她上次就已经分析过,他难道还不明白? “胡说八道!你父亲我为官清正,那又什么把柄?” 窦伯昌侧头狐疑地打量着她,意有所指道,“你和太子殿下好像走得有些近,说得上话吧?” 窦文漪忽地一怔,眸光微闪,回避着他探究的视线。 上次她回来晚了,是裴司堰送她回府的,窦茗烟当日就发作了起来,那窦伯昌是不是已经意识到她和裴司堰的关系匪浅? 所以,他今日来这里并非想把窦茗烟怎么样,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试探她的态度? 窦文漪睫毛颤了颤,似笑非笑,“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窦伯昌实在懊悔,这些年他们对她的忽视确实太多了,现在想缓和关系,难如登天。这些事,本应该辜氏来打听的,可他们母女的关系几乎僵到了冰点,怕是更套不出半句真话。 窦伯昌语重心长道,“你二哥就要回来了,他的评级是甲等,他的官职......可否给太子提一提?” 窦文漪彻底噎住了。 还以为他转性了,结果,真是贪得无厌,他就是‘明码标价’想把她送进东宫! 果然还是裴司堰更了解他们的秉性。 窦文漪语气嘲讽,拒绝得干脆,“三姐姐才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你有什么想法,何不让她去带话?父亲高看我了,我可没这个本事!” “四丫头!一笔写不出两个窦字,不管你以后有何造化,都不能单打独斗,更离不开娘家的帮衬。你二哥不会像你大哥一样不明事理,你帮了他,他一定会知恩图报的。” 窦文漪心中冷笑,她现在还什么都不是,他们的鬼主意就打在自己身上。若真是嫁到东宫,还不是会被他们如何吸血。 另外,窦如璋确实比窦明修聪明。 上一世他官运亨通,可当她落入绝境时,他同样冷眼旁观,并未对他伸出援助之手。 “父亲莫要为难女儿。”窦文漪端起茶盏送客。 窦伯昌面色微寒,自然知道她不像窦茗烟那般好拿捏,攒了一肚子火,拂袖而去。 回到正院,辜夫人看他脸色不好,就知道他铩羽而归。 “她怎么说?” “她撇得干净,还是一口咬定茗烟才是太子妃。” 辜夫人情绪有些激动了,“那天晚上,门房们亲眼到她从东宫的马车上下来,孤男寡女......传出去,说她觊觎自己的姐夫,名声还要不要?你早就应该好好管一管她!” “要不我们赶紧给她相看人家,找个老实可靠嫁过去,也比做妾强上几分。” 窦伯昌的看法可不一样,冷哼一声,“妇人之见!她们姐妹本不是血亲,共事一夫,有什么不可以?若是茗烟能栓住太子的心,我们又何必如此发愁?” “前几次的事,你还没看明白?太子待茗烟冷漠得很,一个不受宠的太子妃,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辜夫人把窦茗烟当着亲女儿疼了多年,听不得他如此埋怨她,当即变了脸色,“那你还真打算让四丫头也进东宫?她们两姐妹不对付,闹出事来,到时候也是窦家没脸。” 窦伯昌语气冷硬,“糊涂!就算没有四丫头,还有其他望族做侧妃,茗烟就能胜过她们?” 朝局波云诡谲,太子和睿王斗得如火如荼。就连孟相都受到了波及,他根本不敢想,真到了你死我活那一天,窦家哪里承受得了睿王和孟相的怒火。 若是裴司堰对窦茗烟真没什么感情,一旦遇到危难,窦家只会沦为随时被舍弃的棋子! 这门亲事又没有办法退,若是窦文漪能讨得裴司堰的欢心,他好歹也得顾忌几分,窦家才能永保平安啊! 窦伯昌继续道,“你好好待四丫头,有的事看破别说破,别像以前一样莽撞,没准,我们窦家的富贵还得靠她!” 辜夫人收敛了几分,没再反驳。 一想起自己要去刻意讨好窦文漪,就觉得浑身都难受! —— 定远侯府,临风居。 谢归渡当值回来,一想到囡囡还等着他陪她玩,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近日朝堂罢黜了好些官员,他身上的担子陡然重了很多,一连几日回来,囡囡都睡着了。 他忽地想起上一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他时常外放,一年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能陪伴窦文漪和囡囡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囡囡?” “世子......囡囡不见来!”照顾小小姐的婆子垂头丧气,他们已经把整个院子都翻了一个遍,可都没有找到她。 谢归渡僵在了原地。 难道是让她学习的东西太多,小孩子心性受不了,跑掉了? 不可能! 当初她被关在人牙子那里,饭都吃不饱,受了那么多苦,她明明答应自己不管是苦都能吃的,不就是让她学规矩,学描红吗? 他彻底慌了神,气得胸口起伏,”什么叫不见了,还不快去找!” 院子里的仆人只得四处去寻。 这时,墨羽钳住了一个人丢了过来,“世子,有人说看到他今日下午,鬼鬼祟祟来了临风居。” “世子,我没有,他们冤枉我!” 谢归渡仔细一看,那是薛氏身边的贴身嬷嬷张管事的儿子,张二。 他陡然想起上一世的事,窦文漪一直说,囡囡的死和薛氏和谢梦瑶都脱不了干系。 他心口一紧,“你把囡囡弄到哪里去了?” 张二瞬间变了脸色,“世子,我没有——” 话还没有说完,他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腹部,“哗”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给我打!” “世子,饶命,我说,我说。是侯夫人,她说小小姐就是个野种,说你养在府上不成样子,让我把她偷出去.....” “人现在在哪里?” “大街上,东华门外景明坊。” 侯夫人本想让他直接杀了这个孩子,张二于心不忍,又不敢违背薛氏的命令,只得把人扔在了街上,因为那处繁华,人来人往。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应该很快就人掳走吧。 第125章 救救我们的女儿 谢归渡怒火中烧,袖口中的手已握成了拳头,立马唤住墨羽,“你去调些人,带上囡囡的画像,赶紧去景明坊一带寻找,范围扩大些。另外拿我的令牌再去问问皇城司,京兆尹,都去问问。” 谢归渡脑海里全是窦文漪趴在棺椁上痛不欲生的摸样,前世今生,他都保护不了他们的女儿吗? “我们的囡囡死了——” ___ 西市,程计药行伙计们麻利地把大包大包的药材搬到了窦家的马车上。 “窦四姑娘,辛苦你亲自来取,下次我们直接给你送到府上也是可以的。”掌柜满脸堆笑,能像她这样屯这么多药的可是大客户。 窦文漪眉梢微动,淡笑着道谢,“行,有劳了!” 她刚准备上马车,就看到谢梦瑶打扮得花枝招展,气势汹汹朝她走来,而她身后的婢女怀里正拧着几个礼盒。 窦文漪原本打算装着不认识她,偏偏谢梦瑶叫住了她,还幸灾乐祸道,“哟,我还以为是谁呢?窦文漪你还有脸出来见人。当初你为了攀高枝执意与我兄长退亲,如今章家就要倒台,章承羡守孝三年不过分吧,你怎么不乘着热孝嫁过去呢?” 她姿容绝艳,哪怕只是略施脂粉,穿着一条素裙,也难掩动人风姿。 退亲这么大的事,她凭什么没有收到半点损伤? 谢梦瑶心中暗恨,语气嘲讽,“三年过后,你可二十岁了,到时候可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章承羡还会要你吗?这天宁城,像你这样丢了西瓜捡芝麻的贵女怕是独一份。” “恐怕,你也不在乎,反正女儿家的名声在你眼中不值一提,可以退亲一次,也可以退亲二次,说不定只赖在窦家当一辈子老姑娘!能认识你这等妙人,实在是有趣极了!” 她这话一出,立马有人围了过来看热闹。 翠枝有些生气了,“谢梦瑶,当初退亲明明是谢世子有错在先,倾慕他人在先,你堂堂定远侯的人怎么能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呢?” “你一个丫鬟,哪里轮得到你说话?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昨日长公主亲自到了我们定远后府,福安郡主和我兄长的好事将近,我倒想看看你最后还能嫁给谁,真是让人期待啊。” 谢梦瑶的语气阴阳怪气,故意扭曲事实,字字都在踩贬她,说得她退了那门亲事,就是十恶不赦,后悔终生似的。 窦文漪轻笑出声,“我眼光再差,也不会和魏家的败家子厮混!” 谢梦瑶面色猝然一变,像是被人打住了七寸,她和魏元震的事明明藏得好好的,她怎么会知道? “你给我住口!我才没有......” 窦文漪斜睨了她一眼,“我要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另外,谢梦瑶,我提醒你一句,出门别忘了带脑子,只带一张嘴,小心祸从口出。妄议长公主,可是对皇家不敬!” 谢梦瑶说出这番言辞,自以为能让她丢脸,可闹大后之后,丢的可是他们几家的脸! 长公主是想把福安郡主嫁入定远后府,可她也不希望别人知道,她的宝贝女儿福安郡主是捡别人不要的男人,再说,这门亲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她就这样轻飘飘的透露出来,也不知道她是真蠢,还是想乘机破坏谢归渡的亲事。 窦文漪无语地摇了摇头,上一世,她竟然跟这样的蠢货耗费了一辈子? 太掉价了! 谢梦瑶意识到自己失言,直接傻在了当场,慌忙辩解,“你少给我下套,我哪里对长公主不敬?” 窦文漪不想再跟她胡搅蛮缠,转身抬脚准备上马车。 “漪儿,且慢!” 是谢归渡的声音! 谢归渡不知何时来的,又听到了多少,只见他眼下一片乌青,下巴竟长了些凌乱的胡茬,整个人透着颓废,哪里还有半分清风朗月的神采? 窦文漪与他四目相视,她的脸顿时冷了下去。 谢归渡眉眼微拧,声色俱厉,“梦瑶,给窦四姑娘道歉!” “兄长?” “什么?”谢梦瑶满眼震惊,如遭雷击。 兄长自从退亲以后,就像是是中邪似的,胳膊往外肘不说,最近还收养了一个女娃,真是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谢归渡冷眼瞥向了谢梦瑶,周身的气压都冷了下来,“你出言不逊在先,妄议婚姻大事在后,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想败坏多少人的名声?” 他轻飘飘的话语不就坐实她在撒谎吗? 这时,那些围在四处看热闹的人,眸光似利箭朝她射来,让谢梦瑶无处遁形,尴尬又绝望。 “谢梦瑶,我警告过你,你是不长记性吗?” 谢梦瑶迎着他那阴冷含怒的眸光,嘴上还是肯不服气,“兄长,明明就是她有错在先,背信弃义,不守诺言。我是想咽不下这口气!要道歉,也应该她道歉!” 她狠狠地跺脚,气急败坏想要离开,却被谢归渡身边的侍卫强势地挡了下来。 谢梦瑶当真气疯了,碍于他的威压,被迫低头,“对不起!” 她敷衍地说了一句,一溜烟,把腿就跑了。 窦文漪面无波澜,谢归渡唱这一出,是在为她出头吗? 真是太可笑了! 谢归渡转过头来看她,“漪儿,是我没有约束好舍妹,给你添麻烦了,不会再有下次。” 窦文漪情愿面对谢梦瑶都不情愿见他,她移开眸光,嗓音平静,“谢世子,还请称呼我的名字!” 谢归渡对上她绝情的眸光,心中万分煎熬。 他们明明是那么相爱的人,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近日,他带着囡囡几次都走到翠湖边上,他是强忍着才没有去见她。 如今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可她实在太绝情了! “囡囡不见了,他们说,她被东宫的人带走了!漪儿,不,四姑娘,她还那么小,我实在太担心她了,太子与我不对付,你能不能救救我们的女儿?” 第126章 谢归渡,一直在骗她 什么叫‘他们的女儿’? 谢归渡是得失心疯了吗? 谢归渡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那几个字如数落到翠枝的耳朵。 她瞪着一双怒目,立马回怼,“谢世子,你莫要信口雌黄!我家姑娘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哪来的女儿?你莫要败坏她的名声。” 谢归渡何曾被一个奴婢吆五喝六过,眼底生出一丝戾气,“没规矩,你什么身份?本世子在与你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奴婢插嘴?” 窦文漪唇角扯出一抹讽笑,嗓音冰冷,“......谢世子,你在着急什么?翠枝哪句话说错了?你要耍威风,回你的定远侯府去!” 谢归渡蹙眉解释道,“漪儿,是我失言了,可囡囡下落不明,她才三岁多啊,我真的很着急,我担心他们对她不利!” 窦文漪眉宇间透着不耐烦,扯了扯嘴角,“够了!你是想说堂堂储君,吃饱了撑着,无故为难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娃吗?” “确实是东宫的人带走了她。”谢归渡神色凝重,嗓音低沉。 裴司堰哪怕性子再暴戾,也比他们定远侯府那群人磊落得多,绝不会做这等掉价的事! 窦文漪抬眸,冷冷凝视着他,“你也说了她才三岁,好端端待在你们定远侯府,怎么就被东宫的人劫走?” “漪儿,你就这么相信他?连最基本的查证都没有,你就能肯定他与此事无关?”谢归渡眼底迸发出一丝浓烈的恨意,声音有些失控。 窦文漪觉得无比荒谬,当初在西苑的时候,他不是一样无条件相信窦茗烟吗? 还逼着自己给她道歉? 易地而处,他就受不了? 窦文漪似笑非笑,“你说一句,藏一句,不就是想让我误会他吗?谢归渡,收起你的小心思,不管是你,还是囡囡,我姑且叫她‘囡囡’,于我不过是陌生人!” 他这副做派不就是想利用自己对女儿的思念之情纠缠不休吗? “不是的!” 她的眸光清澈,却带着看透一切的犀利,而‘陌生人’三个字到底刺痛了谢归渡的耳膜, “她不是陌生人,她一眼就认出我是爹爹,她有囡囡的记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不管她呢?” 从他决定使用这套法子时,就已抛下尊严赌上了一切,可这一刻,看着她轻慢的态度,就好像把他的尊严摁在地上踩碎。 难堪极了。 窦文漪一贯重情重义,她怎么变得心硬如铁,完全无视他们往日的情分? 甚至漠视囡囡的安危! 他袖袍下紧攥的手隐隐发抖,再次打量眼前的女子,她腰肢纤细,肤若凝脂,一双妩媚的杏眼蕴藏着惹人怜爱的无辜、清纯灵动却又妩媚勾人,矛盾的气质融合,产生了一种浑然天成,独一无二的美。 哪怕是再正经的男人,见了她都难免心动。 她生得如此娇弱柔软,没有人比他更懂与她在床笫亵玩的乐趣..... 一想到自己的妻子终将属于别的男人,他就妒怒火中烧! 只要他们成亲,就可以见到真正的囡囡..... 她连最爱的囡囡都不想再见了吗? 那日,她见到那本画集时还痛哭流涕,他翼希看到了复合的希望,可是今天...... 窦文漪淡声道,“谢归渡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之间早就恩断义绝,囡囡从出生到死,你又尽了几天为父之责?时至今日,你还想消耗我对女儿的感情?真是太可笑了,你根本不配做她的父亲!” “我情愿囡囡从来没有出生过!” 谢归渡喉间溢出一口猩味,脑袋嗡嗡作响,心中的恼怒和沉郁如山崩海啸席卷而来。 不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如此冷漠的! 明明,她以前视他为天,爱女儿如命的...... 她残忍到一丁点念想都不打算留给他吗? 窦文漪说完,转身径直欲上马车。 谢归渡慌了神,急忙想要拉住她的胳膊,翠枝眼疾手快立马挡在了他的面前,“还请世子自重,四姑娘还很忙,没空理搭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不是的,是囡囡——” “随便找个野孩子,也想赖在我们小姐头上吗?”翠枝一脸嫌弃,强忍着才没啐他一口。 眼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谢归渡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只觉得身上负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窦文漪太绝情了! 前世的谢归渡是个王八蛋,是应该千刀万剐,她既不愿被前世所困,那她为什么不斩断得彻底一点? 为什么要用他前世犯下的错来迁怒这一世的他? ...... 窦文漪斜斜地倚靠在车厢上,眯着眼眸休息。 翠枝回想起他们的对话,想起了那本画册,满脸担忧地问道,“姑娘,奴婢想着真是窝火,还好当初没有嫁进定远侯府,不管是薛氏还是谢梦瑶,没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谢世子又中看不中用,他最近该不是脑子有病吧?” 没成亲,就莫名其妙给自家主子整出个‘女儿’? 他这么能干,他咋不上天呢? 窦文漪冷哼一声,“对,他就是颅内有疾!” 马车没走多远猝然停了下来。 赤焰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四姑娘,殿下有请。” 窦文漪撩开车帘,面露为难,裴司堰身为储君,真是闲得慌。 想起囡囡的事,她便戴上帷帽,又给翠枝交待了两句,便跟着赤焰去了东宫。 一间幽静的偏殿里。 “......春香,我的乖宝,你想娘没?都怪你爹爹,怪娘没本事,没有保护好你!” 殿内,一个妇人啜泣的声音隐隐传了出来。 窦文漪止住了脚步,从微敞的窗户缝隙望了过去,只见那个妇人一脸慈爱,泪流满面,正搂着‘囡囡’亲了又亲。 原来她叫春香? 也有一个疼爱她的娘亲。 春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懂事地帮她抹了抹眼泪,“娘,你别哭了。囡囡没吃苦,还吃了好多好吃的。” “他们叫我小小姐,我有好多好多的漂亮裙子,还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这边的爹爹脾气可好了,不像爹爹动不动就打人。” “他们还给你换了个新名字?”那妇人吸了吸鼻子,眼眶红肿。 “这边的爹爹,还给我找了一个漂亮的娘亲......” 小女娃的声音稚气而清脆,听得让人心口发紧。 窦文漪看得出神,耳畔忽地响起一道熟悉低沉的男音,“她才是‘囡囡’的娘亲,谢归渡一直都在骗你!” 第127章 裴司堰,你就不能轻点吗? 窦文漪豁然扭过头,就对上裴司堰那双深邃幽黑的眼眸。 他身着一袭米金色圆领袍子,头束玉冠,整个人显得气度雍容。 窦文漪淡声开口,“其实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囡囡。” “哦?” 裴司堰眉梢微挑,唇角的笑意渐浓,饶有兴趣问,“说来听听?” “好!” 殿内,窦文漪和裴司堰相对而坐。 裴司堰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亲手帮她斟了一杯茶,“尝尝,别饿着。” 窦文漪微微怔了一下,他是从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饿不得,有‘眩晕’之症的?第一次进宫参加司药考试时,他就为她准备了吃的...... “那日我在樊楼附近救下了春香,我就问过她,她是因为糖人掉在地上返回来找,才和谢归渡走丢的。囡囡虽然喜欢吃小兔子糖人,但是还不至于捡掉在地上脏了的糖人吃,这是其一。” 只有像春香这种家境贫寒的孩子,会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糖人,哪怕是掉在地上脏了。 “另外、囡囡虽然娇气,但她这孩子人小鬼大,懂事又贴心,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若只是一般的摔倒,她根本不会告诉我。” 就连当初被谢梦瑶的儿子宣儿扔进湖里,那么大的事,她害怕自己伤心为难,还一心想瞒着她。 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摔倒,可春香不仅主动说了,还极力想要获得她的疼惜。 谢归渡应该是想让春香模仿囡囡,用这种方式去吸引她的注意力,误以为囡囡就是自己的女儿。 可他忘了,母亲才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人,如何判断不出来谁是她的孩子呢? 裴司堰豁然开朗。 早知她这般聪慧,他哪里还需大费周章,派人去查? 他还以为她前世的女儿放不下执念,魂魄附身在这个名叫春香的小女娃身上,他都差点信以为真,中了谢归渡的圈套。 裴司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嗓音柔和,“那你为何在大街上还哭得稀里哗啦?” 窦文漪忍不住笑了,“我就是个爱哭鬼,看你烦不烦。” 原本她就有泪失禁的体质,是因为受不了窦茗烟一次又一次的打击,逼着自己强忍着,后来她就再不敢轻易在家里落泪。 可自从重生以来,在裴司堰面前她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反倒把这爱哭的毛病又养回来了。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白皙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红晕,明媚的杏眼盈盈似秋水,漾着一丝狡黠和灵动,勾得人浮想联翩。 裴司堰忽地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殿下,唔——” 女人的声音从红唇中艰难地溢出来,之后彻底消失在紧紧交缠的唇舌中。 裴司堰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唇齿相融,一寸一寸,加深加重,似和风细雨,又似狂风暴雨,落日余晖下,屋内传出一阵阵细碎的嘤咛声。 他吻得又急又重,蹂躏着她的双唇,尽情攫取着她唇腔里的湿润,狼吞虎咽,不知餍足。 直到她有些呼吸不畅了,他才恋恋不舍离开她的唇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她的唇角,嗓音低哑,“喜欢吗?” 窦文漪努力平复着呼吸,“裴司堰......你就不能轻点吗?” 每次都给她吻得又红又肿,还有些疼! 她娇嗔的声音,惹得他心中像是燃着一团熊熊的烈火。 裴司堰凤眸深不见底,嗓音低哑,“你再这样......再惹我试试。” 他很想将她抱到床榻上去,想听她的求饶...... 这时,听到有人咳嗽的声音,紧接着门外传来安喜公公的尖细的声音,“殿下,谢世子求见!” 窦文漪微微一怔。 裴司堰垂眸看了她一眼,嗓音冷沉低哑,“带他进来。” 嘎吱一声,殿门骤然打开。 殿内一片静谧,昏暗的烛火朦朦胧胧,小太监立马进来点灯。 暧昧的气息随着亮光被逐渐驱散。 谢归渡刚跨进门槛,就看到有一道熟悉的裙裾闪到了紫檀仙鹤屏风后面。 他抬眼,就看到了裴司堰领口微敞,脖子上好像还有一道旖旎的红痕,而他的薄唇红得过分妖艳。 谢归渡呆了一瞬,那裙裾和窦文漪今日所穿的颜色一样。 她和裴司堰欲盖弥彰,分明,分明就在偷偷的接吻! 他一直以为她会是自己的妻,不管是前世今生,可是她现在却委身别的男人? 身心都是! 心中的妒火肆虐着他,他恨不能一把刀结果了裴司堰。 裴司堰是似笑非笑,“谢世子大驾,所谓何事?” 谢归渡回过神来,躬身行礼,“小女囡囡在景明坊走丢,有人看见是东宫的侍卫将她带走,她胆小怕事,还望殿下将人还给我,感激不尽!” “小女?谢世子青年才俊,英年早生?” 东宫的侍卫是捡到一个小女娃,可是她不叫囡囡,叫春香啊,而且她的母亲已经来认领了,谢世子要找的囡囡怕不在东宫。” “对了,那小女娃的母亲可是带了户籍文书过来的。谢世子可有证明囡囡身份的文书?” 谢归渡眉头邹了邹,手中紧握着的契书显得十分可笑。 国朝律法不允任何人买卖良家子为奴为婢,裴司堰恐怕已经查到了囡囡的真实身份,才会恃无恐。 裴司堰见他沉默不语,递了一个眼神给身旁的人。 安喜公公立马把那本画集拿了出来,摆在了谢归渡的面前。 “谢世子,你若是不愿为国效力,再画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孤就帮你废了这双手!” 第128章 他的妻,喜欢上了别的男人 “殿下,我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愿为大周肝脑涂地!至于这画集,不过是我私下赏玩的,从未公之于世,不知哪里惹恼了殿下?” 谢归渡一张俊脸阴沉沉的,对于他的威胁并不在意。 “微臣更不知,此物为何会落入殿下之手?君子不夺人所爱,还望殿下归还!” 裴司堰脸色顿时冷了下去,眸光越发凌厉,“谢世子果真能言善辩,颠倒黑白。未经他人许可,不得私画女子画像,这点律法常识,你都不懂吗?” “还是你因退亲一事,怀恨在心,想要故意败坏她的名声?” “真正想害她只怕另有其人,自古以来不管是娥皇女英,还是大小周后,姐妹两人共事一夫,妹妹都会背上千古骂名!” “任谁都会骂上妹妹一句,不知廉耻,自甘堕落!” “殿下又为她考虑了几分?” 谢归渡丝毫不怵,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确保屏风后面的人能听到。 裴司堰慢悠悠起身,拿起那本画集,踱着步子慢慢翻看。 他由衷赞叹,“谢世子的画如其人,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惜,假的就是假的,当不得真!还好漪儿慧眼识珠,自是看不上这等劣质伪画!” 说着,他就把那本画集朝谢归渡递了过去。 谢归渡下意识伸手去拿,下一刻,那一本画集直直掉进了一旁的铜炉里,呲呲几声,那火焰猛地窜得老高。 “你——” “孤和她的事,不用你操心,待她嫁入东宫,定会给谢世子发请帖,邀你前来观礼!至于孤会如何替她考虑,你就拭目以待吧!” “殿下,难道你要负了窦三姑娘?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样就不怕就世人唾弃吗?” 裴司堰没了耐心,“安喜,送客!” 他自然不会让窦文漪平白遭人非议,窦茗烟的事,他自会妥善处理。 —— 谢归渡走后,宫中来了圣谕,要太子去陪圣上用膳,裴司堰只得恋恋不舍放她离开。 窦文漪对东宫的路并不熟悉,跟在一个小宫女的身后朝外走,穿过一条抄手游廊,七拐八绕才出了宫门。 她刚准备上马车,抬眼就看到伫立在马车附近的谢归渡。 他看着面色烦躁,像是刻意在等她。 “漪儿!” 窦文漪听他老是这般称呼她,不耐烦地拧了拧眉,“谢世子,有何指教?” 谢归渡几步朝她掠了过来,她娇艳的唇瓣肿得太厉害。 曾经何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们也曾两情相悦,琴瑟和鸣的夫妻,可如今他却亲眼见证了她与其他男人的亲昵,他不敢想象,以后他们还会躺在同一张床榻上翻云覆雨,颠鸾倒凤...... 心底的嫉妒疯狂蔓延,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让他发狂,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他要把裴司堰从太子的宝座上扯下来,只有彻底铲除他这个心腹大患,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赢回漪儿的真心。 “裴司堰本就有头疾,性子暴狠戾,自身难保。朝中局势复杂,圣上一直都很忌讳他,已然动了易储的心思,漪儿,不管你以什么身份嫁进东宫,到时候都会受到牵连,你离他远点吧!” 窦文漪听出了一丝玄机,他在伺机而动? “谢归渡,你什么意思?” 谢归渡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粮仓的事情是你告诉他的吧,你前阵子又让家仆囤积了粮食,只需要到米行去查证最近有哪些人囤了米粮,抽丝剥茧,他们立马就会怀疑到你的头上。” “你莫要再卷入朝堂的争端之中,太过凶险了!” “谭家这次损失如此之大,睿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怒火一个小小的窦家如何承受得了?就算你不在乎窦家的其他人,那你的祖母呢?” “就算你生性警惕,有所防备,那你们窦家其他人呢?你能保证他们不会犯错?被人抓到把柄?” “还是你觉得不管出了什么大事,裴司堰就能护得住你们?” 窦文漪心中气血上涌,眼中覆上一层冷冷的寒气,“睿王已经注意到我了?” 谢归渡面色凝重,语气凌厉,“若是睿王想要对付你,暗杀都是小事,就怕他从其他地方下手。” “谢归渡,你该不会投靠了睿王?他是卖国贼,你不知道吗?” 谢归渡沉默了一瞬,眸光闪过一丝复杂,“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是可以选择扶持睿王,同样也可以支持端王,只要睿王不再勾结北狄,他就可以把控全局,改变历史的走向。 裴司堰于他有夺妻之恨,他们早就不共戴天了! 只有裴司堰不做这个太子,他和窦文漪才有一线生机。 有的事,他也是迫不得已。 “你疯了吗?”窦文漪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一阵秋风吹来,她恍然惊觉后背都在发凉。 谢归渡他也有上一世的记忆,那他若再掺和进来,扶持睿王,裴司堰的处境就会变得极为艰难。 “你若真的遇到什么难事,就尽管来告诉我,我会想法子帮你解决。”谢归渡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浑身透着自信和儒雅的气度。 这一刻,窦文漪好像再次看到前世那个暗藏锋利,运筹帷幄的首辅! 窦文漪摇了摇头,冷冷地瞥他,“谢归渡,你太让人失望了,没想到你要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当初,是谁害得天宁城被围?生灵涂炭,大周的百姓因为睿王,因为他们自私自利地夺权,又白白地死了多少人?” “你对得起当初,跟着你一起浴血奋战,日夜坚守天宁城的战士吗?” 她那清澈明亮的眸子全是嫌恶,谢归渡内心愈发煎熬和矛盾。 他也不想投靠睿王的,可是他没得选。 “漪儿,官场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裴司堰难道就没有恣意妄为,草菅人命?他因为头疾不是一样滥杀无辜?不管谁为君,规劝君主,本就是我们身为臣子的职责。” “我保证不会让历史重现,更不会允许睿王勾结北狄,重蹈覆辙,天宁城不会再次被围!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大周的事。” “谢归渡,你既然已做出了选择,现在又何必假惺惺来提醒我?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窦文漪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消磨,她对谢归渡最大的恨已经淡了下去,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让人失望。 只是,谢归渡的话到底提醒了她,睿王已经盯上了她,他又会使什么阴招对付她呢? 第129章 窦茗烟背后的倚仗 自从,那日窦伯昌隐晦地表达了想让窦文漪进东宫以后,辜夫人就觉得十分愧对窦茗烟,当初若不是因为她父亲舍命相救,窦伯昌早就见阎王爷了。 恩将仇报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 于是,只得加倍疼爱她。窦茗烟何其敏锐,几句话下来就猜到了原委。 她神色变了又变,强装着镇定,“母亲,你不用为难,爹爹不过是想让我回去探亲,没什么大不了,我很久没有回酉阳,也想念得紧。” 辜夫人眼眶泛红,指了指桌上几个精致的红漆箱子,“茗烟,这些都珍宝阁的首饰,给你添妆,你的嫁妆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心,绝不会差。” 窦茗烟瞟了一眼那几个锦盒,是珍宝阁二楼以上的盒子,价值不菲。 窦茗烟懂事极了,“娘,又让你破费了?” 辜夫人念着她的好,心里更难受了,憋了半天,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太子是不是也属意你四妹妹?若真到了那天,你别怪她......” 窦茗烟怨恨的眸光一闪而过,幽幽道,“四妹妹天生丽质,惹人怜爱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她与我同嫁东宫,我也不觉得委屈,只是她太委屈了,毕竟侧妃也是妾啊!” 这话听着实在刺耳,就好像在说窦文漪故意勾引太子,以色侍人似的。 辜夫人脸上火辣辣的,心口有些疼,也觉得没脸,毕竟没有哪个正常的母亲希望自己的女儿去做别人的妾。 这件事到底是窦文漪对不住茗烟,她根本不从反驳。 辜夫人眼泪在眼眶打转,“是娘没教好她,让你受委屈了,你别跟你四妹妹计较。” 窦茗烟心中的怒意都快藏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幽怨,“娘你放心,我不会计较的,就怕四妹妹跟我闹。” 辜夫人咬牙道,“你放心,我会叮嘱她的!” “娘,我过两日想去上香,可以吗?”窦茗烟想起正事来。 辜夫人自然不会驳了她的请求,还特意嘱咐她多带点护卫。 翌日,窦茗烟带着人,浩浩荡荡就去了朝天观。 窦茗烟简单拜了三清之后,就紧跟一个小道士去了后院进了一间炼丹房,里面香气袅袅。 她取下帷帽,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来,见了那人,她眼眶顿时红了,委屈得泫然泪下,“义父!” 男人气度不凡,眉宇间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他态度疏离,“茗烟,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窦茗烟哭得梨花带雨,“裴司堰就不是人,他压根就没有让我嫁入东宫的打算,他太狠了为了一个贱人,还给我刺了墨刑......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窦家的人根本不拿我当人看。” “他们全都想让我给窦文漪那个贱人当垫脚石!” 男人修长的指节摩挲着茶盏,叹了口气,“茗烟,你太心急了。” 上次,‘福命天女’的事是他们大意了,没想被窦文漪给搅和了,他们精心设计的刺杀也没有成功,还平白连累了玄明。 “圣上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大不了换个人做太子,我已经安排好一切,这次定能让你得偿所愿!” 窦茗烟止住了哭声,俨然又看到了希望,“我要如何做?” “你能下得了手吗?” 窦茗烟重重地点了点头。 “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窦茗烟主动凑近他,男人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一阵阵酥麻窜上背脊。 她僵着身子不住点头,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末了,她一脸期许,柔声道,“义父,我后颈上的墨刑,你不是说有办法帮我消除吗?” “不怕疼吗?” 窦茗烟一双媚眼沁着水雾,她懵懵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男人面沉如水,指了指一旁的软榻,眼神示意她脱掉衣袍。 窦茗烟吸了吸鼻子,乖顺地解开了领襟,一件件衣袍垂落到地上,她浑身上下一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鸳鸯肚兜和一条亵裤。 她趴在了榻上,光洁的裸背微微有些发抖...... 那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后颈,“帮你刺上一朵冰清玉洁的莲花,可好?” —— 窦文漪到底把谢归渡的话听进去了,和曹嬷嬷一起把内院的人里里外外又查了一遍,窦家的产业也梳理了,但是始终没有想到,睿王到底要如何害窦家。 晚间,她陪窦老夫人用完膳后,搀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 她慢悠悠开口,“祖母,若有政敌想要害我们窦家,你说他会从哪里入手?” 窦老夫人瞳孔一缩,拍了拍她的手,“你说的是睿王吗?” 窦文漪面露惊诧。 果然,祖母也并非浑然不觉。 “这阵子,太子和睿王斗法,因着窦茗烟和太子的亲事,睿王若想一雪前耻,挑我们窦家下手是最容易的,另外就是算计你的亲事。漪儿,你给祖母透个底,你心底是不是藏人了?” 窦文漪无奈地笑了笑,“祖母,没有!” 窦老夫人叹道,“府里上下,人心各异,你上次已经处理了窑场的事,还有你母亲放印子钱的事......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若是不上称,其实在权贵之家算不得大事。” 窦文漪瞬间领悟到她话中的深意,“祖母,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事微不足道,要覆灭一个家族,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是是什么? 难不成是谋反?亦或是通敌? 窦文漪背脊一寒,谢归渡的话犹在耳畔,睿王连刺杀她这种手段都不屑使用。 那他所图非小! 窦家谋反毫无意义,唯有把这个罪名栽赃嫁祸到裴司堰身上,才符合睿王的利益! 那他到底要从哪里下手呢? 窦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家仆犯错,罪不至死,还是得把精神头放在我们自家这几个人身上。” 窦文漪豁然开朗。 很快她就察觉到异常,原因无他,原本清闲的窦伯昌突然变得忙碌起来,一连好几日都有同僚请客吃饭,每次回来,都还喝得醉醺醺的...... 第130章 中招 窦文漪赶到正院门外时,就听到屋内传出窦伯昌扬扬得意的声音。 “......夫人啊,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几日我真的太开怀了,我为官大半辈子,一直都是我仰慕别人的份,没有想到,他们几个是真的仰慕我啊。” “他们都说我的字就应该与颜真卿齐名,一个二个追着要我赠字,还说要留在家里供奉起来,以后留着当传家宝!” “爹爹的字就是大气,还算他们识货!”窦茗烟还是一如既往,就会溜须拍马。 “真有那么好?老爷,快把这醒酒汤喝了吧!”辜夫人的声音惊诧,明显有些不信。 “我以前只管练字,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水平如此高超,我前两日不是写了几副放在书斋售卖吗?你猜怎么着?昨日就卖出了两副!” “一副就是一千两,颜真卿的真迹才多少银子?孟相翰林学士出身吧,写得一手好青词,他的字更是一绝,还曾给状元阁、皇鹤楼题字,他的字最高时也在卖七百两一副。” “以后就算我只卖字画,都够养家糊口了!” “呸呸呸,老爷,你说什么晦气话呢,你是正儿八经的四品礼部侍郎,以后还会登阁拜相,我们家的富贵还长远着呢!”辜夫人笑意连连。 “四姑娘,你来了?老爷、夫人都在呢!” 随着婆子一声招呼,窦文漪径直跨进门槛,窦明修、窦茗烟两人都在。 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倒是她一出现,温馨和睦的气氛戛然而止。 窦文漪福了福身子行礼,落座后浅浅一笑,“父亲,母亲,在聊什么呢?这般高兴? 辜夫人面带喜色,把窦伯昌卖字画的事又简单说了一遍。 很好,别人变着法子讨窦伯昌高兴,哄得他找不到北了,还真把自己当颜真卿? 他的字果真这般好,能埋没几十年? 温水煮青蛙,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盘中餐,他们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窦文漪佯装纳闷,“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知父亲遇到什么机缘就有此等造化?” 窦伯昌脸上还带着浓浓的醉意,打了一个酒嗝,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那日,你三姐姐拿了我的字画去装裱,正好碰到她的闺中秘友户部尚书的千金姜语宁,她也觉得我的字画好,就带回去给户部尚书姜如慎看了,没想到这字画竟入了他的眼。” “后来,他就邀我去参加清谈会......同僚们都说我的字画别具一格,要把字画挂在归鹤鸣书斋售卖,没想到真有人识货......” 姜语宁? 还真是巧了,姜家就是姜贵人的娘家,看来捕杀窦家的网已经拉好了。 窦文漪不紧不慢问道,“父亲去每每去清谈会都喝得酒气熏天,如此伤身,怕是对官声不好?” 窦伯昌脸上的笑意有点勉强了,“官场上的事,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 “这鹤鸣书斋背后的东家听说是睿王,父亲是想跟睿王搭上关系吗?” “你确定?”窦伯昌微讶,她的消息怎会这般灵通。 “父亲和同僚聚会,高谈阔论,开怀畅饮时,可有动过笔墨?” 窦文漪面露微笑,那平静的声音就像在审查案犯似的。 窦伯昌心里顿时有些不痛快了,“既是清谈,做诗画画都是雅事,哪有不动笔墨的道理?你问这么多作甚?” “恐怕,咱们窦家离家破人亡也不远了!”窦文漪抿了一口茶,幽幽道。 屋内几个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你说什么?”窦伯昌脸色一怔,她这话大逆不道,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浇得他一颗心拔凉。 辜夫人心底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怨恨地瞥了窦文漪一眼,怒道,“别以为你攀了高枝,在家里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别忘了,我们才是你的父母!” 窦明修早吸取了上几次的教训,不敢惹她,依旧觉得她太过分了,“窦文漪,你别危言耸听了,不就是卖了两幅字画吗?也不过两千两银子,哪怕真的有受贿之嫌,论罪也论不到父亲头上。” 窦茗烟接过话茬,“四姐姐,别人就是想买父亲的画,没有恶意的,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最近朝局是很动荡,父亲行得端,坐得正,你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窦文漪眸底是掩饰不住的讥诮,一字一句道,“父亲动笔墨的时候,可都是在清醒状态?身边的长随是否随时都跟着看着?” “父亲每次都醉醺醺的状态,万一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又或者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又当如何?”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听得都窦伯昌心惊肉跳,醉意全无! 自从他成为太子的准岳丈之后,才站直了腰杆,扬眉吐气,可最近章家老爷子莫名其妙被害,那些墙头草有意无意,又开始孤立他,哪怕他已是四品的礼部侍郎,也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窦伯昌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向来谨慎,就算有同僚邀他喝花酒,他一律都是拒绝的。 可那是清谈雅集,是多少文官梦寐以求的地方? 一般人压根没有进门的资格,他心心念念,盼了多少年? 他真的以为他们慧眼识珠,赏识他的才学,原来这一切都是在做局,把他当猴耍? 在背后拿着屠刀,想要设计他? “不可能!我是动了笔墨,没有写什么不该写的......”窦伯昌神色迷惘,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弱。 脑海陡然隐隐浮现出,几个同僚簇拥着他,众星捧月,要他当场提字的热闹场景。他们推杯换盏,个个都笑得那般坦诚,他从未被这些权贵如此看重过。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此生无憾! 窦伯昌脸上的血色全无,不停地摇头,“不,不会的......都是同僚,他们为什么要害我?” 窦文漪凉凉的眸光轻轻转向窦茗烟,“因为你是太子的岳父!你扪心自问,同朝为官多年,他们以往又是如何待你的?突然转性,不是另有所图,又是什么?” “不把你捧得高高的,怎么给你下套?你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签什么东西?” 窦伯昌脑门渗出一层冷汗,他好像确实签了什么东西...... 第131章 撕开窦茗烟的丑恶嘴脸 窦文漪见他神色大变,就知道大事不妙。 窦伯昌垂头,面露愧色:“可能是签了,可是我大概看过都是些提字,我自己签了名,应该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事态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窦文漪面色不太客气,“父亲,他们这么多一连好几日,拉下颜面都天天给你陪笑脸,不从你身上捞到实证,如何肯罢休?你身边的随从有跟着你吗?” 她越说,窦伯昌心底越是没底,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如果他们把白纸混在提字里面,让你稀里糊涂地签下大明呢?” 窦伯昌猛地抬头,心里涌起一阵恐慌,当时他脑袋晕晕沉沉,他哪里看得那么清楚? 他气得咬牙切齿,“这些卑鄙小人!姓姜的老匹夫,怎么敢这样害我?” 就目前而已,窦文漪还猜不出窦伯昌到底签下了什么。 若他真是签在白纸上,那可以是叛国通敌的信函,也有可能是涉及逆王案的罪证,总之一定会落下把柄,让窦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窦文漪继续道,“父亲,想要坐实这证据,只有你的签名恐怕还不够,最好还得有印章之类的东西,不妨查一查最近可有东西遗失?” 窦伯昌脸色勃然大变,“来人,去给我找!” 窦茗烟眼皮狠狠一跳,刚想起身离开,就听到窦文漪不紧不慢继续道,“在场的人最好别要离开,免得走漏了消息,背上吃里扒外的罪名!” 窦伯昌到底为官多年,他俨然已经中了别人的圈套,窦家确实很有可能出现内鬼,里应外合,才万无一失。 “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窦茗烟一阵心慌,勉强定了定心神,心不在焉陪着他们继续耗在这里。 仆人们的令,立马去书房翻箱倒柜四处搜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发现窦伯昌确实丢了一枚他极为珍爱的鸡血石小印。 窦伯昌脸色铁青。 窦文漪面色微冷,锐利的眼风扫向窦茗烟,“三姐姐,那户部尚书姜大人算是你引荐给父亲的,你这般卖力替他们牵线搭桥,到底是收了他多少好处?” 窦茗烟眼眶立马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极力辩解,“四妹妹,你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我吗?你真的太过分了!这一切只是你的揣测,吓唬父亲,我看你压根就是在危言耸听,就是想污蔑我,挑拨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 “那小印说不定就是仆人们没有收拾好,不小心弄丢了!” 窦伯昌的贴身仆从听了这话急了,“三小姐,你这话可冤枉死人了。老爷最喜欢用那枚鸡血石印章,一旦提字作画都会用上,我们把好几枚印章一并放在那匣子里,日日都会清点,仔细着!” “其余的印章都没有弄丢,偏偏丢了老爷最喜欢最常用的,怎么可能?” “一定是被有心人盗了去!” 窦文漪冷笑,“窦茗烟,父亲被人莫名其妙设了局,现在印章还丢了,那白纸上就会变成罪证。户部尚书姜大人喜欢上父亲的字,多亏了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在中间穿针引线,怎会如此顺畅?” “你现在又想推卸责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窦茗烟彻底慌了神,绝不能让她把这‘祸事’扣在她的头上。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带着浓浓的哭腔,“四妹妹,我希望爹爹多结交些官员也有错吗?我怎么知道他们居心叵测?再说这印章又不是我偷的,你怎么能如此冤枉我呢?” “你是想要逼死我,才甘心吗?我知道你觊觎太子,想做他的侧妃,我都没有与你计较,你也不能血口喷人,平白冤枉好人啊!” “爹,娘,你们精心培养我一场,茗烟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如果嫌我拦了四妹妹的路,茗烟甘愿退亲,四妹妹,你别再为难我了!” 说到这里,窦茗烟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一颗真心都掏了出来,窦文漪再这样不依不饶,那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辜夫人蹙着眉头,实在看不过去了,“四丫头,你给我收敛点!就算有什么事情,你也不能平白无故怪你三姐姐。” 窦明修眉梢覆着寒霜,语气不善,“四妹妹,你别逞威风,出了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冤枉好人。” 窦文漪失望地着他们,“窦明修,那澄心堂的书斋老板就是柳如霜的外祖,三姐姐带你去的那里吧。窦茗烟是存心帮你牵线介绍一个身份不明的解语花给你,你被柳如霜害得不够惨,对吗?” “还有在离宫,你为了替她出气,想要教训我。你在牢狱待了多少天?那滋味好受吗?好、好,你们兄妹感情深厚,你为他做任何事情都心甘情愿,我管不着对吗?”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清白无辜,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母亲,二叔母当初想要谋害紫娟,她可是指认了三姐姐,说是听了她的怂恿才起了歹心。你不相信二叔母,但是你不觉得很多东西经不起推敲,有很多疑点吗?” “就比如,窑场的事害得你也去了刑部一堂,差点变成谋害自己亲女儿的凶手。刑部查出,那幕后主使就是玄明!你倒说说,咱们家谁和玄明关系亲近啊?” “今日,父亲的事,巧了,又和三姐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窦明修和辜夫人被怼得哑口无言。 窦茗烟哭得声嘶力竭,像是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四妹妹,我都情愿让出太子妃的位置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害我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与这件事情有关?” “更何况,我也没有陷害窦家的理由啊!毁了窦家,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窦文漪慢慢抬眸,纠正,“窦茗烟,你当然有陷害窦家的理由。你觉得我威胁到你太子妃的地位,对我心生嫉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所以只有窦家倒霉,我自然就会跟着倒霉!” “可你不一样,毕竟只是窦家的养女,你还有退路。” 窦茗烟肉眼可见地慌了神,“不,不是这样的,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窦文漪冷冷一笑,“巧了,我还真有!” 这时,曹嬷嬷带着几个家仆过来,“老爷,夫人,我们发现琥珀形迹可疑,在角门矮墙处与人接头,奴婢就擅作主张将她绑了过来。” 第132章 窦茗烟自食恶果 琥珀被五花大绑扔到了屋内,烛火照亮了众人的脸,个个都万分惊骇。 辜夫人又惊又怒,询问,“曹嬷嬷,琥珀她怎么了?” 曹嬷嬷一脸鄙夷,条理清晰地回道,“老爷夫人,今日晌午,我们就发现她偷偷摸摸潜入老爷你的书房,就一直盯着她,果然她偷了一枚印章想要转交出去。” “被我们拦截下来,也不知道这印章打紧不,就想着等老爷回来再作定夺。” 说着她就摊开了手,里面赫然呈现出一枚精致的鸡血石印章。 辜夫人和窦明修彻底震惊了,他们还以为窦文漪说的事只是空穴来风。 窦茗烟已顾不得伪装,急忙站起身去看,待她看清那印章时,身形一斜,几乎摇摇欲坠。 他们明明都计划好了,琥珀只需把印章送出去,窦家就会进入死局,她就可以翻身,窦文漪就会不得好死! 她一直守在正房,陪着辜夫人一起等窦伯昌回来,就是担心有什么变故,没想到琥珀竟被他们给抓了个现行? 窦文漪隐下琥珀送印章的事,故意等着窦伯昌回府,又用言语引导让他们彻底相信窦伯昌已经被人做局。 最后再用印章来证明。 现下,窦家的人就对她深信不疑,根本不再相信自己与此事无关! 想通这一切,窦茗烟骇得打了一个寒战。 她好深的城府。 窦伯昌接过那枚印章在手中翻看,正是他丢失的那枚。 他蓦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窦茗烟的脸上,痛心疾首道,“我窦家待你不薄,你还想害死我? 这一巴掌扇得猝不及防,窦茗烟被扇得跌倒在地上,头上的发簪摔得老远,狼狈不堪。 她捂住红肿的脸,心中的怨毒再也藏不住了。 窦茗烟脑袋嗡嗡,脸色火辣辣的疼,反而让她更加清醒,今日的事总得有人牺牲。此刻,窦家再无一人站在她的身后,帮她开脱。 她神色悲凄,陡地抬头,怒斥琥珀,“琥珀,我知道你不甘当一辈子奴婢,可父亲毕竟一把岁数,你怎能鬼迷心窍,我早就承诺给你许一户好人家的。你怎么能为了富贵,一门心思想着爬床呢?” 地上的琥珀不可置信,怎么也没想到窦茗烟还会编出这等离谱言论,她怎么会看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糟老头子! 琥珀面如死灰,咬了咬牙,“老爷,奴婢是真心仰慕老爷你的才情,私藏那印章只是想仿制一个,留个念想......” 窦文漪看着这一幕,几乎要笑出声了。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笑死人了! “琥珀,仰慕父亲的才情?那我问你,这小印上刻的什么字?” 琥珀涨红了脸,她哪里认识那印章上的字,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窦茗烟向辜夫人和窦明修疯狂求助,嘴唇不停哆嗦,“兄长,母亲,你帮帮我,帮我给父亲解释啊,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偷东西。” “奴婢背主,不等于主子有罪啊!兄长,我真的是无辜的!” 窦明修神情凝重,默不吭声,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事实胜于雄辩,纵然他也见不得窦茗烟受到委屈,可她的委屈和家破人亡相比,太微不足道了。 上次他在狱中受够了,他不敢想有朝一日再次沦为阶下囚。 的确是奴婢犯错,可是就像窦文漪说的,有太多次巧合了。 他哪里敢拿窦家的身家性命去赌? “住口!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傻子吗?人赃俱获,你还想狡辩?” 辜夫人猛地看了过来,她气得胸口起伏,那双通红的眼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爱之深,恨之切。 这些年她在窦茗烟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把她疼得像眼珠子似的,甚至为了她屡屡责罚自己的亲生女儿。 窦文漪提到的那些事情,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从没想过,窦茗烟会恩将仇报,毫不顾念窦家对她的养育之恩,还想把整个窦家都拖下水。 她太让人寒心了。 “窦茗烟,一直以来,我们是如何待你?旁人有的,你有,旁人没有的,你也有!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枉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 窦茗烟如坠冰窟,本辜夫人是窦家最好糊弄的,可她脸色的拒绝和清醒,让她彻底意识到:完了! 她绝不对坐以待毙,她走到这一步,都是窦文漪逼的,她的一切都被她抢了,她是‘天生贵命’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窦茗烟声泪俱下,寒声质问,“父亲,母亲,你们口口声声说疼惜我,可我父亲也是因你而死的,我才沦为一介孤女的,无依无靠。若我父亲还在,你们能这样欺负我吗?” “我舍命救下了太子,好不容易换来了太子妃的尊荣。可窦文漪却勾引了裴司堰,你们又是如何作践我的?” “父亲,你还要把我送回酉阳老家,你们才是忘恩负义,有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辜夫人心痛不已,不想再浪费口舌,“老爷,把琥珀绑了见官吧,是非曲直,总会有人还我们一个真相!” “不可!”哪怕窦伯昌已经愤怒到顶点,到底还有几分理智。 窦茗烟毕竟是御赐的太子妃,这桩丑事真闹大了,不仅是窦家没脸,还会让皇帝颜面扫地。 窦伯昌脸上的肌肉颤动,怒火中烧,“琥珀,你打算把印章交给谁?还不老实交代?” 琥珀满眼惊惶,泪流满面,摇着头,“老爷,我句句属实。” “好,好,来人,把人拖下去打四十大板,直到她交代为止!” 立马有人把她拖了下去,她的嘴里塞上了布团,挣扎着就被摁在长凳上。 这四十大板下去,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窦文漪抬起眼皮,淡声劝道,“琥珀,你为了你背后的人,连命都不要了吗?值得吗?” 琥珀也想交代,可是她的至亲都握在窦茗烟手里。 他们的手段残忍可怕,她不敢背主。 随着一声声沉闷的板子落下,琥珀发出一阵阵痛苦的闷哼,很快就进气多出气少了。 窦茗烟死死咬着唇瓣,眼底升起一阵血红...... 她很想冲过去护住琥珀,窦伯昌俨然已经动了杀心,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窦茗烟站在窦文漪的身边,低声咒骂,“窦文漪,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拭目以待!”秋日的风吹来,窦文漪心绪沉重。 上一世,她被薛氏陷害‘通奸杀人’,翠枝曾去东宫求过窦茗烟,他们却说她冲撞了太子妃,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板子,被打得血肉模糊,扔在了谢府的大门。 她连翠枝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断气了,她那时也是这样绝望无助。 这一次,该轮到窦茗烟了...... 第133章 漪儿,你是想孤了吗? 眼看鲜血渐渐浸透琥珀的衣裙,她两条手臂无力地下垂,窦茗烟瘫软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窦家人无不胆战心惊,以往哪怕也会偶尔惩罚下人,可到底没有打死人的先例。 辜夫人忍不住别开视线,只觉得瘆得慌,她扯了扯窦伯昌的衣摆,唇角嗫嚅,“老爷,替老夫人积点德吧!” 窦伯昌眉梢生寒,厉声呵斥,“罢了,先拖下去,让大夫诊治,再不老实交代,我要她受尽折磨而死!” 他冷漠地瞥了一眼窦茗烟,“来人!把三姑娘关到揽月阁,不准任何人进出。” 窦文烟发髻凌乱,情绪大起大落过后,她原本秀丽的脸颊红肿,带着泪痕,显得狼狈扭曲。 今日打碎的不是琥珀,而是她与窦家的牵绊。 辜夫人心头堵得慌,招手命丫鬟把她扶了下去。 众人散去,窦伯昌叫住了窦文漪,“就算他们没有拿到那枚印章,我也签了字,一样具有效力,我们该如何是好?” 窦文漪抬头看着无边的夜空,也不欲瞒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 其实曹嬷嬷换了另一个印章给那个接头的人。窦文漪还派了护卫暗中跟着那个接头的人,等他回来,他们就知道窦茗烟到底和谁在暗中捣鬼。 当时,琥珀在躲在角门的矮墙边上,和那个接头的人对了暗号过后,曹嬷嬷就立马让人把琥珀给控制住了,然后她趁机丢了一个另一个印章过去。 听她仔细解释过后,窦伯昌由衷感叹,他这个女儿真是有勇有谋,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只是今日闹了这一出,和窦茗烟到底是离了心,若等到她真当上太子妃,还会善待窦家吗? 窦伯昌悔之晚矣,以前待她实在太过骄纵了。 窦伯昌神色疲惫,还是异常明锐,“你们更换的是什么印章?” “那年,我和你一起去雕刻印章,掌柜最先给你了一枚鸡血石印章的初版,上面也是刻的‘盛之居士’几个字,你嫌那边框多了一条浮雕纹路,就扔了那枚印章,让掌柜重新雕刻了现在的印章。” 她觉得新鲜,趁他不注意就捡了回来。 这件事窦伯昌倒是还有点印象,他眸光闪过一道异色,心中隐隐有些激动,“你是想以假乱真,以免打草惊蛇?若是他们不仔细对比,根本发现不了差异。他们一旦用了那枚印章,反倒可以证明他们是在伪造证据?” 高,真是高啊! 如此他们就可以反将一军! 窦文漪点了点头,“另外,父亲不可掉以轻心,明日一早还得去京兆尹报案,一定向他们要备案文书,就说最近有人模仿你的印章,家里还丢了字画和你的手稿,以防万一。” 一晚上下来,他的心情七上八下,还以为,还以为走入绝境了,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深刻地意识到,只要不跟自家女儿作为好像就没有什么难事。 窦伯昌捋了捋胡须,诚心征求她的意见,“太子那里,怕还是得通知一声,有备无患啊!”” 父女两人难得默契一会,她淡声道,“当然,这事本就是冲着他去的,他肯定得出力才行!” 窦文漪离开正院书房后,回到漪岚院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裙,就去了东宫。 马夫都以为会遇到麻烦,只是当守城门的侍卫看到他们所持的令牌时,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抵东宫。 安喜公公进殿通传,窦文漪戴着帷帽低头恭谨地侯在偏殿。 朝阳殿内,幽香袅袅,裴司堰正和几个心腹朝臣商议国事。 户部侍郎殷从俭忧心忡忡,“此番,玄甲军的监军杜思仁和经略史宋应争权,军粮已经开始延误,就怕前线的将士们没有粮食,饿着肚子会引起哗变啊!” 另外一人道,“杜思仁是睿王的人,宋应又是圣上的心腹,他们倒是斗得热闹,就是苦了玄甲军,处处让宗帅为难啊!” “杜思仁和宋应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 “睿王这几次损失惨重,肯定急于找回颜面,就怕他丧心病狂,拿玄甲军立威啊!” 殷从俭对睿王十分不满,“殿下,玄甲军本是大周的根本,保家卫国,睿王太没底线了,他只顾眼前利益,拿国事当儿戏,岂不是让北狄有机可乘吗?到时候出了乱子,睿王他担得起吗?” 裴司堰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扣击桌案,看向殷从俭,唇边扯出一抹嘲讽,“孤这个好弟弟一直都垂涎玄甲军,始终不得其法,他百般算计,不就是想让宗帅解甲归田吗?” “只是他太自以为是,可惜他派过去的那几个蠢货根本镇不住玄甲军!” “来人!笔墨伺候!” 等候多时的安喜公公立马上前伺候,他撩开衣袖小心翼翼地研墨,压低了声音,“殿下,四姑娘来了,在偏殿等着呢。” 裴司堰手中的笔意顿,一滴墨汁浸在了纸上。 他眸底的喜色一闪而过,他把狼毫搁在玉石笔架上,轻咳了一声,“今晚暂且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殷从俭始料未及,玄甲军的事还没个结果,他还以为要秉烛夜谈,“殿下?玄甲军的事,事不宜迟啊!” “孤知晓。”裴司堰已迫不及待起身,先行离开。 殷从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脸狐疑,立马拦住了安喜公公的去路,似笑非笑,“安喜公公,殿下最近气色很好,脾气也好了很多,你们伺候有功啊!” 安喜公公知道他按耐不住那颗八卦的心,可他是什么人,口风紧着呢。 “殿下高兴,我们做奴才也跟着高兴,不敢居功!” 说着,他甩了甩拂尘,飘然而去。 偏殿内,悄无声息,窦文漪忽地感到有人从后背搂住了她。 男人坚实的胸膛包裹着柔弱的身躯,手臂紧箍住她的腰肢,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漪儿,你是想孤了吗?” 第134章 图穷匕见,裴司堰该如何反击 裴司堰俯身把头埋在她的后肩上,亲昵在她的脖颈处蹭了又蹭,薄薄的衣料纱幔窸窸窣窣,她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蠢蠢欲动的渴求。 男人灼热的吻随之落下,窦文漪耳迹、脖颈、肩膀、背脊、窜出一阵阵要命的酥麻。 她这算不算是自投罗网? 男人唇间溢出压抑、模糊不清的声音,“漪儿......今晚太晚了,你就别回去了。” 窦文漪耳根发烫,双腿有些发软,闭眸细喘,任他予取予求厮磨一番之后,才道,“殿下,我今夜过来,真的是有正事!” 摩挲在她腰肢上的手忽地一顿,裴司堰陡地抬头。 “漪儿!你真是......太磨人了!”他漆黑的眸子沉沉,语气幽怨。 他极不情愿,暂缓了继续往下探索的兴致,唯有那双大手顺着素袍宽袖一寸寸往下,覆上她的玉手,“你不是怕冷吗,我们去榻上秉烛夜谈?” 窦文漪垂眸,实在有些一言难尽,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不正经的? 她紧掐着袖口,无奈淡笑,“殿下,窦伯昌被人做局,不知签了什么东西,只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裴司堰眸底的温情褪去,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窦文漪,你不怕吗?” 她已然被他磨得有些恍惚,冷不丁听到他这般说话,一下子就清醒起来,“怕什么?睿王,还是其他人?怕就有用吗?” 裴司堰没有应声。 殿外细雨纷纷,殿内情意绵绵。 室内孤灯晦暗,屏风映着到两道交缠在一处的影子。 其实裴司堰想问的是,她怕不怕待在他的身边,各种危险防不胜防.....她并不喜欢那座皇城! 想着,他蓦地松开了她,“仔细说说。” 窦文漪坐在檀木座椅上,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地讲了一遍,至于窦茗烟的部分,她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上次的事,裴司堰没有偏袒窦茗烟,还惩罚她给自己一个交代,但是他或多或少还是会顾忌她太子妃身份,毕竟窦茗烟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她拿不准他对自己有几分信任,只要比窦茗烟多上几分就好。 裴司堰沉默地听着,忽地开口,“你派出去的护卫,还未回来?” 窦文漪点了点头。 “恐怕他回不来了。” “那我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窦文漪问了之后,旋即又摇了摇头,喃喃道,“不,这样做或许更像,他们就会认定那印章是真的!” 她冰肌玉骨,微肿的红唇一张一合,惨白的脸上染着一抹红晕,似荼蘼的红色山茶开在一望无垠的初雪之上,让人忍不住想要亵玩。 裴司堰向来不喜欢蠢人,沉溺她的皮囊,更欣赏她的聪慧、清醒和果敢..... “殿下,他们会给父亲伪造什么罪名呢?我能想得到无非是谋逆、通敌、勾结朝臣......” 裴司堰眸底的惊艳一闪而过,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一猜就中! “睿王这次确实下了功夫,一石三鸟,他想用这份伪造的书信让孤背上勾结朝臣谋逆的死罪。” “你父亲是孤的岳丈,他就等同于我,这封书信应该已经寄给边陲手握重兵的朝臣,比如宣玄甲军的主帅宗瑞,因为他是我的师父,如此就坐实了孤意图谋反的罪名。当然,也一定会被拦截,落到皇城司的手里。” 窦文漪满眼震住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果然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历朝历代,手握重兵的权臣与皇子勾结都是帝王大忌。 穆宗皇帝若是听信谗言,就会召大将军宗瑞回京自证清白,说不定还会严加审查,宗瑞甚至还会下狱。 一则、轻而易举就可以离间君臣,动摇军心,就算事后查出真相是一场乌龙。穆宗皇帝一旦有了疑心,也不敢继续用宗瑞大将军。 如此睿王就可以趁机掌控玄甲军。 再则,经此事以后,定然会打击太子的颜面,碍于帝王威压,朝中更没有人敢与之结交。 另外,窦家无足轻重,穆宗皇帝无故罚了重臣,酿成大错,他会极力挽尊,唯有把这把怒火烧向始作俑者的窦家,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气。 这场阳谋,不管真相如何,窦家从入局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是沦为牺牲品。 她重活一世,不是给这些权贵当垫脚石的,哪怕是天罗地网,她也要争一争,也要努力找到突破口。 她要逆天改命! 裴司堰忽地握住了她的手,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她, “漪儿,你做得很好,在印章上已经动了手脚,我们就有了先机,就算对峙公堂也有申辩的机会。但仅仅做了这些,还远远不够,你放心,接下的交给孤来处理。” “别怕,孤不会舍弃窦家,更不会舍弃你!窦家的麻烦皆因孤而起,孤自当保全你们。” “裴司堰,你准备如何做?”窦文漪心尖颤了一下。 他言辞诚恳不像作假,让人难免动容,可到底不敢全信他。 裴司堰略挑眉梢,心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千言万语梗在他的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轻笑,“孤需要一剂猛药!” 窦文漪满脸错愕:“......” 说了等于白说! “漪儿,孤若是死了,你会不会伤心?你说这些纷争是不是就没有了?” 裴司堰眉梢带着笑意,语调极为轻松。 窦文漪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眸子。 她从未如此想过有一天! 上一世,哪怕他们两人没有多少交集,她根本没有为他治疗头疾,他明明也活得好好的,他不可能早死...... 裴司堰忽地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笑得恣意,“心疼了?漪儿,孤还没娶你为妻,怎么舍得去死?” 所以不管遇到什么,都别相信他会轻易死掉! 窦文漪总觉得他话中藏有玄机,又猜不透其中的深意。 睿王俨然图穷匕见,他到底要如何反击呢? —— 几日后,边陲嘉峪关传来大捷之信。 北狄战神完颜泰声势浩大率大军进犯嘉峪关,哪知在北山遭遇大将军宗瑞率精锐部队伏击。 北山和黑地势复杂,有一段狭道,两侧山壁陡峭,大将军宗瑞早在两侧埋伏了大量步兵、弓弩手、火铳手等,顷刻就歼灭了北狄两万精兵。 北狄溃不成军,章承羡甚至还生擒了北狄七皇子完颜烈。 穆宗皇帝捧着捷报龙颜大悦,暗暗盘算如何论功行赏。只是赏赐的圣旨还未拟定,一封勾结重臣‘谋逆密函’就被皇城司的人呈到了他的御案之上。 第135章 找皇帝退亲 窦伯昌被莫名其妙被扣在宫中三天过后,圣上传来召见窦老夫人的口谕。 窦文漪早已从沈砚舟那里得到了消息,那封‘罪证’确实已经摆在了御案上。 按照她和裴司堰约定,一旦东窗事发,他会第一时间给她传来消息,可东宫却音讯全无,那只能说明一点,裴司堰的处境比她想象中还要凶险得多。 窦文漪早已有了准备。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莹润的玉瓶,从里面倒出两粒早已纸包好的药丸,藏在袖口的暗袋里,她又整了整发髻上的金簪,里面藏着银针。 她又拿起盘中的糕点又吃了几口,这才起身出去。 这次进宫本就是一场硬仗,万事都得小心,不得不防。 她和窦老夫人坐上马车,一同进宫。 窦老夫人换了一套鲜亮的诰命夫人的翟衣,整个人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她满是皱纹的眼底藏着历经沧桑的睿智,“漪丫头,怕吗?” 窦文漪摇了摇头,人死如灯灭,她都已经死过一次,倒不畏惧生死,只是心底堵得慌,没来由地担心裴司堰。 上一世,睿王根本没有构陷过窦家。 大将军宗瑞被人弹劾,遭帝王猜忌也是在两年后才有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促使这些事情都提前发生了? 难道是谢归渡给睿王透露了天机? 马车停在宫门,窦老夫人去了养心殿面见穆宗皇帝,碍于和东宫的微妙关系,窦文漪没有去找章淑妃,而是去了钟翠宫打探消息。 自从上次姜贵人怀上龙嗣惊动穆宗皇帝过后,她就晋了嫔位,她又寻了个契机“巧妙”地摔了一跤,之后就顺其自然流产。 养了这些时日,穆宗皇帝像是被她迷住了,夜夜歇在钟翠宫,各种珍宝如流水一样涌到她的跟前。 皇帝的恩宠果然养人,姜嫔气色极好,满头珠翠,身着一袭艳丽的流光锦,身姿婀娜,雍容华贵,大有前世‘祸国妖妃’的趋势。 窦文漪不禁想起初次见她,她因穿着流光锦被章淑妃罚跪的场景,如今,她不管穿什么,估计也没有人敢置喙了。 殿内装饰富贵,四处溢着幽香,窗边摆着一只玉壶春瓶,里面插着几支名贵的秋海棠。 姜嫔抬手屏退左右伺候的人,眉目含笑,“这秋海棠是内务府才送过来的,漂亮吧?” 窦文漪点了点头。 “前阵子,你送给我的那几瓶八宝养生丸,吃着果真好,那些个太医们过来把脉时,无不惊诧,都说我恢复不错,子嗣有望!” “要不你再帮我把脉看看?” 窦文漪恭顺地起身,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三寸,细细诊脉后,她笑着恭维,“恭喜娘娘,确实已无大碍。那养生丸再吃一段日子,我重新再给你拟一个方子。” “那敢情好了!” 姜嫔微叹了口气,垂眸又道,“太子前阵子寻到了,当初调换我的奶娘,她亲口承认掉包的事实,你果然没有骗我,四姑娘,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以后若有任何难处,尽管开口。” 她竟认贼作父十几年,为了那群以至亲为名义吸血的姜家,心甘情愿做一枚冲锋陷阵的棋子。 想起来,就觉得荒谬可笑! 她和窦文漪哪怕只有几面之缘,可她却义无反顾,救她于水火之中,要说她现在最信任的人非她莫属。 窦文漪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嫔脸色变幻莫测,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圣上今日下了秘旨,要他幽禁在东宫思过,任何人不得进出,消息暂时还没传开。” 窦文漪心口猛地一紧,果然,穆宗皇帝对太子确实起了疑心。 ...... 人上了年纪,愈发念旧,哪怕贵为天子的穆宗皇帝也是如此。 窦老夫人算起来还是穆宗皇帝的表姑,对于忠信侯的恩情,穆宗皇帝倒是从来没有忘记。 他有些感慨,“表姑,这些年也不来宫中走动,与朕倒是生分了。” 太监给窦老夫人端来凳子,窦老夫人坐下后,笑着答道,“托圣上的福,老婆子日子过得舒坦,就是不知圣上可有好好用膳?可有好好休息?” 这些年来,很少有人敢如此直白的关心他,听到这话穆宗皇帝倒不反感,反而觉得心里十分妥帖。 “表姑还是像以前一样关心朕!说起来,当初若朕登基时,忠信侯功不可没!这次进宫,你有什么想求的,不妨说来听听?” 窦伯昌被扣押的原因没有透露出去,穆宗皇帝语气淡然平常,像是在与她闲话家常。 只是窦老夫人心里门清,皇帝手中的屠刀随时都可能落下。 “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我实在太担心我那群不孝子,都是些没福气的,太让人操心了。” 穆宗皇帝深有同感,叹息道,“朕那个几个儿子也让人头疼。” 窦老夫人顿了顿又道,“表姑确实有几句话想奏请圣上,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些事本也不该我操心。只是前阵子三丫头被赐婚太子,这天大的福气,我怎么也想不通啊,不就是救命之恩吗?换个其他赏赐行吗?” “圣上,表姑见识短,若是太子殿下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那茗烟又当如何自处啊?” “茗烟啊,万不该挟恩图报啊!” 穆宗皇帝脸上笑意不减,“这亲事,是太子自己求的,不怪窦三姑娘。” 窦老夫人有些委屈,眼眶红了,“圣上,窦家真的没那个福气,茗烟那丫头又是心眼小的,性子执拗,容不下人,日后万一闹得太子殿下后宅不宁,如何是好啊?” “虽说她不是我们窦家的血脉,可打断骨头连着筋,就怕日后闹出什么事来,戳的是窦家的脊梁骨啊!” 她话里话外,看似自贬,实则分明就是想退亲。 普天之下,还没有谁敢找皇帝退亲的。 穆宗皇帝脸色骤变,“朕的太子,你们还嫌弃上了?” 第136章 逼她做宠妾 窦老夫人大骇,想要获得圣心很难,可失去圣心却很快。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抹眼泪,“圣上,民妇惶恐,民妇有罪,甘愿受罚,不是我们嫌弃太子殿下,实在是太子身居高位,高处不胜寒,如临深渊,易遭人嫉妒啊!” “皇恩浩荡,盛极而衰,窦家若是德不配位,定会有人心生嫉妒,圣上,民妇只想带着我那蠢儿子偏居一隅,过清净日子,这种富贵真的无福消受啊......” 穆宗皇帝看着地上诚惶诚恐叩拜的古稀老人,心里生出一股异样。 陡然想起,在他年幼受到欺凌时,好几次都是表舅忠信侯出面维护他,后来他登基陷入非议时,也是他四处奔走,游说朝中那帮顽固功勋。 忠信侯待他有恩,临终前,他唯独对这个表姑放心不下,曾求他善待这个表姑。 以前,忠信侯就断言窦家的男人都是窝囊废,表舅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谁会想到胆小如鼠的窦伯昌,攀上太子这门亲,就有胆子勾结大将军宗瑞行谋逆之事? 他神色复杂,冷笑连连,“你确实养了个蠢儿子,宣礼部侍郎窦伯昌、刑部尚书沈谨、沈砚舟觐见!” 窦老夫人额头渗出冷汗,反倒松了一口气,圣上愿意给他们一个申辩的机会,他们就有几分胜算。 —— 这厢窦文漪从钟翠宫出来,刚走几步,迎面就遇到一个小太监,他恭顺禀道,“四姑娘,淑妃娘娘有要事相商,请随我来。” 窦文漪打量着他,眼前这人有几分眼熟,他确实是景仁宫的人。 裴司堰被幽禁,淑妃娘娘定然也得了消息,想必心急如焚。 窦文漪加快了脚步,跟着小太监越走越僻静,她隐隐升起一阵警觉,这条路不是通往景仁宫的。 窦文漪止住了脚步,忽地感到四肢无力,一阵眩晕,摇摇欲坠,身上愈发燥热难耐。为了以防万一,她进宫之前特意食用了糕点,根本不是她犯病的症状。 应该是中招了! 不对,她在钟翠宫什么都没有食用,连一口茶水都没喝,到底是哪里出错? 难道是那几支内务府才送过来的秋海棠? 那太监见她没有跟上,立马回过头来她,“窦四姑娘,这边请......” “你是觉得我不认识景仁宫的路吗?” 那太监骤然变了脸色,咬牙道,“就是这条路!” 寂月清辉从树枝落下,一位锦衣华袍的男子携着一身酒气忽然出现在她前方,黑暗中,窦文漪看清了她那张冷艳如玉的脸,是睿王裴绍钦。 他几步就掠到了她的跟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虚虚地扶着她。 裴绍钦侧目凝睇着她惊惶不安的脸,冷声吩咐,“没看到窦四姑娘犯病都要晕倒了吗?还不快去寻太医过来。” 那小太监得令,如释重负,慌忙离开。 窦文漪悚然一惊,后背直冒冷汗。 睿王早已经调查过她,甚至知道她有久饿就会虚劳眩晕的病症。 她浑身控制不住颤栗,试图从他手中挣脱,可他手上的力道很大,掐得她骨头都像要碎掉似的。 窦文漪顿时明白过来,就算挣脱也逃不掉,他的周围必定还隐藏着暗卫。 她强忍着恶心,顺着他的话说,“多谢睿王殿下,民女身体无大碍。淑妃娘娘还等着我......若是让娘娘等久了,倒是我的罪过了。” 对方含笑审视着她,“章淑妃事物繁忙,无暇分身,窦四姑娘还是别指望了。” 窦文涟漪听懂了,他已经派人绊住了章淑妃,在这深宫,裴司堰又被禁足,她只能自救。 “睿王殿下,你弄疼我的手了!” 手腕处的疼痛稍稍减轻了些,他没有继续用强,看来还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裴绍钦眸光流转,似笑非笑,“你可知道前江浙转运使柳家也有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夕之间,都沦为了官妓!” 他是在暗示窦家即将大难临头,很快就要步柳家后尘了。 “然后呢?”窦文漪无辜地仰望着他。 裴绍钦眸光忽地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上,月光下,他发现那张脸白玉无瑕,双眸澄澈明亮,像夜空中闪耀的星辰,勾得人心痒。 他喉结滑动,幽幽道,“谢归渡求本王把你赏赐给他,你可愿意?” 窦文漪双颊带着潮红,身子越来越软,不能再这样继续耗下去。 她嗓音清绝,“不愿,殿下应该知晓我与他退了亲事,好马不吃回头草。” 裴绍钦见她眸中含情,短暂惊诧过后,心生怜爱。 “凤栖梧桐,龙潜深渊。你今夜遇到本王,也算有缘。我就好人做到底,毕竟,我可见不得美人落泪!你若愿意,睿王府的后院就有你的容身之处。” 窦文漪藏在广袖下的手已悄悄摸到了事先藏好的两粒九仙玉露丸,她主动扑到睿王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另一只手趁机把那药丸喂到嘴里。 她气息错乱,声音愈发艰难,“殿下,民女撑不住了,想坐下,可否移步?” 裴绍钦知道她中了催情药,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搂住了她的腰肢,嗓音低哑,“要本王抱你过去吗?” 他还以为让谢归渡心心念念的女人能有多刚烈,皇权巍巍,窦家大厦将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不敢劳驾殿下。” 还得等一会才会有药效,窦文漪只得任他搀扶着走到一旁的厢房里。 灯影朦胧,笼罩在她柔弱的娇躯。 窦文漪歪歪地坐在座椅上,枕着头伏倒在桌案上,额角发丝凌乱,狼狈却挡不住那副海棠春色。 裴绍钦看着她眼尾泛红,眸光迷离,只觉得那抹冷艳的靡丽让人心悸,这一刻,他好像有些理解谢归渡了。 果然,她是一个让人见之难忘的美人! 可情爱于他只是点缀,今夜他就大发慈悲收了她,赏她一个宠妾的身份也不算辱没她,大不了日后多疼疼她。 第137章 刺杀睿王 裴绍钦生性风流,其实更不喜强迫任何女人,哪怕是国色天香,也会对他俯首帖耳! 他环顾屋内相对简陋的陈设,眸底浮现一抹嫌弃的神色。 调教这种女人,应该在睿王府的床榻上才更有情趣,理智和内心的恶念正在交锋,纵然这法子最简有效,他到底会落个荒唐的名声。 裴司堰被禁足,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他稍许纵容一番又如何? 裴绍钦的幽暗的视线再次落在她的脖颈处,松开两颗襟扣,呼吸有些沉重,倾身朝她探了过去。 窦文漪忽地蹭起身,抬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下一秒,一根泛着寒光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刺穿了睿王脖颈,那根银针上早被她抹上了忘忧散,中毒者不仅会陷入昏迷,还会混淆记忆,甚至忘记刚才发生过的事。 裴绍钦瞳孔猛地一缩,眸光由震惊变为惊惧。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刺客,最惨那次,是在青楼被裴司堰的人捅了一刀,之后他便格外小心,没想到这次,又在阴沟里翻船,还栽到一个女人手里。 几乎一瞬,裴绍钦失去重心,高大挺拔的身子直直朝地上栽倒下去,窦文漪慌忙接住他,费尽九牛二老虎之力才把他拖到了软塌上,平躺下来。 窦文漪努力调整着呼吸,握着针尖的手微微颤抖,脑海里全是裴司堰当初那句,“没出息,这针尖应该对准敌人!” 窦伯昌那封信函是假,可刺杀皇子罪同谋逆,是处以凌迟的重罪,若罪证坐实,窦家所有的亲族都会受到连坐! 这也是,为什么裴司堰屡屡欺负她,她却始终不敢对他下狠手的原因。 若不是有了和裴司堰打斗的经验,今晚她下手肯定不会那么利索,太子她都不怕,还怕一个睿王? 只是,睿王身边肯定藏有暗卫,她必须赶快逃离现场。 窦文漪根本无暇思考,慌不择路跑到另一个房间,翻窗逃了出去...... 屋外树丛中的七公主裴漱月怀里抱着一只软乎乎的猫奴雪团,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有些懵逼,“砚舟哥哥,方才跑过去那个姐姐好像是窦......” “哪有什么姐姐,七公主,你看花眼了!” 片刻过后,一袭绯红官袍的沈砚舟拨开树枝出,露出一张冷冽隽逸的脸来,凝视着窦文漪离开的方向。 裴漱月嘟着小嘴巴,满脑子疑惑,“不对,明明有人......” “砚舟哥哥,谢谢你帮我找回雪团,我也帮你找到了四哥,我们这一局又找谁?” 沈砚舟凌厉神情变得柔和起来,温声道,“七公主,我们先去看看你四哥酒醒了没有。” 沈砚舟和裴漱月推门进去,脚下正好踩到窦文漪掉落的一支金簪,他不动声色把金簪捡了起来藏在袖口里。 “砚舟哥哥,四哥睡得跟头猪似的。” “是吗?”沈砚舟随手拿起一杯茶水泼在了他的脸上,睿王依旧没醒。 这时,睿王府的长史封停云和侍从匆匆赶来,看到屋内多出了两人,无不震惊。 睿王殿下则四仰八叉躺在榻上昏睡了过去,他的脸上还挂着水渍,领襟湿了一大片,实在狼狈。 侍从们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封停云怒呵,“来人,还不快去追刺杀睿王的女犯!” “女犯?睿王殿下喝醉酒,误入此地,我和七公主担心他的安危,特意前来查看,未曾见到有什么女犯?还是封长史怀疑我和七公主就是你口中的是嫌犯?” 沈砚舟冷冷睨着几人,气势逼人。 封停云面色难看,“沈御史,你明知我不知此意,还咄咄逼人,是想和睿王府作对吗?” 沈砚舟面无波澜,冷嗤一声,“睿王殿下醉得不省人事,身为长史,你进来不是第一时间去关心殿下的安危,还嚷着抓什么女犯?对待自己的主子,也太不尽心了吧。另外沈某有一事不明,为何你不在殿下身边伺候,也能确定是女犯,而不是男犯?” 封停云的脸都扭曲了,“你!” 他总不能实话实话,再大度的主子也不会允许自己云雨的时候有人围观,他们不得不离得较远。 哪曾想,殿下竟遭了那女人的毒手。 正当双方僵持之际,穆宗皇帝身边的红人冯公公一路小跑到了过来。 封停云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又变。 “沈大人,圣上口谕,要你赶紧觐见,我找你找得好苦,都转了好一圈了。” 沈砚舟掀起眼皮,语气淡漠,“长史,对沈某好像有意见,今日这事不妨到圣上跟前论一论吧。” 封停云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睿王,切齿道,“今日这事,封某记下了!来人,还不快扶殿下回去。” —— 窦文漪循着记忆一路小跑想去景坤宫,可按照睿王的说法,章淑妃说不定根本不在,于是她折返回去又去了钟翠宫。 钟翠宫的秦掌事把她迎了进去,“窦四姑娘,我们娘娘正在沐浴,让你稍微片刻。” 窦文漪能顺利进来,就已经明白,姜嫔从未怀疑过她。 她瞟了一眼殿内桌案上那只玉壶春瓶,原本插着那几支秋海棠已经被换成了几支金丝菊。 他们应该是把催情香涂抹在了那秋海棠上面,这会已销毁证据了。 内务府一直都握在谭贵妃手里,她这离间的手段用得倒是顺溜。 他们还真是棋高一着,若是她没有折返,就不会知道姜嫔其实也中了招,自然就会误会她是害自己的同谋。 窦文漪想通了这一切,蓦地抬头,“你们娘娘只用冰水沐浴会冻坏身子的,还不快去禀告圣上,如实说便好,娘娘生病都不敢请太医,只会作践自己的身子,圣上会心疼的!” 秦掌事是姜嫔的心腹,自然明白自家娘娘有多信任眼前这位窦四姑娘。 她眸中闪过一道异彩,听懂了她口中‘生病’那两个字。 “我听姑娘的,这就去办。” 窦文漪拿出了剩下那粒九仙玉露丸,径直去了净房。 屋子里,轻纱幔帐,姜嫔瑟缩在放满冰块的浴桶里直打哆嗦,看清来人是她,声音漂浮,“你怎么没事?” 窦文漪把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又把那一粒解药递了过去。 姜嫔摇了摇头,唇瓣颤抖,“我今日受的苦,定加倍还给谭贵妃!这解药就暂时不用了。他们百般筹谋,这事怕是没完,肯定还有后手!” 第138章 你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窦文漪见姜婉遭逢陷害后依旧冷静的眉眼,不禁感慨,能成为‘祸国妖妃’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她忽地想起谢归渡的警告,是她低估了睿王的阴损毒辣, 他果然察觉到自己有‘预知’的本事,所以一边要毁了窦家,一边又想把她变成睿王府里一只任人宰割的金丝雀。 想得挺美! 如今,谭贵妃势必会借机把事情闹大。 她就是刺杀睿王的嫌犯,就算没有证据,他们也会诬陷自己与睿王情投意合在私会什么,借机让圣上把她赐给睿王? 祖母今日已经提出让窦茗烟提亲的事,她如果胆敢不识抬举拒绝皇家,恐怕就会引来圣上的雷霆震怒。 真是好算计! 姜嫔忍着冰水的刺激,身子冻得发青,“你不妨直接否认,就说你一直在待钟翠宫,哪也没去。” 窦文漪摇了摇头,那她又是该如何解释解毒的事?私带药丸入宫,也是一桩罪! 更何况,睿王身边那群侍卫还有那个小太监都会做证。 身陷危局之中,她反倒愈发冷静下来,穆宗皇帝不好糊弄,还得谨慎对待。 —— 崇政殿,气氛冷凝。 御座上的穆宗皇帝眉宇间略带倦色,听到窦伯昌说最近有人伪造他的字画,窦家还曾被偷盗过,丢失了大量的字画等,他还到京兆尹报案留下了案底,就已经可以猜测个大概:这封大逆不道的信函恐怕是伪造的。 穆宗皇帝下颌微扬,冲着沈砚舟淡声问道,“韫之,你如何看?” 满朝文武,谁都知道沈砚舟深得穆宗皇帝的看重和信任。 沈砚舟风轻云淡地指出了窦伯昌旧作上的印章纹路与谋逆信函拓本有细微的差异,这一刻,整个案件几乎快水落石出了,唯一的争议便是那签名了。 皇城司的人禀道,“圣上,下官已找翰林大学士严加比对过,可那签名明明是窦大人的亲笔。” 沈砚舟神情冷刻寡淡,敛目平静回道:“圣上,此案蹊跷,还有诸多疑点,方才窦大人已明言,前阵子他去了清谈会,在外提字无数,若有人诚心骗取签名,然后再模仿手抄,都有这种可能。” “邀窦大人清谈会都是哪些人?” 窦伯昌神色紧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户部尚书姜大人......” 冯公公忽地轻咳了一声,最近朝局动荡,不亦多生事端,照这个事态查下去还不知道要查到谁的头上。 窦伯昌惶恐不安,极为识趣地改口,“沈大人,我确实喝多了......记不清了。”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穆宗皇帝锐利的视线扫过众人,面无波澜,谁也不知道他内心是怎么想的。 这时,小太监慌慌张张进来禀道,“圣上,睿王殿下在宫中和窦家四姑娘约会时遇刺,谭贵妃都急疯了......” 闻言,窦老夫人和窦伯昌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震惊的眼里看到了惊惶。 窦文漪心怀忐忑,跟在两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后面朝崇政殿走去。 长长的宫道上树枝郁郁葱葱,经过御花园时,一只大手忽地把她拽到了一旁的假山后面。 不及她惊呼,那只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唇瓣。 “漪儿!”一道低沉的声音钻进耳朵,男人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着她,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窦文漪浑身一僵,抬眸就对上了裴司堰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 窦文漪呼吸一滞,差点直呼他的名字,“你这是唱哪一出?那禁军......” 就在穆宗皇帝的眼皮底下,他太胆大包天了,不,应该是离经叛道! 他不是在禁足吗?堂而皇之出入宫中,就不怕...... 裴司堰眉梢上挑,唇边荡着一抹璀璨风流的笑意,“漪儿,又在担心我了吗?宫里有暗道,没人知道!” “干得不错,就是不够心狠,下次记得换成一击毙命的剧毒,一针弄死他!别怕,天捅破了,孤都帮你兜着。” 他的语气宠溺,更不像开玩笑,敢情弄死睿王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是不是意味着情况并不糟糕,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窦文漪心头狂跳,“那睿王让我到睿王府为妾呢?” 裴司堰垂眸,盯着她那双细长白润的手腕,“他想得美,你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说着,他抽出一张锦帕拭擦她额角的污渍,他滚烫的指尖压着锦帕与清凉的肌肤相触,力度不轻不重,反倒让她感到一阵酥麻,窦文漪慌乱的心好像被野火撩过似的。 都什么时候?他怎么还肆意对自己使美男计? 裴司堰压低了声音提醒,“待会,殿上,见机行事,就实话实说,刺伤他的事一律否认便是。老东西生性多疑,这次,保管让睿王吃不了兜着走!” 宫中的生活,到处都充满算计,她还得多练。 窦文漪一到崇政殿,所有人的眸光,不约而同都集聚在她的身上。 窦文漪规规矩矩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就听到谭贵妃带着哭腔指控,“圣上,就是这个窦家四姑娘与绍钦幽会,她完好无损,可怜我们的钦儿却遭到暗算。” “圣上,这窦家四姑娘身怀绝技,恐怕和那刺客是一伙的......圣上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穆宗皇帝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心烦,今日原本是审理窦家‘谋逆信函’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冯公公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穆,看向窦文漪,“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快从实招来?” 窦文漪抬起头来,就看到沈砚舟冲着她使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定了定心神,从容不迫地回道,“回禀圣上,臣女与睿王素未谋面,只在离宫狩猎时,远远见过一次。方才臣女确实遇到过睿王,恰巧那时,民女感到眩晕差点摔倒,睿王宅心仁厚,见我身体不适,就命随行的小太监去请御医。” “臣女自幼便有久饿就会虚劳眩晕的病症,此事淑妃娘娘也是知晓的。” “期间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民女感觉好了,便先行离开,至于谭贵妃口中的幽会,实在是无稽之谈。” “另外,刺杀睿王的刺客,臣女实在未曾见到。” “今夜睿王殿下好像喝多了,这会他的酒应该醒了吧?不妨让殿下亲自过来解释清楚,免得让人无端误会。” 第139章 请旨要她做侧妃 谭贵妃黛眉微蹙,听不下去了,直接怒斥,“窦文漪,你还在狡辩!你到底怎么暗算绍钦的?他现在都还昏迷不醒!” 窦文漪实在疑惑。 不应该啊,那银针上的药量不多,这个时辰睿王应该醒了。 沈砚舟眸底划过一丝诧异,态度恭谨,“圣上,微臣实在忧心殿下安危,也不知道太医过去看诊过后,是何等情况。方才微臣帮七公主寻找雪团之后就遇到了睿王殿下,还耽误了觐见。” “他那时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偏殿呼呼大睡,身旁也没人伺候,那时,我们并未曾见到刺客,没一会睿王府的封长史就赶了过来,再之后,冯公公就找到了微臣。” “若要说刺客,恐怕微臣也有嫌疑。” 说着,他不经意地瞥了窦文漪一眼,那眸光清澈含笑,已经提示到这个份上,窦文漪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中不确定那部分越发清晰起来。 沈砚舟故意提到了七公主,他是在给她做不在场证明,照这个事态,难道还要说七公主也是刺客? 乍然被提及的冯公公如实答话,“沈大人所言属实,老奴去的时候,睿王确实睡着的。” 穆宗皇帝面无表情,冷冷瞥了一眼谭贵妃,“来人,去看看睿王现在如何了?” 冯公公立马领命而去。 一间清幽的厢房里,裴绍钦蓦地醒来,摸了摸额头,只觉得脖颈处好像还残留着一丝疼感,经封停云一再提醒,他才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遭了窦文漪的暗亏,可他们两人相遇过后的经过细节,他压根想不起来。 裴绍钦眸中的阴狠一闪而过,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来,看来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留不得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根本来不及追问细节,眼眶里就映入了冯公公那张笑容可掬的脸。 裴绍钦换了身衣服就在冯公公的催促下赶往崇政殿。 不多时,裴绍钦踏入殿内,加之原本就有窦家人、谭贵妃和几个朝臣,一时间殿内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裴绍钦晦暗的眸光掠过跪在殿中的窦文漪,恭敬地朝穆宗皇帝叩拜行礼。 穆宗皇帝见他完好无损,眼底的担忧瞬间化为一丝怒意。 裴绍钦浑然不觉,心安理得落座。 穆宗皇帝垂眸,神色凌厉,猛地怒斥,“贵妃,这就是你说的睿王遇刺了,昏迷不醒?” 自从谭家被抄过后,穆宗皇帝看她愈发不顺眼。 谭贵妃心中暗恨,脸色青白交加,手中的锦帕都拧成了一团,跪下回道,“回圣上,臣妾句句实话,绝无半句虚言,皇儿方才确实昏迷不醒,根本不是醉酒的状态!” 那群庸医没一个有本事的,看不出个缘由,又怕担责任就敷衍她说睿王脉象正常,多睡一会就醒了。 窦文漪肯定是个妖女,定是给她儿子下了毒。她活了三十多年,难道分不清睡觉和昏迷的区别吗? 她如此焦急过来,就是要把她和睿王私会的事闹到台面上来,才好以此为借口将她弄进睿王府,日后想怎么折磨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可现在的情形,怎么还成了她在说谎? 穆宗皇帝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嗤,指着裴绍钦问道,“睿王,你之前都在做甚?在哪里遇到刺客的?刺客长什么摸样,仔细回话!” 裴绍钦拍了拍脑袋,拧着眉头想了半晌,才道,“儿臣昏睡前遇刺一事,实在记不清了,儿臣只隐约记得和窦四姑娘在一起谈天论地,很是开怀......” 他忽地跪下,“儿臣与文漪情投意合,想要她做儿臣的侧妃,还请父皇成全!” 沈砚舟眸光一沉,果断插开话题:“圣上,睿王殿下的安危事关重大,该审一审他身边的人,另外还有太医那里,都可以问一问。” 穆宗皇帝凉凉看了裴绍钦一眼,好像没听到他的恳求。 “宣太医!” 那太医看了一眼谭贵妃,战战兢兢,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看诊结果。 听着太医的陈述,穆宗皇帝的火气顿时上来了,“谭贵妃,你可还有话说?” 这时,有小太监送来了姜嫔亲手熬制的甜汤。 穆宗皇帝陡地想起她今日也是身子有恙,便随口问了一句,“姜嫔不是还在病中吗?熬什么汤?太医,她身子可有大碍?” 太医欲言又止,最终装着胆子,小心翼翼把她中了春药的事小声告诉了冯公公。 穆宗皇帝得知后,骤然变了脸色,审视的眸光扫过众人。 “来人,谭贵妃殿前失仪,即刻禁足!” —— 折腾了一晚上,窦家一行人包括窦伯昌都顺利回到了窦府。 窦家所有人无不胆战心惊,抄家灭族的祸事好像与他们擦肩而过。 窦伯昌一路上谢天谢地,对自己的宝贝女儿感激涕零,他就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福星’,再大的危机,都会逢凶化吉。 反倒是窦文漪出奇的平静,窦老夫人握着她的手,“漪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惹上了睿王?” 穆宗皇帝已答应她考虑让窦茗烟退亲的事,这次进宫,他们也算收获颇丰,不仅洗清了嫌疑,还全身而退。 “祖母,事情说来话长,我后面再告诉你。”窦文漪心绪复杂,不想骗她就只能战术性拖延。 这次进宫太惊险了,她不该贸然出手,可那种情况下,难道她还有别的选择? “漪儿,谭贵妃睚眦必报,这次因你被禁足,只怕会招来疯狂的报复。睿王公然请旨娶你,怕是来者不善。” “今晚沈砚舟冒着多大的风险帮咱们,我看那孩子真心不错,比谢归渡强上百倍,你真的不想考虑他?” 祖母果然通透,她是想让自己即刻定下婚约,以免被睿王所害! 窦文漪心头千头万绪,不想骗她,“祖母,我与他怕是注定无缘。” 第140章 赐婚 睿王竟当众求娶她为侧妃,穆宗皇帝虽未表态,这就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 窦文漪不能将沈砚舟拖下水,那只能靠裴司堰了吗? 众人散去,孟相苦等了一个多时辰,到底被穆宗皇帝请了进去,出来后不多时,东宫朝华殿的灯亮了。 赤焰向床榻上的人禀报宫中的最新动向,“殿下,大将军宗瑞解甲归田的折子,几乎被圣上甩在了孟相的脸上,这次咱们算是有惊无险。” “孟相提了你在离宫一箭三雕挫北狄锐气的事,还说你的头疾已大好,他分明就是故意给殿下上眼药,暗指你欺君。” “另外,孟相还提出让睿王殿下娶窦四姑娘为侧妃。” “圣上允了!” 床榻上,裴司堰拧着的眉宇间浮着戾气,“窦家的人呢?什么情况?” “殿下放心,包括窦伯昌都已经出宫。” 裴司堰猛地掀开幔帐,铃铛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中显得十分突兀。 他忽地从床榻上下来,冷冷瞥了一眼身板和自己差不多的赤焰,“我要去一趟窦府,你和烈火今晚谁演孤?” 赤焰欲言又止,“殿下三思,太冒险了!圣上让你禁足,若是被睿王和孟相抓住把柄,怕是不好交代。” 裴司堰毫不在意,“无妨。” 裴司堰拿出一张银色面具戴在脸上,让赤焰易容成他的模样躺在床榻上,他自己则从暗道出了东宫,又轻车熟路潜入了窦府。 漪岚院。 窦文漪沐浴更衣过后,并没有立刻就寝,她躺在贵妃榻上,脑海里把今日发生的事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太医院的人肯定被裴司堰握在手里,所以他们才会装着看不出睿王的异常。回来的路上她已然察觉自己暗藏银针的那枚金簪遗失了在宫里。 那她被逼刺杀睿王时,是不是也被沈砚舟看到了? 那枚金簪应该落在了他的手里,今日若是没有他帮着她掩饰,恐怕她很难侥幸逃脱。 她好像又欠了他一次...... 踏雪忽地跳了过来蹭了蹭她,窦文漪抚摸着它软乎乎的身子,“你这个小吃货,我可没银子给你吃樊搂的小鱼干。想吃,找你主子吃去!” “漪儿,在嘀咕我什么坏话呢? 她瞳孔一震,抬眸就看到了裴司堰那张清隽的脸,“你?” 窦文漪一骨碌翻起身来,四下望了一圈,“殿下,你太胡来了!你连夜过来做什么?” 裴司堰把银色面具搁在了桌案上,立马握住了她的手,“孟相向圣上进言,要纳你为侧妃,圣上已经允了!” 窦文漪心口一紧,没想到睿王到底还摆了她一道。 她低嗤一笑,“你不是说他想得美吗?我还等着太子殿下帮我撑腰啊!” 裴司堰对上她戏谑的眸光,竟有些自乱。 他唇线紧抿,单刀直入,“窦文漪,做孤的太子妃,这样可以解这燃眉之急,成吗?” “好!”窦文漪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拒绝他,而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这一刻,裴司堰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是,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堆说辞的...... 他已经激动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裴司堰蓦地将人揽入怀中,强压住激荡的心情,“你真的答应了?” 窦文漪潋滟的眸光如星辰闪耀,语气平静坚定,“真的!但是,殿下,我们的亲事毕竟不是心意相通,为了避免日后不必要的麻烦,我想先求一纸和离书。” 裴司堰神情微滞,唇角僵了片刻,“什么意思?” 不是,他都还没有娶上媳妇,就要被迫‘和离’了? “我本是蚍蜉,而你是天上的龙。日后,你会有无数的嫔妃,姬妾,说不定也会遇到与你真正心意相通的人,或许你暂时执着于我,殿下,应该早已知晓我的志向,成亲并不是我所求。所以,我想先求殿下给我一纸和离书!” “当初,殿下也允了我一个恩典,我的想求的就是自由,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希望拥有选择的权利。” 裴司堰望着那双蕴着月光的美眸,心底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当初,谢归渡曾说他以强权谋她,可越是与她相处,他越想将人留在身边,可那些阴谋诡计也好,权势威压也好,他统统都不想施加在她的身上。 要阻止睿王和她的亲事,倒是有千百种法子,只是一想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他不得不担心姓沈砚舟趁虚而入,比如今晚,沈砚舟可没逮着机会大争表现。 她不喜东宫,更不喜欢那座皇城,不愿意与人分享夫君,甚至还吝啬地不愿分给他几分真心..... 而沈砚舟,似乎是更符合她的理想夫君! 智慧谋略,地位权势,此刻都化为虚伪,他能打动她的筹码又是什么? 裴司堰此生很少困惑,如今,却不知该如何俘获她的真心,如何将她留在他的身边。 可,一旦书写和离书,那日后是不是就意味着她随时可以抛下自己? 裴司堰心底各种复杂情绪翻滚,竭力收敛着凌人的盛气,“不行,皇家没有和离的先例。” 窦文漪有一丝心虚,慌忙改口,“殿下,不和离也行,届时,你安排我死遁也行,不过你得给先给我写下一道手书。” 裴司堰忍不住自嘲,她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世间女子无数,想要嫁入东宫的女人无数,可他唯独想要的人却不屑做他的太子妃。 她难道就都不心疼他吗? 不.....她明明心疼过他的! 裴司堰脸色郁沉,锐利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漪儿,一定要这样吗?” 那视线太灼热,太慑人,窦文漪仓皇别过脸去,无声拒绝。 屋内幽香浮动,静谧无声。 裴司堰眸色晦暗难辨,袖口下青白的手背上瞬间涌现出青筋。 过了良久,窦文漪到底做出了让步,柔声妥协,“殿下,我保证此生都不会背叛你,夫妻之间的伦常的事我也尽量配合你,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也曾给你签下检举信,我那么信任你,为殿下为何不肯信我?” “我不过是想为自己求一道护身符,殿下都不依我吗?” 裴司堰黑眸凝滞,没想到迎接他的理由竟是这个。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垂眸,半晌,喉间溢出一阵轻笑,“好,孤依你便是,窦文漪,记住你今日的话。” 无论如何,她以后就是他的太子妃了! 说着,窦文漪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成澄心纸,替他准备好笔墨和一方印泥。 裴司堰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暗自觉得好笑,一张纸如何就能成为她的护身符? 若他真的暴戾无道,区区一张纸又岂能护住她? 窦文漪是在赌他本就是君子,赌他一定会遵守承诺,坚守底线,不会害她! 窦文漪捧着他写下的手书,满意地笑了。 裴司堰眉心突突,到底不敢逗留,离开时又叮嘱了一句, “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事,你都别信,在家乖乖等赐婚的圣旨!” 第141章 冲喜 传闻,太子殿下从马背上摔了一跤,之后就不省人事。 他病危的事在天宁城很快传开,刚开始的时候,不过只是民众在茶余饭后瞎传。 就连朝野文武百官都没当一回事,可是直到皇帝请遍所有太医,甚至广发英雄帖邀江湖大夫去东宫给太子诊治,太子病重的事才传得愈演愈烈。 直到有朝臣提议,要让准太子妃窦茗烟即刻冲喜,尽快嫁入东宫,窦文漪才明白他的用意。 窦文漪会心一笑,原来,这就是他的万全之策! 毕竟,窦茗烟才是裴司堰名副其实的未婚妻,不请她去冲喜,难道别的权贵世家还愿意把女儿送进东宫守寡? —— 窦茗烟这段时日以来,过得难受极了。 她从未想过,仅仅因为一枚印章,她就会从云端跌到泥潭。 从此开启了她噩梦般的人生。 窦家经历了这场风波过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彻底变了,嫌恶、鄙夷、处处甩脸子,揽月阁原本的丫鬟婆子们早就被换成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只留了两个陌生的婆子看守她。 窦茗烟被关了数日,整日不见天日,她连去院子里晒太阳都有时间限制,琥珀音讯全无,他们都说她被打死了! 每日送来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差,好像还有一股子馊味,就连她想沐浴都不行,她只觉得浑身黏腻,狼狈不堪,她简直快被逼疯了! 她可是准太子妃,他们怎么敢这样待她? 窦茗烟被憋得没法,只得拿出值钱的金银首饰打点给婆子,一会求她带话给辜夫人来见她,一会又想从她口中打探有用消息。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从马尚摔下来过后,吐了几滩血,就不醒人事,太医都说活不过这个冬季。” “咱们老爷不是礼部吗,最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说是要准备太子的大婚。” “咳,里面关着这位怕是要去冲喜了。” “是啊,快了。我们再坚持几天,就不用守着这院子,一天天的,真是晦气!” “那嫁过去,不就是活守寡吗?” “活守寡又什么不好,有银子,不过是没男人而已......” 窦茗烟趴在窗口,脸色惨白,听着婆子的议论,只觉得如坠冰窟。 裴司堰原本就有很重的头疾,那个时候,她其实也是知道的,只是从未想过,他年纪轻轻就要死了! 婆子虽是嫌弃她,却像往常一样收了她的金簪,不咸不淡道,“三小姐,你又想问什么?” 窦茗烟被收拾狠了,已经学乖了,态度从最开始的跋扈狠戾,变得低声下气了,“你们刚才说的事是真的吗?” 婆子沈掂了掂那赤金的金簪,眼底难掩鄙夷,笑得意味深长,“你啊,还真是个有福气的,很快就要嫁到东宫去了,只可惜出了那档子事,太子怕是时日不多,活不过这个冬季。” “圣上已拟定了婚期,再过几天,你就能如愿嫁过去!” 窦茗烟不寒而栗,惊怒交加,藏在袖口下的指甲狠狠掐进手心,几乎掐出了血印。 窦文漪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宠爱、太子妃的尊荣,还有裴司堰的真心,现在还想推她出去守活寡? 难怪她一直不愿嫁给裴司堰! 当日,窦伯昌就格外开恩解了她的禁足,看守的侍卫好像没了,院子里走动的又是往日的丫鬟婆子,她在窦家的待遇恢复如初,就好像她还是那个千娇万宠的窦家三小姐。 辜夫人罕见来揽月阁,窦茗烟以为她原谅了自己,扯出个笑脸,“母亲,茗烟好想你。” 说着,她就亲昵地想要扑倒她的怀里。 辜夫人的脸顿时冷了下去,浑身都写满了拒绝。 “再过三日,就是你出嫁的日子,你的嫁妆我已经给筹办好了,日后你就是东宫的人。日后,你富贵也好,飞黄腾达也好,咱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吧。窦家不欠你的!” 窦茗烟血气上涌,立马嚷了起来,“裴司堰都要死了,母亲还想瞒我到几时?你不是最心疼我吗?为什么要让我去守活寡?” “你的宝贝女人窦文漪不是觊觎裴司堰吗?你为什么不让她嫁!” 辜夫人心如刀绞,眼眶瞬间红了,“窦茗烟,你何曾把我们当作你们的父母?我们不欠你!你差点害得整个窦家家破人亡,你还有理了?” “不,我不嫁,窦文漪早就跟裴司堰勾搭在一起了,要嫁也应该是她。” “住口!”辜夫人怒极攻心之下,一巴掌就扇到了她的脸上! 窦茗烟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在了地上。 自作孽,不可活!若她没有对不起窦家,她也不会眼睁睁看她去守寡。 “这是圣上赐婚,你不服,就找圣上说理去。” 窦茗烟哭得伤心欲绝,抱着她的腿,苦苦哀求,“母亲,茗烟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辜夫人见她方寸大乱,这些年对她的精心教养真是白费,只觉得厌烦失望,旋即拂袖而去。 屋子里一片死寂。 窦茗烟伫立在墙边,望着那几株枯败的紫滕,心底涌出一丝怆然,腾花无次第,万朵一时开。 她想起了当初被赐婚太子时,无数人艳羡的眸光。 辜夫人和窦伯昌恨不能把最好的东西都搬到她的跟前,若是以前有人告诉她,太子会早死她会守活寡,只怕她一定会命人将人乱棍打出去。 可如今....... 现实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 她天生贵命,本该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大周的皇子还有很多,太子也可以换人。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她还有义父,还有倚仗,不能因为一点小挫折任由他们摆布! 暮色降临,窦茗烟亲手在紫金香炉里换上了特制的香料,接着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她好好清洗干净自己的身体过后,挑了一条华丽的衣裙再次出来时,看守她的婆子已经沉睡了过去。 她将黑色的兜帽紧紧裹在身上,从婆子的腰间拔出一串钥匙,乘着夜色,加快了脚步,顺利出了角门,一路出去,直奔福来客栈,那里有义父接应的人。 没多时,一辆低调的黑色马车从福来客栈驶出,消失在暮色之中。 —— 翠枝推门进来,面带惊喜,“姑娘,你真是料事如神啊,三姑娘真的跑了!” 窦文漪笑了。 就怕她什么都不做,反而难办,这次,一定要把她背后的人给揪出来。 第142章 自荐枕席 “姑娘,那几个婆子还在外面侯着呢。” 窦文漪放下手中的医书,微微颔首,“做得好,每人各赏一百两银子!” 她早就买通了那几个看守的婆子,今晚她们也是装着被窦茗烟迷晕,以便放她离开。 窦文漪一直都等着窦茗烟能有所行动,没想到她倒挺沉得住气,背后的人也能忍着没有联系她,只是一听说要嫁给病危的裴司堰,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窦茗烟今晚自己选择主动离开窦家,再想回来,那就不可能了! 马车上,窦茗烟强打起精神,信心满满,福来客栈是她传递消息给义父的地方。 她本想去朝天观求义父帮忙,可自从上次搞砸了印章的事,义父就与她断了联系,任她在窦家自生自灭,就怕她去了朝天观也根本找不到人。 时间紧迫,她已经濒临绝境,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攀上睿王那座靠山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凭她的姿色,只要进了睿王府,她就有信心成为睿王最看重的女人。 “谁?” 裴绍钦合上奏本,脑海里正琢磨今晚该歇在哪个美人的屋里。睿王府美姬如云,日日都是些娇媚温顺的女子伺候,真是腻味得很。 他一想起在窦文漪那里吃的暗亏,心头就有些烦躁。 待封停云附耳低声说了一句后,他眉梢一挑,眼底先是惊诧,后是玩味。 封停云言辞斟酌:“太子再不济,殿下也不能......此事与礼不合,要不将其赶走?” 裴绍钦眸底闪过一丝异彩,把手一抬:“无妨,本王倒想听听,她想要什么。” 朝堂局势波云诡谲,这时身处旋涡中心的准太子妃,胆敢大晚上求见他,其心思昭然若揭。 谭家的仇,他还没有报呢! 如今裴司堰病入膏肓,躺在东宫等死,这太子妃可是他一心一意求娶的。这个节骨眼,她若是能在背后捅他一刀,伤了他的颜面,怎能不叫他不痛快呢? 裴绍钦唇角上扬,命人把窦茗烟带了进来。 窦茗烟在角门已等候多时,微冷的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当她顺利进入睿王府时,她所有的忐忑顷刻消散,东宫和睿王府相比完全是两个极端,裴司堰的朝华殿太过清冷,低调,根本不像睿王府这般奢靡富贵。 睿王才是天命所归,日后还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帝王。 不管窦文漪日后嫁给谁,见了她必须得匍匐在自己的脚下,行跪拜大礼! 她要把窦家施加在她身上的耻辱加倍还回去! 封停云出来通传,她恭顺入内,福了福身子行礼。 裴绍钦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饶有兴味地道:“皇嫂,不日将会大婚,怎么还到睿王府来了?” 一句皇嫂,不仅刺耳,还定格了彼此的身份。 灯火映在她的脸,哪怕早已涂上细腻的脂粉遮掩住那红肿的掌印,她依旧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狼狈、尴尬,被男人赤裸的眸光盯得无处遁形。 窦茗烟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冷静直白,“殿下,我不想做你的皇嫂!” 裴绍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佻地捏住她的下颌,语气嘲讽,“哦?那你想跟谁?” 到底是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女,她眸底浸着一层水雾,身姿婀娜,腰肢盈盈一握,显得整个人扶风弱柳,楚楚可怜,倒是有几分勾人的姿色。 “殿下!”窦茗烟感到一阵耻辱,可相较于裴司堰给她的折辱,简直微不足道。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乖觉地扯开了那黑色的披风,露出一套艳丽而轻薄的衣裙来,在裴绍钦灼热的眸光之下,缓缓解开领襟的暗扣,露出雪白的脖颈、锁骨、以及起伏的轮廓…… 她低垂着眉眼,跪伏在裴绍钦的脚下,贵女的矜持和骄傲今尽数抛弃,整个人显得格外乖顺妩媚,“恳请殿下怜惜。” 灼热的手掌顺着她白嫩的脖颈向下,不轻不重揉搓着,满意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 忽地,男人将她揽进怀里,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本王见不得美人垂泪,你既求到我跟前,我成全你便是。” 人人都想攀高枝,无可厚非。 只是对于自荐枕席的女人,他见得太多,实在没有多少兴致! 裴绍钦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一个绝妙的念头悄然升起,待裴司堰得知自己的太子妃嫌弃他,心甘情愿攀上别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 窦茗烟的马车前脚进了睿王府,后脚窦文漪就知道了消息。 窦文漪眉头微拧,她隐隐觉得此事并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说窦茗烟背后的人真的是睿王,依照裴司堰谨慎多疑的性子,难道他一直都没有察觉? 还义无反顾地请旨让她做太子妃? 不,睿王和窦茗烟怕是根本不熟。 另外,睿王若是大张旗鼓地染指皇嫂,以此羞辱裴司堰,他难道就不怕被朝臣扣下一顶‘荒唐昏聩’的帽子?被那帮维护正统的朝臣弹劾吗? 裴绍钦风流成性,但那只是表象,他心思狡诈,处心积虑只想夺嫡,绝不会是一个耽于美色的男人,更不会轻易留下把柄让人钻空子。 只怕窦茗烟忍辱负重,百般算计到头来只会落得一场空。 翠枝神色担忧,“姑娘,我们要把这事告诉老爷夫人吗?” 窦文漪沉吟片刻,“不必!她越是折腾,对我们越有利。” 只是唯独会败坏窦家姑娘的名声,若她真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正好和窦家划清界限,永绝后患。 翠枝识趣地闭嘴。 窦茗烟消失的事直到第二日才上报到窦伯昌和辜夫人那里,下人们把整个窦家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人。 窦伯昌一颗心坠入谷底,雷霆震怒, “孽障,孽障!太子等着冲喜,她倒好,一不留神就给我们玩消失?她就是故意想陷害我窦家,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辜夫人拧着眉,气得胸口起伏,至今都不敢相信她这般胆大妄为,“会不会是被什么人掳走了?” 管家适时插话,“夫人,那迷魂香是三小姐亲手点的,婆子们才会被迷晕,她们身上的钥匙也不见了,再说还有人看见三小姐是从角门偷偷溜走的。” 窦伯昌怒火中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敢抗旨,就是找死!来人,还不快去找,给我找!” 第143章 菀菀类卿 窦家闹得人仰马翻,下人们瞎找了一阵,始终没有一丝窦茗烟的消息。 一夜过去,院里那几棵银杏见了黄,寒意渐起,漪岚院笼罩在静谧之中。 窦文漪从裴司堰那里得了一个方子,很是神奇。 她用过早膳就沉浸在药典里,翠枝贴心地给她披上了一件大红色羽纱面白狐镶边的斗篷,“天这般凉了,姑娘还是注意些身子。三姑娘这一走,倒是急坏了老爷。” 窦文漪不疾不徐地翻看着那书籍,眉宇淡然,“放心,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窦茗烟那不服输的性子,总会干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来,且等着她的好消息。 袖笼下露出一截雪腕,指尖落在那张新得的方子上。 她隐隐觉得这方子似曾相识。脑海里陡然闪现一道画面:那是一个满山都银杏的地方,她捧着一本厚厚的药典,在八角亭下背药方:附子三钱、牛角一钱五分、雄黄一两、麝香二钱、乳香...... “记住,三钱为度,切记,不可多!炼制好之后,以黄酒送服!”老者清风道骨,语重心长地提醒。 可这些记忆不像上一世的,也不是这一世的,为何看到这张方子她会想起来,这段记忆难道一直就藏在她记忆的深处? 窦文漪心口一紧,没来由地痛了一下。 她和师父葛神医已了断了联系将近一年了,他以前也会云游四海,到处行医,可从不会了无音讯,这次师父他老人家到底去哪里了? 也不知道裴司堰这方子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东宫朝华的寝殿内,泛着一股子浓郁的药味。 床榻上的太子饱受病痛折磨,痛苦地紧闭着双眸,苍白冷峻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神志不清,昏迷不醒。 与此同时,外间的太医们正在讨论病症。 “这方子,我看是没有必要再开了。”太医院院首无奈地摇了摇头,面色痛苦,“等太子醒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以前,他们就下了定论,太子的头疾本就是顽疾,如今这病症更是来势汹汹,根本无从下手。 阎王预定了的人,他们也无力回天。 另一个被远道请来的江湖神医同样焦头烂额,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子头颅里恐有淤积血块,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法啊,除非开颅......” 这种胆大包天的话也只有敢在同行面前提一嘴,当着穆宗皇帝他可不敢说。 这次竟遇到如此棘手的病症,这倒霉运气......砸招牌啊! 这个阶段,求医还不如求神拜佛。 他又幽幽地叹了一声,“若是能寻到葛神医,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啊!” 他们自以为声音小,没有人注意,这番言辞早已一字不漏传入了穆宗皇帝的耳朵。 一座三进出的院子里,一代帝王,眼眶瞬间湿润了。 穆宗皇帝神色悲寂,他陡地放下手中的酒壶,心绪飘远,那封伪造的谋逆信函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间挥之不去。 是他把太子逼上了绝路! 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从一个木匣子取出一幅美人图,图中的美人,眉眼清秀,倾国倾城。 当初,她本是贤王的未婚妻,是他的皇嫂,就犹如皎洁的月亮一样,濯濯清辉,不可亵渎,而他只是一个不受宠,备受欺凌的六皇子。 是温婠时常帮他,不仅打跑了那些欺负他的皇兄,还经常给他送药,送书,送好吃的,她就像他阴暗生命中的一束光。 她是温国公的嫡女,金尊玉贵,性子飒爽,能文能武,备受先帝和皇祖母的疼爱,其尊荣风头盖过了所有的公主,甚至有人说,得温婠者得天下。 他误以为她也是爱自己的,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强占了她的身子! 那是因为,她很快就会嫁给皇兄,永远成为他的皇嫂,他如何甘心? 眼看就要到她的忌日了,可是他们唯一的儿子都要离他而去,穆宗皇帝心如刀绞,醉意朦胧的眼底满是悔意。 百年之后,他又有何颜面去见她? 穆宗皇帝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寝卧,她自请入冷宫之后,无数个夜晚,他都站在那张床榻跟前默默地注视着她的熟睡的容颜,生怕惊扰到她。 天知道,他是多克制才没有拥她入怀! 光影昏暗,他好像再次看到那道娇躯躺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之上。这个简朴院子,是他们的家,始终保持着温婠在世时的模样,宫中之人都知道他的忌讳。 除了太子,没人敢到这里来。 穆总皇帝头昏脑涨,抹了抹眼睛,脱口而出,“婠婠,是你回来看朕了吗?” 他脱掉龙袍,直接上了床榻,恍惚中,他将女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 太医们全都离开,朝华殿又恢复了平静。 赤焰环顾四周,将熬好的一碗中药倒出了花盆中,他轻轻扭动檀木书架上的老虎摆件,一间密室的入口立马映入眼帘。 他一步步下了楼梯,朝暗道深处走去,不一会,视线开阔,里面俨然是一间简陋的书房。 “殿下!” 裴司堰放下手中的书籍,抬头朝他看了过去,“如何了?” “太医们都没有发现异常,神剑门的易容术果真了得,窦茗烟被睿王送到了宫中,在谭贵妃的安排下在冷宫承宠了!” 裴司堰扯了扯唇角,冷嗤了一声。 他们还真是狂妄无知,冷宫可是穆宗皇帝的禁忌,真是找死! 第144章 窦茗烟的造化 穆宗皇帝沉迷于菀菀类卿的游戏,后宫佳丽无数,或多或少都有母亲温婠的影子,尤其是姜嫔。谭贵妃只怕是恨透这样一个虚情假意的皇帝,她才会自作聪明,故意在冷宫设计他。 一则是恶心了穆宗皇帝,二则也避免了窦茗烟承宠过后成为第二个姜嫔。 可谭贵妃低估了冷宫那座小院对皇帝的重要,这把怒火烧不死她! 只怕睿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后牙槽都会咬碎。 裴司堰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深感荒诞,“钦天监那里有安排好了吗?” 赤焰颔首,“已经安排好了,就怕国师坏事。” 裴司堰面色沉静,闻言道,“无妨!” 国师一直都扮演着直臣的角色,这次,他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出手帮睿王。 说着,裴司堰撩袍,起身准备去。 赤焰满眼疑惑,“殿下?这会出去作甚?” 裴司堰面色淡然,“明日,圣上肯定会来东宫。” 依照穆宗皇帝对他的熟悉程度,就怕易容术会露出破绽,所以他还必须得去扮演那个‘身患重病,命不久矣’的太子。 晨光微熹,雾气缭绕,天空阴沉。 翌日,皇帝罢朝一日,听宫内的太监传出口风,说圣上去了东宫。 天刚蒙蒙亮就入宫准备朝议的大臣们一想到裴司堰病重的事,个个都神色凝重,唉声叹气。 当冯公公传旨把窦伯昌扣下时,他吓得不轻,两股战战,惶恐不安,以为窦茗烟失踪的事被宫中知晓,要问罪窦家。 冯公公一言难尽,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窦伯昌,“恭喜窦大人,贺喜窦大人!” 窦伯昌错愕,十分茫然:“公公何意?” 冯公公心里五味杂陈,昨夜帝王在冷宫宠幸了准太子妃,这事太犯忌讳了......不知道要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这一夜荒唐,帝王如何会有错,错的自然是他们这些在身边伺候的人。 幸亏,皇城司已查明昨晚的事或多或少与谭贵妃有关。 冯公公压低声音提醒,“昨夜,窦三姑娘留宿宫中,只怕日后是要称作一声‘娘娘’了!” 窦伯昌是愣住,神色骤然大变:“什么?!” 难道窦茗烟自荐枕席爬了龙床? 她好好的太子妃不当,竟自甘下贱,让帝王染指准儿媳的丑事,犯下悖逆人伦的大错,她是活腻了吗? “窦大人,赶紧想法子补救吧,茗烟姑娘可是准太子妃......这事要是传出去,窦家三姑娘肯定留不得,身为她的父亲,窦家难辞其咎啊!” 窦伯昌浑身都在发颤,恨得咬牙切齿,“孽障,我没有这个女儿,我不是她父亲!” —— “昨晚,圣上因太子病重之事伤心醉酒,在冷宫以为看到了温皇后的灵魂……,今晨一觉醒来圣上才知酿成大错,你三姐姐差点被斩于剑下。” 沈砚舟眼底泛着一丝乌青,他昨夜在宫中当值,因圣上经常让他处理一些棘手的紧急事务。 前阵子还让他秘密兼任了皇城司副指挥使一职,所以但凡宫中有一丝风吹草动,他都是第一时间知晓的。 今日他一出宫门,就径直去了窦府找上了窦文漪。 眼下,他们在附近的一间茶楼的雅间里,茶香四溢,桌案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点心。 “……” 窦文漪瞳孔震颤,手指攥着茶盏,窦茗烟还真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留宿冷宫,她不是去了睿王府? 睿王果然没被美色迷惑,而是摆了她一刀,设计她爬了龙床?只是睿王此举实在算不上明智,纵然他想羞辱裴司堰,在他们父子之间永远插上一根刺,可他同样会惹怒穆宗皇帝,他就不怕失了圣心? 还是觉得裴司堰重病缠身,胜券在握,就无所顾忌了? 沈砚舟清冷的声音一字不漏地落进窦文漪的耳朵里,让她觉得荒诞之余难以有半分的胜利的快感! 不管前世今生,窦茗烟是她的死敌。 一时间,窦文漪觉得荒谬的同时,又觉得窦茗烟这种人哪怕进了宫,说不定都会兴风作浪。 窦文涟漪放下茶盏,不禁失笑感慨,“三姐姐福泽深厚,自有她的造化。” 她话锋一转,“那日,在宫中的事,多谢你帮我周全,差点连累到你了。” 沈砚舟神情微动,想起那一晚的事,就有些心有余悸,若非她行事果决,只怕已惨遭睿王的毒手。 “举手之劳,睿王太荒唐了!” 窦文漪抬眸看他,指了指那碟子里的点心,“你还没有用早膳吧,垫垫肚子?” 沈砚舟会心一笑,直直地盯着她澄澈明亮的眼眸,“太子病危,圣上犯错必定会补偿他,势必还会让人冲喜,窦三姑娘肯定是不行了,那这个人选又会是谁?” 轻快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窦文漪眼皮陡地一跳,沈砚舟向来敏锐,果然,朝堂之事能轻而易举就能看穿。 天宁城有权有势的贵女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去冲喜,可是窦家不一样,窦家自己闯了祸,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弥补。 他这话说得直白,几乎可以肯定窦伯昌会短尾求生,让她去冲喜。 窦文漪心绪纷杂,只得讷讷地拿起一块果脯,放在了嘴里慢慢咀嚼。 这原就是裴司堰设下的局。 她以为窦茗烟会去寻求她背后的人帮助,会想办法解退亲,谁能想到她会爬了龙床? 沈砚舟见她沉默,缓了缓才道,“睿王已请旨求娶你,漪儿,我知你志不在皇家,更厌倦那些尔虞我诈;不管是睿王府,还是东宫都不应该是你的归属。” “我想问一句,若是你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呢?你是否愿意,试一试?” 窦文漪一窒。 他并不知道裴司堰装病的事,他觉得自己陷入了绝境,他想竭尽全力救她! 皇权巍巍,裴司堰对她志在必得,已有了执念,绕了这么个大圈子,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桩亲事的。 而她和沈砚舟之间的情谊,哪里值得他舍弃一切与之抗衡...... 她对他是曾有过一丝悸动,前世今生,他们之间好像注定无缘,就让那些少女心事永远埋葬在心间吧。 若是有朝一日...... 罢了! 窦文漪压下心底的酸涩,定了定心神,“沈公子,你的大恩文漪无以为报,只是有的事天意难违,我不敢违抗天命,就顺其自然吧。” 沈砚舟愕然望向她,已然领悟到她在婉拒。 他的计划甚至还来不及说出口,她就直接否认了他,是怕连累到他吗? 这时,翠枝急匆匆上楼,禀道,“姑娘,宫中来人要接你进宫,是圣上!” 窦文漪告辞离开。 沈砚舟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无奈地苦笑。 他心底的酸涩几乎涌到嗓子眼,很想叫住她,别去...... 他有法子让她不用冲喜。 这一刻,那些平日里被他刻意隐藏,压抑在心底的火星像是被浇了桐油,轰地燃了起来,几乎湮灭了他。 若是他能勇敢一点,早些跨越雷池表明心意,是不是就会有机会? 裴司堰这病生得蹊跷,她哪怕明知‘冲喜’意味着守活寡,却甘之若饴,义无反顾。他忽地想起当初在汝县时,裴司堰看她的眼神,就像自己看她一样。 裴司堰到底棋高一着,就要得偿所愿了吗? 第145章 正妃侧妃同进门 东宫的朝华殿。 窦文漪跟在小太监的身后侯在了偏殿,她微微有些诧异,皇帝命人把她带着此处,难道一会还要征求裴司堰的意见? 一墙之隔,帝王雷霆震怒。 窦伯昌趴伏在白玉地板上,大滴大滴的汗渍落在地面,他额头着地,死死盯着地板,想杀了窦茗烟的心都有了。冯公公早就提点了他,这桩千古丑闻他若敢提半个字,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要想保全窦家,他必须主动积极地提出弥补方案。 他战战兢兢,“圣上明鉴,小女窦茗烟得了臆症,从窦家走失,恐会耽误太子大婚,罪臣万死难辞其咎!还望圣上开恩!” 御座上的穆宗皇帝面无表情,眼底透着一股狠厉的杀意。 太可恨了。 竟然敢在冷宫算计他! 太子关乎国本,就算窦家全族陪葬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穆宗皇帝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一个弱女子都看不住,确实该死!” 窦伯昌声音艰难,咬牙开口,“圣上,罪臣听说既是‘冲喜’必须得八字相符,不妨让钦天监尽快算出福运之人,替太子冲喜。至于茗烟与太子的婚事,还望圣上先行作废。” 穆宗皇帝讥诮的视线从窦伯昌身上扫过,朗声开口,“钦天监倒是早已择出几个符合条件的女子,其中倒是有你家窦四姑娘。” 窦伯昌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了下来,“小女窦文漪若是能嫁给太子,那便是她天大的福分!” 穆宗皇帝晦暗的眸光又落在了座椅上的裴司堰身上,自从他坠马出事之后,性子变得更加冷僻,尤其是那双眼眸死气沉沉,像极了温婠寻死那段日子。 昨晚又发生了那档子事,穆宗皇帝实在没脸见他。 “宣窦文漪。” 窦文漪步入殿中,跪拜行礼。 穆宗皇帝随意扫了她一眼,道了一声免礼。 她仙姿绝貌,一举一动都显得端庄得体,他不禁想起那日在殿内她为自己辩护的情形,可见其性格沉着冷静,倒是窦茗烟倒是强了不少。 与裴司堰倒是十分相配。 “窦家四姑娘,上次在宫里,朕对你印象深刻,如此,便赐予我儿为侧妃,你可愿意?” 窦文漪连忙跪下表态,“臣女愿意。” 皇帝见她态度十分诚恳,满意的颔首,又看向了一旁的裴司堰,征求他的意见。 裴司堰神色恹恹,浑身透着病气,黑眸中隐着冷寂,“父皇,别再操心此事了......更何况冲喜这种事如何能信?天命如此,强求不得!” 穆宗皇帝半眯着眼眸,“怎么,你还对窦家三姑娘念念不完?” 裴司堰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她于我有救命之恩,如此负她,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皇帝面色微变,只觉得这句话就像是在赤裸裸的嘲讽他。 可他和窦茗烟的事,裴司堰并不知情。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冷斥,“当初,你母后就曾给你定下一门亲事,若非你一再坚持,拿什么救命之恩求娶,窦茗烟如何能做我大周的太子妃?” 裴司堰还想辩解,皇帝眼眸一沉,“来人,窦茗烟患有臆症,不能为太子妃,即刻与太子解除婚约!” 裴司堰薄唇抿成了一条缝,默不吭声。 穆宗皇帝若有所思,又道,“窦家四姑娘,八字与你最为相符,一旦成亲,就能助你逢凶化吉?你到底是哪里不满窦家四姑娘?” 裴司堰垂着眼帘,嗓音沉沉,“回父皇,儿子时日不多,不宜娶妻。即便娶妻,一位足矣,多了恐不利于修养身体。再说,平白耽误了别人,也是罪过。” 穆宗皇帝别开视线,心头越发不是滋味,“你是我大周的太子,福泽深厚,莫要再提这些丧气话!” “这窦四姑娘的八字与你最为相配,日后就是你的太子妃。” 裴司堰:“谢父皇!” 穆宗皇帝眉头微蹙,“窦家姑娘身份太过低微,这次冲喜,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你母后曾给你定下一门亲,盛家的盛惜月,她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性子极为稳妥。” “朕相信你母后的眼光,就让她成为你的侧妃吧。” 裴司堰猛地抬头,强忍着怒意,声音急切,“父皇?不可!” 窦文漪听到盛惜月名字时,反倒松了一口气,冥冥之中早就注定。 果然裴司堰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偌大的东宫,除了一个太子妃,还会有一个极为受宠的盛侧妃。 穆宗皇帝态度异常坚决,“国师仔细查看了她的八字,虽不及窦家四姑娘,但是也能助你。太子,你要以国本为重,不可恣意妄为!” 裴司堰瞬间明白,穆宗皇帝时铁了心要给他多塞一个女人! “太子,就这样定了。” 穆宗皇帝浑身散发着凌人的气势,眸光森冷,“盛家姑娘对你一往情深,得知得知你病重,非但没有嫌弃,反倒主动求到宫中。如此性情中人,朕如何能不成全?” “窦家四姑娘,你可愿意与她一同伺候太子?” 窦文漪心中好笑,垂下眼帘,\"回圣上,臣女愿意。” “那便就这样定下来,让礼部重新挑个吉日,尽快成亲!正妃侧妃一同进门!”穆宗皇帝扬起唇,脸色终于有了笑意,一锤定音。 裴司堰幽怨地看了一眼窦文漪,好像她真的不太在乎他? 第146章 对峙 窦文漪被裴司堰盯得莫名其妙,只得别开视线,垂眸安静地盯着地板。 她是在他面前是有些得意妄为,举止放肆......甚至还扇过他巴掌,可这也不怪她,谁叫他老是欺负自己?可她哪有胆量在穆宗皇帝面前叫嚣? 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是嫌命长,还是想早点就去阎王? 反正她手中握着‘和离书’,她只需装模作样嫁到东宫,等裴司堰和盛惜月双宿双飞,说不定就不会再缠着她。到那时,她就功成身退,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逍遥快活日子。 穆宗皇帝深深看窦伯昌一眼,“窦家三姑娘得了臆症走丢了,朕派人帮你寻找。” 窦伯昌连连点头,“谢圣上恩典!” 这出大戏实在太难为这虚伪的君臣二人了,明明心照不宣,提到窦茗烟都觉得难受,还硬要把这场戏唱下去,也不知道裴司堰又在心中如何鄙夷他这位父皇。 “窦四姑娘,因太子病重,你的礼仪规矩日后慢慢学,明日就到东宫照顾太子起居!” 窦文漪面色微僵,不管心里多不情愿,也只得恭顺地应下。 窦文漪和窦伯昌走后,裴司堰冷冷地盯着皇帝。 穆宗皇帝面色不悦,轻哼了一声,“怎么?太子对这桩婚事还有异议?” 岂止是有异议,裴司堰简直又怒又恨。 他被皇帝狠狠阴了一把。 漪儿本就介意盛惜月,他偏偏还把人弄进东宫?盛惜月一旦入了东宫,窦文漪就极有可能被她离间。 他们的关系极有可能产生裂痕。 真是太可恨了! 裴司堰强压着不郁怒,从座椅上下来跪在了地上,恳求,“儿臣对窦家四姑娘很是满意,只是博阳盛家是门阀望族,让盛惜月冲喜,恐会让忠臣寒心,若父皇一定要让我娶一个侧妃,不妨另择他人。” “选门第清白即可,世家大族,太难把控。还望圣上三思。” 穆宗皇自上而下端量着自己的儿子,想起往日对他的种种猜忌,一时间,竟十分愧疚,不免在心里叹息。 裴司堰面面俱到,处处耀眼,一直都是优秀的储君。 无端又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贤王的影子,也正是因此,他才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 可他确确实实是自己和温婠的血脉。 穆宗皇帝面色微凛,有些心疼,“来人,还不把太子扶起来?还在病中,跪什么跪!你的病很快就有转机,朕已派人去寻葛神医了!” 太监们立马将太子扶起。 裴司堰下颚绷紧,沉声开口,“父皇,太子妃和侧妃一同进东宫,史无前例,与祖宗家法不容。且大婚太过繁复,不若等儿臣病好之后再行大婚仪式?” 穆宗皇帝摆了摆手,从容一笑,“不打紧,特事特办,本就是为了冲喜,祖宗会原谅你的。至于亲事,你不必忧心,朕会让章淑妃帮你操持。你不必再说了!” 裴司堰彻底郁闷了。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换个法子了。 他还得装病一段时间,不可能立马就好起来,那他病恹恹躺在床上,又如何娶妻? —— 窦伯昌因着要筹办太子大婚的事,慌忙去了礼部,而窦文漪还未出宫门,就被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女叫住了。 盛惜月身着一袭紫色绣金紫貂披风,衬得她既雍容又清贵。她一双浅碧色的绣鞋自裙下只露出一个小尖,怀里抱着一个紫金手炉,身后还跟着两个清秀的小丫鬟,手里提着几包珍贵的药材。 她螓首蛾眉,娉娉婷婷,在这天宁城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样貌。 上一世,她能得裴司堰的青睐,以侧妃的身份把窦茗烟斗得毫无还手之力,想必定有过人之处。 盛惜月冲着窦文漪浅浅一笑,“窦四姑娘,真巧,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见你带个手炉,小心着凉!” 说着,要她就亲昵把自己怀中的手炉递了过来。 窦文漪淡笑婉拒,“盛姑娘,不必了,到宫门业就几步路,还未入冬,我也没那么怕冷。” 她们不过一面之缘,关系根本没到这般熟络的地步。 她如此示好,倒让人心中隐隐不安。人心难测,不怪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她被上一世的经历已锤炼出来了。 盛惜月也不勉强,识趣地收回了手炉,声音轻柔,“罢了,我这会要去东宫看望太子,待会还要去景仁宫陪淑妃娘娘用膳,姐姐,我们不妨一起?” 姐姐? 这称呼换得有意思。 论理,她比自己大一岁,她才应是姐姐。 那就意味着,盛惜月早已知晓她是将嫁入东宫做侧妃? 窦文漪像是听不出她话中的挑衅,笑意不减,“盛姑娘,还是称我一声四姑娘吧。淑妃娘娘那里,我改日再去。” 盛惜月眸底暗流涌动,欲言又止,“对了,听说章承羡近日就要回京了,他在边陲立了大功,活捉了北狄的七皇子,要回京献俘,这次怕是要连升三级。姐姐与他关系亲近,肯定会为他的功绩感到欣慰吧!” 窦文漪闻言,几乎差点笑出声了。 她曾经差点和章承羡定亲,章淑妃难免对自己有了隔阂,所以她那句去景仁宫的话,其实是隐晦地提醒自己。 她有章淑妃撑腰。 章承羡一旦回来,得知他心仪的女子要嫁给了自己最好的兄弟,稍有不慎,还会引得他与太子反目。 身为红颜祸水的她,夹在太子和章承羡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盛惜月确实有几分本事,话不多,句句都在戳她的痛处。 看来,再超凡脱出的女人,也不愿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盛惜月已经恨上了她这个太子妃。 若是没有上一世和窦茗烟、谢梦瑶、薛氏等人斗法的经历,她定会被盛惜月这几句话就搞得心神大乱。 这一世,她确实不愿意困在后宅和任何女子争斗。 可她都舞到眼前了,再保持沉默,就不礼貌了。 窦文漪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盛姑娘,我脾气不好,是个不好相与的,国师还说我是个灾星,专克别人。” “我三姐姐窦茗烟得了臆症,所以我才有机会成为冲喜的太子妃,你不妨大胆猜猜看,她为什么会得臆症?” “你与太子青梅竹马,情深义重,你又出身名门,如何能屈居做侧妃?太委屈了吧!要不你去给圣上说说,让他收回成命,别让我去冲喜如何?” 第147章 她怕是活不成了 窦文漪一回到窦家,穆宗皇帝赐婚的圣旨和流水似的赏赐就到了。 窦家上下,左邻右舍无不震惊。 谁都没想到,原本是准太子妃的窦茗烟会失踪,更没想到这泼天的富贵的依旧落窦家头上,那个被人称之为’灾星’的四姑娘竟然成了新的太子妃? 眼看着什么银宝黄金、金钗首饰、奇珍异宝、绸缎布匹都快堆成小山,窦文漪忽地觉得好像演这个太子妃也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不管以后如何,她可是得了实打实的好处。 窦老夫人一进来,就瞧见自己的乖孙双眼放光,像个财迷正在激动地拆锦盒,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联起来,她总算回过味来,心中隐隐猜到太子裴司堰这病太过巧合。 窦老夫人屏退了下人,“漪丫头,别光顾着高兴。你给我老实交代,当初在宫中,睿王提亲时,你让我放心,是不是早就料到有今日?” 窦文漪扯不一个无辜的笑脸,“祖母,说什么呢,我哪有那本事?” 窦老夫人一脸愁容,长叹了一口气,“那地方就像火坑,尔虞我诈,就没个安生日子,漪丫头,祖母担心你啊!” 她从不觉得嫁入皇家是件喜事,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 若是她能和沈砚舟喜结良缘才是值得多高兴的事! 如今圣旨都下了,谁也不敢多发牢骚,再不高兴都得表现得欢天喜地。 窦文漪压低了声音,把她和裴司堰的事选择性地透了一点底给她。 窦老夫人震惊又难以置信。 前有睿王这头豺狼,后有太子这只猛虎,她的孙女怎么就不能过安生日子? 她一脸疼惜,“干脆,你就暴病,死遁,祖母来安排。” 窦文漪:“......” 祖母不愧是将门之后,真是敢想敢做,太有血性了。 窦家这群人,她是可以不管,可她不能只顾自己,连累到祖母。 窦文漪握紧她的手,“祖母,你放心,盛惜月也好,其他嫔妃也好,她们都算计不到我的头上来。裴司堰已经答应了,他会信守承诺的,其实他待我也有几分情谊的,并不是你想得那般糟糕。” 窦老夫人呼吸都有些不畅了,“可你并不喜欢他,再说,天家的人哪是什么良配!” 窦文漪微微蹙眉,她是不想陷入情爱之中,也不是怕了,就是...... 历经千帆过后的淡然,让她像上一世那般飞蛾扑火地爱上谁,恐怕很难。 就算是沈砚舟,她好像也做不到。 她只想及时行乐,过得简单一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祖母,我会徐徐图之,我对他没有多少情感,不是更好吗?待尘埃落定,我还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安稳日子。” 窦老夫人根本不信,“届时,他真的肯放你走?” 裴司堰毕竟是一国之君,就算他们现在只是各取所需,做名义上的夫妻。 历朝历代,哪有太子妃能成功和离,或者析产而居的? 只有早逝的太子妃! 尤其是那些犯错的宫妃,指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消失,比如窦茗烟。 —— 寒冷的风透过窗棂吹了进来,空气中飘散着腐叶的味道。 一间幽暗的屋子里。 窦茗烟眼眶红肿,这短短的一天一夜,她饱受折磨,哪怕是上次在无暇宫,她也没有此刻绝望和迷茫。 她恐怕真的活不成了。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睿王看她的眼神全是赤裸裸的欲念,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他哪里经不起诱惑,甚至还要了她。 可后来,不知不觉中,她竟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她感到男人拥着她又亲又啃,热情、炙热,滚烫,狂野,她还暗自窃喜,以为裴绍钦对她上了瘾,食髓知味,才会一连要了她好几次...... 可为什么她会在冷宫,在皇帝的床榻上醒来? 穆宗皇帝看清她的脸过后,比她更气,反手抽剑就斩断了她的一缕发丝。 她吓得浑身发抖,哭得梨花带雨,“圣上,民女冤枉,是遭人陷害的!我昨晚一直称呼的殿下,我以为昨晚上的人是太子殿下!” “民女死不足惜,这背后的人分明就是想离间太子殿下和圣上,是想让太子和圣上蒙羞,其心可诛,如果我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只会让亲者痛,受损的只有圣上和太子啊!” “待圣上查清事实的真相,茗烟良成大错,也无颜苟活,甘愿以死谢罪,请圣上开恩,好歹让我死也做个明白鬼!” 她不敢提睿王,更不敢让皇帝知道她和睿王有过肌肤之亲。 她只能赌,圣上看在裴司堰份上,大发慈悲,暂且饶她一命。 穆宗皇帝眸色发沉,慑人的戾气让人窒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难辨,“你是怎么进宫的?” 窦茗烟直面着帝王狠厉的杀意,不禁打了个颤。 她脑袋转得飞快,那溢满泪水的眼眶无比凄惶,“回圣上,我其实患有臆症,会时不时犯病,我只记得从窦家去了街上,好像被人打晕,之后的事就不记得了......” 穆宗皇帝眼底翻涌着阴郁,神情微窒。 可他到底睡了自己的准儿媳,放荡形骸,深陷父子共牝之丑,这种事太过荒诞,一旦败露,定会让他背上千古骂名! 他不能因一个女人,毁了一世的英明,无论如何必须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好,朕就让你做个明白鬼!”穆宗皇帝撂下一句话之后,拂袖而去。 而她则被关进了这间屋子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 冯公公走了进来,面色阴冷,“窦三姑娘,事情的经过圣上已查清,你进宫的事确实与谭贵妃有关。” 窦茗烟听得心头发慌,只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了。 冯公公阴恻恻的声音继续响起,“圣上说了,你可以在死之间讨要一个恩典,窦三姑娘,你想好了要什么恩典了吗?” 第148章 入东宫 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窦茗烟面若死灰,脑海里嗡嗡作响,唯独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浑浑噩噩,又无比清醒。 她不该错信睿王,难道她就这样死掉吗?她不过是想要改变命运,不想嫁给一个病重的人守活寡,哪有什么罪孽深重啊,为什么老天就容不下? 窦文漪才是‘灾星’,为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老天的眷顾? 不,她罪不至死,她本该享有万人敬仰的尊荣,何至于此等下场? 她从一介孤女逆天改命到准太子妃,不是为了就这样毫无意义地白白死去的,她还要报仇,还要享受荣华富贵,难道这些都成泡影了吗? 不,她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窦文漪的,她要杀了窦文漪! 冯公公凉凉地看着她,催促,“窦三姑娘,你千不该,万不该在冷宫爬床,那是圣上的忌讳,赶紧些吧,咱家还有别的事要忙。” 窦茗烟回过神来。 昨晚在她身上折腾男人,今天就要她的命? 皇帝果然是天底下最绝情的人。 他恼羞成怒,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她这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身上,就算她死了,就能掩盖他睡了准儿媳,还逼死了准儿媳的事实吗? 又不是她拿着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逼他上床的! 窦茗烟泣不成声,咬着唇瓣,饶是她早有了心里准备,还是觉得冤枉、不甘、悲愤、委屈、恐惧,遗憾。 “公公,茗烟死不足惜,临死前,唯独放不下太子殿下,如今他重病缠身,原本我也是想进宫来看他的。可否转告圣上,我临死前只想再见殿下最后一面......” “还请圣上放心,我也希望走得体面,昨晚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的。” 她怯弱地看了一样冯公公,不再求饶,“大监,若是这个恩典圣上不愿成全,我只求圣上能亲手制裁我。” 冯公公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本以为她会乞求活下去,没想到还有几分聪明。 穆宗皇帝得知后,手中的御笔一顿,冷漠的眸底情绪复杂,“哦?” 脑海无端闪现出当初温婠一心求死,那双赤红绝望的眸眼。 何其相似。 都是被他玷污的羸弱女子! 他这双手杀人无数,杀伐果决,对任何人都不曾心软。 他唯独愧对温婠,而她的死只让他永远被钉在了卑鄙无耻、欺世盗名的耻辱柱上,如今又要让历史重现吗? 穆宗皇帝闭上眼,良久才缓缓抬头,“如此,朕便成全她!” 他起身去了宫中秘密处置犯人的屋子,没待一会,离开过后,屋子里几个太监抬出了一个黑色的麻袋...... —— 翌日清晨,宫中便派人来接,说东宫一切齐备,要窦文漪即刻去东宫伺候太子。 窦文漪命翠枝等人连夜收拾好箱笼,带着翠枝和踏雪就准备出发去东宫。 窦家人神色各异,齐齐到门口送别。 窦伯昌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来,窦茗烟的事他根本不敢告诉任何人,眼下还大张旗鼓叫下人们四处寻她。 辜夫人拧着眉,心底五味杂陈,昨晚接了那样的圣旨。 窦伯昌又言辞闪烁,讳莫如深,她就隐隐猜测到窦茗烟恐怕又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否则好端端的‘太子妃’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也算求仁得仁,不用再去活守寡了。 此刻,再看自己的亲生女儿竟要去冲喜,想起往日种种,如鲠在喉,她心里涌出一股愧意,很想嘱咐几句,到底不知该如何打开话茬。 窦家老夫人眼眶有些湿润,抓着窦文漪的手实在舍不得。 来接她的人正是章淑妃身边的女史陈掌事,她笑着劝慰,“老夫人不必忧心,四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吉人自有天相,太子殿下一定会没事。若是老夫人不放心,来东宫探望太子妃也不是难事。” 窦老夫人闻言,才略感安心。 窦文漪垂眸,拍了拍祖母的手,“祖母,父亲,母亲都回去吧。 几人勉强扯出个笑脸回应她,她此去是福是祸,谁心里都没底。 马车停在了东宫的大门。 女史引着窦文漪朝里走,不多时,穿过幽深的廊道,刚到前院,就看到安喜公公领着东宫的宫婢嬷嬷们,纷纷恭敬向她行礼。 窦文漪锐利的视线扫过东宫的众人,这些人里面还不知藏了多少祸事,当初的孙掌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安喜公公满脸堆笑,态度十分殷切,“四姑娘,按照太子的吩咐,梧桐苑已经收拾好了,您的箱笼等都可以安置在那里。” 梧桐苑离太子住的朝华殿最近,虽不是最大,倒是方便...... 这桩婚事,明明还有一个盛侧妃,太子倒像是忘了似的,压根没让他们准备。依照太子对她的恩宠,眼前这位日后才是东宫真正的女主人啊。 窦文漪微微怔神,颔首,“有劳了。” “太子殿下呢?” “太子们正在给太子诊治,您要过去看看吗?” 步入寝殿内,一股浓郁的药味直冲鼻尖。 窦文漪拢了拢幔帐,仔细打量着床榻上男人惨白的俊颜,抬手搭在他的手腕开始诊脉,床上这男人极度虚弱。 几息以后,她眉头依旧紧锁。 难怪太医们会宣判‘太子’身怀绝症,没有多少时日。这男子脑内有血块压迫,若是不及时清除,确实会殃及性命。 窦文漪蓦地抬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男人面容清隽俊俏,是一张与裴司堰风格截然不同的的脸,可唯独那双眼眸深邃幽暗,似曾相识。 几乎一瞬,她就能肯定眼前的男人才是裴司堰。 窦文漪收回手,肃下脸,“你在搞什么鬼?床榻上的人是谁?” 裴司堰眉梢微挑,心里涌出一阵暖意,似笑非笑,“怎么认出我的?” 他顶着殷从俭这张脸大摇大摆甚至去上了早朝,都没有一人发现,若她心里没有自己,如何能一眼分辨出来? “破绽很多!你们的脸确实很像,但是你的耳垂明明要大些,而他的耳垂要干瘦一些。” 裴司堰眸光微动,握住了她的手,“漪儿,床榻上的是我的影卫惊羽,他还有救吗?” 当初,他和涟儿在淮阴县被睿王追杀被迫分开时,若非影卫替他挡了一劫,今日躺在这里的就应该是他。 惊羽见过涟儿的真容,他醒来之后却失忆了,根本不记得往日的事。这一年来,他已寻遍秘密寻了很多大夫,都说无力回天。 窦文漪若有所思,“可以试试,不过我也只有六成的把握。” 裴司堰盯着她那双澈亮自信的眼眸,呼吸忽地变得急促起来,心底生出一丝燥热和渴望,“漪儿......” 她果然不会让人失望,这样优秀的她怎么能让人不心动呢? 裴司堰喉结滑动,摩挲着她的手,极具侵略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唇瓣上。他若是顶着殷从俭这张脸吻她,她怕是会扇他。 安喜公公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盛姑娘,你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通传——” “你别惊扰殿下,我只是进去看看他,就出来。” 第149章 谁还没个白月光 窦文漪和裴司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惊诧。他眉宇闪过一丝不耐烦,不情不愿松开了她的手,身形一闪就藏到了屏风后面。 窦文漪坐在离床榻也不远的座椅上,抬眸就对上了盛惜月矜贵清丽的面容。 盛惜月脸色的笑意顿时凝滞,几乎一瞬又恢复了笑意,装得十分有礼貌的模样,“原来姐姐在里面?殿下如何了?” 窦文漪眉眼冷凝,不咸不淡道,“是啊,殿下就这样,你过来看看吧。” 盛惜月径直坐到了床榻边上,看到病入膏肓的太子。 她那一张精致的小脸几乎拧成了一团,两行清泪瞬间滚落了下来,“昨日,淑妃娘娘也劝慰我,让我别太过忧心,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可殿下这副模样,我如何能不忧心,我日日都寝食难安啊......姐姐,定是能理解我的苦楚。” 窦文不蹙眉,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屏风后的完好无损的裴司堰,真是罪过,这不就让美人垂泪了吗? “盛姑娘确实应该放宽心。”窦文漪一脸淡定。 盛惜月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敷衍,似在追忆往昔,喃喃道,“我与殿下相识十几载,对他的秉性还是了解一二,他性子看着孤傲,实则外冷内热,人真的很好。身为储君,责任重大,心思难以捉摸,还好我多少了解他一些秉性,姐姐,我想以后与你和睦相处,殿下的忌讳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 窦文漪颇为无语,直接打断她,“盛姑娘,我今日初到东宫,还有很多事宜,我先回去了,日后有机会再慢慢闲聊。” 不管她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她都没兴趣知道他们之间的成年旧事,谁心里还没个白月光? 说着,她抬脚直接出了屋子。 盛惜月面色瞬间僵住了。 她疑惑地盯着床榻上的男人,总觉得他的脸色太白了,她立马招呼宫婢,“来人,给我打盆热水过来,我要给殿下擦脸。” 安喜公公一进殿内就看到盛姑娘含情脉脉地守在床头,紧张得不行,“盛姑娘,殿下不喜别人伺候,待你正式嫁过来再做这些不迟。这些事还是奴才来吧。” 盛惜月面色羞赧,“是我逾越了。” 她起身站了起来,关切地打听,“殿下平日都是什么时间会醒?” 安喜公公眸光微闪,轻咳了一声,“盛姑娘,这个真没个准。” 盛惜月瞥了四周,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莹润的玉佩递了过去,“一点心意,公公切莫见外。” 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忙慌推迟,太子殿下本人就在殿内,这盛姑娘不是害他吗? 盛惜月面露尬色,讪讪道,“安喜公公,以后还望你多提点两句,惜月感激不尽。” “盛姑娘,您是侧妃,不必如此的,奴才平时也不收的,不止是你......” 安喜公公脸色难看,不停地给她使眼神,嘴都不利索了。 梧桐苑,翠枝已命人已经把笼箱里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殿内,紫金香炉里幽香袅袅,是窦文漪惯用的香料,她环视了着屋子,各类家具陈设摆低调中透着奢华,处处透着陌生的感觉,唯独梳妆台让她找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翠枝忍不住提醒,“姑娘,我方才见到盛姑娘已到了东宫,就怕她看着表面温婉,内里不怀好意。” 窦文漪闻言勾了勾唇,笑得散漫,“无妨,只要她不故意生事端,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那河水要执意犯井水呢?” 那她就是自寻死路! 乌云遮月,院外的灯都亮了起来。 宫人们已备上精致的晚膳,窦文漪却没有多少胃口,勉强夹了两筷子就想命人撤下去,不想这时,门嘎吱被人推开。 就见裴司堰换了一身玄色锦袍,抬步走了进来,身躯颀长挺拔,灯火下显得他张脸白净如玉。 窦文漪怔了一下,刚准备起身行礼,就被裴司堰摁住手,他只身坐在她的身侧。 紧接着,安喜公公领着几个小太监提着好些食盒进来,最后踏雪也闻着味钻了进来。 一碟碟精致的菜品摆上桌子,宫人们全都垂首,无声地退了出去。 裴司堰望着她的眉眼,笑得风流璀璨,“漪儿,都是樊楼的菜品,尝尝!” 窦文漪拿起了筷子,“殿下,你这般大张旗鼓的过来,万一被人发现......” “无妨,就算孤半死不活也得吃饭。” “随你。” 窦文漪淡淡回了一句,顺手把桌上那盘酥骨鱼端到了一旁矮几上,踏雪立马跳了上来享用。 裴司堰神情浮上几抹复杂,“我和她没有什么的,你别多想。” 窦文漪手中的筷子顿住了,他是在和自己解释盛惜月吗? 裴司堰直接开门见山解释道,“侧妃的事,也不是我的本意,她的存在确实是我们之间的一个隐患,我会想法子拖延婚期,让她无法入东宫。” 窦文漪垂首,沉默不语。 上一世,世人皆知太子及其宠爱盛侧妃,窦茗烟若不是因为有救命之恩这块护身符,在东宫根本就没有容身之地。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她才是那个不应该进东宫的人。 裴司堰被她的冷淡反应刺得有些心慌,一股沉郁和酸涩在心间弥漫开来,他不想他们还未成亲,就因为某个女人产生隔阂。 “窦文漪,说话!” 裴司堰低喝,锐利的视线紧盯她,像是要把她剜出一个洞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还是你压根就不在乎我?” 第150章 夫妻伦常 窦文漪放下筷子,抬眸看他啊,“殿下,若不是因为冲喜,按照祖制,你可以有良娣、良媛二到四人,侍妾、夫人等数。现在只有一个侧妃,已经很少了!” “你若一味阻拦,只会激怒圣上,那岂你的一番筹谋岂不浪费?” 裴司堰闻言怔住,缱绻的眸光停在她白净的脸。 她果然聪慧过人,早已猜到他唱这出大戏,不仅仅是为了谋娶她。 顺便还能消除穆宗皇帝对他的猜忌,一个将要入土的太子,对皇帝才是最没有威胁。也就可以轻松化解他对大将军宗瑞的忌惮,还可以让睿王等人放松警惕,得意忘形。 一举多得,唯独以这种方式谋娶她不太光彩! 裴司堰凝着她的眉眼,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情绪,“那你是在怨我吗?” 窦文漪错开他炙热的眸光,看着一旁尽情享用美食的踏雪。突然觉得他们都有些可悲,因为每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有自己的求而不得。 穆宗皇帝一边宠幸不同的美人,一边去奢求温皇后的真心,沉溺于虚伪的‘深情’中,缘木求鱼,荒唐可笑。 裴司堰如此惶恐,难道不是在害怕步他的后尘? 而她自己,前生想求一人的真心,今生只想求自由,都不能得偿所愿,所以,无常才是人生常态。 平心而论,裴司堰待她并不算差,有了前世的经历,她又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爱上他? “殿下多虑了,我从未怨过你。若殿下对我深情不渝,又何必在意一个侧妃?” 在他惊怒的眼神中,她继续道,“殿下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嫌我太过冷静?那你是希望我与你大吵大闹,还是撒娇求欢?仅仅是因为盛惜月的存在,就可以掀起轩然大波,那日后她住进东宫,我们还会因她产生多少矛盾隔阂呢?” “殿下,还请你如实告诉我,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难道我不应该以最平常的心态对待此事吗?” 裴司堰紧攥着茶盏,压抑着心底那股奔腾的怒意和不甘。 她字字句句都在理,却让人有一种无力感,辩无可辩,难受极了。他想让她动心,满心满眼都是他,想要她多疼疼自己! 窦文漪无视着他的怒意,依旧面不改色道,“殿下,恕我直言,我们两人并未心意相通。很多人一生都会拥有好几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或许,今后你总会找到真正让你心动的人。” 一旦他和盛惜月心意相通,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天,就是她黯然落幕之时。 那他又会如何看待对她的这段情呢? 是在两个女人中左右摇摆,还是干脆除之而后快? 爱越深,恨越浓。 何必呢? 一想到他上一世的所作所为,她如何能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爱意? 思及此,窦文漪更不希望他对自己深陷,垂眸柔声劝慰, “殿下,我感念你的恩德,文漪依旧会不遗余力地回报殿下,努力扮演好太子妃这个角色,希望殿下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多与盛姑娘相处,不要贸然下决定。” “待殿下看清你自己的真心......再做决定不迟,毕竟,这样对我们三人才公平。” 屋内气氛冷凝,一片死寂。 “扮演?”那个词到底刺痛了他。 裴司堰蓦地掐住了她的下巴,喉间溢出一丝散漫的轻笑, “甚好,那今晚我们就好好,演一演夫妻伦常?太子妃,你在床榻上可得卖力些!” 那双凤眸里暗潮汹涌,锐利似刀刃,又似岩浆滚烫,浑身携着怒气,他就像一座随时都可能喷发的火山。 窦文漪感到一丝疼痛,心如死水,毫无波澜。这一日终将要来的,不过是一具皮囊,她有何畏惧? 她眸光依旧平静,“好!” 裴司堰眼眸通红,闪过一抹痛色,两人僵持良久,他到底卸了手中的力道,松开她拂袖而去。 踏雪瞪着一双澈亮懵懵的猫眼,看看了离开的裴司堰,又纠结地冲着她,“喵——”了几声。 窦文漪苦笑一声,“还不快去追你的主子?跟着我可没有小鱼干。” 踏雪像是听懂了似的,“嗖”的一下就闪了出去。 小东西还真是聪明! 她疲惫抬手让宫婢们撤下晚膳。 翠枝脸色变了又变,忍不住开口,“姑娘,你又何必惹恼殿下......” “东宫并不是我的归属。”窦文漪捏了捏眉心。 “姑娘,可你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难道还能......离开?” “总会有法子的。” 翠枝愣了一下,以前姑娘被太子逼迫有了首尾,她整日提心吊胆,如今好不容易名正言顺,难道姑娘心中真的没有太子? —— 朝华殿内,裴司堰没有丝毫睡意,索性翻开奏本仔细看了起来。 赤焰觑了他一眼,禀道,“殿下,圣上在琼林苑秘密安置了一个女人,守卫森严,我们的人不好打探,暂时未能查到这人是谁。” 裴司堰狭长的眸中折出一抹凌厉的寒光,“不必查了。” 那里藏的女人除了窦茗烟,还能有谁? 她倒还有几分本事,竟让穆宗皇帝对她网开一面。 穆宗皇帝与准儿媳行不轨之事,恐怕他骨头缝里都还透着痒,那颗专以风月为乐的饕鬄之心,哪里能轻易得到满足? 守卫森严,是想方便他秘密幽会,琼林苑又没有其他女人,窦茗烟还可以抓紧机会得到圣宠。 赤焰顿了顿,又道,“睿王的人,好像也在查这女子的下落。” 裴司堰神色一沉。 裴绍钦骨子里疯癫狂妄,为了挫败他的颜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天晚上窦茗烟是先去的睿王府,她半夜去,难道不是自荐枕席? 脑海里划过一道灵光,他这位好弟弟恐怕已经先动了窦茗烟? 把自己玩剩的女人送到龙塌? 裴司堰嗤笑出声,无语地摇了摇头,“继续盯紧睿王。” 不愧是他,还真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父子共牝的事。 欲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落子无悔,既如此,必须得给他送份大礼! 赤焰问道,“大人,我们要把那个掌事要交出去吗?” 那晚,负责把窦茗烟弄到冷宫去的掌事在被灭口时,被他们的人秘密保了下来,所以赤焰才有这一问。 裴司堰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明日寻个契机把她交到沈砚舟手里,国师哪里想办法盯着。” 盛惜月能成为侧妃,国师功不可没啊! “她睡了吗?” “梧桐苑,已经熄灯了。”赤焰如实回禀。 她还心安理得睡着了? 她那番言论简直就是戳他的心窝子,他才不要与她做假夫妻,不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吗? 她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为什么他要委屈自己? 裴司堰越想越气,抬脚就去梧桐苑...... 第151章 水深火热 梧桐苑彻底安静下来,窦文漪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盯着帐顶,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 迷迷糊糊之间,她隐约感到有人进来。 下一瞬,那道黑影窜了过来。 裴司堰撩开幔帐,扯开腰封,脱了衣衫,径直上了床榻,不由分说把人捞进怀中。窦文漪一睁眼,恰好对上了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孤不动你,你以后别老是气我。”他嗓音低哑。 滚烫的手掌覆在她的腰肢上,窦文漪咬着唇不敢吭声,就连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 裴司堰轻抚着她背脊,指腹穿过她的发丝,“小吵怡情,大吵伤身。以后只能小吵,就算吵架,也没有分床睡的道理。” 他们两人明明还没大婚! 同床共枕,本就与礼不合,就算大婚以后,也没有天天歇在她屋子里的道理。 他惯会颠倒黑白,还好意思跟自己掰扯什么‘道理’? “殿下,我不想跟你吵。”窦文漪打了个哈欠。 她声音又轻又软,入耳倒像是有几分妥协的意味。 裴司堰想着今晚从头到尾好像是他自个在无理取闹,心中的郁火瞬间消散了大半; 罢了,既然他有错在先,不必斤斤计较了。日后,好好教导便是,当然也得床头教妻! 拥着她,女人的幽香无孔不入,无比香甜诱人。 裴司堰沉默半晌,轻轻地拨弄着她的耳垂,哑着声音,“可以亲吗?” 帐中黑暗静谧,她眼底慌乱,璀璨如星,全当自己耳聋,已经睡熟了...... 翌日清晨。 窦文漪醒来时,低头就看到她的锁骨处挂着好几个明晃晃的红痕,越往下看,越是没眼看。 他是信守承诺没有到最后一步,可一晚上水深火热..... 自欺欺人! 裴司堰有些心虚,“等会让尚衣局过来给你量尺寸,多做几套,高领矮领都做。” “殿下,你尚且还在病中,若是被人察觉,别人会误会我红杏出......” “闭嘴!不准乱说.....那改日再叫尚衣局来。”裴司堰面露尬色,一把捂住了她的唇,何尝听不出她的讽刺之意。 两人穿戴整齐,刚用完早膳,安喜公公就急匆匆进来,“殿下,圣上带着国师、还有一个江湖大夫朝这边过来了。” 裴司堰和窦文漪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读懂了深意。 他们是对裴司堰的病情起疑了! —— 穆宗皇帝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寝殿房前,一排排宫人伏低跪拜。 皇帝看见安喜公公也在,“你怎么在不在里面伺候?” “太子妃在里面。”安喜公公声音有些抖。 这话太过旖旎,让人遐想联翩。 皇帝连同身后所有人神色皆是一怔,太子妃昨日才入住东宫,难道就和太子太过亲密...... 殿门骤然被打开。 窦文漪显然是仓促起身,而她身后的床榻幔帐遮得严实,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她低着头,神情十分羞窘,紧张地攥着衣角,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圣上,儿媳有错,方才正在伺候殿下擦药......所以屏退了宫人,所以未曾恭迎圣驾。” 穆宗皇帝闻言有些尴尬,但是又没有发作的理由,只得敷衍地回了一句,“辛苦了。” 国师捋了捋胡须,笑道,“太子妃贤良淑德,一心为了太子,圣上果然赐了一桩良缘啊。” 穆宗皇帝想起今日的来由,“来人,给太子诊脉。” 太医院院首眸光微动,刚想上前,国师抬手制止,“院首就不要忙活了,你们也看了多日,让这位孙大夫看看吧,他的医术相当了得。” 窦文漪微微一怔,来人正是城南桥洞的孙思齐,他对疑难杂症颇有研究,上一世他们两人可切磋过好多次,他的医术确实远超太医院很多太医。 上次他们两人碰面,还是邀他为二房嫡子窦明诚解毒的时候。 孙思齐与她对视一眼,飞快地垂下眼眸,抖了抖起袖子,就坐到床榻旁边的凳子上准备诊脉。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帐幔中伸了出来。 孙思齐把手搭在了那只满是刀茧的手上,开始认真诊脉。 国师瞥了那严严实实的帐幔,扬声,“都是怎么伺候的,还不快把帐子撩起来?望闻问切,耽误了太子的病情如何是好?” 窦文漪心口一紧,转身就挡在了床榻跟前,“启禀圣上,殿下现在不方便见人。” 国师瞳孔一缩,扯唇笑道,“太子妃,你在说什么呢?圣上在此,你拦着不让看诊,是个什么意思?讳疾忌医,难不成太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此话就差明说床榻上的人根本不是裴司堰,登时诸多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国师的年岁和穆宗皇帝相差不大,生得俊伟挺拔,一身道袍衬得道骨仙风,哪怕站在帝王跟前,气度上也不输几分,若是换上华丽玉冠,指定会被误认为某个世家门阀的家主。 “圣上,不是这样的,方才儿媳给殿下擦药其实还未擦完,殿下还未更衣......所以羞于见人。” 国师有些心急,张口斥责,“太子妃,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需要脱光衣服?年轻人真不懂事,可......不管如何,太子毕竟还在病中。” 他这话不就是暗指她和太子方才就是在厮混? 若太子有力气厮混,那他的病不就存疑了吗? 窦文漪绞着衣袖,一张脸涨得通红,身若蚊呐,“不是的......儿媳实在难以启齿。” “那是什么?”国师的声音愈发咄咄逼人。 窦文漪眼眶微红,委屈得像是要哭了似的,动了动唇瓣,到底没说。 穆宗皇帝有些不耐烦,“还不快说?” “我是在擦药,擦后腰......还有臀部。” 第152章 反将一军 闹了这么大个乌龙,尴尬几乎淹没了所有人。 穆宗皇帝脸上火辣辣的烫,幽深的黑眸满是威压,强忍着才没发作。 在场的太医们全都屏气凝神,噤若寒蝉,生怕触到圣上的霉头。 孙思齐像是根本没察觉气氛的微妙,禀道,“圣上,太子久卧床榻,后背乃至其他部位都极易生红疹或者痤疮,是应该及时擦药.....” 窦文漪忽地跪在地上,眼含热泪,愤恨控诉,“求圣上为太子为嫔妾做主,国师出言不逊,一再逼迫,不就是想说我和太子青天白日不正经吗?都说方外之人清心寡欲,可他是怎么揣度殿下的?” “圣上,太子身负重疾,断没有这样被人冒犯的道理,嫔妾不服。我看是国师不愿我嫁给太子,想借机朝我们泼脏水,还请圣上收回成命,我情愿青灯古佛做一辈子姑子,也不想无端受人污蔑。” 帐内,裴司堰低哑的声音十分平静,“父皇,儿臣一个要死的人,国师以为我能做什么?就算我们真有什么,夫妻伦常,难道国师还想插手本太子的房中事?” 穆宗皇帝心口微沉,面露愠色,对国师方才的举动愈发恼火。 国师心头一震,如芒在背。 他慌忙躬身行礼表示歉意,“是贫道逾越了,还望太子殿下海涵!” 是他心急了,太掉以轻心,本想借孙思齐戳穿太子装病的事,万没想到被她反将一军。 窦文漪故意借以‘风月之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诱骗自己上当,他以为胜券在握,反倒失了分寸,甚至让他好不容易在皇帝那里建立的信任都有些动摇了。 国师倏地冷静下来,不能再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了! 裴司堰的声音凛冽,“罢了,国师冒犯孤便算了,太子妃毕竟是女儿家,还是你存心就想跟她过不去?” 穆宗皇沉声道,“国师,可有对太子妃不满?” “圣上恕罪,贫道没有不满,都是误会。”国师袖中的手几乎握成了拳,只得向窦文漪道歉。 太医院院首适时插话,“不是要看诊吗?太子的病也不急于一时,不妨等殿下穿好衣衫再继续看诊?” 太医们纷纷出声附和,“是啊,是啊!” 穆宗皇帝心里憋着火,领着众人出了寝殿,窦文漪自然留了下来。 窦文漪挂好幔帐,裴司堰已坐起身来,只见他脸色惨白,一脸病态,身上依旧只穿了一层薄薄的象牙白中衣。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半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同床共枕,交颈而卧,她还枕在他的怀里,如今她冲锋在前,维护自己。 他如何能不心动? 窦文漪总是镇静自若,柔婉中带着一股子韧劲、果敢,哪怕对上的人是帝王,是国师,她也毫无畏惧。 她能这般看重自己,怎么能说她不在乎自己呢? “殿下.....别闹!”窦文漪耳根微红,慌忙抽出手来。 很快,穆宗皇帝等人又步入殿内。裴司堰轻轻咳嗽了一声,势要下床行礼。 皇帝立马出声制止,“太子不必拘礼。” “父皇,衣衫不整,恕儿臣失仪。” “无妨!” 国师怀疑的眸光掠过裴司堰落在那张宽敞的床榻上,被褥平整,根本藏不了人,难道是他的错觉...... “孙大夫,还不快给太子看诊?” 裴司堰眸光沉沉,语气不善,“父皇,看来儿臣这病真是无药可救了,什么人都能看诊,是死马当活马医吗?方才他不是诊脉了吗?难道看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被噎住了。 国师解释道,“孙大夫医术很好,在民间口碑极好的,太子莫要辜负圣上一片苦心。” 裴司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国师的话自然信得过,对了,有探子回报,玄明已有下落,刑部那桩悬案应该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窦文漪眼底透着兴奋,惊呼,“殿下说的那个神棍吗?听刑部说,那个刺客背后的人就是玄明,我倒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找人杀我。” 关于玄明的记忆瞬间重新勾了起来,众人神色五彩纷呈,纷纷议论开来。 国师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他们一唱一和提到玄明,不就是指桑骂槐说他是神棍的师兄,也是神棍,不值得信任吗? 皇帝脸色有些难看,“现在在说病症,扯那么远做甚?孙大夫,太子的病情况如何?还要再诊脉吗?” 孙思齐哪怕再迟钝,也觉察到自己差点成了国师手中的刀。 他言语斟酌,“回禀圣上,太子殿下颅内似有血块,若不能及时化解,恐有性命之忧,尤其不能从事剧烈运动,更受不得刺激。” 有时这番言辞,穆宗皇帝神色惆怅,暗自叹息,“国师,你不是说要做开坛设法?” 国师清了清喉咙,“开坛有诸多讲究,最重要的是需要殿下配合......” 窦文漪眉宇透着担忧,直接打断他的话,“圣上,万万不可,殿下现在的身子弱,哪里经得起折腾?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国师能担责吗?” “以前我母亲和茗烟姐姐就信玄明大师的法术,虔诚无比,供奉什么从不落下,给了玄明不少好处,可他一点都不灵啊。” “我三姐姐莫名其妙得了臆病,还失踪了,我看玄明就是招摇撞骗的神棍,根本不能保平安!” “国师,你的法力肯定强过你的师弟,能帮我算一算,我三姐姐在哪儿吗?” 这话太过诛心,皇帝听着很不是滋味。 裴司堰脸色沉寂,眉梢微挑,“国师,听闻但凡法术高超的道长,只需一碗符水就能包治百病?国师法力无边,还请国师赐药!救命大恩,必将重谢。” 此言一出,在场的太医们瞬间都不淡定了。 江湖上是有些道医能治一些疑难杂症,太子身患重疾,哪是一碗符水就能解决的? “圣上,三思啊!” “符水真有那么大的威力?那今日我等可要大开眼界了。” “国师,莫要藏拙啊,若是能治好殿下,实乃我大周之福啊!” 国师脸色铁青,有些骑虎难下。 他们还真是胡搅蛮缠,他何时说要用‘符水’治病的? 就算开坛做法,纯粹也是想折腾裴司堰,太医院的人都不能治好他,自己如何能医? 难道诊治不好,那是不是他也成了招摇撞骗的神棍?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国师冷冷道,“太子殿下若是不能配合,就别勉强了。毕竟开坛设法,也是要消耗功德的。” 第153章 行不行,今晚试试? 窦文漪兴致勃勃,一脸期待,“国师勿恼,只要你保证开坛做法,殿下就能恢复如初,我们肯定全力配合啊。” 她还妄想诱骗他许下承诺? 想得美! 国师脱口而出,“不能!” 穆宗皇帝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难掩失望,“罢了!此事不必再提。” 皇帝领着众人走后,寝殿又恢复了寂静。 窦文漪一双杏眸瞪圆,好奇地打量着床榻。裴司堰直接扯开床上的锦被,果然,楠木床榻暗藏乾坤,下面有一个特制的暗箱,里面宽敞可以藏人。 赤焰把迷迷糊糊的惊羽从暗箱里扶了出来,重新放在了床榻上,就恭顺地退了出去。 裴司堰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扶额笑了笑。 他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摸到了檀木拨步床头上那串精致的葫芦上,“太子妃,记好了,第四只葫芦里面藏有机关,若是遇到刺客,摁一下,那下面的小孔就可以发射出箭来!” 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裴司堰又给她分享了一个保命的秘诀。 他身为太子,难免有些不怕死的人夜间前来刺杀,所以他早就在是床榻上精心设计了各种机关。 窦文漪心头一晃,澈亮的眼瞳里漾开些许涟漪,男人滚烫的手掌压在她的手上,肤色分明,暧昧无比。 裴司堰示意她摁下那葫芦,低声轻哄,“试试看,梧桐苑的床榻上也有机关,改日,我带你全都试试。” 只听“嗖嗖”几声,几支锋利的箭凌空而出,狠狠嵌入对面的窗棂上。 果然是杀人的利器。 “会用了吗?” 窦文漪瞳孔一缩,轻轻地“嗯”了一声。 裴司堰松开她的手,惊觉床榻上还躺着惊羽,轻咳了一声,“上次,你说他的病症有六成的把握,此话可当真?” 窦文漪睫毛微动,郑重地点了点头,“待我准备好,就给他施针用药。国师今日带着大夫突袭,我们差点措手不及,你这病恐怕得找个契机,尽快好起来才是。” “嗯,言之有理。”裴司堰失笑,对她的敏锐十分满意。 “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这病必须得好得巧妙,还得消除皇帝对我的戒心。” 窦文漪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还不简单,对外宣称你不行,子嗣有碍就行了!” 裴司堰眸色沉了下去,气得切齿,“行不行,今晚咱们试试?” 她想起他那疯劲,浑身都颤了一下,慌忙转移话题,“前阵子,你生病的事没有任何人怀疑,为何他们今日来试探.....难道东宫有人走漏消息?” 裴司堰狭长的眸底闪过一丝狠戾,“东宫本就藏着许多暗探,上次被打死的孙掌事就是谭贵妃的人。前阵子,安喜已清除了一批,我会让他们再好好排查!” “国师这个人,你如何看?” 窦文漪神色茫然,摇了摇头,“深不可测,不得不防,国师毫无疑问是向着睿王的。” 不是她不想告诉他,实在是关于国师的记忆实在太匮乏了,她隐隐觉得国师十分诡异,他身上就好像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放心!”裴司堰嗤笑一声,他可给裴绍钦准备了一份大礼。 —— 皇城司在冷宫废弃的屋子里找到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掌事嬷嬷,几番拷问下来,掌事嬷嬷就一五一十把谭贵妃给牵扯了出来。 在场的人齐齐望向了一袭红袍的沈砚舟,恳求,“沈大人,救命!” 原因无他,他深得圣心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冷静从容,摸清圣上的心思,如今这个证人出现得如此及时,稍微有点眼力劲的都知道她是个烫手的山药。 皇城司和内廷最近都快成热锅上的蚂蚁了,宫中随随便便就能给皇帝床榻送女人,那下次是不是可以送刀子? 谁都不敢担这个责。 沈砚舟半眯着眸子,嗓音凛冽,“这间屋子,你们前阵子没有搜查过吗?” “大人,前两日我亲自带的队搜过啊,根本没有人。”为首的皇城司禁宿卫也是一脸懵逼,冤得要死。 沈砚舟拧眉,心中暗自思忖。 皇帝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给太子重新赐婚,就是不希望窦茗烟的事被闹到明面上来,如今尘埃落定,都以为窦茗烟被秘密处置了,这个核心的证人却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能说明什么? 裴司堰无非是想借他的手摆睿王一刀。 “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供词如实送到圣上那里就好。”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份供词就摆在了穆宗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死死地盯着供词,恨透了谭贵妃,宫中的人都知道冷宫是他的忌讳,没人敢跑到冷宫去找死,就连禁军都是藏在冷宫外面,守护他的安危。 只有近亲的人才知道他的习惯,谭贵妃太让人失望了。 皇帝捏了捏眉心,若非顾忌睿王,恨不能将其贬到冷宫,方能解心头之恨。 “来人,拟旨。” “令贵妃谭氏,本应循例晋皇贵妃,然伊兄谭天佑亏空粮仓,贪腐库银,还身负命案,有辜圣恩,着降为婕妤,停其金册宝印,以观后效。” 谭氏从正一品的贵妃连跌两级成为正三品的婕妤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消息灵通的前朝臣子们很快也得到了消息,都在暗自揣测。 本以为睿王会是下一任太子,如今谭贵妃被贬,那是不是意味睿王地位不保,亦或者端王也有可能继承大统? 毕竟,穆宗皇帝当初也是从默默无闻到一鸣惊人的。 睿王自然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一连摔了好几个茶盏,怒斥,“那个掌事怎么会落到皇城司的手里?” 坐在下首的封停云唇角抽了抽,“是太子的人救走了她。” 当初他是不赞同殿下为了气太子收留窦茗烟的,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实在是他们自己大意了。 睿王眸中透着阴鸷,神情玩味,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建盏。 世间绝无巧合,裴司堰恐怕早就知道窦茗烟半夜来访,今日种种都是他故意设的局,等着他犯错? 裴司堰怎么会亲手把自己的准太子妃送到他的床榻?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女人,不,他是借自己的手解除婚约。 好一招围魏救赵,瞒天过海。 他真正想谋娶的人是窦文漪! “去把谢归渡给本王找来,告诉他再不用心辅佐,他就永远失去窦文漪了!” 第154章 流言 不到半日的时间,宫中关于太子妃亲自为太子擦药,恩爱无比的流言不胫而走。还有人说窦文漪身为妻妹时,就主动勾引了太子,两人早就有了首尾,是她耍了手段谋算了这门亲。 太子被她迷了心智,想要毁亲,才故意散布准太子妃窦茗烟得了臆症,失踪的事。 穆宗皇帝得知后,十分不屑,事情的真相他心知肚明,迅速命章淑妃统领六宫,她一连杖责了好几个宫人,才把流言压了下去。 可流言一旦传出,对窦文漪的名声就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翠枝自然也听到相关的流言,这日,她给窦文漪梳妆时,还有些愤愤不平。 “那些个太医们难道都是长舌妇吗?你和太子夫妻一体,擦个药有什么大惊小怪?明明是三姑娘自己不知廉耻爬了龙床, 白白连累你替她背黑锅,姑娘,这事,背后肯定有人故意想抹黑你!” 窦文漪怔怔失神,此事定不是太医们传出去的,那日不是还有一个处处针锋相对的国师吗? 窦茗烟以前就和玄明关系匪浅,国师理所当然是向着她的。只是此事牵涉到穆宗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闹大。 窦文漪走到殿门,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刮了过来,令人周身战栗。目光所及之处,雪花纷扬,白雪映朱墙,肃穆恢宏,美得惊心动魄。 “昨晚又下一晚的雪吗?” “一连下了几日,今年冬日太冷了。” 翠枝赶紧拿起一件大红云锦蹙金白狐皮里鹤氅给她披上,“姑娘赶紧披上,小心冻着,你穿红真是太好看了。” 裴司堰命尚服局给她给赶制了数十套新衣,这鹤氅穿在身上倒是暖和了不少。天这么冷,上次天宁城还闹出粮仓无粮的事,还不知道这次天宁城又要死多少人? “翠枝,你待会拿了牌子出宫看看,如今外面是什么光景,尤其是那些米粮行有没有混乱?” 这时,宫婢急匆匆赶来禀报,“太子妃,你的母亲辜夫人求见,她已经等在宫门了。” 窦文漪唇角勾了一抹嘲讽的弧度,命妇要进宫首先是要递牌子的,辜夫人不可能不懂这些规矩,她却急急忙忙来了,只能说明,她已经等不及了。 她若执意不见,别人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又得被送到风口浪尖。 辜夫人被宫人引入梧桐苑,一脸愁容,沉默地盯着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时,气氛凝滞。 窦文漪坐在她的对面,半晌,她主动开口,“母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辜夫人眼眶有些红肿,下意识瞥了一眼四周的宫人,窦文漪会意,抬手屏退宫婢。 “这些日子,你父亲日日都歇在徐姨娘的院子里,他眼里压根没有我,也没有你兄长。昨日,他还因为我多说了两句,动手打我......” 辜夫人眼眶发红,嗓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 窦伯昌纵然糊涂,性子绝不暴戾,只怕是辜氏戳到他的痛处,才会激怒他。 窦文漪抬起头,一双杏眸好似能穿透一切,幽幽吐出两口字,“为何?” 辜夫人一噎,她这个女儿聪慧无比,洞若观火,什么事都瞒不住她。 关于窦文漪的流言蜚语无数,她心急如焚,不过是多问了几句窦茗烟的事,窦伯昌就很不耐烦,晚膳直接摔了筷子,拂袖而去。 她气不过,就假装生病,要徐姨娘过来侍疾,徐姨娘乖顺地来了,不过是罚站半个时辰,窦伯昌就气势汹汹冲到正院,当着徐姨娘那个贱人的面直接扇了她两个耳光。 还大言不惭说以后,窦家的家业以后都要留给窦如璋那个庶子。 她还没死呢! 明明窦明修才是嫡子,再说她的亲女儿窦文漪都是太子妃了。 他凭什么这样宠妾灭妻,欺负她们母子? 窦文漪见她迟迟不肯说话,彻底没了耐心,“母亲若是不想说,就请回吧。” 辜夫人泪如雨下,掐头去尾,把窦伯昌的所作所为大概说了一遍。 “徐姨娘那个贱人仗着生了个好儿子,出息了,处处挑衅。你可知道,窦如璋升官成了江淮副转运使了,那可是个实打实肥差,你爹得意昏了头。就嫌我们碍眼,瞧不上我,也不喜你兄长了。” “你帮帮你大哥,想法帮他挪个官位,行吗?他真的知道错了。” 窦文漪简直气笑了,“恕我,爱莫能助。太子殿下的病,丝毫不见你关心,张口就要挪官位,母亲好大的脸?” 按照窦明修的品性,能安心当一辈子翰林修撰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不会给家里闯祸! 辜夫人心底怒意翻涌,“漪儿,你要眼睁睁看着徐姨娘踩到我的头上吗?你就不能体谅母亲的难处吗?日后,盛惜月进了门,若她生下的孩子比你的优秀,你又当如何?” “若是茗烟是太子妃,她一定会帮我们的,你还是不是我的女儿?” 窦文漪冷眼看她,“母亲几时拿我当女儿?窦茗烟是你的女儿,你怎么不去求她?” 辜氏哪怕对自己有所求,都依旧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还顺带挖苦她一番,真不愧是她的好母亲。 辜夫人紧紧掐着掌心,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她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没有告诉你吗?她那天晚上从窦家离开后,去了睿王府。一个准太子妃,半夜去睿王府,还能做什么?之后不知怎么的还爬了龙床。” “日后,说不定还有可能称一声‘娘娘’,她总算替你争光了。” “不,不可能!” 辜夫人何尝听不出她的讽意,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再也维持不住该有的体面,只听“啪嗒”的一声,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难怪,窦伯昌会羞于提她! 辜夫人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那种痛就好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心脏一样,当初又不是她要收养窦茗烟的,她不就是对她寄予厚望,给了她许多关爱而已...... 窦茗烟出了事,难道是她的罪过? 窦文漪已起身,“来人,送夫人回去。” —— 辜夫人离开没多时,翠枝就回来了。 “姑娘,各大米行已经开始限量出售了,好多人排队,就这几天粮食价格从八十文一石,飙升到了一百二十文。” 窦文漪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上一世的惨剧:天宁数日大雪,深数尺,奸商勾结官员敛财,冻殍无数...... 第155章 她是他的福星 暮色浓重,雪落无声。 寝殿内灯光摇曳,火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滋滋作响。 裴司堰满身疲惫,抬脚进殿,就看到窦文漪还伏在书案上认真翻阅书籍。 他略为惊诧,自然而然地俯下身笼罩着她,“都快子时,你怎还不就寝?” 窦文漪蓦地抬头,“惊羽的病症我已有了方案,不过得让他再调理一阵子,等身体恢复些,才能给他施针除去脑中的淤块。” 裴司堰点了点头,“若能借神医的名头最好,葛神医行踪不定,若是说他治好的,只怕影响太大,所有人都会盯着,反倒不行。” “师.....葛神医,也有弟子的,就说是他的关门弟子,可好?”窦文漪差点说漏嘴,慌忙改口。 上一世,她还被世人称之为‘小医仙’,只是这个秘密,就连谢归渡都不知道。 “好,先把这事宣扬出去。” 裴司堰眉目含笑,“漪儿,真是我的福星!” 窦文漪转头望着窗外茫茫的大雪,喃喃道,“这大雪再这样下下去,不知又要死多少人,米行是不是已经开始乱了?” 裴司堰强势地把她的书合上,握着她的手,有些动情,“手都快冻僵了,还不快去床上暖暖?” “朝堂已准备开仓放粮。上次粮仓的事,从谭家查抄的大批贪腐银钱都充了国库,就已拨款买粮了。米粮暴涨的事应该很快就会得到遏制,漪儿,多亏有了你的提醒,这次提前部署应该会好很多。” 就在这时,安喜公公急匆匆扣门,“殿下——” 裴司堰面色染上一抹不虞,“何事?” “殷大人过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 裴司堰起身去了书房。 殷从俭眉头皱得很紧,递了一道折子的拓本过来,“殿下,这是今晚江淮发运使顾梓骁的急奏,大意就是原本于三日后抵挡天宁城的海船遇到暴风,数万石粮食全都沉入大海。” “另外,前几次运到天宁城的粮食质量也极差,霉变率竟高达到了三层,远是规定的十倍。而今又出了沉船事件,恐怕天宁城的粮食还得疯涨。” 裴司堰接过折子,飞速扫了一眼,“江南另外所调的米粮呢?” “殿下,天气极寒,运河已经结冰,运不进来啊。” “我已查到户部的记录,近一年来,就米粮和官盐的运送,因各种原因上报户部的沉船,就有二十多起。这次走海运,依旧遇到风暴,太巧合了,这里面恐藏有猫腻啊!” 裴司堰沉默下去。 殷从俭越想越是心惊,“还查吗?” 顾梓骁是禁军统领顾聿风的胞弟,顾家与皇家多年交情,穆宗皇帝一向信任他们。顾聿风是太子的人,上次在离宫出了乱子,他才趁机从副职变成的正职。 若是顾梓骁真的有问题,顾聿风禁军统领的位置恐怕同样不保。 “查!” 殷从俭拿起折子刚准备往外走,忽地想起什么,“对了,那则流言不会是真的吧?” 裴司堰眉梢拧起,“什么流言?” “说太子妃对你深情不渝,你兜了这么个大圈子就是想谋娶她?”殷从俭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试探着开口。 裴司堰唇角上扬,“是,她爱极了孤。” 殷从俭微微一怔,彻底激动了,“你......裴司堰,要我怎么说你好呢?真是,你就不怕世人说你薄情寡义吗?窦茗烟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裴司堰俊俏的面容倏地冷了下去,“她自己作死爬了龙床,怎么能怪孤呢?” “什么?”殷从俭并不知道内情,满脸震惊,只觉得不可思议。 难怪...... 那圣上让他同时娶正妃和侧妃的目的,就耐人寻味了。正妃侧妃同时进门,简直就是打太子妃的脸啊。 难得从裴司堰嘴里套出几句真话,殷从俭趁机多问了几句,“那盛惜月呢?” 裴司堰想起这事就觉得心烦,语气笃定,“她不会嫁过来,东宫有一位太子妃足矣!” 窦文漪心眼小,脾气还大,他应付她都应付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看其他女人? 殷从俭抽了抽唇角,剜了他一眼。 难怪钦天监的人选了半天,都说今年没有什么吉时,硬要把婚期拖到开春以后。哪怕穆宗发了一大通火,他们都还不改口,原来是太子捣的鬼。 如今又遇到百年难遇的寒冬,大灾面前,圣上倒是歇了让他立马大婚的念头。 天宁城又连续下了几日大雪,哪怕米粮疯涨,更有奸商屯着粮不卖,民众顿时陷入了缺粮的恐慌之中。加之不少流民又涌入了天宁城,一时间,城外冻殍遍野,触目惊心。 世家大族们纷纷在城外搭了粥棚,开始救济灾民。 裴司堰也命人搭建了粥棚,因为大雪不断,街道上很多店铺都关门了,唯有粮铺面前热闹非凡。 寒风刺骨,似刀子似的刮了过来,到了城外,窦文漪放眼望去,乌泱泱到处都是灾民。 太子的粥棚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各种咒骂声、抱怨声、哭泣声充斥着她的耳膜,再次看到人间惨状,窦文漪心口揪了起来。 “太子妃......我们已经按照你开的药方,已经熬制了汤药,灾民们听说是预防疾病的,都过来领着喝。一传十十传百,到我们这边的人太多了,我们准备的米粮根本撑不了几天啊。”东宫的长史恭敬禀报。 窦文漪眉头紧拧,“这些汤药就每日集中两个时刻发放呢?” 长史担忧地看了一眼灾民,叹了口气,“太子妃有所不知,我们所用的米比他们其他的都好,那些世家大族也不知道在哪里弄来的,十有八九都是些发霉变质的米,还参了沙石,熬出来的粥一股子霉味......” 窦文漪听明白了,是他们太特立独行了。 很多世家大族搭建粥棚不过是想捞一个仁善的名声。算了算时间,郑之龙的海船就快回来了,只是即便如此,也只是杯水车薪,要想有效赈灾,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第156章 她明明是在乎他的 世家大族做这些事都是心照不宣,可发霉变质的米粥吃了会让人中毒,难怪上一世才会死那么多人。 他们装模作样地赈灾,实际却在草菅人命! 窦文漪面色微沉,“御史台是谁在巡察?” 东宫长史叹了口气,小声道,“此次是睿王牵头赈灾,官官相护,太子妃......这事你就别管了。” 窦文漪盯着远处排排威风凛凛的官差,只觉得莫名讽刺,好一个官官相护,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又罔顾了多少人的性命? 眼看又到了放粥的时辰,到这边粥棚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这时,有几个身材魁梧,穿着粗布的壮汉,不由分说就从后面插队进来,被插队的其中一个男人不服气,你一句,我一句,开始推搡辱骂了起来。 “你怎么插队?” “狗东西,一碗霉粥,抢什么抢?吃饱了好投胎啊?”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不仅插队,还骂人?” “嚷什么嚷,再嚷,老子揍你!” 说着,双方就打了起来。 东宫的人忙上前阻止,窦文漪立马命人去找巡逻的差役过来。 一个男人趁着混乱,偷偷摸到粥棚后面的灶台附近,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药粉就要往锅里撒。 窦文漪追了过去,大声喝斥,“住手,你想干什么?” 那恶徒抬起头,骇了一跳,脸色的肌肉颤动,狰狞毕露,凶悍的拳头直接朝她的面门招呼过来。 窦文漪本能偏头侧闪,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颀长的身影闪至跟前将她护在怀中,他精准地擒住对方的手腕,青筋虬结,反手钳住他的手臂扣在后背上。 几乎一瞬,那恶徒就被狠狠制住,根本无法动弹。 “来人!押下去给我好好审。” 立马有侍卫上前将恶徒押住,从他的身上搜出一包药来。 窦文漪脸色惨白,心口狂跳,鬓角一缕碎发拂过脸庞,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帮她捋了捋发丝,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裴司堰,他穿着绛紫色的官袍,宽腰窄臀,可顶着一张‘殷从俭’的脸! 她瞳孔猛地一缩,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裴......你怎么来了?” 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她现在是太子妃,他可是‘外男’! 裴司堰颇为尴尬,有一种自己给自己戴绿帽的错觉。 他唇边噙着笑意,眸光沉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别怕,没人注意我们。” 窦文漪缓过神来,扭头愤恨地瞪了一眼那个恶徒,“他是想往粥里投毒。” 那恶徒满眼惊恐,不停地求饶,“官老爷,那就是一般的巴豆,不是毒药......姑娘,你行行好,饶了我吧。” “我都招,是因为我妹妹在大户人家犯了错,差点被打死。他们说做了此事之后,就会把我妹妹的卖身契还回来,我实在没法子,才铤而走险的......” 那人的确给了他一包毒药,一想到要死很多人,他就擅作主张把毒药换成了巴豆。 “等等,让他说!”窦文漪开口。 裴司堰狭长的眸子危险地眯起,世家大族即便嫉恨他们是用的正经米粮,也不会胆大包天前来投毒;如此嫉恨他,除了睿王,他实在想不出别人。 若是他的粥棚吃死了人,出来这么大的纰漏,穆宗皇帝就算再顾忌温皇后,也会厌弃自己。 睿王真是好算计,他这颗毒瘤,一日不除,都难消他心头之恨。 听他如此说,窦文漪脸色微变,“你妹妹是谁?她在哪家大户人家?” “她本名叫田翠翠,自幼就跟着官家小姐,后来还成了贴身丫鬟,被赐名叫琥珀。我们原籍在酉阳,她跟着那户人家姓窦,后面飞黄腾达到了天宁城,前阵子她还给我写信说,她家小姐是准太子妃,她会有享不完的富贵,可最近她已经很久没有给家里传信......” “她家小姐叫什么?” “叫,叫窦茗烟!” 窦文漪脸色微变,“谁要你下毒的?” “我跟着妹妹来了天宁城也有些年头了,为了在这边生活下去,妹妹帮我找了一份朝天观的差事,里面的主持让我签下生契,说工钱会高些,我就签下了。” “是朝天观的人让我下药的......” 窦文漪和裴司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想到了国师。 裴司堰面色微寒,“剩下的,我来处理。东宫的暗卫会在暗中守着你,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窦文漪又道,“我们准备的粮远远不够,后面该如何是好?” 裴司堰冷然地勾起唇,“放心,很快就会解决,相信我!” 说罢,裴司堰带着人转身离开。 不远处,一群衙役已镇压住了闹事的人,结束了混乱。沈砚舟身着一袭绯红的官袍,袖袍猎猎作响。 他伫立在一旁,冷静地凝视着窦文漪。 她什么时候和殷从俭这么熟悉了? 都可以谈笑风生了? 沈砚舟看了一眼匆匆离开的殷从俭,方才收回视线,抬脚缓缓走到她的跟前。 他脸上浮着笑意,“方才,你没事吧?” 窦文漪满眼惊愕,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沈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沈砚舟盯着她的脸,温声道,“四姑娘,是打算跟我生分了吗?不若唤我一声韫之,今日是我负责巡视粥棚。” 原来他就是巡察的御史。 那用霉米煮粥的事,他岂不是一清二楚? 依照他的品性,断然不会纵容。可他要是如实上报,岂不是会同时得罪众多勋贵世家,还有睿王...... 窦文漪呼吸一滞,心口陡然涌出一阵难过来。 难怪他上一世会走向一条孤勇的绝路,成为有名的酷吏‘玉面阎王’。可她知道,他的霹雳手段只针对那些贪官污吏,他一直都有自己的风骨和信仰。 上一世,他背后好歹还有睿王撑腰。 今生,他孤立无援,该如何自保? 窦文漪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希望这雪早点停。” “四姑娘,你是在担心我吗?我不会有事的。” 沈砚舟没放过她脸色任何一丝情绪变化,莫名如鲠在喉。 她明明是在乎他的! 第157章 策反 这时,有两个衙役过来,恭敬地朝他们拱了拱手,“大人,兄弟们已经检查了存放在粥棚的米粮,都是好米,那现在可以开始‘插箸验粥’了吗?” 国朝对于赈济灾民,有明文规定:凡作粥,须用箸试之,以立为度。箸不倒,乃可为粥。但凡插入筷子不倒的米粥,浓稠才算合格。 沈砚舟颔首,笑道,“四姑娘,那我们便开始吧?” 窦文漪点了点头,想来他从太子的粥棚开始查验,也是希望能为民众竖个好的榜样,毕竟那些世家大族根本经不起查验。 衙役亲手把筷子插进米粥里,那筷子自然没有倒,他们又舀了一勺粥起来,准备试尝。 “给我。” 衙役怔了一下,把勺子递到了沈砚舟的手上,他亲自尝过后,和缓地笑了笑,“四姑娘,这粥浓稠适宜,你们有心了。还请转告太子殿下,他的安康,是社稷之福。” 窦文漪怔了怔,垂下眼帘,应道,“不过是分内之事,沈大人严重了。” 沈砚舟带着衙役朝另外一处的粥棚走去,哪怕隔得老远,他都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霉味。他不禁蹙起眉头,脑海里忽地想起,今日户部侍郎殷从俭因为霉米损耗一事,在尚书省和户部姜尚书争得面红耳赤! 他从皇城出来,一路上快马加鞭,没有半点耽搁,殷从俭的脚程不可能比他还快。 她不是随便的人,更不会与男人笑语晏晏。 沈砚舟眼底燃起暗火,压低了声音吩咐跟在身边的心腹,“你拿我的牌子速速进宫,去尚书省,仔细查查户部侍郎殷从俭今日几时离宫的。” 随从哪怕一头雾水,还是听话照办。 毕竟大公子的话准没有错,就连穆宗皇帝很多时候都会采纳他的意见,更何况是他。 —— 窦文漪望着又开始飘雪的天空,上了马车,周围的暄器慢慢被甩在身后。 “姑娘,回东宫吗?”翠枝问道。 窦文漪莞尔失笑,“不,去浣花山庄。” 她怎么忘了琥珀这个人,她可是窦茗烟的贴身丫鬟。国师和窦茗烟的关系,她肯定知道一二。 当初琥珀被打得半死,就被送到了浣花庄子,庄子上都是窦老夫人的人,她想跑也不容易。 一个时辰过后。 琥珀在张管事的催促下进了屋子,她穿着一件半新旧的花布棉袄,双手红肿,看样子她方才还在洗衣裳。 琥珀看清来人,怔愣在原地,“四姑娘,找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田翠翠。”窦文漪冷漠地吐出一个名字。 琥珀乍然听到这个十多年都不曾被人提及的名字,只觉得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你兄长田继盛犯了事,落在了太子手里。” 琥珀大脑一片空白,又惊又惧,“不,你骗我,不可能.....把我兄长怎么了?” “不是我们,而是你们,这事你得好好问问你的主子。”窦文涟漪的声音冷了下去。 琥珀满眼震惊,“三姑娘?三姑娘不是得了臆症,失踪了吗?” “他们让你大哥给灾民下药,被我们抓了个正着,这可是蓄意谋杀未遂,按大周律,最低都会判处流刑三千里。” 琥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仰着头,苦苦哀求,“四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兄长。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他本性不坏的。这种事情都是我们下面的人遭罪!” 窦文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幽幽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府,“琥珀,这不是你的选择吗?你和窦茗烟主仆一场,你成全了你的忠心,窦茗烟哪次出事,不是你替她背锅吗?” “你是如此,你兄长也是如此,当然都只能成为别人的垫脚石,被别人当垃圾一样舍弃,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啊!” 不,不要,兄长清清白白的人,不能被流放,他还未娶妻生子,明明还有大好前程的。 不应该就这样被毁了。 琥珀惊恐地瞪着一双大眼睛,背脊窜出了一层寒意,窦茗烟原本大好的局势被四姑娘打得稀碎。 她根本不是四姑娘的对手! 四姑娘今日赶来特意告诉她,那一定是自己还有价值,不管如何,她都要救下兄长。 “四姑娘,求你,救下我兄长,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琥珀!” “你可知道,朝天观的人就是利用你来威胁你兄长的。” 琥珀心中的紧绷的那一根弦彻底断了,几乎濒临崩溃,“四姑娘,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救下我兄长。” “窦茗烟和朝天观的人有什么渊源?” 琥珀泪流满面,挣扎了一瞬,就果断开口道,“三姑娘每次过去,都是单独去见玄明大师的,她不准我们跟着,具体的我真的不知情。只有,有一次我无意听她提了一句,义父,还提到她生父亲,其他的真的不知道。”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唇角上扬,看来国师和窦茗烟的生父有深厚的交情。 “琥珀,我有法子让你将功赎罪,救你兄长,事成之后,还可以给你们一笔银子,让你们远走高飞,当然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琥珀眸光有些呆滞,有些动摇,“四姑娘此话当真?” 窦文漪心里升起了一个绝妙的想法,“我向来守诺,漪岚院的丫鬟过的什么日子,你应该清楚。” 琥珀想起以前跟在窦茗烟身边的日子。 她性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蛮横娇纵,冷酷无情。他们做下人整日里提心吊胆,还每次都让他们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像宝钏忠心耿耿,到头来也只能替她背锅,被打得半死,最后落得个被发卖的下场。 而今,她也是如此。 琥珀下定了决心,“四姑娘,你尽管吩咐吧,我都愿意!” 窦文漪浓密的睫毛轻颤,满意地点头,“好。” 窦茗烟,你生平作恶无数,也是时候遭到反噬了! 第158章 你对为夫很不满吗? 窦文漪来浣花山庄之前就想好了如何用琥珀,如今她诚心投靠,她也愿意帮她指明一条生路。 “你且暂时先待在这里,时机成熟,我会通知你如何做。” 琥珀郑重地点了点头。 窦文漪旋即命人叫来了张管事,“琥珀毕竟是三姐姐的贴身丫鬟,日后洗衣这些粗活就暂时免了吧。” 张管事是窦老夫人的心腹,对她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 天色渐黑,到了西华路和东华路的岔路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太子妃,这条路走不通,我们还是换一条道吧。” 窦文漪撩开车帘,就看到对面街道上人满为患,这些人都是连夜排队等着买粮的人。 今晚说不定还会下大雪,还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如今各大粮铺每日都会限购,哪怕粮价疯狂飙升,开售不到半个时辰,当日所售的粮也会一抢而空。 当他们的马车准备掉头时,被身后另一辆马车给堵住了,一张温婉贤淑的脸露了出来,“怎么了?” “回孟姑娘,是东宫的马车,他们像是要掉头,前面道路拥挤,怕是走不了,我们得先掉头才行。” 孟静姝探头往前瞥了一眼,“嗯”了一声,就下了马车。 她几步走到了东宫马车的窗户旁,柔声开口,“窦四姑娘,我们说几句体己话吧。” 窦文漪从马车上下来。 两位贵女的眸光不约而同都望向了对面乌泱泱的人群。 孟静姝幽幽开口,“我本以为你比窦茗烟聪明几分,没想到,你和她一样的愚。朝堂之事,都讲究和光同尘,你们倒是标新立异了,对于灾民而言,并不见得是好事。” “今日霉粥的事,一旦上达天听,那些灾民连一碗饱腹的霉粥都没了。天宁城粮食紧缺,商人们忙着哄抬价格,在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你们此举只会导致大批的灾民枉死,难道不觉得罪孽深重吗?” 笑话! 他们用霉米施粥还成了功臣? 真是大言不惭,滑天下之大稽! 孟静姝半眯着眼眸,掀唇冷笑,“偏偏你们自己作死,还连累别人。” 窦文漪神色微凛,陡然想起上一世关于沈砚舟和孟静姝的传闻,孟静姝是喜欢沈砚舟的吧? 只是,她这样人如何配上得沈砚舟的喜欢? 窦文漪眸底尽是冷意,依旧客气地端着一张笑脸,“你这般担心他,他知道吗?” 孟静姝唇角的笑意僵住了,怒视着她,“你想说什么......” 窦文漪直接挑明,声音清晰坚定,“孟静姝,你颠倒黑白,是想替沈砚舟伸张正义吗?他做任何决定,都是他自己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你的关心毫无意义。” “另外,东宫再势弱也不会利欲熏心,对灾民们落井下石。” 孟静姝脸色彻底冷了下去,语气嘲讽,“是吗?” “你看到对面最大的两家粮铺了吗?那可是盛家的产业,东宫还真是好手段,一边哄抬粮价发国难财,一边标榜自己,还把自己说得一副为了大义凛然的样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然,孟静姝自然不会告诉她,天宁城有三层的粮铺是孟家的,盛家只占两层,剩下的一半都在握在顾家手里。 窦文涟漪瞳孔微微一缩,眸底闪过一缕复杂情绪。 盛惜月被指为太子侧妃,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盛家的行事做派确实也代表着东宫,自然会引人猜忌。 窦文漪以为有了她的预警,朝堂就会提前储备粮食,减轻灾情。 可现在的形势,就好像不管她如何努力改变,大势总会循着上一世的轨迹前行,难道她真的无法改变历史? 窦文漪懒散地坐在座椅上,忡忡失神,连裴司堰进了寝殿都未察觉。 裴司堰穿着一袭玄色敞袖宽袍,里面露出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沟壑分明的胸腹肌肉若隐若现,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风流。 他俯身过来,强硬的身躯笼罩着她,“漪儿,在想什么?” 窦文漪回过神来,一股皂角混着幽香直冲鼻尖,见他脖颈上透着沐浴过后湿意,慌忙别开了视线。 粮价已经涨到一百三文一石,还不知道要如何还疯涨。 她很想问,朝堂为什么不遏制粮食疯涨。 窦文漪眼底掠过一丝挣扎和犹豫,话到嘴边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殿下,天宁城什么时候会有粮?” 裴司堰见她完全无视自己的美色,幽怨地叹了口气。 难道他的雄性魅力退化了…… 裴司堰自顾自坐下,拎起茶壶,亲手为她斟茶,循循善诱道,“漪儿,郑之龙的船明日就会抵达港口,但是我们不能开仓放粮,还得让他和其他粮商一样,抬高粮价。” 窦文漪的心肝颤了一下,声音拔高,“米粮疯涨,就是因为朝堂推波助澜,殿下也想发国难财吗?” 她盯着裴司堰的眼神愈发尖锐,“枉我还以为你心系万民,结果与他们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裴司堰斟茶的动作一顿,嗤笑一声,“漪儿,你对为夫很不满啊!可否听我把话讲完?只有郑之龙赚得盆满钵满,那些粮商才会蜂拥而至,粮荒的事就会迎刃而解。” “你可知道,天宁城附近有多少奸商虎视眈眈?我不仅要让郑之龙涨价,还要涨到一百八十文以上!从明日起,朝堂也不会再开仓放粮,不管哪个功勋士族胆敢再用霉米施粥,一律都会严查追责。” 裴司堰深深地望向窦文漪,顿了顿,又道,“现在,你可明白我的用意?” 窦文漪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裴司堰意有所指,“当初查抄谭家,元丰、永丰仓两处原本有将近百万石的粟米不翼而飞,这次,可得让刑部那帮人擦亮眼睛,好好查查!” 窦文漪瞬间明白他是要引蛇出洞。 那些被盗的官粮会趁机大批涌入天宁城,要是来源交待不清楚,自然就能顺藤摸瓜。 “城外没了人施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流民饿死吗?” 裴司堰低低地笑出了声,“我们即将大婚,上次你也去过云涧别院,那地方到底还是太小了,我们应该好好装修一番。还有圣上的地宫,可停工多年,好歹也得催促工部趁国库有钱,抓紧工期,修一修!” 窦文漪听懂了,他是要让流民们充当劳力,自食其力。 他的计划堪称完美,简直无懈可击。 可唯独会牺牲沈砚舟。他身为巡察御史,必定会捅破霉米的事,那他就会和诸多世家公开在为敌,日后他在朝中只怕会举步维艰。 “漪儿,夜已深,你也该疼疼我了,我都累了一天。”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想继续追问,“那沈砚.....” 裴司堰的脸瞬间黑了下去,陡地挑起了她的下巴,重重地堵住了她的唇,将沈砚舟的名字淹没在他们交缠的唇舌中..... 第159章 裴司堰爱惨了她 裴司堰将人捞进怀里,越吻越深。 这一吻黏腻湿濡、绵长持久,甚至还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声音。窦文漪仰着下巴,不得不承受他的索取,直到她感到窒息。 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嗓音低哑,“漪儿,我们到床榻上去。” 窦文漪慢慢睁开眼眸,脑海里一片空白,还不待她有所回应,他那健壮有力的臂膀已将她抱了起来,直接按到了床上。 房间里温暖如春,窗外白雪簌簌。 裴司堰心底燃起一股燥意,她适才又触犯到他的底线了,惹他不悦了,可那种醋意让他羞于承认。 看着她眼眸盈盈如水,无辜娇弱,他到底心软了下来,低头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含糊不清,“以后......不准再提他,若是再提,我当真要罚你了!” 窦文漪:“.......” 屋子里光线晦暗,帐内活色生香。 裴司堰单腿跪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府身细细密密地吻了下去,亲得她单薄纤细的背脊不停地得颤抖。她的青丝四散,那肌肤是明晃晃的白,巴掌大的肚兜堪堪挂在身上...... 太诱人了! 他根本等不急了,她是他的太子妃,即便还没有大婚,可他不能一直委屈自己要等到婚后才与她行周公之礼。 可他到底答应过她,不会勉强她。 好像在她面前,他总是不停地降低自己的底线,甚至反省自己的傲慢、秉性....... 无端生出了一种,她在调教自己的错觉! 裴司堰喉结滑动,嗓音压抑暗哑,“可以吗?” 窦文漪知道迟早有这样的一天,可是,她还是不想。她紧紧攥着床单,嗓音飘忽,“殿下,万一有了身孕.......你毕竟还是在病中。” ...... 月上枝头,东宫一片寂静,连续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景坤宫一片欢声笑语。 “......惜月,你们盛家也搭了粥棚吗?”章淑妃几乎成了后宫之主,满头珠翠,整个人一扫前阵子的颓废,光彩照人,娇艳无比。 盛惜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娘娘有所不知,现在城外多数粥棚都撤了,只剩下几家了......可怜那些灾民啊。” “好端端的,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这个......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朝堂下了文书。对了,再过两日就是长公主生辰,娘娘也要去西苑吗?” 长公主是穆宗皇帝的长姐,又手握实权,每次生辰都是极尽奢华,朝堂超半数以上的官员都会亲自到场祝贺。窦文漪进来时,正好听到她们两人聊到此处。 窦文漪端庄地行了一礼后,章淑妃笑吟吟道,“文漪,许久不见,越发长得好看了。来坐这儿,靠近些,这段日子,你在东宫辛苦了。” 章淑妃总觉得她那双妩媚的眼眸好像更加灵动澄澈了,身段更加婀娜妖娆了,而她的仪态和气质丝毫不输盛惜月,甚至张脸还要绝色几分。 她又想起窦文漪屡屡救章家于水火,总是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在得知她最终要嫁给太子冲喜那一刻起,她心底那股子对不服气彻底服气了。 窦文漪挪步过去,坐在了她的下首。 她谦和地笑了笑,“娘娘谬赞了,东宫有那么多宫人伺候着,我都没做什么事。” 盛惜月眼眸闪过一抹惊诧,她倒不知窦文漪在章淑妃这里如此有面子? 她掀起眼皮,笑着接过话茬,“窦姐姐,太谦虚了,你亲自帮着太子擦药的事,可是前朝后宫都传遍了,我是没有姐姐会服侍男人的。” “惜月!” 章淑妃出声喝斥,“太子妃奉旨伺候太子。你是有什么异议吗?” 盛惜月委屈极了,垂下眼眸,“惜月不敢。” 她忽地注意窦文漪后劲处,有一道红痕顺着耳际,蜿蜒往下。 一股妒意顿时涌上心头,看不出来,窦文漪果真有手段,不知廉耻,连还在病中的太子都要勾引? 她故作惊讶,“姐姐,你脖子那里怎么有一道红痕啊?” 闻言,章淑妃朝窦文漪看了一眼,瞬间明白,那里分明就是吻痕...... 窦文漪虽然活了两世,可遇到这种事情,脸色还是唰地一下红了起来,但她神色坦然, “我这几日确实身子有些不利爽,不是忙着施粥,回来后就过敏了。你也去施粥了,你的皮肤倒不像我这般娇气,真让人羡慕。不过我去了几次,都没碰见你,许是不巧。” 盛惜月被噎住了。 她是去施粥了,可也只是第一天在粥棚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窦文漪当然碰不到自己,她这会提这事,是想在娘娘面前戳穿自己吗? 章淑妃凤眉微蹙,岔开了话题,“好了。今日叫你们来,如今灾情严重,流民众多,想叫你们二人来为本宫献计,为赈灾献上绵薄之力啊?” 盛惜月立马开口道,“娘娘,那要不然咱们搞个捐赠集会?筹措些银子?” 章淑妃含笑点头,“本宫也正有此意。文漪,你觉得呢?” 窦文漪眉眼含笑,“娘娘有此心,大善!不妨搞个拍卖会吧,拍些字画手稿什么,这样那些朝中的贵女们,为了争夺魁首,怕是要狠狠砸些银子下去。” “长公主不是生辰快到了吗,就趁机搞这个拍卖会,说不定会有奇效!” “这个主意,甚好!”章淑妃满眼欣慰。 章淑妃又留着她详细商量了细节,一个时辰后,窦文漪这才离开景坤宫。 她缓缓朝外面走去,刚过假山处,就听到前面有两个太监正在议论。 “......说什么圣上的大红人,还不是说失宠就失宠。” “你说沈大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窦文漪浑身血液冷凝。 谁?沈大人? 第160章 关心则乱 窦文漪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追了上去,“敢问,你们说的是哪个沈大人?” 那内侍认得眼前这位是新晋的太子妃,恭敬答道,“刑部尚书沈谨,听说上了一封弹劾睿王的奏疏,说他祸国殃民,借赈灾之名大肆敛财,触怒了圣上,已经下狱了。朝堂今日闹得可厉害了。” 万幸,下狱的人不是沈砚舟。 前世,沈谨这个时候已经离世,难道他还想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去唤醒御座上那昏聩的皇帝? 窦文漪如坠冰窟,直到上了马车都还有些恍惚。 她自以为救下章家,章家老爷却依旧死了,哪怕死的方式不同。 沈谨为官一生清正,没有因地龙翻身而死,冥冥之中,难道也要走向注定的结局? 那她自己呢? 难道她也会注定惨死? 她重生已经改变了很多,比如,成功和谢归渡退亲,再也不会嫁入定远侯府,还成了裴司堰的太子妃,窦茗烟、窦明修、沈砚舟、他们的命运都因她而改变。 不,她绝不会重复前世的悲剧! 窦文漪一时慌了神,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把前世和今生的事混淆,可那种挫败的情绪却将她拽入深渊。 马车停到了沈府大门口,她渐渐冷静下来,“翠枝,你去门房问问沈舒梨,有没有空?我在醉仙楼等她。” 翠枝神色担忧,“好。” 窦文漪轻车熟路,跟着伙计进了雅间。 屋子清幽安静,她想起谢归渡给她的那本画册,脑海里无可救药地想起囡囡,女儿很爱自己,可也正是因为囡囡,定远侯府才肆无忌惮地拿捏着自己,她才有了软肋,处处忍让。 定远侯却亲手毁了囡囡,自己脖颈上的枷锁被彻底解开,余后的人生,为女儿复仇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那时,沈砚舟一直都在帮她查找女儿被害死的真相..... 前世今生,他一直都在帮自己。 不知不觉中,她歪在软塌上睡了过去。 恍惚中,窦文漪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她倏地睁开眼眸,看到的人不是沈舒梨,却是沈砚舟。 沈砚舟穿着一袭天青色的锦袍,眼眶中带着血丝,喉间好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四姑娘......” 窦文漪揉了揉眼眸,清醒过来,“沈大人?你怎么来了?你父亲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舟不由温柔地笑了,果然,她是担心自己,才急急匆匆赶来。 “家父上弹劾的奏疏是我的意思,他原就是刑部尚书,就算下了诏狱,那些个人都是他的下属,本就是他的地盘,就是个障眼法,家父只是换个地方办公而已,劳让你挂记了。” 窦文漪尴尬地移开视线,是她关心则乱,“那就好。” 沈砚舟眉眼含笑,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 “圣上英明,不但申斥了睿王,还把赈灾的事全权交给了端王。他命工部的人带着灾民把运河的冰凿开,又挑了一部分去修皇陵,城外的灾民瞬间减少了大半。” “这几日天还没亮,从周边赶来的粮商们争先恐后涌进天宁城,天宁城的粮荒应该很快就会缓解下来。” “端王平日里不显山水,这次倒像是得到了高人指点。” 窦文漪微微一怔,听他如此说,基本可以猜个大概。 裴司堰那天跟她说的计划都顺利实现了。上一世,端王在离宫受伤过后,脚就跛了,毫无功绩,几乎就游离到朝堂的边缘。 今生他却大放异彩,他背后的高人自然是裴司堰。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君心难测,沈公子保重......” 从她册封为太子妃那一刻,沈砚舟就知道他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但是,若她并不是心甘情愿嫁入东宫的,而裴司堰也不真心待她,那就另当别论了。 今日,沈梨舒恰巧不在府上,一听到是她,他明知应该避嫌,还是顺从本心来见她。 沈砚舟敛了笑意,眸光慢慢凝重起来,“你在东宫过得可好......” 窦文漪倚靠在窗前,压根没有注意他的话,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都被楼下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吸引住了。 其中一个是他的庶兄窦如璋,另一位则是殷从俭,两人谈笑风生,他们关系何时这般熟稔。 前世,窦如璋生性圆滑,官运亨通,不管是太子还是睿王,他好像都不曾交恶。上一世,直到破城时,他已官至户部尚书。 他们两人怎么凑到一块去了? 沈砚舟顺着她的视线,半眯着眼眸,“你这位庶兄,晋升速度惊人,是个有本事的人,和户部侍郎殷从俭倒是投缘。” 不对,那人根本就不是‘殷从俭’,而是裴司堰假扮的。 窦文漪呼吸一滞,是她大意了,把裴司堰那个醋缸给忘了! 昨晚,裴司堰的警告犹在耳畔,他总是神出鬼没的,上次她和福安郡主在醉仙楼,被他抓住,就激怒了他。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和沈砚舟私下见面,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窦文漪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我先走一步,你......躲一下,那屏风后面可好?你稍微晚点再出去,可好?” “好。”他这一藏,可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沈砚舟眸底幽暗,映出她那双白嫩的手,像是定住了一般。 那日殷从俭在宫中待到很晚才离去,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再观她现在惊惶失措的模样,答案不言而喻。 窦文漪透过门缝,扫了一圈走廊,再三确保安全后。她这才打开了门,蹑手蹑脚,朝楼下溜去。 只是刚走几步,就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四妹妹,好久不见,真巧,你怎么在这?” 是窦如璋的声音。 窦文漪后背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紧攥着衣角,扭头就看到裴司堰站在他的身侧,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第161章 神来之笔 窦文漪咽了咽口水,只觉得他那阴恻恻的眸光,太过锐利,就好像看透了她。 让人不寒而栗。 她定了定心神,内心坚定地告诉自己,她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裴司堰的事,他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就算他发现了任何异常,她也要坚决抵赖,绝不认账。 窦文漪故作淡然,挤出来一丝笑意,“二哥,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天宁城的?你们有正事要谈,我就不打扰了。” 窦如璋十分热情,“四妹妹,你别急。二哥还没有恭喜你,那个,咳,我这次回来带了好些地方特产,你若是得空,我明日就送到东宫,给你尝尝鲜?” 窦文漪眸光游离,瞟了一眼裴司堰,“殿下身子不好,不喜有人打搅,改日我回窦家拿便是。” 窦如璋扶额,似有些遗憾,“是我考虑不周了。” 窦文漪背脊窜着凉意,“二哥,东宫事物繁杂,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撂下这句,她就好像火烧眉毛,两步三步冲下了楼梯,一阵风似的逃离了现场。 直到上了马车,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方才太惊险了。万幸,裴司堰并未看到她和沈砚舟独处一室,待她回去,还得好好想想说辞,补救一番。 否则,裴司堰怕要撕了她! 窦文漪回去的路上,特意让马车去了西市,果然原本只有十来家粮铺的街道上,凭空多出了二十多家,而买米的人骤减。 翠枝从街头那边跑了回来,有些兴奋,“姑娘,我刚才已经问了,现在米价只要一百文一石了。那人听说我要买粮,还说可以给我优惠,说不定米价还要跌呢。” “太好了。”窦文漪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次粮荒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那就意味着枉死的灾民也会减少。 也不知道裴司堰和窦如璋有什么好谈的。 和她料想的一样,‘殷从俭’和窦如璋确实只简单聊了一会就散场了。 朝华殿。 殷从俭面色沮丧,叹了口气,“顾梓骁心思狡诈,相当谨慎,很难找到把柄。而且那些沉船都处理干净了,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实在有些难度。刑部那群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么多粮商涌进天宁城,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让我最想不通的是,刑部尚书沈谨怎么就突然弹劾睿王了?此举不痛不痒,到底是为何?还把自己折进去了,他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裴司堰面带倦色,他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连轴转,他着实有些累了。 “当初,粮仓的事已经连累到谭家,如果再往下查,又会查到谁的头上?” “难道是睿王?” 裴司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沈尚书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看似出了昏招,实则是激流勇退。他被关在里面,如何能插手粮仓的案子?” 说到此处,他不禁有些佩服沈砚舟来,他确实极为擅长揣摩圣心。 世家大族们都以为他会因霉米的事上奏章,结果他还真的使出神来之笔。 那日,他顶着几朵梅花到崇政殿觐见,穆宗皇帝见到他头上的梅花,就打趣了几句,自然就把话题扯到了梅花上。 国师当时也在场,笑道,“要说赏梅,还要数琼林苑的梅花最是漂亮,壮观。” 沈砚舟连连点头道,“琼林苑梅花乃是一绝,最难得的是里面还有温泉。” 几句话,就勾起了穆宗皇帝的兴致,“赏梅、泡温泉、确实都是雅事。” 国师附趁热打铁,“还可以悟道!圣上日夜操劳,不妨去琼林苑稍作放松。” 于是穆宗皇帝微服出行,直接去琼林苑,只是刚出了城门,就被一群群灾民堵住了去路。皇帝不得不派冯公公下去巡查,这一查,霉粥的事哪里还瞒得住。 之后,沈砚舟顺理成章地递上奏疏,那些权贵世家们再多的怨气都怪不到他的头上来。 裴司堰轻笑一声,“今日我特意去接触了一下窦如璋,他对于漕运的很多事都不清楚,可是顾梓骁却把账本交给他管。他是从上个月才升职为副转运使的,如果一旦坐实了顾梓骁贪腐的罪证,他的副手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呢?完全没有参与呢?” “提醒你一句,他姑且算是我的大舅哥。” “殿下,你的意思是......” 殷从俭脸色骤变,听得冷汗直冒,所以,这帮人根本不怕他暗地里查,而是早就挖好坑,等着他们查,因为这个背后的幕后主使,最终至会栽赃嫁祸到太子的身上。 所以,太子才是他们要找的替死鬼? “睿王太狠了!” 裴司堰摇了摇头,“窦如璋的调任是孟相的决定。” 殷从俭愤愤不平,有了孟相这只老狐狸在背后指点江山,睿王简直如虎添翼。 “皇帝到底怎么想的,睿王品行不堪,难担大任,难道他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裴司堰看了一眼窗外的松柏,语气嘲讽,“他一贯自私冷血,一招制衡之术就可以让人斗得你死我活。” 皇位就是一根骨头,哪条狗离远了,他就故意把骨头靠近它一些。若真有哪条狗要叼走骨头,他又立马变成另一副嘴脸。 殷从俭彻底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才把这次赈灾的功绩算白白让给端王?殿下就不担心,端王有异心吗?” “担心什么,端王势弱,睿王不曾放在眼里,经此一役,只怕端王也会变成他眼中刺,肉中钉。” 他倒要看看睿王又会耍什么花招对付端王。 裴司堰催促,“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殷从俭一脸惊恐,生怕他给自己做媒,起身拔腿就走。 赤烟推门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圣上连夜去了琼林苑。” 裴司堰轻笑一声。 前两日,国师借着沈砚舟腊梅的事,怂恿皇帝去琼林苑,未果。 如今,他不遗余力,总算成功了。 琼林苑不仅有腊梅,温泉,还有女人。 —— 窦文漪在梧桐苑等了大半夜,也不见裴司堰过来。她心里十分忐忑,总觉得像一把刀悬在头上,随时都会落下了...... 第162章 哄男人的手段 朱墙碧瓦满是积雪,屋檐下火红的灯笼随风摇曳。 翠枝劝道,“姑娘,时辰不早了,这荷包改日再绣吧。” 窦文漪放下手中的针线,陡地想起今日裴司堰是顶着‘殷从俭’的脸出现在醉仙楼的,他应该不会主动去寻沈砚舟的晦气。再说,沈砚舟那般敏锐,难免会发现他的破绽。 所以,他不一定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 何必自己吓自己,想通关键,窦文漪果断爬上床榻,命人熄灯,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朝华殿被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就连烛火都带着一层冷意。 裴司堰撵走了殷从俭依旧没有睡意,坐在座椅上,握着狼毫,不停地书写着奏疏。 安喜公公下意识觑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叫苦。 老天爷啊! 窦文漪私会沈砚舟的事,太子可是一清二楚,她怎么就不能主动过来解释呢? 也不学学那些后宫嫔妃,哪怕是熬一碗甜汤过来,说点好听的哄哄殿下也成,哪个女人哄男人没几分手段? 那些个手段,尽管给殿下使出来啊! 忽地,他只听到啪的一声,抬眼望去,太子手中的笔生生被掰断了。 裴司堰面无表情,把折断的笔扔到地上,他的眸底像是蕴着狂风暴雨,忽地站起身,径直走向偏殿,抬脚就踹到偏殿的房门上。 那檀木门板根本不发承受他脚下的力度,来回摆动了好几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太子鲜有如此嫌烦易怒的失态举动,安喜公公吓得心头一紧。 裴司堰躺在朝华殿的床榻上,盯着床帐,辗转反侧,哪怕眼眶有些酸胀了,他毫无睡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披上玄色鹤氅径直去了梧桐苑。 开门的动静到底惊醒了窦文漪,“殿下?” 来者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坐在了床榻对面的桌案上,幽暗的目光停在了放针线的笸箩上,里面有一个已经做好的荷包,还有一个半成品。 应该是给他做的,算她还有几分良心。 窦文漪睡得迷迷糊糊,“裴司堰,你怎么这么晚?这般操劳,你太辛苦了!” 听她这般说,裴司堰心头那股子无名火莫名其妙竟散了大半。 窦文漪见他久久没有回应,暗道不好,是她大意了,他肯定已知道下午的事了。 她惊得坐起身来,小声解释,“我今日去醉仙楼,本想见见沈梨舒的,结果她去上香了,没有在家里......我不是存心要去见他的,我们也只是简单聊了几句朝局,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这话她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裴司堰用力摁了摁太阳穴,冷嗤,“难道不是见到我,才跑的吗?你是孤的太子妃,私见外男,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孤的笑话?你就那般信任沈砚舟不会对你心怀不轨?” “窦文漪,你太不像话了,你不该给孤好好解释吗?” 更遑论,她还在雅间里睡着了! 原本,以为她有了太子妃的头衔,必定会震慑那些暗中觊觎她的宵小,不曾想,她倒好主动把把柄送到别人手上。 窦文漪闻言大惊,他连‘孤’的自称都出来了,说明心里极为愤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认怂! 她干脆下了床榻,赤着一双脚跑到了他的跟前,软声道, “殿下,你不是暗中派了暗卫跟着我?我相信你定会护我周全啊!再说,我们到底谈了什么,你不是也一清二楚吗?” “他曾屡次帮我,我不过把他当朋友,是想回报一二,不想欠他人情。殿下你误会了。” 此言一出,裴司堰彻底噎住了。 三言两语的功夫,倒像在责怪他,她被人监视着,谈何隐私? 又在说他们见面也有人跟着,正大光明,哪里算得上‘私会’? 裴司堰皱眉端详着她,突然发现她淡定自如,十分坦荡,尤其是那句‘朋友’总算定义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心中压根没有沈砚舟,这个认知让裴司堰愉悦了不少。 不能让沈砚舟变成一根横在两人之间的刺,他越是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越显得沈砚舟有多重要似的! 良久,裴司堰默默地吐出一口气,猝不及防就看到她那双雪白的玉足,圆润白嫩,娇小无比,他的视线顺着脚往上攀爬,只见她身上堪堪只挂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波涛起伏。 她那张娇媚的眸里全是凄惶,眼眶还红了,脸颊上还挂着泪珠...... “你!”裴司堰喉结滑动,那颗躁动的心里早就被她安抚下来了。 此刻脑子全是她的春色。 窦文漪见他神色有所松动,唇角抿着的弧度稍稍上扬。 只是,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就被他一把拽进了怀中。 裴司堰冷冽的声音到底软了下来,“我又没说你什么......罢了,此事不必再提了!” 那只作乱的手就极其自然地钻进她的领襟,握住那端,温热的指腹肆意搓揉,这动作太过撩拨了...... 以至于,他自己明显都怔了怔。 “......” 窦文漪缩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颤抖,呼吸凌乱,春潮满面。 “还不快帮我解开腰带!”裴司堰将她摁在榻上,身体慢慢倾倒,几乎压在了她的身上。 窦文漪一张脸都红透了,干脆别过视线,颤颤巍巍去摸他的腰带,越是慌乱,越是不得其法,根本找不到那玉质腰带的扣键。 裴司堰呼吸愈发沉重,已俯身吻到她的脖颈,“漪儿,我不贪多,但是你的心里不能有别的男人!你今日犯错,我总该索取些补偿。” 他可以允许她恃宠而骄,他自是会包容她,对给她一些时间,让她慢慢倾慕自己,就算暂时只能得到了她的身子,总有一天,他会将她整颗心全都填满。 窦文漪羞窘万分,嗓音发紧,“你......想要什么?” 他不是答应了自己,不进行到最后一步吗? 裴司堰俨然已经动情了,他摸了摸她的手意有所指,“老是这个憋着也不是个办法,你帮帮我......” 窦文漪大脑一片空白,呆滞茫然了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种事,用手也行。 —— 翌日清晨。 裴司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身着一袭米金色的锦袍,整个人满面春风,神采奕奕。 窦文漪坐在桌前,精神十分不济,尤其是那双手,酸软得厉害。 他把一碗浓稠的燕窝推到她的跟前,“你身子娇弱,得多补补!对了,圣上这几日都在琼林苑待着。” 窦文漪心中冷笑,窦茗烟还真有造化,还想当宠妃? “殿下,我想把琥珀重新放到窦茗烟身边,可有法子?” 裴司堰会心一笑,他们两果然心有灵犀,都想到一处去了。 “简单。” 第163章 对她起了杀心 窦文漪拿着银勺的手一顿,眼眸亮得出奇,“殿下,我想让国师把人带到琼林苑去。” 裴司堰眉梢一挑,似笑非笑,“不错,是个好主意。只是要等他自己琼林苑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 “太子妃有何高见?” 窦文漪抿了一口燕窝,迟疑着开口,“殿下,你真的能狠得下心吗?” 窦茗烟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她们两人早就水火不容,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次,窦茗烟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讨好穆宗皇帝,皇帝已经有些乐不思蜀了,说不定还会将她宫妃的身份合理化,待她重新得势,一定会报复自己。 所以她必须未雨绸缪,有所防备。 裴司堰面色似有不虞,“漪儿,不管是谁,都没有你重要。窦茗烟几次三番想要谋害你,她早就该死!” 他实在有些好奇,继续问道,“我和睿王不死不休,是因为皇位,那你们两人究竟是为何走到这一步的呢?” 窦文漪其实不想跟他聊这个话题,如今看来,她在寺庙遇到的那两个人歹徒极有可能是窦茗烟派来的人。上一世,她就成功毁了自己的名声,她不得不嫁给谢归渡,因着愧疚一直把他视为天,凄苦地过了一辈子。 而这一切都是窦茗烟的阴谋,难道她只是因为怀疑自己会抢了裴司堰,就如此煞费苦心? 不,她是笃定自己一定会抢走裴司堰,可原因呢? 上一世,她和裴司堰明明没有多少交集。 她总觉得有些说不通。 “她从小就喜欢抢我的东西,还经常陷害我......” 裴司堰敛住唇边的笑,抓住了一个关键的词,“抢” “漪儿,你可听说过失魂症?” 窦文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医书上曾有记载,据说得了失魂症的人,会忘记很多事情,有可能丢失部分记忆,具体忘记多少,是忘记关于某个人的,还是某个时间段的,都没有定论,在实生活中我也从未见过这种病症。” 裴司堰心口猛然一跳,他一直觉得她很像自己的涟儿。 “......你真的没去过淮阴县吗?你又是跟着谁学得医?” 窦文漪有点警惕起来,十分不解,“我们不是聊过这个话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没有去过。我跟着一个江湖游医学的医术。” 师父下落不明,‘小医仙’的身份是她最后的底牌,可惜,她到底不能对裴司堰毫无保留。 裴司堰眉头紧锁,明显感觉到她对往事十分抗拒,更觉察到她对自己毫无信任。 “漪儿,你要试着相信我。” 窦文漪不想跟他深究这个问题,“殿下,不是在聊窦茗烟吗?能不能派人吓唬吓唬她?装神弄鬼!” “亏你想得出来,如此国师必然就会去琼林苑,甚好!”裴司堰用力揉搓着她的手。 救命之恩的事也不急于一时,其实他早就怀疑窦茗烟根本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只要能治好惊羽的病症,说不定他就能还原事情的真相。 此刻,睿王府书房。 睿王裴绍钦脸色如墨汁一样黑沉,懒散地坐在上首,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一只玉石摆件。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好像霉运缠身似的,不管做什么,事事不顺。 如今几个回合下来,不仅把舅舅谭天佑家折了进去,就连谭贵妃都一连降了两级,而这次赈灾,明明一切都很顺利,谁会想到穆宗皇帝会突发奇想去琼林苑,沈砚舟直接撞破‘霉粥’的事。 他还遭到了皇帝的申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使用‘霉米’多大点事,偏偏端王那个蠢货还把事办得像模像样,在群臣乃至穆宗皇帝面前都大出风头!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都说说吧。” 封停云勉抽了抽唇角,“殿下,耐心些,裴司堰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就算咱们什么都不做,耗也耗死他。谢世子,你有何高见,可得倾囊相授啊,切莫再藏拙了。” “不敢。”谢归渡道了一声,笑道,“殿下,上次,我就劝你们眼光长远一些,殿下可是要荣登大宝的人。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在赈灾上面动那么多手脚,毕竟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封停云唇边带着一丝冷凝的笑,“谢世子此言差矣,苦一苦百姓,总比得罪世家宗亲强,毕竟现在殿下还需要他们的支持。” 裴绍钦仔细观察着谢归渡的神情,“谢世子所言极是,本王受教,从今日以后,一定约束底下的人。只是,我怎么都觉得裴司堰的运气好得出奇,尤其是他还娶了窦四姑娘做太子妃。” “她恐怕就是国师要找的天命福女!” “毕竟,她总有逢凶化吉的本事。说不定真的得到上天的庇佑,连裴司堰那个病秧子都能起死回生。” 谢归渡心头一凛,俨然察觉到睿王对窦文漪起了杀心。 他紧紧攥紧茶盏,抿了一口,“殿下,太子妃是有些不同寻常,国师还曾预言过她是灾星,她不可能是什么天命福女。” 睿王脸色陡地变得凌厉起来,“不管她是什么,本王要都要她死!” 第164章 替她出气 谢归渡豁然抬头,神色惊惧,“殿下,我会带着窦文漪远离朝堂纷争,不会让她再碍你的眼。至于如何对付裴司堰,我还有一个法子。还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裴绍钦眸光幽暗,似在斟酌,良久才缓缓吐了一口气,“罢了,这次,你莫要叫本王失望。” 他们又商议了一阵,睿王留他们用膳,谢归渡称家里有事,就匆匆离开。 睿王面无表情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许久才开口,“你觉得谢世子如何?” 封停云眉头紧锁,诚心诚意,“殿下,方才他的法子倒是可行。我倒没想到他如此情深义重,只是依照窦文漪的手段,恐怕他不容易将其制服,而且太子肯定也会有所防备。” 睿王唇边噙着冷笑,轻描淡写道,“她总不能缩在东宫一辈子不出来,总能找到她的破绽。” 谢归渡跟他们压根不是同道中人,他太意气用事了。窦文漪被指给裴司堰做太子妃,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八字适合冲喜,穆宗皇帝其实是比较欣赏她的,否则为什么没想身份更高的盛惜月做正妃呢? 裴司堰一日没死,就是一日的储君,就有登基的可能。太子妃和侧妃同时进门的旨意,不仅仅打了太子妃的脸,也是在警告盛家不要有非分之想。 毕竟,嫡庶在皇家可是意味着谁能合法的继承皇位! 裴司堰不就是占了一个嫡长的身份,才将他们压制这么多年吗? 封停云看了一眼睿王,“这几日圣上都歇在琼林苑,朝臣们有急奏都会送到那边去。” 睿王眉扬了扬唇,笑得戏谑又暗藏深意,“甚好。” 穆宗皇帝风流本性,窦茗烟倒有几分本事,还能入他的眼。事到如今,即便她再蠢,也应该反应过来,窦文漪和太子才是逼她至绝路的罪魁祸首。 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肯定及其愿意与自己联手吧! 再说,他们还有肌肤之亲,关系可比一般人亲密多了。 大雪渐渐停了。 天宁城的灾情基本得到了控制,穆宗皇帝心情大好,一连几日都歇在琼林苑,赏梅、泡温泉、而窦茗烟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而她的品味和温婠太像了。 拥着她就好像拥着温婠,穆宗皇帝就好像回到年轻的时候,生机焕发、活力无限。 而她床上伺候的时候,热情、大胆、尽心尽力,完全不像宫里的女人矫揉造作,实在让他有些乐不思蜀。 那日,他前脚刚回宫,半夜就有皇城司的人来抱,说是琼林苑闹鬼,窦茗烟吓坏了。 穆宗皇帝想着得给她重新安置一个新的身份,早日把她接到宫里,与此同时,又命国师前去做法。国师在路上偶遇了窦茗烟的贴身丫鬟琥珀,顺道就把她带去了琼林苑。 ....... 窦文漪接到暗卫消息的时,刚到西苑参加长公主的生辰宴。她唇角上扬,不禁感慨裴司堰下面的人果然很会办事。 这次是她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出席的第一次重大活动,章淑妃处处提携,长公主又将她奉为了上宾,自然就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窦文漪脸色毫无郁色,神采奕奕,仪态大方,和贵妇小姐们应对自如。 世家大族的贵妇人们纷纷揣测,太子的病可能被太医们夸大其词了。毕竟他们从太子妃身上可没瞧出半丝颓丧。 午膳过后,长公主请了戏班子前来唱戏,另外在长春苑还安排了拍卖会。 窦文漪朝长春苑走去,这时,福安郡主提着裙从廊庑下那头追了上来,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福安郡眉眼弯弯,笑着打趣,“我以后叫你窦四,还是叫你嫂子?” 窦文漪笑道,“各论各的,我们毕竟还没成亲,叫什么嫂子?” “我就说当初在醉仙楼,好端端的,太子哥哥怎么会管到我的头上?他哪里是管我,分明是担心我把你教坏了?” 当初,她因小倌的事可被长公主狠狠责罚了一顿,害她失去了多少快乐啊。 福安郡主继续追问道,“太子哥哥那个时候就看上你了吧?” 窦文漪黛眉微蹙,“你可别瞎说!” 福安郡主心领神会,笑得促狭,“女儿家名声重要,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再说我本就不喜欢你那个三姐姐,装腔作势,烦死了。” “对了,你三姐姐真的得了臆症,走丢了?” 窦文漪一脸讳莫如深,“嗯。” 福安郡主根本不信,一脸狐疑,“不像啊,上次她来西苑的时候,明明好端端。” 窦文漪意味深长道,“她不是落水了吗,之后就生病,断断续续,没好断跟。”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长春苑。 福安郡主继续问道,“对了,前阵子我去探望太子哥哥时,他身子就很不好。你这段日子住在东宫,他现在可有好转?” 此言一出,四周就有人微微侧目过来。 窦文漪故意轻咳了一声,稍微提高了声音,“听闻葛神医有一个关门弟子,得了神医的真传,最近会到天宁城,说不定殿下的病就会遇到有所转机。” 她稍稍捏了一下福安郡主的手臂,又小声提醒了一句,“隔墙有耳。” 福安郡主立马注意到四处有打探的眸光,顿觉气氛有些微妙。裴司堰的身体关系国本,各种势力都很关心,尤其是那些立场摇摆的朝臣。 一想到窦文漪如此诚恳地回答她的问题,福安郡主心头一暖,只觉得她是真心拿自己当手帕交! 两人有说有笑,走过一片竹林,就听到有贵女议论的声音。 “......你小心祸从口出,她现在可是太子妃!” “一个被退亲的灾星,你们怕她,我可不怕。我告诉你们,她就是在妻妹的时候,就勾引了太子。” “可怜茗烟被人欺负,还要说成是病了。这种不知羞耻的女人,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这声音尖酸刻薄,不用猜,窦文漪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谢梦瑶。 福安郡主气地咬牙,她利索地卷起了袖子,“窦四,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怎么收拾她!” 第165章 讨回公道 窦文漪慌忙拦住了她,“郡主拿我当朋友,我不能让你替我涉险,对付谢梦瑶,还不需要你出手。” 福安郡主脸色阴沉,憋着一口气,“不行,我早就看不惯她了,你也不能就这样任由她败坏你的名声......” “你这般为我出头,不想跟谢归渡好了?” 福安郡主冷哼,“以后做她嫂子的人若是个软性子,还不知道被谢梦瑶欺负成什么样呢。”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谢梦瑶,你满口胡言,背后嚼人舌根算什么贵女?” 谢梦瑶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呢,沈梨舒,你不是也被窦家退了亲吗?世风日下啊,怎么被人欺负了,还像哈巴狗一样想要巴结上了?” 沈梨舒气得满脸通红,急得眼底已有湿意,颤着声,“你......怎么还骂人?” 谢梦瑶满不在乎,张口就骂,“骂你又怎么了?你一个退亲的姑娘,还好意思强出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几两。” 窦文漪径直走了谢梦瑶的跟前,扬声怒斥,“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谢梦瑶大惊,心有些慌乱了,她压根没想到窦文漪就在附近。她在窦文漪手上已吃了好几次亏,心里一阵发毛。 窦文漪眼底戾气横生,厉声喝斥,“谢梦瑶,你屡屡挑衅,纵然背地里嚼舌根,造谣毁人名声,我都未与你计较。可你不该迁怒无辜,出言不逊。可你别忘了,三姐姐是因为得臆症的事耽误给太子冲喜的事,圣上可是下了明旨的,你这番言论,是对圣上不满吗?前两日,宫中才事杖责了好些造谣的宫人。” “怎么,你是觉这些处罚太轻,根本威慑不到你吗?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 “谢梦瑶,我今日就站在这里,你若不肯跟我一个交代,给沈梨舒一个交代,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越来越多的人,都朝这边围了过来。 谢梦瑶被怼得哑口无言,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尽褪。 方才她还在信心百倍,想乘着人多撕开窦文漪丑恶的嘴脸,可此刻,众人投来的眸光像刀子一样,让她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原地消失。 怎么办? 她紧紧攥着袖口,背脊渗出一层冷汗,求助似的看向了一旁的孟静姝,希望她能替自己解围。 可孟静姝像是没看出她的难堪,还故意别开了视线。 谢梦瑶眼里透着一股恨意,今日之耻,他日定将加倍奉还。 今日来西苑的都是权贵世家,多少夫人小姐,她若是当众低头道歉,那不就意味着自己错了,在造谣吗? 若是不道歉,窦文漪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怕是不会轻易让她走。 窦文漪神色鄙薄,嗓音陡地拔高,“谢梦瑶道歉很难吗?” 谢梦瑶浑身震了一下,神色纠结。 眼看朝这边走的人越来越多,她深吸了一口气,只得冲着她屈膝,不情不愿说了一声,“窦文漪,我对不住你。我鬼迷心窍,不该随意揣测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关于窦文漪成为太子妃的确有很不好的流言,可没有人敢当着未来的太子妃口出恶言。 窦文漪气势逼人,“还有呢?” 谢梦瑶紧掐着手心,又冲着沈梨舒行了一礼,“沈姑娘,我对不住你。” 实在太难堪了。 谢梦瑶整个人摇摇欲坠,嗓音带着些许哭腔,“是我太莽撞,冲撞了你们,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之错,你们莫要与我计较。” 窦文漪淡笑声一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谢姑娘,希望你以后谨言慎行,更不要相信一些毫无根据的流言。” “是,我记下了。”谢梦瑶心生畏惧,生怕她不依不饶。 “我可以走了吗?” “随你。” 谢梦瑶只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窦文漪不就是嫁给一个短命鬼吗? 有什么可得意的? 等裴司堰死了,她就只能守一辈子活寡,真是鼠目寸光! 只是她到底不敢造次,这些话只敢在心里呐喊。 谢梦瑶心头万般委屈,眼眶泛红,眼泪唰唰只掉,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捂着唇哭着跑开了。 窦文漪主动牵起沈梨舒的手,面色有些歉意,“谢谢,你又帮我了,让你受委屈了!” 沈梨舒腼腆地笑了笑,“她实在说得太过分了。” “你别怕,以后再遇到谁跟窦四作对,我一定收拾她,你是她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以后我福安照着你。”福安郡主性子爽朗,接过话茬。 她其实早就挽好袖子,准备揍谢梦瑶一顿。不曾想窦文漪火力全开,有理有据,几句话就让谢梦瑶败下阵来。 让人心生佩服! 而这个沈姑娘看似柔柔弱弱,却敢仗义执言,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就在这时,长公主命人来催他们尽快去拍卖会现场。 因这件事本就是章淑妃的提议,窦文漪自然要去捧场,几人又兴致勃勃去了长春苑。 “你们都交了些什么拍品?”福安郡主问道。 沈梨舒笑吟吟道,“我交了一本手抄的佛经,还有两幅字画。” 窦文漪淡笑一声,“我也交了一幅字画,你呢?” 只是那字画并不是她的,而是窦伯昌的,他不是觉得自己才学了得吗?就看能拍出多少银子。 福安郡主咽了咽口水,她确实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就是随便丢了一根鞭子上去。其实那也是她的心爱之物,就看有没有勇士敢来拍! 几人步入拍卖会现场时,拍卖会已经开始了。 这次拍品不仅有奇珍异宝,还有很多贵女们的字画等等,尤其是哪些未婚的女子格外上心。 毕竟,在大周历来都有因拍卖结缘的佳话,相传太宗皇帝,就是在拍卖会上一眼相中了叶皇后的绣品,才成就了一段传奇。 只是,窦文漪如何也没想到,拍卖会上会引出一桩大案。 第166章 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拍卖会现场的气氛十分高涨,奇珍异宝反倒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兴趣,那些世家公子本就是冲着贵女们的字画而来。 “八百两” “一千两!” “一千二百两!” ...... 窦文漪随意落座后,福安郡主和沈梨舒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她的身旁。 此刻,堂上正在拍卖一幅《踏雪寻梅图》,随着价格的节节攀升,沈梨舒的脸越来越红。 窦文漪瞟了她一眼,打趣道,“让我们猜猜,这画是落到禁军统领顾聿风的手里,还是落在户部侍郎殷从俭的手里?” “到底会花落谁家啊?好难选啊!” 拍卖会现场来的人是真的殷从俭,也不知道裴司堰今天又顶着谁的脸在外招摇。 福安郡主望向正在较劲的两个男人,“啧啧”两声。 她转头看向沈梨舒,“依我看,这两个都还不错呢。顾聿风看着凶残了点,刀口舔血,跟他这种男人过,怕是天天都提心吊胆的。只是他那腰身看起来更有劲,在床上怕是更带劲。他一个禁军,懂什么字画?他平日里哪有空出席这些宴席,八成真是冲着你来的!” “你和顾聿风难道没有交集?” 沈梨舒从脸上到脖颈都红透了,她是和顾令容交好,也曾去顾家做客,可是和她大哥顾聿风连话都没有说过。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怀有那种心思? 福安郡主半眯着眼眸,“倒是这个殷从俭,风流倜傥,放荡不羁,就怕是个花花公子,你觉得哪个更好?” 沈梨舒羞得不行,“都是匿名拍卖,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是我画的。” 福安郡主无情拆穿,“你傻不傻,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谢归渡的画技登峰造极吧,才多少卖多少银子?可你那副都卖到两千两银子上去了?” “他们不是冲着你来,难道是缺心眼就想当冤大头?豪掷千金,不就是为了博美人一笑吗?” 最近许多贵公子专程登门打听拍品背后的主人,长公主都快变成媒婆了。 这话窦文漪十分赞同,她唇角噙着一抹笑,“你这次可得擦亮眼睛好好选。” “好姐姐们,求你们了,可别再打趣我了。”沈梨舒脸色羞红,不停地绞着手帕。 上一世,沈梨舒和离过后,好像没有再嫁,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良人,她自是不能随便给意见。 《踏雪寻梅图》最终以三千两的高价被顾聿风拍了去,而沈梨舒那本手抄佛经竟戏剧般的落到了殷从俭的手里。 接下来又是几幅字画,其中一幅《红杏湖石图》不知为何被下面一群人炒到了五千两银子,出面买下那副画的人是一个管事,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福安郡主定定地看着那幅画,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鄙夷,“都指了亲事了,还有那么多人惦记,招蜂引蝶,真不要脸!” 窦文漪脸色微变,实在又有几分好奇,“这幅画是何人所作?” 福安郡主冷哼,“还能是谁?太子哥哥的侧妃盛惜月呗!” 当初,长公主收到盛惜月的拍品时,对她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番,顺带又贬损了自己几句,还说她要是能有盛惜月半分懂事,她睡着了都会笑醒。 福安气得直接把精心准备好的画当场给撕了,还怒怼了长公主一句, “你这么喜欢她,怎么不让她做你女儿?” 长公主气得差点给她一巴掌。 盛家和程家本就沾亲带故,福安郡主自幼就生活在盛惜月的阴影下长大,早就受够了长公主对她的欣赏和偏爱。 如今盛惜月被赐了个侧妃,福安郡主得知消息后,甭提有多高兴。 窦文漪若有所思,这次拍卖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像福安郡主的推断也不无道理,再者,盛惜月这种贵女有几个暗中倾慕之人也很正常。 就在这时,福安郡主的长鞭一出便引得台下一阵骚乱,依旧有很多人竞拍,福安郡主目瞪口呆。 窦文漪意味深长道,“福安,这些人可都还不错,你好好挑挑。” 福安郡主鄙夷,“要么是些歪瓜裂枣,要么就是冲着银子来的,我才不稀罕呢。” 此话倒是不假,毕竟长公主只有她一个女儿,谁能娶她不就一步登天了吗? 接下来的事愈发诡异,窦文漪交的那幅窦伯昌的画,也被下面一群人炒到了八千两银子,出面买下那幅画的人像是一个陌生的客商。 平平无奇,瞧不出任何异常。 他拍了画作,不一会,就离开了拍卖现场。 窦文漪心底升起一阵警觉,上次窦伯昌被人做局的事还历历在目,这个客商到底又藏了什么阴谋。 她借口出恭,慌忙起身追了出来。 外面竟下起了大雨,窦文漪沿着回廊快步走到了不远处的烟雨亭下避雨,她拿出口哨吹了一下,立马有两道黑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 他们是裴司堰给她安排防身的暗卫。 “你们跟上去!查查那个客商是什么身份?” 那两个暗卫对视一眼,“可是,殿下给我们的命令是保护你的安危。” 言下之意,其余的事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窦文漪面色似有不虞,“那留下一人总行了吧?那人行迹古怪,你们再不快点,他就离开西苑了。” “诺!” 两道黑衣嗖地一下,消失在雨雾中。 雨势越来越大。 她隐约看到谢梦瑶撑着伞,独自一人沿着宴明池旁边的青石小路朝外走。 谢梦瑶脸色沮丧,憋着一肚子与怨气。 每次碰到窦文漪就要倒霉,她撩开袖口,雪白的手臂上全是红痕,眼泪唰唰又掉了下来。 她思绪纷乱,踩着泥泞,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 头上的金簪掉到了地上,一连滚了好几圈,最终落到了岸边的草丛里。 雨伞掉落在一旁,谢梦瑶浑身几乎湿透了,她干脆坐在草地上痛哭起来,“要你们欺负我,都给我等着......” 过了好一阵,她才蹲在草丛寻找自己的发簪,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一只手用一推,谢梦瑶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宴明池里...... 第167章 把她当犯人审 拍卖会渐渐接近尾声,各种拍品几乎售罄,任谁都没想到拍卖会竟如此成功,为赈灾筹集了一大批银子。 章淑妃招手示意窦文漪过来,“文漪,这次多亏了你,等会随我一道去参加庆功晚宴。本宫私库里有好些宝贝,回头,你挑挑看是否有中意的。” 盛惜月抬眸看了她一眼。 窦文漪安静地站在一旁,“娘娘谬赞,我不过只动动嘴巴子,不敢居功。” 这次拍卖会能如此成功,最主还是借了长公主的势。 盛惜月娇滴滴地凑在章淑妃的耳边,用仅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娘娘,姐姐的画卖了八千两银子呢,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手笔。” 这话颇有歧义了,章淑妃直觉不妥。 她眸光流转,满脸笑意,刻意扬声,“你这个丫头都快嫁人了,还一副小孩子心性,什么事都爱究根究底,拍卖所得银子最终都是用于赈灾,是谁买的都不重要。” 盛惜月微微怔愣了一下,亲昵地挽着章淑妃的胳膊,笑吟吟道,“娘娘说的是。” 她的动作娴熟娇憨,毫不违和。 章淑妃原本就被宫婢们簇拥着,这会唯独与盛惜月靠得最近,与谁关系更为亲厚,一目了然。 窦文漪记得上一世,章淑妃一直不喜窦茗烟,处处维护盛惜月。 而在之后的很多年里,盛惜月虽身为侧妃,可出生显赫,不仅有章淑妃撑腰,还有裴司堰的宠爱,所以在东宫的日子想来也是无比惬意,地位更是稳稳压了窦茗烟一头。 章淑妃到底看中谁,窦文漪并不在乎,更懒得与盛惜月虚与委蛇。 窦文漪以裴司堰身体有恙为由,直接回了东宫,并没参加庆功宴。 夜色浓重,谢家的马车停在西苑的大门几乎等到人都散尽,还没接到谢梦瑶。 平日里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这才慌慌张张上报,京兆尹派了衙役连夜冒雨搜寻,始终不见她的踪影。 直到翌日清晨,宴明池瀑布浅滩的草丛里,停着一具被泡得肿胀的尸首。 ...... \"太子妃,刑部来人了,说是......定国公府的姑娘掉进宴明池淹死了,想问问你情况。” 梧桐苑正厅里,安喜公公神色晦暗,恭敬地禀道。 “谁遇害?” “谢梦瑶。” 窦文漪恍若耳边闪过一道惊雷,“她在西苑的时候,明明好端端的,怎么就遇害了呢?” “刑部的人怀疑是谋杀,因为他们在草丛里找到了谢梦瑶的金簪,仵作推断她是在昨日申时落水的,那个时间段,正是拍卖会的时辰。” 窦文漪瞳孔猛地一缩,她为了追那个买窦伯昌字画的客商中途出去,在烟雨亭正好看到谢梦瑶独自一人撑着伞在雨中行走。 那个时间点,谢梦瑶本该去参加拍卖会,可她身旁也没个丫鬟跟着。 实在太诡异了! “来的是谁?” “刑部侍郎孟靖川,还有冯大监。” 宫中的冯大监过来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思,窦文漪掩下眸底的复杂情绪,“他们是询问了所有的贵女,还是单单冲着东宫来的?” 安喜公公如实禀道:“刑部的人是上午去的西苑,下午走访了好几家,具体的情况,还不太清楚。” “把人带到朝华殿。” 朝华殿内,透着一丝浓重的中药味,气氛略显肃杀沉重。 刑部一行人进来,齐齐行礼问安。 孟靖川身着一袭玄黑官袍,面色肃然寡淡,敛目平静地道:“微臣刑部侍郎孟靖川,拜见太子妃。劳驾你看一下,可认得此物?” 说着,他就拿出一个锡匣,展开桐油纸里面呈现出一枚湿糊糊的香囊。 窦文漪望向那枚香囊,悚然一惊! 这枚香囊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哪怕被水浸泡,她依旧能分辨出来,这是自己绣制的东西。 她忽地觉得嘲讽至极。 旁人想要害你,手段层出不穷,只是她万没想到,这次的劫难是来自于谢归渡。 她曾送过谢归渡香囊,难道他杀了自己嫡亲的妹妹,只为陷害自己? 不,他不可能如此丧心病狂! 越是身陷危局,她越是冷静。 窦文漪收回视线,思忖片刻,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曾送给谢世子几只香囊,这只应该是他那里的。” 在场所有人豁然抬头,无不震惊。 她可是太子妃,怎么能毫不避讳谈论曾经与谢归渡那段情呢? 孟靖川愕然,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进展,他都打算让尚衣局的女官来辨认了。 她竟直接承认了。 窦文漪面沉如水,凛然开口,“我和谢世子曾退过亲,这事圣上也是知道的,没有什么可避讳的。所以他手中有我的香囊本就是最寻常的事。” 如此说来,孟靖川倒有些迷罔了。 毕竟,那枚香囊是从死者的手中找到的,他们在草地里寻到了金簪。那处的草被压得太狠,昨晚大雨,虽然抹掉了很多痕迹,依旧不难推断谢梦瑶是被人推进宴明池的。 谢梦瑶和太子妃积怨已深,偏偏太子妃还在拍卖会的中途离开过一段时间。 不管是作案动机,还是作案时间都能吻合。 而那个香囊极有可能是两人争执推搡的过程中,被谢梦瑶无意间扯下来的。 所以窦文漪理所当然,就成了谋杀或者误杀谢梦瑶的第一嫌疑人。 窦文漪直直地盯着他,“当初我给谢世子一共送了五枚香囊,你们不妨去他家里找找,看看还剩几枚。难道因为这只香囊,孟大人就在怀疑我是杀人的凶犯?” 孟靖川目光微微一闪,想起过来途中睿王特意派人递来的话,又琢磨了一下此刻事态的走向,深觉棘手。 冯公公笑了两声,“孟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太子妃中途离开拍卖会现场,究竟又是为何?” 这时,一道低哑的声音从内殿里传来, “好啊,你们是将孤的太子妃,当作犯人审了吗?” 第168章 拿钱办事,替人消灾 “太子妃,不好了!殿下吐血了——” 小太监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烦请大人稍等片刻!”窦文漪眉头微拧,慌忙起身进了寝殿。 众人脸色骤变,循声朝内殿望去,不一会,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青白的唾壶出来,那股子浓重带着腥味的血气直冲鼻尖。 冯公公幽深的目光在孟靖川身上掠过,似笑非笑:\"孟大人年轻有为,当真是后生可畏。不过啊,这人生路上岔道多,有些道儿看着光鲜,走上去才知道硌脚呢。\" 皇帝待太子的感情复杂,万一他们气死了储君,日后皇帝一旦想起了太子的好,他们统统都得陪葬! “谢谢公公提点。”孟靖川眼神阴冷,敷衍了应了一句。 他和孟相沾亲带故,早就背靠了睿王这条大船,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再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目前的证据来看,窦文漪确实有很大的嫌疑,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招来了下属,压低声音,“赶紧去查,谢世子手上到底有没有香囊。” 冯公公眯起一双锐利的眼,年轻人总要吃点苦头。 下一刻,就听到里面传来太子低沉的声音,“你们都进来吧。” 内殿,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气,显得有些刺鼻,小太监慌忙开窗通气。 裴司堰靠着引枕坐在床榻上,脸色惨白。 他从窦文漪手中接过茶盏漱口过后,才气若游丝地开口,“孟大人是想凭一只香囊给太子妃定罪吗?”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孟靖川的耳朵里,却似雷霆万钧。 “这......太子妃与死者起冲突,天宁城贵女夫人们人人皆知,她有这个动机。” 裴司堰神色淡然,“谢梦瑶造谣生事,是非黑白,贵女们早有分辨。为了几句口舌之争,就要人性命?可见你口中的动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孟靖川抬手擦了擦汗,“可是太子妃中途离开的时间也正好吻合......” 裴司堰咳了几声,缓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那时只有她一人离开?拍卖会中间可离开了不少人,你们都查了吗?” “按照你们的推断,谢梦瑶是从她腰间扯下香囊的?那两人争执时,可有人证亲眼看到?” “太子妃到底佩戴的什么香囊,当日见过她的人众多,你们多找几个人问问,总会有人会记得一二,这只香囊并不是她身上所佩戴的。” “另外,太子妃中途,离开会场时没有带雨具雨衣,那么大的雨,为何她的衣裙靴子都没有被雨水打湿?她再次回到会场,靴子上可沾有泥泞?” “她若真有时间作案,那她为何没有更换衣裙?” 孟靖川反应极快,当即驳斥道,“或许,是她离开拍卖现场的时候就换了一身衣裙......” 裴司堰直接打断他,眼底寒芒乍现,“依你所言,这便是蓄意谋杀,她贵为太子妃,想要弄死一个人,有千百种法子,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孟靖川有些急了,“......不,她是怒急攻心,是起了争执,是误杀,是失手.....” 只听“啪”一声,一只茶盏飞了出去,直直砸在了孟靖川的脚跟面前,碎了一地,茶水飞溅到了他的官袍上。 “住口!是她蠢,还是你蠢?” 孟靖川背脊发寒,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冯公公微微一震,太子鲜有如此动怒时候。 裴司堰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嗓音冷冽肃戾,“堂堂刑部侍郎办案如儿戏,自相矛盾,鲁莽武断,人能蠢到这种地步,实在让人心惊!” “还是说青天在上,孟大人只管拿钱办事,替人消灾?”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指责他是受了睿王的指使,才枉顾事实真相,故意栽赃陷害。 孟靖川脸色青白交加,咬牙道,“殿下说笑了,莫要冤枉臣。” 裴司堰掀起眼皮,看向旁边沉默的冯公公,“冯大监,孟大人虽为孟相的侄儿,能力堪忧,远不及孟相。这桩案子并不复杂,诸多疑点,他都无法自圆其说,还敢登门问罪?真是不知所谓!” “刑部无能,那便叫三司来查。” 孟靖川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霎时精彩纷呈。 皇家之事若是让三司来查,必定会闹大,太子如此笃定,难道窦文漪真的与此事无关?而他自己办事不力,必定会被睿王嫌弃,如今他又得罪了太子。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两边都得罪了! 冯公公笑得和煦,“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此事,必当如实禀报圣上。”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窦文漪,“太子妃受惊了!事情说清楚就好,万事都讲究个证据,若是证据不足,任谁都不能平白冤枉好人。” “孟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孟靖川脸色凝重,沉默地摇了摇头。 冯公公甩了甩拂尘,准备退下,就被裴司堰叫住了,“冯大监,稍等片刻。这本密奏,烦请呈交给圣上。” 裴司堰冲着窦文漪点了点头,她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抽出一本奏折双手递了过去。 冯公公躬身接过奏折,态度谦和,“殿下保重,奴才先行告退。”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窦文漪定定地看着他那副病态的妆容,“这次,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交的什么奏折?” 裴司堰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傻瓜,只要我一日在太子的位置之上,这些争斗一日都不会消停,今日过后,孟靖川不会继续接手这桩案子了。” 他提交了一封自请废黜的奏折,估计皇帝收到奏折时,又要暴跳如雷吧。 裴司堰牵着她的手,皱了皱眉,“这屋子味太浓,我们还是出去吧。” 窦文漪轻轻“嗯”了一声,随着他出了内殿。 “此案唯一直接的证据,只有你的香囊,我们只需找到证人,证明你当日挂的是另外的香囊,就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窦文漪随意坐在贵妃榻上,实在疑惑,“我总觉得此事与谢归渡有关,他总不至于杀了自己的亲妹妹,来做局吧?太不合常理了。” 裴司堰眉眼微沉,侧目盯着她,“当然不可能。” 窦文漪想起拍卖场上,她和福安郡主和沈梨舒都走得很近,她们说不定会记得她的香囊。 可这个法子只能洗清嫌疑,并不能反击。 她还想知道睿王、谢归渡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既然谢归渡是知情人,那他就是突破口。 窦文漪突然想到了一个引蛇出洞的好主意...... 第169章 引蛇出洞 两人一起用了午膳,窦文漪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只怕裴司堰听都不愿意听,就会反对。 这时,赤焰进来跟太子耳语了几句。 “这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干净,我先出去一趟。”裴司堰放下筷子,语气笃定。 有的人一二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自是不能再留了。 窦文漪不紧不慢吃完过后,命翠枝准备笔墨纸砚,一连写了几封信函,让人送出去,很快她便收到了回信。 其中沈梨舒回信说道,她记得很清楚,她佩戴的是一个琥珀色镶嵌米金色绣有玉兰花的香囊,因为其做工复杂精巧,她仔细琢磨了好久。 末了,她还特意提到愿意为她作证。 窦文漪不禁心头一暖,别人遇到这种麻烦事,躲都来不及,她还真是肝胆相照,患难见真情! 她突然想起来了,她送给谢归渡的香囊其实本就暗藏玄机。 窦文漪眸光幽深,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来人,备车,我要去珍宝阁订做几件首饰。” 翠枝神色担忧,“姑娘,这样怕是不妥,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你若高调出去,定远侯夫人薛氏可是个不省心的泼妇,如今她才死了女儿,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出来呢。 窦文漪微微颔首,颇为欣慰,“有长进。” 只是她若一直躲在东宫,别人怎么能有机可乘呢? “那又是为何?” 窦文漪幽幽道,“翠枝,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就算我待着东宫也躲不了清静,那些外人又会怎么想?他们还会造谣说我是嫌犯,说我害怕,心虚了所以才在东宫当缩头乌龟!” “他们可以害我一次,就可以害我第二次。不反击,永远都会受制于人,我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所以,我不但要出去,我还要高调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依她对谢归渡的了解,陷害她谋杀,绝不是他的最终的目的。 他最大的目的无疑只有一个,就是要把她从太子妃的位置上拽下来,依照目前的局势,他们一定还有后招。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珍宝阁的门口。 窦文漪披着一袭华丽的衣裙,发髻高耸,容色冶丽,莹白润透的皮肤仿佛会发光,眉梢微挑,浑身透着一股上位者睥睨众生的贵气。 几个宫婢垂首,恭顺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一进门,就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掌柜慌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太子妃.......好久不见,您大驾光临,还是去二楼看看?” 窦文漪解开银狐大氅,翠枝立马接了过去。 “随便看看,你不必陪了。” 二楼只有不少贵妇姑娘在挑首饰,可自她进来以后,便有人窃窃私语,不一会整个二楼几乎就没有其他客人。 窦文漪自然察觉到几道不友善的眸光,依旧漫不经心,可一旦发现有好的东西时,就会毫不犹豫下手。 没一会,福安郡主就闻讯赶来,“你多挑点,今天我买单。” 窦文漪微微一怔,莞尔一笑,“就不怕把你的私房钱用光?” 福安郡主敢在这个节骨眼还要高调送自己首饰,故意示好,不就是摆明相信自己吗? 她倒也是性情中人! “多大点事,好说,好说。” 福安郡主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那天,我确实没有留意你香囊的事,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 福安看了一眼窦文漪,“真是晦气,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个东西,死了还给人惹麻烦。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过阵子事情调查清楚,就好了。” 窦文漪心头感动,“我知道。福安,谢谢你!谢归渡不是良人,你别再喜欢他了。” 福安郡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了笑,“坦白讲,我就只是看上了他那张皮。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其实挺花心的,我知道他高傲,假正经,所以天天嚷着要嫁给他,其实是拿他当挡箭牌。” “我真不想成亲!我想养面首......告诉你了,你不准瞧不起我。” 窦文漪真心实意道,“你做了,我做不了的事,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福安郡主笑得更灿烂了,“你可别害我,太子哥哥要是知道你还有这种想法,又得罚我了!” 两人在一起又聊了一阵,挑选了好些东西相互送给彼此,眼看快天黑了,这才离开珍宝阁。 窦文漪刚准备上马车,就听到一道撕心裂肺的叫骂声。 “.......窦文漪,你这个灾星,杀人犯,还我女儿,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一枚鸡蛋猝不及防地砸了过来,不巧,被一柄黑伞轻而易举地挡住了, 随着一声厉喝,薛氏甚至来不及发起再次攻击,就被东宫的侍卫拿下了。 “窦文漪,你这个黑心肝,杀人犯......” 薛氏的嘴被棉布堵住。 窦文漪面露不屑,上了马车。 她今日可花了好几千两银子,在珍宝阁故意耗了一两个时辰,如果谢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就要怀疑谢梦瑶的死了。 依照,薛氏这副想杀了她泄愤的疯癫模样,好像谢梦瑶确实出事了。 只是,她依旧觉得不合理。 “太子妃,我母亲失礼,冲撞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还请太子妃高抬贵手,不要与她计较。” 那道熟悉的声音果然出现了。 来人正是谢归渡。 窦文漪撩开帘子,轻描淡写扫了一眼谢归渡,“你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放人。” 他的眼眶猩红,但是并没有悲痛,难道谢梦瑶死了,谢归渡一点都不伤心? 刚回到东宫,安喜公公急忙禀道,“太子妃,刑部找到目击证人,说是你派侍卫推的谢梦瑶。” 窦文漪冷笑,他们还真想把这屎盆子扣在自己的头上。 进了梧桐苑,翠枝神神秘秘,从怀里抽出了一封信函递了过来。 “姑娘,是谢世子嘱咐我交给你的,他想见你。” 窦文漪勾了勾唇角,鱼儿上钩了。 第170章 不做太子妃,与他私奔? 窦文漪漠然地拆开了信封,里面寥寥几字,竟是约她在京郊的梅苑见面。 梅苑经历三朝,以至于古色古香的庭院几乎早已破败不堪,它所处的位置与皇家别院琼林苑相隔很近,因里面有一大片绿梅和温泉而得名,冬日里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前世,她曾带着囡囡和谢归渡在里面小住过一阵子,那几天过得倒是难得的惬意。 眼下,梅苑才换了主人,泥瓦匠们挥汗如雨正赶着修葺,锤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断墙外,梅花傲雪怒放,暗香浮动,团团簇簇,生气盎然又显得冷清颓败。 雪后初晴,窦文漪穿着银狐大氅,独自一人,款款而来,阳光照在她的白皙的脸上,衬得整个人熠熠生辉,容色照人,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谢归渡身着天青色的锦袍,伫立在廊庑下,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她如约而至,他心头一暖,隐隐又升起了几分期待,“漪儿,冷吗?我们进屋再谈?” 窦文漪神色毫无波澜,扫了一眼四周,一时没有回答。 谢归渡知道她有所顾忌,嗓音温柔缱绻,“你放心,这附近没有人。” “你肯冒险来见我,我真的很欣慰......念着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我自是不忍心见你深陷困局。” “谢归渡,我的困局不是你和睿王联手陷害的吗?”窦文漪定定地看着他,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悲伤。 难道,他已经冷血到连亲妹妹死了都无动于衷? “哪有的事!我没有......” 谢归渡眸色幽沉,心口疼得厉害,他也不想用这种法子的。 “漪儿,你早就是睿王的眼中钉了,是他想置你于死地,我怎么会害你呢?” 窦文漪扯了扯唇角,轻笑出声,“是吗?” 谢归渡眸里闪过一阵灼痛,望向不远处的梅花,当初他们一家三口在此处小住、陪着囡囡玩雪,那些欢快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吗? 他真的错了! 他不该亲手将她送到北狄权臣的营帐,害死她。 可她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沉默良久,谢归渡神色复杂,深情地凝视看她,“漪儿,你知道,今生,我绝不会害你。” “东宫本就是龙潭虎穴,裴司堰自身难保,如何能护你?他不过是图新鲜,能护着你一时,也不能护着你一世。你别忘了,盛惜月才是他最珍爱的女人,你虽为太子妃,窦家无权无势,你又拿什么跟盛惜月斗?” “更何况,依照你的性子,根本不能与任何女人分享夫君,裴司堰以后还会有无数嫔妾,难道你要一辈子困在那座樊笼里吗?你不是一直向往自由吗?” “我不想你糟践自己,漪儿,跟我走吧!离开天宁城这个是非之地。世界之大,我们去寻一片净土,重新开始,好吗?我是真心实意为你作想,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对吗?” 不管怎样,他们有这两世的羁绊,还曾有个女儿。 他们之间相濡以沫了十几年,有深厚的情分,哪里是裴司堰短短半年能相提并论的? 窦文漪今日能来,就说明她心中其实有他,只要她跟着自己离开天宁城,他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窦文漪本就是属于他的! “我是脑子进水了吗?” 窦文漪笑了起来,“堂堂太子妃不做,要与你私奔?” 她笑得明媚张扬,近在咫尺,却让他觉得远在天边。那笑意无比陌生,刺眼,就像一把利剑插入他的胸口,痛得令他窒息。 谢归渡心头酸涩难忍,耐心诱哄,“漪儿,睿王不会放过你,你越是帮太子,越是对你不利,你不要再跟我置气了,是时候为你的将来好好谋划了。” “谢归渡,你约我出来,到底想干嘛?”窦文漪眉宇透着不耐烦。 “梅苑的主人与我是朋友,天干物燥,冬日有老旧房舍起火也是常事......我已安排出海的船,等你上了船,神不知鬼不觉。不出一个月,我们就可以在江南安家。” “这边,我会安排一具焦尸,他们都会以为你死了。余生,我都会待你好的,漪儿,求你,再相信我一次!” 焦尸? 窦文漪默默咀嚼这两个字,心中陡地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一刻,她想通了这局的关键! 窦文漪撩起眼皮,眸底笑意冰寒,“所以,你想掳走准太子妃,安排我死遁?还让我背上一个杀人犯的罪名,隐姓埋名,偷生苟活?” “漪儿,人生漫漫,总得有所取舍!前世,我真的错了,以后我绝不会辜负你。” “我有些冷了。”窦文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四周,也不知道谢归渡到底带了多少人过来。 谢归渡看着她睫毛微颤,眸光盈盈,顾盼生姿,阳光底下,脸颊红里透白,让他心肠都软了,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怜惜。 “是我疏忽了,我们进屋子吧,里面燃着碳火。”谢归渡见她终于松口,面露喜色,立马快走几步,贴心地打开了房门。 两人进屋以后,窦文漪并未落座,在屋子里随意走了一圈。 谢归渡坐下后,拿起了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漪儿,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窦文漪似有似无的眸光掠过房梁,唇角不可查地上扬。 她坐到了他的对面,握住了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谢归渡,你太自负了,我从未想过你会和睿王狼狈为奸,你想一走了之,可睿王未必会轻易放过你。” 闻言,谢归渡不禁有些感动,她到底还是担心自己的。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漪儿,你大可放心,我没有那么傻,很多事我都没有告诉他,只要我们都离开天宁是非之地,他不会为难我们的。” 窦文漪听懂了,他确实和睿王做了交易。 她唇角上扬,神色似有嘲讽,“谢归渡,你真的觉得,我情愿放弃太子妃的位置,私奔、死遁,背着杀人的罪名,抛弃家人、名誉、财富,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只为跟你去追寻那所谓的自由?” “余生都仰仗你的鼻息而活吗?” “漪儿,我知道你很委屈,可你的罪名一旦定下来,就会被秘密处死,到时候你想走都来不及啊。”谢归渡有些无奈。 他也不想这样的,可只有这个法子才能逼她离开,待囡囡出生以后,他们夫妻两人一定会和好如初,以后他定会还她清白的! 窦文漪喃喃道,“这么冷,木碳没有燃吗?” “我去看看。” 谢归渡走到紫铜火炉旁查看火势,“燃得很旺。” “你们把谢梦瑶藏在哪儿了?” 谢归渡瞳孔猛地一缩,她怎么知道?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脖颈处倏地传来一丝刺痛,像是被蚊虫叮咬一样,微乎其微。可那股酥麻瞬间涌向全身,强悍地控制了他的身体,他到底怎么了? 谢归渡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视线模糊,手指上明明只染了一丁点血迹。 为什么连站都站不稳? 他身子一斜,直直栽倒下去。 这时,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跳下来...... 第171章 谢归渡要死了吗? 谢归渡摊在了地上,恍惚中,那清丽的裙踞就在眼前,眸光攀爬,她眸底全是冷漠和嫌恶,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谢归渡拼命想要呼救,他不是没有准备而来,周围早就埋伏了他的人。可喉咙却像被人卡住似的,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那般纯善的她,怎么会暗算他? 难道他要死了吗? 谢归渡的意识渐渐涣散,窦文漪冲着他轻声道,“谢归渡,谢梦瑶的事已经泄露,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再抬头,面前凭空多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待他扯下黑纱露出一张风流如玉的脸时,窦文漪明显怔住了,手中的银针惊得差点掉落。 她一直以为房梁上的人是暗卫! “殿下,你怎么来了?” 而且,他根本没有易容! 裴司堰脸色微寒,他的太子妃差点被人拐走,他能不来吗? 他压着心中的沉郁,深邃的眸光掠过她手中的银针,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过来!” 窦文漪疑惑地朝他挪动步子,忽地被他扼住手腕,用力一拽就跌进了他的怀里。 裴司堰抬手轻柔地捋了一下她额间的碎发,语气颇有些无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孤的太子妃,再提醒你一句,不要以身犯险!对付他这种人,我有千百种法子,何须脏了你的手?” “这些事,你可以试着托付给我。” 窦文漪想起自己的行为,是有些冒进,可她也做了完全的准备才来赴约的。只是,她若不来,他们想要从谢归渡的口中套出谢梦瑶的事,恐怕极为不易。 “殿下,谢梦瑶没死,他们应该找了一具差不多的尸体糊弄刑部,谢归渡甚至还欺骗了他的母亲。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裴司堰捏着她的手,皮肤细腻柔软,让他十分享受。 “嗯,孤已经找了仵作偷偷潜入定远侯府验尸,今天就会有结果,这件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窦文漪满脸愕然,“你怎么猜到的?” 还是谢归渡亲口说出‘焦尸’那两个字,她才敢肯定的。恐怕当初,辨认尸体时,也是谢归渡代表定远侯府一手操办的。 裴司堰轻描淡写道,“你不是说,谢归渡不可能丧心病狂算计自己的亲妹妹,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谢梦瑶压根没死,她跌进宴明池的事是真,被人救了起来,一晚上足够他们找一个替死鬼。” “更何况,他们可能早就盯上了你,想法设法想陷害你。” “殿下,那你猜猜,他们会把谢梦瑶藏到哪里呢?” 她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细微轻柔,亦能感受到他是发自内心对自己的喜欢! 裴司堰缓了缓眸色,“你不是早有主意了吗?” 窦文漪会心一笑,回握着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她给谢归渡下的毒可以使人短暂失忆,忘记在梅苑发生的事。 但是她故意给他施加了暗示,等谢归渡醒来,因受到心里暗示,指不定会去寻谢梦瑶。 到时候,他们只需要派人跟着谢归渡就会有所收获。 “我先命人把他弄回定远侯去,我们先回东宫?” “好!” 上了马车,窦文漪倚靠在裴司堰的怀里,幽幽道,““殿下,上一世,北狄权臣完颜泰挥军南下,围了天宁城,达官贵族和皇帝都逃了,死了太多的人......” “完颜泰?那时,我死了吗?章承羡死了吗?大周的男人都死了吗?”裴司堰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你和章承羡在边陲,得知天宁城被围,就杀了回来。” “殿下,睿王狼子野心,心狠手辣,还是个卖国贼。是他与北狄合谋,不惜割让国土,也妄图称帝,才导致了那场浩劫。” “他若为君,必将生灵涂炭,让大周民不聊生。” “还会弑君!” 裴司堰凤眸半眯着,眸底透着一股危险的暗芒,“不管是睿王,还是完颜泰,他们都休想得逞!” 能走到那样的危局,大周的朝臣不知道能有多腐朽,而北狄在大周又不知还渗透了多少奸细。 窦文漪笑了笑,“确实,你会阻止他,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可能得逞。” 她的命运已经改变,上一世的悲剧都不会重蹈覆辙了! 车厢里的光线晦暗,裴司堰看着她细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晶莹剔透的泪从脸上滑落。 裴司堰凝视着她,“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改变历史。” 他蓦地垂首,堵住了她的唇瓣,狠狠地吻了下来,窦文漪吓了一跳,可狭小的空间里,她根本无处可逃。 —— 大理寺诏狱,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腐味。 沈砚舟一袭绯红的官袍,面容冷肃,整个人清风朗月,和阴暗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纸手书递给了看守的狱卒。 狱卒脸上挂着浓浓的疲倦,恭敬地接过手书,十分不解,难不成有什么人混进了牢狱? “大人,是所有在籍的女犯,都要查一遍吗?” 第172章 大戏开唱 沈砚舟微微蹙眉,“先查,年龄十五岁到二十岁之内。” 孟靖川因办事不利,引得穆宗皇帝雷霆震怒,大骂他“蠢如豕豚”。谢梦瑶淹死一案立马就丢给了刑部尚书沈谨,只是皇帝还是不放心,特意发话让沈砚舟协助办案。 沈砚舟和沈谨仔细查了卷宗,父子两人分工协作,基本有些眉目了。 依照目前那些证据来看,最新证人的指控都将嫌疑人指向了准太子妃窦文漪,可不难发现,不管是指控也好,香囊也罢,都有伪造证据的嫌疑。 溺水而亡的女子是真,谢家丢了女儿是真,谢归渡把尸体认领了回去是真,那谁在造假? 根据东宫提供的消息,他们认为那具尸体是假。其实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去定远侯府尸检,可要说服定受害者家属根本不容易。 于是他就从尸体的源头开始查起,哪里最容有尸体,一个是义庄,另一个就是监狱。 因为人一旦进了监狱,即便死了,狱卒们随便一句话,就可以结束囚犯的一生。 牢房阴冷逼仄,沈砚舟拿着名录仔细核查囚犯的信息。这时,一个女人哽咽的声音从牢房尽头飘了过来。 “哭什么哭?闭嘴!”狱卒大声厉喝。 那哭音顿时骇住了。 狱卒陪着一张笑脸,“大人,你看......我们的犯人,一个都没有少,都复核完了,对吧?” 沈砚舟面无表情,淡淡“嗯”了一声,合上名录转身准备离开。 所有女囚犯的数量确实都对得上。 诏狱光线昏暗,桐油火的照耀下,沈砚舟那身笔挺绯红的官袍显得格外夺目,恍惚中,那女人好像看到了救星,努力从胸腔里挤出一道细弱的呼救,“救命!阿兄......” 沈砚舟愕然,蓦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黑暗的牢笼中,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穿着脏污的囚衣,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谁是你的阿兄?” 温润低沉的声音响起,似有惊疑,又听着十分悦耳。 “阿兄,我错了,真的错了!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了,求你放我出去,这牢狱里太臭了,有老鼠、蟑螂,他们.....还天天打我!阿兄,以后我再也不会惹窦文漪了!” “求你放我出去吧!我好歹是你的亲妹妹,你不能这样对我,娘找不到我,会伤心的.....” 她泣不成声,忽地想起什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 沈砚舟闻言上前,隔着铁栏审视着她,“你阿兄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狱卒有些急了,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结巴,“大大.....这个女囚叫王翠花,脑子有问题,是个杀人犯,本该秋后问斩的,只是年岁未到......” “不是,我不叫王翠花,我叫谢梦瑶,我没有病,我是定远侯府的姑娘!” 沈砚舟抬手把灯笼提高,火光照耀在女人的脸上,他看清了她的脸。 他唇角扯出一抹讥诮,谢归渡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确实没有丧心病狂,能把自己的亲妹妹弄进牢狱里,当死囚一样关着,也真是旷古奇闻! 沈砚舟盯着污浊不堪的谢梦瑶,言简意赅,“谁把你弄进来的?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若不老实交代,你一辈子都是王翠花!” —— 暮色浓重,谢归渡猛地睁开眼眸,眼底映出墨羽的身影。 墨羽见他醒来,松了一口气,“世子,你不是要我在码头等你吗?船夫都开走了,也不见你的人影。你怎么在家睡着了,你不是说要去梅苑?” “梅苑?”谢归渡摸了摸头,实在有些懵,“漪儿?” 谢归渡想起来,他约了窦文漪在梅苑见面,他想把她悄悄掳走,坐上海船离开天宁城,再去江南定居。 “许胜他们呢?” 许胜是谢归渡的暗卫,是他信得过的人。 墨羽摇了摇头,他回来也没找到他们,“世子?你不是说为了以防万一,叫我们兵分两路,许胜带着十几个人都跟着你去梅苑啊。你到底去没有?” 谢归渡脸色陡然一变,不对,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去了梅苑。 他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慌忙拿起自己的衣袍,嗅了嗅,果然,外袍上沾染了淡雅的梅香,脑海里忽地想起一句:谢梦瑶的藏身之地被人发现了! 谢归渡慌忙穿上衣袍,火急火燎,冲了出去,只是还不待他翻身上马,就被母亲薛氏给拦住了。 薛氏一身素槁,面容阴沉可怖,“谢归渡,你妹妹的仇,你不打算报吗?我要窦文漪那个贱人偿命!” 谢归渡蹙眉,十分不耐烦,“母亲,案子还没查清,你别着急。” 薛氏一把攥着了他的领襟,拼命垂打,放声痛哭,“你是不是下不了手?可怜我的梦瑶,十七八岁,花一样的年龄,就被她给害死了,她是太子妃就能行凶吗?” “你还是不是他兄长,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谢归渡想起上一世,若不是薛氏和谢梦瑶的折腾,窦文漪的日子哪里会那般煎熬? 他不过是让谢梦瑶吃点苦头,可薛氏再闹下去,就怕耽误了他的正事。 “母亲,我现在就是要去刑部,好像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你莫要耽误了。”谢归渡翻身上马,直奔大理寺而去。 薛氏眼底布满血丝,迸射出一股恨意,就算窦文漪是太子妃,她也要她偿命! 谢归渡骑着马,前脚离开定远侯府,后脚,消息就传到东宫。 窦文漪和裴司堰正在对弈,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读到了一丝兴奋。 “殿下,也你要去吗?” 裴司堰眸光深邃,笑得戏谑,\"当然要去。” 这几日,他把这桩案子的疑点和线索整理好,早就命人送给了沈砚舟。他不去,难道让沈砚舟有机可乘? 毕竟,定远侯谢世子勇闯大理寺,劫走女囚,把自己亲妹妹关进监狱的事,可是千年难遇的热闹,他怎么能错过呢? 他不仅要去,还要让宫里的人一道去凑热闹! 第173章 落网 马车停在了大理寺的大门。 窦文漪撩开车帘,一只大手就朝她递了过来,裴司堰顶着赤焰的脸,似笑非笑,“来!” 那截皓腕落入他温热的掌中,窦文漪生出一丝错觉,他好像有些乐在其中。 “殿……赤焰!” 她心绪飘忽,差点叫错了。 裴司堰幽幽道,“你的药还真是管用,谢归渡直接就去了大理寺。” “你进去可得管好你的嘴,千万别随便开口!” 沈砚舟那么敏感,还有谢归渡,万一识破他,不就犯了欺君之罪吗? 裴司堰眸光晦暗,“放心,不会露馅。你是不是说我演技很好吗?” 两人相视一笑,缓步走进了大理寺的监狱。 这次可是瓮中捉鳖,她一定要揭开谢归渡那张虚伪的皮。 —— 这厢谢归渡早已经赶到了大理寺,不管不顾往里冲,“人呢?我今天要带走。” 大理寺的吏员闻言赶来,本想要阻止他进去,奈何谢归渡轻车熟路,径直闯到了关押女囚监狱那一层的长道上。 “......这是大理寺的监狱,关的都是囚犯,没有你找的人。” 谢归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冷声问道:“你们不是认识我?” 那小吏员脸色颇为难看,只得再重复一遍,“谢世子,舍妹疑似溺水而亡,你不是已经把尸体认领回去了吗?这里没你要找的人。” 谢归渡眼底的戾气便慢慢浮了上来,强忍这脾气,“怎么?今日有人来查过?” 原本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不仅能让谢梦瑶吃点苦头,薛夫人尝到丧女之痛之后自然也会收敛性子,就不会再像上一世肆意折腾窦文漪。 只是他实在想不起梅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去了没有? 那小吏员疯狂使眼色,压低了声音提醒,“谢世子,孟大人因渎职已被革职……还望你莫要为难小的,小的还有八十岁的老母,还需要这份差事养家糊口啊。” “不错,很不错。” 大理寺的小吏员自然听出了他话中隐藏着慑人的意味,可他半句话都不敢接,恨不得今日没在当值。 谢归渡凝视着尽头的黑暗,咬牙切齿道,“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有的,给我放人,我今晚必须带走她,人弄进来的时候,你们可答应得好好的。” 那小吏员大为震骇,脸都吓白了,惊恐极了,“谢世子,你们说什么呢?我们什么都不知情,你别污蔑我们,小的前几日老母亲做寿,我压根没来啊!” “谢世子,你是喝醉了吗?” 他要作死,别连累自己啊。 谢归渡肃着一张冷面,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怎么,我的话不好使?是要叫你们的顶头上司莫大人来吗?还是要睿王殿下亲自来?还是要孟相过来?” 那小吏员想死的心都有了,谢归渡是疯了吗,他怎么能一股脑把这些大人物都给牵扯出来? 他吓得直哆嗦,“谢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求你别在为难我了!” 谢归渡不由思索起来,“看来你们今日非要为难我了?那睿王的令牌,你们总要认了吧?” 说着,就递了一块令牌过去。 “谢世子......不是这么回事啊,大理真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们明明知道里面关着的不是王翠花,是我妹妹谢梦瑶,我前几天亲自交到你们手上的,今天我偏要将人带走!” “啪!啪!啪!” 几声清脆响亮的拍掌声,在寂静的牢房显得十分突兀。 谢归渡瞳孔顿时微微一缩,豁然惊觉,这监牢里除了大理寺的小吏员还有别的人。 他背脊一寒,方才的对话已然尽数落入别人的耳朵? 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惊惧,“谁在那头?” 谢归渡下意识朝黑暗深处看去,想要看清到底是谁,这时,监牢里的灯火瞬间亮了起来。 黑暗散褪,谢归渡惊诧地看到牢狱的尽头:那里坐着一群人,不仅有沈砚舟、窦文漪、东宫的侍卫赤焰,甚至还有宫中的冯公公! 他们所有的人都躲在暗处,目睹了着他的卑劣和不堪? 谢归渡只觉得气血上涌,头晕目眩,胸口一颤一颤的,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那是不是他们早就知道,定远侯府认领了一具假尸回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这般阴差阳错地承认把谢梦瑶关进牢狱的事。 他们不可能提前预判自己会闯大理寺,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归渡脑海里陡然想起梅苑,那抹雪白的脖颈,欺霜赛雪,让他挪不开眼。 难道当下的危局,都是她算计好的吗? 窦文漪垂下眼帘,鄙夷的眸光掠过他的身上,“谢世子,不知令妹到底犯了何罪,以至于你要亲自将人送至大理寺羁押?” “明明没死,却要陷害我,又是何居心?” 谢归渡从未料到她会如何狠心对待自己,怔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 “你们听茬了,我是听闻有人说大理寺的牢狱里关着一个像我妹妹的人,所以才急匆匆赶来,母亲在府上伤心欲绝,我急于想带她回去,才口不择言。” “前面,是我疏忽大意了,才辨认错了尸体。” 沈砚舟低低地笑出了声,“巧了,谢世子,我们在西苑找到一位目击证人,那日他就站在对面的春风亭。亲眼目睹,谢姑娘被人推下宴明池,可不一会,就有人把她给救了起来。” 谢归渡一阵慌乱过后,平静下来,“那他可看清是谁动的手?” 沈砚舟继续道,“魏家的二公子,魏元震。” 冯公公沉默半天,冷声开口,“谢世子,枉你还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沈大人,这事,咱家定会如实禀告圣上。你懂律法,接下来,是要先将人拿下吗?” 沈砚舟历喝一声,“王翠花是杀人犯,本应秋后问斩,上天有好生之德,律法也允许她多活半年,可她怎么就死了呢?” “谢世子,你涉嫌劫走并谋杀女囚王翠花,还意图陷害太子妃,可有话说?” “来人,拿下!” 第174章 倒戈,兄妹相残 皇城司的人立马出来,想要将谢归渡羁押住了。 谢归渡倏地抬头,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住手!谁敢?我是定远侯世子,朝堂命官,你们不能就这样羁押我!” “沈大人,这些罪名都是莫须有的,敢问可有证据?” 窦文漪语气不善,“谢归渡怎么会没有证据呢?刚才你亲口承认自己把谢梦瑶送进了牢狱,我们几个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你随便狡辩几句,就能抹去这个事实?” 沈砚舟面沉如水,“自然是有的。” 这时,牢门“嘎吱”一声打开,一身污渍的谢梦瑶勉强走到了众人面前,她双腿僵硬,踩在地上像是就像有千百根针在扎一样,疼得眼泪直冒。 那日,她被人救起来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谢归渡先将她送到了他的私宅,大夫说她没有大碍,他又命人将她五花大绑,口中塞了棉布,蒙上眼睛,扔进了麻袋送到监狱的。 谢梦瑶其实刚被送到大理寺就醒了过来,蜷缩在麻袋里,她眼泪都流干了。 恍惚中,谢归渡冷漠的言辞更让她绝望,“......她是府上犯错的丫鬟,暂时关押几天,让她吃点苦头,长点教训。” 她一个如花似玉的贵女,被情郎魏元震背刺,还莫名其妙被她尊敬了十几年的兄长亲手送进了监狱? 牢狱中那些男人赤裸的眸光,那些腌臜的手在她身上乱摸...... 想到此处,谢梦瑶几乎快要崩溃了。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红肿的眼眶里透着绝望,唤了一声,“兄长。” 谢归渡心中咯噔一下,身形险些不稳。 他不知道自己和小吏的对话,谢梦瑶有没有听到,只能寄希望于她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不要蠢到用自损的方式拖自己下水! 他眸底溢出冷色,沉声道,“谢梦瑶,你闹脾气也有个限度,你莫要受人挑唆污蔑我,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兄妹,你切莫被旁人蛊惑利用了,他们都是居心叵测的人!” “兄长得知你误入监狱,连夜赶来救你,兄长这就带你回去。” 裴司堰听到此处,登时狭长的眼眸半眯了起来。他唇角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讽笑。哪怕早就见识过谢归渡的虚伪,还是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 他还想以亲情的名义,道德绑架谢梦瑶? 可惜,谢梦瑶在监狱受尽折磨,为了报复,她势必会将他撕咬出来! 只见谢梦瑶拖着沉重步伐,一步步走向他,最终在谢归渡面前停了下来。 “啪——” 谢梦瑶竟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甩了谢归渡一巴掌。 谢归渡猝不及防,清冷隽逸的脸顿时被打得红肿起来,满眼不可置信。 “谢梦瑶,你不孝不悌!” 谢梦瑶眼底迸射出一股强烈的恨意,陡地冷笑出声,“兄长,不是你亲口吩咐他们,让我长点教训吗?你的声音我不会听错,你还带走了监狱里原本关押的女囚王翠花。” 窦文漪和裴司堰默契地对视一眼,狗咬狗的戏码果真上演了。 空气冷凝,一片寂静。 直到沈砚舟稍显高亢的声音响起,“谢归渡,此番难道不叫证据确凿?” 谢归渡浑身一震,谢梦瑶是当事人,更是他的亲妹妹,她的指控无疑就坐实了他的罪。 她是蠢货吗? “谢梦瑶,你是被关糊涂了,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谢梦瑶心里冒出一股大仇报得报的畅快,“兄长,你还想抵赖?你不是喜欢监狱吗?日后你就好好待在里面吧!” 谢归渡神色骇然,肩膀塌了下去,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起来,“谢梦瑶,你蠢得真是无可救药。” 一旦他陷害窦文漪的罪坐实,他就只能一个人把所有的罪责扛下来,哪怕他背后藏着睿王还有孟相,他都不能牵扯出来,否则整个定远侯府的下场会更惨! 他抬头看了一眼窦文漪,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妻,此时此刻,永远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溃败。她不仅联手了沈砚舟,还设法叫来了冯公公,或许,他今日急匆匆赶到大理寺监狱,都是她精心策划的。 上一世,她就医术高超,那么难的毒都帮他解了,如果没有猜错,她在梅苑对自己下了毒,干扰了自己的心智和判断,他才会自投罗网。 她的心思还做不到这般缜密,背后一定是裴司堰在帮着她出谋划策,太可恶了! 难道,他们已经心意相通了吗? 哪怕明知窦文漪曾和自己做过夫妻,裴司堰也毫无芥蒂吗? 谢归渡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他们做不成夫妻,难道从今以后还要结下死仇?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沦为情爱的奴隶,丧失了判断,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一步错,步步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罢了! 谢归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眷恋的眸光再次落在窦文漪的身上,笑了起来,“是,我钟情于准太子妃——” “住口!”几道声音,异口同声,也没能阻止他的污言秽语。 谢归渡顿了顿,又道,“我罪不容恕,冯公公,罪臣恳请面见圣上。 窦文漪眸底难掩厌恶和失望,谢归渡太卑鄙了,他以为把这件事扯到风月之上,就能把她拖下水? “谢世子,你那浅薄可笑的爱意,还是留给三姐姐窦茗烟吧,毕竟,太子殿下那里还有你深爱她的证据!” “漪儿——” “来人!把他暂关大理寺诏狱。”沈砚舟抬手。 皇城司的人立马将他羁押住,拖了下去。 沈砚舟偏头看向冯公公,叹了一声,“谢世子怕是魔障了,胡言乱语,方才连睿王.....都给牵扯出来了,冯公公,你觉得呢?” 冯公公心领神会,笑道,“是啊,年轻人,没轻没重的。放心,咱家这就回宫,定会如实禀告圣上。沈大人辛苦了,太子妃,现下真相大白,你也放宽心,早些回去歇着吧。” 这件事若深拔下去,必定会牵扯到党争,又是一场浩劫。 所以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冯公公叫她放心,那谢归渡那句狂悖之言,自然也不会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所以这桩案哪怕背后有睿王的影子,最终也只有谢归渡一个人被定罪。 走出大理寺大门,寒风凛冽,裴司堰自然而然地把白狐鹤氅套在了窦文漪的身上,衬得她如芙蓉一般清雅脱俗,顾盼生姿,让人根本挪不开眼睛。 这一幕落在沈砚舟眼里,他抬脚径直走到‘赤焰’身旁。 沈砚舟搭下了眼帘,平静道:“殿下,身子健朗,是大周之福。只是太子妃,到底是受了无妄之灾!” 第175章 裴司堰开始正视情敌 裴司堰那张‘赤焰’的面孔微微一僵,是他大意了,方才他们无意间的亲密举动已经暴露了身份。 沈砚舟已识破他装病的事实。 他眉目间没有半分异样,浑然不似他身为太子时的威压和锐利,“多劳沈大人挂心,殿下身体并无大恙,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大好。今日多谢沈大人仗义相助。” 沈砚舟摇了摇头,“职责所在,本分而已。” 裴司堰客气道,“改日,定当好好感谢沈大人才是。” 窦文漪想着活跃一下气氛,壮着胆子,笑吟吟接过话茬,“那要不,我们抽空请沈梨舒和沈大人他们兄妹二人去樊楼吃鱼脍?” 裴司堰眼帘一掀,那平静的眸光像似锋利的刀刃似的,哪怕顶着一张赤焰的脸,也让窦文漪心头一凛。 小气鬼! 她还以为他是诚心想感谢沈砚舟。 窦文漪缩了缩脖子,到底还是怂了,不再说话。 裴司堰淡声道,“是该请沈大人喝酒。” 沈砚舟温声婉拒,“下官公务繁忙,好意心领了。沈梨舒倒是有空,此事我会转告她的,窦四姑娘,保重!”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沈砚舟知道裴司堰从来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可在他看来,裴司堰竭尽所能去赈灾,还把功劳拱手让给了端王,哪怕只看在民生的份上,他都不会去揭穿他装病欺君的事。 通过这次赈灾也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若是睿王荣登大宝,恐怕是天下之祸。 如果一定要从这两个人当中做出选择。 纵然他个人再也不喜裴司堰,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胜过睿王。 希望他能对她好。 夜色浓重,窦文漪洗漱后躺在床榻上。 裴司堰将她捞进怀里,安静地抱着她,并不像往日那样热情急切地吻她,也没有开口说话。 心事重重,一反常态。 男人宽大温暖的怀抱笼罩着自己,彻底驱赶了冬日的寒意。窦文漪长长的睫毛颤动,不知道他又在闹什么情绪,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主动说话。 窦文漪困得厉害,不一会就睡着了。 见到怀中睡熟的女人,他缓缓笑了。 今日,他直观地感受到沈砚舟对她的爱意和维护,他若是像谢归渡那样,是个卑劣的伪君子,他有的是伎俩整死他。 可沈砚舟是无懈可击的君子,两袖清风,一心为民。 哪怕明知他爱慕自己的太子妃,他暂时也无计可施,因为他不能用那些下三烂的招数来对付他。 沈砚舟是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 —— 昨日熬夜太久,窦文漪几乎睡到将近晌午才起来,纯粹是被饿醒的。 她打着哈欠,“翠枝,你怎么不叫我?” 翠枝脸色微红,“殿下说,昨晚你太劳累,吩咐我们不要打扰你。” 窦文漪一怔,昨日她什么时候回来,翠枝并不知道。她定是误会裴司堰的话,以为他昨晚又折腾了自己...... 窦文漪面上一热,穿戴整齐,刚准备用膳,就有人来报,说是窦伯昌来了。 “......前两日我就想来跟你通通气的,安喜公公不准我进来。谢梦瑶找到了,说是谢归渡把她弄进监狱的。”窦伯昌一想到这事就觉得心有余悸。 窦家上下老小担心了好些天,那定远侯薛夫人还曾带着人跑到窦家,撒泼打滚大闹了一场,被窦老夫人直接让人撵了出去。 窦文漪问道,\"外面都在怎么传?\" 窦伯昌有些惊疑不定,“具体的原因都不太清楚,只是查清了是魏家的二公子魏元震将谢梦瑶推进水中,那个魏元震也被抓了。谣传,那个被领回去的尸体据说长得很像谢梦瑶,谢家人才搞错了,关于你的事倒是没有风声传出来。” “圣上震怒,说谢归渡欺君罔上,以权谋私,欺世盗名,不配为状元。不仅废除了谢归渡世子的身份,还革职查,朝廷对他还永不叙用。” “谢归渡现在还被关在大理寺,他这辈子算是毁了。定远侯府折了一个优秀的世子换回去一个坐了牢的女儿,谢老太爷气得差点驾鹤西去,谢家现在乱得一团糟。” “还好当初你跟他及时退亲。” 窦文漪沉默了下去。 谢归渡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会甘心被关在牢里? 再说,他还是重活了一世的人,他定会绞尽脑汁会想尽办法翻身。 除非睿王能顺利登基称帝,谢归渡这一生的仕途确实走到尽头了。 窦伯昌这时腆着脸笑起来:“太子的病到底......” “机缘一到,就会好起来。” “你二哥回来了,给你带了许多特产,我都给你带过来了。日后,你多帮衬提携一下,毕竟都是一家人,他不像你大哥那样死心眼。” 窦文漪陡地想起当初,辜夫人给她提到窦如璋升官的事,脸色忽地沉了下去, “二哥是走谁的路子升官的?” 窦伯昌想起自己升官的历程,脸色极为不自然,轻咳了一声,“他能力出众,又得上峰看重,自然就升上去了,这些事你不懂。” “父亲太高看我了,我一个闺阁女子,确实不懂官场上的事,所以更谈不上什么提携帮衬。” 窦伯昌气得不轻,怒斥,“你......怎么就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自然懂的,当初父亲若是谨慎一点,不那么纵容窦茗烟,也不会让窦家陷入谋反的危局,差点万劫不复!二哥的晋升之路太不寻常,天上不会掉馅饼,你觉得他们又是冲着谁来的?” “我成为准太子妃,尚且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和二哥在朝堂,难道就没有人针对你们下套吗?” “父亲,清醒点吧!” 窦伯昌攒了一肚子气离开了东宫,但是她的话到底还是听进去了几分,一回到窦家,就去找窦如璋详谈。 与此同时,睿王气的连摔了好几个珍贵的花瓶。 原来窦文漪这般厉害,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有预知能力的谢归渡都斗不过她。 第176章 她不是窦文漪的对手 谢归渡的事,睿王不想再做任何评价,还好他识相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否则,他不介意让大理寺的诏狱里多一条冤魂。 这件事牵扯到爵位,圣上废黜了谢归渡的世子之位,又不许庶子承爵。那就意味着定远侯府的爵位只能到这一代。 这是一个敏锐的信号,世家门阀的子弟若是犯错,就可能连累全家,甚至是连累到爵位! 此番,到底震慑了天宁城那些看热闹的世家们。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琼林苑。 “......义父,谢归渡真的入狱了?”窦茗烟听到这个消息时,万分震惊。 谢归渡本就是门阀世家的子弟,名声极好,又是青年文人的领袖,就连孟相都很看重,有意栽培的人。 他本该前途无限,怎么就沦落到那等地步? 窦茗烟曾享受过他的追逐,对他的印象极好,哪怕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闹得有些不愉快。 在她心中,谢归渡也仅仅是因为嫉恨被她抛弃的事实,才说了那些绝情的气话。 他以前痴恋自己,原是她身为贵女荣耀的证明。 可眼下他锒铛入狱,声名尽毁,那份令人艳羡的痴情就显得格外寒碜,再也上不得台面了! “是窦文漪害他的吗?” 窦茗烟心绪复杂,她和窦文漪几次交锋下来,一败再败,哪怕她不得不去伺候那个老头子,她也不觉得自己输了。 直到这时,她好像才真正看清窦文漪,她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乘人不备就要索人性命。 如今她唯有扳倒裴司堰,才有机会把窦文漪踩进泥里,让她生不如死! 国师颔首,“是她。” 按照计划,只要窦文漪真的与谢归渡成功私奔,他们就会在海船上把这两人都丢到海里喂鱼,到那时,裴司堰会因为太子妃与人私奔被天下人嗤笑。 只是没想到,谢归渡终究是个没用的! 窦茗烟眸中闪着惊诧,“义父,谢归渡与她青梅竹马,待她情深义重,她怎么能这样害他?” “她真是心狠手辣,谁沾上她谁倒霉,裴司堰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他的病八成是装的。”国师想起这事就觉得堵得慌,只是穆宗皇帝不准任何提他的病。 “这些事,你现在别想插手。你的目标是好好伺候圣上,讨他欢心。他不是已经松口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吗?在琼林苑对你有利有弊,不过你终究是要回宫封妃的。” “圣上沉迷木工,前面给你的《鲁班经》和《天工开物》你都仔细看了吗?你若不牢牢抓住他的心,男人但凡过了新鲜劲,就会对你失去兴趣。” 窦茗烟想起那密密麻麻的小字,满篇满篇,全都是关于房屋、桥梁、亭台的机构和制作流程,就觉得头大。 这种鬼东西,她哪里看得进去。 她敷衍道,“烟儿知道,定会仔细翻看的。” 国师如何看不出她的心不在焉,冷冷提醒,“你与窦文漪不同,你若不摆正心思,永远都翻不了身。” 窦文漪确实有几分本事,窦茗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与此同时,国师也觉得睿王最近时运不济。 如今定远侯府受到如此重的责罚,那些依附睿王的世家大族们自然会心生怯意,甚至有心思活络的,跑去烧端王的冷灶。 这样的暗潮涌动,恰恰是穆宗皇帝最想看到的,而东宫的异常反倒没那么显眼了。 一连几日,都有江湖游医到东宫替太子看诊。 这日,窦文漪去了崇政殿。 她抿紧了唇,目不斜视,规规矩矩伏跪行礼之后,呈上了一大堆病案。 “......那大夫是葛神医的关门徒弟,已经调理了一些时日,殿下看着比前阵子好了许多,他说有法子治好殿下,只是可能会留下隐疾。” 穆宗皇帝高坐在御座之上,神色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不禁想起在琼林苑尽心伺候自己的窦茗烟。 果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妹,两人的性子截然不同。 “什么隐疾?” 窦文漪故作娇羞,声音很轻,“有碍房事,殿下日后恐怕很难有皇嗣。” 哪怕皇帝心中有了准备,闻言还是大吃一惊,他神色复杂,“太子的意思呢?” “请圣上恕罪,殿下饱受病痛折磨,心情沉郁,时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准人打搅,但是嫔妾知道,他日日都在写自请废黜的折子,就算能诊治好他的病症,头疾也没办法完全根除.......” 穆宗皇帝轻轻叹了一声,给冯公公递了一道眼色,立马有小太监给窦文漪搬来的凳子。 窦文漪恭顺落座时已眼眶微红,泪眼婆娑。 “近日的事与你们无关,是那些人居心叵测,借机生事,想要挑起他们兄弟相残,你们无须自责。” 穆宗皇帝的声音严厉又透着无奈。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有罪,裴司堰身为太子,不管他如何,都像一个活靶子一样,会遭到无数的攻击构陷。 闻言,窦文漪试探着开口,“若是能治好殿下,他至少能还能有一段欢愉的时光,皇嗣我们自是不敢奢求的。嫔妾情愿与他禁足东宫,或者偏安一隅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恳请圣上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皇帝面色蓦地一沉,“放肆!” 窦文漪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声音似在颤抖,“求圣上看在温皇后的份上,让殿下试试吧!” 殿内气氛冷凝。 窦文漪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穆宗皇帝的脸色从阴沉逐渐缓和,沉声道,“朕何曾说了要废黜太子?” 他只是想磨炼自己的儿子们,毕竟谁都想登上那个高位,若是狠不下心肠,斗不过自己的兄弟,那都不叫天命所归。 可裴绍钦的手段太拙劣了,压根就瞒不过他的眼睛,又如何能瞒过朝臣们的眼睛?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取代太子,真把太子拉下去了之后呢? 他又想取代谁? 皇帝眸色凌厉,“那葛神医的徒弟,医术信得过吗?” “他说有六层把握......” “此事准了!若是太子有个好歹,朕要让他提头来见!” 冯公公看了一眼窦文漪,倒是个聪慧的。 她今日专程在皇帝面前详细禀报了太子的病情,不但表了忠心,还可以让她置身事外,就算医治太子的过程中。 真的有个好歹,皇上也不会怪她的。 窦文漪走后,皇帝起身去了御花园,让人叫来了沈砚舟,陪着他散步。 “太子的病症,你如何看?” 沈砚舟微微一怔,皇帝到底对太子的病症又起了疑心...... 第177章 送死 沈砚舟眸色幽深,不紧不慢道,“太子的病症来得是有些蹊跷,可皇城司的人日日都会从东宫拿回药渣,以前都是温补,尤其是最近,全都用的猛药。若是没病,这样的虎狼之药早就吃死人了。” 穆宗皇帝有点烦,“那个葛神医的徒弟,是什么路数?你们探查到底细了吗?” “传言葛神医确实收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弟子,在黑市被疯抢的百花美容丹就是他的杰作,很多女子争相抢购。不过此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就不得而知了,可能他是想借此机会扬名吧。” 这时冯公公过来禀道,“圣上,工部尚书盛春芳求见。” 皇帝有些头疼,盛春芳是盛惜月的父亲,来见他无疑是找他要银子的。 “把户部姜尚书,江淮发运使顾梓骁都朕叫来!” 圣上一走,沈砚舟眸底瞬间满是寒霜。 —— 窦文漪从崇政殿出来,在官道上迎面就碰到孟静姝,她穿着杏子海棠文褙子,脖颈上带着白狐的围脖,发誓戴着璀璨的珠花,整个人衬得张扬艳丽。 她对孟静姝本没有多少好感,本要视若无睹地从她身旁经过。 “太子妃请留步。” 孟静姝突然叫住了她,还敷衍地福了福身,算是行礼。 她轻慢地笑了笑,“听闻谢归渡在狱中被人废了右手,他可是状元,不仅坠入泥潭,连闲暇时提字作画都不行了,实在是太惨了!” “你们可是青梅竹马,还曾定过亲,你一点都不难受吗?” 翠枝脸色陡然一变,她这话太刺耳了。 窦文漪面色如常,笑了起来,“若是睿王也如孟姑娘这般有同情就好了。毕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女囚从大理寺运出去,还能让刑部侍郎孟靖川俯首帖耳,甘愿当马前卒,谢归渡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这人啊,一旦选择错了,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是如此,孟姑娘,你亦是如此。” 孟静姝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讽意,抬眸看她,意味深长道,“太子妃这张嘴果真厉害,我只是没想到倾慕你的人会如此倒霉,稍有感触而已,太子妃不必心急。” “你这‘克人’的本事,克到那些正直无辜的人,如何是好?” 这次能如此快速地侦破案件,沈家可谓功不可没,尤其是沈砚舟。他虽不偏不倚,可没有向着睿王,向着孟家,就是向着太子! 沈家所谓的‘中立’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沈砚舟是圣上身边的近臣,他说一句话,顶旁人十句乃至百句。 他和裴司堰素无交情,唯独窦文漪和沈梨舒交好后,他公正的天平就好像倾向了东宫...... 窦文漪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佯装担忧地打量着她,“孟姑娘这般担心他的安危,睿王殿下知道吗?” 孟静姝无所谓地冷哼,“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不劳你操心。” “只是表哥为人正直、清廉,我不希望他也步谢归渡的后尘,窦文漪,你就不能让他别管你的破事吗?再这样下去,你们迟早有一天会害死他的!” 窦文漪不想跟她废话,转身要走。 孟静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似在嗤笑,“裴司堰半死不活,圣上迟早都会易储,你们窦家后辈人才凋零,根本无人支撑,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也只是一心钻营之辈,但凡有向上攀爬的机会,就算被人算计也还心甘情愿争着去送死!” “你们这般蠢,又拿什么跟孟家、睿王还有天宁城的世家大族斗呢?” 说完,她松开她的手臂,领着人先行离开。 窦文漪神色大变,心口猛地一震。 她口中的人指的是窦如璋! 她火急火燎回到东宫,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上次她就追问过窦伯昌,窦如璋升迁的事。窦伯昌没给她明确的答复,可是孟静姝的话,已然证实这就是一个圈套。 只是她想不明白,孟静姝为什么要好心提心自己,而她能提示到这个份上,就说明窦如璋已经入了局。 这次,他们又会用什么样的花招来陷害窦家呢? 窦文漪立马去了朝华殿,寻找裴司堰,可他人根本不在。 安喜公公见她难得来关心裴司堰,疑惑之中还是有些欣慰,“殿下交代过,亥时,他就会回来。太子妃,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可知江淮副转运使到底有些什么职权?” 安喜公公满腹疑惑,见她着急,还是仔细给她分析,“主要是协助上峰的,管理潮运,保障天宁城的供给。期间涉及到运输、潮船调度、设置转运仓等。另外还要监管盐铁等税收,分管的事务繁杂,是实打实的肥差。” “太子妃打听这些,是为何啊?” 窦文漪感觉自己根本没有抓到重点,心中焦躁,“我的庶兄窦如璋一个多月前跃升为副转运使。若是有人想陷害他,要如何做?” 听到这里,安喜公公俨然察觉到不对。 “副转运使,更多的时候都是协助江淮发运使顾梓骁工作,不过一般而言,都是上峰极为信任的人。毕竟涉及钱财众多,甚至会帮他保管账本。” 如果窦如璋是突然被提拔上去的,这个升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事到如今,窦文漪也不再隐瞒,把孟静姝的提醒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安喜公公。 安喜宽慰道,“太子妃稍安勿躁,殿下肯定早有防备。” 第178章 棋高一着 这时,暗卫烈风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太子妃,殿下传话,你庶兄的事让你别着急,他自有章程,会处理好的。” 窦文漪略显惊诧,“窦如璋现在怎么了?” 烈风言简意赅,“小窦大人被人打了一顿,腿被打折了,估计得卧床休息三个月以上。” 窦文漪瞬间想通其中的关键,转忧为喜,“他被谁打了?” 江淮转运副使所牵涉的事物繁杂,大周人才济济,待窦如璋养好伤重回朝堂,那个肥差自然就没了他的位置,裴司堰的法子简单粗暴,却真是管用! 窦如璋能顺利从那个敏感的位置退下来,不但可以保证他的平安,也不会再连累的窦家和东宫。 只是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不会一直空着,不知会落到谁的手中。 “孟家三公子孟铎。” “到底是怎么回事?”窦文漪微微一怔,他这句话倒是把她搞糊涂了。 孟铎是孟静姝的弟弟,是孟相老来得子,溺爱惯了,常年流年青楼,是个骄奢淫逸的浪荡子。 “小窦大人在兰香院宴请同僚和以前书院的同窗,最初是孟铎的狗腿胡二仗势欺人,辱骂小窦大人是小娘养的,又说他是孟家的狗,当着同僚面,两人就发生了口角,小窦大人强忍着也没有动手。” “思思姑娘不去陪孟铎,反而跑来听他们几个公子吟诗作对,就彻底激怒了孟三公子。” “谁?许思思?” 世人只知道她号称香君,从不知道她的姓氏。 许思思父亲本是一位武官,被奸人所害,一夕之间沦为罪奴,被名妓李珍儿收养为养女。她姿容绝艳,色艺双全,歌喉婉转,琵琶精妙,年纪轻轻就已经名动天宁城。 前世,窦文漪就是在她的掩护下才成功刺杀了完颜泰,行动之前,她更是将自己的和离书托付给她,不知后来她有没有活下去...... 她们二人相识不到一月,却已能性命相托,当真是生死之交。 许思思在官宦仕子中颇有名气,传言和穆宗皇帝都想一亲芳泽,她不将孟铎放在眼里也并不稀奇。 可是在得知窦如璋和胡二有过节的前提下,还做出此等举动,自然就是受人指使了。 几乎一瞬,窦文漪几乎就猜了个大概,“许思思其实是殿下的人?” 这次轮到烈风惊诧了,“太子妃猜得不错,她是殿下的暗桩。” 难怪,当初,天宁城被围,那一群歌姬都是哭哭啼啼,唯有她镇定自若,慷慨赴死! 窦如璋的升迁原本就不正常,孟家公子直接打折了他的腿。 不仅把孟相的棋局打得一团乱,他们还输了道义,裴司堰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只是,窦如璋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再短,也待了一个月,孟家人一定还有后手! 窦文漪简单交代了几句,决定先回窦家一趟,“来人,备车,我先回窦家一趟。” —— 冬日的暮色浓重,十分阴冷。 窦文漪携着一身寒意回了窦家,门房见她十分惊诧,连忙跑上去笑脸相迎,“四小姐,哦,不,太子妃怎么回来了?” “嗯,有事。”窦文漪神色恍惚,这里以后就不是她的家,只能称之为‘娘家’了吗? 她踏进正院,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 窦伯昌坐在上首,微阖着眼眸,神色倦怠,唉声叹气。 徐姨娘坐在下首,眼眶红肿,哭得梨花带雨,“老爷,如璋好不容易熬出头,眼下腿给打折了,大夫说最差都得卧床三个月,他的大好前程就这样折了,孟家欺人太甚了......” 辜夫人则神色鄙夷,唇角上扬,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摸样。 目光瞥见窦文漪,窦伯昌眸光陡然一亮,仿佛见到了救星,可到底还得维护他长辈的颜面,他敛了敛神色,“漪丫头,你都听说了?” 徐姨娘嗓音凄惨,一脸期许地看着她,“四姑娘,哦,不太子妃,一个混子胡二就敢辱骂朝堂命官,他们就是故意挑衅,他们哪里是打我们如璋啊,他们分明就是没有把太子放在眼里。” “他们次次都来害我们窦家,这次是打断腿,下次,难道还想让我们窦家断子绝孙吗?” 听了这话,窦伯昌想起自己受的那肚子窝囊气,啪的一声,把茶盏摔在了地上,“闭嘴!” 窦文漪眼色冷淡睥睨了她一眼,徐姨娘拱火的本事还是一流。 这事背后是太子和孟家在博弈,夺嫡本就是最凶险的事,稍有不慎,便有灭顶之灾,没有权势何谈公道。 窦文漪冷声道,“好了,二哥因何升迁的,你们心里没点数吗?怎么孟相破格提拔他就可以,骂他几句钻营就不可以?什么官都敢当,历朝历代,不管是巡盐使、还是转运使,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二哥激流勇退,未尝不是好事,你们着什么急?” 此言一出,徐姨娘唇角动了动,本能还想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窦文漪唇角掀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姨娘倒是聪慧,二哥要是有真本事,自然不会让他天天闲赋在家;若是没本事,经不起诱惑,殿下就算想用他也不敢用。” 这番明褒暗贬下来,徐姨娘的脸色精彩纷呈,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话语反驳。 窦文漪定了定心神,“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们好好待在家里,哪都别去,父亲,你不如也告假几天吧,另外若是有人登门,不管是谁,一律不见。” 窦伯昌神色凝重,颔首道,“好。你们都听清了?” “祖母那边呢?她知道此事了吗?” “暂时还没有告诉她。” “我去看看祖母吧。”窦文漪起身去了寿鹤堂。 窦文漪过去时,窦老夫人都快歇下了。 窦如璋的事她其实早有耳闻,她的确惊到了,不过到底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倒不甚在意,唯独担心起她的安危。 窦老夫人抓着她的手,情绪略为激动,“太子的身体......若是他真的有个,你可怎么办啊?” 窦文漪心头一暖,“祖母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又仔细给她透了些底。 窦老夫人越听越是心惊,“......不对,恐怕如璋肯定落了把柄!” 果然,祖母就是明锐,窦文涟点了点头,“极有可能。” 窦老夫人心里沉甸甸的,“他管理潮运调度,涉及账目繁杂,短短一个月时间,只怕他账目和仓储都还来不及核对,若是账本和实物不对,他又签了字,那可是要担责的!” “潮运水深,又有损耗、沉船、各种环节,防不胜防,这些做转运使和下面的人都是串通好的,他们惯会在账册上作假,都有两套,甚至三套账本。” “四丫头,十个转运使,九个贪,窦如璋就是个替死鬼。” “他们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目标依旧是太子!” 窦文漪呼吸猛地一滞,如坠冰窟。 江淮转运使顾梓骁若是不干净,那他背后的人又是谁? 他们可以做假账,有了窦如璋这个跳板,一切又会落到裴司堰的头上! 第179章 伺候她 朔风呼啸,冰寒刺骨,细雨绵绵,窦家笼罩在黑夜和雨水之中。 窦文漪只觉得到处都是风刀霜剑,祖孙两人沉默以对。 半晌,窦文漪沉声开口,“那只有找到账本!不管他几个账本,总一个是真的账本。” 窦老夫人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点了点头,“漪儿,今晚太晚了,就别回东宫了。你们.....圆房了吗?” 窦文漪脸色瞬间染上了一层红霞,掩耳盗铃地摇了摇头。 他们日日宿在一起,但是,裴司堰虽然没到最后一步,可她都帮他纾解过好几次,有时他蹭着她的腿都能...... 窦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好了,不逗你了,早点歇着吧。” 窦文漪回到漪岚院,她想着明日还得找窦如璋探探虚实,沉声吩咐道,“翠枝,让人到东宫传个信,今晚我就不回去了。” 这厢,裴司堰忙了一天,携着一身疲惫回到朝华殿,躺在榻上,劲瘦的腰腹线条饱满有力。 安喜公公打来清水,拿来皂角、丝帛蘸上特制的油,轻车熟路把一张蝉翼般的皮从他的脸上剥了下来,放进了清水之中。 “殿下,太子妃回窦家了,刚才传话过来,说今晚不回来,明日再回。” 裴司堰陡地睁开眼,“什么?” 安喜公公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忘了,殿下日日都宿在梧桐苑,那是一刻也离不得太子妃,这黏糊劲也太过了些。 裴司堰心绪复杂,装若不经意问,“那她是什么时候去的,可有用晚膳?” 安喜公公搭着眼帘,拧干帕子要他擦脸,“是天黑的时候回去的。” 她回自己家,难不成他们还敢不给她饭吃? 裴司堰接过锦帕,胡乱擦了擦脸,就把帕子随意丢在铜盆里,起身扯下一旁的外袍就往外走。 安喜公公一惊,“殿下,天色已晚,还要出去?” 裴司堰蹙眉,原本凌厉的神色更加寡淡了,头也不回,“她兄长的事是孤也有责任,孤自当好好安抚。” 安喜公公一言难尽,“......” 安抚什么?也不急这一时! 难不成,殿下现在离了她还睡不着? 只是他现在还在病中啊,怎能贸然出现在窦家..... 窦文漪不过才回去半天,他就黏黏糊糊,冒着风险也要追到窦家去,这不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吗? 真是没眼看! 窦文漪沐浴更衣后,心绪反倒平静下来,回到自己的寝卧,莫名竟生出了一丝陌生感。 她躺在躺椅上自嘲地笑了起来:难道还真把东宫当成自己的家了吗? 翠枝拿着布帛把湿润的发丝搅干,又拿起了手炉开始烘头发。 屋内的银丝碳燃得正旺,窦文漪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 翠枝起身拿了条被子搭在她身上,转过头,就看到了裴司堰,“太子殿——” 裴司堰抬手示意她噤声,翠枝会意 他又伸手接过手炉,坐在软凳上,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的手穿过一缕青丝,小心仔细帮她烘干。 鼻尖萦绕的是她发间淡淡的幽香,果然是他喜欢的味道。 发丝被烘干后,裴司堰微热的指尖落在了她的太阳穴,缓缓摁揉,力道恰似春水推舟,均匀舒缓。过了一会,大手又沿发际线轻掠至耳后在风池穴处,一一摁抚。 宽大的掌心贴着她纤细的颈侧徐徐下移,覆在她单薄的肩上,肩井穴处稍稍用力摁住,力道如细雨渗土,层层化开她紧绷的身子。 窦文漪隐隐觉得这手法好像变了,“翠枝,你什么时候学了新的招数吗?” \"怎么样,可觉舒服些?\"裴司堰俯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生怕多用一分力度会弄疼她。 窦文漪倏地坐起身来,满眸震惊,“殿下?你......” 任谁也想不到,往日那双握惯刀剑笔墨的手,此刻竟在替她按摩? 窗外雨声淋淋沥沥,窦文漪只觉得肌肤滚烫。 裴司堰眉梢斜挑,眸光潋滟,似笑非笑,“我们也算礼尚往来了,我伺候得如何,可喜欢?” 她敢说不好吗?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按摩。 “殿下!”窦文漪一脸娇怯,心底某处也跟着软了下来。 “不用猜了,我没跟你学的。”裴司堰笑了起来,狭长的凤眸捕捉到她脸上微妙的情绪。 这世间只有两个女人享受过他这手艺,她是第二个。 第一个自然是温皇后,他的母后。 “你怎么这个时辰还过来?我明日就会回去的。”窦文漪抿唇一笑,倒没有继续追问。 裴司堰盯着她的眸子,那里只有他的影子,没有旁人,是不是意味着,离满心满眼都是他又近了一步。 他唇角上扬,能长长久久看着她的笑颜,他好像就很满足了。 “你冬日不是怕冷吗?睡一晚上都还睡不暖和,我怕你冻着了。” 窦文漪自然没有拆穿他,语气戏谑,“多谢殿下体恤。” 裴司堰忽地将她抱了起来,“漪儿,你是我的。” 待将她放在榻上,他的声音异常低哑,“我接着伺候你,如何?” ...... 第180章 殿下,不要! 灯影朦胧,暧昧的气息弥漫着整个帐幔。 窦文漪面色羞红,微微将脸侧开,压根不敢看他。他们不是有正事要谈吗? 怎么稀里糊涂又被他弄到床榻上了? “殿下......” 裴司堰眸光幽深,亲手帮她解开领襟,轻车熟路,一层层剥开她的衣裙,直到露出绯色的肚兜来。 窦文漪颤着身子,浑身都泛着潮红,慌忙扯开锦被盖住身体,“殿下,窦如璋虽然成功从那个位置退了下来,可他到底任职了一个月,是不是已经被人设计了?” 她明日还得好好从窦如璋那里摸一下底。 裴司堰眸光沉沉,“不错,我的人正在找账本,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殿下,是窦家拖累你了......” 裴司堰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唇角噙着笑意,“你我夫妻一体,说什么拖累,若不是因为有我是太子,窦家如何会有这么多劫难?” “漪儿,孟家本就是把我拉下马,想要构陷肯定是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是我让你,乃至窦家受了委屈。窦如璋若是有真才实干,日后多得是机会。” 窦文漪枕在他的臂弯处,脸颊靠在他宽阔的胸口,青丝散乱,他的胸膛温热,心跳沉稳有力。 他温热的大掌摩挲着她光洁的后腰,向上轻抚背脊。 窦文漪轻颤,背脊泛起一阵酥麻,她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殿下,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 夜风微寒,烛火摇曳,吹不散帐内的春意。 她仰首,红润唇瓣几乎触碰到他的喉结,“殿下,窦家的人不适合高官俸禄,你不必费心。” 裴司堰垂下眼帘,指腹蹭过她的唇:\"不要高官厚禄,还是不要我碰你?\" 她耳尖发烫,将脸埋进他颈窝,心也跟着乱了。 她其实并不希望窦家能大富大贵,毕竟那一个个都不太聪明,位置爬得越高越容易惹祸。 只是她想不明白,前世,窦如璋明明也算太子党,可他好像没有受到睿王的攻击和针对,一直都顺风顺水,他到底靠什么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 窦文漪神色迷离,喃喃道,“窦家的人,殿下都不必理会,更不需要格外的优待。” “你真的这样认为?”裴司堰眸色转沉,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她是自己的太子妃,善待她,善待她的家人,天经地义。可她根本不想要这些富贵,她更不想欠下他的恩情。 是因为她压根就没想过跟自己天长地久? 还是她心中还藏着别人? 当初还给她许下那样的承诺,若是她不愿意继续跟着自己,随时都可以离开...... “漪儿,你是不相信自己的眼光吗?还是不相信我?” 窦文漪:“......” 裴司堰抽出了手臂,沉默地背过身去,那颀长的身躯就像一座大山,压迫十足。 窦文漪一头雾水,自己被撩拨出这副情态,他说生气就生气了?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哪里又得罪他了? 若是放任他自顾自地生闷气,明日还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她只得转身过去,细白的手指主动搭在他的腰腹上,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轻声解释, “殿下,我和窦家人真的不算亲厚,所以不希望你破格提拔他们,再说,睿王老师盯着你,想抓你的把柄。我是担心他们给你闯祸,仅此而已。“ “殿下,你又在乱想什么?” 裴司堰转过身来,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你真这样想的?” “不然呢?殿下以为什么?”窦文漪愕然。 “窦文漪,以后我对你的好,你都不要拒绝,好吗?”裴司堰眸底闪过一丝痛色,低哑的嗓音中好像还带着一丝乞求。 窦文漪眸光微闪,急中生智,“殿下,我不想当祸国妖妃!你这般纵容我,我会得意忘形的!到时候,不仅朝臣会骂我,天下人都会骂我,最重要的是,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不仅会让我背锅,还想让我遗臭万年!” 前世,姜婉就是祸国妖妃,当北狄围困天宁城的时候,她可是被朝臣文推出来祭旗的第一人,下场可想而知。 裴司堰闷笑,胸膛上下震动:“什么?妖妃?你这话可真是大逆不道,看来漪儿早就认定孤会荣登大宝了?” 对上她那双水润的眼眸,姿容艳绝,确实对得起妖妃这个称号,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上天能将窦文漪安排到他的身边来。 他心底那股酸涩烟消云散,又将人紧紧搂进怀里,用力揉了揉她的头,似乎有些情难自控,“漪儿,夜色已晚.....” 窦文漪认命地轻叹了一声,裴司堰对她越发偏执,让她难免心慌。 他就好像在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想侵占她的心智,想让自己完完全全属于他,爱上他。 可是,上辈子,她陷入情爱过后的教训太过惨烈,她真的不想再重蹈覆辙! 她若不能回应他的感情,久而久之,他也会像穆宗皇帝一样,因爱生恨吗? 她原本只想扮演一个合格的太子妃而已,与他相敬如宾,而非如胶似漆,世事难料,未来的事究竟会如何发展,她难以预料,也不想去想。 —— 翌日,窦文漪醒来之后,床榻上早已不见裴司堰的踪影,要不是她身上满是红痕,还以为是她做梦了呢。 “......殿下不到寅时三刻走的,叫我们不要惊动你。”翠枝打来热水帮她梳洗。 裴司堰昨晚过来得原本就晚,那么早就离开,真正休息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时辰。 “打扮素雅点,等会我们去见二哥。” 窦如璋的伤势其实并不重,但是骨折,确实需要卧床休养。 徐姨娘听窦文漪亲自过来,先是一怔,旋即喜笑颜颜,热情地招呼丫鬟们又是上茶,又是准备糕点。 窦如璋坐在床榻上,斜靠着引枕,神色恹恹,不过精神很好,“......娘,你别忙活了,四妹妹,哦,不太子妃应该有话要与我讲。” 窦文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官场上混的人,察言观色的本领是到家的。 “好,好,你们两兄妹好好聊。”徐姨娘讪讪笑了笑,就起身出去。 窦涟漪关切道,“二哥哥受苦了。” “太子妃......也怪我惹事,也是来劝我息事宁人的吧?”窦如璋眼眶猩红,刚一开口,嗓子就被哽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时来运转,如同谢归渡一样得到了孟相的赏识,才欣然接受了那烫手的差事,可现实往往都是残酷的。 “二哥,错不在你,换做任何人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都咽不下那个口气。” 第181章 环环相扣 窦如璋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四妹妹,你真这样认为?” 从他出事过后,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怨他不应该去那种地方宴请同僚,不应该惹事。 可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他们只希望他让缩头乌龟,面对强权,无论对错,就得低头,根本没有公道所言。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明白,只是真的受到切肤之痛时,他才真正感受到权势的重要。 不管是姨娘还是父亲窦伯昌,都认为是他年轻气盛,是他咎由自取,是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把好好的前途给作没了! 唯独平日里与他关系并不亲近的四妹妹反而站在了他这一边。 窦文漪重重地点了点头,“错不在你,是他们寻隙滋事,怒而打人,你是无辜的。” 窦如璋有些绷不住了,嗓音哽咽,“思思姑娘不是我们邀请来的,我那几位同僚,虽有些才学,诗兴大发,可也不是什么旷世大作,哪里能入得了她的眼。” “可她偏偏来了兴致,还要与我们一同作思,我也不好拨了她的面子......谁曾想,竟让孟铎嫉恨上了。” “他们人多势众,乘着酒劲,上来就打,可怜我好几个同窗都被他们误伤。” “就连思思姑娘,也被挨了两耳光!” 窦如璋眼眸闪着泪光,“事到如今,我也算想明白了,孟相给我破格升迁,根本不是赏识我的才智,应该也是有所图,我就担心他们还有后招,算计我不成,还要算计窦家,算计太子!” 他总算还有几分清醒。 窦文漪若有所思,把朝局分析给他听,“二哥所言甚是,孟相为了辅佐睿王,一心想要将太子拉下马,窦家势弱,自然成了他们下手的最好目标。” “你的上峰江淮转运使顾梓骁恐怕贪腐了不少,他背后的靠山自然是睿王,但是,有了你做替死鬼,那这个贪腐的人就可以变成太子,你现在明白你为何会被破格升迁了吗?” 窦如璋手脚发冷,后背窜出一股寒意。 若他被牵涉其中,他们一定会威逼利诱,强权之下,他根本经不起折腾,说不定就算他不胡乱攀咬,那些人也可逼着他前置画押,指认太子。 那他不做副转运使还是因祸得福了吗? “二哥,你我关系虽有些疏远,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窦字,到底是血亲。你好好想想,这一个月,你都做了哪些事务,账目和仓储这些,你有一一核对吗?有没有落下把柄?” 窦如璋仔细回忆起来,“顾梓骁待我极为客气,哪怕很多事务我都不熟悉,他待我也算客气,还曾表示将账本由我来保管,甚至还派了心腹过来协助我,但是那人主要就是督促我签字。” “不过,我实在不熟悉事务,不敢贸然接手,便婉拒了。” “而且,他们让我签字的东西,我都很谨慎,反复核查了好几遍,就连仓储调度,我也曾派了可靠的人去实地勘察。” “只是,有几艘满载粮食的海船遇到暴风雨不幸沉船,我没法核实,就签字了。” 话落,窦文漪当即发问,“可是运往天宁城的灾粮?” 窦如璋心里有些慌乱,神色犹豫,“海上的风暴,想来他们是做不了假。” 窦文漪没有说话,前面的灾情来势汹汹,整个天宁城都指着外面调粮回来,灾民们死伤虽不及上一世那么惨烈,但是还是死了大批的人。 若是那一批船压根没有沉呢? 那些原本应该用于赈灾的粮食被他们运到了天宁城,以高价卖了出去呢? 那日孟静姝特意提醒她天宁城的粮铺有好些都是盛家的产业,她就派人去查过,岂止是盛家,其中还有孟家和顾家才是真正的大粮商。 窦文漪眸色微凉,“二哥,别天真了,这批船恐怕压根没有沉!刑部一直都在查元丰、永丰几处粮仓近百万石的粮食消失的事。天宁城遭灾,那些粮食肯定又流到了市场上。” “说不定,刑部已经查到幕后主使了,可孟相把你放在这里做障眼法,轻而易举,又把贪腐变成了党争。” “一个贪腐大案,指不定又会因为‘党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你是挑起党争的源头,罪不可赦,届时,圣上只能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窦如璋心神彻底乱了,颓然苦笑,“所以,我上任还不到一个月,他们就要置我于死地?这么大口锅就要扣在我的头上?他们实在太狠了!” 窦文漪哪怕再不喜欢窦家的人,也不得不与他们站到一条战线上来。 她不能忍受那些人作恶,为了敛财不择手段,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那些灾民的命就不是命吗? 窦文漪从窦如璋的院子出来,心口还堵得慌。 她乔装成男子,带着人就去了兰香院,给老鸨塞了几张银票,点名要见许思思姑娘。 许思思身姿婀娜,穿着一袭素衣,挽着慵妆髻,做乐妓轻浮妖娆的装扮,只是脸色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平添了几分风韵。 她一眼就看出自己是女子,“姑娘,寻我所为何事?” 隔了两世,故人相逢。 窦文漪心里百感交集,很想抱着她痛哭一场。 初到北狄军营时,是她主动替她扮演太子妃窦茗烟,用碳粉尘灰等帮她伪装,让她躲过了非人的虐待。 而许思思夜夜在被送到了完颜泰的营帐..... 第182章 前世(刺杀完颜泰) 许思思和她相识恨晚,她们很快就达成了要刺杀完颜泰的目标。 她一连数次伺候完颜泰,基本摸清他的嗜好,以及周周的侍卫情况等。 于是,她们两人伺机而动,在众多舞姬的掩护下,精心策划了那场刺杀...... “姑娘?你寻奴家所为何事?” 许思思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窦文漪回过神来,强忍下心中的哀伤和酸涩,“思思姑娘!可否为我弹奏一曲《广陵散》?” 许思思微微一笑,两袖交叉在身前一福,“那思思就献丑了。” 那一抹素衣从她身前划过,径直跪在琴几前,十指流动,熟练地拨动琴弦,婉转的琴音流淌出来。 纷披灿烂,戈矛纵横,浩然之气! 琴声悠悠,北狄人的庆功宴暄器无比,琴音靡靡,歌姬缭绕,窦文漪第一次以真容出现在北狄人的面前。 她跟着舞姬故意从北狄权臣完颜泰身边掠过,他一把就将她拽了过来,箍在了怀中。 完颜泰半眯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暗芒,大手抚着她的腰肢,“美人,有些面生?” 窦文漪的身子轻轻颤抖,一脸惶恐,唇角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笑意, “回大人,前阵子奴家身上生了红疹,班主不准奴家过来,担心碍着贵人的眼,如今我已大好……” 完颜泰浑身挟着无形的狠戾,粗粝的手指掐住她的脸,逼迫她扬起头来。 待看清她的脸,他越发得意,扬声大笑,“来,陪本将军喝酒。” 窦文漪倚在他怀中,低垂着眼眸,脸色的娇羞和惊惧恰到好处,乖顺地喝了一口,酒太烈,呛得她直咳嗽。 完颜泰对上那双水润微红媚眼,嗓音暗哑,“不会喝?” “嗯.....” 粗喘的气息,混着浓烈的酒气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完颜泰唇角的笑意更浓,“来,本将军教你喝。” “.....这个女人是老子的,大将军已经玩够了,早就说好要把她赏给我的!” “不行,前两次都是你尝新鲜,这次也该轮到我了。” \"狗东西,敢跟你大爷抢?找死!\" 席间,两个北狄将领叫嚷的声音越发激烈。 他们为了争夺许思思,竟你一拳我一拳,打了起来。 完颜泰面色微沉,朝那两将领喝斥,“好了,今夜那女人归阿鲁达。” 趁着无人注意,艳丽的蔻丹里落下些许粉末,没入酒盏瞬间消失不见。 窦文漪端起酒盏,“将军,喝酒。” 完颜泰豪气万丈,一连喝了几杯,他又指了指自己唇上沾着的酒,“美人,你也喝。” 琴声陡地变得急切沉闷,时轻时重,似狂风骤雨,又似刀光剑影。 窦文漪乖顺羞涩地垂首,忽地攀上他的肩膀,温柔地吻在他的唇边,完颜泰享受极了,冷不防,一根银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脖颈上的皮肤。 完颜泰醉意朦胧,身形好似不稳,手中的酒盏掉在了地上,他忽地伏趴在桌案上。席间,几个主要的将领都搂着歌姬厮磨亲热,缠绵香艳淫靡,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哎呀,大人你怎么了?还要喝吗?” 窦文漪藏好手中的银针,面色关切,环顾四周,故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快快快,来人啊,大好像醉了,还不快扶去歇息?” 为了以防万一,她已给他下了两次毒药。 这毒并不会立即发作,只会出现醉酒的麻痹症状,可不出两个时辰,完颜泰就会暴毙而亡。 两人凶悍的亲卫立马簇拥了上来,扶住了他,“你,过来,今晚要伺候大人!” “是是!”窦文漪给许思思递了一个眼神,紧跟在几个北狄侍卫的身后进了主帐,将完颜泰放在了床榻上。 许思思告诉过她,每隔半个时辰,主帅的营帐侍卫就会轮岗一次。 许思思曾夜间起来入厕,窦文漪就可以趁机逃走。 与此同时,许思思从阿鲁达的营帐出来,警惕地看一眼四周,飞快地朝营帐的后面的马厩跑去。 马厩就在军营西侧,紧邻粮草仓库。许思思躲在堆积的草料后面,他们早已经探查出守卫的换岗时间。 这时两个士兵打着哈欠交接,其中一人抱怨道,“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有女人,有美酒,妈的,这鬼天气,冻死人了。他们才是人过的人日子,哪像我们?” 话音未落,班主就提着两壶酒跑了过来,满脸堆笑,\"将军让我给兄弟们拿来暖暖身子。\" 那两个士兵对对视一眼,“算你识相。” 许思思勾起唇角,乘机溜进了马厩,把早已准备好的药粉全都倒进了马槽,一匹匹战马温顺地低头,无知无觉,继续享用各种豆子和草料。 许思思很快刚回到阿鲁达的帐内,阿鲁达抱着她就往床榻上压,只是她的袖口处突然多了一把匕首,狠狠插入了男人的脖颈。 这时,不远处传来第一声马嘶——尖锐、痛苦,完全是在暴躁地咆哮,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个军营西侧陷入了混乱。 \"马惊了!快来人啊!\" \"拦住它们!别让它们冲出军营了!\" \"啊——我的腿!\" “快去禀报将军!” 尖叫声、马蹄声、物品倒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无数火把乱晃,人影憧憧,乱成了一团。 “报——” 这时,有个士兵突然闯进营帐,“大将军,不好了,惊马了!探子回报,大周玄甲军的骑兵从东南方向朝天宁城奔袭而来。” 亲卫看着昏迷不醒的完颜泰,万分焦急,“去把军医叫来,将军醉了!” 窦文漪安静地待在一旁,眼底燃起一团火焰,仿佛看到了希望。 大周的玄甲军由是太子裴司堰率领的虎狼之师,有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传说,好像章家那小子章承羡也是已经成了赫赫有名的将军。 若是军医发现异常,就怕坏了他们的计划。 为了给姐妹们争取逃命的时间,她必须坚守到最后。 一想到,她这一生毫无建树,为了谢归渡困在后宅,憋屈了一辈子;囡囡死后,她其实早就不想活下去了。 能要了完颜泰的狗命,也不枉她来这世上走一遭! 真希望许思思她们逃出去,活下去,而她大概回不去了。希望她能把和离书带给谢归渡,她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遇到他! 耳边的琴声停了下来,许思思的声音再次响起,“姑娘,你怎么哭了?” 窦文漪早已经泪流满面…… 第183章 斗法 窦文漪慌忙檫了檫眼泪,“我没事,是你的琴音超绝......我实在太感动。” 许思思不知何时已走到她的跟前,给她递了一本茶过去,“姑娘,你找我应该不只是听听曲子吧?” 窦文漪很久没有如此失态了,想到前世自己临死的事情,难免会伤怀。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思思,我叫窦文漪,我来是想问问,我二哥窦如璋那天的事。” 许思思不动声色,福了福身子,神色有些歉意,“太子妃,那日的事是我的错,连累窦二公子了。” 窦文漪破涕而笑,“你误会了,你也是听了殿下的吩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许思思不由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彻底回味过来,她的身份在东宫都是机密,可眼前这位太子妃却一清二楚,让她很难不怀疑因‘八字冲喜’嫁入东宫的事,实际上也是主子自己谋算而来的。 那她在殿下那里心中的分量恐怕不低。 “太子妃有何吩咐?思思定会竭力办到。” 窦文漪感觉到她的疏离,也无可奈何,毕竟她们现在还只是陌生人,尽管上辈子她们是生死之交。 “听闻那日,他们也打了你?” 许思思揭开面纱,露出一张略微红肿的脸来,“我本就是风尘女子,惹了恩客不痛快,被打也是应该。” 窦文漪看着她的脸有些心疼,心口愈发堵得慌,“思思,你莫要妄自菲薄,若你愿意,我想帮你赎身。” 许思思是乐妓,向来卖艺不卖身,但她从来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许思思怔住了,不少男人想要为她赎身,鲜有女人来掺和,再说她待着兰香苑,主要是想收集那些诬陷许家人的证据,想要为许家翻案。 太子殿下早已答应为自己做主,所有作为交换,她一直都在帮他做事。 如此看来,她的事,太子妃并不知情。 许思思感激万分,“承蒙太子妃不嫌弃,只是我早已坠入风尘,已经习惯了。不知我能帮太子妃何事?“ 窦文漪凑近她的耳朵,把自己的计划仔细地告诉了她。 窦如璋安静养伤,窦伯昌果真请了几天假,没去礼部。 而窦如璋被孟铎打折腿的事,却在茶楼坊间议论开来,因牵扯到一个名妓,舆情演变出好几个版本,愈发来势汹汹。 孟铎被押到祠堂,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 孟相看着自己的不孝子,憋着怒意,“孽障!你一个白身,谁给你的胆子殴打朝廷命官的?丢人现眼!” 他若是打的其他人,也就罢了,可是偏偏打了窦如璋。 刑部一直在查粮仓的案子,说不定已经摸得个七七八八,有了窦如璋这个替死鬼,责不罚众,圣上就算有心要追查,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孽子,突然打乱他的计划,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还打了许思思?” 孟铎神色变了又变,“酒劲上来,我没看清。” “混账东西,她许思思在圣上那里都有几分颜面,你的面子比圣上还大?” 孟夫人叹了口气,“左右不是个妓子,打了就打了,倒是打了窦家的公子,左右还是得去赔礼道歉,否则御史台那些人参咱们教子无方了。” “你从库房里寻一个三百年的人参,挑些贵重的补品,去窦家走一趟吧,态度端正诚恳点。” 孟相一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被亲儿子给毁了,就无比烦心,“还不快去?” 孟铎膝盖跪地酸痛,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走。 孟相还未从祠堂出来,就听门房急匆匆来报,“圣上要大人即可进宫。” 孟夫人和他对视一眼,吩咐下人,“还不快去拿老爷的官袍、官帽拿来!” 孟夫人带着孟铎带着厚礼去了窦府,结果被拒之门外。 门房面无表情,“不好意思,今日主子们都不在,夫人改日再来吧。” 孟夫人脸色当即落了下来,她堂堂首辅夫人,就算是太后,贵妃也要给她三分薄面,这窦家不过是仗着太子姻亲的身份,竟敢如此目中无人,当真是狂妄至极。 与此同时,孟相跨进崇政殿时,只见户部尚书姜知淮跪在地上,一脸颓色, “……圣上千秋本该大办。只是,前阵子,从谭家抄出的三百多万两白银,其中一百万两拨到军需,一百万两划拨给工部,修建圣上的地宫,还有五十万两入了私库,还有五十万两用于赈灾,还有六十万两用于各部官员拖欠的俸禄,如今又所剩无几了。” “微臣自知食君俸禄,当为君分忧,实在是变不出银子啊。” 御座上的皇帝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户部年年亏空,收上来的税银年年减少,本以为这个年会好过很多,要不抄了谭家。他的地宫都要停摆了,如今,户部死活就是变不出银子,让他心生不快。 穆宗皇帝望向孟相,“孟爱卿,有何良策?” 孟相长叹了口气,“赋税上再加一点?” 户部侍郎殷从俭撩袍跪在了地上,“齐奏圣上,微臣有一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微臣查阅历年账本,有诸多公卿世家曾向朝廷借过银子,前前后后,不低于三百万两银子,才导致户部虚账颇高,这笔钱,若是能收回部分,也可解燃眉之急。” 穆宗皇帝眼眸一亮,“朕倒忘了此事。” 这事算起来已经是老黄历,从前朝就有先例,而先帝又开的先河。世家大族以及地方官员,巧立名目,从国库借了大批银钱过去。 不管是藩王就藩修建宫殿,还是江宁制造曹家因接驾耗费巨资等……都曾向户部借款,写下欠条,却因各种原因,并没按期归还银子,累积起来,竟有如此之多? 前几年国库充盈,他也没把这些银子放在心上,可现在每况愈下。 前阵子,他想赏赐姜妃点东西,都觉得手头拮据,谁当皇帝这般憋屈? 穆宗皇帝面色沉沉,“年代久远,这催债的差事,怕是不好收啊!” 殷从俭便推荐起睿王来,“睿王殿下德才兼备,和世家大族关系亲近,是人心所向,若让他去收,一定会收回大批银两。” 第184章 暗潮涌动 孟相有心阻止,“圣上,此事恐怕不妥,不妨另外选择其他合适的人去。” “谁?端王吗?”穆总皇帝面色不虞。 孟相心中愈发烦躁,上次端王趁着赈灾一事已经积攒了声望,此番若再让他有所作为,朝中局势恐将更难掌控。 “孟相也无异议,此事就这样定了。”穆宗皇帝一锤定音。 若是真有谁敢无视朝廷,欠债不还,想要收回爵位,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孟相见皇帝心意已决,也不敢再置喙,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众人退下,皇帝看着孟相略显佝偻的背影,沉吟,“……孟家三公子殴打了朝臣?” 冯公公如实禀道,“是,他把江淮转运副使窦如璋的腿打折了,顺带还打了好几个官员,就连……” “就连什么?” 穆宗皇帝脸色明显阴沉了下去,御案上摆着两道折子,一道是窦如璋请罪的折子,另一道是御史台弹劾江淮转运使顾梓骁伪造沉船,贪腐敛财的折子,还指出他背后有大靠山。 顾家一向对皇家保持忠心,顾梓骁却敢投靠别人? 冯公公小心翼翼觑了他一眼,“就连兰香苑的思思姑娘也受了牵连,挨了他两巴掌。” 难怪前日他传话要夜会许思思,结果被婉拒,说什么她身子不适,会把病气传给贵人,等病好了,一定恭候贵人。 敢情是被孟家的败家子给打了,无颜见他? 许思思也不敢招惹孟家,连告状都不告! 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真是无法无天了,还是觉得裴司堰的太子地位不保?太子生病无法为妻族出头,就任由他们如此落天家的颜面? 穆宗皇帝罕见动怒,“孟铎一个白身,无辜殴打朝堂命官,按律理应下狱,京兆尹都瞎了吗?” “该,奴才,这就去办。” 冯公公擦了擦汗,孟家确实也该敲打敲打了,那些依附孟家,依附睿王的官员也该有所收敛了。 这厢,孟夫人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孟府,添油加醋把受到的委屈说给孟相听,“我们都自降身份主动去道歉了,窦家真是给脸不要脸,鼠目寸光,以为攀上太子那棵大树就能万事大吉了。” 孟相想起今日殿中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好了,少说两句,最近外面都在乱传。只等舆论平息,这事赶紧过去才是正理。” 夫妻两人压根没有把此事当回事,不曾想,京兆尹的衙役竟等门拿了孟铎去大狱,甚至还说要开堂公开审理此案。 孟相心头一震,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来人,备车,去窦家。” 按律,若孟铎殴打官员的罪证坐实,轻则流放,重则徒刑。 窦府。 窦伯昌突然得知孟相登门拜访,诚惶诚恐,还是笑脸开门迎客。 窦伯昌甚至还当着孟相的面数落窦如璋年轻气盛,责怪他不该去兰香苑,不然就没有这些麻烦事。 孟相心里暗想:看来是太子在背后运作,否则皇帝怎么会亲自过问这种小事,窦伯昌这等卑微姿态,哪里敢与孟家争锋。 “……犬子莽撞,让令郎受苦了,一点薄礼略表心意,还请海涵!只是此事毕竟关乎朝廷体统,还请如璋贤侄手书谅解,本相爷也好向圣上讨个恩典。” 孟相喉间泛起一股苦涩,勉强笑道,他在朝中呼风唤雨十几年,何曾如此低声下气求过谁? 窦伯昌满脸堆笑,“误会,天大的误会,这等小事我们哪里会惊动官府?倒是连累孟相亲自登门,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 “来人,让二公子过来。” 孟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意地笑道,“让伯昌兄见笑了,孩子们太不省心,当父母的都不容易。” 京兆伊的人滑头得很,他们若是没有圣上的首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相府拿人。 他们这厢相谈甚欢,不一会,窦如璋坐在轮椅上被下人们缓缓推了进来,窦文漪也跟着进来。 孟相眸光微微一怔,并未起身。 窦伯昌微微拧眉,“漪丫头,你过来作甚?” 窦文漪随意落座后,锐利的视线扫了一眼屋内的人,“父亲,孟相过来做什么?” 孟相神色一滞,“太子妃,犬子莽撞,我是代犬子来赔罪的。那等烟花之地本就不该去,偏又遇上些...不知分寸的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圣上都过问了,本相自当严加管教。得罪了,贤侄。\" 窦如璋面色苍白,左腿还绑着夹板,面无表情,“某不敢当。” 孟相淡淡地扫了一眼窦文漪,“说来惭愧,犬子平日最是知礼,这次怕是被人刻意挑唆,才会惹出事来。同朝为官,这般龃龉,还是早日化解为好。\" 还真会睁眼说瞎话,孟铎可是天宁城有名的浪荡子,还成了有礼之人。依他之言,不就是在责怪窦如璋故意找茬,不懂事吗? 窦文漪轻抚茶盏,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淡声道,“听闻孟公子是受了胡二那厮的挑唆,他可是天宁城有名的地痞无赖……” 窦伯昌面色尴尬,想要插话,余光见到她那阴寒的眼神,心中咯噔一下,不敢再贸然开口。 窦文漪忽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了桌案上,眸底寒光乍现, “孟相确实该好生管教,毕竟子不教,父之过!这次他打断的是我二哥的腿,若来日闹出人命……” “只怕就不是赔罪那么简单了!” 孟相:“……” 窦文漪似有疑惑,“圣人最不喜朝臣们拉帮结派,更不愿见到兄弟相残,手足相争;不管是东宫,还是我自当为圣上分忧,这件事我们可以不做计较。” “只是,孟相,当初破格提拔我二哥到那个的位置,究竟是为何呢?” …… 孟相上了马车,心情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重。 本以为窦家会乘机提条件,可窦文漪轻飘飘就把谅解手书交了出来,只是她最后问的那句话,让他不得不警觉。 东宫很清楚他下这步棋的用意,那就意味着顾梓骁恐怕是保不住了。 第185章 她是涟儿? 孟相在崇政殿外等了两个时辰才进去,那个谅解书到底还是起了一定作用。 穆宗皇帝松了口不会公开审理此案,只是京兆尹以没有接到宫里的消息为由,拒不放人,孟铎就只能继续关在监狱里。 孟相回去之后气得在相府大发雷霆,穆宗皇帝是把他们当猴耍吗? 还让睿王做刀去收债,真以为世家这么好对付? 痴心妄想! —— 回到东宫,窦文漪心绪万千。 朝堂瞬息万变,她不敢胡乱搅动风云,生怕打乱了裴司堰的布局。 哪怕她心中早就诸多猜测,淡淡问了一句,“殿下,账本找到了吗?那窦如璋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裴司堰拿着夹了一块糖醋鱼在她的碗里,眉眼含笑,“好好吃饭,怎么,今晚的菜不合口味?” 窦文漪见他故意回避这事,嘟喃道,“殿下!顾梓骁背后的人是孟相,还是睿王?” 裴司堰搁下筷子,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真的账册已经找到了,但是,不管是孟相还是睿王,他们都会断尾求生,到时候只有顾梓骁一人担责。” 窦文漪眼底难掩失望,沉思道,“圣上真这般纵容睿王?难道不管他犯多大的罪,都舍不得动他?” 裴司堰盛了一碗汤递了过去,“是,也不是。比如,最近睿王就必须得去找世家收欠款,不管他收得到,还是收不到,圣上都不会高兴。” 睿王若是真收到很多欠款,不就证明他和世家关系亲近;若是收不到,那就意味着他能力有限,不能替圣上分忧。 这个烫手的山芋,本就是他们故意给他挖的坑,只会让他进退两难。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窦文漪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一想到他这些年,日日都生活在这种算计之下,就有些酸涩。 裴司堰眸底闪过一道危险的暗芒,冷笑,“不过,漪儿,你的话很对,这些事都还不足以让睿王失去圣心。除非,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窦文漪瞳孔猛地一缩,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一个人选,“那要是,他私通宫妃呢?”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阵轻笑,“漪儿,我们真的太有默契了,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我们得寻个好时机。” 当初他们敢在离宫算计他,就应该有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天。 再说,他不过是把真相撕开,让穆宗皇帝亲眼见识自己的好儿子是何等的卑劣。 窦文漪闻言,眸光闪动,又道,“殿下,关于葛神医关门徒弟的事,风声都已经传了出去,我准备着手帮惊羽治病,你觉得现在合适吗?” 裴司堰握住她的手,“合适,再合适不过。” 葛神医的关门弟子显身的事传得神乎其神,太医院的御医们开始都嗤之以鼻。 只是听闻他要亲自给太子治病用针时,御医们都跑到东宫想要目睹他的‘神技’。 “……听说,他对太子的病症有六成把握!” “黄口小儿,太狂妄!”一位太医气得捶胸顿足。 “施针时需要静心,烦请诸位大人到外面等候。”安喜公公撂下这句话,就开始撵人。 “我们想见识这位小医仙,向他多讨教些医术。” “太子妃呢?怎不见她人影?” 安喜公公皮笑肉不笑,“太子妃忧思过重,在梧桐苑诚心求佛呢,小医仙有自己的行医方式,他不愿与任何人打交道,你们就别为难咱家了。” “装神弄鬼,他是不敢见人吗?” “胡闹,人命关天,万一出了事,圣上怪罪下来,如何是好?谁来担责?” 安喜公公竭力安抚他们的情绪,“诸位太医,稍安勿躁,太子妃早就请示过圣上,殿下还那般年轻,六成的把握还是值得去一试的。” 胡院首率先出去,众人虽觉得荒谬,七嘴八舌跟着他出了屋子。 沉默许久,胡院首终于开口,“我要去看看他到底如何用针!” 说着,他就转到屋子另一侧,另外几个大夫紧跟着他的步伐,伫立在窗棂朝里面张望,可屏风挡住了一半,里面的情况隐隐约约,看得不够真切。 只是那‘小医仙’身材瘦弱,竟戴着面具,穿着一袭青色长衫,看着十分年轻,可他身上却透着一股自信和从容。 “那针法是回阳九针吧,不是失传了吗?” “没想到,他的针法竟如此纯熟,在下自愧不如啊!” “确实干净利落准确,关键是他竟还能双手捻针!真是匪夷所思,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种医术,几针下去,懂行的自然就明白他医术高深,至少在这套针法就已超过在场的大多数人了。 在场的众人,几乎看呆住了。 没一会,盛惜月带着几个丫鬟朝华殿赶来。 盛惜月见太医们都被撵了出来,蹙着眉头,“他们怎么都在外面?” 安喜公公很快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什么小医仙?葛神医的关门弟子?你们就不怕他是江湖骗子吗?不行,你们不能拿殿下的生命开玩笑,万一……”盛惜月都急得快哭了。 她慌忙凑到窗户旁,众人主动给她让出一个缺口,她远远看到那人手中正拿着一根像棍子似的针,狠狠穿刺在了殿下的脖颈处! 她从未见过这么粗的针,只觉得那针扎得人胆战心惊,头晕目眩。 盛惜月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这些庸医......你快阻止他啊,再这样下去,殿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不行,我要进去!” 真是胆大包天! “盛侧妃,且慢。”胡太医出声制止。 “医者,意者,回阳九针刚到关键时刻,这个时刻不能打搅。那针叫蟒针,你不学医,不懂,就别瞎折腾!” 盛惜月脸色微红,“胡太医,那你的意思是,那个针真的可以治病?” 胡太医慎重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殿内,窦文漪接连又扎了几个穴位,最后一针落在了合谷穴上。 霎时,惊羽人倏地“哇”了一声,一口带着浓痰的黑血如箭喷出, 他像是恢复了几分神智,“莲儿姑娘——” 窦文漪手中的针顿住了,他叫自己什么? 第186章 窦文漪丢失的记忆 窦文漪收了针,转头对着内侍吩咐了几句,就转身离开内殿。 她一路小跑从暗道离开了朝华殿,径直回到了梧桐苑。翠枝早已等候多时,慌忙帮她梳妆打扮。 他们之所以允许太医们观摩,就是为了通过他们的嘴,把诊治的过程传到穆宗皇帝的耳朵里,这场大戏才能完美收官。 现在,小医仙凭空消失,她还得出面镇住那群太医。 “……小医仙人呢?他去了好一会了吧?” “他那套针法深奥精妙,老朽实在想向他请教。” 胡太医心中大为震撼,早就被那高超的医术折服,实在是自愧不如。 “怎么还把我们拦在外面?” “不行,我们要进去,看看太子的情况!” “诸位稍安勿躁,小医仙不喜打搅,你们稍等片刻,再说殿下需要静养,你们莫要喧哗……” 安喜公公尖细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太医们嘈杂的声音中。 就在他孤立无援时,窦文漪已装扮整齐,光彩亮丽出现在了朝华殿门口前,“这是怎么了?” 闻言,众太医们扭头,纷纷行礼,“太子妃,我等想进去看看。” 盛惜月侧目看了她一眼,长长的指甲狠狠扎入掌心,真把自己当东宫的女主人了,难道她永远都要被这个女人压一头吗? “罢了,都进去看看吧。”窦文漪微微颔首,领着众人进入殿内。 胡太医立马坐在床榻前的凳子前,把手探在了‘太子’的手腕上,他情绪激动,“果真有了好转!殿下脑袋里的血块好像已经化解了?” “胡太医,你确定?”另外一个太医惊喜交加,语气依旧怀疑。 胡太医忍不住叹服,“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得不服,你不信,自己来看看。” 胡太医起身又拿起桌案上的方子仔细查看,他本就精通药理,只需一眼就明白这方子用药的精妙。 “小医仙的医术果真名不虚传!若是拜他为师,不知他肯不肯收徒,他人去哪里了?” 窦文漪面色微怔,胡太医好歹四五十岁的人了,她可不敢收他为徒。 她眸光微闪,“小医仙累坏了,已经下去休息了。你们有什么问题想问,可以写在纸上,让他们代为转交。殿下还需静养,我们先出去说话吧。” 众御医纷纷点头,好几个老太医眼眶都湿润了,身为安守本分的朝臣,没有人想经历夺嫡的残酷血腥。 “殿下大好,还需要多久?” 内侍如实回道,“小医仙刚才说了,不出十来天就能大好。” 话音刚落,盛惜月挤开太医,跑到床榻前,含情脉脉地握住了‘裴司堰’的手,哭得梨花带雨,“殿下,你感觉怎么样啊?” 惊羽豁然看到一个美人守着自己掉眼泪,只觉得毛骨悚然,惊得他一句话都不敢说,求助似的看向了窦文漪。 窦文漪神色微变,递了一个眼神给安喜公公,“盛侧妃,殿下很快就会大好,现在需要静养,我们都出去吧,别打扰殿下休息。” 立马有两个宫婢上前,用力地钳住了盛惜月的手臂,强势地将她扶了起来。 盛惜月疼得唇瓣都在颤抖,“你,姐姐,我真的很担心殿下,求你让我多陪陪殿下吧……我不像你,日日都能见到殿下。” 她这话说得,就好像她在暗处作怪,隔绝了她亲近裴司堰。 窦文漪眸光里艳潋着一股冷光,“盛侧妃,殿下需要静养,你确定要在这里闹吗?” 盛惜月委屈地抹了抹眼泪,扭头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司堰’,“殿下,我明日再来看你。” —— 暮色降临,窦文漪面带倦色回了梧桐苑,累了一天,浑身都有些僵硬,她命人准备水沐浴。 刚一出来,裴司堰就掀开帘子进来,手中还捏着厚厚一摞纸稿。 他眉眼含笑,“这些都是太医们收集起来的问题,安喜公公让我转交给‘小医仙’的,你要回答吗?” 窦文漪接过纸稿,认真翻阅那些问题起来,“惊羽的病情没什么大碍,只需好好调理即可。只是我不确定他恢复记忆没有。说起来,那日,你给我的方子倒是帮了大忙。” “那汤药他有都按时服下吗?” “你放心,安喜公公亲自盯着,不会有问题的。” 裴司堰见她压根没有抬眼看自己,不甘心地夺下她手中的书稿, “漪儿,惊羽的记忆恢复了,他说你就是涟儿。当初,我们被刺客追到悬崖,你先跑出去,惊羽在接应我的途中见过你一面。他不会记错的!” 窦文漪面色疑惑,摇了摇头,“可我没有去过淮阴县啊?” 裴司堰拿出一幅淮阴县的堪舆图,摊开,指尖落在一座山峰上,又问道,“那临沧山呢?” 窦文漪心口微微一震,陷入了沉思。 玉清观就在临沧山的半山腰,她在玉清观的四年里,因为有一次重病,机缘巧合之下,就拜在葛神医为师,之后几年潜心学习医术,她经常进山去采集草药。 “嗯,我经常去。” 裴司堰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临沧山的后山本就属于淮阴县,你去过那里,你就是我的涟儿!” 窦文漪只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当初救你的人本就是我?可我为何毫无印象?” 裴司堰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你得了失魂症,你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忘记过一部分其他记忆?” 窦文漪张了张口,讶然,确实忘记过。 比如,裴司堰给她那张方子,她就很眼熟,可记忆里师父并没有教她那解毒的方子。 裴司堰眼底情绪复杂,忽地抬手抚上她微凉的脸庞,“漪儿,是我不好,没有早点认出你来。” 当初,窦茗烟撒谎她得了失魂症,其实得了失魂症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窦文漪,她把救下自己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再说,窦茗烟压根不会医术,又如何能救治自己? 当初她搪塞自己说是去镇上找的大夫,是因为担心他被仇家追杀,不敢暴露,她就只是描述了病情,再让大夫开方子,所以没办法请大夫来给他看诊。 实则是因为窦文漪自身医术了得,每次来看他,轻而易举就能对症下药。 现在想来,窦茗烟的谎话还真是漏洞百出,只是她的谎言不可能编得如此真切。 当初他和窦文漪被刺客追杀到悬崖时,说不定窦茗烟就在附近,她甚至还亲眼目睹了事情的所有真相…… 那窦文漪和他分开后,为什么会得失魂症,她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想要知道这些,还得从窦茗烟下手! 第187章 窦文漪吃醋了? 裴司堰把她箍在怀里,把当初他们在淮阴县的事细细说给她听。 窦文漪听得出神,心绪飘远,想起前世种种就觉得荒谬可笑。 她悲剧的一生,归根溯源是窦茗烟导致的。 因为窦茗烟抢了自己的救命之恩,她才有机会当裴司堰的太子妃。 哪怕裴司堰许诺她了太子妃之位,但是她依旧不安心,就拼命想要把自己嫁出去,又怕谢归渡对自己太好,所以要想法设法诬陷自己的清白。 真是恶毒至极,环环相扣。 前世,窦茗烟就成功了! 所以,那次在窑厂的刺杀,她也是被逼急了,才要置她于死地。 窦文漪回过神来,“窦茗烟背后的人是国师,国师是要帮着睿王夺嫡的……难道当初她冒认救命之恩,其实也是为了接近你?” 裴司堰敛了脸上的笑意,“嗯,不过,很多事她应该不知情。” 因为只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躲过他的怀疑和试探。 窦文漪若有所思,“当初,窦茗烟被逼入绝境时,半夜却叩开了睿王府的房门,她根本不知道背后的主子就是睿王。那时她也没有联系国师,所以国师才是一切计划的关键?” 裴司堰欣慰地点了点头,掀起唇角,“国师深出简入,整日看似清心寡欲,潜心修道,实则是想谋权篡位,他的野心不容小觑。” “只是为何,国师就这么看重睿王,不遗余力要帮他呢?” “这事你放心,不管他们想耍什么花招,我都会查清楚的。”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裴司堰俯身吻上她的额头,“漪儿,这些烦心的琐事先放放,我们还不是该歇息了。” 窦文漪脸色微红,低头就看着他的腰带,有些无奈道,“殿下,你别这样,我们毕竟还没大婚,我看着你就双腿就有些发软,我的手劲也不够……你就别折腾我了。” 裴司堰面容有些绷不住了,轻斥,“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倒是你该疼疼我!回回都用手,你就不怕日后……” 他每每在榻上,就跟一头饿狼似的,精力旺盛,尤其是那方面的需求就像从未得到满足似的,沟壑难填,哪怕是半夜摸着她的腰肢都会差枪走火…… “要不,让盛惜月也住到东宫来?今日,她可在‘惊羽’面前哭了好一阵。” “漪儿!别提她,我会尽快解决此事,她不可能嫁到东宫的,日后我都只要你一个!”裴司堰嗓音低哑,将人抱上床榻。 他早就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欲念难以克制,其他女人,他根本没半分兴趣。 窦文漪有些纳闷,“……你待她真的没有想法?” 裴司堰神色变幻莫测,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眸,“一个普普通通的闺阁贵女,有什么值得我注意的吗?圣上借母后的话,说什么看重她。母后在世的时候,她七八岁,我与她也不过见过了几面,能有什么情谊?” 窦文漪:“可是上一世,你们琴瑟和鸣,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裴司堰挑眉,似笑非笑:“漪儿,就拿窦茗烟的事来说,你的记忆就出了问题,那你能确定这件事,你就没有认知上的偏差?那我问你,前世的我,可有皇嗣?” 窦文漪眉头紧锁,“没有,或许你不喜欢……” 她说不下去了,裴司堰的欲念深重,他若真的喜欢盛惜月怎么可能忍着不动她,床榻上还不知道多疯狂。 她和谢归渡成亲没有多久,裴司堰就娶了窦茗烟和盛惜月,之后的十年,东宫真的没有一个皇嗣出生。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对前世的裴司堰毫不了解。 裴司堰剥开她的衣裙,大手钻进肚兜,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肌肤,“漪儿,你在吃醋吗?其实你已经对我心动了,对吗?” 窦文漪脸上顿时染上了一层红晕,颤着声音,“没,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 裴司堰细细地吻在她的脖颈,一寸一寸品尝,极淡的幽香和女儿家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沉溺。 他的嗓音含糊不清,“漪儿,那你呢?心里是否还藏着别的男人?” 她身子微微一僵,心神不宁。 他又想提沈砚舟吗? 她其实早就想明白自己对沈砚舟的感情,更多的是崇拜和欣赏,若真要说她倾心过谁,她只能说上辈子瞎了眼,一颗心都掏给了谢归渡。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裴司堰眸光沉了下去,情绪不明,“漪儿,你对我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 窦文漪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情爱这种东西,一旦得到,都会贪心地祈求更多。 她不否认对他有所改观,可她并不想沉溺于情爱之中,又不敢说违心的话骗他。 “殿下……” “漪儿,别唤我殿下,唤我宴清!” 逼仄的床榻内忽地安静下来。 窦文漪怔愕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殿下,这……不合规矩。” 裴司堰扣住她的手腕,放在了她的胸口,“窦文漪,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样的话,像话吗?” “我帮你按摩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合规矩?你用手帮我纾解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规矩,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殿下,以后要么唤我宴清,要么唤我三郎。” 窦文漪越听越是无地自容,只得哄道,“三郎!” 第188章 他还想要几次? 裴司堰盯着她那靡艳的红唇,继续诱哄,“漪儿,再叫几声。” 他的嗓音低哑含情,将她紧紧地包裹着,那侵略似的眸光如丝如网,牢牢地锁住她,不容她分心。 窦文漪双眸氲氤,咬着唇瓣,那颗心不可抑制地絮乱起来。 她像是被他蛊惑了,嗓音破碎颤抖,“三郎!” 下一瞬,男人俯身低头,灼热的气息就侵吞了她的唇舌,恣意掠夺唇齿间的滋味,他吻得又急又凶,如狂风骤雨般癫狂,整个唇瓣都像他吸肿了。 急促的喘息中,男人溢出低哑的嗓音,“漪儿,我想要你……” 想得都快发疯了! 窦文漪脸色带着潮红,听得心惊肉跳,有一种在劫难逃的错觉。 他的身体早就有了变化,燥热无比,蓄势待发,那双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的背脊、腰肢,不停地摩挲、撩拨、引得她抑制不住地战栗,胸口剧烈地起伏…… 自从她入东宫以来,虽未举行大婚,可日日同床共枕,如他所言,再亲密的事也已经做过,只是,今晚他当真要行至最后一步吗? “你若不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别怕,我会轻点。” 那具雄伟强劲的身躯笼罩着她,窦文漪心里一阵慌乱,白皙的手紧紧攥着锦被,眸光瞥向窗外。 忽地,来了一阵狂风骤雨…… 不知过了多久,风卷残云,芙蓉帐内终归平静。 裴司堰拥着她,心神都还在神游…… 窦文漪枕在他的肩头,浑身软成一团,气息都还有些不稳。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低声软语,“漪儿,我们……再试试?” 闻言,她瞬间变了脸色,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还要想几次? —— 朝华殿。 一连几日用药过后,窦文漪给惊羽把脉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恢复得不错,再过几日,就可以下地了,但是切忌跑跳,汤药还得继续。” 惊羽早已从赤焰他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万分感激,“太子妃,再造之恩,惊羽定将涌泉相报。” “惊羽,你当初是为了救太子殿下才受伤的,我理应救你。”窦文漪淡淡笑了一声,提笔又重新调整了药方。 裴司堰黏糊的眸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细长白净,素如兰花,真是一双不可多得的巧手…… “太子妃,言之有理,我们夫妻一体,要说欠账,也是孤欠她的。” 他们的日子还长,日后他慢慢还。 惊羽自然察觉到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识趣地点了点头。 安喜公公躬身进来,“殿下,盛侧妃又来了,在外面求见!” 裴司堰眉头微拧,“不见!” 窦文漪放下笔,语气诚恳,“殿下,你已连续几日将她拒之门外了,传到圣上耳朵恐怕不好。” 纵然裴司堰一再表示,他和盛惜月之间没有什么,可未来的事会如何发展,谁都无法断定,就算没有盛惜月,也有可能有其他人。 她并不想干涉他的私事。 裴司堰心底烦躁,语气幽怨,“好,那就见见,不过,你得在这里陪着我。” 窦文漪抿了抿唇,她才不想看他们表演。 一走出朝华殿,她就看到盛惜月一袭白衣,娴静淡雅,一双眉眼澄澈如秋水,安安静静站在廊庑底下。 “太子妃也来看殿下?” 盛惜月面带微笑,福了福身朝她行礼,可藏在袖口的玉手早已攥紧。 窦文漪脸色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嗯。” 这时,安喜公公追了出来,“太子妃,殿下说天太冷,担心你着凉,特意让老奴给你送手炉过来。” 小内侍立马把手炉恭敬地递了过来。 梧桐苑离朝华殿几步之遥,哪里需要这般小心,裴司堰何必多此一举? 盛惜月心口一酸,面色笑吟吟道,“殿下待太子妃情深义重,体贴入微,真是羡煞旁人。” 窦文漪心中一叹,“是吗?路都是自己选的。” 盛惜月本就是个通透聪慧,但凡后宫,能有几个女子能心如止水,不争不抢,争风吃醋,在所难免。 帝王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引起宫妃的嫉妒和层出不尽的手段。 真希望盛惜月能是个例外,可惜事与愿违。 —— 太子康复的大好消息很快在朝堂上流出开来,清流忠臣们都喜极而泣,欢欣鼓舞。 另外,江淮转运使顾梓骁伪造沉船、贪污粮仓的案子越闹越大。 这个曾经在江淮一带实权在握的官员,在职期间二十多起所谓的\"沉船事件\"竟然全是伪造,此事更牵扯出元丰、永丰几处粮仓贪腐的旧案。 刑部已经查证他的实际罪证,只是不待细查,顾梓骁就在狱中自尽了。传言还留下了一套账本,记录了这些年给朝中官员行贿的明细。 一时间,朝中官员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退朝后,户部尚书姜大人加快脚步追到沈砚舟,神色忧虑, “……沈兄是天子近臣,想打听个事?” 沈砚舟一脸高深莫测,洞若观火,“何事?” 最近,睿王频频与各大门阀世家接触,已初见成效,安国公府、永昌侯府、武安伯府、徐家、盛家等都给户部主动偿还了银子。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勋贵们,如今却像惊弓之鸟一般,生怕被卷入顾梓骁的案子中。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朝中风向的变化,开始主动偿还欠款以保全爵位。 姜尚书分明心中有鬼,害怕沉船案牵涉到他,所以才想向他打听。 “听说顾梓骁在狱中自尽了……还留下了账本,都是同僚,沈大能否多透露几句?” 姜尚书神色凝重,眼眸是难掩的惶恐,“那可是生死簿啊,死无对证,是真是假,根本说不清啊。” 沈砚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姜大人不必大惊小怪,就算真有这账本,只要内心无愧,就不用担心。” 姜尚书面色愁苦,被他噎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不担心吗? 顾梓骁可是他的下属,万一他真的将自己这些年的事都记录在案…… 他根本不敢想,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就觉得头上悬着一柄剑,随时都要落下。 睿王又忙着接见世家追讨朝堂的欠款,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不行,他还得去找孟相好好合计一下。 第189章 一出好戏 朝中之事,裴司堰并未瞒着她,相反还会挑些她感兴趣的事告诉她。 “……殿下,睿王顺利收到世家的银钱,那他岂不是又要春风得意一阵子?”窦文漪有些遗憾。 裴司堰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意味深长道,“放心,他蹦跶不了几天了,户部姜尚书和沉船案也脱不了干系,一旦把他的左膀右臂都废除了,他就会狗急跳墙。” 窦文漪心领神会,难道裴司堰还想逼他造反? “对了,琥珀传来了琼林苑的新消息了,窦茗烟怀孕了,圣上准备让安国公认她当义女,择日就会进宫做宫妃。” 窦文漪满眼愕然,“什么?” 窦茗烟和睿王、和圣上都有了肌肤之亲,那她肚子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冷意,“无妨,我不会让她进宫的。” 窦茗烟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不管是琥珀,还是他安插在琼林苑的暗桩都会及时传递消息,想要铲除窦茗烟轻而易举,若是能顺便把睿王或者国师拖下水,那才是一出好戏。 —— 琼林苑的梅林景致优美,温泉十分怡人,可窦茗烟一直被关在琼林苑,早就烦透了。 尤其是听到风声说裴司堰的病症恢复,她气得一连摔了好几个茶盏。 裴司堰和窦茗烟这一对狗男女,摆明了就是把她当猴耍,害得她不得不费尽心思去讨好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 还好她天生贵命,哪怕踩到悬崖边上,哪怕只抓住一根稻草,她也向上攀爬,一步一步,逆风翻盘。 窦茗烟摸了摸肚皮,半眯着眼眸,“琥珀,你说睿王会不会荣登大宝?” 琥珀跪在地上,正地收拾着茶盏的碎片,小心翼翼道,“姑娘,这种大事,我一个做奴婢的哪里知道。但是,有国师帮他,还有孟相这个岳父,胜算确实很大。” 窦茗烟勾起唇角,按照时间算起来,就是那日她半夜去了睿王府才受孕的,她必须得给肚子里的宝宝再找一个靠山。 她提笔开始写信,写好之后,装进了一个不足四寸的小竹筒里,“琥珀,把这个交给大厨房的张嬷嬷。” 琥珀眸光微闪,接过那根小竹筒,“姑娘,张嬷嬷可靠吗?” 窦茗烟眸中闪过一抹得意,压低了声音,“放心,她很可靠。” 前阵子睿王暗中派人秘密与她接洽,大意是要与她结盟,一起对付裴司堰,她乐意至极。张嬷嬷正是睿王留在琼林苑的暗桩。 琥珀把小竹筒藏在袖口里,转身出去,走到梅林,一道黑影跟了过来,她把那小竹筒递了过去…… 当日,两根一模一样的小竹筒分别出现在睿王和国师的手中。 睿王府。 裴司堰他打开封漆,从里面倒出一小卷密信来,里面的字迹清秀,只写了一句话,约他明日亥时在琼林苑密谈。 裴绍卿细长的手指捏着那密信,坐在桌前,怔怔失神,想起那晚的滋味,竟有些怀念。 琼林苑的温泉确实不错。 他上次去琼林苑还是年幼的时候,后来穆宗皇帝就不准他们再去,而是他自己带着女人时不时在那里小住。 他日后也会是九五之尊,自然应该享受帝王的一切,不管是温泉、还是女人! …… 朝华殿殿内,沉香袅袅,鎏金八宝灯投下斑驳光影。 穆宗皇帝亲自来见太子,明黄龙袍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无比威严。 他凝视着床榻上的太子,眉宇间流露出关切之色,“看着精神不错,继续好好调养,我大周的太子,果然福泽绵长!” 裴司堰脸色苍白,倚靠着引枕,他抬手捂住唇,喉间溢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咳,“儿臣谢父皇关怀。” 声音似有些虚弱,却仍保持着储君的端方仪态。 穆宗目光深沉:“这个‘小医仙’的医术倒是不错,该当重赏。听闻太医院的人都要向他请教,他人呢?\" “父皇,小医仙不似凡人,更喜云游,且随他去吧,儿臣已重谢过了。”裴司堰掀起眼皮,似有似无的眸光又落在了窦文漪的身上。 穆宗皇帝微微颔首,“罢了。” 说罢,他又望向始终静立如画的窦文漪,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太子妃悉心照料,功不可没,亦当嘉奖。\" 就在这时,冯公公步履匆忙,躬身从外头进来,向穆宗皇帝禀道,“圣上,琼林苑来报,说又见到不干净的东西,国师已经出发去琼林苑驱邪了,可要派人去看看?” 裴司堰笑了起来,“琼林苑以前十几年不曾出现这种,最近怎么接二连三有污秽之物出现?真是巧了。该不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吧!” 窦文漪接过话茬,一言难尽,“殿下,以前玄明大师就经常来窦家驱邪,我母亲诚心供奉,可家里祸事不断,还有我三姐姐竟得了疯病,真是世事难料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尤其是那句‘装神弄鬼’,直接戳中了穆宗皇帝的心事。 穆宗皇帝面容凛,立刻起身摆架琼林苑。 琼林苑有一处温泉,水质清润,冬日也异常温暖。 雾气缭绕,窦茗烟脱了衣裙,把整个身子都浸入了温暖的汤池里。 翠枝垂手恭敬关上房门,“主子说了,不需要任何人伺候,都离远点。” 宫人们都规规矩矩退了下去。 屋内,窗户嘎吱一声,一道黑影钻了进来。 “谁?”窦茗烟娇怯地呢喃了一声。 裴绍卿神情沉郁,盯着她光洁的裸背,眸光晦暗难辨,“你叫我来,看你沐浴?” 窦茗烟猛地扭过头来,眼底的眸光先是震惊,后是惊惶无辜,最后连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殿下?” 第190章 秽乱宫闱 裴绍钦锐利的眸光从她的身上掠过,口气微寒,“不是有要紧事要商议吗?” 窦茗烟被人戳穿心事,脸色变了又变,眼眶瞬间红了,“殿下,你误会了,我这就起来,烦请殿下转过身去。” 裴绍钦半眯起眼眸,轻嗤了一声,“窦茗烟,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他抬脚就坐到了不远处的黄花梨座椅上,似笑非笑地盯着窦茗烟的裸背。 窦茗烟把自己约到这间含有汤泉的屋子里,不就是想让他回想起那一晚的风流快活吗?她身上哪一处他没见过,怎么跟了穆宗皇帝,就要在他面前故作姿态? 窦茗烟面脸娇怯,双手捂着胸,从浴汤中抬起一只白玉的脚,磨磨蹭蹭起来,走到了屏风后面。 她拿起木几上的布帛飞快地擦干自己身上的水渍,又拿起一旁的衣裙往身上套,忽地,男人坚实的胸膛贴在了她的裸背上,另一只大手已摸到她丰腴的臀部,顺着腹部,向上攀爬,握住软玉,不停地揉搓。 他霸道地吻在了她的脖颈上,声音含混不清,“胆子不小!” 窦茗烟簌簌发抖,双腿发软。 睿王本就是个大逆不道的混账,一般的女人可提不起他的兴趣,可她是穆宗皇帝的女人,自然会让他记忆深刻。 她唇角勾起了一抹不可见的弧度,声音尽可能娇软又无辜, “殿下,你别这样——” “不是你自己,约我来的,还装什么矜持……” 裴绍钦眸光幽暗,女人欲语还迎的把戏,他可见得太多了。 窦茗烟猛地回头,洁白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微红,唇瓣颤抖,“殿下,我怀孕了,你才是孩子的父亲。” “是吗?” 裴绍钦凉凉地盯着她,嗓音清洌冷漠,对这个消息毫不在意。 窦茗烟泪水瞬间落了下来,哀求道,“殿下,我不想伺候圣上的,你想法子把我送出宫吧,安置在道观也行,求你怜惜……” “圣上不是要册封你为宫妃吗?日后你好好伺候圣上,不好吗?”裴绍钦还指望她多吹吹耳边风,给裴司堰上眼药呢,离开皇宫如何行事? 就在这里,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姑娘在沐浴,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太无理了!”是琥珀急切阻止的声音。 “龙骑卫办案,谁敢阻挠?” 声音如同惊雷! 窦茗烟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她身后的裴绍钦亦是猛地一抖。 龙骑卫是穆宗皇帝的亲卫,平日根本就没在琼林苑,那是不是意味穆宗皇帝也已经亲临琼林苑了? 裴绍钦脸色骤然大变,眸光像淬了毒,“你,这个贱人,敢害本王?” 窦茗烟拼命地摇了摇头,极力辩解,“殿下,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啊,我若起歹心害你,我自己也会身败名裂,对自己有什么好……” 一墙之隔,龙骑卫的侍卫铁甲森然,手持大刀,早已将那座房舍围得水泄不通。 几乎下一瞬,就要破门而入。 “发生了何事?为何喧哗?”国师脸色铁青,和几个道童匆忙赶来。 国师赶到琼林苑,一通询问得知根本没有所谓的‘脏东西’,而窦茗烟正在沐浴,睿王还悄悄潜入了琼林苑时,他才恍然惊觉他们中了计。 此刻,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前脚刚引开这附近的守卫,打算掩护睿王离开,不曾想穆宗皇帝的人来得这般快,竟把这屋子围了起来。 他筹谋一生,绝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龙骑卫的首领拱手行礼,“禀国师,琼林苑混进了贼子,有侍卫亲眼看到有一道黑影钻进了屋子,我等身负皇命,不得不查。” 国师看着那紧闭的檀木房门,几乎两眼一黑,脸色狰狞,强压着怒气,“一派胡言,本国师方才就在此处除邪祟,根本没有见到贼子。” “是不是胡言,他们进去仔细查一查便知。”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国师转过身去,就看到一身玄色龙袍的穆宗皇帝从廊庑那头,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穆宗皇帝嗓音里挟着滔天的怒意,“国师半夜特地跑来琼林苑,驱邪?真是劳苦功高!” 国师心底咯噔一下,皇帝对他已经起了疑心,躬身道,“圣上看重琼林苑,贫道哪敢不尽心?自当为圣上效犬马之劳。” 穆宗皇帝讥诮地瞧了国师一眼,瞥向了冯公公。 冯公公笑着提议,“圣上,贵主哪怕是沐浴,也应该穿好衣裙了。不妨先叫她出来。” 说罢,他冲着屋子喊,“烟主子,圣上驾到,还不快出来接驾?” 话音未落,他一脚就踹开了屋子的大门。 屋内一片漆黑,龙骑卫的侍卫们立刻入内,正欲点灯时,忽地听到有人跳窗逃了出去,就在这时,一道利箭直直朝穆宗皇帝射了过去。 龙骑卫首领反应神速,眼疾手快斩断了利箭。 冯公公眼疾手快挡在了穆宗皇帝的身前,扯着嗓子大喊,“护驾!护驾!” 就在这时,有侍卫急匆匆赶来,“报,走水了,西南边的屋子走水了!” …… 一炷香过后,窦茗烟发髻凌乱,衣襟微敞跪在了穆宗皇帝的面前。 穆宗皇帝眼底是燃着骇人的火,死死地盯着她脖颈间那几道刺目的欢痕上,倏地,扬手一巴掌甩在窦茗烟的脸上,“你这个贱人,方才与谁在苟合?” 二十多年的帝王气度在这一刻顷刻崩塌,穆宗皇帝对外一直是儒雅、从容大度的仁君,早就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今日遇到这般龌龊的事,还是头一遭。 窦茗烟的唇角渗出血丝,大颗大颗的泪流了下来,伏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皇帝气血翻涌,雷霆震怒,“贱人,你简直不知廉耻!” 窦茗烟脑袋疯狂地运转,不能让他知道她和睿王的事。她猛然抬头,哭得肝肠寸断,“圣上,明鉴,是有贼子潜入欲行不轨,妾拼死反抗却不敢呼救……若非陛下驾到……” 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红痕,“他还勒住了我的脖子,这些都是他留下的印记,圣上若嫌妾身脏,求陛下赐妾鸩酒,只可惜我们的孩子才一个多月……” 穆宗皇帝狠狠地瞪着她,“当初就是你淫秽后宫,主动爬了朕的龙榻,你还好意思提!” 这时,有侍卫躬身进来,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块玉佩,“圣上,这玉佩是在那温暖的屋子里找到的,恐怕是那贼子留下的。另外,琼林苑抓到了两个刺客,不过已服毒自尽了。” 穆宗皇帝阴寒的眸光停在那块莹玉佩上。 那黑麒麟玉佩他再熟悉不过,是他亲赐给睿王的。 睿王十八岁的生辰时,是他命人专程打造的,世间独一无二,仅此一块。 以往,他有多看重睿王,此刻就有多震怒。 果真是他的好儿子! 冯公公适时低声提醒,“圣上,那晚,事后奴才曾去那床榻上查过……床单上没有血迹。” 闻言,窦茗烟瑟瑟发抖,泣不成声,“圣上,你要相信妾,我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事你的孩子啊……” 穆宗皇帝眸若寒潭,脸色没有一丝情绪。 “来人,即刻缉拿睿王!” 第191章 睿王落难 封停云面色焦躁,带着睿王府的暗卫藏在暗处,眼看穆宗皇帝的銮驾进琼林苑外,他就知道大事不好,情急之下,他只得派人进去放火,佯装刺杀皇帝,以便制造混乱。 眼下,琼林苑赶来了大批龙骑卫扑火,抓刺客,场面混乱成了一锅粥。 他心急如焚,睿王到底到藏到哪里去了? 万一被龙骑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暮色浓重,睿王府的人压根注意到,早在他们放火之前,就有人擒住了睿王,将他蒙了眼,五花大绑塞进了一趟马车里,早就消失在山脚的官道上。 一个时辰后。 头顶的窗户敞开,簌簌冷风灌了进来,一股酸臭潮湿的味道直冲鼻尖,裴绍钦幽幽地醒来,又恨又痛,只恨自己马前失蹄,是他大意了,中了别人的圈套。 他抬眼环视四周,瞬间懵了。 这是哪里? 好像是监狱?又不像,像是一间密室。 他被龙骑卫抓住了吗? 门嘎吱一声,骤然打开。 裴绍钦瞳孔地震,那道玄色挺拔的身影陡然映入眼帘。 他脸色勃然大变,又惊又惧,痛声怒斥,“是你,裴司堰你果然是在装病,你怎敢囚禁本王,父皇知道后不会放过你的!” 裴司堰径直走了进来,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轻笑一声,“五弟,真是一点阶下囚的觉悟都没有吗?遇到麻烦事就想着找爹,可不是个好习惯。” 裴绍钦脸色煞白,感受他眸底强烈的杀意,声色厉茬,“你,你丧心病狂,你想做什么?” 裴司堰似笑非笑,“裴绍钦,到底是谁丧心病狂?十一月二十五,窦茗烟叩开你睿王府的大门,那晚你在做什么?把你自己享用的女人再丢给圣上,那可是父子共牝的丑事,今晚又去,真不嫌脏?” “哦,你不想落到孤的手里,你是想被龙骑卫的人抓现行?” 他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耳畔劈开,裴绍钦额间冷汗爆涌,果然他全都知道。 他从牙齿缝里迸出二个字,“裴司堰!” 是太子设下的局。 裴绍钦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窦茗烟再次遭到太子的算计,他实在太狠了! 窦茗烟恨他入骨,应该不会帮着他来陷害自己,那就意味着他和窦茗烟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裴司堰挑眉,斜睨了他一眼,“当初,在淮阴县,你几乎把我逼到了绝境,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如今你落在孤的手里,咱们之间的账不该好好算算吗?“ 最让他不忍受的是,他们还害得窦文漪得了失魂症,忘记了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裴绍钦早就该死! 裴绍钦恨得咬牙切齿,怒吼,“这些事与我何干,你有证据吗?你休想什么都想赖在我头上。当初在青楼,你的人不是一样刺杀我吗?” 当初若是直接杀了他,哪有这么多事,他们是担心无法掌控玄甲军,又觉得裴司堰的头疾迟早会要了他的命,根本无足轻重,所以掉以轻心了。 没想到他竟能逆风翻盘? 裴司堰垂着眼帘,声音冷漠,“抵赖也好,承认也罢,反正这笔账都会算在你头上。” “还有我的头疾,是你母妃谭贵妃的杰作吧?可惜,孤已经找到解药,不会再受病痛折磨。不过孤受的苦,你可都得尝一尝。” 裴绍钦险些站不稳,后槽牙几乎咬碎,“裴司堰你好卑鄙,你给我吃了什么?” 这时,一股钻心蚀骨的痛感,从左腿蔓延开来,好似瞬间遍布全身,痛得他冷汗爆涌。 他的腿到底怎么了? 裴绍钦绝望地盯着他,早知道会落在他的手里,还不如被落在龙骑卫的手里。 就算他染指宫妃,依照父皇对他的偏袒,顶多是处死始作俑者的窦茗烟,或者罚他禁足,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更不会遭受这般折磨,狼狈不堪。 他实在太懊悔了,明明形式一片大好,他有孟相这个岳父,还有朝中重臣以及世家的支持。他不过是来了一趟琼林苑,竟落入沦为鱼肉,任人宰割的处境? 裴司堰眼底戾气横生,涌动着浓烈的杀意,看他就好像看着一具尸体。 “当初在离宫,你还暗算过端王,给他下药想要他腿瘸?裴绍钦,在朝廷上纵容贪腐,连赈灾的米粮都还要贪腐,你又害死了多少灾民?” “你这种人就不配活着,生在皇家,只会徒增罪孽,哪怕将你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更何况,前世,裴绍钦还是个勾结北狄,祸国殃民的卖国贼! 此言一出,裴绍钦彻底慌了,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不,不,你不能私自惩罚我,裴司堰,我不跟你争了还不行吗?”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自己走上了一条绝路,怪不得旁人,你放心,孤不会让你就这样草率地死掉,因为那样太便宜你了,孤要让你生不如死!” —— 一夕之间,朝廷局势巨变。 不知为何,睿王神秘失踪,皇城司的人都快把整个天宁城翻了个遍,都还没有找到睿王的踪迹。 坊间流出各种传闻,说他染指了宫妃畏罪潜逃,也有人说他坏事做多,遭了报应。 一时间,众说纷云,谁都没个准信。 睿王党群龙无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姑娘,你说睿王到底藏在哪里了?”翠枝帮着窦文漪,梳妆时顺便提了一句。 窦涟漪眸光微闪,这事恐怕得问裴司堰才行。 裴司堰从屋外进来,接过翠枝手中的梳篦,温热的指尖穿过她的青丝, “漪儿,我给你绾发如何?” 第192章 陪他睡会 头上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窦文漪长长的睫毛微颤,“殿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神色倦怠,眼底还带着乌青,这几天都没见到他人影,想必他在处理睿王失踪的事。 裴司堰心底生出几分甜意,眸里溢出一丝温柔缱绻,抬手屏退所有左右伺候的人,把梳篦放回了梳妆台上。 他俯身凑到她的耳边,修长的手指轻捋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凝视着铜镜中娇羞的她,湿热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漪儿,疼疼我,陪我睡会儿?” 那嗓音暗哑,好似还挟着一丝委屈。 “殿下!我们不可行事如此放纵……”窦文漪脸颊一热,心口狂跳。 两世为人,她如何不懂,大清早的正常男人哪个不是精力旺盛,血气方刚? 她就不该招惹他! 裴司堰怔了一下,眸底的笑意味不明,“漪儿,你在想什么?难不成你还想……” “夫人若是想要,当然可以,清晨可是另一番滋味,为夫自当满足你。” 窦文漪忍不住破防,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胸口,嗔怒道,“裴司堰,我是见你没睡好,让你补补觉,结果你倒好,就知道戏弄、取笑我,自个爱睡不睡!” 裴司堰幽深的视线攫住她那张清绝冶丽的脸,眼尾泛红,脸上蕴着薄怒,张牙舞爪,气急败坏,实在惹人怜爱。 真是美人嗔怒,摄人魂魄,勾得他心底蚀骨的痒! 裴司堰将自己的下巴埋在她柔软馨香的肩颈间,软声诱哄,“漪儿,莫要恼了,我真的倦得很,可脑子清醒又睡不着,你就陪陪我,我不动你?” 窦文漪心底软了一下,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已横腰抱起她,直接按在榻上。 那动作麻利行如流水,还不忘扯下芙蓉帐帘,紧接着就开始剥她的衣裳。 窦文漪无语至极,似嗔似怒地瞪了他一眼,“不是说不动我吗?” “这衣料太厚,隔着不舒服,我就想贴着你!” 窦文漪:“……” 说着,他又脱掉自己的外袍、里衣,长臂一挥,就将她捞进怀里,紧搂着她,让她的身子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赤裸的胸膛,男人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 热吻如狂风暴雨一般落下,一切如摧枯拉朽一般,势不可当,她的眸底水雾涌动,旋即被彻底淹没。 芙蓉帐中红浪翻飞…… 汗水顺着健硕的胸膛流淌下来,滴落,落在她的背脊上,黏腻、炙热、烫得她发出一阵阵羞耻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震荡终于歇下,她的身子软趴在他身上,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几乎被榨干似。 裴司堰一脸餍足,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漪儿……要不我帮你洗?” 窦文漪心神涣散,眸光迷离,心里轻叹了一口气,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被他骗到床上? 真是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窦文漪哼哼一声,“让我缓缓,你就不怕遭来闲言碎语吗……” 他现在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这大白天的,他来了梧桐苑就叫沐浴,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在屋子做什么吗? 晨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床榻内弥漫着一股暧昧,床笫欢爱之后的特有气息。 他神清气爽,笑道,“怕什么?你是我正经的太子妃,夫妻伦常,天经地义,谁敢嚼舌根,就撵了谁!” “来人,备水!” 立马有宫婢无声去了净房,这时,屋外传来叩门的声音。 安喜公公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殿下,皇城司来人了,说是想问问殿下情况,那架势好像还要搜查东宫……” “来的是谁?” “除了皇城司指挥使陈大人还有小沈大人。” 空气凝固了一瞬。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冷哼了一声,“让他们等着!” 窦文漪先是惊诧,旋即陡然意识到来人是沈砚舟,瞬间羞窘得无地自容了。 青天白日,日上三竿,他们两人还纠缠在床榻上,成何体统? 裴司堰对外好歹还是个大病初愈的情况,那岂不成了她欲求不满,缠着裴司堰白日宣淫…… 她还不要不要做人! 窦文漪恼恨极了,埋头一口咬在他的胸口,“裴司堰,你浑蛋!” 胸口微微刺痛,裴司堰眸光晦暗,轻轻‘撕’了一声,轻笑道,“漪儿,别闹,你放心,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我这就去应付他们。” “你要不要再睡会?” 说着,裴司堰已经下了床榻,转身径直走到净房。 —— 朝华殿内,燃着炭火,温和如春,沈砚舟和皇城司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太子殿下到——” 裴司堰大步跨进殿内,他并未束玉冠,几缕乌发还带着湿气,他的广袖中携着一股龙涎香气和皂角的气息,明显是才刚刚沐浴而来,整个人显得风流不羁。 尤其是他那略显松垮的领襟,露出一抹雪白的里衣,胸膛正中赫然留着一道鲜红的齿印,若隐若现,格外刺目。 沈砚舟脸上覆着一层冰霜,冷淡地移开了眸光,宽大的袖袍下的手已悄然握紧。 他还真是好手段,变着法子宣示主权,耀武扬威吗? 裴司堰笑得散漫,“孤来迟了,贪睡了些起得太晚,诸位见笑了!” 众人齐齐朝他行礼。 裴司堰随意落座,俊朗的脸上带着一抹讥诮,“沈大人这阵仗,是来抄家?” 沈砚舟躬身,不卑不亢回道,“殿下严重了,睿王失踪,微臣奉圣谕过来问问情况。” “五弟失踪?”裴司堰满眼震惊。 “不应该啊,睿王府的暗卫如云,他怎会?难不成因为收缴朝堂欠款,得罪了世家?这些人也太胆大妄为了!” 沈砚舟沉声道,“殿下,谭婕妤声称睿王被带到了东宫,所以,不得不奉命行事。” 裴司堰差点没反应过来,儿子丢了,做母亲的是该着急了,只可惜是病急乱投医,“哦?沈大人的意思,还是要搜查东宫?” “是!” 裴司堰幽深的眸光落在沈砚舟身上,面色不虞,“若在东宫搜不到人呢?谭婕妤诬告本宫,按律她又该当何罪?” 第193章 夫唱妇随 裴司堰嗓音寡淡,冷戾的眼眸透着摄人的威压。 皇城司的陈指挥使心口一惊,恭敬垂首,全程沉默,压根不敢吭声。 沈砚舟搭下眼帘,回道,“攀诬太子,罪该万死。只是牵扯皇族事物,还得请圣上裁决,望太子海涵。” 裴司堰气定神闲,口气轻描淡写,“罢了,尔等且去好好搜搜,若孤存心要谋害五弟,又怎蠢到把人藏在东宫?你们来东宫寻找,还不如去问问国师,他法力无边,说不定能测算出来。” 沈砚舟神色一凛,向裴司堰拱手,“殿下,得罪了。” 说完,他一抬手,皇城司的人鱼贯而行,粗略地搜了朝华殿,又退了出来。 片刻后,沈砚舟陡然停下脚步,站在红墙黄瓦屋檐之下,深邃的眸光回视着朝华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寒芒。 陈指挥使看向沈砚舟,犹豫着开口,“沈大人,其他地方,依旧让兄弟们走走过场?” 这可是东宫,他们可不敢造次。 那次在离宫的事太震撼了,据说禁军韩统领冒犯了太子殿下,当场就见了血,死了一个嬷嬷,而韩统领之后还被撤了职。 刑部侍郎孟靖川来了一次东宫,惨遭贬斥…… 他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陈指挥使继续劝道,“太子若真有异心,确实不会把人留在东宫,徒增把柄。” 沈砚舟沉思着,此事八成就是裴司堰搞的鬼,只是陈指挥使的话也无不道理。但是,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太子心思狡诈,他既然奉了皇命来了东宫。 得罪他就在所难免! 若是直接杀了睿王,所有人都会怀疑裴司堰,就像当初穆宗皇帝一样,一辈子都饱受争议,所以,他不会轻易杀了睿王。 假如,他就是太子,会把人藏在哪里呢? 沈砚舟神色平静如水,沉声吩咐,“无妨,仔细查找,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今日之事皆由我担责,太子不会迁怒你们的。” 陈指挥使眉宇舒展开开,颔首点头。 皇城司的人分成几队,迅速行动,淹没在偌大的殿宇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果然,他们都是无功而返。 “……报,大人,没有。” “都搜完了吗?” “只剩下太子妃的居所,梧桐苑还未搜了……那地方毕竟是女眷待的地方,兄弟们都不敢冒犯。” “太子呢?” “他也正在梧桐苑。” 沈砚舟微微蹙眉,领着人朝梧桐苑而去。 —— 窦文漪沐浴更衣过后,刚用完早膳,裴司堰就掀开帘子掠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她的身边,环住她的细腰,薄唇在她耳边低语,“梅林那几株绿梅开得正旺,你要去看吗?” “绿梅?” 裴司堰笑了笑,“嗯,这里的不如琼林苑,不过胜在生机勃勃。” “皇城司的人走了吗?” “你的梧桐苑,他们说不定也要来看看。” 窦文漪听懂了,他是怕那些人冲撞到她,所以要故意带她出去赏梅花。 “好。” “外面冷。”裴司堰从翠枝手里接过一件大红色银狐皮镶貂绒的鹤氅套在她的身上,牵着她的手往外面走去了。 两人十指相扣,移步梅林,此处小溪蜿蜒,疏影横斜,碧波清浅,暗香浮动。 “果然好看,当真漂亮。”窦文漪不禁赞叹。 “要摘几枝回去吗?”裴司堰紧紧握着他的手,似有似无的眸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木桥上。 沈砚舟领着人自前方的木桥而来,他穿着一袭绯红的官袍,宽肩横挺,带着官帽,眉宇清冷,浑身透着几分官威。 晨光熹微,他步履匆匆,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 沈砚舟蓦地停下了脚步,抬眸朝这边看了一眼,手掌攥紧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浮现。 这么快,就夫唱妇随了吗? 陈指挥使循着他的眸光望了过去,“没想到太子和太子妃这夫妻两人,歪打正着,还如胶似漆,恩爱无比?这‘冲喜’还真冲对了,只怕那盛侧妃进门之后,没有容身之地!” 沈砚舟眸光沉沉,心口泛起一股酸涩,‘夫妻’二字尤其提醒着他,莫要失了分寸。 “梧桐苑,不必查了。” 陈指挥使十分愕然,“方才,大人不是还是说要仔细搜查吗?” “太子和太子妃专程出来,等我们去查,你以为是为何?自是太子胸有成竹,有十足的把握,才会任由我们跟无头苍蝇似地乱找。” “哦?” 沈砚舟转身刚想离开,就听裴司堰扬声喊到,“沈大人,留步!” 窦文漪浑身一僵,一路握着裴司堰的手下意识想要抽回去,手中的力度忽地一紧,裴司堰紧紧地握着她,根本不放手。 裴司堰笑得意味深长,“沈大人,梧桐苑查了吗?怎么走了呢?” 沈砚舟缓步过来,自然瞧见他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神色如常,掀唇笑道,“太子美意,心领了。今日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裴司堰异常淡定,“这天寒地冻地,不如先进屋喝杯热茶,等他们慢慢查?上次还说请沈大人喝酒,孤可不能言而无信!” 气氛诡异,微妙。 窦文漪忽地有些不是滋味起来,裴司堰这副做派,是想作甚? “沈大人公务繁忙,就不要耽误他了。” 沈砚舟心口颤了一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太子妃所言甚是,微臣先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沈砚舟忽地开口,“方才,太子让我们去找谁?” “他没说找谁啊!”陈指挥使只觉得这句话没头没脑。 沈砚舟蹙眉,“不,他提到国师,让我们去找他算算!” 陈指挥使十分纳闷,“那神棍,若是知道睿王在哪里,肯定早就派人去救下睿王了。” 太子不会无的放矢,但他却提到了国师。 不对! “国师常住哪些地方?” “除了皇城专门的修建的丹舍,还有朝天观啊!” 沈砚舟狭长的眸子透着锐利,冷声道,“留点人盯着东宫,即刻去国师的丹舍,还有朝天观寻找,切忌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第194章 他是真的心悦她 窦文漪看着沈砚舟离开的背影,怔怔失神,忽地,她的手心被人重重捏了捏。 周围一片寂静。 “人都走远了!”头顶传来裴司堰轻飘飘的声音,冷冰冰,又像饱含着复杂的情愫。 “殿下,叫我出来不是看绿梅吧!”窦文漪冷着脸,她实在不喜欢各种算计和谎言。 上一刻明明他们还在床榻上欢好,亲密无间…… 下一瞬,就彼此相疑,实在没意思透了。 寒风刮过,将他的衣袍卷起,衣袂飘飘,风姿绝艳。 “漪儿,你在怨我?”裴司堰眸光阴沉,倏地搂住她。 窦文漪一阵惊慌失措,轻轻推搡他的肩膀,“你胡闹什么?这是在花园,人多眼杂。” “漪儿,你实话告诉我,你觉认为沈砚舟是什么样的男人?”裴司堰手臂收紧,把她狠狠箍在怀里。 窦文漪心绪复杂,抿了抿唇,淡声回道,“郎朗如月的君子。” 裴司堰眸底闪过一抹痛色,不甘,恨意、还有浓烈的嫉妒,“那你若不是太子妃,是不是会选择他那样的男人?” “他是明月高悬,可仰望太费劲。” 窦文漪摇了摇头,眸色坦然诚恳。 沈砚舟前世今生都是磊落的君子,曾不止一次都帮过她,所以她敬重他无可厚非。 明月高悬,曾独照过她,她没什么好遗憾的! 若她不是太子妃,她亦不会嫁给任何人,自立女户,悬壶济世,做一代圣手,有何不好? 裴司堰呼吸有点沉,唇角噙着一抹讥诮,“他有你说的那么好吗?那我呢?在你心中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世间,除了他,还有谁与她相配? 就算是沈砚舟,他也不配! 无论如何,她已经是自己名副其实的太子妃了! “殿下你是天上的龙,高不可攀,凶狠狡诈,谁都不敢得罪,我也不敢。”窦文漪喉咙哽了哽。 裴司堰脸色变了又变,把下巴埋在她的胸口,胡乱蹭着她的脸颊, “漪儿,我不想听你夸赞旁的男人,尤其是沈砚舟,你多疼疼我,好吗?过去的事,我都不会怪你。” 他是在患得患失吗? 窦文漪睫毛颤了颤,忽地明白过来,他是在吃醋? 裴司堰眸底压抑着情绪,本能还想索要更多,嗓音似带着丝委屈,“漪儿,以前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现在心悦的人是我,我都可以不计较的。” “我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我是你的三郎,是你的夫君,是要与你相守一生的人,你爱我的,对吗?” 窦文漪澄澈的杏眸中蕴出一阵水雾,沉默不语。 她爱他吗? 裴司堰强势霸道,待她的确很好,一旦有危难定会第一时间庇护着她,甚至庇护窦家,可是当初一次次逼迫她的人也是他啊! 迫于强权,她无力抗争,无法逃脱,只能一次次妥协,哪怕他们的婚事,也是迫于皇权的算计! 这些事一桩桩,就犹如溃烂的伤口,被撕烂暴露在眼皮底下,可是里面依旧藏着难以磨灭的毒瘤。 泪水无声滑落,窦文漪的视线模糊,“当初,因为窦茗烟的陷害,窦家差点沦为谋反的逆臣,在宫中我险些遭到睿王的算计,为了避免成为他的妾侍,我不得不妥协,答应成为你的太子妃。” “那是因为我别无选择,我从来都不愿意入东宫的……” 裴司堰瞬间慌了神,只觉得心头撕心裂肺地疼,当初,若是早点知道她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涟儿,他们之间哪里会错过那么多,也不会造成那么多误会。 他也不会一次次伤害,试探她。 可这些隔阂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他只会更加难受。 他不想与她同床异梦,更不想像穆宗皇帝那样,一辈子都活在自欺欺人之中。 他想要她那颗真心! 裴司堰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轻柔地帮她擦泪,“漪儿,是我不好,是我心急了。可是我真的心悦你,我会依着你,顺着你,对你好的,只要你日后慢慢回应我,我可以等的……” 窦文漪心口发酸,眼底尽是泪水,“殿下,我现在没法回应你,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应你,当初问你要那手书,也是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闭嘴!”裴司堰眼底猩红,将她狠狠地揉在怀里,低头埋进她的发间。 “漪儿,别这样对我,我早就离不开你了,你让我如何放手?不行,绝对不行……” 窦文漪泪眼朦胧,心中惊诧,难道他要违背承诺吗?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出现什么不可逆的裂痕,她都不能和离或者死遁离开了吗? 深夜,万籁俱寂。 窦文漪沐浴更衣后回到寝卧,就听到翠枝的声音,“姑娘……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派人传话说今晚就不来梧桐苑,让你早点歇息。” 窦文漪定了定心神,仰面躺在床上,回想起今晨与裴司堰的争执就觉得有些无力。 若说心无波澜,也是绝不可能的。 不曾想,裴司堰会这般在意。 上一世,她尝够了那种爱意不被重视的滋味,至死都带着遗憾。 或许,她的心本就是破碎的,还没缝合好之前,又如何能回应裴司堰的真心? 迷迷糊糊间,她睡了过去。 翠枝的声音在帷帘后响起,“姑娘,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一夜辗转反侧,窦文漪脑袋沉甸甸地疼,她不禁自嘲起来,难不成自己一个人睡觉,还睡不踏实? 窦文漪慢吞吞从锦被里爬了出来,任由翠枝帮她更衣、梳妆打扮,待她刚用完早膳,就听到宫婢急匆匆进来禀道,“太子妃,圣上传旨,要你即刻进宫。” “何事?” “听说睿王殿下在朝天观被皇城司的人找到了。” 窦文漪脸色微微一变,难道圣上怀疑此事是裴司堰的手笔,要查他? “太子呢?” “不知,没在东宫。” 第195章 反目成仇 窦文漪换好衣裙准备出去,这时,安喜公公就一脸笑意地进来,他压低声音提醒,“太子妃,睿王殿下在朝天观被皇城司的人找到了。” “状态有点不好,他应该会指控是太子殿下把他关押在秘密的地方,然后又将他丢在朝天观。殿下让我先给你提个醒。” 窦文漪眼皮狠狠一跳,“圣上相信了?” “睿王张口胡说,攀诬殿下,他又没有证据。只是,圣上极有可能会问你,殿下的行踪,白日里殿下基本都有人证,就是晚上……” 窦文漪瞬间明白了,点了点头,“知道了。” 宫墙高耸,长长的宫道上几乎看不到人。 窦文漪亦步亦趋跟在内侍身后,朝崇政殿走去。 跨进殿内,里面除了穆宗皇帝,还有谭婕妤、而睿王则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窦文漪的身上,她规规矩矩行礼后,穆宗皇直接问道, “太子妃,太子这几晚都宿在哪里?” 窦文漪哪怕心里早有准备,被人当面询问这种私事,脸色还是微微泛红,“回圣上,殿下都宿在梧桐苑,和嫔妾待在一起……” 谭婕妤邹着眉,眼底是压不住的鄙薄,“呵?还没大婚呢,太子妃毫无羞耻之心吗?” 窦文漪颇为好笑地看着她,“圣上命我冲喜,嫔妾自当以照顾太子殿下的身体为己任,殿下大病初愈,恰巧我对药理略懂一二、殿下才夜宿梧桐苑的。” “如此特殊时期,夫妻之间难道还需要避讳吗?” 谭婕妤脸色一沉,冷哼一声,“太子妃这张嘴好生厉害!” 穆宗皇帝脸上乌云密布,“闭嘴!” 谭婕妤凤眉微蹙,咬着唇瓣,不甘心地喊了一声,“圣上,一定是太子搞的鬼,皇儿向来懂事,他绝不会干出那等荒唐的事……” “够了!”穆宗皇帝冷着脸,一想到窦茗烟,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世间,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样的绿帽,更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 帝王的尊严岂容这些人恣意践踏! 裴绍卿适时恳求,“儿臣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去过琼林苑,是太子趁臣不备,派人掳走了儿臣,将儿臣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他还给我下了毒。还威胁恐吓我,儿臣这几日受尽折磨,过得生不如死啊……” 他还被那些人强行喂下一颗褐色的毒丸,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咽了下去。 裴司堰太阴险了。 “太子殿下到——” “御史大夫沈砚舟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裴司堰不急不缓地步行前来,而沈砚舟紧随其后。 裴司堰唇边挂着一抹笑意,语气却异常薄凉残忍,“五弟指控孤派人囚禁你,不知有何证据啊?孤若是真有这个本事,为何不一刀结果了你,死无对证,岂不是更有利?” 窦文漪闻言,小心翼翼瞟了他一眼,这话也敢当着圣上面说,还真是猖狂。 裴司堰朝她递来一道安抚的眸光,两人的暗潮涌动,这一幕自然落到了沈砚舟的眼里。 “裴司堰,你卑鄙!敢做还不敢当吗?”裴绍钦眼里喷着火,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声泪俱下,“父皇,儿臣冤枉,三哥是恨透了儿臣啊,他就是想挑拨离间,故意设局陷害儿臣啊!” 穆宗皇帝没了耐心,骤然冷喝,“逆子!你有何证据?” 那块黑麒麟的玉佩可是货真价实的证据。 裴绍钦被彻底噎住了,他行动都得不到自由,哪里来的证据?若不是皇城司的人机警,他现在都还在裴司堰的手里。 穆宗皇帝失望透了,就算他是被裴司堰暗算了,那也只能说明他无能! 堂堂睿王,身边的暗卫无数,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掳走? 裴司堰凉凉地睨了着他,“要说下毒,孤的头疾是谁下的毒?母后又是被谁暗算的,五弟不知情也就罢了,相信谭婕妤一定知情!” 穆宗皇帝微微怔愣看向太子,裴司堰在他面前从不提温皇后。 他还以太子彻底忘了他的母后…… 谭婕妤脸色陡然一白,紧紧攥着手帕,那件事知情的人都死掉了,裴司堰不可能知道,她不能自乱阵脚。 裴司堰口气随意,“父皇,那晚夜色虽浓,可毕竟琼林苑附近还有其他住户,只要稍微查证一下,找几个人证,怕是不难。” 穆宗皇帝看向沈砚舟,“韫之,你们查得如何了?” 沈砚舟如实禀道,“回禀圣上,微臣确实找到证人,因梅苑正在修葺,还有诸多泥瓦匠工人连夜赶工,他们下工时正好看到了睿王的车驾,甚至还看到了睿王府的长史封停云。“ “微臣还查找了出城记录,睿王殿下也确实出了城。至于他到底有没有进入琼林苑,微臣不敢妄断。” 穆宗皇帝握紧拳头,眸中的杀意凌然,“孽障,你可还有话说?” 认证物证皆齐了,他还想狡辩吗? 裴绍钦面如死灰,肩膀塌了下去,摇着头,“父皇,儿臣,真的没有,你要相信儿臣!” “老五,你太让朕失望了!”穆宗皇帝脸色森冷淡漠,眉宇间没有半点往日的父子温情。 谭婕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冲皇帝叩首,哭着哀求,“圣上,妾身自觉罪孽深重,愿自请遁入空门,为圣上祈福,以赎妾身之罪。皇儿是无辜的,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还望圣上恩准!” 穆宗皇帝满脸阴鸷,区区一个窦茗烟,杀了便是。 可是裴绍钦为了脱罪,不仅纵火,还派人来刺杀他! 虽未酿成大错,可罪不容赦。 这就是他寄以厚望的儿子吗?太让人寒心了。 穆宗皇帝怀疑的眸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脑子里陡地想起国师。 那日他当真是去驱邪吗? 而裴绍钦又在朝天观被找到,真的会有那么多巧合吗? 国师那晚的举动太过异常了,他很难不怀疑国师,是他放走了那晚的采花贼。 “逆子!”穆宗皇帝神色冷硬,满腔怒气。 “从今日起,禁足睿王府,没有朕的旨意,一辈子都不别想出来!” 第196章 视他为洪水猛兽 “父皇,儿臣真的冤枉……”裴绍卿颤抖着唇,还想极力辩解。 穆宗皇帝的眸光从他身上收了回来,他一直对裴绍钦寄以厚望,朝中的那些事,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不仅被美色迷惑,还昏招频出。 简直就是朽木一块。 思及此处,穆宗皇帝眼眸蓦地一沉,“放肆!谁敢再多言,严惩不贷!” 谭婕妤悲痛万分地看了一眼穆宗皇帝,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咙,她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似的,整个人骤然萎靡了下去。 “都退下。” “韫之,你留下。” 窦文漪微微一怔,旋即起身朝外走去,裴绍卿看似被禁足睿王府,可是这次并没有对他定罪。一旦做实罪名,就染指宫妃这一项,就可以让他彻底失去夺嫡的资格。 更不要说纵火、刺杀圣上等等,这一系列罪名落在他头上,睿王哪怕不死,也会被贬为庶人,甚至永远被圈禁起来。 到底是皇帝的亲骨肉,以前又颇得圣宠,皇帝现在的处置,已经对他格外开恩了。 一出殿门,裴司堰大步走了过来,微掀凤眸,眸光停在她的脸上,“漪儿……都是我的错,又让你担心了。” 窦文漪别开视线,不卑不亢,“不过是嫔妾的职责所在,殿下不必谢我。” 裴司堰神色僵住了,薄唇紧抿,“漪儿,看着有些憔悴,先回去补觉吧,我还得见一个人,忙完就回去寻你。” “殿下事物繁忙,不必事事都告知嫔妾。”窦文漪睫毛颤了颤、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不知为何,下意识就想起了沈砚舟,或许他早就察觉了真相,却依旧帮着裴司堰隐瞒? 气氛瞬间冷凝,静谧无声。 跟在裴司堰身后的安喜公公心里咯噔一下,太子妃实在太倔了,怎么就不肯低头哄哄太子殿下呢? 良久,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疏离冷淡的声音,“窦文漪,你好得很!” 窦文漪再次抬眼,就只看到他那道墨绿色的衣摆从眼前飘过。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昨日她已挑明了自己的想法,他是打算掩耳盗铃,装着无事发生,稀里糊涂继续过下去吗? …… 落日余晖,照耀在画舫琉璃瓦上,像是渡上一层浅薄的金色。 湖上停着一艘精致的画舫,雕梁画栋,美轮美奂,裴司堰倚靠在窗,冷峻的脸上透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悲色。 孟相步履从容上了台阶,屋内,桌几上摆着一副残局。 看来太子已等候他多时。 孟相缓步走到裴司堰的身旁停了下来,淡声道,“让殿下久等,还望恕罪。殿下,果真下得一手好棋。” 裴司堰回到坐,端起茶盏,笑得漫不经心,“不怪孤处心积虑,而是蠢人灵机一动。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孟相苦笑,“殿下谦虚了。” 裴司堰借一个女人的手,一箭三雕,甚至还算计了国师,轻而易举扭转了局势,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他若是直接杀了睿王,裴司堰这个太子的位置也就到头了,可他偏偏忍了下来,届时他们也可以有另外的选择…… 裴司堰凤眸扫了过去,嗓音讥诮,“那晚刺杀父皇的刺客根本没死,他毕竟是孤的五弟……孤也不想让父皇对他赶尽杀绝。” 孟相额角冷汗涔涔,“殿下海量,睿王殿下一定会感念你的手足之情。” 裴司堰眉梢微挑,轻笑一声,“是吗?” 孟相装傻,“睿王糊涂,屡屡触怒圣上,是该好好收敛性子,修身养性。” 裴司堰不紧不慢道,“孟相,你祖父是高祖表兄,两人关系情同手足,有这从龙之功,你叔父镇守边关几十年,立下汗马功劳,甚至为大周朝折损了两个儿子,到了你这一辈,因体弱弃武从文,在朝堂大展宏图。” “孤不希望孟家一脉葬送在你的手中。” 孟相脸色变了又变,唇角嗫嚅,“微臣惶恐。” 裴司堰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底闪过一丝异彩,语气散漫,“睿王愚蠢,自大、对美色诱惑毫无抵抗之力,为了一个女人,还敢刺杀圣上,实在太乱来了。他这次遭了罪小腿受了伤,极有可能成为跛子,想要恢复,恐怕葛神医现世都难。” “不知日后孟姑娘进了睿王府,能不能让他收敛性情。” 孟相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 历朝历代,从没有哪个皇帝是残废,所以这才是裴司堰真正的杀招。 他是彻底绝了裴绍钦夺嫡的资格啊! 不愧是大周的储君,为人冷酷残暴,可头脑清醒,手段果决狠辣,甚至还能领兵打仗,若不是因为有头疾困扰,是不是发疯,其威望早就胜过穆宗皇帝吧。 只是身为朝臣,他们并不喜欢有这样一位新君。 “孟相,过去的事,孤可以不翻旧账,可以后……” 裴司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环顾四周,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话锋一转,“开年以后,孟姑娘和五弟就该成亲了,不知能不能喝到他们这杯喜酒。” 画舫里平日,歌舞升平,来这的都是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只是鲜有人知,这艘画舫其实就是江淮去年沉到海里那艘海苍号宝船,而这艘船背后的东家正是孟相的一个远方表亲。 裴司堰缓缓从台阶上下来,赤焰迎了上来,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殿下,如你所料沈砚舟并没有多嘴,圣上留他是要他去查国师,只是殿下,真的打算饶了孟相吗?” 裴司堰揉了揉太阳穴,顿了顿,“非也,失去了裴绍钦这个主子,他说不定还会选择端王,于他们而言,一个懦弱无能,昏聩易于控制的君王才是最理想的君王,才可永葆孟家的富贵。” 孟相若从此安分守己,他不介意留他一命,可若他一定要反复折腾,孟家的气数也就到头了。 …… 东宫朝华殿内,落针可闻。 眼看到了晚膳的时辰,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前阵子,殿下但凡回到东宫,都会去梧桐苑陪着太子妃用膳。 今日太子妃待殿下如此冷淡,这晚膳到底该在哪里用?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试探道,“殿下,是要去梧桐苑用晚膳,还是……” 裴司堰脸色阴沉,眼底戾气横生,握住茶盏的手青筋暴起,“她视孤为洪水猛兽,难不成孤还要去哄她?” 安喜公公心口颤了颤,哪里敢接话? 只听嘭的一声,茶盏重重砸在了地上,“滚,给孤滚出去!” 第197章 开始对他动心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无比战战兢兢,都退了出去,安喜公公神色焦躁,也不敢再作停留。 裴司堰捏了捏她亲手为自己缝制的香囊,脑海里全是和她的点点滴滴,一想到,她存着要离开自己的心思,心口倏地痛了起来,心如刀绞。 “来人,给孤拿酒来——” 安喜公公和宫人们迅速端上各式精致的菜肴,又提了一壶蔷薇露上来。 裴司堰挥了挥手,宫人们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殿内安静冷清,唯有炭火燃得噼噼啪啪, 裴司堰一连豪饮了三杯之后,望着满满一桌子菜,毫无食欲。 他半倚着座椅,端着那盛满酒的琉璃盏一饮而尽,喉间饮下辛辣甘醇的滋味,心口瞬间涌出一股汹涌尖锐的痛意。 “安喜——” “这香囊就是她亲自绣的,做工精细,很是上心,还有那九仙玉露丸,那可是极其耗费心力的,还有她在外人面前,也都是维护孤的……” 安喜公公赞同,“太子妃心中一直都有殿下的,只是女儿家多少脸皮薄,殿下何必呢?多说两句好话,就能哄过来。” 裴司堰听着,似在虚心求教,“你说孤该怎么哄她?” “想来太子妃和那些年轻小娘子一样,就喜欢听些好听的,甜言蜜语。” 裴司堰面色浮现迷惘,“不成,她只会觉得孤在花言巧语。“ 以前他惯会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摸清了她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就算是面对皇权,她也会变着法子抵抗。 他不想跟她硬碰硬。 忽地,裴司堰打了一个激灵,好像清醒过来,一股绝望似潮水朝他涌来,窦文漪好像一直都不在乎他。 “你一个没娶妻的人,哪里懂这些,孤看来真的醉了。” 安喜公公眼皮狂跳,递了一个眼色给殿外的干儿子,那小内侍会意,快速朝梧桐苑跑去。 “……殿下喝醉了?”窦文漪思绪凝滞片刻,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殿下昨晚,到今日都没有用膳,郁郁寡欢,没喝几杯就醉了。“小内侍补充道,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窦文漪手指攥紧,喉咙发紧,“是殿下让你来的?” 小内侍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回答,“不是,是安大监叫小的来的,殿下本就有头疾,不宜喝酒,他实在担心殿下的身子……” 朝堂局势错综复杂,裴司堰一路走得都异常艰辛,睿王有圣上的偏袒,行事莽撞,却次次化险为夷。 而他不容有失,不仅要和睿王斗,还得和皇帝斗。 可他很少借酒消愁,难道真是因为自己? “宫人们准备好醒酒汤了吗?” “早已备下,只是殿下不肯喝……太子妃,你要去劝劝吗?” 东宫多得是伺候的宫人,应当是无碍的。 只是…… 为何,她会有些不安? 窦文漪重重地闭上眼睛,清晰地感受到心底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酸涩,拉扯、挣扎、徘徊、不舍。 她其实是在意他的。 她自以为自己不曾动心,如果只是虚情假意地应付他,她又怎么可能和他在一张床榻上数次缠绵,而不觉得作呕呢? 终究,她还是心软了。 窦文漪怔愣了许久,最终扯出一个苦笑, 哪怕自己的心早就支离破碎,还是会本能地渴求纯粹热烈的爱意。 难道,自己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吗? 朝华殿。 裴司堰伏趴在桌子上,恍惚中看到一双精致的绣鞋,他浑身一僵。 是她! 他缓缓抬头,眼底迷离又有带着惊喜,盯着她那张娇艳的脸。 忽地举起了一旁的琉璃盏,“漪儿,来得正好,陪我喝两杯,今晚我们不醉不归,想玩推牌九,还是飞花令?我都陪你。” 窦文漪扫了一眼殿内的空酒壶,接过他手中的酒盏,微微拧眉,“裴司堰,你喝多了,先喝醒酒汤。” 手背上忽地一热,他带着刀茧的手已握住了她的手,裴司堰散漫倚在椅后背,满身酒气,嗓音微哑,“别听他们瞎说,我才喝几杯,没醉!” “那玩意苦得很,我不爱喝,也不想喝……除非你亲手喂我喝。” 窦文漪还能如何,她只得倾身靠近他,舀了一汤勺,自己先尝尝了味道,“好了,我加了山楂、青梅,不苦的。” 裴司堰却抬眼,侵略似的眸光直直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冷不丁就将人拽了下来,牢牢地桎梏在他的怀中,噙住她的唇瓣,重重地吻了下去。 甘甜带着一丝苦涩的醒酒汤,瞬间充溢着彼此的唇齿,不断地交织、吮吸、不予余力地品尝。 窦文漪面红耳赤,差点喘不过气来,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果真不苦,是甜的。” “裴司堰,你不喝就算了!天色已晚,我要歇息了。”她气息错乱,恼羞成怒,想要从他怀中挣脱。 裴司堰紧紧地抱着她,根本不准她有半分动作。 他低低地笑出声,“漪儿,我喝,我喝还不成吗?” 说着,已端起那只碗一饮而尽。 裴司堰抚摸着她的脸,“漪儿,我知道你心疼我,担心我,才会来寻我的,你根本就放不下我!” 他不敢再提‘离开’的事,生怕又惹她不快。 窦文漪沉默一瞬,无法辩解。 她确实放不下他,所以不得不妥协,甚至选择自投罗网。 她不明白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只是内心深处的声音,要她试试。 她不能陷入上一世的创伤中无法自拔,也不能因为谢归渡拒绝他浓烈的爱意,只是最开始,他对自己是逼迫,是强权。 让她动心的从来不是太子,而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裴司堰。 “是,我或许对你已经动心了。” 第198章 兰因絮果 夜色深沉,灯火迷离。 她的声音清晰犹如天籁,听得裴司堰心口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激荡,心中那股不可言说的兴奋高涨,像要冲破所有束缚似的,他根本不敢相信。 “漪儿,你再说一遍。” 迎上他极具侵略性的暗芒,她主动环住他的脖子,认真说道,“我确实心悦你!” “漪儿,我的心肝,喜欢我就别再挂念别人,更不准半途而废,此生你都是我的。” 裴司堰倏地抱起她,不待她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带到了贵妃榻上,扑倒在柔软温暖的绒毯之上。 他眸底猩红,染着浓重的欲念,以及此刻他几乎失控的动作,让窦文漪惊慌失措,脸上火辣辣的,“裴司堰……” 窦文漪浑身灼烫,嗓音羞涩,“你别慌!” 裴司堰呼吸粗重,嗓音暗哑,“嗯,我什么时候慌过?” 带着薄茧的大手在她腰肢上游走,力度忽轻忽重,不停地摩挲,与此同时,他早已堵住她的唇瓣,恣意搅弄,破碎的叮咛声溢了出来。 她已软得不成样子,眼底泛起迷离的水雾。 …… 不知过了多久,窦文漪四肢酸软无力,软软倚靠在桶壁,任由热水浸泡着自己的身子,扭头却见屏风后人影晃动。 “漪儿,洗好了吗?可要帮忙?” 窦文漪本能地拒绝,颤声,“不要,我……我自己来。” “你太娇弱了。”裴司堰的低低地笑出声,她实在不经折腾。 方才在寝殿,灯影晦暗,还有诸多的幔帐,哪怕他们早就坦诚相待过,可也不至于如此亲密。 窦文漪脑子里乱糟糟的。 每次都弄得惊心动魄,让她险些受不住,真是…… 恍惚间,她感受都背部有细微的触感,裴司堰拿起布帛,顺着窦文漪的脖子往下擦,擦着擦着,呼吸几乎凝滞了。 裴司堰蓦地捏住了她的下颌,又凑上去,吻了起来,“漪儿……” 窦文漪呼吸粗重,起先,她还可以拒绝他,扇他巴掌,要死要活,时至今日,她除了搂着他,任由他采撷,哪里能拦得住他。 而这一夜,寝殿内,时不时就有靡靡之音传出……直到晨间才停歇。 —— 睿王被禁足,虽未明说是终身监禁,可他的小腿却瘸了,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请了个遍,却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消息传开,依附着睿王的朝臣们瞬间炸锅了,大有树倒猢狲散的架势。 而粮仓贪腐案最终也有了定论,一大批官员都虽受了波及,此番却并没抄哪个重臣的家。唯独户部尚书姜大人被贬至岭南做县令了。 谭婕妤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裴绍钦一贯好色,她一直觉得无伤大雅,可这次,东宫仅仅只用了一个贱女人,就将他们耍得团团转,她实在太不甘心了。 想杀了窦茗烟的心都有,她绝不能任由自己的儿子被他们给毁了。 太医们都说裴绍钦的腿瘸的事,极有可能是中毒,除非找到葛神医,得知这个消息后,谭婕妤再也坐不住了。 她换了素袍,摘掉珠花发展,再次跪在了崇政殿外。 穆宗皇帝到底还是见了她,两人谈了什么,无人得知。 三日后,谭婕妤就离宫,趁着马车去了大相国寺为睿王祈福。 此番出行,她倒是罕见的轻车简从,马车在山门就被小沙弥引着,进了大相国寺的后山。 谭婕妤一路进了大雄宝殿,简单拜完佛祖后,她瞥了眼身旁的两个宫婢,淡声道,“本宫要与惠能大师探讨佛法,你们就在此处等候。” 大相国寺早就清场,外面都有藏有禁军侍卫,贵人们的事哪里是他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齐齐应了一声。 谭婕妤神色略显紧张,毕竟为了避嫌,她已很久没有约见他了,这些年,他们虽藕断丝连,偶尔也会见上一面,可如今这风口浪尖,她不得不防。 顺着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她回首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这才跨进了那间厢房。 屋内燃着袅袅的檀香,男人倚靠在窗旁,哪怕只穿着简单的袍子,浑身上下也显得气度不凡。 谭婕妤扑到了他的怀里,瞬间红了眼眶,“观澜,绍卿的腿可怎么办啊?” 男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髻,“玉儿,这次都怪他行事莽撞,才让裴司堰钻了空子,你平日太过骄纵他了。” 谭婕妤擦了擦眼泪,嗡声嗡气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我不管,你得帮我,帮我们的儿子!” 男人亲昵地握着她的手,“这大半辈子,我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他吗?你别着急,我已经派人去寻葛神医的关门弟子了,只要找到这个人,绍钦就有一线生机。” 提起此事,谭婕妤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早知如此,当初就留那老头一命。” 男人神色阴沉,万分感慨。 当初他们给裴司堰下的是慢性毒药,因为用量极小,又难以察觉,才成功的。 两年前,裴司堰为了查温皇后死因,机缘巧合竟找到了葛神医,而他恰巧能帮他治疗头疾。 当时,他们派了诸多杀手去刺杀裴司堰。 明明都把他逼至悬崖了,以为他必死无疑,哪怕尸骨无存,他们也没有放弃搜寻。 结果裴司堰不知所踪四个多月,竟被人给救活了! 当他们再次准备对裴司堰下死手时,他的亲卫带了几百玄甲军过来,他派出去的死士竟只有一人生还。 经此一役,到底是放虎归山。 为了防止葛神医将他的头疾治愈,他们只得一刀把葛神医给杀了。 男人暗自叹了一口气,“稍安勿躁,你尽管放心。本王不会让裴司堰登上高位的,北狄的使团就会到天宁城,我自有主张……” 第199章 兰因絮果二 谭婕妤眉若远黛,一袭华丽的衣袍,岁月在她脸上并没留下多少痕迹。 她依偎在男人怀里,眸光热切,“观澜,可是圣上对钦儿越发不满,我实在担心夜长梦多啊。 男人亲昵地吻了吻她,“不必担忧,国朝只有三位皇子,端王母妃只是个宫婢,根本无力相争,裴司堰最近太过激进,粮仓案动了太多权贵的利益。得罪了世家,他休想坐稳皇帝的宝座。” 谭婕妤皱眉,心里万般委屈。 当初她初入宫中,正是温皇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时候,而穆宗皇帝偶尔也会宿在她那里,也只是为了和温皇后赌气。 宫中人人捧高踩低,谭家在朝中地位低下,根本帮不了她什么,她处境也异常艰难,唯有怀上皇嗣才能稳固地位。 她别无他法,只得寻求佛祖帮忙,世事难料,结果真让她怀上皇嗣。 这个孩子自然不是穆宗皇帝,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 只怪她那时,年少无知,竟放下身段轻而易举就委身于他……而他对穆宗皇帝的喜好了如指掌,靠着他的指点,谭婕妤才步步高升,甚至做到了贵妃的高位。 这些年来,两人虽藕断丝连,但是极少见面,她就是担心东窗事发。 若是裴绍钦的身份被人察觉……她实在不敢想象。 谭婕妤眸光微闪,“观澜,窦茗烟就是个扫把星,坏了我们两次好事了,你为何还要留着她?” 男人似在追忆往事,“她确实该死,穆宗皇帝拿不住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所以到现在都还留她一命。她无关紧要,你何必介怀?” “她父亲毕竟跟随我多年,忠心护主,哪怕最后死,也没有将我事捅出来,到底还是有些情分的。” 谭婕妤面上溢出一丝讥诮,怎么能不介怀,他可暗中培养了窦茗烟那么多年,也不知道他碰过她没有! 本以为她能当个傀儡太子妃,替他们除掉裴司堰,她也可以对那些事既往不咎,没想她根本就是个不中用的。 谭婕妤仰头定定地看着他,“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 男人垂眸对她的眼眸,神色忽地一滞,“那你以为如何?” 往常,只要他稍有不悦,谭玉儿必定会百般讨好,做小伏低,在床榻上更是挖空了心思献媚,他不得不承认,穆宗皇帝选女人的眼光和自己一样,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替代品。 尤其是那双眼眸像极了温婠。 只是,他们原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留着窦茗烟自然有他的用意,若是她也想把后宅女人争风吃醋的那一套用在自己身上,就实在太愚昧无知了。 思及此,裴观澜沉了眉眼,嗓音有些冷,“玉儿,莫要多事,本王自有分寸。” 谭婕妤抬头仰望自己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他无比陌生和冷血。 曾经的天潢贵胄,俊美无寿,可也一遭跌入深渊,不得不隐藏身份,以假面示人,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曲意迎合穆宗皇帝,只图能给他致命一击。 她游走在皇家这两兄弟之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他和穆宗皇帝骨子里是一个德行,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过是因为她生下了裴绍钦,给了他夺回帝位的希望,才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她在他们的眼里,都是轻贱的玩意。 谭婕妤向来知进退,语气软了下去,“观澜,罢了,你方才说北狄会派使团过来和谈,你准备如何做呢?” 裴观澜眉梢微挑,目光扫过她白皙的脸,掠过她的唇瓣,“前阵子,玄甲军在边境抓了好些北狄细作,章家那小子像是有预知能力似的,把监军杜思仁都控制住了。” “伦理他是以下犯上,可北狄的细作供出杜思仁就是内应。此事,军部早就上报给穆宗皇帝,杜思仁的背后难道就没有人吗?我们只需让北狄的人指认这个背后主使是裴司堰,他一旦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再优秀,也不配做储君,而解决端王就容易多了。我们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谭婕妤双眼发亮,旋即她有想起了什么,“只是北狄人不会平白无故帮我们吧?他们想要什么?” 裴观澜神色复杂,心里五味杂陈,若非当年穆宗皇帝以卑劣的手段夺取皇位,他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北狄人还想要什么? 不就是希望大周乱成一团吗? 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为了报仇雪恨,为了把穆宗皇帝那个伪君子扯下来,哪怕上愧祖宗,下负黎民,甚至会置万民于水火之中,遗臭万年,他也别无选择。 唯有此法才可以拨乱反正,穆宗皇帝本就窃了他的皇位,他就是个窃国者! “玉儿,这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我自会安排好一切,你就等着做你的太后吧。” —— 一连几日都被裴司堰折腾,窦文漪整个骨头都像散架似的,导致她经常日上三竿都还没起床。 听闻福安郡主前来拜访,她着实吃了一惊。 梧桐苑的宫婢们,一阵手忙脚乱,帮她收拾整齐后,她才有气无力地出现在福安郡主面前。 福安郡主见她就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姿容绝色,光彩照人,简直比前阵子更美了。 她实在好奇,“……你昨晚做甚了?” 窦文漪眸光微闪,慌忙转移话题,“你难得过来,尝尝着龙团胜雪。” 福安郡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地恍然大悟,“太子哥哥在床上是不是很厉害?\" 窦文漪羞得无地自容,“福安!” “好,好,好,我不逗你了。今日过来,实在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一声,希望你别怪我。”福安郡主面犹豫。 窦文漪心中咯噔一下,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何事?” 福安郡主幽幽道,“我母亲不知如何想的,跟圣上求情了,让他赦免谢归渡的罪……还想招他为婿。” 第200章 救风尘 窦文漪看了一眼福安郡主,“是你想救谢归渡吧?” 长公主哪有闲情雅致来管谢归渡的破事,是她根本就放不下谢归渡。 毕竟上一世,福安像是着魔似的,在谢归渡身上耗了大半辈子,对他肯定是有感情的。 她更不会因为别人几句劝诫就轻易打消了念头。 福安郡主笑得花枝乱颤,“‘救风尘可不是男人的专属,我也可以。” 谢归渡心中不会有福安郡主,就怕她情不自禁深陷了,像上辈子的自己,因那张皮彻底迷失了自我。 找个疼自己,爱自己的人不香吗? 非要找罪受? “福安,若是谢归渡心中一直没有你,你不会难受吗?” 福安郡主不屑地笑了笑,“我跟你不同,你要的是男人对你一心一意。我要的可不是这些,谢归渡可比青楼小倌好看多了,再说他宽腰窄臀,床上功夫肯定不差。以后生出来的宝宝,保管好看。” “我救风尘,不过是想借他的种!” “只要长公主府屹立不倒,我就能潇洒快活,若他真是冥顽不灵,我还可以救其他风尘美男。” “你看我母亲和我爹,貌合神离,也不妨碍他们各自快活!” 窦文漪神色复杂。 福安郡主对于情感的态度,实在有些惊世骇俗了,只是她能如此恣意豁达的生活,是因为长公主给了她充足的底气,一般人可学不来。 “那若是我真与他成亲了,你介不介意?我们还是朋友吗?” 窦文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拼死不听的倔强,不是糊涂,而是宿命。 只有等她撞了南墙,头破血流,才会体会其中的滋味。 明知劝她无果,她还是想多劝一句,“福安,不管如何,你都是我朋友。” “只是,任何人对感情都是贪心的,你以前和他是因为没有可能,哪怕他对你笑一笑,你都会心满意足,可一旦你们同床共枕,有了肌肤之亲,她对他的期待,就会毫无止境,越来越多。” “若谢归渡若心肠冷硬,一直不回应你,受伤的人还是你自己。” 福安郡主沉默片刻。 “你心底早就放下谢归渡了,对吗?” 窦文漪无奈苦笑。 前世她用一生才悟出的道理,也不强求福安一时半会能明白。 痛苦才是灵魂的刻刀,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她除了静观她踩深坑,好像别无他法,“我都希望你幸福。” 福安郡主走后不一会,裴司堰携着一身倦意回来,就发现她的心不在焉,得知福安郡主来过,已大致猜到了缘由。 “……福安前阵子去狱中探监,谢归渡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如何不会出卖色相?” 果然,谢归渡若是愿意存心讨好福安郡主,拿捏她的心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窦文漪还是有些疑惑,“为何长公主就忍心让福安郡主嫁他呢?谢归渡现在的名声可不好。” 裴司堰眸光幽深,“别小瞧了咱们这位长公主,她并不是圣上的亲姐姐,能有今日的权势地位,全因她能摸清圣上的心思。” “你是说,是圣上有意要放谢归渡一马?可这是为何?” 裴司堰颔首点头,“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东宫现在局势一片大好。” 穆宗皇帝不管何时,都热衷给他添堵! …… 年关将至,玄甲军的主帅宗瑞、以及章承羡等人班师回朝。 玄甲军中立功的将士们都得到了晋升,尤其是章承羡擢升为从三品的云麾将军,一跃成为年轻一代将领中最为闪耀的新星。按照他的宫朝廷还按功绩大小赐下绢帛、金银器皿、黄金白银无数。 章承羡的母亲何氏还被封为诰命淑人,一时间章家风头正盛,章承羡成为权贵世家联姻的首选。 穆宗皇帝龙颜大悦,大设宴席犒赏三军。 与此同时,北狄使团马不停蹄赶往天宁城和谈,他们想趁在过年前,把七皇子赎回北狄。 腊月初九这天,窦文漪趁着马车去了樊搂。 章承羡带着弟弟章承安在二楼的包间翘首以盼,见到窦文漪从马车上下来。 章承羡的精神一震,连忙整了整自己的锦袍,他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冒汗,眸光紧紧追着那道移动的倩影。 终于,檀木雕花房门被人推开。 来人披着一件天难蓝色缎绣金紫貂氅衣,里面穿着一件淡紫色金线缠枝金梗白梅衫,搭配同色系串枝海棠的百褶裙,领口还镶着一圈白狐,身姿袅娜纤巧,冰清玉润,峨眉颦笑,衬得人矜贵娴雅,美得不可方物。 章承羡看得失神,两人不过阔别几个月,不得不承认她比往日更美了。 如今,他们身份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她因‘冲喜’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的事实让他无法接受。 章承羡心里憋着一团郁火,无处安放,偏生抢了自己心上人的又是亦兄亦主的太子! 若是旁人,他定要打得那人头破血流。 章承羡嗓音略显疏离,开始寒暄,“一别数月,你可还好?” “一切安好。” 嗓音清冷入耳,似那山间清泉,沁人心脾,让他躁动的心又平复了几分。 不等他说第二句话,章承安已主动窜了出去,走到她的跟前,脆生生开口,“文漪姐姐,我好想你啊!我都想去东宫找你玩,我母亲不带我去。” 窦文漪莲步微动,满脸笑意,“承安,又长高了?你想来东宫,就直接来,我平日都在。” “我想和踏雪玩,你能不能把踏雪借给我养几天啊。” “好啊,不过踏雪有些挑食,不好养。” “裴漱月有雪团,她老不跟我玩。下次我带着踏雪过去,看她眼不眼馋!” 难怪要借踏雪,原本是要和七公主较劲呢。 窦文漪眉开眼笑,“你比七公主大,可得多让着她些,她为什么不跟你玩啊?” 章承安腮帮气鼓鼓的,冷哼了一声,“她喜欢学问好的,长得好看的,像那个谁,哦,御史台那个沈砚舟,她最想找他玩。” 有几次,裴漱月都偷溜到崇政殿去,就是为了去看沈砚舟。 “承安,你不是想去樊楼顶上玩吗?待会用膳,就叫你。”章承羡朝一旁的亲卫递了个眼神。 “好哒!”章承安乖顺地点了点头,蹦蹦跳就出了屋子。 樊搂的伙计陆陆续续把精致的菜肴一一摆上桌子,还上了两壶温好秋露白。 窦文漪随意落座,再看章承羡,家逢巨变,在战场上磨砺一番过后,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气度愈发成熟稳重,内敛从容、隐隐已有几分名将的风范。 她自然知道他今日约自己见面的目的,她还欠他一个解释,更何况,她并不希望他因为自己嫉恨裴司堰。 窦文漪心中叹息,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曾去拜祭过章家老爷?” 章承安亲自沏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喉间哽了哽,“嗯,已经去过了。” 他面沉如水,“文漪,我们可是生死之交,你不仅救了章承安的命,我能有今日,也多亏了你信函。章家遇到危难时,你更是屡屡出手相帮,你的大恩,我都铭记于心,这些都让我无以为报。” “这杯酒,当我敬你的,你是女子,以茶代酒即可。” 窦文漪顺势端起了茶盏与他相碰,章承羡仰头,一饮而尽。 他眼眶猩红,掩下藏在眸底的疯狂、阴鸷,妄念,“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可是心甘情愿嫁入东宫的?还是受了他的逼迫?” 第201章 裴司堰配不上她 窦文漪立马否认,“不是这样的。” 章承羡英气的剑眉下压着冷戾,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那俊朗线条分明的脸庞上蕴着沉怒,嗓音极低,“窦文漪,你是不敢说实话吗?难道你在害怕?钦天监有他的人,如果不是他有意为之,你会因为‘冲喜’嫁过去?” “他若真心对你,就不该用这种卑劣的方式算计你。” 他根本就配不上她! 这几个月来,她给自己的信函一直都贴身放在他的寝衣里,从不离身。 骤然得知父亲离世,他更是把她视为自己唯一的精神支柱,茶饭不思,日思夜想。 在边陲,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每次他都会拼命冲杀在最前面,只求早日闯下一片天地,建功立业,能尽早赶回天宁城,风光娶她过门。 哪怕这些窦文漪毫不知情,他也甘之若饴。 更何况,当初,他曾主动坦诚地告诉过裴司堰自己的心意,可他还冠冕堂皇说什么她不适合自己。 恐怕那时他就包藏祸心了吧? 他还像个傻瓜似的求裴司堰照拂她,结果他真把自己当猴耍,好兄弟两肋插刀,他为什么非要横刀夺爱,抢自己的心上人? 窦文漪攥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 良久,她才沉静地看向他,“章承羡,你真的误会了。” 章承羡眉宇间凝着尖锐的痛色和倦色,偏头看向她,哂笑,“误会什么?难道他不是算计你才娶到你的?难道你是心甘情愿的?你们还未大婚,就同床共枕,夜夜宿在一起,他哪有半分尊重你?” 这一刹那,隔壁雅间似乎出现了细微的动静,好似茶盏摔碎的声音。 “我们之间另外隐情……”窦文漪有些心神不宁,斟酌着言辞。 章承羡盯着她的眼眸,眸光灼灼,“文漪,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有狠下心与你定下婚约,哪怕你最后不愿嫁给我,也好过碍于皇权被迫去‘冲喜’!他还有个盛侧妃,你真的甘心吗?” “他待你好吗?有没有受委屈?” 混着酒意的嗓音有带着浓烈的痛苦、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恨意。 难道章承羡是听了别人的挑唆? 窦文漪垂下眼帘,不急不缓,“当初,睿王想强纳我为妾,他甚至在宫中都暗算过我,若非我机警,差点遭了他的毒手,是我主动选择的他……” 章承羡神情蓦地一凛,这事是他没有打听到的。 她继续耐心解释道,“我知你待我是真心,可是,章承羡,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真的,我若对你有意,当初,我祖母过寿时,我就会答应你,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朝局复杂,你别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了。” “他真的待我很好,我和他之间的事,是有些坎坷,但是不是你想象那样。若是他待我不是一心一意,我也会自请下堂。” “我骨子里是其实相当执拗的,并不软弱,绝不会任由别人欺负,就算是太子也不行。” 章承羡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很想抬手摸一摸她,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失了分寸。 她是自己心中皎洁的明月,可为何独不照他? 章承羡心口倏地痛了起来,只觉得自己快疯魔了,袖中的手紧攥,半晌,终于问出了口, “如果没有他,你会选择我吗?” 窦文漪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会,世间本没有那么多如果,章承羡,我其实不在乎情爱,嫁人与否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隔壁的两人沉默不语。 安喜公公额角冷汗涔涔,裴司堰无声地坐在黄花梨座椅上。 高大的身躯忽地站了起来,他神色面无波澜,一如既往的从容和煦,毫无破绽,寒声道,“孤在外面等她。” 没过多久,窦文漪出现在樊搂的大门。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幕笼罩着大地,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四周静谧,繁华的街道没有一人。 隐约中,窦文漪看到了东宫的马车,而裴司堰长身玉立,怔怔地杵在马车旁边。 她心口一凛,径直朝了马车走去, “……殿下,等久了吗?可用过晚膳?怎么不上去?” “还没。” “那我们回去吃?” “好。” 裴司堰忽地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眸底情绪翻涌,嗓音暗哑,“漪儿,我饿,好饿好饿,我现在就想要你!” 旋即就将她拽了过来禁锢在怀里,重重地堵住了她的唇瓣。 窦文漪瞳孔猛地睁大,不停地轻喘,他的吻又急又狠,似要将她拆卸入腹,生吞活剥。 两人你侬我侬,唇舌交织,细碎的声响好像被无数倍的放大,甚至传到了章承羡的耳朵。 他死死地抓着护栏,手背青筋暴跳,猛烈地摇晃了几下脑袋,之后又认命地闭上了眼眸…… 第202章 色令智昏 裴司堰吻得猝不及防,窦文漪双手抵抗似的抵住了他的胸膛,腕骨瞬间被他钳住,挣扎不得,她僵硬的背脊慢慢放松下来,无力地任由他采撷。 直到差点窒息,他才堪堪松开她,又把她横抱起来,放到了马车上。 车厢内一片狼藉,引枕歪歪斜斜,白玉棋盘落在地上,黑白的棋子洒得到处都是,还有一本书籍被摔在了地上。 窦文漪心口猛地提了起来。 几乎一瞬,她就意识裴司堰早就来了樊搂,而她和章承羡的谈话,尽数都落入了他的耳朵。 裴司堰方才是故意当章承羡的面吻自己的!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心里也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上次他当着沈砚舟的面故作亲密,如今又这副做派,是他不放心自己,还是不肯相信自己? 裴司堰坐在她的对面,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平静得让人瘆得慌。 车厢内气氛凝固。 事到如今,章承羡对裴司堰心中肯定已有了怨言,毕竟他不厚道在先,只是她身为‘红颜祸水’的当事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实在难受。 章承羡今日不同往日,在玄甲军中颇有威望,另外章淑妃待裴司堰犹如亲子,玄甲军才是裴司堰的底牌。 她绝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离了心。 窦文漪长叹了一口气,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他那骇人的模样劝退。 回到东宫,裴司堰径直去了朝华殿。 她则转身回到梧桐苑,翠枝规规矩矩跪在了地上。 窦文漪面色发紧,“这是怎么了?” 翠枝面色惶恐不安,“姑娘,下午,我帮你熬药时,药渣被安喜公公的人拿去了……” “什么?”窦文漪脸上瞬间笼着一团乌云。 那是她特意开的避子药,两人目前还没有大婚,同床共枕原本就于理不合了,若是再在这个期间怀孕,岂不是让人笑话。 所以,裴司堰在得知她不愿意受孕的情况之下,又偷听到她和章承羡的对话,就有另一番解释了。 她一阵心烦意乱,沐浴更衣过后,刚进屋子,她的脚步顿住了。 矜贵出尘的男子随意地坐在黄花梨座椅上,修长的手指覆在一本陈旧泛黄的手稿上,眸光深邃,云开雪霁地望向她,“漪儿,我们谈谈。” 裴司堰出声打破了僵局。 窦文漪帮他斟了一本热茶,极力解释,“殿下,我们真的没有什么,我只是把他当作朋友。若是我有意,当初章淑妃早就动了求圣上赐婚的念头,哪会是现在的情形?” 裴司堰凤眸一寸一寸扫过她的脸,她实在太清丽动人了,以至于谁都想跟他争上一争? 哪怕她都贵为太子妃了,他们还不死心,还想觊觎她? 他的眼底淬着寒光,唇齿间似碾过万千情绪,最终化作一句,“孤相信你,但是不放心他。你和他当真有那么多旧情需要叙旧吗?他对你的心思,你心知肚明。他约你见面,你就非要赴约吗?” 一个‘孤’字,宣示着他的身份和怒意。 窦文漪垂眸,抿了抿唇,“殿下,我当他是朋友,所以有些话必须说清楚。而你也是一样,我不希望你们因我产生隔阂。” 殿内,落针可闻。 裴司堰神情微顿,忽地笑道,“当初,你救下章承安那天,孤就怀疑你是我的涟儿了,不,确切来说,是在寺庙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了。” “漪儿,你原本就是孤的涟儿,不是我不厚道,要跟他抢。” 那时,他确实问过自己是否去过淮阴县,可那时,他还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想要自己的小命。 窦文漪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起来,“何必再提这些?” 裴司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亲手掐住了她的脖颈……胸口闷堵得难受。 为了谋娶她,他的手段确实卑劣!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抹汹涌的痛色,“对不起,那时……我没有相信自己的直觉。窦文漪,你为何要背着我服用避子药?我到底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我改,还不行吗?” 果然,还是避子药的事,让他情绪失控了。 窦文漪心头一软,神色坦荡,“殿下,我们毕竟还没大婚,还是你希望别人看我笑话吗?再说,当初,我们不是商量好了,要对外宣称你的病症有碍子嗣吗?” “另外,我们学医的都知道,女子太早产子,有损身子,于母于子都没有益处。” 裴司堰怀疑的眸眼在她脸上逡巡,“真的?” “嗯,殿下是男子,自是不知道女子的难处,尤其是产子的风险,就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一样……” 裴司堰忽地转身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发间,亲昵地蹭了又蹭,“好,怎么样都行,我都依你,孩子,我们不急。你不要再喝避子汤了,我请教过太医,还有其他法子。” “殿下,答应我,好好和章承羡谈谈。” “好了,此事,我自有分寸,我还不至于色令智昏?” 旋即,裴司堰将她抱了起来,摁在了床榻上的锦裘里,扬手一扯,帐幔如瀑布泄下。 帐幔上的铃铛,响起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淅淅沥沥,外面下起雨来。 屋檐下的宫灯随着风雨摇摆,雨水打在庭院里的芭蕉上,响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这样的雨夜静谧,许多情愫在夜色中滋长。 天色还未大亮,拥着她折腾一夜的男人就起了身,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生怕惊扰到她。 其实,他刚起身,她就醒了。 裴司堰穿好一套米金色的四爪蟒袍折返回来,俯身,在她唇边亲了亲,“这两日,我要接待北狄使团,可能会晚些回来,晚膳别等我。” 窦文漪忽地睁开了眼,“来的是谁?” “北狄的右相完颜泰。” “殿下?你要放他回去吗?” 裴司堰揉了揉她的脑袋,眼底闪过一道危险的精光,“北狄狼子野心,他们谁都甭想顺利回去。” “可是圣上那里呢?” 穆宗皇帝一向忌惮他,若是他暗中杀了完颜泰,破坏了这次和谈,还不知道惹来多大的祸事。 裴司堰扯了一抹讥诮的弧度,“别怕,圣上老了,很多游戏规则早就过时了。” 明明打了胜仗,北狄人还叫嚣着让大周赔款,穆宗皇帝竟还要礼部客客气气接待这帮北狄蛮子。 真是个软骨头! 窦文漪心中猛地一跳,裴司堰难道打定主意,要掀桌子? 第203章 谁在做戏? 裴司堰走后,她翻了个身,干脆睡了个回笼觉,昨晚他折腾太狠了,浑身都像被碾过似的,酸软无力。 眼看快用中午了,她才慢悠悠起来,宫婢们从屏风后涌入伺候她梳洗打扮。 刚用过午膳,宫婢就进来传话,说淑妃娘娘请她过去说话。 窦文漪眸光晦暗,暗自猜测淑妃是为了章承羡和裴司堰的事找她。 穿过曲折的廊桥,玉栏绕砌,树荫笼罩,冬日的暖阳透过树枝的缝隙,光阴斑驳,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那片梅花开得正旺,暗香浮动。 福安郡主迎面朝她走来,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热情不减,“倒是难得在宫中碰到你,你日日待在东宫,闷不闷?要不改日,我们俩去听戏?” 看来福安郡主并没有因为谢归渡的事,刻意疏远自己,如此甚好。 窦文漪浅浅一笑,“行啊,日子你订。” “听说,今天使团和礼部那边吵起来了,龙颜震怒,还罚了好些人……唉,真是烦心。” 窦文漪眼皮狠狠一跳,“为何?都罚了哪些人?” 福安郡主叹息道,“礼部好些官员都受了责罚,还有你父亲窦大人,因为昨日北狄使团嚷着要吃家乡菜,结果礼部官员不予理会,按照惯例就只备了大周的菜,好像还准备了很多蜀州菜系,所以他们全部腹泻……” 窦伯昌向来喜欢明哲保身,他可没有这样大的胆子,难道是受了太子的指示? 福安郡主继续道,“圣上今日,特意换了一批人去接待北狄使团。” 窦文漪微微怔愣,裴司堰只跟她提了只言片语,他到底要怎么做,她并不知情。 “福安——” 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窦文漪扭头就看到,谢归渡身着一件做功考究的天青色窄袖锦袍,眉眼疏朗,宽肩横挺,衣袍上绣着大片的竹叶,玉冠束发,端的翩翩君子范,手中拿着一枝绿梅朝他们迈步而来。 “归渡,我在这里!”福安神采飞扬,兴奋地冲着谢归渡招手。 他眉梢微动,温柔的笑意在见到她的那一瞬,僵在了唇角,很快又恢复如初。 “福安,你让我好找。” 福安郡主眉开眼笑,提着裙子,欢快地从她身旁掠了过去,亲昵挽住了谢归渡的胳膊,一脸娇羞,“归渡,这枝梅花是送给我的吗?” 谢归渡好似满心满眼都只有福安一人,嗓音异常温柔,“嗯,好看吗?” 福安郡主笑得明媚无邪,偏头看向了她,语气不轻不重,却耐人寻味, “文漪,你觉得好看吗?” 窦文漪面色如常,暗自好笑,“只要郡主觉得好看,自然就是好看的。” 如果没有猜错,福安郡主是故意等着她想宣示主权,同时还是想试探谢归渡的忠心。 情爱使人盲目,谁也叫不醒一个存心装睡的人。 福安现在就已经开始沦陷,若真有一天谢归渡无情背叛她,她哪里又能受得了? 而谢归渡为了权势折腰,必定有大的图谋。 谢归渡像是才注意到她似的,规规矩矩朝她行礼,“太子妃安好。” “很好。”窦文漪内心翻了个白眼,“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文漪,你去哪里?我和归渡正要去谢恩呢。” 福安郡主满脸洋溢着喜悦,“圣上已答应给我们赐婚,归渡今后就要去礼部任职,你会祝福我们,对吗?” “那便好,前尘往事要割舍得干净才好。”窦文漪意有所指。 常言道,允许至亲撞南墙,目送挚爱走弯路,该走的弯路,一里都不会少,该撞的南墙,半寸都不能缺。 她是真希望谢归渡能改过自新,好好对福安郡主。 可惜以她对谢归渡的了解,这恐怕是痴心妄想,还不知道他会憋出个什么大招。 只是这些于她毫无意义,她介怀的是曾把福安当作朋友,可她好像不是这样认为的。 谢归渡颔首,“太子妃所言极是。” 福安郡又笑了笑,“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归渡以后一定会对我好的,对吗?” 谢归渡轻轻地“嗯”了一声。 窦文漪实在不想看谢归渡演戏,抬脚朝景坤宫走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汉白玉大道上,聚集了好些宫人,还有不少禁军。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好似看到了裴司堰和章承羡的身影,也朝那边赶了过去,只是当她赶到时,两人早就不见踪影。 “……章小将军冒犯太子殿下,在崇政殿门口,两人都敢打起来,胆子太大了。” “这个章小将军不就仗着殿军功,也太飞扬跋扈了吧,那个是杀头的罪啊。” “可不是吗?听说太子都挂彩了。” “谁先动手啊,不太清楚,好像是太子……” “章小将军和太子不是师出同门吗?两人情同手足,到底有什么恩怨啊?” “咳,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争女人呗——” 议论声此起彼伏,陡然发现窦文漪就站在身后,又齐齐噤声。 窦文漪脸色陡然一变,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此处开阔,过往都是朝臣,这件事必定会传到圣上的耳朵。 就算他们之间真的有了嫌隙,也不应该如此冲动啊! 耳畔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章承羡向来冲动,他能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裴司堰是个什么货色,你心中比我更清楚。” “他再怎么样,都比你强。”窦文漪脸上染上一层郁怒,出声反驳,抬眸就只看到谢归渡的一片衣角。 —— 一炷香之后,窦文漪到了景坤宫。 章淑妃满脸忧心,早已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漪儿,他们的事,你都听说了吧?真是愁死人了。” 窦文漪眉头紧锁,心里门清,只是总觉得裴司堰不是那般糊涂的人,“具体我也不知情,我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散场了。” 章淑妃捏了捏眉心,“章承羡那个孽障在崇政殿等着挨罚呢,太子想和他,切磋,好歹换个地方啊……还不知道圣上会如何发落呢!” 窦文漪已经回味过来,点到为止,“娘娘别急,祸福相依,他们两人关系太好,反而不妙。” 章承羡是年轻武将冉冉升起的新星,做事冲动,莽撞,若是一心向着太子,反而会让穆宗皇帝心生忌惮。 裴司堰闹这么一出,又是为何? 难道他是想借此机把接待使团的差事丢出去? 第204章 割袍断义 章淑妃掀起眼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你看得通透。” 因着她的关系,章家早就算是太子党了,若是章承羡和裴司堰有了罅隙,确实会让穆宗皇帝放心许多。 若这只是一出戏,他们能想到这点,恐怕别人也会想到这点,这个尺度怕是不是掌握。 让她们没想到的是,事情的走向好像有些失控。 “……娘娘,殿下,和章公子都朝景坤宫过来了。” 不多时,章承羡携着一身寒气,大步跨入殿中,“姑母——” 窦文漪微微一僵,循声望去。 章承羡唇角高肿,还挂着血丝,脸上带着青紫,紫色官袍上沾染着些许血迹,腰间蹀躞带上的金鱼袋随着他的步伐剧烈晃动,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失魂颓丧起来。 他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太子妃也在?” “嗯。”窦文漪心口一紧,淡淡回了一声。 章承羡可不是什么文弱书生,看来裴司堰是下了狠手才会把他揍得这般惨烈! “孽障!真是气死本宫了!”章淑妃黛眉挑起,怒火蹭蹭往上冒。 哪怕知晓他们有可能是在做戏,可章承羡心中那点心思,她哪里不清楚?没有哪个男人会允许别的男人觊觎自己的妻,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太子。 当初窦文漪拒绝他在先,裴司堰被圣上赐婚在后,木已成舟,章承羡再大的气性,也不该对着太子动手,他是想更改换门庭吗? 真是胆大包天了! “你在边陲九死一生,挣回来的军功,你想毁于一旦吗?你父亲若是在世,早就赏你一顿家罚伺候了,真是没分寸!” “分寸?”章承羡咀嚼着这两个字,紧盯着她, “是他不仁在先,我拿他当朋友,他呢?是他先背刺我的,他根本就是个小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当初,那么急急忙忙把我弄到边陲。他就包藏祸心了!把我当傻子一样的耍……” “章承羡,她是太子妃!不是你能争的人。” 是裴司堰沉怒的声音。 他的脸上额头上也有一块乌青,衣袍略显凌乱,伤得到底要比章承羡好很多。 米金色的四爪蟒袍从眼前闪过,裴司堰大步流星走到了章承羡的面前,翻涌着骇人的怒意,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人撕碎。 “你与她从未有过婚约,她对你更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你还想败坏她名声?”裴司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他忽然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威压,\"孤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窦文漪呼吸一滞,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这哪里是在做戏?分明是动了真怒! 裴司堰面容狰狞,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锵\"的一声掷在地上。 “章承羡,你方才根本没有尽全力,”他厉声喝道,眼中燃烧汹涌的怒火,\"我们换个地方继续!\" 章承羡盯着地上寒光凛冽的刀刃,脸色变了又变。他忽然冷笑一声,眸底闪过一丝决绝:\"裴司堰,你欺人太甚!你以为我不敢?\" “放肆!”章淑妃气得浑身发抖,“章承羡,你再敢胡闹,本宫......本宫就替父亲好好管教你这个逆子!” “姑母不必拿父亲来压我,我明日就滚回边陲。天宁城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章承羡弯腰拾起佩剑,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他忽然扬手一挥,剑刃划破锦袍发出刺耳的裂帛声,“裴司堰——” 他死死攥着剑柄,声音沙哑,“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章承羡与你......割袍断义!” 最后一字重重落下,半截衣袍飘然坠地…… 朝华殿内。 窦文漪拿着装着冰块的锦袋仔细替裴司堰冰敷,他安静地坐着,温声道,“别忙活了,一点小伤而已。” 她心里千头万绪,反倒有些拿不准了,若是他们真的在做戏,未免双方的演技都太好了些,以至真假难辨。 “你在担心我,还是担心他?” 窦文漪白了他一眼,终究无法违心地说不担心,“明知故问!” 裴司堰握住了她的手腕,反复摩挲着,眉眼含笑,“我和他是从小打到大的情分,你不必忧心。” 窦文漪很想问他,章承羡也是这样认为的吗?他有跟他好好解释过吗? 可一旦她问出口,只怕裴司堰又要误会她和章承羡。 她微微蹙眉,裴司堰忽地将她拽入怀里,眸光中蕴含着探究,“章淑妃准备给他定一门亲事,再放他去边陲,你觉得哪家的姑娘与他相配?” 窦文漪心中咯噔一下,“殿下,这话是何意?” 这一瞬,她觉得有些看不懂他了。 他们这厢私下定下亲事,万一章承羡负气离开天宁城,难不成还要让别家姑娘耗费青春一直等他? 裴司堰淡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该收收心了。” 窦文漪心中更好笑了,他自己都不信奉这套歪理邪说,还想用来约束章承羡? 还是他就是不放心章承羡,不放心她,所以想快刀斩乱麻? 她可以容忍他偶尔的霸道,强势,可不能容忍他不断的怀疑。 裴司堰幽深的凤眸紧盯着她的眼眸,“那上一世呢?他可有成亲?” 她沉默一瞬,装着若无其事,“他未曾娶妻。” 裴司堰黑眸微沉,到底不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暮色笼罩下来,黑压压的一片,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风雨淋淋沥沥的声音。 樊楼灯火璀璨,热闹非凡,可二楼早就没有雅间。 沈梨舒换了一套男装,好不容易偷偷溜出府一趟,就是想吃樊楼的酥骨鱼,怎么能叫她无功而返? 也不知道哪个冤大头竟然花重金包下了整个二楼的雅间。 “姑娘,我们先回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座一楼大厅?实在不行……我们就打包回去吃?二楼被贵人包了,我们还是不要上去了。”婢女秀儿苦口婆心地劝道。 沈梨舒猫着腰身,轻手轻脚,已经爬上了二楼,“你急什么急,再说,你现在应该叫我公子!” 秀儿神色焦急,“公子,万一被人发现,老爷,大公子,都会怪罪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伙计叫嚷,“谁在那边?” “客官,那位客官,二楼今日已全部包出去了,还是请回吧——” “快!躲起来。”沈梨舒拔腿就跑,慌乱中推开一道雕花木门,就钻了进去。 只是,下一瞬,她就被门槛绊倒摔在了地上。 沈梨舒暗道一声倒霉。 不对,她爬起身来,定睛一看,才惊觉绊倒自己的分明是一个喝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国朝新晋武将——章承羡。 “别走——” 沈梨舒吓了一跳,刚想离开,小腿却被人给拽住了。 第205章 心心相惜 “你……你放手!”沈梨舒魂都快吓没了。 章承羡的事,她或多或少从兄长那里知道一二,再说,最近好像官家太太们都盯着他,想要把自家闺女嫁给他。 他拽着自己的脚,算什么事啊? 章承羡一身酒气,嗓音低哑,“漪儿,别走,我在边陲日思夜想,受再多的磨难,吃再多的苦,我都毫无怨言,他还会有侧妃,以后还会有无数妃嫔,你别嫁他,好不好……” 闻言,沈梨舒花容失色,恨不能一巴掌把他给拍醒。 他再这样胡言乱语下去,太子妃的名声都要被他给败坏了! “你住口!你,你莫要胡说八道,你是想气文漪妹妹吗?” “漪儿,我们可是青梅竹马,你怎么嫁给他啊,你别嫁给他,好不好……” 沈梨舒惊怒交加,几次用劲想要抽出自己的腿,可他死死地拽着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她又不敢激怒他,只能和酒疯子讲道理。 秀儿杏眸瞪得溜圆,“姑娘——” 沈梨舒急得不行,呼喊,“去,快去叫人,叫店里的伙计来帮忙,随便谁都行。” 秀儿点了点头,转身飞快往楼下跑去。 “章承羡,你认错人了,你给我放手啊!” “不放,你别离开我。” 沈梨舒欲哭无泪,只得试图把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刚准备抬脚,她的手腕又被章承羡给拽住了。 沈梨舒因痛皱了一下眉,“你弄疼我了。” “别丢下我,当初在忠信侯的女学私塾的时候,我就对你动了心,你知道我一直都想娶你为妻……” 四周一片死寂,突兀地响起一声极轻的“啧”声,“娶她为妻?” 那嗓音清冷低沉,无比熟悉,挟着寒意,令沈梨舒心惊胆战,头皮发麻。 下一瞬,一身紫色官袍的俊美人,长身玉立,眉宇间覆着一层寒霜的沈砚舟出现在了眼前。 沈梨舒何尝不了解自家兄长的秉性,今日是她嘴馋才偷跑来樊楼的,还被他撞到和男人拉拉扯扯的场面…… 真是解释不清啊! “兄长……” 沈梨舒感觉双腿都在打颤,乖乖认错准没错,只是她还未开口辩解,沈砚舟就横到他们之间,用力一震就拿开了章承羡的手。 沈砚舟半眯着眼眸,看着自家妹妹那不成体统的男装,还有嘴上粘着两撇不伦不类的八字胡子,一股怒意在胸腔里回涌动。 沈梨舒脸色一白,又惊又怕,说话都不利索了,“兄长,你听我解释。” “来人,还不快带,小……小公子回去!” 沈梨舒心里一阵发毛,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可再看沈砚舟那骇人的眼神,只得垂眸乖乖跟着沈府的人离开。 沈砚舟一把扶起落寞的章承羡,“章将军,你方才说想娶谁来着……” “漪儿——” 沈砚舟眸底划过一道黯然的光,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你还想喝吗?” —— 章承羡和太子不和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人欢喜,有人忧,而他们在景坤宫割袍断义的事自然传到了穆宗皇帝的耳朵。 他倒是乐见其成,反倒看章承羡顺眼了许多,章淑妃主动跑到他跟前请罪,央求圣上早日放他去边陲。 与此同时,宗瑞再次请辞,穆宗皇帝一番思虑过后,允许他们择日赶回边陲。 裴司堰莫名其妙打了国朝的将军,自然丢了接待使团的差事,让人意外的是,谢归渡竟能重新复出得到重用,穆宗皇帝这番操作自然引起朝臣们的各种猜忌。 有了前车之鉴,谢归渡自然摸清了穆宗皇帝对待北狄使团的态度,因此,他对使团提出的要求基本都会满足。 完颜泰孔武强壮,对谢归渡也十分满意,话题不知为何甚至扯到了玄甲军的监军杜思仁的身上,“他可是我们北狄人的朋友。” 谢归渡神情微变,此话落入他的耳中,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他笑得滴水不漏,佯装听不懂他的潜台词,“哦?右相果然受欢迎,还能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 “我们信守承诺,绝不会亏待朋友,他们自然愿意与我们结交。” 谢归渡面无波澜,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明明是毫无廉耻的‘卖国’行为,还能美化成纯粹的友谊? 真是荒谬! 完颜泰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勾住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谢大人,你们大周人即将过年,我们也盼着早日返回北狄,只要能接回七皇子,什么条件我们都愿意谈。” 谢归渡眼中带着几分冷笑,”右相倒是很有诚意,只是不知这份‘诚意’,能否配得上七皇子尊贵的身份?” 完颜泰满不在乎,“这是自然,我们北狄人其实对你们大周还是相当了解的,比如,杜大人背后的人,难道你们的皇帝不想知道吗?” 谢归渡心头一凛,完颜泰分明是想用细作的机密换取更多谈判的筹码! 杜思仁为北狄细作提供保护便利的事,他前世就知晓了,可这件事,直到北狄围攻天宁城的时候才暴露的,这一世,章承羡提前将他扯了出来,应该是窦文漪给了他足够的线索。 “右相果然有诚意,此事,我定当如实禀告圣上。” 完颜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旋即,脸上又浮现出笑意,“事关重大,还是让本相亲自呈奏大周皇帝吧。” “可,不过我得先禀告圣上,他国事繁忙,不一定得空……” “好说,好说。” 完颜泰笑得意味深长,“谢大人,听闻你们天宁城美女无数,而思思姑娘其中翘楚,美若天仙,琵琶更是一绝,不知我们可否一饱眼福?” 谢归渡眼底闪过一丝鄙薄,“此事,我暂且做不了做,还得回禀圣上。” 完颜泰心中冷笑,倒是没有当场发作。 只是,当天晚上,完颜泰就带着几个北狄人去了兰香院…… 第206章 不会为他守节 自从雪灾过后,很久没有下雪,这几日白昼陡短,忽地降温了。 裴司堰被罢免了接待北狄使团的差事,不仅责罚了东宫属官,还让太子少师来劝诫太子谨言慎行,他挨了一顿责骂,像个没事人似的,还跑到梧桐苑与窦文漪一起吃涮羊肉。 两人兴致勃勃,还喝了些许果酒。 酒足饭饱后,裴司堰带着她在院中走走转转,淡声询问,“章承羡,过两日就要去边陲,你要去给他践行吗?” 窦文漪微微一怔,这话实在耐人寻味了。 裴司堰不是对她和章承羡极为不放心吗? 怎么还让她赶着去送行? 裴司堰眸光沉沉,没头没尾又冒出一句,“若是我不在了,选章承羡更好,沈砚舟太讲规矩,在乱世中想要护住你,很难。” 窦文漪更气了,他这语气简直就像在说遗言! 难道,睿王他们很快就要造反了? “裴司堰,这个世上,除了你,谁都护不住我,你给我好好的活着!若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才不会替你守节!” 裴司堰笑了起来,捏了捏她那红润的脸颊,“真没良心,好,我一定好好活着。” 两人在院子逛了一阵,这才回了朝华殿,他手上还有很多事物需要处理。 殿内的炭火噼噼啪啪地燃着,窦文漪捧着一本闲书,和他一起共用桌案的两侧。 望着窗外的纷纷扬扬的雪,她打了个哈欠,没看几页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而她的腿死死地压在了裴司堰的衣摆上。 裴司堰手中的笔一顿,侧目看她,唇角浮现一抹笑意,“安喜!” 安喜公公听见传唤,忙从屏风后进来答话,见到太子妃伏在裴司堰身旁睡着了,“太子妃……” “先拿个绒毯过来,给她盖住。”裴司堰手的中笔压根没停。 安喜公公垂眸,取来绒毯替窦文漪盖好,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完颜泰去了兰香苑……殷大人来了,在外面等着。”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裴司堰,“要不,老奴让翠枝先接太子妃回梧桐苑?” “不必。” 裴司堰轻轻挪开她的腿,抽出自己的衣角,抬眼就看到她脖子上戴着一根编制好的红绳,一枚小印印入他的眼帘。 那是自己赠给她的私印。 窦文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巴掌就朝裴司堰的脸上招呼过来。 裴司堰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低低地笑出了声,“还真是醉了!” 他抬手把她抱了起来,摁在了寝殿的床榻上,扯开锦被替她盖好。 殷从俭进来行礼过后,直言道,“殿下,章承羡那里,你真的不用私下见见他吗?” 裴司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暂时不见了。” 都知道玄甲军是他的后盾,大将军宗瑞也是极力推举章承羡成下一任主帅,他们无非是担心章承羡和他真的有了嫌隙,离了心,失去玄甲军这一大助力。 章承羡胸怀沟壑,是他们太小看他了。 殷从俭继续道,“殿下,还是慎重点好,圣上四处寻神医为睿王诊治,那架势就算是他犯了天大的错,都没打算放弃他,外加世家的拥戴支持……殿下还是慎重点好,毕竟接下可是硬仗。” “昨日,西山大营那边的统领骤然生病,由副将代领差使,就怕他们伺机生变。” 西山大营副将是孟相一手提拔起来,有这层关系在,很多事还真不好说。 裴司堰捏了捏眉心,“就怕他们按兵不动,完颜泰今夜在兰香苑,人都安排好了吗?” 殷从俭点了点头,“嗯,人早就准备好了,身形和完颜泰差不多,还会北狄话,殿下大可放心。” “裴司堰,我好渴——” 这时,一道娇媚的呼声从内殿传了出来。 裴司堰眼里的尬色一闪而过,轻轻咳了一声,“孤在见外臣,你好好睡你的觉!” 殷从俭将眸光从侧殿收了回来,面色微凛,“此番,朝野都在传你对太子妃情根深种,就怕殿下耽于一人,以后会受制于人……” 窦文漪听到这话,实在好笑,这些臣子已经在担心她成为‘祸国妖妃’了。 裴司堰那样的人怎会沉溺于情爱? 她从被褥里钻了出来,想要下床榻找杯水喝,还未来得及下床,裴司堰已经从外殿掠了进来,殷从俭好似已经退下。 “别动!我来。” 裴司堰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今晚就歇在朝华殿,外面太冷。” “你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裴司堰坐在了床榻边缘,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淡淡的龙涎香和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今晚没法陪你,我待会还有事要办。” 窦文漪抿了一口茶,困惑地看向他,方才她只听到只言片语,不知道他到底在筹谋什么。 裴司堰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你想问我,完颜泰的事?” “嗯?” “他今晚去了兰香苑。” 窦文漪满眸愕然,“什么?这种事,圣上都会允许?” 完颜泰是北狄右相,到了天宁城风流快活?是想借此机会羞辱大周吗? 若是穆宗皇帝连这种荒唐的请求都会允许,那就实在太过昏聩糊涂了。 裴司堰唇角扯出一抹嘲讽,“他自然是装作不知。” “兰香苑,完颜泰是冲着许思思去的?”窦文漪对穆宗皇帝失望透了。 前世,大周那场险些倾覆大周的国难,若说睿王是千古罪人,那穆宗皇帝更是罪无可恕。他身为一国之君,却昏聩无能,任由奸佞当道、忠良蒙冤,将祖宗基业置于危如累卵之境。 大周的江山,差点就断送在这个昏君手里! 裴司堰眸光锐利,嗓音平静,“你放心,完颜泰若是老老实实待在同文馆,我们反倒束手束脚,不好行事,他去了兰香苑,可就方便多了。” 她忽地想起前段日子,他早就让自己备下那可以使人短暂失忆的忘忧散,隐约猜到几分他想做什么。 翌日清晨。 窦文漪醒来时,身侧早就没了裴司堰的影子。 她穿戴整齐后,反复思量昨晚裴司堰的话语,总觉得他话中有话。这朝堂局势暗潮涌动,风雨欲来,难道这两日有什么大事发生,难道他想故意支开自己…… 宫中来人传话,说是圣上会设宴款待北狄使臣,她身为太子妃也得出席。 第207章 宫宴 宫宴设在金明池,池畔九曲回廊上,悬挂着一盏盏精致的琉璃宫灯,里面燃着龙涎香烛,香气四溢。湖水平静,倒映着火树银花,金光熠熠,恍若仙境。 窦文漪顺着台阶朝里走去。 “太子妃——” 一道生声音从廊道那边响起。 寻声望去,是福安郡主和谢归渡两人朝这边款款而来,两人盈盈行礼。 福安郡主面脸春风得意,“文漪,你看那些宫灯漂亮吧,这次宴席可都是我母亲精心筹办的,就是想扬我大周国威!” 这些宫灯里用的龙涎香蜡烛,用红罗缠绕蜡烛表面,点燃蜡烛后,香灰飞腾,香气弥散,有时香雾甚至还能幻化成五彩楼阁或龙凤纹理。 前世,想必北狄人也是见识到了大周的富庶和腐朽,才会日夜觊觎,最终举国之力偷袭天宁城。 “好看是好看,只怕外邦蛮夷怕是不懂欣赏此等美景。”窦文漪心中鄙夷,口气十分随意。 福安郡主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莫要议论这些,传到圣上的耳朵可不是好事……” 窦文漪心底生出了几许火气,穆宗皇帝自己没有血性,处处想着优待讨好北狄那帮人,上行下效,只会更加助长北狄蛮夷的猖狂气焰。 谢归渡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福安,我们先入殿吧。” 言语间,窦文漪已步入殿内,四周摆放了几十颗夜明珠,将周围照得透亮。 她抬眼就看到,裴司堰早已端坐在殿内,他眼里有几分笑意,示意她过去。 窦文漪径直过去,坐到了他的身旁,“这宴席是长公主筹办的?” 裴司堰眉梢微挑,唇边噙着一丝散漫的讽笑,“户部拿不出多余的银子,长公主便主动请缨替圣上排忧解难。” 还真讽刺啊! 大周朝的国库捉襟见肘,反倒是长公主府富得流油,穆宗皇帝倒不以为意? 宫宴有条不紊,歌舞升平,酒过三巡过后,完颜泰开始回敬皇帝大臣们喝酒,他步伐僵硬,摇摇晃晃,酒盏端到了裴司堰的跟前,忽地一个踉跄,差点跌倒,酒盏摔到了地上。 酒水直直洒在了裴司堰的衣袍上。 宫婢神色大变,立马收拾好酒盏,又重新斟了一杯酒端了上来。 完颜泰接过那杯酒,豪爽地笑了起来,“昨晚歇在兰香苑,你们大周女子漂亮,热情,那滋味,本相喜欢得紧啊……” 他这话太露骨,太不堪了! 谢归渡脸色一沉,立马端着酒杯上前制止,“右相,你喝多了吗?” “什么?谢兄?我们不是在兰香苑吗?”完颜泰面色微熏,半眯着眼睛,不怀好意思的眸光一闪而过。 他抬手指向窦文漪,故作惊叹,“思思姑娘也在?来,给本相抬首曲子!” 话音一落,在场一片寂静。 “住口——”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众人神色各异,顿时议论纷纷。 大庭广众之下,当着穆宗皇帝,还有大周世家权贵的面,他竟敢把太子妃看成妓子。这是对大周赤裸裸的挑衅,还是北狄皇室对裴司堰不得圣心的事,都了如指掌了吗? 谢归渡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眼看事态恶化,忙出声退提醒,“完颜泰,这里是宫宴,还请注意分寸,莫要殿前失仪!” 窦文漪脸色铁青,袖口下的手隐隐发抖,出言厉喝,“敬人者,人恒敬之;侮人者,人恒侮之,右相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眼睛瞎了?在我大周的国土上,还想逞威风?耍酒疯?我看不如以后就留在大周,陪陪你的尊贵的七皇子!” 这话,就差明说,要扣押完颜泰当人质了。 北狄使团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瞬间炸毛了,“区区一个娘们,嚷什么嚷?这种牙尖嘴利,没有分寸的女人,在我们北狄,上不了宴席,就该栓在羊圈里!” “还什么太子妃,大周的男人都是些孬种,这种娘们都关不好吗?” 晚宴的气氛变得惶恐不安。 谭婕妤坐在斜对面,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兴致盎然,只觉得通体舒畅。 穆宗皇帝耳朵嗡嗡,“放肆!太子,还不把人——” 裴司堰缓缓站起身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来人,把人都带下去!” 一排排身穿甲胄的禁军涌了进来,杀气腾腾,抽刀直接对准了北狄使团的所有人。 穆宗皇帝蹙眉,“胡闹,都是些蠢货吗?” 裴司堰眸底闪着寒芒,沉声道,“北狄蛮夷鼠辈,我玄甲大军杀得尔等溃不成军,而今竟敢当着天子面前,狺狺狂吠,辱我大周女子? “父皇!此等蛮夷藐视天威、践踏国体,若不严惩——” “边关将士的血,岂非白流?大周的脊梁,岂容折辱?” 在场的官员们瞬间热血沸腾,尤其是御史台和礼部的清流们。 这段时日他们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太子所言及是,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北狄蛮夷,得陇望蜀,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 “不如直接宰了,震慑边境!” “两国帮交,不斩来使,怕是不好?” “他们有半点使臣的觉悟吗?自己天天作死,犯了我大周的律法,按律当斩!” 穆宗皇帝咬牙,“都给朕住口!” 裴司堰下巴微扬,故作茫然,“父皇,难道觉得北狄人没有失仪?没有冒犯我大周国威?” 国师眸光微动,笑了笑,“太子稍安勿躁,北狄右相醉了,酒后之言,何必当真?大周自古以来都是礼仪之邦,一向都有容忍之量,北狄使团千里迢迢,来我大周做客,我们万不能怠慢别人。” 穆宗皇帝宗瞬间懂了,“酒后失态,在所难免。来人,先把人带下去,弄些解酒汤过来。” 第208章 反杀 禁军们神色凝重,没有一人收刀,北狄使团几个官员冷汗涔涔,早就没了方才嚣张的气焰。 “对,我们右相喝多了,口不择言,失仪,失仪!” “我们这就带他下去喝醒酒汤,待会再来给太子妃赔罪。” 窦文漪唇角勾出一抹讥诮,穆宗皇帝都这般偏袒北狄人,就不怕失了臣心吗? 穆宗皇帝脸上蕴着怒意,“好了,都聋了吗?把他们带去醒酒!” 禁军们倏地反应过来,统统收了刀,北狄使团的人赶紧退了出去,国师眼看事情越发失控,急忙跟着出去。 随着乐声响起,无数婀娜的舞姬登台献艺,宴会的气氛一片祥和。 窦文漪的眸光从国师远去的背影上收了回来,“殿下,实在无聊,我想回去了。” 裴司堰神色平静,似笑非笑,“完颜泰失仪,打乱了他们的部署,国师等人如何甘心?稍待片刻,让你看一出好戏!” 北狄使团的人陆续回来,唯独不见完颜泰回来,而他们方才说什么要道歉的事,压根就再也不提。 穆宗皇帝待了一阵,就提前离席,谭婕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跟着他出了大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冯公公就亲自过来请裴司堰和她过去,说完颜泰要给太子妃道歉,窦文漪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同他一道离去。 进了偏殿,皇帝、国师、完颜泰、谭婕妤、谢归渡、沈砚舟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气氛冷凝,根本不像是要道歉,反而像是兴师问罪。 穆宗皇帝脸色阴郁,沉声开口,“人都到了,说吧。” 完颜泰朝窦文漪深深一揖,“适才在宴会上,是我口不择言,唐突了太子妃。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汗颜。若因在下失仪有损两国邦交,实在万死难辞其咎,还望太子妃海涵,莫要和我一般计较。” 窦文漪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旋即朝穆宗皇帝一福,开口道,“右相方才在宴席上咄咄逼人,侮辱我大周女子,如今一句‘口不择言’,就是你们北狄人道歉的诚意?” “再说邦交,你们来大周之后,屡屡刁难我大周礼部官员,根本不像来和谈的,倒是像来找茬的。” 完颜泰长着浓密的络腮胡,他倒没想到这小娘子还有几分泼辣,脸上当即通红,半晌才道,“为表诚意,在下愿意为大周提供一份绝密名单,只要贵国能确保七皇子的安全……” 窦文漪脑袋嗡地炸开,他们是想借完颜泰的手来攀诬裴司堰通敌! 谭婕妤那双狭长的美眸顿时瞪圆,惊诧道,“什么?谁能保证,你不会故意提供一份假名单,故意来挑拨大周君臣,以此扰乱我大周的大好局势?” 她这是要让完颜泰证明名单的真实性,一旦名单上有裴司堰的名字,所有人都不会质疑名单是假的了! 裴司堰扬眉,冲她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窦文漪陡地想起他在宴席上的话,定了定心神,他应该藏有后招。 完颜泰朗声道,“娘娘放心,假的东西,在下又如何敢拿到圣上跟前献丑?” 说着,他抽出一叠书信来,恭敬地呈了上去。冯公公接过书信,看向了穆宗皇帝。 穆宗皇帝眸光沉沉,“韫之,你来看。” 沈砚舟接过那一叠信函,拆开仔细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圣上,是玄甲军的监军杜思仁写给北狄人的信函,有些年头了,可是字迹清晰,只需取他的奏折对比,即可辨认。” 穆宗皇帝脸色很不好看,沉声开口,“还不快去取!” 立马有小内侍飞速离开。 “右相,你的朋友遍布朝野吗?”沈砚舟又拆几封信函,嗓音很冷。 章承羡在边陲抓到了北狄细作把杜思仁供了出来,可到底缺少物证,以至于他现在都还没有被定罪,一旦这些信函鉴定为真,这卖国通敌的罪便会做实。 完颜泰捋了捋胡须,笑意更深,“这些年自然积累了无数朋友,在下的诚意够了吗?” 谭婕妤满脸义愤,“圣上,一想到朝野上下潜伏着无数细作,臣妾就惶恐不安,若是他们都像杜思仁一样,吃里扒外,行豺狼之事,通敌叛国,可是要动摇我大周的根基啊! “这些蛀虫,食君俸禄,实在枉为大周人,就算把他们全都宰了,都难解臣妾心头之恨啊!” 让她更得意的是,此举甚至不用他们出手,完颜泰就会将‘卖国通敌’的罪名死死地扣在裴司堰的头上,从此他就再也翻不了身。 家丑不可外扬,穆宗皇帝眉眼早已愠怒已生,他看到这里已经猜到,完颜泰手中的名册恐怕牵扯了不少重臣。 “太子以为呢?” 裴司堰泛着寒光的眸底染上了狠戾的杀意,“父皇,即便右相提供的名册可能有误,只要让皇城司的人仔细查验,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儿臣以为,此等奸佞当诛九族以谢天下!” 完颜泰笑容更深了,他想看的好戏还不止于此,只有大周朝堂上下能彻底乱起来,北狄才有机可乘! “圣上,在下这份名册都有佐证,如太子所言,绝对经得起查验。” “右相确实有诚意。” 裴司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那就把名单呈上吧。” 完颜泰见时机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找你准备好的一本折子递了过去。 冯大监得到授意,接过折子就递给了穆宗皇帝。 穆宗皇帝打开折子,瞳孔猛地一缩,阴鸷的眸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国师的脸上,“国师以为呢?” 一直沉默的国师朗声开口道,“此事非同小可,贫道以为的确应当谨慎对待;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皇城司的查本事一向厉害,只要交给他们,好好筛查,定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啪”的一声! 那折子被合上。 穆宗皇帝雷霆震怒,“完颜泰,这里没你什么事了,退下!” 完颜泰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满意地叩首行礼,退了出去。 “来人!” 顷刻间,禁军涌入殿内。 谭婕妤眼看胜利在望,唇角上扬,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国师,你太让朕失望了!” 国师脸色大变,见裴司堰稳如泰山,瞬间慌了神,“圣上?贫道是方外中人,绝不会掺和朝中之事,更不可能和北狄人有任何瓜葛,于我没有半分好处啊。” “住口!” 穆宗皇帝锐利的眸光停在了谭婕妤身上,“朕待你们不薄,一个个,好大的胆子!两面三刀,狼心狗肺,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谭婕妤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地看向他,如坠冰窟,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他们好像被完颜泰摆了一刀,恐怕他交上去的名册非但没有裴司堰的名字,还有他们的名字。 第209章 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国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圣上,冤枉,贫道绝无二心,这一定是北狄人的诡计,他们就是想陷害忠良,想要离间君臣啊,圣上,你莫要只听完颜泰的片面之词,他那名册肯定有假……” 穆宗皇帝怒从心气起,豁然抬手扫落茶盏,摔在了国师跟前,“适才,你们都认可完颜泰的名册是真的,短短几息,你们就不认了?” 他顿了顿,把名册扔给了沈砚舟,“韫之,此案你亲自负责审查,是真是假,给朕仔细查!朕相信皇城司的人,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是。”沈砚舟捡起名册,俯身叩拜。 国师面如死灰,冷汗从鬓角滑落,方才自己说的话,全部都被穆宗皇帝那来堵他自己了。 可那时,他是觉得裴司堰必死无疑,才说了那么多狠话啊! 完颜泰那个蛮子太不靠谱了,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一本简单的名册都会搞错吗? 穆宗皇帝盛怒,“还不拿下!” 禁军们抽刀即刻把国师羁押带了下去。 穆宗皇帝掠过谭婕妤那惊惶的脸,骤然冷喝,“来人,拟旨,睿王患有腿疾,即刻回封地延昌修养,谭婕妤与他一同回去,无诏不得回京!” 谭婕妤面色惨白,跪在地上,移动膝盖一步步爬到了穆宗皇帝的脚跟面前,抱住了他的腿,哭得撕心竭力, “圣上,冤枉啊!圣上,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那名册肯定是假的,圣上,这背后之心心思歹毒,就是想挑拨你和睿王的父子关系,你莫要上了当……” 穆宗皇帝冷笑一声,咬牙道,“谭婕妤,谁陷害你们?” “臣妾人微言轻,不敢说,只是臣妾明白,谁得益,谁就有嫌疑!”谭婕妤眼眶红肿,鲜红的唇瓣不停地颤抖。 穆宗皇帝面色很冷,他的眼睛又不瞎。 完颜泰是故意挑衅窦文漪的,而他看她的眼神,火辣辣的,是男人觊觎女人的神情。 裴司堰心高气傲,连他这个父皇都没放在眼里,哪里会朝北狄人低头? 他方才甚至对完颜泰动了杀心,所以他们不可能合谋! 话音一落,穆宗皇帝拂袖而去,冯大监先是一怔,旋即急忙跟了出去。 裴司堰淡淡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谭婕妤,主动牵起窦文漪的手,“累了吧?走,我们回家。” 家? 东宫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吗? 窦文漪按捺着心中的激动,“嗯。” 裴司堰拦着她的腰走到了门口,蓦地停下脚步,扭头朝沈砚舟看了过来,“又要辛苦沈大人了。” 沈砚舟攥着名册的手紧了几分,嗓音依旧清冷,“不过是为臣本分。”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他微微怔然,心中泛起一股惆怅,方才在殿中,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 终于上了那辆熟悉的檀木马车,窦文漪迫不及待开口,“我猜那名册,一定是你做的手脚?” 裴司堰将她搂在怀里,眉目含笑,“是的。” “可是完颜泰武艺高强,生性警惕,那名册若是在宫宴上做手脚,怕是不易,那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调换的名册?” 裴司堰不紧不慢解释道,“方才呈交名册的人,根本不是真的完颜泰!” 窦文漪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不对,在宫宴为难我的人应该是真的完颜泰,那是去圣上跟前递交名册人是你派人假扮的?” “是。”裴司堰唇角不可察地上扬,细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 窦文漪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可这么短的时间,你如何做到的?” 裴司堰幽幽道,“国师事先准备了一间隐蔽的屋子,完颜泰离席后,借着醒酒那点时间,就偷偷跑去会面。两人短暂商量过后,国师便先行离开,而我的人其实早就藏在那间屋子,借用你的忘忧散,轻而易举就制住了完颜泰。” “那日他在兰香苑时,许思思也是给他用了你研制的忘忧散,才成功从他身上搜出了那本名册,我便找人做了手脚。” “由于担心完颜泰提前醒来,许思思刚他下的药有点多,直到宴席前一个时辰,他其实都还在昏睡,北狄使团的人找到他,就直接拖到了兰香苑。” “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来检查那本名册。而我早就在,上次你提到完颜泰时,命人寻一个身材与他差不多的人,提前做好了准备。” 窦文漪微微蹙眉,“那真的完颜泰呢?你们又把他重新弄回了同文馆吗?” 裴司堰点了点头,“使团的人只会觉得他喝醉了,至于敬献名册的事,本就是他一人单独行动的,无人知晓,这段记忆他会模糊不清,待他察觉不对时,木已成舟,早已无力回天。” “说不定,沈砚舟都找到了证据。” 窦文漪继续道,“完颜泰的危害比七皇子大多了,我们绝不能轻易放虎归山。” 裴司堰眉梢微挑,“放心,我已命人给他下毒,慢性的,待他签订好和谈协议,回到北狄,才会毒发身亡!” 窦文漪心中依旧有许多疑惑,裴司堰的势力不容小觑,可睿王勾结完颜泰想要陷害的他计划,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就好像是预判了他们所有的行为。 裴司堰摩挲着她的耳垂,“谭婕妤出宫去了大相国寺,我派赤焰跟着,所以,他们的计划,我都一清二楚。” 只是让他万没有想到的是,睿王竟然不是穆宗皇帝的亲子! 第210章 他又有什么优势呢? 车厢内静谧幽暗,男人灼热逼人的身躯笼罩着她,就连彼此心跳的声音都会放大。 窦文漪忽地想起了什么,“殿下,沈砚舟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你在名册上动了手脚,他说不定看出破绽?” “漪儿,你待他……”裴司堰眸光幽深,饱含着复杂的情愫。 蓦地,他话锋一转,“待会你回去早些歇着,我还得收集证据,尽快坐实国师的罪行。” 今日宴席,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特意注意过沈砚舟,如今提起他,口气平常,就好像真的只是一般的朋友,他其实很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只拿沈砚舟当普通朋友,可话到嘴边,硬生生憋了回去。 当初他是靠淫威、靠手段谋娶的她。 东宫风雨飘摇,时时刻刻还得提防别人的算计,而沈砚舟深受圣宠,他的性子清润如玉,还会伏低做小,定还会变着花样讨她开心。 若是让他和沈砚舟公平竞争,他又有什么优势呢? 那她还会选择自己吗? 他不敢问,更不敢去假设。 他担心再因沈砚舟与她起争执,到时候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罢了,或许,她终究有一天也会偏袒他的。 “可是……” 窦文漪话音未落,裴司堰蓦地含住了她的唇瓣,掌腹摁在她的腰肢上,灵巧地钻进了她的寝衣,细碎呜咽的声音被他堵在了喉间。 怎么突然就有了兴致,真怕他在马车上乱来…… 窦文漪连呼吸都喘不过来了,慌乱推开他,眸底带着几分佯怒,“别闹,殿下,我们先把事情说清楚,那国师和睿王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一直帮他?” 裴司堰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他和贤王有关,是他的得力部下,睿王其实并非父皇的亲子。” “什么?睿王难道是贤王的儿子?”窦文漪满眼震惊。 穆宗皇帝疼爱了二十多年的裴绍钦,竟是别人的儿子? 裴司堰点了点头,“圣上于贤王有夺妻之恨,所以贤王想要报复他,在谭贵妃势弱时,他便伺机和她苟合,生下了睿王,一旦睿王登基,贤王也算谋朝篡位,报仇雪恨了。” 窦文漪忽地想起睿王对窦茗烟做的事,那他们父子两人还真是一脉相承,“那你是要借着国师把贤王扯到台面上来吗?” 裴司堰欣慰地笑了,“嗯。” 马车停在了东宫的大门,窦文漪衣裙和发髻都有些凌乱,口脂早就被他弄花了,她若就这样下去,不是平白让人浮想联翩吗? 裴司堰见她磨磨蹭蹭不肯下马车,随手抽出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她刚一下马车,身子忽地腾空,天旋地转,就被他抱在了怀里。 “裴司堰,你做什么,人言可畏……”窦文漪惊呼,双手胡乱在他胸口挣扎。 “漪儿,乖点,别乱动,我们本就是夫妻,我抱你回去,天经地义!再说,咱们更亲密的事都做过,还怕抱一抱吗?直接回梧桐苑,把刚才的事继续做完?” 她羞得满脸通红,只得掩耳盗铃,把整张脸都埋在他的怀里…… 翌日清晨,天气比往日更冷了。 窦文漪穿戴整齐后,就坐上马车准备出门,她昨晚跟裴司堰简单提了要见窦茗烟的事,可还没详谈,就被他摁在床榻之上。 翠枝拿着大氅和手炉追了出来,“姑娘,今日我们去哪里?” “去皇城司!” 窦文漪似又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身后的赤焰,“你想法子先给殿下说一声。” 裴司堰很介意她私下见沈砚舟,皇城司的诏狱又叫‘隐狱’,窦茗烟身份特殊还怀有身孕,穆宗皇帝虽留她一命,可也恨透了她,所以让皇城司的人把她羁押了起来。 要见到窦茗烟,是绕不开沈砚舟的。 牢狱内泛着一股阴暗潮湿的腐味,窦文漪用手帕捂住口鼻,跟在狱卒的身后慢慢朝前走,不一会就到了一间简陋的房间。 沈砚舟身姿挺拔,面容清癯,肤色苍白,身着一袭绯红的官袍,腰间佩戴着玉带,哪怕只是寻常的官袍,却衬得他气质出尘,令人一见难忘。 他眉宇间似带着淡淡的忧郁,主动开口,“太子妃屈尊到此,所为何事?” 窦文漪心中感慨万千,她何尝听不出他口中的疏离,可毕竟他们身份有别,也不得不有所避讳。 “沈大人,我今日过来,实在是有一事相求,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砚舟抬手,屋子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窦文漪把自己的想法大概说了一遍。 “……你是怀疑,国师和已逝的‘贤王’有关?”沈砚舟面色愕然,完颜泰扯出来这桩案子真是越来越复杂。 皇城司的人已连夜审了国师,可他心智坚韧,拒不认罪,以至于他们都毫无突破。 “嗯。贤王还活着。” 窦文漪顿了顿,又道,窦茗烟是国师的义女,若是她能指认国师,就能让国师定罪。” 沈砚舟搭着眼帘,淡声道,“窦茗烟被关进这里之后,或是受到了剧烈打击,平日里疯疯癫癫,又哭又笑,像真的得了臆症一样;因她有孕,皇城司的人也不敢太过严刑逼供,几次审讯下来,她都一口咬定怀的是圣上的孩子,我们也只得如实禀报。” “她恐怕不会乖乖配合。” 穆宗皇帝根本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任凭她不死不活地关在皇城司。 “那她每日,可有正常吃饭?” 沈砚舟微微颔首,“有,皇城司指挥使怜悯她怀有龙嗣,在餐食上还给了优待。” 窦文漪意味深长道,“窦茗烟一向坚韧,哪怕坠入绝境,也会想法子爬上来,她也不会轻易认输。为了活命,她一定会反咬国师一口的!” 沈砚舟瞬间猜到了她的意图,“你是想利用她不知外面的局势,来钳制国师……” 一炷香过后。 一间牢房里,杂乱的稻草上,坐着一个穿着囚服的女子,她发髻凌乱,浑身尽显狼狈邋遢,许是听到有人经过的动静,她立马朝铁栏杆外望了过去。 “……国师招了?能不招吗?我们的大人的手段,他哪里扛得住?” “啧啧,谁能想到,他竟然是贤王的得力干将呢?” “什么贤王?呸、呸、呸,明明就是逆王!好好的国师不做,非要效忠一个死人,不自量力,还想搞谋反?还好圣上英明,把这帮逆臣一网打尽。” “谁说不是呢,那逆王可是圣上的逆鳞,国师是判了明日午时问斩吗?” “是啊,那娘们呢?关着这么些天,圣上就把她扔在这里不管了?” “她可是上过龙榻的女人,还是国师的义女,原本圣上都会留她一命,如今怕是活不成了……” 两个狱卒从牢门外面经过,一字一句都清晰地钻进了窦茗烟的耳朵。 她痛苦地闭上眼眸,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两行清流了下来。 察觉到有人过来,她艰难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高高在上,矜贵端庄的窦文漪。 第211章 窦茗烟指证国师 窦茗烟蜷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狼狈邋遢,早已没有贵女的半点仪态。 见她带着翠枝过来,错愕地盯着她,“你,你是看来我笑话的?” 窦文漪泰然微笑,“我是来送送三姐姐。” 回想起前世今生,她们的种种,窦文漪可以说是恨透了窦茗烟,纵然见到她落到这副下场,她也并不觉得有多解气,都是窦茗烟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窦茗烟凤眼骤然凌厉起来,言辞无比恶毒,“窦文漪,都是你害的我,就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窦文漪轻笑一声,“恨我?真是可怜啊!你死到临头,还不没搞明白到底是谁害了你。” 窦茗烟暴怒,呼吸加重,“你什么意思?” 窦文漪嗤笑道,“窦茗烟,你真是无可救药,当初,你父亲压根不是因为救我爹死的,而是为了护送贤王出的事。窦伯昌和辜氏待你不薄,你却听信了国师的鬼话。” “你以为窦伯昌才是害死你父亲的罪魁祸首,所以,你一直理直气壮地享受着他们的宠爱和愧疚,甚至还想霸占我的一切。” “你把杨氏推倒害她小产,还找来玄明说我刑克六亲,给诚哥儿吃木薯粉的也是你;你拼命想让我嫁给谢归渡,又担心我过得舒坦,所以派人从寺庙里掳走我,想污了我清白,你不就是为了抢占我对太子的救命之恩吗?” 窦茗烟猛地一颤,她不是得了失魂症吗?那些事她难道都想起来了? “是国师让你去淮阴县的吧?即便,你成功嫁给裴司堰,你以为你就能过上好日子吗?你太天真的!他们从没指望让你成为皇后。” “你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刀,他们是想利用你去刺杀太子。国师一心想要帮着睿王上位,你现在沦为一枚废棋,国师自身难保,你觉得他他们还会管你的死活吗?” “你真正该恨的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的怂恿,你依然是窦家的掌上明珠,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窦茗烟眸光呆滞了一瞬,忽地激动起来,她疯狂地摇头,“不,不,你骗我,他们不会放弃我的。” 窦文漪笑得婉转,吁出一口气,“蠢货!你出事的时候,为何他们总不在你身边?当初,你不过是被囚禁在窦家,为何他们不肯出面救你出去?为何你会莫名其妙被送上龙塌?” “这些问题,你仔细想想,他们一直都是在利用你,你却心甘情愿被他们赌命。” 窦茗烟狂怒之下,忽地扑了过来,死死地抓着铁栏杆,挣扎着狂喊,“窦文漪,你到底想说什么?” 窦文漪扫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提醒,“哦,忘了告诉你睿王的脚跛了。” 窦茗烟脸色勃然大变,心底的唯一的希望彻底被击碎了。 历朝历代,没有哪个皇帝是残废! 原本,她唯一的指望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只要熬到孩子出生,一旦睿王登基,她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依旧嘴硬,“睿王怎么样与我何干,我肚子你的孩子是圣上的!” 窦文漪眸光中满是怜悯,声音清洌冷澈,“是吗?可惜睿王根本不是穆宗皇帝的儿子,如此戏弄君王,简直罪无可恕。如今你一再欺瞒圣上,你可别忘了,一旦那晚你去睿王府自荐枕席的事被暴露出来,你觉得圣上还容得下你吗?” “窦茗烟,你死到临头了,你当真不后悔吗?” 她这话简直杀人诛心,直戳窦茗烟的心窝子。 窦茗烟脸上血色尽褪早就后悔了,她隐隐知道国师和‘逆王案’有关,可万万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 如今国师出事了,睿王的身世眼看也要揭露出来…… 穆宗皇帝一定会手刃了她的! 窦茗烟颓然倒在了一堆干草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凭什么,你可以做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而我却要在这里等死,不,不可能,你在骗我,这一切都是你精心编造的谎言,他们不会放弃我,我还有生路的……” 窦文漪眼神鄙夷,冷冷地打断她,“那你便等着他们来救你吧,下辈子,擦亮眼睛,争取投个好胎。” 说完,她干脆转身,抬脚欲往外走。 “四妹妹,等等!” 窦茗烟急了,跪在了地上,“念在你我姐妹一场的情分上,你帮帮我,好吗?我不想死,更何况我还怀着孩子,孩子是无辜啊!求你了,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国师,我知道国师和贤王有关,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秘密,将功补过,可以吗?” 不行,她不能死,哪怕为了未出生的孩子,她要为他拼出一条活路来! 窦文漪停下了脚步。 窦茗烟胸口上下起伏,屏息片刻,重重道:“国师在朝天观地后山的山洞里,藏有大量的铜和铁,我还在曾在他的炼丹房藏有制作兵器的图纸。” 窦文漪心中惊诧,铜铁是用来打造兵器的,历来都是国朝的禁品。 那是不是意味着贤王早就做好武力谋反的准备? 窦茗烟嗓音哽噎,“那图纸我也是偶然在炼丹房看到的,当时我实在好奇,偷偷藏了几张,上面有国师的笔记,你带人去揽月阁,那几张纸就藏在书架第二排的《女戒》里。” “那后山山洞隐秘,我可以带你们去寻,我所言,句句属实。” 窦文漪心中大为震撼,“若此事属实,确实有机会将功补过,那你可愿意指证国师?” 窦茗烟殷殷地望着她,“我愿意!只要你答应救我一命。” “此事,我做不了主,但我会替你求情。” 窦文漪离开牢房,沈砚舟迎了上来,“多谢!有了窦茗烟的证词,国师的罪名就坐实了,私藏铜铁是谋逆的大罪,还和‘逆王案’扯上关系,想必会引来圣上的震怒。” “余下的事都交给我吧。” 窦文漪感激不尽,余下的事,她确实帮不到什么忙。 贤王的事,她还得尽快告诉裴司堰,让他有所防范。 第212章 作死 皇城司的人根据窦茗烟提供的消息,很快就找到了藏铜的山洞,还在山洞后面找到了炼制兵器的器具。 得知此消息后,孟相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刻起草一道折子,称其女孟静姝染上了时疫,已送回了湘谭老家,请圣上延迟她和睿王的婚约。 此番举动过后,所有人都隐隐觉察到睿王大势已去,都想着法子撇清关系。 而贤王在世,还有血脉尚存人间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天宁城罕见,降了鸡蛋大小的冰雹,一连几日,折子像雪花一样飞进了崇政殿。 有人弹劾长公主荒淫敛财,比国库还富。 有人弹劾皇帝奢靡享乐,不理朝政。 更有人在坊间议论,说皇帝得位不正,夺妻杀夫,是暗害贤王的真凶,是他篡改先帝遗诏,才得以谋朝篡位的,还有人说温皇后是知道事情的真相,才被皇帝赐死的…… 穆宗皇帝大发雷霆,怒急攻心,气得晕了过去。 崇政殿乱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穆宗皇帝隐隐听到有人抽泣的声音,他幽幽地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咳了一声,“谁在哭?现在什么时辰了?” “圣上,是臣妾。”章淑妃慌忙拭去眼泪,纵然这些年来,穆宗皇帝心里并没有她,可她待圣上还是有几分真情的。 她撩开帐帘,语调微颤,“圣上,现在刚过亥时。” 穆宗皇帝挣扎想要起身,可动了好几下,双腿好像都没有知觉似的,“扶我起来!” 站在一旁的冯大监惊住了,嗓音堵在了他的喉咙,赶紧给一旁的小内侍递了个眼神。 圣上连自己起身都不行了吗? 冯公公面色惶惶,和小内侍一起用力,才堪堪把穆宗皇帝扶了起来,顺手往他背后塞了一个引枕。 “去取恭桶!” 冯公公怔在了原地,额头冷汗涔涔,慌忙转身出去。 穆宗皇帝心口隐隐作痛,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的双腿好像根本没了知觉。 他明明还正值春秋,为何会身患重病? 几个太医进了寝殿,围着龙塌仔细诊脉后,个个都面色难看地退出去,齐齐看向了章淑妃。 毫无疑问,圣上中风了,双腿已失去了知觉。 “……圣上急火攻心,病情实在凶险,我等已经用针疏通经络,只是想要恢复如初……还不知要修养多少时日。” “淑妃娘娘,还是赶紧招来宰辅们,早作打算。” “是啊,是啊,毕竟国不可以一日无君。” 章淑妃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你们所言极是,冯大监,传宰辅、大相公们入宫吧。” …… 穆宗皇帝中风的事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经皇帝和大臣们商议后,一致决定由太子裴司堰监国。 他快刀斩乱麻,和北狄人迅速签订了盟约,在宣州和大同互市,主要用于交易马匹。北狄给大周缴纳足够多的赎金的前提下,才准完颜泰带七皇子回去。 而国师被判了斩立决,与此同时,裴司堰派人四周搜寻贤王的踪迹,却根本不见他的踪迹。 窦文漪一连几日都没见到裴司堰,她除了看看医书,制作药丸打发时间外,闲暇之余,还到院中晒太阳。 乍然见到他的身影,她还吓了一跳。 裴司堰递过来一叠信函,笑道,“这些都是太医院的太医们写给你的,要我转交给‘小医仙’。” 窦文漪接过信函,“圣上的病症现在如何?” “病得很重,双腿无力,站都站不稳,就连出恭都要两个人扶着……” 窦文漪拆开其中一封,快速地扫地几眼,语气淡然,“他这个症状确实棘手,想要康复,回天乏术,而且还得他自己有毅力才行。” 他双腿失去知觉,不但需要人日日按摩理疗,还得时不时起身去行走,否则一旦双腿肌肉退化,就再也没有康复的可能。 窦文漪仰起头看他,“殿下,要我过去替圣上诊治吗?” 裴司堰脸上虚浮出一抹嘲讽,“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事你不必费心。我早就告诉太医们,小医仙行踪不定,我已派人去寻了。” 窦文漪想起关于裴司堰遭受的种种,还有温皇后的传闻,恐怕穆宗皇帝真的是害死她的真凶。 “睿王呢?前阵子不是说让他回封地吗?” 裴司堰眼底迸发出一道精光,轻笑一声,“不留下他侍疾,如何能撕开他的真实身份?” 裴绍钦若是老老实实回封地,他不是穆宗皇帝亲子的事,根本没法扯出来,可是他坚持要留下,那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 几日后的某个午间,裴绍钦一瘸一拐钻进了福宁殿,床榻上的皇帝似沉沉睡下,传来一阵阵平缓的呼吸声。 他跪在地上,泫然欲泣,低低地喊了一声,“父皇!” 许是听到他的呼声,穆宗皇帝睁开了双眸,嗓音虚弱,“老五?你怎么还没去封地?” 裴绍钦泪流满面,嗓音愈发哽咽,“是儿臣不孝,不能替父皇分忧,儿臣想留在你身边侍疾,儿臣怕以后再也没有……” 穆宗皇帝语气无奈,“你啊,腿脚都不灵活,侍什么疾!” 提起这事,裴绍钦哭得更厉害了,“父皇,儿臣错了,真的错了!可当初我真的是被陷害的……” 冯公公扶着穆宗皇帝坐起身来,他空洞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穆宗皇帝冷静过后,也反复思考过那夜的事。 若真是裴绍钦,恐怕他也没时间得手,只是后来刺杀和纵火的事太不像话,让他耿耿于怀。 裴绍钦终究是他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不管事实的真相如何,他都不想再追究。 如今,他瘫卧床榻之上,如朽木枯株,连双腿都无法驱动,遑论执掌那曾令他癫狂的权柄? 每当内侍为他擦拭僵硬的肢体时,他总会想起当年毒害贤王,豪娶温婠为后的快感——那时他曾暗中嗤笑的贤王是遭天谴,如今竟成了他逃不脱的业报? 那种空洞,虚脱的感觉,让他备受煎熬,痛苦不堪,他就像行尸走肉,躺在龙塌上等死! 此刻,他倒是能体会到裴绍钦的痛苦了。 “这些事,勿要再提。” “父皇,你的病症,儿臣仔细问过太医,他们都说若是‘小医仙’出手,必当能妙手回春。可是没人找得到他的踪迹,唯有……” 裴绍钦跪在榻前,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穆宗皇帝脸色忽地一沉,“都退下!” 殿内伺候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唯有什么?” 裴绍钦说得情真意切,“当初三哥病症那般严重,都救了回来,他的行踪恐怕只有三哥知道。” “父皇,你可听说个一个小道传闻,都是贤王的血脉在世,万一这个血脉就藏在皇宫……” 第213章 混淆皇室血脉 雕花窗户微敞,簌簌的冷风灌了进来,床榻上的皇帝眉头紧拧,一颗心跌入谷底,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此事,可他这话到底是在暗指谁? 裴绍钦仔细留意着他的神情,心弦也高高挑起,斟酌着言辞,“父皇,我一直觉得,三哥,从小到大,骨子里对所有人都异常冷漠无情,可给朝臣们却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他故作愤愤,继续诱导,“我们几个兄弟都懵懂无知的时候,唯独他却超出了常人的懂事,就像一座我们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高峰,完美无缺,让所有人羡慕不已。他和我们兄弟几个完全不同……” 母妃曾告诉过他,温皇后当初钟情的人原本就是贤王,两人原本就准备结亲了,才被穆宗皇帝横插一脚的。 贤王一直都是穆宗皇帝仰望的存在,这些年来,皇帝处处打压太子,偏袒自己。 裴司堰那样优秀的人,他不相信穆宗皇帝没有怀疑过。 穆宗皇帝眸光沉沉,不耐烦地打断,语气严厉,“住口!”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响动,裴绍钦扭头,就看到裴司堰和窦文漪以及章淑妃等人,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他心口狂跳,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安来。 裴司堰眸底寒光一闪而过,冷笑着开口,“五弟提到贤王一事,孤倒想起了一则旧闻,也想讲给父皇听上一听,景泰三年四月,圣上去了江淮巡游,整整三个月后才回天宁城。” “章淑妃,不那时的她还只一个小小的贵人,去了大相国寺祈福,也恰巧待了将近三个月。圣上回京后不到两个月,她就爆出怀有身孕。这些事,敬事房对于承宠的妃子都有详细的记载,偏偏,管理这段档案的徐太监同年却死于非命,而那段彤史也不翼而飞。” “父皇,你不觉得很巧合吗?” 此话宛如一道惊雷劈了下来,裴绍钦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瞳孔猛地一缩,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来。 穆宗皇帝脸色彻底变了,脑海里隐约猜到了一个念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淑妃若有所思,“本宫确实记得,当初谭婕妤是去了大相国寺祈福,有孕后,嫔妃还曾私下议论,说她的肚子比一般人看着更大些,谭婕妤还特意给宫里的姐妹们解释,说她是较显怀。” 裴司堰递了一个眼神,赤烟立马将一个老婆子拧了上来。 “徐太监为何而死,你如实招来。” 老婆子扑通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道,“徐太监是我亲弟弟,景泰三年八月的中旬,有一天,他突然回了家,说是得了贵人的赏赐,交给我一个锦袋,里面是一百两金子,还有些许首饰。” “要我保管好,后来有一天,他像是预感到有危险,就让我赶快离开天宁城,也不准我回老家。还告诉我走之前,去翻一下后院枣树下埋着一个保命的东西。” “结果,我从枣树下挖出了一个盒子,里面只有一本册子,我大字不识,也没当一回事,可后来直到得知我弟弟掉到井里淹死了,才知道那些金子是买命钱!” 裴绍钦当即暴跳如雷,“父皇,你莫要听着乡野村妇胡搅蛮缠,说不定她是被人买通的,谁能证明她就是那个太监的亲戚?” 婆子吓了一跳,不敢吭声。 窦文漪眸光微闪,出声安抚道,“别怕,圣上英明,只要你实话实话,圣上不会责怪你的。” 穆宗皇帝后槽牙几乎咬碎了,死死地瞪着地上的婆子,“继续说!” 婆子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这些年那些金子我早已用得差不多多,可还保留着两件首饰。” 说着,她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支金簪,和一本已经泛黄的手册来。 冯公公接过来,仔细翻看,“圣上,确实那年宫中敬事房记录侍寝的彤史,这上面记录谭婕妤承宠的日期已经是八月底了。而这金钗也有些年头,不过确实是出自内务府,若去查找记录,应该能翻到金簪是赏给哪个妃子的。” 穆宗皇帝盯着那支海棠金簪,怒火中烧,那是他为了讨温婠欢心,特意命人打造的,可她根本不屑自己精心给她准备的礼物,就随手赏给了谭婕妤! 谭淑妃提醒道,“章淑妃当年,被野猫惊吓过度,后来确实早产了一个多月……当时圣上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裴绍钦跪着移膝向前,紧紧拽住明黄的锦被,哭得伤心欲绝,“父皇,你要相信儿臣,我真的是你的孩子,他们这些就是故意胡编乱造,想要污蔑儿臣,母妃待你一片痴心,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啊!” 穆宗皇帝眸若寒潭,眼底早已没有半点温情。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谭贵人怀裴绍钦时,精气神都很好,孕肚硕大,生下来的孩子也有七斤半重,就连太后当时都夸,说这早产儿看着健壮,是个有福气的。 他沉浸在欢喜之中,一连给谭贵人晋了两级,而裴绍钦从出身就一直得到他的偏宠。 他甚至一度动了容易储的心思,想让他继承大统。 曾经他有多爱这个儿子,此刻就有多震怒! 贤王好算计,让他白白给他养了一辈子儿子? 裴司堰嗓音极冷,补充道,“那敬事房的徐太监因收了钱财,就替他们篡改了侍寝的日期,后来又惨遭灭口。” 穆宗皇帝强压着怒火,“贤王还没找到吗?” 他要将贤王还有他的野种,碎尸万段! 裴绍钦浑身抖若筛糠,满眼绝望,“父皇,不要,儿臣真的是你的血脉……” “报——” “圣上,太子,贤王在常州起兵,谋反了……” 第214章 早对他敞开心扉 “据说,贤王纠集了十万大军。”小内侍拿着军部的急递,跑得满头大汗。 “脸皮厚一点不就成了,都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儿修养还是有的吧”罗局长哈哈大笑。 叶随云不禁愕然,心道:“纯阳是名门正派,于睿前辈便是纯阳门下。卫大哥也曾说过掌门李忘生乃有道之士,江湖上名望极好,怎会让门下弟子做这种事”心中犹疑,难以相信。 轮回门派遣高手夺取琉璃剑,还好冥楼一众高手成功突围,保留住大部分主力撤离了大本营。现在的冥楼就和幽魂派一样居无定所,而且双方都对轮回门有深仇大恨。 一想到那些掉进浓雾里的血龙卫成员一点声息都没有传出来,渡边雄的心,就一个劲儿的下沉不止。 “方前辈,先带我去见见余姑娘吧。”辰锋提议道。虽然没有收下余楚燕的打算,但还是有必要去看望一下她。 “你会不知道!”张一凡眉头一挑,手中的激光刀瞬间横在猴子脖子上。 叶随云的手竟也有些控制不住的微抖,他虽没亲眼看到,但是光从游千鹤的话语描述中就已叫他心悸难抑。 童言的怀疑不无道理,三癫大师也许真的遇到了那个被血洗的村子,但屠村的凶手是谁,他恐怕也不能直接咬定吧。 正准备迎上前去拉着晴子回寝室做点爱做的运动,却不料在她身后,一身雪白镂空长裙的金雀娇柔万千的走了下来。 他说的到底是何妙计他真的能顺利的解救出青冥吗还有这个鬼帅,此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可现在,一想到,他们最终都会朝着注定了的路走到头,苏眷就难受得厉害,高兴不起来,情绪一下子有些低落。 早就已经打定主意的盛意,根本不顾任何人的反对,径直朝着楼下大堂走去。 百花卖色,做皮肉、消息、暗肩子这些生意,从来都是能不亮江湖身份就不亮。 对于滔滔不绝的雷善,端木瑛没有怀疑,她出身当今医学名门【济世堂】,自然知道打仗死人,有很大一部分人并不是直接死在战场上,而是因为受伤后伤口感染,没法医治,才会丢了性命。 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后,盛意便拿着满满的一盒泥人,付账去了。 赵素芬上前两步,正要张嘴说话,身子却晃了晃,往后一倒,摔了个仰面朝天。 以前盛锦瑟明里暗里针对她也就算了,她可以不跟这个蠢货计较,可如今,盛锦瑟居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编排盛明殊。 “咳”谢珩重重咳嗽一声,喉间涌起的腥意,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那过程被桑月反复看了好几遍,始终不得法,只好用提炼纯露的蒸馏法试一下。有兰秋晨的协助,循环几次,家里成功添置玫瑰、桂花、茉莉三款纯露。 “瞧你那财迷样,丢人!”太子假模假样的训斥一下,就挥手让下面的人,把早就给盛意准备的东西呈了上来。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的过着,秦超自打来到西灞村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哪怕一步。 第215章 劝她主动当妾 窦文漪微微一怔,如今局势并不明朗,内忧外患,若是裴司堰用太过激烈的手段对付世家,说不定很快就会引来反噬。 可若是筹集不到足够的军粮,他又如何率领大军开拔? 殷从俭明显也想到这些,忍不住提醒,“殿下,此举太过冒进,就怕会留下隐患……” 窦文漪若有所思,“我曾听闻,禁军大多数都是功勋世家子弟,而且五大营里也有很多要么是靠祖宗荫泽袭得的官衔,要么捐纳虚衔,殿下要用这些人吗?” 殷从俭眼底闪过一道赞赏的光芒,恭敬道,“殿下,太子妃聪慧,此举还真的可行,把这些大爷兵带走,世家大族们担心他们的安危,肯定会极力配合筹粮。待大军开拔到江淮附近,江南的地方豪族慑于王师威压,必定会归附王师,积极筹粮。如此以来,这盘棋倒是盘活了。” 听了他的话,裴司堰沉默良久,“想要让这些大爷兵冲锋陷阵,为国朝卖命确实困难,但是,诚如你们所言,只要他们慷然赴死,他们背后家族们都会替他们筹谋划策。” \"当然,也不缺乏有人乘机想要建功立业。\" “就这么定了,恩威并施,天宁城这些老派门阀也该换换人了。” 殷从俭忽地想起什么,忍不住提醒,“殿下,你一旦离开,天宁城到底交给谁来坐镇?殿下可有人选?圣上那里……” 太医们日日都给穆宗皇帝施针,他的双腿比前阵子稍稍有了起色,心情也不再像往日那般萎靡,偶尔还会坐在轮椅上出来透透气。可他因为行动不便,性情变得愈发古怪,喜怒无常,根本没有心情批奏折。 按照身份,章淑妃倒是可以辅佐朝政,另外,还有就是端王殿下,毕竟也是穆宗皇帝的亲子。 这一点裴司堰自然也想到了,内阁首辅孟相原就是个投机耍滑的,就怕他们会生事端。 裴司堰若有所思,“这事,容孤再仔细想想。” 朝廷要再次清算欠款,甚至会收回爵位的消息传过后,一时间人心惶惶,好几个功勋世家都跑到了长公主诉苦,这对于一直渴望更多实权的长公主而言,仿佛看到了一次莫大的机遇。 梧桐苑外雪落无声,朱墙澹瓦覆上一层积雪,给肃穆的东宫平添了几分诗意。 窦文漪命人将自己炼制的各种药丸,以‘小医仙’的名义放到黑市上售卖。与此同时,又购置了许多药材,她要多炼更多的药丸,赚达官贵人的银子。 殿内温暖如春,笑语宴宴,宫婢掀开门帘进来,说盛侧妃求见。 翠枝低语,“太子妃,今日盛侧妃在朝华殿等了一上午,不过被殿下拒之门外,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转瞬间人已经跨入殿中,盛惜月规规矩矩行礼过后,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道,“太子妃,嫔妾娘家是天宁城三大粮商之一,你应该知道吧。” 她脖颈上的领子镶嵌着白色的貂毛,衬得一张脸娇艳妩媚,极为好看。 窦文漪唇角上扬,命人给她上茶。 目前裴司堰正在为粮草头痛,她便主动提及这件事,不像是为他排忧解难,反倒像是谈条件来了。 “嗯。” 盛惜月垂下眼眸,继续道,“盛家若是调集所有储备的粮食,应该解殿下的燃眉之急,嫔妾想要为殿下尽绵薄之力,可是我父亲却有些担忧……” “这话我就听不懂,盛侧妃有话,不妨直说。”窦文漪眉梢微挑,轻描淡写地审视着她。 所以他们是嫌弃那个侧妃的位置,想要挟恩图报吗? 盛惜月掩下眼底的仓惶的神色,柔声细语道,“当初,得知殿下病危,我是不顾家里的人劝助,拼死去求的圣上,想着若是能为殿下冲喜,就算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盛家祖训,不得为妾,我的行为已惹恼了家里人。如今我再求父亲帮殿下渡过难关,实在难以说服盛家的族人们,除非……” “除非殿下答应你,日后让你做皇后?”窦文漪面无波澜,心中颇为好笑。 盛惜月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慌忙摇头,神色显得无辜又可怜,“太子妃,你误会了,嫔妾不敢有此妄念,只是希望殿下能抽空应付一下父亲,就算是骗他也行,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毕竟现在是战时。” 好一招以退为进。 坏人是她父亲,得好处的却是她自己! 若日后裴司堰没有封她为后,那裴司堰岂不成了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帝王?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安喜公公的笑声,“太子妃,殿下派咱家先过来说一声,一会他要过来用膳……” 他刚一进来,笑声戛然而止,“太子妃、盛侧妃,你们先忙。” 安喜公公走后,殿内气氛冷凝。 窦文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粮草这种大事,我哪里懂?要不你留下来一起用晚膳,亲自问问殿下吧。” 盛惜月见她自始至终神色淡然,心里愈发拿不定主意,“姐姐深明大义,实在是我等楷模,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姐姐可听过,传奇皇后阴丽华和郭圣通的故事?” 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 所以盛惜月是想劝她像阴丽华一样主动当妾,成全她和裴司堰吗? 第216章 盛侧妃挑衅被打脸 “这个典故,我还真不知道呢?” 窦文漪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实在好奇她还会说出多离谱的话来。 她本无意和盛惜月为敌,可她屡屡挑衅,她若不敲打一番,实在对不起她的这番废话。 翠枝暗暗翻了个白眼,盛侧妃真是不知所谓,还想给太子妃当夫子吗? 盛惜月脸上涨红,完全没想到她会不按套路出牌,谁会承认自己孤陋寡闻,连这种典故都不知道呢? 她不接招,自己这话还怎么继续下去啊? 窦文漪眼底冰凉,似笑非笑,“盛侧妃,怎么不说话呢?仔细讲讲呗?” 盛惜月咬紧唇瓣,骑虎难下,猜想她一定是故意装傻的,可还是讲了个大概,末了还大谈她的看法。 “……我最佩服阴丽华的是,她一贯能屈能伸,知道韬光养晦,哪怕她身为原配,光武皇帝要册封郭圣通为皇后,她也不吵不闹,当初,光武皇帝若是离开真定恭王的帮衬,想要打下江山不知道多难。” “我们身为殿下的枕边人,自当为他排忧解难,什么身份就该有什么分寸,我相信姐姐,也是一心为这殿下打算的,对吗?” 她这话说真看似有理有据,实则狗屁不是。 她觉得自己父亲不过是一个正四品的礼部官员,毫无实权,根本上不得台面,只有她这样的门阀权贵才能配得上裴司堰,她才是理所当然的“凤命”。 而自己根本不配做裴司堰的太子妃! 可到底是谁给她的勇气? 敢如此大放厥词? 还不待她出声反驳,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盛侧妃,来梧桐苑是要想当太子妃的夫子?” 裴司堰掀开帘子从门外掠了进来,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竹节锦袍,举手投足间,矜贵清冷,却给人一种十足的压迫感。 盛惜月面色微怔,不知道他到底听了多少,慌忙起身行礼,“殿下——” 裴司堰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语气凛冽,“盛惜月,你深知这个典故,那你还需要我来提醒你,郭圣通的下场吗?” 盛惜月瞬间变了脸色,眼眶瞬间红了,“殿下,真的误会嫔妾了,我只是想让你骗一骗父亲,我见你日日为粮草忧心,真心想帮你的……” “我从不想跟姐姐争的!殿下,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句句属实,还请殿下明察。” 哦,这会想让人给她留体面了? 裴司堰锐利的眸光透着慑人的寒意,气势逼人,“前阵子,孤的话,你大概是没听明白,今日再说一遍,东宫没有你的位置,从前没有,以后更没有!” “你若安分守己,孤自会寻个机会解除这桩亲事,还会帮你找个如意郎君。” “若是你执意想要作妖,就休怪孤不近人情了!” 盛惜月摇摇欲坠,神色凄惶,“殿下,难道真的要违背圣意,执意退亲?” 裴司堰满脸无所谓道,冷嗤一声,“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是啊,如今他现在大权在握,就连圣旨也可以违逆。 盛惜月再也绷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划落,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捂住唇,连退安都忘记了,就直接就跑了出去。 窦文漪慢悠悠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殿下,这话有些过了,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裴司堰眉眼沉沉,看着不太高兴,“漪儿,你以前不是很能说吗?我一句,你能怼三句,你那里不是有一大堆歪理邪说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殿下,莫要取笑我,我不是怕坏了你的大事吗?”窦文漪眸光微闪,她其实算好时辰,故意等裴司堰来做这个恶人的。 裴司堰一把擒住她的玉腕,将人搂在了怀里,没好气道,“坏什么大事?难道你觉得孤已经落魄到要靠美色筹备军粮了?” “真是笑话!还是你故意等着让孤替你出气?” 窦文漪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嘀咕道,“能换,也未尝不可!” “窦文漪,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裴司堰敛了神情,语气冷硬,语气隐隐带着警告。 “一会该用膳了,殿下松开……” 裴司堰欣赏着她脸上的慌乱,松开了她,“粮草的事已有定论,你不必忧心。” 他手里可握着一本生死簿,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他冷酷无情了。 宫婢们早已备好炉子,将一盘盘新鲜的羊肉、牛肉都端了上,今晚他们吃烤肉,一阵阵肉香传了出来。 裴司堰顿时来了胃口,拿起筷子,“味道真是不错。大军即将开拔,我留给你的那枚私印,你记得收好。若是真有危机时刻,记得拿出来,还有点用处。” “嗯。”窦文漪脸色陡地红了起来,小声应了一声。她知道那枚私印无比重要,一直都贴身戴着。 “天宁城谁坐镇呢?” “圣上!” 这个答应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 见她一脸郁色,裴司堰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放心,若是真有人敢兴风作浪,正好趁机把这些毒瘤彻底清扫干净。” 再说,他手握重兵,还怕天宁城这帮迂腐文臣吗? 只是一想到要和她分开,他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起来,思及此处,他心里又把贤王咒骂了几十遍。 那日,赤焰带着人跟到大相国寺,就应该一刀把他给了结了。 赤焰担心杀了贤王就不能证实睿王的身份,回来禀告的时候,只派了人跟踪他,没想到贤王老奸巨猾,被他给跑了。 这次出兵,他一定要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席卷叛军,重铸乾坤。 窦文漪帮他斟了一杯酒,“殿下,预祝你凯旋。” 裴司堰端起酒盏与她碰杯,“好!” 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芙蓉帐内春意盎然。 裴司堰搂着熟睡的玉人,透过那层窗棂,他想起两年前,在淮阴县,他的伤势大好,与她携手去踏青的场景…… 他们两人一起经历过生死,误会、各种波折,万幸,她最终留在了他的身边。 他附身轻轻吻在她的额头:窦文漪,等我回来,我要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裴司堰松开人,扯下衣袍,穿戴整齐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崭新的香囊,仔细戴在了自己的腰间,出了内殿,“来人,备车,孤要出去一趟……” 第217章 风雨欲来 窦文漪不知道当晚裴司堰去了哪里,接下来,圣上下旨抄了穆国公的家,震慑群臣。 那些欠了银钱的勋贵们才连夜到户部还了银子。户部东拼西凑,好歹筹齐了粮草,裴司堰率着大军去了金狭关,偌大的东宫一下子清闲了下来。 虽然,章淑妃日日推着穆宗皇帝去崇政殿,可他身为帝王的威慑却大大地降低。 天宁城笼罩着一股压抑凝重的气息,世家和朝堂的之间的争斗愈发尖锐。 暗潮涌动,风雨欲来。 殷从俭为了给大军补给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而沈砚舟统领着整个皇城司,日夜警惕着世家的报复。 眼看快要过年,窦文漪带着翠枝回了窦家。 刚下马车,一支冷箭就朝她迎面射了过来,幸好侍卫们早有防备,一刀就斩断了箭矢,而那刺客顷刻毙命,尸体很快被人拖离了现场。 窦文漪前前后后都遇到好几次了,那些刺客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士,背后的主使要么是贤王,要么就是天宁城心怀不轨的功勋世家们。 她面不改色,早已经习惯这类刺杀。 只是在门口迎接她的窦家众人,差点连魂都吓没了。 辜夫人脸色惨白,嗓音颤抖,“我的老天爷啊!刚才好险,漪儿……你没事吧!” 窦文漪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母亲,我没事。” 辜夫人想要去握她的手,她不动声色侧身避开,扬声吩咐,“帮东西都搬进去吧。” 东宫的侍卫们,七手八脚,把年礼都搬了进去。 辜夫人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意,“漪儿,你回来就好,哪里需要带这么多东西?” “主要是给祖母带的。”窦文漪不咸不淡回了一句,就跟着众人进了正厅。 听她这样回答,辜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想起以前的种种,悔之晚矣。 可她更清楚不能发作,毕竟窦文漪早就不是那个她能随便出言教训的女儿了。 一阵寒暄过后,窦文漪把带回来的东西分给了各房。 窦伯昌满面红光,笑道,“漪儿,你今日过来,那除夕夜也在家里过吗?” 话音未落,窦老夫人就皱着眉头,出言打断,“你给我闭嘴,东宫冷冷清清的,漪丫头从今儿开始就一直住在家里,难道不行吗?” 窦文漪忍俊不止,“祖母,我也想一直住在家里,可是刚才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若住在家里,怕是不太方便。” 东宫的禁军如铁桶一般日夜值守,除非是叛军冲进了天宁城,其他任何贼人都奈何不了她。 窦老夫人愤愤道,“这些亡命之徒,真是太猖狂了!” 窦伯昌不禁感叹,“唉,这些人就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不惜福。” 他对于朝廷的动荡有着切身体会,因要紧着太子打仗,朝廷大小官员的日子都不太好过,有的甚至还私下扬言贤王才是正义之师。 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 众人说得热闹,这时,门房送来好几张拜帖。 辜夫人仔细翻看着帖子,惊诧的眸光落在永昌侯府和安国公府的拜帖上。 自从窦明修和沈家退亲之后,他们一直为他的亲事着急,都没有合适的姑娘,这两家原本都是功勋世家,身份地位并不比沈家差,他们家里都有适年龄的待嫁姑娘。 这拜帖的目的,不言而喻。 她脸上带着隐藏不住的喜悦,“漪儿,明日永昌侯府的三姑娘若是过来,你帮着母亲仔细瞧瞧。” “好。”窦文漪敷衍地应了一声,就挽住祖母的手去了寿鹤堂。 “漪丫头,像今天这种刺杀,不是第一次吧?” 窦文漪如实回答,“嗯,前阵子也遇到过。” “真的难为你了,天宁城都这般乱,也知道太子在外面,是什么光景,刀光剑影的……” “祖母,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窦老夫枯枝似的手紧紧攥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是,你们都是有后福的人!” “祖母,你要不要回老家过年?” 窦文漪说出这话,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孝,这天寒地冻的,祖母一把年龄,哪里还适合长途跋涉? 可是因为东宫的关系,她不得不有所防备。 窦老夫人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一把年龄,还怕这些牛鬼蛇神?你放心好了,祖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窦文漪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有些无奈,“就知道,你不会同意,祖母,现在局势危险,你必须得提高警惕,要不去庄子上避避?掩人耳目那种?” 窦老夫人一脸慈爱,“好,我都依你。老婆子就在家里待着,哪里也不去,可好?” 看吧,祖母又装糊涂,她骨子里和自己一样很是执拗。 她就喜欢跟家里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用想也知道,若她劝窦家人离开天宁城这个是非之地,回老家过年,几乎是不可能的。 罢了,不如暗中派侍卫保护祖母。 窦文漪若有所思,“永昌侯府什么时候和我们窦家走得近了?母亲是想和他们结亲?” 窦老夫人眼里闪过不屑,“她眼光高着呢,一般的人家可看不上,就窦明修的那点出息,还想娶高门贵女,还不是沾你的光。” 窦文漪眉头蹙了起来,她前脚刚回到家,后脚永昌侯府就送来帖子,他们应该时刻都注意着她的动静。 这样精于算计的世家,是真心想投靠太子,还是想投石问路,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问题没让她困扰多久,第二日,永昌侯府就登门拜访,只是让她意外的是,除了魏家人以外,福安郡主竟也跟着登门。 “魏若萱是我的朋友,一听说她要来你这拜访,我就想跟着凑热闹。对了,我娘想问问你除夕夜怎么安排?除夕的宫宴,依旧是我母亲负责。” 福安郡主言辞诚恳。 论理,她和裴司堰虽然没有举行大婚,可因为‘冲喜’的关系,早就成了大家公认的夫妻。 除夕这日,她理应随太子进宫,拜见皇帝,观看驱傩仪式,还会参加守岁宴,裴司堰虽不在,此时又是战时,穆宗皇帝身体有碍,很多事理应从简。 长公主派她特此一问,究竟有何用意? 窦文漪浅浅一笑,“这些事我不也不懂,我都听淑妃娘娘的。” 第218章 天命所归 福安郡主不以为意,嗯了一声,之后,就陪着她和魏若萱闲话家常。 魏若萱性子爽朗,大大方方,虽是初次见面,话不多,但是又能巧妙地接住话题,看样子确有几分七巧的心思。 辜夫人和窦老夫人自然喜欢这样的女子,用过午膳过后,永昌侯府一行人便先行离开。 福安郡主提醒道,“她虽是嫡女,可方才来的那个是她的后娘,后娘和弟弟妹妹以前也总想欺负她,被她收拾了几次,现在就老老实实了。” “难怪,她的性子会如此沉静稳重。”窦文漪不禁感慨。 在这样的环境历练下长大的人,心性坚定,自然能镇得住窦明修,若是这门亲事能成,倒是窦明修高攀了她。 待福安郡主离开后,窦文漪也乘上了回东宫的马车。 翠枝有些疑惑,“太子妃,岁除日这天,你要进宫吗?” 岁除日,太常卿领官属乐吏等,要进宫驱傩,宫中还会用珍贵的沉香、檀木燃起熊熊的篝火,皇帝带领皇子公子,以及亲王王妃等皇亲国戚一同守岁过除夕。 她不管参不参加,估计都会有人背后议论。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深受皇帝的宠幸,还打理着皇宫诸多事宜,就连章淑妃都不敢与之争锋,她派福安来问我,算是给我面子了。” 长公主肯定知道福安与她关系走得近,她也不好拒绝,如此推断,长公主是希望她进宫的。 翠枝与她一同经历了那么多阴谋诡计后,成长了不少,似嗅到了一丝异常,“太子妃,你是担心那天出事吗?” 长公主对裴司堰的态度并不明朗,窦文漪明面上不想得罪她,更不想惹事,只是她心中确实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太子正在浴血奋战,除非他们想鱼死网破,否则不敢明面上动我,只是凡事都得谨慎些好。” 翠枝眉头紧拧,“那天,要不我们就多带些侍卫?” 窦文漪苦笑,“现在也只有如此了。” 裴司堰给她留了一队精锐保命,保住她的性命肯定是绰绰有余,就怕会遇到些猝不及防的变故。 回到东宫过后,章淑妃就派人把岁除日以及元日祭太庙等安排仔细告知了她。 转眼就到了岁除日,窦文漪穿得极为华丽保暖,午时过后,就进宫陪章淑妃。 七公主裴漱月午间歇息醒来过后,就兴奋得不得了,宫婢们给她换上一条红缎绣花金线镶着水貂的裙袄,头戴着金簪和粉色的珠花,若水分晖、秾华照朝阳之色,哪怕只有七八岁,已初显惊人的美貌。 她扬起一张白皙的小脸,像一只迫不及待想要飞出去的孔雀。 “太子妃嫂嫂,等会的大傩仪可好看了!有好多来表演的人,有全副金镀铜甲的将军,还有镇殿的门神,还有钟馗、小妹、土地、灶神好些神仙呢……” “等会你陪我去看,好吗?” 窦文漪眉目含笑,应声答道,“好。” 章淑妃用手指了指她的额头,“就你顽皮,你太子妃嫂子事多着呢,让奶娘嬷嬷陪你。待会章承安要进来,找他陪你玩。” 裴漱月立马不高兴起来,嘟着嘴,“我才不跟他这个小孩子玩呢!” 章淑妃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窦文漪,“待会,陆陆续续就会有皇室宗妇过来拜见,你陪着我一起见见,免得日后不认识人。” 窦文漪明白章淑妃是真心替她作想,“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都听娘娘安排。” 与此同时,福宁殿内的气氛就不是如此祥和了。 冯公公把小心翼翼拿着银勺,把汤药递到了穆宗皇帝的嘴边,只听哐当一声,药碗和汤勺就被坐在轮椅上的穆宗皇帝掀在了地上,禁军闻声摁住刀柄就要上前戒备, 穆宗皇帝坐在轮椅上,面色阴鸷,冯公公诚惶诚恐,跪在地上去收拾碎片。 “……皇兄,这些狗奴才又惹你生气了?” 一串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长公主身着一袭华丽的紫色长袍,发髻高耸,头戴着五彩凤簪,美眸流转间带着几分高傲和凌厉之色,让人不敢直视。 穆宗皇帝敛了怒意,“康平来了?” 康平长公主睨了一眼地上的冯公公,“笨手笨脚,还不快重新端碗药来。” 冯公公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收拾好狼藉就恭敬地退了出去。 康平长公主亲自伺候皇帝喝药,他身为兄长再大的情绪也不好再发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长公主接过那只药碗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皇兄,是在为国事忧心?大周都是虎狼之师,再说太子文韬武略,睿智超群,你就且放宽心,那逆王翻不起浪花来,说不定很快就能将他彻底铲除干净,凯旋而归。” 穆宗皇帝脸色阴沉,眉头紧拧,沉默不语。 他并没因她的劝诫有所松动,反倒是提及太子时,穆宗皇帝眼底的眸光又沉了几分。 长公主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心中几乎有了定论。 她忽地俯跪在地了上,瞟了一眼四周的宫人,“康平虽是愚钝的妇人,深知朝廷大政不可妄议,可有一事还是想私下请奏,若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皇兄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宫人们都恭敬地退了下去。 “你我虽不是一母同胞,朕待你胜似亲姐,你先起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长公主起身,缓缓开口,“您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退一步,海阔天空。逆王之祸,本就是他祸国殃民,与皇兄毫无关系,所以恳请皇兄不要自责。”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皇兄,这天下……自有数不尽的能臣悍将为你分忧,江山亦可以暂失,但您绝不能有事!” 她这话着实大逆不道了,可落在穆宗皇帝耳里,反倒顺耳得很。 那仰望的凤眸闪着泪光,情真切意,不愧是他疼爱了多年的皇妹。 穆宗皇帝神色彻底松缓了下来,“康平,你有心了。” 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决然,“皇兄可还记得?有一回,我们几个困在猎场,遇猛虎突袭,父皇曾教我们,只有活下来,才有翻盘的资格……” 穆宗皇帝如何不记得,那次是先帝故意命人把猛虎弄进猎场的,禁军就在不远处,而他们几个的性命,不过是一场血淋淋的测试,老七差点死于虎口之下。 “今日,请皇兄听我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皇兄的身体才是最为重要,这江山本就是皇兄的,皇兄才是天命所归,若是有谁胆敢不听话,皇兄一句话,换掉即可!” 最后这句话,犹如春风拂过他的心尖,泛起一阵涟漪。 穆宗皇帝蓦地抬头,直直地凝着她,“除夕,除夕,自当除旧迎新,旁的事莫要再提。” 长公主心中大定,不可察地扬起了唇角,“是。” 第219章 反咬一口 承乾殿外灯火通明,燃起熊熊的篝火,把黑夜照得恍若白昼、四处弥漫着沉香和檀木的香气。 锣鼓喧天,隆重的傩戏表演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众人都沉浸在欢度除夕的热闹之中,一个时辰过后,大傩仪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皇宫,欲将“祟”(邪气)驱赶至南宣门外。 窦文漪随着众人去了大庆殿,她刚准备落座,就看到章淑妃身旁的嬷嬷神色焦急赶了过来,小声禀道,“娘娘,七公主不见了……” 章淑妃骤然一惊,抬眸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穆宗皇帝,“你们几个人都看不好她?她常去玩的几个地方都寻了吗?章承安呢?他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 “章公子也不见了。”嬷嬷额头直冒冷汗。 “还不多带点人,快去找!” “娘娘,兴许是小孩子贪玩,忘了时辰,我出去看看情况吧。”窦文漪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章淑妃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叮嘱,“不,承安很有分寸的,就算裴漱月顽皮,他也不会误了时辰。这事一定有蹊跷,漪儿,此事暂时不要惊扰到圣上的兴致,你帮我仔细找找,赶紧把她带过来。” 方才在观看傩戏的时候,窦文漪明明都看到了裴漱月的,前后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不可能在宫中走丢了,就怕有人故意使绊子! 宫中关系复杂,可章淑妃最大的劲敌谭婕妤死后,她在后宫几乎是独揽大权,谁还敢触她的霉头? 裴漱月好歹是公主,没人敢轻易动她。 难道是…… 窦文漪来不及细想,提着裙摆就跟着嬷嬷跑了出去。 出了殿门,她详细询问了嬷嬷他们找过的地方,和走失的地方,她就分头去找。 忽地想起裴漱月很喜欢她那只叫雪团的猫,难道她是去寻那只猫了? 窦文漪心急如焚,转头就看到一道绯红的官袍,正是步履匆忙的沈砚舟。 沈砚舟停下脚步,拱手一缉,“太子妃。” 窦文漪把事情的经过飞快地说了一遍。 沈砚舟眉眼沉沉,他深知宫中阴私手段层出不穷,就算是皇子公主有时都难逃厄运,比如落水淹死,或者不慎落入井中。 “你别急,我即刻命皇城司和禁军寻找。” 这厢,章承安看着四周阴森森的,轻轻扯了扯裴漱月的衣角,“我们还是先回去罢,别找了。说不定雪团自己一会就跑出来了。” “魏思远那小子肯定是骗你的,他若真敢动你的猫,看我不揍他,姑母等会找不到人,该着急了。” 裴漱月眼眶微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只小手早已握成了拳头,她恨透魏思远! 章承安牵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往回跑。 两人跑了一阵,一块石头忽地朝裴漱月砸了过来,章承安眼疾手快推开她,第二块石头就重重地落在章承安的身上。 裴漱月抬眼望去,就看到假山后面冒出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她脸色一沉,气得咬牙切齿,“魏思远,你好大的胆子,敢谋害本公主?我要让父皇治你的罪!” 魏思远是永昌侯府的幼子,他的母亲是驸马爷程诜的妹妹,连皇亲国戚都算不上,只是因为仗着长公主的面子,经常出入宫中,他们几个也算相识。 魏思远裂开嘴,恶劣地笑了起来,“哎呀,我好怕啊!你还没找到你那该死的猫啊?我告诉你,那小畜生被我扔进了荷花池里,一会可要被冻死了!” 说这,他干脆指了指身后的荷花池。 裴漱月浑身猛地一颤,拔腿就冲了过去。 她扫了一圈,终于看到雪团似乎受伤了,拼命在水里游来游去,试图爬上岸,可那石壁又高又滑,它根本爬不上去。 魏思远得意扬扬,“看到了?” 这一瞬,她几乎气疯了。 裴漱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了魏思远的身上,只听‘扑通’一声,魏思远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水池里。 “救命啊,七公主杀人了——” 魏思远嗓音凄厉,还带着哭腔。 荷花池的水不算深,可里面有很多淤泥,若是人陷入泥浆里,就会丧命。 藏在假山后面的两个小厮吓坏了,慌忙窜了出来,手忙脚乱忙开始救人。 与此同时,章承安已成功将雪团救了起来,抱在怀来,才发现它的两条后腿全都骨子,有几处还露出皮毛,沾着星星点点血痕。 裴漱月凑了过来,心痛极了。 雪团见到自己的主人,呜咽地喵喵叫了两声,裴漱月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大滴大滴掉落了下来。 她根本不敢再看雪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去看傩戏表演,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那两个小厮已将魏思远救了起来,冬日落水,他冷得瑟瑟发抖。 裴漱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杀气腾腾,“魏思远,你这个浑蛋,本公主要打断你的腿!” 小厮们慌忙护住自家小主子,开口劝道,“七公主,一只猫而已,你莫要冲动。” 魏思远缩在小厮身后,说实话,他这会真有些怕了。 裴漱月佯装转身离开,乘小厮不备,飞快地绕了过去,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魏思远的脸上。 魏思远右脸瞬间肿了,他简直气炸了,蹭地起身想要打她。 他的手蓦地被人擒住了手腕,“住手!” 裴漱月抬头就看到了沈砚舟那张冷峻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砚舟哥哥,他欺负我——” 窦文漪乍一看到雪团的情形,心口揪成了一团。 小厮们见他们带着禁军气势汹汹地赶来,吓得瑟瑟发抖,赶紧跪在了地上,“大人,是我家少爷冲撞了公主,都是少爷的错,可他也被七公主推进了水池里,受了寒,我们可否先带他去换身衣服?” 大庆殿内,随着乐声响起,教坊司的乐妓们开始登台献艺,守岁宴正式开始。 章淑妃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始终不见裴漱月的身影,心底越发焦急。 眼看到了,皇帝赏赐金银幡胜的环节,皇子公主们逐一受赐过后,他却未见到七公主的身影,“小七呢?” 章淑妃刚准备回话,就看到一个命妇跪在了地上,放声悲呼,“圣上,七公主方才把民妇的儿子推进了荷花池,她恐怕不想过来……” 第220章 借题发挥 穆宗皇帝眉眼一沉,看向身后的冯公公,“到底怎么回事?” 冯公公躬身出来,方才小内侍已告诉过他事情的大概,可七公主和魏思远到底为何发生冲突他并不清楚,只得硬着头皮,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你就是这样管教小七的?” 冰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惊得坐在他左侧的章淑妃一个激灵,小七和永昌侯府的魏思远是有一些过节,可她再怎么样也不可如此顽劣,肯定是魏思远把小七给惹急了! 不了解事情的全貌,章淑妃不敢把话说死了,急忙辩解道,“圣上,恐怕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小七向来乖巧,绝不是骄纵跋扈的人,他们之间必定有误会。” 程氏抬起头,看了一旁的长公主,地气更足了,“淑妃娘娘,七公主不仅把我儿推进荷花池,还打得他鼻青脸肿,那小丫头片子还叫嚣着要打断他的腿,要他的命啊!” 章淑妃脸色铁青,手指攥紧,“小七不可能无缘无故和魏思远起争执,定是你家魏思远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在先。” 长公主红唇轻启,语气讥诮,“八岁的丫头就敢喊打喊杀,这教养真是令人大开眼界,……若真是闹出人命,淑妃娘娘也要帮她担责吗?” 她环视四周,顿了顿,又道,“守岁宴这种大事都敢缺席,这就是你们章家的教养吗?” 皇室宗亲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已经议论开来。 “……是啊,是啊,小小年纪就这般心狠手辣,不学好,长大了还得了?到时候丢的可是皇室宗亲的脸啊!” “三岁看老,这心肠也太歹毒了些!” “又不是没娘教的野丫头,简直有辱皇家萌妹!” “也太没分寸了,除岁日,还闹出这等笑话,当娘的不知道在瞎忙什么。” …… 穆宗皇帝眼底泛着寒光,陡然拔高声音:“朕问你,你就是这般纵容她的?” “臣妾不敢……”章淑妃声音发颤。 灯光璀璨,映在章淑妃白皙的脸上,她心口似针一般泛着密密麻麻的疼,这一刻,她觉得穆宗皇帝那张熟悉的脸,十分狰狞,万分可怖! 穆宗皇帝身为七公主的父亲,从头到尾没有替自己的孩子说过一句话。 穆宗皇帝含威的眸子逼视着章淑妃,“给程氏道歉。” 长公主眼底闪过一抹幸灾乐祸,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章淑妃仰起脖子,“疑心就可以定罪吗?圣上,事情根本没弄清楚,就凭一个臣妇的一面之词,就可以诬陷七公主,给她泼脏水吗?当年如此,今日亦如是吗?” 此言一出,冯公公怔住了,章淑妃不要命了,她这话不是在暗指当年穆宗皇帝辜负温皇后的事吗? 他战战兢兢开口,“圣上息怒……” 果然,下一瞬,穆宗皇帝反手一巴掌抽在了章淑妃的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议论声瞬间消失。 四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放肆!什么原因也不可以草菅人命?人不是她推下去的吗?她没有动手打人?” 章淑妃怔然了一瞬,捂住脸起身,规规矩矩伏跪在地上,嗓音哽咽, “臣妾恳求圣上派宗人府调查此事,若是小七无故枉顾别人性命,臣妾愿承担一切罪责!” 穆宗皇帝眉心隐蕴着怒意,龙袍下的手背浮现出青筋,“住口!还嫌不够丢人吗?” “来人,章淑妃御前失仪,把她带回景坤宫。” 禁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有所行动。 穆宗皇帝半眯着眼眸,咬牙道,“都聋了吗?即刻起,章淑妃禁足景坤宫,宫内大小事物交由姜贵人执掌。” 殿外,窦文漪带着裴漱月换了一套衣裙急匆匆过来,刚好看到眼前这一幕。 “母妃——” 裴漱月双眸猩红,一个劲要往里冲。 窦文漪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唇,强行把她带到隐蔽的廊庑下,语气难得的严肃,“现在圣上正在气头上,你现在进去,只会火上浇油。” 裴漱月眼泪不停地流,嗓音淹没在喉咙,眼泪的苦涩和浓烈的悔意席卷而来。 七公主遭遇了不白之冤,穆宗皇帝不仅不主持公道,还故意偏袒外人,甚至还当着皇室宗亲的面打了章淑妃。 穆宗皇帝这一巴掌不仅打碎了章淑妃的荣宠,更是在宣扬帝王的威严,还借此机会夺了章淑妃手中的权利。 其实让他真正忌惮的人依旧是裴司堰,惧怕他功高盖主,弑父夺位! 是长公主给他再次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也给了他底气,让他借机发难。 说不定,今晚的事只是一个开端。 裴漱月不懂皇权斗争的残酷,窦文漪也不想让她太早接触人性的黑暗。 裴漱月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眸,哀求道,“太子妃嫂嫂,难道我就只能任由他们这样冤枉我,污蔑我,任由父皇欺负我母妃吗?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窦文漪心绪沉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今日的事,魏思远才是心思歹毒的浑蛋,犯错的人是他。可为什么,皇室宗亲都帮着他说话? 裴漱月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不喜欢小七,不知道他虐待雪团……” 窦文漪耐心解释道,“不是的,是因为有人故意引导了舆论的方向。另外,就算他们知道,也会怪你。是因为魏思远算计了你,故意激怒你,都是为了让你对他出手,而你正是中了他的圈套,所以落下了话柄,他是以弱凌强。” “而你今晚自然也有错,错在掉以轻心,错在处理这种事的时候,方法不够巧妙,也没有利用自己的优势。” “第一、魏思远偷走雪团的时候,你不应该只和章承安两人私自去找,你应该求助你母妃,哪怕是问我也好。” “第二、你要想凑他,可以悄悄找人套上麻袋,至少明面上不要让别人挑出错处。” “至于你父皇,他首先是君,之后才是父。这件事,还得另寻机会澄清。” 裴漱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冲动了,那等父皇消了气,我再去跟他解释吗?” 恐怕裴漱月此生都不会忘记今夜的事,穆宗皇帝父亲高大的形象也会从她心中彻底崩塌,保护母亲的意愿,会变得愈发强烈。 窦文漪拿出锦帕帮她擦干眼泪,“小七真乖,现在,我先带你回景坤殿吧,淑妃娘娘肯定很担心你。” 第221章 人生教训 窦文漪陪着裴漱月很快回了景坤宫,她刚准备进去,就被禁军拦下了。 “太子妃,圣上有令,章淑妃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等圣上气消了,太子妃再来吧,还请太子妃莫要让我们难做……” 窦文漪听见这话怔住了,她其实还想进去看看淑妃的情况。 穆宗皇帝还真是绝情,他存心让章淑妃难堪,同时还向所有人宣告,即便他行动不便,双腿失去知觉,依然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裴漱月彻底怒了,“那我呢?难道我也不能见我母妃吗?” “这个……圣上倒是没说。”禁军有些尴尬地回了一声。 七公主裴漱月原本就跟着章淑妃住在景坤宫,她不可能不回家吧! 窦文漪转头,亲昵地捏了捏裴漱月的脸,“漱月,别怕,快回去吧,圣上禁足的只有淑妃娘娘,你还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回去后把事情的经过仔细告诉娘娘,她会理解你的;她为了保护你受了委屈,你要好好安慰她。” “小七以后也会保护你母妃的对吗?” 裴漱月回心涌起一股悔意,吸了吸鼻子,“嗯!” 她跑了进去,一看到章淑妃,就扑到了她的怀里,“母妃,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你了……” 章淑妃搂着她,仔细看了又看,强忍着泪意,心脏却一阵阵抽痛。 她轻声细语地安抚,“吓坏了吧?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徐嬷嬷已经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只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裴漱月抬起头,“母妃,魏思远那个混蛋,好大的胆子,他竟敢把雪团的腿打断了,我气不过才想教训他的,漱月错了,我不该把他推进荷花池里。” 章淑妃神色哀伤,思绪万千。 事到如今,她哪里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是没想到长公主选择这么个机会对她发难,还拿一个孩子做伐子,手段太龌龊了。 她今日这般待她,难道就不怕她报复吗? 还是她还妄图通过左右穆宗皇帝来阻挠裴司堰荣登大宝吗? 痴心妄想! 最让她接受不了的事,穆宗皇帝平日里装着一副疼爱小七的摸样,关键时刻,却丝毫不顾及他们母女,他根本不爱自己的女儿! 章淑妃眼底透出几分戾气,口中苦涩,“月儿,永昌侯府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魏思远对景坤宫根本不熟悉,他又如何能偷到雪团?” 裴漱月瞪大了眸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滴,“母妃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帮他?还是宫里的人?或者是我们身边的人?” 章淑妃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纵然她不愿意月儿过早地接触这些阴私。事情都发生了,她也应该借机教导她一番,她身在皇家,懵懂无知的童年到底已经结束。 章淑妃的语气越发坚定,“对,有些人就藏在我们身边,不怀好意,他们极有可能是你平日见到的亲人,所以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好好去体会,去感受,谁是真心待我们的。” 裴漱月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康平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而太子妃嫂子就是真心待我的?” 不得不感叹孩子的天性就是明锐,章淑妃点了点头,“嗯,所以,我们得提防这些坏人。” 夜空中的烟花五彩斑斓,绚丽多姿,章淑妃抬眼看了一眼天空,心底盼着裴司堰能快点得胜归来。 窦文漪披着大氅走在宫道上,脚步踩在玉石路上显得空寂,冷清。头顶炸过一阵阵烟花,她只觉得一颗心空荡荡的。 她忽地停下了脚步,不远处那一袭绯红的官袍在烟花的照耀下,格外夺目。 “沈大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吗?” 沈砚舟低垂眼眸,嗓音低沉,“今日是我当值,让七公主受委屈了,是我们失职,我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窦文漪凝望着目不暇接的烟花,轻声道,“你在皇城司当差,实在太费心了。” “早就习惯了。”沈砚舟侧目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从她的话语中似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窦文漪浑身沉静,没来由地想起了裴司堰,想起了他对沈砚舟的评价,“我以为你并不喜欢皇城司的差事。” 沈砚舟站在台阶上,恍惚至极,她为何总是能洞察到他的心思,“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不过是差事,那里轮到我挑三拣四?” 沈砚舟果然心思深沉,也习惯骗人。 窦文漪眨了眨眼睛,又问,“若是有机会改变呢?你还想继续待在皇城司?” “家父曾建议我离开天宁城,去地方郡县历练一番,只是现在多事之秋……太子妃觉得呢?” 沈砚舟沉默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窦文漪一字一句,极为认真道,“以你之才,耗在皇城司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我以为,你应当有更大的作为。” 沈砚舟一向克制,终于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她,紧紧盯着她的瞳孔,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吐出几个字,“你真这样认为?” “嗯!” “太子大败贤王主力的捷报已到兵部,章承羡在淮阳也击败了陈王,照现在的局势下去,说不定战事只需两到三个月就会结束。” 这简直是新年最好的贺礼。 窦文漪眼底迸发出一股狂喜,“真的?” 沈砚舟鼓足了勇气,嗓音低哑地问到,“他待你可好?” 窦文漪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他待我很好。方才的见解,其实是他的意思。” 沈砚舟寂然无言,他的心好似千疮百孔。 没想到裴司堰对他如此了解,更没想到她是真的爱上了裴司堰! 第222章 沈大人,你相信前世吗? 今日之事太过突然,对于窦文漪犹如当头喝棒。 她不得不往坏处想,裴司堰留给她的人护住东宫是绰绰有余的,可她不想章淑妃还有裴漱月都沦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窦文漪执拗地问道,“那沈大人若是有机会,想要改变吗?” 沈砚舟神色微变,瞬间领悟到她的深意。方才,她一直都在帮着裴司堰说好话,这句话明显是在向他抛橄榄枝。 越来越多的事,让他对何为‘仁君’有了新的感悟,甚至产生了质疑。 可二十多年的圣贤书都是教他忠君为国,一旦他做出违背信念的选择, 那他的后半身,一定会恶名缠身,他又将何去何从…… “这话,沈某听不太懂。” 沉默良久,沈砚舟压抑着胸口的苦涩,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窦文漪想起上一世,那样正直的他,却背负上‘玉面阎王’的恶名,他的理想和抱负又实现了多少? 她再无顾忌,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沈大人,应该早已经察觉到,我有时能窥探天机,比如,滑州的地龙翻身,天宁城寒冬和粮慌,以及杜思仁是北狄细作……” 沈砚舟瞳孔猛地一震,他是察觉到她的异常,但是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坦诚! 难怪,她会提醒沈梨舒不要嫁给窦明修,会想方设法救下他父亲的性命。 那她携手裴司堰帮着他渡过种种难关,也是因为他就是天命所归? “沈大人,你相信前世吗?前世,你救我几次!” 沈砚舟彻底震惊了。 他压抑着内心的酸涩和自嘲,所以,她是为了报恩才对自己好的,才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之后,又毅然选择了别人吗? 他还曾幻想过,她曾对自己情深义重! 若不是裴司堰横插一脚,他们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一股锥心之痛拥上心头,沈砚舟又觉得自己何其荒谬,她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真情,是他自己在不停地揣测她…… 沈砚舟强忍着僭越的冲动,喉结微微滑动,“太子妃,这些秘密,你不该告诉臣。” 窦文漪无奈地苦笑,劝道,“今生,你也帮过我多次,你是我毕生都值得敬重的人。我真心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正赏识你的明君,你才华横溢,不该继续在皇城司埋没。” 长公主怂恿程氏闹这一出,根本不是为了针对章淑妃和裴漱月,而是为了打太子的脸。 这一举动无形中,又会向朝臣们释放一个信号,一个即便裴司堰打了胜仗,也会被废黜的信号! 可任由穆宗皇帝以及长公主这些人,把私欲凌驾于皇权国家之上,任由他们继续糟蹋大周的江山,只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山河覆灭,又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会流离失所? 她希望沈砚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沈砚舟眸底情绪翻涌,强抑着心口一阵阵悸动,她的真心他何尝感受不到,难道上一世的他是十恶不赦的人,否则她为何特意来提醒自己? “上一世,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对于别人,你是玉面阎王,对于泥潭中的我,你是明月高悬……” 雪花纷纷扬扬,一道秾丽的身影落在紫檀仙鹤玉屏上。 净室内,水雾袅袅,侍卫替长公主备好沐浴用的热水后,见她靠着桶壁木闭目沉思了好一阵子,便撩起袖袍,蹲下身,就捏在她的香肩上,力度适中地帮她按摩起来。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男人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长公主幽幽地睁开了眼眸,轻轻摇了摇头,“是人,都有烦心事?” 水波盈盈,长公主肤如凝脂,玲珑有致的曲线一览无余。 男人起身端了一盏青梅果醪递到她的唇边,嗓音低沉,“殿下日理万机,把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生钱的本事,比户部那些个没本事的朝臣厉害多了……今日好歹是元日,殿下就不要再费心,不如沐浴过后,属下伺候您歇息吧。” 长公主随意地抿了一口,“贤王真是个不中用的,打了两仗,听说主力损了将近两万人。照这个事态发展下去,内乱很快就会结束。” 侍卫眼皮跳了一下,“殿下是担心太子的名威太盛,回来就会逼圣上退位?” “圣上比本宫更担心!”长公主勾起红唇,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她不过是略施小计,穆宗皇帝就顺势扇了章淑妃一巴掌。最好笑的是,太子和章承羡大捷的消息,还硬生生被他压在了军部。 实在太有趣了! 长公主从浴桶里起身,赤脚踩在棉帛上,水珠顺着身体流了下来,侍卫拿着干净的棉帛轻柔地把她擦拭。 “殿下,只是端王不识好歹,你几次三番暗示,他都装着听不懂,他这样软弱,想要和太子殿下一争高下,恐怕不容易啊……” 长公主眸底闪过一丝讥诮,越是软弱的人,她才越好掌控。 大周朝还得依靠裴司堰把贤王彻底镇压下去,而他手中若是一直有兵权,就不得不防,如此,发难的时机就极为重要。 谁叫裴司堰盲目自大,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百因必有果,都是他咎由自取。 男人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寝衣披在了她的身上,粗粝的指腹拂过她嫩白的肌肤,勾得她一阵心痒。 长公主抬手摩挲着对方窄瘦的腰,她很是喜欢男人这颀长健硕的身子,尤其是床榻上的功夫也是一流。 “别穿了,一会脱起来挺麻烦。” 男人依言拿起一旁的方毯裹在她的身体,双臂倏地用力,将她抱了起来,摁在了床榻之上。 绯红的幔帐摇摇晃晃,不一会,床榻上就传出了一阵阵细碎的声音…… 元日,按照旧例由礼部和太常寺等官员主持祭祀,太子殿下需亲自去太庙祭祖,而裴司堰在外打仗,只得让端王代行祭祖事宜。 此举,自然引起很多拥护太子的官员的不满,但是碍于现状,也无计可施。 裴漱月和魏思远争执的前因后果,到底还是摆到了穆宗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看向沈砚舟,眉眼沉沉,“蕴之,还关心这等小事?” 第223章 乱点鸳鸯 沈砚舟眸底闪过一抹冷芒,随即垂下眼帘,态度极为恭顺地回禀,“圣上,家事就是国事,微臣担心有人故意蒙蔽圣上,所以只是想让圣上了解真相,七公主不到八岁,到底是公主,自幼就背上恶名,实在有损天威……” 他这话说得巧妙,成功地将事情的动机都回归到穆宗皇帝身上,或多或少可以降低皇帝的疑心。 然而,穆宗皇帝自从那日摔倒,双腿失去知觉后,对身边的所有人有了新的看法,就算是沈砚舟也不例外。 尽管他心里清楚他所说的是事实,可他对沈砚舟对裴漱月另眼相看的态度十分不满。 穆宗皇帝把揍本扔在一旁,冷声道,“此事朕已知晓,小七昨日问安时,已经仔细认过错,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是。” 沈砚舟心中一凛,果然,圣上一直都提防着章家。 否则也不会任由一个酒鬼混混就捅死了章家老爷过后,草草了事。 当初他以为皇帝是属意睿王继承大统,可偏偏睿王品性不端,还是贤王的儿子,甚至被裴司堰带到战场祭旗。 如今只剩下太子和端王,即便太子凯旋,也只会因锋芒太盛遭受他无限的猜忌。 所以圣上真正是想把大周的江山交到端王的手中! 只可惜,端王轻佻,更是难担大任。 自古天家无父子,就更不提那稀薄的父母亲情…… 窦文漪的话回响在耳畔,若是真要择一明君,端王如何能比得上裴司堰? 穆宗皇帝盯着沈砚舟,眸光似有深意,“沈爱卿可有婚配啊?” 沈砚舟心中升起一阵警觉,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圣上,说来惭愧,家母早年曾给微臣定下一门亲事,只是微臣想要建功立业,无暇分身,才耽搁至今。” 穆宗皇帝膝下除了七公主,还有一位十五岁的六公主,尚未婚配,而她正是端王的亲妹妹。 穆宗皇帝面沉如水,眸光微冷,颇感遗憾,好女婿都是别人家的! 直到沈砚舟离开福宁殿,心中越发不安,穆宗皇帝存心想把他绑在端王的战船上。 他今日已犯了‘欺君’之君,难保他还会打其他主意,而端王目前的亲事也尚未有定论。 沈砚舟毫不怀疑,当穆宗皇帝想起他还有个尚未婚配的妹妹沈梨舒时,定会乱点鸳鸯,将她赐婚端王,而且还不一定是正妃! 他不能因自己的一时的推托,害妹妹身陷囹圄。不行,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让父亲尽快给他和沈梨舒定下一门亲事。 沈砚舟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自嘲地勾起了唇角,这就是他尽心辅佐的‘明君’吗? 元宵前一日,恰巧也是章淑妃的生辰,穆宗皇帝命人在蕉苑演宫廷戏。 还格外开恩,请章淑妃过来看戏。 这种打了一巴掌,又给颗糖的恩宠,章淑妃早就看透了,她打扮艳丽,端着一张完美的笑脸去了蕉苑。 这出戏名义上是给章淑妃庆生,因此到场的只有身为太子妃的窦文漪、还有几个后宫嫔妃、公主和皇子。 穆宗皇帝看了一回戏,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六公主,便随口提了一句,“淑妃,小六已经及笄,朕看你家侄儿章承羡长进不少,是个可塑之才,他和小六若是能结亲,倒是一桩美事。” 窦文漪心头狂跳,穆宗皇帝简直魔障了。 皇帝以为一桩亲事,就可以左右章承羡。这样就可以釜底抽薪,通过章承羡掌控玄甲军,由此扶持端王和裴司堰分庭抗礼! 章淑妃更是悚然一惊,恭顺地跪在皇帝面前,“圣上,章承羡父亲骤然离世,本该丁忧,替父守孝三年。奈何现有北狄来犯,又有逆王内乱,他肩负重任,不得不‘夺情’。等战事结束,他无论如何也得解职守孝。” “不然,他终身都会背负骂名,他一旦离任返乡丁忧,恐怕就得委屈六公主苦等三年,才能成亲,还有就是……” 穆宗皇帝半眯着眼眸,凝望着她,“还有什么?” 章淑妃若有若无的眸光落在不远处的六公主身上,嗓音越说越小,“章承羡,出征前,就定下了一门亲事,臣妾得先劝我嫂嫂退了那么亲事才行。” 六公主脸色通红,垂着脑袋,一双手绞成了一团。 穆宗皇帝脸色变幻莫测,冷冷地扫了章淑妃一眼,“朕乏了,来人,回福宁殿。” 她装模作样的伏低做小,若是真想让章承羡尚公主,就算他定了亲,她也绝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来。 她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不就是想让人诟病,议论他一个皇帝还要与人争女婿吗? 一个二个都不肯想娶六公主为娶。 他不相信,皇帝的女儿还找不到合适的女婿了? 他已经给过章淑妃机会,是她自己不愿珍惜,那就休怪他不念旧情了。 皇帝走后,众人也没了多少兴致,三三两两都借口有事先走一步。 窦文漪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牵着裴漱月的手,笑吟吟开口,“今日,你给你母妃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裴漱月嘟着一张小嘴,“我给母妃画了一幅画。” 窦文漪笑了笑,“上次在娘娘那里借了几本游记,我已经看完了,改明又要麻烦漱月帮我送还回去哦。” 裴漱月点了点头,“好,放心,包在我身上。” 窦文漪和章淑妃对视一眼,她福了福身,也先行离开了。 回到东宫,窦文漪都还没想出破解之法,竟意外收到了沈梨舒拜访的帖子。 沈梨舒还是第一次来东宫,她难免忐忑,寒暄几句后,到底说出了她的困扰,“太子妃,这次来,实在有一事相求。” 窦文漪命人给她上了茶点,佯装愠怒,“你是要跟我生分吗?什么事还不快说?” 沈梨舒脸色微红,支支吾吾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你是说,你父母现在要随便帮你定下一门亲事,以防万一?”窦文漪若有所思,心中已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沈梨舒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父亲说,随便找一户人家都行,但是,我就担心他不信守承诺,你眼光好,有没有可靠的人选……” “你可认识云麾将军章承羡?” 第224章 医者仁心 沈梨舒蓦地想起那个在樊楼醉酒,拉住自己的男人,眼眶里迸射出一抹意外,“认识!” 窦文漪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只是对外宣称你们两人早已定下婚约,交换庚帖信物,就可以应付过去。章承羡是个磊落的君子,从不会为难别人。他现在也急需定下亲事,以免赐婚。” 沈梨舒神色舒展开来,“真的吗?” 窦文漪见她并不反感此事,知道有戏,“章承羡是个很好人,对待感情炙热,专一,若是喜欢上一个人,就会至死不渝。若是你们能走到一起,当然最好。若是不能,待尘埃落定,解除婚约即可,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不过,这法子到底吃亏的是你。” 毕竟沈梨舒已经退过一次亲了,若再退亲,处境会艰难很多。 沈梨舒知道章承羡心悦太子妃,那就意味着他或许不想成亲,到时候想要解除婚约,章承羡肯定不会为难她。 她稍作思忖,就有了定论,甜甜一笑,“太子妃,我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只是章家那边……” 窦文漪又看了她一眼,愈发期待起来,“这事,你放心,章家现在也着急呢。” 沈梨舒这样单纯的性子,若是真能嫁给章承羡,倒是一桩良缘,他一定会疼她一辈子的! 天宁城已是春深。 穆宗皇帝的双腿知觉恢复了不少,离开轮椅,勉强走上几步,就会大汗淋漓,即便这样也足以让他信心百倍。裴司堰歼灭了逆王的主力,大军暂时停滞在江淮一带,据说很快就会班师回朝。 可惜,上一世那场瘟疫还是来得猝不及防,让整个天宁城都陷入了恐慌。 太医署的胡院首率领着众多太医,针对时疫在全城施药,不管是惠民局、安济坊等,民众都可以免费领到针对时疫的草药。势汹汹的瘟疫不到七日,就被压了下去,只是众人还来不及喘息,原本得了疫病的病人,病情骤然加重,接二连三死了好多人。 朝堂见形势愈发严重,就下了禁令,全程百姓不得进出。 唯有,少数大夫和官员在确保没有感染疫病的前提下,方可进出,但凡得了疫病的人全都关在了天宁城外特定的疫区。 天刚蒙蒙亮,窦文漪身着一袭天蓝色的男士长袍,早易容成师父年轻时的模样,趁着马车出了城。 她把通关文牒递了过去,顺利去了疫区。 四周都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跨入简陋的丙字间,病患们都迫不及待地招呼她。 “……葛大夫来了?快帮我儿子看看,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他后背染上了大片红疹,又开始发热了。” “葛大夫,救救我,老婆子不行了。” “葛大夫,我喉咙像吞了刀子似的,疼得受不了……” “你们别急,一个一个挨着来。” 窦文漪熟稔地摸出了三根银针,顺着大椎、曲池、合谷等几针下去,再探小男孩的额头,明显高热没那么厉害了,“昨日给你们开的汤药,我加了三味药,等会就熬制出来,给他喝下,没隔两个时辰就喝一次,明日就应该见效。” 病患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 窦文漪没作停留继续走到下一个患者跟前,仔细诊脉过后,就拿出银针开始施针。不知忙了多久,丁字间的病患都被她巡察了一遍。 她提起药箱,就准备去丙字间。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葛大夫,日日都来,身子可还吃得消?” 她蓦地抬头,就看到了孙思齐。 从她决定来疫区那一刻起,她比常人更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将面临什么。 她笑了笑,“别看我瘦弱,身体结实着。” 现在还能主动坚持来疫区的大夫,都是本身身子过硬,不怕被感染的,孙思齐便是其中之一。 孙思齐说着时,目光时不时瞄了她一眼,唇角挂着笑,“葛大夫也是本地人?” “老家在酉阳。” 孙思齐忍不住好奇,葛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实在了得,也不知道学医多少年了,他经手的病患,复发的情况少之又少,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不知葛大夫师从何处?” 窦文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是存心想打听自己的底细,纯粹是像上辈子一样,被自己激发出了好胜心,想要切磋,她随口回了一句,“待疫情过,我们比比?” 孙思齐双眼发亮,“好啊!” 他神色忽变了变,显得格外凝重,嗓音也有些哽咽,“昨日,甲字间又死了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大夫。等会你把丙字间的病患,看了就回去吧,你还年轻,就别再去冒险了。” 疫区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大区域,其中甲字间的患者病情最为严重,依次递减。她一直都是负责丁字间和丙字间的,而孙思齐负责的是乙区,不过他一有空就会去甲字间帮忙。 “那你呢?”窦文漪心中泛起一阵悲戚。 生命向来都是脆弱的,尤其是面对这种大灾大难。 孙思齐仰着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他叫唐慈,从瘟疫一开始就日夜在甲字间坚守,那些病重的病患都是他在经手,都不准其他人碰,这段日子,他常攥着医术彻夜难眠……我皮糙肉厚,从明日开始,我就坚守甲字间了。” “她妻子也是个大夫,人称‘双医璧人’,好像也在疫区。” 窦文漪眼眶瞬间红了,强抑着泪意,心口涌出一股强烈的悔意来。 上一世的自己,这个时间段,早已嫁给谢归渡,被困在定远侯府,处境艰难,空学了一身医术,却根本没有机会为悬壶济世,为百姓造福。 当这场瘟疫发生时,她只能托人从外地购买大量的草药调回天宁城。 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值得尊敬的前辈。 这时,不远处的甲字间传来一阵骚动,人们议论纷纷。 “……啧啧,就没见这样的蛇蝎妇人,太大逆不道了!” “妻子对丈夫动刀,闻所未闻!” “丧心病狂!唐大夫这么好的人,死后都得不到安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怎么敢就这样毁伤自己的夫君的尸体?” 几个身穿甲胄的官差押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走了过来。 孙思齐瞳孔猛地一缩,急忙上前去拦住他们,拱手询问,“官爷,她是犯了事吗?” “当然犯了事,她胆大包天,把自己的夫君给肢解了!” 第225章 死期将至 窦文漪脸色霎时雪白,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张秀菇神色平静,似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纸,唇角嗫嚅,“不解开肚腹,不看一眼病灶,如何能对症下药?那疫病诡异,患者发病时,都会吐出扭动的黑虫,我若不解开夫君的尸身,如何能追根溯源?” “我夫君的肝,将军之官早就爬满了虫卵,胃壁薄得像层宣纸,这些我都详细记载了下来。这张药方,是我根据夫君的身体状况,特拟的解毒方子,还望孙大夫试一试!” 孙思齐双眼里泛着泪光,颤着手接过一张薄薄的药方,“张大夫医者仁心,孙某替天宁城的老百姓感谢您,孙某,定不负所托!” 窦文漪大受震撼,对他们的行为肃然起敬。 在疫区死的患者尸体都要被集体焚烧,大夫们即便想到破开尸体一探究竟,没有谁能有这样的勇气。她的夫君为了这场瘟疫已献出了生命,而她不希望自己的夫君白死,毅然决然拿起了刀子,解剖了自己的夫君。 按照大周律法,一旦她被定罪,将难逃死刑! 人活一世,固有一死,可张秀菇不能枉死,她是为了这些受灾的老百姓冲锋在前。 窦文漪心头焦灼,下定了决心,“你们的上峰是谁?” 官差轻蔑地斜了她一眼,语气讥诮,“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以为你是谁,还我们上峰!” 窦文漪浑身泛着凌厉的气势,“你们是要把她带到京兆尹,还是刑部?她从疫区出去,昨日还在甲字间,长时间接触了重病患者,你们就不怕把你们大人给传染上吗?” “天宁城,为何要下了禁令,难道你们不明白吗?还敢把人把里带,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几个官差对视一眼,神色犹豫了起来,若非有人举报,他们也不愿意冒险前来羁押这样的医痴。 “特事特办,人在这里,又不会跑,还不快派人去禀告你们的上峰。” 其中一个官差抓了抓头道,“真是折腾,我跑一趟吧,你们先等着。” 说着,他就马不停蹄地出了疫区。 孙思齐捏了一把汗,只觉得他的身影异常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小声道,“葛兄,你胆子可真大,还敢跟官差呛声。” 窦文漪摊开手,“哪有你胆子大?” 他也如同宋大夫一样是存了死志,才敢往甲字间冲! 张秀菇感激地看着两人,催促道,“多谢,若是这张方子惯用,我也就死而无憾了。孙大夫,你按照方子先煎药先试试!” 俗话说,救人如救火,若这方子真的管用,就能多救无数性命。 “嗯”了一声,孙思齐揣着方子就去找药罐子了。 窦文漪冲着官差道,“那边有间屋子,我先带她过去,检查是否传染了疫病。待会,你们大人来了,过来找我们便是。” 说完,就带着张秀菇进了屋子,她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勉强露出一个笑意来,以至于气氛不那么严肃,“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张秀菇笑了笑,“我还有一个儿子。” 窦文漪鼻子有些发酸,她的儿子实在太可怜了,因为一场瘟疫,失去了父亲,又差点失去了母亲。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如果律法不允许,我也会采取其他手段。” 她的言辞恳切,张秀菇自然感受到她的善意和诚心,可是也不愿她深陷,“谢谢你,你切莫逞强,因我得罪了那些当官的可就不好了……” “无妨!你们保护了天宁城,我也应当尽力而为。” 话题,没一会就扯到了瘟疫上来,以及她那张方子上来。 窦文漪仔细听着,轻声道,“只是现在我们的麻黄几乎已经用完,怕是只能用桂枝代替。” 张秀菇沉默一会,便道,“可行!” 和上一世一样,很多药材都渐渐没了,只能寻找各种替代品。 她按照上一世的经验屯了很多针对时疫的药材,如今想来那个时候张秀菇夫妻两人的事应该已经发生了,才会传出特定的药材清单。 前世,天宁城的瘟疫那么快控制下去,他们夫妻两人功不可没,明明救了天宁城的人,却死得悄无声息…… 两人说着,又开始分拣药材。 不到半个时辰,官差就带着值守的将领过来,“我们大人来了。” 窦文漪起身出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归渡一袭绯红的官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只是对视了一眼,他便瞬间认出了她。 谢归渡官袍下的手指微颤,“你为何在此?” “谢大人辛苦了,可否借一步说话。”窦文漪神色坦然,轻轻地笑了。 谢归渡抬手屏退了官差,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强忍着将她拽离疫区的冲动,“你这般胡闹,他知道吗?” 窦文漪无奈地叹了一声,这就是谢归渡和裴司堰的区别,前世,他只把她当成一个无知的妇人,只能一辈子困在后宅,而裴司堰不会阻止她的志向。 他给自己留下了精锐,他们从来都把她当主子看待,而非是东宫的囚徒。 窦文漪把张秀菇的事快速地说了一遍,“谢世子,可否暂且先善待她?这个案子应该有迂回的余地,她罪不至死……” 谢归渡袖口下的手指已握成了拳头,寒声道,“你还有闲情管别人?你以为裴司堰立了大功,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他的死期很快就要到了,到时候,你们整个窦家都得陪葬……” 窦文漪听出了这句话的玄机,所以长公主和穆宗皇帝是迫不及待,想要下狠手了吗? 裴司堰手握兵权,他们肯定不能硬碰硬。 所以,他们最好的方式,便是找人威胁裴司堰,而她自己就是最佳的人选! 第226章 生死抉择 窦文漪抬起头平静道,“谢归渡,纵然上一世,你将我送到北狄军营,我也以为你是为了大局作想,即便我死,哪怕能为天宁城的老百姓争取一条活路,我也不算枉死!” “我也以为你心怀大义,至少没有泯灭人性。这一世,你却要助纣为虐吗?” 谢归渡不自觉地摇头,面对她的质问,他竟说不上是痛惜,还是悔恨。他被裴司堰踩入尘埃,若非攀上长公主这棵大树,一辈子都将继续陷在诏狱,永无出头之日,更不提…… 只有裴司堰跌落太子的宝座,他才有一线生机。 谢归渡的脸色乌云密布,眼底闪过一抹痛色,“皇朝更迭,不是我能左右的。” 窦文漪笑了,“上辈子,裴司堰领着玄甲军,打败了北狄人吧?他大军在握,睿王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一定登基称帝了。” “难道,我死了之后,你过得不如意吗?不应该啊?你守护着天宁城,劳苦功高,为什么呢?” 谢归渡如同被刺到了要害,肺腑里翻涌着痛苦,“你不懂!” 窦文漪望着他,扬声道,“谢归渡,我和福安郡主都是你的棋子,你怎么就喜欢利用女人呢?” 他垂下头,手指被他掐得生痛,嗓音低哑,“不要再提她……” “为什么不提?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和长公主在谋划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谢归渡喉咙紧了一紧,只觉得恍若隔世。 “自从你死后,我闲赋在家,夜夜惊厥,被噩梦缠绕,整日借酒消愁,像一只活在虚妄中的孤魂野鬼,只期盼你能入我的梦来。” 哪怕她是来咒骂自己,他也甘之若饴。 可她从不肯入他的梦来! 这一刻,窦文漪终于明白谢归渡对裴司堰的恨意是从上辈子就延续了下来,“裴司堰没让你好过?你恨他?所以千方百计要拉他下台?” 谢归渡根本不想承认,裴司堰上一世就喜欢上窦文漪。可他不希望太子登基,最重要的是因为她…… 若是裴司堰倒台,他就可以救她于水火之中,哪怕是纠缠,也好这样当一辈子的陌生人! 他只是想乞求她能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这些理由,他根本无法述说。 窦文漪抿着唇,顿了顿,又道,“为了满足你们的私欲,野心,你们想让天宁城血流成河吗?谢归渡,你真是寡廉鲜耻!” “漪儿……” 谢归渡的声音有些抖,极力辩解,“不,这不是私欲,是大势所趋,是人心所向。端王不是睿王,他不会联合北狄人作乱,他一样可以开创太平盛世,老百姓从来没有选择君主的权利。” “这是世家,是长公主,是圣上的选择。君叫臣死,也不得不死,即便是太子也不例外!” “我是大周的朝臣,忠君不是过我为人臣子的本分。” 窦文漪冷笑,他这套歪理邪说,骗骗老百姓都一定说得过去。 更何况,他们都是经历过两世的人,都知道历史走向,他还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义正言辞。 实在荒谬,可笑! 窦文漪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冷声道,“谢归渡,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既然你们要逆天而为,我也无话可说。那我们就走着瞧!” 谢归渡心底生出一丝绝望来,蓦地意识到,即便是裴司堰被废黜,窦文漪也不会再要了他了。 窦文漪失望透了,“若你还有半点良知,就好好善待张大夫。” 这桩案子,旷古奇闻,肯定要上达刑部的。若是沈砚舟在此,不用她求,他定会想尽办法去帮她的,而非像谢归渡这般……的伪君子,只会做出让令她不屑的事。 说罢,她转身就准备离开。 眼看她就要离开,谢归渡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手指用力,关节处隐隐泛白。 谢归渡面色苍白颓然,“你别回东宫,既已出了城,就远走高飞吧,别再回来!”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谢归渡一直都是文臣,今日,却由他带队出来巡察,论理过来巡察的人应该是京兆尹和禁军,他们都没有来。 不好! 恐怕宫中已经出事了。 刚到城门口,窦文漪抬眼去看那气势磅礴的朱红色城门,城墙上,到处都是身穿甲胄的禁军侍卫,兵力比往日增加了三倍以上。 守卫城门的八个门卒,都拿着画像,仔细核查着出城人的相貌,才肯放行。 窦文漪眸光晦暗,心如擂鼓,混在人群中,把通关文牒递了过去,顺利入了城。 方才,她已看清那画纸上他们要找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难怪,谢归渡叫她别回来。 回来,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 可一旦她一走了之,就会对穆宗皇帝和长公主的阴谋一无所知。 更何况窦府几十口人都在天宁城,他们将面临灭顶之灾。 万一长公主等人丧心病狂,滥杀无辜,用整个窦家人的性命来逼她显身呢? 明明瘟疫都还没有控制下去,他们就迫不及待,只能说明一点,裴司堰应该已在赶回来的路上,他们等不急了。 “走甜水巷,先去窦府。” 这些日子,窦文漪去疫区都需要掩人耳目,所以这辆马车并没有东宫的标识。 在城门口的侍卫们没有认出她来,就说明脸上的易容,还能骗过那些对她长相不熟的禁军。 很快,马车停在窦家斜对面的暗巷里,暗卫探明情况回来,低声回禀,“太子妃,窦家的人都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还有章家也是……” 窦文漪心头一凛,只有皇帝才能调动皇城司的人,如今连窦、章两家一并被擒,这绝非小事。 她眸光微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车帘。 “可知因何事被拿?”她声音低冷,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暗卫摇了摇头。 看来,穆宗皇帝已下定决心要废黜太子了。 可他又忌惮裴司堰手上的兵权,势必会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比如叛国通敌,谋逆等大罪…… 他们还需要一个有信服的人来检举裴司堰。 她拿不准裴司堰到底什么才会赶回来,但是,他们一定会在他赶回来之前,把这些‘证据’收集好。 “太子妃,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东宫!” 窦文漪面色凝重,定了定心神,她必须与这群人周旋到底。 夜色沉沉,马车缓缓掉头,朝着暴风雨的中心驶去…… 第227章 为日月曾辉 路过樊楼时,窦文漪叫停了马车,吩咐道,“去买两份荔枝露过来,让他们多加荔枝,多给点银子。另外,让殷从俭来见我。” 这个时节,早就没了荔枝,可唯独樊楼任有保存完好的荔枝味道果酿。 东宫的暗卫立倏地闪身,就进了樊楼。 不多时,两碗荔枝露出来就呈现在她的面前,派去打探的暗卫折返回来, “太子妃,东宫周围布满了暗探,恐怕你一回去,就会被擒,章淑妃和七公主也被勒令不准离开景坤宫半步。” “嗯。” 这时,殷从俭从暗道里出来,上来马车,猛然看到易容的她,怔了好一瞬,才反应过来。 “太子妃。” 窦文漪神色如常,扯下脖子上太子的私印递了过去,指了指皇宫,“殿下已在回京的路上,若真走到最后一步,你可知该如何做?” 殷从俭盯着那枚私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太子妃,此印,如见太子,确定要这样做吗?” 裴司堰在朝中藏有许多势力,此印可以调动他所有的势力,甚至是禁军! 她给他这枚印,是真的打算宫变吗? 马车里,光线晦暗,窦文漪神色平常,“窦、章两家人均已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你猜他们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殷从俭今日已听说此事,第一时间就给裴司堰传送了消息,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也没想到穆宗皇帝,会在瘟疫都没控制下去的情况下就开始发难。 殷从俭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我之前揣测圣上会让殿下在回来之前,就逼他上交虎符,没想到他心狠至此。下一步,他们恐怕会给殿下泼脏水,接着便是废黜储君之位。” 窦文漪冷笑,“我们不是鱼肉,更不能任人宰割,必须奋力一搏,待太子回来之时,便是我们里应外合起事之时,我们也未必会输。” 殷从俭忍不住提醒,“可是……即便宫变成功,殿下也会永远背上骂名。” “不用担心,有人比殿下更想浑水摸鱼。” “你是说长公主?可她除了扶持端王,也不可能自己登基当女帝吧?”殷从俭神色疑惑。 窦文漪眉宇闪现过一丝嘲讽,“那她若是想当摄政王呢?端王软弱,朝中毫无根基,一旦坐上大位,只能依靠长公主。待他有了皇嗣,大权在握的长公主难道不可以重新挑一个稚童为君?” 殷从俭背脊窜出一阵寒意,长公主确实有很大的野心。 难怪裴司堰如此爱重她,她确实善于洞察人心。 “天色已晚,东宫已不安全,我在天宁城有几处私宅,要不我先送你过去?” 窦文漪摇了摇头,“我若藏起来,他们该大开杀戒了!” 听到这里,殷从俭陡地意识到什么,满眼愕然,“难道你打算自投罗网?” “我若能稳住他们,只要能拖到殿下回来,我们就成功了!” 殷从俭心如擂鼓般跳动起来,他常年混迹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仅凭她的这句言语,已经猜到她打算以身入局。 窦文漪浑然不觉地待在东宫,确实最能大限度地降低他们的警惕。 可她一旦落入长公主手中,也会成为要挟殿下的利器。 殷从俭眉头越皱越深,“但是……太冒险了。更何况,长公主也一定宫变,她只需要怂恿圣上下一道废黜太子的圣旨即可……” “长公主不反,难道我们就不可以打着长公主的名义,制造混乱吗?” 殷从俭瞪大了眼睛,很难否决这个办法,只得吐了两个字,“可行!” 与此同时,他由衷佩服起来,果然太子妃是个奇女子,敢想敢干。 殷从俭越想越激动,他们在长公主府上早就安插了暗桩,这个法子还真是可行,而且他还可以策反几个人。 只要是长公主的人夺宫,殿下再以清君侧的名义带兵进宫,围剿反贼,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好了,事不宜迟,我得回东宫了。” 殷从俭不停地摇头,“不行,你一个姑娘家,长公主万一刁难你,一不小心,你就会没命的!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殿下可饶不了我。” 窦文漪一字一句道,“我必须回去。这个世道,原本就有诸多不公,大周的江山若任由长公主等人糟蹋下去,只会白白葬送更多的人。我虽身为女子,但为了天宁城的百姓,我也愿意奋力一博。” “这是我身为太子妃的荣光,也是我的职责!” 殷从俭闻言良久不语。 窦文漪忽地有些惆怅起来,“放心,如我这般勇于献身的女子,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并不是一句口号,真正做到的人还有很多,比如前世的许思思,又比如今生的张秀菇。 她不过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殷从俭眉目舒展开来,捏了捏那枚精致的私印,“太子妃,属下定不负所托。只是你,万事都得小心……” 半个时辰过后。 消失一天的太子妃窦文漪,又自己回到梧桐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传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眼色阴沉,盯着侍卫,“你们白日东宫都仔细搜查过,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这会自己又出现?她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侍卫摇了摇头,“殿下,她的贴身侍女说她去珍宝阁,可我们去珍宝阁查过,她根本就没去。” “殿下,属下先去东宫将她拿下吗?” 长公主半眯的眼眸,“这个女人不容小觑,本宫亲自去会会。” 说着,长公主换了一身华丽隆重的衣袍,带着大队的侍卫,浩浩荡荡直奔东宫。 第228章 染上时疫 长公主带着人刚出了公主府,福安郡主和谢归渡就急急追了出来。 福安郡主自身挡在了长公主的身前,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发冷,“母亲,这是要去东宫?” 长公主面色覆上一层寒霜,狭长的眸子掠过一丝凌厉,“福安,此乃圣意,不是你该过问。” 她侧目瞥了一眼谢归渡,“谢世子,本宫以为你至少能规劝福安!” 谢归渡下意识拉了一下福安郡主的手臂,低声道,“郡主……” 福安郡主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母亲,不关他的事。太子妃是我的挚友,你就看在我的面子,饶她了,成不成?” “只要她肯好好配合,本宫自然不会为难她。” 福安郡主如何能信? 从谢归渡那里,她已获悉窦家、章家的人都被皇帝羁押了起来,现在就只剩下窦文漪一人了。他们趁着太子外出打仗,背后玩这一手,手段太卑劣了。 她哽咽道,“母妃……我求你了,别在继续下去了,你争这么多,到底在图什么?你的荣华富贵还不够吗?就算扳倒太子哥哥,端王就能让你称心如意吗?” “你若真动了他,太子哥哥回来……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自幼视裴司堰为兄长,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夹在至亲中间,不管是伤到母亲还是太子,都让她疼彻心扉。他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福安郡主喃喃道,“母亲,你从小教我明辨是非,今日……为什么你要这般冷血?” 字字诛心。 长公主心口越来越沉,明辨是非,难道她要等着裴司堰把她手中的权利蚕食殆尽吗?他出征之前,为了筹备军饷,毫不手软就查抄了穆国公府! 那可是三朝元老,世代功勋,与他沾亲带故,他又何曾顾念过那点血脉亲情? 长公主眼神莫测,她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愚蠢单纯的女儿,“你是要母亲抗旨吗?” 福安郡主眸底闪过泪花,“母亲,你收手吧,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长公主脸色的浮现出一抹讥讽,冷声下令,“谢世子,还不快带福安回去。” 禁军将东宫团团围住,长公主在众人的簇拥下径直踏入东宫。 梧桐苑院外,早已站满了宫人,窃窃私语: “……太子妃真的染上瘟疫?” “胡太医在里面。” “方才看到她手臂上全是红疹……”宫婢们面面相觑,个个惊惶。 “难怪,太子妃吩咐我们全都不必来梧桐苑当值了,只留了翠枝一个人近身伺候。” “那要上报给圣上吗?” “太子妃已经命内侍去了。” “听说一旦染上瘟疫,前期身上就会起红疹,若是身体撑不过去,几天就会……药石无医,城外不知死了多少人呢。” 见长公主率着侍卫闯入,众人霎时噤声,跪了一地。 这时,胡太医提着药箱从屋内出来,见到长公主,恭敬一揖,“长公主殿下,太子妃娘娘突发恶疾,疑似时疫……殿下还是不宜入内。 “毕竟,瘟疫之事,还得谨慎些好。” 长公主眼底隐有惊疑之色闪过,莫非窦文漪早就预料到她会来东宫,刻意安排了这出戏? 东宫四周早就布满了暗探,窦文漪一回到东宫,就把宫人们都撵了出来,立马就派了人请了太医,若真是演戏,她的心思未免也太缜密! 侍卫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提议道,“长公主,就怕她又在耍什么花样……不如,先派个女使进去一探虚实?” 长公主面容沉冷,侧目看向自己的心腹女使,红唇轻启,“你去。” 女使后退了几步,面容惨白,哪怕心里恐惧无比,也只得拖着那双沉重的腿,朝屋内走去。 梧桐苑内,弥漫着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 “谁——” “还不快出去吗?不要命了?”翠枝厉声喝道。 女使肩膀有些抖,后背早就冒出一身冷汗,她努力朝床榻上的窦文漪望了过去,怯怯道,“长公主放心不下太子妃,特命奴婢过来看看情况。” 床榻上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翠枝,她也是听令办事,别为难她。” 女使神色惶惶,一步步朝床榻上走了过去了。 翠枝抬手扯开锦被,卷起窦文漪的衣袖,露出一条雪白的胳膊来,只是上面早就爬满了红疹。 “你看吧!” 只见窦文漪的胳膊、脖颈、甚至是脸上都染上了红疹。 女使浑身都软了,拔腿就往外跑,两丈开外就被人拦了下来,“启禀长公主,太子妃周身都起了红疹,大片,大片的,正是瘟疫无疑。” 长公主微怔,倏然抬眸看她,“没看错?” 女使使劲摇头,“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长公主凤眸微眯,锐利的眸光再次投向紧闭的殿门。 胡太医难得多嘴,“殿下万金之躯,还是莫要进去了。” “本宫知道。”长公主冷冷打断,她也不想贸然闯入,但圣命难为。 “圣上有密旨,需本宫与太子妃独谈。” 长公主公沉声吩咐,“将寝殿内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再去太医院,取些防疫的香囊药露来,所有进入正殿的人,皆需以药露净手,佩好香囊,戴好丝帕。” 不多时,梧桐苑寝殿内已布置妥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药露气味,长公主用丝帕掩住口鼻,这才缓步步入正厅,在窗户下的黄花梨座椅上落座。 她抬了抬手,待闲杂人全都退去,屋内只剩下她和屏风后隐约可见的人影。 长公主捂住口鼻,嗡声开口,“窦文漪,本宫只问你一次。” “圣上开恩,给你窦家留一条活路,只要你肯写下检举信,向圣上奏明太子出征前就有谋逆之心,圣上可以饶你不死,窦家全族也可免受株连之祸。” 屏风后,传出一阵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下一瞬心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窦文漪语气嘲讽,“长公主,您也看到了,文漪身染恶疾,命在旦夕,一个将死之人,还求什么活路?” 她大口喘着气,良久,才有气无力地回道,“至于窦家,准确而言,我都还未嫁入东宫,就算是株连九族,窦家也不该牵扯其中。你们想杀,便杀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管不了那么多。” 长公主猛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完全没料到她竟会心死如灰,根本不顾窦家人的死活。 她冒险进入这满是“疫气”的屋子,却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窦文漪!” 她脸上染上怒意,厉声呵斥,“你别以为本宫奈何不了你,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长公主何必这般麻烦,不如赐我一杯鸩酒……也免得我遭受这瘟疫折磨之苦!” 第229章 被她给耍了 “求死不能?”窦文漪咀嚼着这几个字,唇瓣隐着讽刺的笑意。 “长公主,从你踏足这间屋子那一刻开始。很多事都改变了,你可能不知道,这瘟疫感染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得多,哪怕你做了万全的准备,可你还是冒险进来了,一旦染上瘟疫,就是堂堂万金之躯给我陪葬,还真是可惜啊!” “黄泉路上有人作伴,我也不会那么孤单。” 她一字一句,无疑不刺痛着长公主敏感的神经。 长公主从未正式和她交过手,只知道她在窦家不受待见,从小被窦茗烟压得死死的,又是以冲喜的方式才侥幸成为的太子妃。 她本以为,她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家人,也是畏惧生死。 可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还想故意激怒她。 长公主喝道,“来人!” 话音刚落,宫婢们就急匆匆赶了进来,面面相觑,都看向一眼屏风后面,没有谁敢轻举妄动。 “都是死人吗?给本宫摁住她,掌嘴!” 随着她一声令下,窦文漪发髻凌乱,被人拽住双手粗暴地拖了出来,只是烛火照耀下,只见她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红疹。 侍卫们面露惊恐,纷纷松了手,全都朝后退了几步,“殿下,还需要动手吗?” 长公主蹭地起身,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一直都以为她装病,没想到她真的得了瘟疫。 窦文漪扫了一眼众人,轻笑一声,“你们还真是不怕死,这瘟疫,目前可没有治愈的药方,城外每天都会死很多人,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长公主面色犹豫,心底升起了一股悔意,她今晚就不该踏足这间屋子,窦文漪好像真的得了瘟疫。 此刻,她反而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险境。 若真对窦文漪动强,可她好像藏着一股子疯劲,一股要与她同归于尽的疯劲。 窦文漪幽幽道,“忘了告诉你们,一旦碰了我,说不定就会染上瘟疫,对了,长公主,你身下那把椅子,平日是我最是喜欢坐,你来之前,我俯趴在那桌案上待了好久……” 长公主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拔高,“窦文漪,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这么想死,本宫就成全你!” 窦文漪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是不是危言耸听,难道殿下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吗?” 闻言,刚刚碰过她的宫婢们都怔住了。 他们纷纷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果不其然,手心都开始冒出了红疹。 闻言,长公主彻底慌了神,她倏地撩开自己的袖口,雪白的手腕上豁然冒出了一片红疹。 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惊恐,浑身战栗,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再也无法冷静下来,伪造裴司堰谋逆的罪证,方式有很多,她不该一时冲动,拿自己的性命和窦文漪这个将死之去赌。 她明明进来,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难道她真的被传染了瘟疫? 明明她一直待在通风口,她做了万全的措施。 她的身体结实着,金尊玉贵,百无禁忌。 不可能染病! 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长公主怒火中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得很!本宫倒是小瞧你了,本宫若真是……染上时疫,本宫要将你碎尸万段!” “我们走,回府!” 她一刻也不敢多待,仿佛身后的空气中全都是瘟疫。 长公主几乎逃命似的冲出了梧桐苑,对着外面厉声下令:“封宫!没有本宫和陛下的手谕,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都给本宫看牢了。” 她哪里还顾得上平日里的雍容仪态,快步离开,冲着外面等候的侍卫怒吼:“快,快回府,宣太医……不要宣太医,叫府医过来。更衣,我要立刻备水沐浴,更衣,更衣,所有衣物全都给我烧了!” 梧桐苑内,听着那仓惶逃离的脚步声,窦文漪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瘫软在榻上,冷汗已浸透中衣。 翠枝进了屋子,把门窗都关了起来,满心焦虑,“太子妃?” 窦文漪眼神示意她莫要开口说话,说着拿了狼毫过来,用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字:“?” 翠枝也拿起了一支笔,有样学样写了几个字,“长,他们还会来吗?” 窦文漪笑了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早在长公主进来之前,她就在自己的衣袍上、桌椅上涂抹了能让皮肤起红疹的药粉,不管长公主坐在哪个位置,只要她碰了座椅,身体就一定会有变化。 而她为了效果逼真,不仅吃了扰乱脉象的药丸,涂抹了药粉,还吃了两碗荔枝露。 长公主回去之后,肯定会叫大夫帮她查验。 只是,在这个瘟疫横行的敏感时期,大夫对于红疹都是害怕误诊的,哪怕给她看诊的大夫有一丝犹豫,她都会反复怀疑自己是否得了瘟疫。 如此一来,她这两天恐怕没有时间来找她的麻烦。 当然,这只是拖延战术,一旦时间久了,就会露馅。 裴司堰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只要他能快些回来,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两日后,长公主经过十来个大夫的反复确认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窦文漪给耍了。 旋即,窦文漪就迎来了她的报复。 翠枝掀开帘子,焦急呼喊道,“太子妃,皇城司的人过来了……” 第230章 此生,绝不负她 窦文漪神色如常,她不可能真的把瘟疫带到东宫,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来的是谁?” 话音刚落,就听到冯公公尖细的声音,“圣旨到——” 窦文漪从寝殿内移步出来,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地上。 冯公公宣读了旨意,大意就是要她去翠峰庵为圣上和太子祈福。 窦文漪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红疹的脸,冯公公吓得后退了两步,他侧的小内侍只得硬着头皮把圣旨递了过去。 冯公公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太子妃,东宫虽为祥瑞之地,然多事之秋,难免波澜。您日后在佛前侍奉,有佛祖庇佑,百无禁忌。必能邪祟不侵,诸事顺遂。” 翠峰庵位于天宁城附近的翠峰山上,是专门羁押犯了罪的宫妃或者官宦女子。 他这到旨意并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是想将她一辈子留到庵里,借侍奉佛主的名义把她关押起来? 窦文漪淡声开口询问,“冯大监,只是嫔妾身体有恙,还需养病,若是去了翠峰庵,就怕传染到其他人,可是罪过了……” 冯公公皮笑肉不笑,“太子妃大可放心,翠峰庵届时会单独辟开一间院子让你独居。收拾收拾,就请上路吧,咱家也好回去复命。” 窦文漪掩下眸底情绪,“好。” 现下,裴司堰还未回京,她不可能明着抗旨给他们留下把柄,只得见机行事了。 不一会,翠枝收拾好包袱后,窦文漪戴着上帷帽就走出了梧桐苑。 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男人身着一袭绯红官袍,衣袂翻涌,神情冷峻,竟是沈砚舟。 窦文漪心绪复杂,悬着的一颗心反而落了地。 沈砚舟与她对视一眼,眸光飞速移开,就好像陌生人一般。 他的职位极为敏感,若这个节骨眼和她扯上关系,恐怕立马就会遭到穆宗皇帝的猜忌。 马车一路出了天宁城,不知过了多久,就停了下来。 马车窗户旁外传出两声扣击声,“文漪,此处往东是通往寮城,往西是通往江淮,太子的大军应该是从西边回来,这里有两匹快马,你们赶紧离开吧。” 沈砚舟的嗓音一如既往,温醇、沉静、克制、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窦文漪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放走自己,整个沈家都会遭到牵连。 她何德何能,值得他屡次用性命相护? 窦文漪撩开车帘,环顾四周,皇城司的人都已避开。 她嗓音些许哽咽,“圣上不是要我去翠峰庵吗?” 哪怕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沈砚舟好像也看到了她泪光盈盈,心口像是被石头重重捶下。 他神色焦灼,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个幌子……再走一段路,就有别的人来接手。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这些人都是我的心腹,赶紧走吧。” 窦文漪心底一沉,哪怕早已有准备,还是为穆宗皇帝此举感到心寒。 后面接手极有可能是长公主的人,而她势必会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裴司堰。 她轻轻叹了一声,“沈大人,若我走了,你呢?” 沈砚舟淡然地笑了笑,“太子不是很快就要回来了吗?” 他这话好似在投诚。 可细思极恐,穆宗皇帝岂容别人的背叛? 只怕他一回去就会受到牵连,难不成他还打算以死谢罪? 窦文漪百感交集,语气坚定,“沈砚舟,我有暗卫护着,若真遇到危机,也有自保的能力。我……不需要你为我如此冒险!” 沈砚舟神情沉凝,“可是……” 窦文漪看着那个眼神真挚的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可是,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五城兵马使的人就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皇城司的人从四周围了上来。 来人利落翻身下马,朝沈砚舟拱手,不卑不亢道,“沈大人,末将乃龙卫军指挥使杨绍,奉圣上口谕护送太子妃去翠峰庵,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此话一出,皇城司的人脸上微变,都看向了沈砚舟。 沈砚舟下颌绷紧,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沉默不语。 按照圣意,他们应该在另外的地方接头,穆宗皇帝是已察觉到自己的私心了吗? 窦文漪明显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语气笃定,“沈大人,就此别过,我会日日为圣上,殿下,为大周诵经祈福,相信很快就会回来的。” —— 暮色暗沉,笼罩着整个天宁城。 裴司堰率着玄甲军凯旋而归,在离天宁城还有三十多公里的时候,他命大军就地驻扎。 “城内现在什么情况?” 赤焰垂手恭敬地立着,“章家、窦家都被皇帝下旨羁押起来,太子妃好像得了时疫,还有长公主好像也被染上了时疫。” 裴司堰眉梢微扬,说谁得了时疫都有可能,窦文漪怎么可能? 她可是小医仙。 天空忽地扬起一阵小雨,裴司堰神色肃然,身穿甲胄,凝望着天宁城。 他已经快四个月没见到她了。 他们竟敢把她逼到,要用得‘瘟疫’的份上…… 赤焰望着雨中的背影,迟疑了一瞬,拿着雨伞走到了裴司堰的身旁,替他遮挡,“殿下,圣上定是受人蛊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穆宗皇帝已下了圣旨,大意会派人过来接手虎符,大军会直接遣返回天宁城附近的西山大营。 一旦裴司堰遵旨照办,迎接他的将是另一场戮杀。 若是他带着大军攻下天宁城,他将成为‘弑君杀父’的乱臣贼子,被百官后世所诟病。 裴司堰笑了一声,“你猜会是谁来接手?” 赤焰蹙眉,回道,“沈砚舟一向颇得圣恩,说不定会是他来。” 裴司堰半眯着眼眸,“若只是他来,事情就不那么棘手了,怕是还有其他惊喜。” 赤焰眸光微转,想到天宁城的异动,瞬间明白,来谈判的人说不定会以窦文漪的性命为要挟。 他倏地弃伞,伏身跪下,“太子妃吉人自有天相,名声都是虚妄,殿下自当以大局为重,为了大周江山思量,有所为,有所不为……” 裴司堰转过身来,直直首看向赤焰,“她舍命救过孤!如何心安理得?” 赤焰扬起头,恳求道,“殿下给太子妃留了足够的人手,护她周全绰绰有余,她本该早些离开天宁城,万不该成为殿下的掣肘。” “你说,她为何执意不走?”裴司堰语调尽量克制,负在后背的手,指节隐隐泛白。 赤焰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一旦窦文漪离开,窦家、章家所有人都将性命不保,长公主甚至会大张旗鼓,以她的名义构陷自己造反谋逆。 裴司堰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感到丝丝冰寒。 他手里握着一枚香囊,喉咙一噎,“你们觉得孤就该心安理得,接受一个女人的保护?你们害怕孤因为一个女人一败涂地?” “孤告诉你,孤欠她一条命……” 此生,他绝不负她! 话到此处,眼前恍惚出现那道熟悉而娇弱的身影,站在雨雾中,冲着他浅浅一笑。 她是吉人自有天下,可他却没来由地心慌。 他也希望窦文漪能不顾一切,让暗卫护送她平安离开,剩下的事,都统统交给他。 可从殷从俭的来信得知,她竟把那枚私印交了出去,还要想办法替他拖延时间,制造反击的机会…… 这个世间,裴司堰真正想要的东西很少,除了她! 如果连她都保护不好,他又有何颜面苟活? 第231章 被困 赤焰实在心急,“殿下三思!最迟明日,圣上就会派人前来收缴兵符,殿下不打算直接攻进城,难道还要将虎符拱手让人?” 裴司堰捏着手中的香囊,神色犹豫。若不能确保她的安危,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报——” 侍卫急促的声音划破雨雾,他跑得有些气喘,双手奉上刚收到的信报,“殿下,是东宫暗卫留下的消息。” 裴司堰展开信报,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是烈风的。 他看至末尾,将信纸放在胸口,任由那股酸涩在胸腔里蔓延,半晌才抬起头,沉声吩咐道,“明日不管圣上派何人来此,你们一律以礼相待,但不能将人放走。” “待到明晚子时,若是孤还未回来,就准备攻城,天宁城内将有人接应。” 赤焰神色微变,嗓音急切,“殿下,你呢?你要去哪里?” 裴司堰捏着那张纸条,他自然要去救他的漪儿,她怎么敢,怎么敢把大部分暗卫都留在了天宁城! —— 马车在杨绍等人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前往翠峰庵。 翠枝小声嘀咕,“太子妃,来了好多人啊,恐怕有好几百人……” 窦文漪唇角勾一抹嘲讽的弧度,穆宗皇帝派这么多人来对付她,还真看得起她。 裴司堰原本给来她留了五十多人的精锐。 可是她只留下了七八人在身侧,余下的要他们潜伏在天宁城,待裴司堰的大军回来时,就伺机放火,或者以长公主的名义制造混乱。 马车慢慢行驶,渐渐,窦文漪就察觉到不对,他们一直沿着山峰蜿蜒向上,翠峰庵不是在半山腰吗? 他们到底想把她带到哪里去? 半个时辰过后,马车停在一座庄园的门口。 “太子妃,今夜就在此处歇息,还请下马车。”杨绍的语气看似恭谨,却直接粗暴地撩开了车帘。 可那双黝黑的眼睛,肆无忌惮朝她的身上瞟。 翠枝浑身一颤,慌忙拦住了他的视线,“你……你要做什么?” 窦文漪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袖口里的银针。 这个杨绍肯定是长公主的人,她前两日罢了长公主一刀,她睚眦必报,定是会想方设法先毁了自己,无非都是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窦文漪陡然厉喝一声,“放肆!本宫乃太子妃,岂容你一个外男直视?” 她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引得四周一片骚动。 杨绍一张脸绷紧,眸底迸发一道凶光,用力甩开了车帘,不得不垂下头,“末将无意冲撞,天色已晚,还请先下马车。” 即便他想做坏事,可她到底是大周的太子妃。 窦文漪冷笑,寒声质问,“杨指挥使,敢问,圣上可有罢黜太子妃之位?” “未曾!” “那你为何连最基本礼仪尊卑,都不分呢?” 杨绍暗道一声不妙,这娘们不是那么好对付,长公主要动她的事,毕竟需要掩人耳目。 是他大意了,不曾想被她察觉出异样。 不过,这山庄位于悬崖峭壁之上,另一侧有一条湍急的大河,易守难攻,是关押犯人最好的首选之地,她就算想逃,也插翅难飞。 “末将知错了。” 杨绍在龙卫军中颇有威望,如今被一个女人当着将士的面训斥,实在丢人。 他强忍着心中的怒意,才没当场发作。 窦文漪不依不饶,“这里离翠峰庵明明很近?为何要在这里修整?” 杨绍眸光凌厉,咬牙道,“我等不过是听令行事,太子妃莫要为难在下。” 窦文漪和翠枝对视一眼,下了马车。 是她低估了长公主的野心,可长公主也低估了自己。 庄子里出来迎接的是一个老嬷嬷,见到众人,张口便是,“杨大人,贵人都派人来问过几次了,你们终于来了。” 杨绍点了点头。 说着,她冷着一张脸,没好气地领着窦文漪往前走,里面房舍老旧,灯笼幽暗,树枝郁葱,到处都透着阴森恐怖之意。 翠枝下意识抓了她的手臂。 窦文漪心中隐隐发毛,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怕。” 走了一段路过后,就来到正院,好在院内灯光通明,有几个奴婢正侯在院中。 嬷嬷将她们带到一间破旧的屋子,就停下了脚步,对着窦文漪冷冷道,“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吧。” 她又看了看翠枝,又道,“你过来!” 窦文漪蹙眉,“你们要带她去哪里?本宫的贴身之物还在马车上,不给我拿过来吗?” 嬷嬷一脸鄙夷,语气讥诮,“还真当自己是太子妃?我告诉你,来到这里的人,没人能活着出去!” 第151章 水深火热 梧桐苑彻底安静下来,窦文漪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盯着帐顶,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 迷迷糊糊之间,她隐约感到有人进来。 下一瞬,那道黑影窜了过来。 裴司堰撩开幔帐,扯开腰封,脱了衣衫,径直上了床榻,不由分说把人捞进怀中。窦文漪一睁眼,恰好对上了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孤不动你,你以后别老是气我。”他嗓音低哑。 滚烫的手掌覆在她的腰肢上,窦文漪咬着唇不敢吭声,就连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 裴司堰轻抚着她背脊,指腹穿过她的发丝,“小吵怡情,大吵伤身。以后只能小吵,就算吵架,也没有分床睡的道理。” 他们两人明明还没大婚! 同床共枕,本就与礼不合,就算大婚以后,也没有天天歇在她屋子里的道理。 他惯会颠倒黑白,还好意思跟自己掰扯什么‘道理’? “殿下,我不想跟你吵。”窦文漪打了个哈欠。 她声音又轻又软,入耳倒像是有几分妥协的意味。 裴司堰想着今晚从头到尾好像是他自个在无理取闹,心中的郁火瞬间消散了大半; 罢了,既然他有错在先,不必斤斤计较了。日后,好好教导便是,当然也得床头教妻! 拥着她,女人的幽香无孔不入,无比香甜诱人。 裴司堰沉默半晌,轻轻地拨弄着她的耳垂,哑着声音,“可以亲吗?” 帐中黑暗静谧,她眼底慌乱,璀璨如星,全当自己耳聋,已经睡熟了...... 翌日清晨。 窦文漪醒来时,低头就看到她的锁骨处挂着好几个明晃晃的红痕,越往下看,越是没眼看。 他是信守承诺没有到最后一步,可一晚上水深火热..... 自欺欺人! 裴司堰有些心虚,“等会让尚衣局过来给你量尺寸,多做几套,高领矮领都做。” “殿下,你尚且还在病中,若是被人察觉,别人会误会我红杏出......” “闭嘴!不准乱说.....那改日再叫尚衣局来。”裴司堰面露尬色,一把捂住了她的唇,何尝听不出她的讽刺之意。 两人穿戴整齐,刚用完早膳,安喜公公就急匆匆进来,“殿下,圣上带着国师、还有一个江湖大夫朝这边过来了。” 裴司堰和窦文漪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读懂了深意。 他们是对裴司堰的病情起疑了! —— 穆宗皇帝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寝殿房前,一排排宫人伏低跪拜。 皇帝看见安喜公公也在,“你怎么在不在里面伺候?” “太子妃在里面。”安喜公公声音有些抖。 这话太过旖旎,让人遐想联翩。 皇帝连同身后所有人神色皆是一怔,太子妃昨日才入住东宫,难道就和太子太过亲密...... 殿门骤然被打开。 窦文漪显然是仓促起身,而她身后的床榻幔帐遮得严实,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她低着头,神情十分羞窘,紧张地攥着衣角,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圣上,儿媳有错,方才正在伺候殿下擦药......所以屏退了宫人,所以未曾恭迎圣驾。” 穆宗皇帝闻言有些尴尬,但是又没有发作的理由,只得敷衍地回了一句,“辛苦了。” 国师捋了捋胡须,笑道,“太子妃贤良淑德,一心为了太子,圣上果然赐了一桩良缘啊。” 穆宗皇帝想起今日的来由,“来人,给太子诊脉。” 太医院院首眸光微动,刚想上前,国师抬手制止,“院首就不要忙活了,你们也看了多日,让这位孙大夫看看吧,他的医术相当了得。” 窦文漪微微一怔,来人正是城南桥洞的孙思齐,他对疑难杂症颇有研究,上一世他们两人可切磋过好多次,他的医术确实远超太医院很多太医。 上次他们两人碰面,还是邀他为二房嫡子窦明诚解毒的时候。 孙思齐与她对视一眼,飞快地垂下眼眸,抖了抖起袖子,就坐到床榻旁边的凳子上准备诊脉。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帐幔中伸了出来。 孙思齐把手搭在了那只满是刀茧的手上,开始认真诊脉。 国师瞥了那严严实实的帐幔,扬声,“都是怎么伺候的,还不快把帐子撩起来?望闻问切,耽误了太子的病情如何是好?” 窦文漪心口一紧,转身就挡在了床榻跟前,“启禀圣上,殿下现在不方便见人。” 国师瞳孔一缩,扯唇笑道,“太子妃,你在说什么呢?圣上在此,你拦着不让看诊,是个什么意思?讳疾忌医,难不成太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此话就差明说床榻上的人根本不是裴司堰,登时诸多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国师的年岁和穆宗皇帝相差不大,生得俊伟挺拔,一身道袍衬得道骨仙风,哪怕站在帝王跟前,气度上也不输几分,若是换上华丽玉冠,指定会被误认为某个世家门阀的家主。 “圣上,不是这样的,方才儿媳给殿下擦药其实还未擦完,殿下还未更衣......所以羞于见人。” 国师有些心急,张口斥责,“太子妃,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需要脱光衣服?年轻人真不懂事,可......不管如何,太子毕竟还在病中。” 他这话不就是暗指她和太子方才就是在厮混? 若太子有力气厮混,那他的病不就存疑了吗? 窦文漪绞着衣袖,一张脸涨得通红,身若蚊呐,“不是的......儿媳实在难以启齿。” “那是什么?”国师的声音愈发咄咄逼人。 窦文漪眼眶微红,委屈得像是要哭了似的,动了动唇瓣,到底没说。 穆宗皇帝有些不耐烦,“还不快说?” “我是在擦药,擦后腰......还有臀部。” 第152章 反将一军 闹了这么大个乌龙,尴尬几乎淹没了所有人。 穆宗皇帝脸上火辣辣的烫,幽深的黑眸满是威压,强忍着才没发作。 在场的太医们全都屏气凝神,噤若寒蝉,生怕触到圣上的霉头。 孙思齐像是根本没察觉气氛的微妙,禀道,“圣上,太子久卧床榻,后背乃至其他部位都极易生红疹或者痤疮,是应该及时擦药.....” 窦文漪忽地跪在地上,眼含热泪,愤恨控诉,“求圣上为太子为嫔妾做主,国师出言不逊,一再逼迫,不就是想说我和太子青天白日不正经吗?都说方外之人清心寡欲,可他是怎么揣度殿下的?” “圣上,太子身负重疾,断没有这样被人冒犯的道理,嫔妾不服。我看是国师不愿我嫁给太子,想借机朝我们泼脏水,还请圣上收回成命,我情愿青灯古佛做一辈子姑子,也不想无端受人污蔑。” 帐内,裴司堰低哑的声音十分平静,“父皇,儿臣一个要死的人,国师以为我能做什么?就算我们真有什么,夫妻伦常,难道国师还想插手本太子的房中事?” 穆宗皇帝心口微沉,面露愠色,对国师方才的举动愈发恼火。 国师心头一震,如芒在背。 他慌忙躬身行礼表示歉意,“是贫道逾越了,还望太子殿下海涵!” 是他心急了,太掉以轻心,本想借孙思齐戳穿太子装病的事,万没想到被她反将一军。 窦文漪故意借以‘风月之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诱骗自己上当,他以为胜券在握,反倒失了分寸,甚至让他好不容易在皇帝那里建立的信任都有些动摇了。 国师倏地冷静下来,不能再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了! 裴司堰的声音凛冽,“罢了,国师冒犯孤便算了,太子妃毕竟是女儿家,还是你存心就想跟她过不去?” 穆宗皇沉声道,“国师,可有对太子妃不满?” “圣上恕罪,贫道没有不满,都是误会。”国师袖中的手几乎握成了拳,只得向窦文漪道歉。 太医院院首适时插话,“不是要看诊吗?太子的病也不急于一时,不妨等殿下穿好衣衫再继续看诊?” 太医们纷纷出声附和,“是啊,是啊!” 穆宗皇帝心里憋着火,领着众人出了寝殿,窦文漪自然留了下来。 窦文漪挂好幔帐,裴司堰已坐起身来,只见他脸色惨白,一脸病态,身上依旧只穿了一层薄薄的象牙白中衣。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半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同床共枕,交颈而卧,她还枕在他的怀里,如今她冲锋在前,维护自己。 他如何能不心动? 窦文漪总是镇静自若,柔婉中带着一股子韧劲、果敢,哪怕对上的人是帝王,是国师,她也毫无畏惧。 她能这般看重自己,怎么能说她不在乎自己呢? “殿下.....别闹!”窦文漪耳根微红,慌忙抽出手来。 很快,穆宗皇帝等人又步入殿内。裴司堰轻轻咳嗽了一声,势要下床行礼。 皇帝立马出声制止,“太子不必拘礼。” “父皇,衣衫不整,恕儿臣失仪。” “无妨!” 国师怀疑的眸光掠过裴司堰落在那张宽敞的床榻上,被褥平整,根本藏不了人,难道是他的错觉...... “孙大夫,还不快给太子看诊?” 裴司堰眸光沉沉,语气不善,“父皇,看来儿臣这病真是无药可救了,什么人都能看诊,是死马当活马医吗?方才他不是诊脉了吗?难道看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被噎住了。 国师解释道,“孙大夫医术很好,在民间口碑极好的,太子莫要辜负圣上一片苦心。” 裴司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国师的话自然信得过,对了,有探子回报,玄明已有下落,刑部那桩悬案应该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窦文漪眼底透着兴奋,惊呼,“殿下说的那个神棍吗?听刑部说,那个刺客背后的人就是玄明,我倒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找人杀我。” 关于玄明的记忆瞬间重新勾了起来,众人神色五彩纷呈,纷纷议论开来。 国师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他们一唱一和提到玄明,不就是指桑骂槐说他是神棍的师兄,也是神棍,不值得信任吗? 皇帝脸色有些难看,“现在在说病症,扯那么远做甚?孙大夫,太子的病情况如何?还要再诊脉吗?” 孙思齐哪怕再迟钝,也觉察到自己差点成了国师手中的刀。 他言语斟酌,“回禀圣上,太子殿下颅内似有血块,若不能及时化解,恐有性命之忧,尤其不能从事剧烈运动,更受不得刺激。” 有时这番言辞,穆宗皇帝神色惆怅,暗自叹息,“国师,你不是说要做开坛设法?” 国师清了清喉咙,“开坛有诸多讲究,最重要的是需要殿下配合......” 窦文漪眉宇透着担忧,直接打断他的话,“圣上,万万不可,殿下现在的身子弱,哪里经得起折腾?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国师能担责吗?” “以前我母亲和茗烟姐姐就信玄明大师的法术,虔诚无比,供奉什么从不落下,给了玄明不少好处,可他一点都不灵啊。” “我三姐姐莫名其妙得了臆病,还失踪了,我看玄明就是招摇撞骗的神棍,根本不能保平安!” “国师,你的法力肯定强过你的师弟,能帮我算一算,我三姐姐在哪儿吗?” 这话太过诛心,皇帝听着很不是滋味。 裴司堰脸色沉寂,眉梢微挑,“国师,听闻但凡法术高超的道长,只需一碗符水就能包治百病?国师法力无边,还请国师赐药!救命大恩,必将重谢。” 此言一出,在场的太医们瞬间都不淡定了。 江湖上是有些道医能治一些疑难杂症,太子身患重疾,哪是一碗符水就能解决的? “圣上,三思啊!” “符水真有那么大的威力?那今日我等可要大开眼界了。” “国师,莫要藏拙啊,若是能治好殿下,实乃我大周之福啊!” 国师脸色铁青,有些骑虎难下。 他们还真是胡搅蛮缠,他何时说要用‘符水’治病的? 就算开坛做法,纯粹也是想折腾裴司堰,太医院的人都不能治好他,自己如何能医? 难道诊治不好,那是不是他也成了招摇撞骗的神棍?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国师冷冷道,“太子殿下若是不能配合,就别勉强了。毕竟开坛设法,也是要消耗功德的。” 第153章 行不行,今晚试试? 窦文漪兴致勃勃,一脸期待,“国师勿恼,只要你保证开坛做法,殿下就能恢复如初,我们肯定全力配合啊。” 她还妄想诱骗他许下承诺? 想得美! 国师脱口而出,“不能!” 穆宗皇帝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难掩失望,“罢了!此事不必再提。” 皇帝领着众人走后,寝殿又恢复了寂静。 窦文漪一双杏眸瞪圆,好奇地打量着床榻。裴司堰直接扯开床上的锦被,果然,楠木床榻暗藏乾坤,下面有一个特制的暗箱,里面宽敞可以藏人。 赤焰把迷迷糊糊的惊羽从暗箱里扶了出来,重新放在了床榻上,就恭顺地退了出去。 裴司堰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扶额笑了笑。 他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摸到了檀木拨步床头上那串精致的葫芦上,“太子妃,记好了,第四只葫芦里面藏有机关,若是遇到刺客,摁一下,那下面的小孔就可以发射出箭来!” 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裴司堰又给她分享了一个保命的秘诀。 他身为太子,难免有些不怕死的人夜间前来刺杀,所以他早就在是床榻上精心设计了各种机关。 窦文漪心头一晃,澈亮的眼瞳里漾开些许涟漪,男人滚烫的手掌压在她的手上,肤色分明,暧昧无比。 裴司堰示意她摁下那葫芦,低声轻哄,“试试看,梧桐苑的床榻上也有机关,改日,我带你全都试试。” 只听“嗖嗖”几声,几支锋利的箭凌空而出,狠狠嵌入对面的窗棂上。 果然是杀人的利器。 “会用了吗?” 窦文漪瞳孔一缩,轻轻地“嗯”了一声。 裴司堰松开她的手,惊觉床榻上还躺着惊羽,轻咳了一声,“上次,你说他的病症有六成的把握,此话可当真?” 窦文漪睫毛微动,郑重地点了点头,“待我准备好,就给他施针用药。国师今日带着大夫突袭,我们差点措手不及,你这病恐怕得找个契机,尽快好起来才是。” “嗯,言之有理。”裴司堰失笑,对她的敏锐十分满意。 “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这病必须得好得巧妙,还得消除皇帝对我的戒心。” 窦文漪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还不简单,对外宣称你不行,子嗣有碍就行了!” 裴司堰眸色沉了下去,气得切齿,“行不行,今晚咱们试试?” 她想起他那疯劲,浑身都颤了一下,慌忙转移话题,“前阵子,你生病的事没有任何人怀疑,为何他们今日来试探.....难道东宫有人走漏消息?” 裴司堰狭长的眸底闪过一丝狠戾,“东宫本就藏着许多暗探,上次被打死的孙掌事就是谭贵妃的人。前阵子,安喜已清除了一批,我会让他们再好好排查!” “国师这个人,你如何看?” 窦文漪神色茫然,摇了摇头,“深不可测,不得不防,国师毫无疑问是向着睿王的。” 不是她不想告诉他,实在是关于国师的记忆实在太匮乏了,她隐隐觉得国师十分诡异,他身上就好像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放心!”裴司堰嗤笑一声,他可给裴绍钦准备了一份大礼。 —— 皇城司在冷宫废弃的屋子里找到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掌事嬷嬷,几番拷问下来,掌事嬷嬷就一五一十把谭贵妃给牵扯了出来。 在场的人齐齐望向了一袭红袍的沈砚舟,恳求,“沈大人,救命!” 原因无他,他深得圣心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冷静从容,摸清圣上的心思,如今这个证人出现得如此及时,稍微有点眼力劲的都知道她是个烫手的山药。 皇城司和内廷最近都快成热锅上的蚂蚁了,宫中随随便便就能给皇帝床榻送女人,那下次是不是可以送刀子? 谁都不敢担这个责。 沈砚舟半眯着眸子,嗓音凛冽,“这间屋子,你们前阵子没有搜查过吗?” “大人,前两日我亲自带的队搜过啊,根本没有人。”为首的皇城司禁宿卫也是一脸懵逼,冤得要死。 沈砚舟拧眉,心中暗自思忖。 皇帝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给太子重新赐婚,就是不希望窦茗烟的事被闹到明面上来,如今尘埃落定,都以为窦茗烟被秘密处置了,这个核心的证人却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能说明什么? 裴司堰无非是想借他的手摆睿王一刀。 “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供词如实送到圣上那里就好。”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份供词就摆在了穆宗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死死地盯着供词,恨透了谭贵妃,宫中的人都知道冷宫是他的忌讳,没人敢跑到冷宫去找死,就连禁军都是藏在冷宫外面,守护他的安危。 只有近亲的人才知道他的习惯,谭贵妃太让人失望了。 皇帝捏了捏眉心,若非顾忌睿王,恨不能将其贬到冷宫,方能解心头之恨。 “来人,拟旨。” “令贵妃谭氏,本应循例晋皇贵妃,然伊兄谭天佑亏空粮仓,贪腐库银,还身负命案,有辜圣恩,着降为婕妤,停其金册宝印,以观后效。” 谭氏从正一品的贵妃连跌两级成为正三品的婕妤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消息灵通的前朝臣子们很快也得到了消息,都在暗自揣测。 本以为睿王会是下一任太子,如今谭贵妃被贬,那是不是意味睿王地位不保,亦或者端王也有可能继承大统? 毕竟,穆宗皇帝当初也是从默默无闻到一鸣惊人的。 睿王自然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一连摔了好几个茶盏,怒斥,“那个掌事怎么会落到皇城司的手里?” 坐在下首的封停云唇角抽了抽,“是太子的人救走了她。” 当初他是不赞同殿下为了气太子收留窦茗烟的,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实在是他们自己大意了。 睿王眸中透着阴鸷,神情玩味,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建盏。 世间绝无巧合,裴司堰恐怕早就知道窦茗烟半夜来访,今日种种都是他故意设的局,等着他犯错? 裴司堰怎么会亲手把自己的准太子妃送到他的床榻?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女人,不,他是借自己的手解除婚约。 好一招围魏救赵,瞒天过海。 他真正想谋娶的人是窦文漪! “去把谢归渡给本王找来,告诉他再不用心辅佐,他就永远失去窦文漪了!” 第154章 流言 不到半日的时间,宫中关于太子妃亲自为太子擦药,恩爱无比的流言不胫而走。还有人说窦文漪身为妻妹时,就主动勾引了太子,两人早就有了首尾,是她耍了手段谋算了这门亲。 太子被她迷了心智,想要毁亲,才故意散布准太子妃窦茗烟得了臆症,失踪的事。 穆宗皇帝得知后,十分不屑,事情的真相他心知肚明,迅速命章淑妃统领六宫,她一连杖责了好几个宫人,才把流言压了下去。 可流言一旦传出,对窦文漪的名声就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翠枝自然也听到相关的流言,这日,她给窦文漪梳妆时,还有些愤愤不平。 “那些个太医们难道都是长舌妇吗?你和太子夫妻一体,擦个药有什么大惊小怪?明明是三姑娘自己不知廉耻爬了龙床, 白白连累你替她背黑锅,姑娘,这事,背后肯定有人故意想抹黑你!” 窦文漪怔怔失神,此事定不是太医们传出去的,那日不是还有一个处处针锋相对的国师吗? 窦茗烟以前就和玄明关系匪浅,国师理所当然是向着她的。只是此事牵涉到穆宗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闹大。 窦文漪走到殿门,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刮了过来,令人周身战栗。目光所及之处,雪花纷扬,白雪映朱墙,肃穆恢宏,美得惊心动魄。 “昨晚又下一晚的雪吗?” “一连下了几日,今年冬日太冷了。” 翠枝赶紧拿起一件大红云锦蹙金白狐皮里鹤氅给她披上,“姑娘赶紧披上,小心冻着,你穿红真是太好看了。” 裴司堰命尚服局给她给赶制了数十套新衣,这鹤氅穿在身上倒是暖和了不少。天这么冷,上次天宁城还闹出粮仓无粮的事,还不知道这次天宁城又要死多少人? “翠枝,你待会拿了牌子出宫看看,如今外面是什么光景,尤其是那些米粮行有没有混乱?” 这时,宫婢急匆匆赶来禀报,“太子妃,你的母亲辜夫人求见,她已经等在宫门了。” 窦文漪唇角勾了一抹嘲讽的弧度,命妇要进宫首先是要递牌子的,辜夫人不可能不懂这些规矩,她却急急忙忙来了,只能说明,她已经等不及了。 她若执意不见,别人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又得被送到风口浪尖。 辜夫人被宫人引入梧桐苑,一脸愁容,沉默地盯着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时,气氛凝滞。 窦文漪坐在她的对面,半晌,她主动开口,“母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辜夫人眼眶有些红肿,下意识瞥了一眼四周的宫人,窦文漪会意,抬手屏退宫婢。 “这些日子,你父亲日日都歇在徐姨娘的院子里,他眼里压根没有我,也没有你兄长。昨日,他还因为我多说了两句,动手打我......” 辜夫人眼眶发红,嗓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 窦伯昌纵然糊涂,性子绝不暴戾,只怕是辜氏戳到他的痛处,才会激怒他。 窦文漪抬起头,一双杏眸好似能穿透一切,幽幽吐出两口字,“为何?” 辜夫人一噎,她这个女儿聪慧无比,洞若观火,什么事都瞒不住她。 关于窦文漪的流言蜚语无数,她心急如焚,不过是多问了几句窦茗烟的事,窦伯昌就很不耐烦,晚膳直接摔了筷子,拂袖而去。 她气不过,就假装生病,要徐姨娘过来侍疾,徐姨娘乖顺地来了,不过是罚站半个时辰,窦伯昌就气势汹汹冲到正院,当着徐姨娘那个贱人的面直接扇了她两个耳光。 还大言不惭说以后,窦家的家业以后都要留给窦如璋那个庶子。 她还没死呢! 明明窦明修才是嫡子,再说她的亲女儿窦文漪都是太子妃了。 他凭什么这样宠妾灭妻,欺负她们母子? 窦文漪见她迟迟不肯说话,彻底没了耐心,“母亲若是不想说,就请回吧。” 辜夫人泪如雨下,掐头去尾,把窦伯昌的所作所为大概说了一遍。 “徐姨娘那个贱人仗着生了个好儿子,出息了,处处挑衅。你可知道,窦如璋升官成了江淮副转运使了,那可是个实打实肥差,你爹得意昏了头。就嫌我们碍眼,瞧不上我,也不喜你兄长了。” “你帮帮你大哥,想法帮他挪个官位,行吗?他真的知道错了。” 窦文漪简直气笑了,“恕我,爱莫能助。太子殿下的病,丝毫不见你关心,张口就要挪官位,母亲好大的脸?” 按照窦明修的品性,能安心当一辈子翰林修撰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不会给家里闯祸! 辜夫人心底怒意翻涌,“漪儿,你要眼睁睁看着徐姨娘踩到我的头上吗?你就不能体谅母亲的难处吗?日后,盛惜月进了门,若她生下的孩子比你的优秀,你又当如何?” “若是茗烟是太子妃,她一定会帮我们的,你还是不是我的女儿?” 窦文漪冷眼看她,“母亲几时拿我当女儿?窦茗烟是你的女儿,你怎么不去求她?” 辜氏哪怕对自己有所求,都依旧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还顺带挖苦她一番,真不愧是她的好母亲。 辜夫人紧紧掐着掌心,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她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没有告诉你吗?她那天晚上从窦家离开后,去了睿王府。一个准太子妃,半夜去睿王府,还能做什么?之后不知怎么的还爬了龙床。” “日后,说不定还有可能称一声‘娘娘’,她总算替你争光了。” “不,不可能!” 辜夫人何尝听不出她的讽意,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再也维持不住该有的体面,只听“啪嗒”的一声,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难怪,窦伯昌会羞于提她! 辜夫人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那种痛就好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心脏一样,当初又不是她要收养窦茗烟的,她不就是对她寄予厚望,给了她许多关爱而已...... 窦茗烟出了事,难道是她的罪过? 窦文漪已起身,“来人,送夫人回去。” —— 辜夫人离开没多时,翠枝就回来了。 “姑娘,各大米行已经开始限量出售了,好多人排队,就这几天粮食价格从八十文一石,飙升到了一百二十文。” 窦文漪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上一世的惨剧:天宁数日大雪,深数尺,奸商勾结官员敛财,冻殍无数...... 第155章 她是他的福星 暮色浓重,雪落无声。 寝殿内灯光摇曳,火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滋滋作响。 裴司堰满身疲惫,抬脚进殿,就看到窦文漪还伏在书案上认真翻阅书籍。 他略为惊诧,自然而然地俯下身笼罩着她,“都快子时,你怎还不就寝?” 窦文漪蓦地抬头,“惊羽的病症我已有了方案,不过得让他再调理一阵子,等身体恢复些,才能给他施针除去脑中的淤块。” 裴司堰点了点头,“若能借神医的名头最好,葛神医行踪不定,若是说他治好的,只怕影响太大,所有人都会盯着,反倒不行。” “师.....葛神医,也有弟子的,就说是他的关门弟子,可好?”窦文漪差点说漏嘴,慌忙改口。 上一世,她还被世人称之为‘小医仙’,只是这个秘密,就连谢归渡都不知道。 “好,先把这事宣扬出去。” 裴司堰眉目含笑,“漪儿,真是我的福星!” 窦文漪转头望着窗外茫茫的大雪,喃喃道,“这大雪再这样下下去,不知又要死多少人,米行是不是已经开始乱了?” 裴司堰强势地把她的书合上,握着她的手,有些动情,“手都快冻僵了,还不快去床上暖暖?” “朝堂已准备开仓放粮。上次粮仓的事,从谭家查抄的大批贪腐银钱都充了国库,就已拨款买粮了。米粮暴涨的事应该很快就会得到遏制,漪儿,多亏有了你的提醒,这次提前部署应该会好很多。” 就在这时,安喜公公急匆匆扣门,“殿下——” 裴司堰面色染上一抹不虞,“何事?” “殷大人过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 裴司堰起身去了书房。 殷从俭眉头皱得很紧,递了一道折子的拓本过来,“殿下,这是今晚江淮发运使顾梓骁的急奏,大意就是原本于三日后抵挡天宁城的海船遇到暴风,数万石粮食全都沉入大海。” “另外,前几次运到天宁城的粮食质量也极差,霉变率竟高达到了三层,远是规定的十倍。而今又出了沉船事件,恐怕天宁城的粮食还得疯涨。” 裴司堰接过折子,飞速扫了一眼,“江南另外所调的米粮呢?” “殿下,天气极寒,运河已经结冰,运不进来啊。” “我已查到户部的记录,近一年来,就米粮和官盐的运送,因各种原因上报户部的沉船,就有二十多起。这次走海运,依旧遇到风暴,太巧合了,这里面恐藏有猫腻啊!” 裴司堰沉默下去。 殷从俭越想越是心惊,“还查吗?” 顾梓骁是禁军统领顾聿风的胞弟,顾家与皇家多年交情,穆宗皇帝一向信任他们。顾聿风是太子的人,上次在离宫出了乱子,他才趁机从副职变成的正职。 若是顾梓骁真的有问题,顾聿风禁军统领的位置恐怕同样不保。 “查!” 殷从俭拿起折子刚准备往外走,忽地想起什么,“对了,那则流言不会是真的吧?” 裴司堰眉梢拧起,“什么流言?” “说太子妃对你深情不渝,你兜了这么个大圈子就是想谋娶她?”殷从俭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试探着开口。 裴司堰唇角上扬,“是,她爱极了孤。” 殷从俭微微一怔,彻底激动了,“你......裴司堰,要我怎么说你好呢?真是,你就不怕世人说你薄情寡义吗?窦茗烟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裴司堰俊俏的面容倏地冷了下去,“她自己作死爬了龙床,怎么能怪孤呢?” “什么?”殷从俭并不知道内情,满脸震惊,只觉得不可思议。 难怪...... 那圣上让他同时娶正妃和侧妃的目的,就耐人寻味了。正妃侧妃同时进门,简直就是打太子妃的脸啊。 难得从裴司堰嘴里套出几句真话,殷从俭趁机多问了几句,“那盛惜月呢?” 裴司堰想起这事就觉得心烦,语气笃定,“她不会嫁过来,东宫有一位太子妃足矣!” 窦文漪心眼小,脾气还大,他应付她都应付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看其他女人? 殷从俭抽了抽唇角,剜了他一眼。 难怪钦天监的人选了半天,都说今年没有什么吉时,硬要把婚期拖到开春以后。哪怕穆宗发了一大通火,他们都还不改口,原来是太子捣的鬼。 如今又遇到百年难遇的寒冬,大灾面前,圣上倒是歇了让他立马大婚的念头。 天宁城又连续下了几日大雪,哪怕米粮疯涨,更有奸商屯着粮不卖,民众顿时陷入了缺粮的恐慌之中。加之不少流民又涌入了天宁城,一时间,城外冻殍遍野,触目惊心。 世家大族们纷纷在城外搭了粥棚,开始救济灾民。 裴司堰也命人搭建了粥棚,因为大雪不断,街道上很多店铺都关门了,唯有粮铺面前热闹非凡。 寒风刺骨,似刀子似的刮了过来,到了城外,窦文漪放眼望去,乌泱泱到处都是灾民。 太子的粥棚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各种咒骂声、抱怨声、哭泣声充斥着她的耳膜,再次看到人间惨状,窦文漪心口揪了起来。 “太子妃......我们已经按照你开的药方,已经熬制了汤药,灾民们听说是预防疾病的,都过来领着喝。一传十十传百,到我们这边的人太多了,我们准备的米粮根本撑不了几天啊。”东宫的长史恭敬禀报。 窦文漪眉头紧拧,“这些汤药就每日集中两个时刻发放呢?” 长史担忧地看了一眼灾民,叹了口气,“太子妃有所不知,我们所用的米比他们其他的都好,那些世家大族也不知道在哪里弄来的,十有八九都是些发霉变质的米,还参了沙石,熬出来的粥一股子霉味......” 窦文漪听明白了,是他们太特立独行了。 很多世家大族搭建粥棚不过是想捞一个仁善的名声。算了算时间,郑之龙的海船就快回来了,只是即便如此,也只是杯水车薪,要想有效赈灾,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第156章 她明明是在乎他的 世家大族做这些事都是心照不宣,可发霉变质的米粥吃了会让人中毒,难怪上一世才会死那么多人。 他们装模作样地赈灾,实际却在草菅人命! 窦文漪面色微沉,“御史台是谁在巡察?” 东宫长史叹了口气,小声道,“此次是睿王牵头赈灾,官官相护,太子妃......这事你就别管了。” 窦文漪盯着远处排排威风凛凛的官差,只觉得莫名讽刺,好一个官官相护,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又罔顾了多少人的性命? 眼看又到了放粥的时辰,到这边粥棚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这时,有几个身材魁梧,穿着粗布的壮汉,不由分说就从后面插队进来,被插队的其中一个男人不服气,你一句,我一句,开始推搡辱骂了起来。 “你怎么插队?” “狗东西,一碗霉粥,抢什么抢?吃饱了好投胎啊?”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不仅插队,还骂人?” “嚷什么嚷,再嚷,老子揍你!” 说着,双方就打了起来。 东宫的人忙上前阻止,窦文漪立马命人去找巡逻的差役过来。 一个男人趁着混乱,偷偷摸到粥棚后面的灶台附近,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药粉就要往锅里撒。 窦文漪追了过去,大声喝斥,“住手,你想干什么?” 那恶徒抬起头,骇了一跳,脸色的肌肉颤动,狰狞毕露,凶悍的拳头直接朝她的面门招呼过来。 窦文漪本能偏头侧闪,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颀长的身影闪至跟前将她护在怀中,他精准地擒住对方的手腕,青筋虬结,反手钳住他的手臂扣在后背上。 几乎一瞬,那恶徒就被狠狠制住,根本无法动弹。 “来人!押下去给我好好审。” 立马有侍卫上前将恶徒押住,从他的身上搜出一包药来。 窦文漪脸色惨白,心口狂跳,鬓角一缕碎发拂过脸庞,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帮她捋了捋发丝,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裴司堰,他穿着绛紫色的官袍,宽腰窄臀,可顶着一张‘殷从俭’的脸! 她瞳孔猛地一缩,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裴......你怎么来了?” 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她现在是太子妃,他可是‘外男’! 裴司堰颇为尴尬,有一种自己给自己戴绿帽的错觉。 他唇边噙着笑意,眸光沉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别怕,没人注意我们。” 窦文漪缓过神来,扭头愤恨地瞪了一眼那个恶徒,“他是想往粥里投毒。” 那恶徒满眼惊恐,不停地求饶,“官老爷,那就是一般的巴豆,不是毒药......姑娘,你行行好,饶了我吧。” “我都招,是因为我妹妹在大户人家犯了错,差点被打死。他们说做了此事之后,就会把我妹妹的卖身契还回来,我实在没法子,才铤而走险的......” 那人的确给了他一包毒药,一想到要死很多人,他就擅作主张把毒药换成了巴豆。 “等等,让他说!”窦文漪开口。 裴司堰狭长的眸子危险地眯起,世家大族即便嫉恨他们是用的正经米粮,也不会胆大包天前来投毒;如此嫉恨他,除了睿王,他实在想不出别人。 若是他的粥棚吃死了人,出来这么大的纰漏,穆宗皇帝就算再顾忌温皇后,也会厌弃自己。 睿王真是好算计,他这颗毒瘤,一日不除,都难消他心头之恨。 听他如此说,窦文漪脸色微变,“你妹妹是谁?她在哪家大户人家?” “她本名叫田翠翠,自幼就跟着官家小姐,后来还成了贴身丫鬟,被赐名叫琥珀。我们原籍在酉阳,她跟着那户人家姓窦,后面飞黄腾达到了天宁城,前阵子她还给我写信说,她家小姐是准太子妃,她会有享不完的富贵,可最近她已经很久没有给家里传信......” “她家小姐叫什么?” “叫,叫窦茗烟!” 窦文漪脸色微变,“谁要你下毒的?” “我跟着妹妹来了天宁城也有些年头了,为了在这边生活下去,妹妹帮我找了一份朝天观的差事,里面的主持让我签下生契,说工钱会高些,我就签下了。” “是朝天观的人让我下药的......” 窦文漪和裴司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想到了国师。 裴司堰面色微寒,“剩下的,我来处理。东宫的暗卫会在暗中守着你,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窦文漪又道,“我们准备的粮远远不够,后面该如何是好?” 裴司堰冷然地勾起唇,“放心,很快就会解决,相信我!” 说罢,裴司堰带着人转身离开。 不远处,一群衙役已镇压住了闹事的人,结束了混乱。沈砚舟身着一袭绯红的官袍,袖袍猎猎作响。 他伫立在一旁,冷静地凝视着窦文漪。 她什么时候和殷从俭这么熟悉了? 都可以谈笑风生了? 沈砚舟看了一眼匆匆离开的殷从俭,方才收回视线,抬脚缓缓走到她的跟前。 他脸上浮着笑意,“方才,你没事吧?” 窦文漪满眼惊愕,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沈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沈砚舟盯着她的脸,温声道,“四姑娘,是打算跟我生分了吗?不若唤我一声韫之,今日是我负责巡视粥棚。” 原来他就是巡察的御史。 那用霉米煮粥的事,他岂不是一清二楚? 依照他的品性,断然不会纵容。可他要是如实上报,岂不是会同时得罪众多勋贵世家,还有睿王...... 窦文漪呼吸一滞,心口陡然涌出一阵难过来。 难怪他上一世会走向一条孤勇的绝路,成为有名的酷吏‘玉面阎王’。可她知道,他的霹雳手段只针对那些贪官污吏,他一直都有自己的风骨和信仰。 上一世,他背后好歹还有睿王撑腰。 今生,他孤立无援,该如何自保? 窦文漪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希望这雪早点停。” “四姑娘,你是在担心我吗?我不会有事的。” 沈砚舟没放过她脸色任何一丝情绪变化,莫名如鲠在喉。 她明明是在乎他的! 第157章 策反 这时,有两个衙役过来,恭敬地朝他们拱了拱手,“大人,兄弟们已经检查了存放在粥棚的米粮,都是好米,那现在可以开始‘插箸验粥’了吗?” 国朝对于赈济灾民,有明文规定:凡作粥,须用箸试之,以立为度。箸不倒,乃可为粥。但凡插入筷子不倒的米粥,浓稠才算合格。 沈砚舟颔首,笑道,“四姑娘,那我们便开始吧?” 窦文漪点了点头,想来他从太子的粥棚开始查验,也是希望能为民众竖个好的榜样,毕竟那些世家大族根本经不起查验。 衙役亲手把筷子插进米粥里,那筷子自然没有倒,他们又舀了一勺粥起来,准备试尝。 “给我。” 衙役怔了一下,把勺子递到了沈砚舟的手上,他亲自尝过后,和缓地笑了笑,“四姑娘,这粥浓稠适宜,你们有心了。还请转告太子殿下,他的安康,是社稷之福。” 窦文漪怔了怔,垂下眼帘,应道,“不过是分内之事,沈大人严重了。” 沈砚舟带着衙役朝另外一处的粥棚走去,哪怕隔得老远,他都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霉味。他不禁蹙起眉头,脑海里忽地想起,今日户部侍郎殷从俭因为霉米损耗一事,在尚书省和户部姜尚书争得面红耳赤! 他从皇城出来,一路上快马加鞭,没有半点耽搁,殷从俭的脚程不可能比他还快。 她不是随便的人,更不会与男人笑语晏晏。 沈砚舟眼底燃起暗火,压低了声音吩咐跟在身边的心腹,“你拿我的牌子速速进宫,去尚书省,仔细查查户部侍郎殷从俭今日几时离宫的。” 随从哪怕一头雾水,还是听话照办。 毕竟大公子的话准没有错,就连穆宗皇帝很多时候都会采纳他的意见,更何况是他。 —— 窦文漪望着又开始飘雪的天空,上了马车,周围的暄器慢慢被甩在身后。 “姑娘,回东宫吗?”翠枝问道。 窦文漪莞尔失笑,“不,去浣花山庄。” 她怎么忘了琥珀这个人,她可是窦茗烟的贴身丫鬟。国师和窦茗烟的关系,她肯定知道一二。 当初琥珀被打得半死,就被送到了浣花庄子,庄子上都是窦老夫人的人,她想跑也不容易。 一个时辰过后。 琥珀在张管事的催促下进了屋子,她穿着一件半新旧的花布棉袄,双手红肿,看样子她方才还在洗衣裳。 琥珀看清来人,怔愣在原地,“四姑娘,找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田翠翠。”窦文漪冷漠地吐出一个名字。 琥珀乍然听到这个十多年都不曾被人提及的名字,只觉得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你兄长田继盛犯了事,落在了太子手里。” 琥珀大脑一片空白,又惊又惧,“不,你骗我,不可能.....把我兄长怎么了?” “不是我们,而是你们,这事你得好好问问你的主子。”窦文涟漪的声音冷了下去。 琥珀满眼震惊,“三姑娘?三姑娘不是得了臆症,失踪了吗?” “他们让你大哥给灾民下药,被我们抓了个正着,这可是蓄意谋杀未遂,按大周律,最低都会判处流刑三千里。” 琥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仰着头,苦苦哀求,“四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兄长。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他本性不坏的。这种事情都是我们下面的人遭罪!” 窦文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幽幽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府,“琥珀,这不是你的选择吗?你和窦茗烟主仆一场,你成全了你的忠心,窦茗烟哪次出事,不是你替她背锅吗?” “你是如此,你兄长也是如此,当然都只能成为别人的垫脚石,被别人当垃圾一样舍弃,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啊!” 不,不要,兄长清清白白的人,不能被流放,他还未娶妻生子,明明还有大好前程的。 不应该就这样被毁了。 琥珀惊恐地瞪着一双大眼睛,背脊窜出了一层寒意,窦茗烟原本大好的局势被四姑娘打得稀碎。 她根本不是四姑娘的对手! 四姑娘今日赶来特意告诉她,那一定是自己还有价值,不管如何,她都要救下兄长。 “四姑娘,求你,救下我兄长,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琥珀!” “你可知道,朝天观的人就是利用你来威胁你兄长的。” 琥珀心中的紧绷的那一根弦彻底断了,几乎濒临崩溃,“四姑娘,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救下我兄长。” “窦茗烟和朝天观的人有什么渊源?” 琥珀泪流满面,挣扎了一瞬,就果断开口道,“三姑娘每次过去,都是单独去见玄明大师的,她不准我们跟着,具体的我真的不知情。只有,有一次我无意听她提了一句,义父,还提到她生父亲,其他的真的不知道。”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唇角上扬,看来国师和窦茗烟的生父有深厚的交情。 “琥珀,我有法子让你将功赎罪,救你兄长,事成之后,还可以给你们一笔银子,让你们远走高飞,当然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琥珀眸光有些呆滞,有些动摇,“四姑娘此话当真?” 窦文漪心里升起了一个绝妙的想法,“我向来守诺,漪岚院的丫鬟过的什么日子,你应该清楚。” 琥珀想起以前跟在窦茗烟身边的日子。 她性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蛮横娇纵,冷酷无情。他们做下人整日里提心吊胆,还每次都让他们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像宝钏忠心耿耿,到头来也只能替她背锅,被打得半死,最后落得个被发卖的下场。 而今,她也是如此。 琥珀下定了决心,“四姑娘,你尽管吩咐吧,我都愿意!” 窦文漪浓密的睫毛轻颤,满意地点头,“好。” 窦茗烟,你生平作恶无数,也是时候遭到反噬了! 第158章 你对为夫很不满吗? 窦文漪来浣花山庄之前就想好了如何用琥珀,如今她诚心投靠,她也愿意帮她指明一条生路。 “你且暂时先待在这里,时机成熟,我会通知你如何做。” 琥珀郑重地点了点头。 窦文漪旋即命人叫来了张管事,“琥珀毕竟是三姐姐的贴身丫鬟,日后洗衣这些粗活就暂时免了吧。” 张管事是窦老夫人的心腹,对她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 天色渐黑,到了西华路和东华路的岔路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太子妃,这条路走不通,我们还是换一条道吧。” 窦文漪撩开车帘,就看到对面街道上人满为患,这些人都是连夜排队等着买粮的人。 今晚说不定还会下大雪,还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如今各大粮铺每日都会限购,哪怕粮价疯狂飙升,开售不到半个时辰,当日所售的粮也会一抢而空。 当他们的马车准备掉头时,被身后另一辆马车给堵住了,一张温婉贤淑的脸露了出来,“怎么了?” “回孟姑娘,是东宫的马车,他们像是要掉头,前面道路拥挤,怕是走不了,我们得先掉头才行。” 孟静姝探头往前瞥了一眼,“嗯”了一声,就下了马车。 她几步走到了东宫马车的窗户旁,柔声开口,“窦四姑娘,我们说几句体己话吧。” 窦文漪从马车上下来。 两位贵女的眸光不约而同都望向了对面乌泱泱的人群。 孟静姝幽幽开口,“我本以为你比窦茗烟聪明几分,没想到,你和她一样的愚。朝堂之事,都讲究和光同尘,你们倒是标新立异了,对于灾民而言,并不见得是好事。” “今日霉粥的事,一旦上达天听,那些灾民连一碗饱腹的霉粥都没了。天宁城粮食紧缺,商人们忙着哄抬价格,在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你们此举只会导致大批的灾民枉死,难道不觉得罪孽深重吗?” 笑话! 他们用霉米施粥还成了功臣? 真是大言不惭,滑天下之大稽! 孟静姝半眯着眼眸,掀唇冷笑,“偏偏你们自己作死,还连累别人。” 窦文漪神色微凛,陡然想起上一世关于沈砚舟和孟静姝的传闻,孟静姝是喜欢沈砚舟的吧? 只是,她这样人如何配上得沈砚舟的喜欢? 窦文漪眸底尽是冷意,依旧客气地端着一张笑脸,“你这般担心他,他知道吗?” 孟静姝唇角的笑意僵住了,怒视着她,“你想说什么......” 窦文漪直接挑明,声音清晰坚定,“孟静姝,你颠倒黑白,是想替沈砚舟伸张正义吗?他做任何决定,都是他自己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你的关心毫无意义。” “另外,东宫再势弱也不会利欲熏心,对灾民们落井下石。” 孟静姝脸色彻底冷了下去,语气嘲讽,“是吗?” “你看到对面最大的两家粮铺了吗?那可是盛家的产业,东宫还真是好手段,一边哄抬粮价发国难财,一边标榜自己,还把自己说得一副为了大义凛然的样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然,孟静姝自然不会告诉她,天宁城有三层的粮铺是孟家的,盛家只占两层,剩下的一半都在握在顾家手里。 窦文涟漪瞳孔微微一缩,眸底闪过一缕复杂情绪。 盛惜月被指为太子侧妃,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盛家的行事做派确实也代表着东宫,自然会引人猜忌。 窦文漪以为有了她的预警,朝堂就会提前储备粮食,减轻灾情。 可现在的形势,就好像不管她如何努力改变,大势总会循着上一世的轨迹前行,难道她真的无法改变历史? 窦文漪懒散地坐在座椅上,忡忡失神,连裴司堰进了寝殿都未察觉。 裴司堰穿着一袭玄色敞袖宽袍,里面露出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沟壑分明的胸腹肌肉若隐若现,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风流。 他俯身过来,强硬的身躯笼罩着她,“漪儿,在想什么?” 窦文漪回过神来,一股皂角混着幽香直冲鼻尖,见他脖颈上透着沐浴过后湿意,慌忙别开了视线。 粮价已经涨到一百三文一石,还不知道要如何还疯涨。 她很想问,朝堂为什么不遏制粮食疯涨。 窦文漪眼底掠过一丝挣扎和犹豫,话到嘴边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殿下,天宁城什么时候会有粮?” 裴司堰见她完全无视自己的美色,幽怨地叹了口气。 难道他的雄性魅力退化了…… 裴司堰自顾自坐下,拎起茶壶,亲手为她斟茶,循循善诱道,“漪儿,郑之龙的船明日就会抵达港口,但是我们不能开仓放粮,还得让他和其他粮商一样,抬高粮价。” 窦文漪的心肝颤了一下,声音拔高,“米粮疯涨,就是因为朝堂推波助澜,殿下也想发国难财吗?” 她盯着裴司堰的眼神愈发尖锐,“枉我还以为你心系万民,结果与他们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裴司堰斟茶的动作一顿,嗤笑一声,“漪儿,你对为夫很不满啊!可否听我把话讲完?只有郑之龙赚得盆满钵满,那些粮商才会蜂拥而至,粮荒的事就会迎刃而解。” “你可知道,天宁城附近有多少奸商虎视眈眈?我不仅要让郑之龙涨价,还要涨到一百八十文以上!从明日起,朝堂也不会再开仓放粮,不管哪个功勋士族胆敢再用霉米施粥,一律都会严查追责。” 裴司堰深深地望向窦文漪,顿了顿,又道,“现在,你可明白我的用意?” 窦文漪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裴司堰意有所指,“当初查抄谭家,元丰、永丰仓两处原本有将近百万石的粟米不翼而飞,这次,可得让刑部那帮人擦亮眼睛,好好查查!” 窦文漪瞬间明白他是要引蛇出洞。 那些被盗的官粮会趁机大批涌入天宁城,要是来源交待不清楚,自然就能顺藤摸瓜。 “城外没了人施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流民饿死吗?” 裴司堰低低地笑出了声,“我们即将大婚,上次你也去过云涧别院,那地方到底还是太小了,我们应该好好装修一番。还有圣上的地宫,可停工多年,好歹也得催促工部趁国库有钱,抓紧工期,修一修!” 窦文漪听懂了,他是要让流民们充当劳力,自食其力。 他的计划堪称完美,简直无懈可击。 可唯独会牺牲沈砚舟。他身为巡察御史,必定会捅破霉米的事,那他就会和诸多世家公开在为敌,日后他在朝中只怕会举步维艰。 “漪儿,夜已深,你也该疼疼我了,我都累了一天。”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想继续追问,“那沈砚.....” 裴司堰的脸瞬间黑了下去,陡地挑起了她的下巴,重重地堵住了她的唇,将沈砚舟的名字淹没在他们交缠的唇舌中..... 第159章 裴司堰爱惨了她 裴司堰将人捞进怀里,越吻越深。 这一吻黏腻湿濡、绵长持久,甚至还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声音。窦文漪仰着下巴,不得不承受他的索取,直到她感到窒息。 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嗓音低哑,“漪儿,我们到床榻上去。” 窦文漪慢慢睁开眼眸,脑海里一片空白,还不待她有所回应,他那健壮有力的臂膀已将她抱了起来,直接按到了床上。 房间里温暖如春,窗外白雪簌簌。 裴司堰心底燃起一股燥意,她适才又触犯到他的底线了,惹他不悦了,可那种醋意让他羞于承认。 看着她眼眸盈盈如水,无辜娇弱,他到底心软了下来,低头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含糊不清,“以后......不准再提他,若是再提,我当真要罚你了!” 窦文漪:“.......” 屋子里光线晦暗,帐内活色生香。 裴司堰单腿跪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府身细细密密地吻了下去,亲得她单薄纤细的背脊不停地得颤抖。她的青丝四散,那肌肤是明晃晃的白,巴掌大的肚兜堪堪挂在身上...... 太诱人了! 他根本等不急了,她是他的太子妃,即便还没有大婚,可他不能一直委屈自己要等到婚后才与她行周公之礼。 可他到底答应过她,不会勉强她。 好像在她面前,他总是不停地降低自己的底线,甚至反省自己的傲慢、秉性....... 无端生出了一种,她在调教自己的错觉! 裴司堰喉结滑动,嗓音压抑暗哑,“可以吗?” 窦文漪知道迟早有这样的一天,可是,她还是不想。她紧紧攥着床单,嗓音飘忽,“殿下,万一有了身孕.......你毕竟还是在病中。” ...... 月上枝头,东宫一片寂静,连续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景坤宫一片欢声笑语。 “......惜月,你们盛家也搭了粥棚吗?”章淑妃几乎成了后宫之主,满头珠翠,整个人一扫前阵子的颓废,光彩照人,娇艳无比。 盛惜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娘娘有所不知,现在城外多数粥棚都撤了,只剩下几家了......可怜那些灾民啊。” “好端端的,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这个......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朝堂下了文书。对了,再过两日就是长公主生辰,娘娘也要去西苑吗?” 长公主是穆宗皇帝的长姐,又手握实权,每次生辰都是极尽奢华,朝堂超半数以上的官员都会亲自到场祝贺。窦文漪进来时,正好听到她们两人聊到此处。 窦文漪端庄地行了一礼后,章淑妃笑吟吟道,“文漪,许久不见,越发长得好看了。来坐这儿,靠近些,这段日子,你在东宫辛苦了。” 章淑妃总觉得她那双妩媚的眼眸好像更加灵动澄澈了,身段更加婀娜妖娆了,而她的仪态和气质丝毫不输盛惜月,甚至张脸还要绝色几分。 她又想起窦文漪屡屡救章家于水火,总是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在得知她最终要嫁给太子冲喜那一刻起,她心底那股子对不服气彻底服气了。 窦文漪挪步过去,坐在了她的下首。 她谦和地笑了笑,“娘娘谬赞了,东宫有那么多宫人伺候着,我都没做什么事。” 盛惜月眼眸闪过一抹惊诧,她倒不知窦文漪在章淑妃这里如此有面子? 她掀起眼皮,笑着接过话茬,“窦姐姐,太谦虚了,你亲自帮着太子擦药的事,可是前朝后宫都传遍了,我是没有姐姐会服侍男人的。” “惜月!” 章淑妃出声喝斥,“太子妃奉旨伺候太子。你是有什么异议吗?” 盛惜月委屈极了,垂下眼眸,“惜月不敢。” 她忽地注意窦文漪后劲处,有一道红痕顺着耳际,蜿蜒往下。 一股妒意顿时涌上心头,看不出来,窦文漪果真有手段,不知廉耻,连还在病中的太子都要勾引? 她故作惊讶,“姐姐,你脖子那里怎么有一道红痕啊?” 闻言,章淑妃朝窦文漪看了一眼,瞬间明白,那里分明就是吻痕...... 窦文漪虽然活了两世,可遇到这种事情,脸色还是唰地一下红了起来,但她神色坦然, “我这几日确实身子有些不利爽,不是忙着施粥,回来后就过敏了。你也去施粥了,你的皮肤倒不像我这般娇气,真让人羡慕。不过我去了几次,都没碰见你,许是不巧。” 盛惜月被噎住了。 她是去施粥了,可也只是第一天在粥棚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窦文漪当然碰不到自己,她这会提这事,是想在娘娘面前戳穿自己吗? 章淑妃凤眉微蹙,岔开了话题,“好了。今日叫你们来,如今灾情严重,流民众多,想叫你们二人来为本宫献计,为赈灾献上绵薄之力啊?” 盛惜月立马开口道,“娘娘,那要不然咱们搞个捐赠集会?筹措些银子?” 章淑妃含笑点头,“本宫也正有此意。文漪,你觉得呢?” 窦文漪眉眼含笑,“娘娘有此心,大善!不妨搞个拍卖会吧,拍些字画手稿什么,这样那些朝中的贵女们,为了争夺魁首,怕是要狠狠砸些银子下去。” “长公主不是生辰快到了吗,就趁机搞这个拍卖会,说不定会有奇效!” “这个主意,甚好!”章淑妃满眼欣慰。 章淑妃又留着她详细商量了细节,一个时辰后,窦文漪这才离开景坤宫。 她缓缓朝外面走去,刚过假山处,就听到前面有两个太监正在议论。 “......说什么圣上的大红人,还不是说失宠就失宠。” “你说沈大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窦文漪浑身血液冷凝。 谁?沈大人? 第160章 关心则乱 窦文漪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追了上去,“敢问,你们说的是哪个沈大人?” 那内侍认得眼前这位是新晋的太子妃,恭敬答道,“刑部尚书沈谨,听说上了一封弹劾睿王的奏疏,说他祸国殃民,借赈灾之名大肆敛财,触怒了圣上,已经下狱了。朝堂今日闹得可厉害了。” 万幸,下狱的人不是沈砚舟。 前世,沈谨这个时候已经离世,难道他还想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去唤醒御座上那昏聩的皇帝? 窦文漪如坠冰窟,直到上了马车都还有些恍惚。 她自以为救下章家,章家老爷却依旧死了,哪怕死的方式不同。 沈谨为官一生清正,没有因地龙翻身而死,冥冥之中,难道也要走向注定的结局? 那她自己呢? 难道她也会注定惨死? 她重生已经改变了很多,比如,成功和谢归渡退亲,再也不会嫁入定远侯府,还成了裴司堰的太子妃,窦茗烟、窦明修、沈砚舟、他们的命运都因她而改变。 不,她绝不会重复前世的悲剧! 窦文漪一时慌了神,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把前世和今生的事混淆,可那种挫败的情绪却将她拽入深渊。 马车停到了沈府大门口,她渐渐冷静下来,“翠枝,你去门房问问沈舒梨,有没有空?我在醉仙楼等她。” 翠枝神色担忧,“好。” 窦文漪轻车熟路,跟着伙计进了雅间。 屋子清幽安静,她想起谢归渡给她的那本画册,脑海里无可救药地想起囡囡,女儿很爱自己,可也正是因为囡囡,定远侯府才肆无忌惮地拿捏着自己,她才有了软肋,处处忍让。 定远侯却亲手毁了囡囡,自己脖颈上的枷锁被彻底解开,余后的人生,为女儿复仇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那时,沈砚舟一直都在帮她查找女儿被害死的真相..... 前世今生,他一直都在帮自己。 不知不觉中,她歪在软塌上睡了过去。 恍惚中,窦文漪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她倏地睁开眼眸,看到的人不是沈舒梨,却是沈砚舟。 沈砚舟穿着一袭天青色的锦袍,眼眶中带着血丝,喉间好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四姑娘......” 窦文漪揉了揉眼眸,清醒过来,“沈大人?你怎么来了?你父亲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舟不由温柔地笑了,果然,她是担心自己,才急急匆匆赶来。 “家父上弹劾的奏疏是我的意思,他原就是刑部尚书,就算下了诏狱,那些个人都是他的下属,本就是他的地盘,就是个障眼法,家父只是换个地方办公而已,劳让你挂记了。” 窦文漪尴尬地移开视线,是她关心则乱,“那就好。” 沈砚舟眉眼含笑,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 “圣上英明,不但申斥了睿王,还把赈灾的事全权交给了端王。他命工部的人带着灾民把运河的冰凿开,又挑了一部分去修皇陵,城外的灾民瞬间减少了大半。” “这几日天还没亮,从周边赶来的粮商们争先恐后涌进天宁城,天宁城的粮荒应该很快就会缓解下来。” “端王平日里不显山水,这次倒像是得到了高人指点。” 窦文漪微微一怔,听他如此说,基本可以猜个大概。 裴司堰那天跟她说的计划都顺利实现了。上一世,端王在离宫受伤过后,脚就跛了,毫无功绩,几乎就游离到朝堂的边缘。 今生他却大放异彩,他背后的高人自然是裴司堰。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君心难测,沈公子保重......” 从她册封为太子妃那一刻,沈砚舟就知道他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但是,若她并不是心甘情愿嫁入东宫的,而裴司堰也不真心待她,那就另当别论了。 今日,沈梨舒恰巧不在府上,一听到是她,他明知应该避嫌,还是顺从本心来见她。 沈砚舟敛了笑意,眸光慢慢凝重起来,“你在东宫过得可好......” 窦文漪倚靠在窗前,压根没有注意他的话,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都被楼下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吸引住了。 其中一个是他的庶兄窦如璋,另一位则是殷从俭,两人谈笑风生,他们关系何时这般熟稔。 前世,窦如璋生性圆滑,官运亨通,不管是太子还是睿王,他好像都不曾交恶。上一世,直到破城时,他已官至户部尚书。 他们两人怎么凑到一块去了? 沈砚舟顺着她的视线,半眯着眼眸,“你这位庶兄,晋升速度惊人,是个有本事的人,和户部侍郎殷从俭倒是投缘。” 不对,那人根本就不是‘殷从俭’,而是裴司堰假扮的。 窦文漪呼吸一滞,是她大意了,把裴司堰那个醋缸给忘了! 昨晚,裴司堰的警告犹在耳畔,他总是神出鬼没的,上次她和福安郡主在醉仙楼,被他抓住,就激怒了他。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和沈砚舟私下见面,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窦文漪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我先走一步,你......躲一下,那屏风后面可好?你稍微晚点再出去,可好?” “好。”他这一藏,可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沈砚舟眸底幽暗,映出她那双白嫩的手,像是定住了一般。 那日殷从俭在宫中待到很晚才离去,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再观她现在惊惶失措的模样,答案不言而喻。 窦文漪透过门缝,扫了一圈走廊,再三确保安全后。她这才打开了门,蹑手蹑脚,朝楼下溜去。 只是刚走几步,就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四妹妹,好久不见,真巧,你怎么在这?” 是窦如璋的声音。 窦文漪后背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紧攥着衣角,扭头就看到裴司堰站在他的身侧,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第161章 神来之笔 窦文漪咽了咽口水,只觉得他那阴恻恻的眸光,太过锐利,就好像看透了她。 让人不寒而栗。 她定了定心神,内心坚定地告诉自己,她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裴司堰的事,他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就算他发现了任何异常,她也要坚决抵赖,绝不认账。 窦文漪故作淡然,挤出来一丝笑意,“二哥,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天宁城的?你们有正事要谈,我就不打扰了。” 窦如璋十分热情,“四妹妹,你别急。二哥还没有恭喜你,那个,咳,我这次回来带了好些地方特产,你若是得空,我明日就送到东宫,给你尝尝鲜?” 窦文漪眸光游离,瞟了一眼裴司堰,“殿下身子不好,不喜有人打搅,改日我回窦家拿便是。” 窦如璋扶额,似有些遗憾,“是我考虑不周了。” 窦文漪背脊窜着凉意,“二哥,东宫事物繁杂,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撂下这句,她就好像火烧眉毛,两步三步冲下了楼梯,一阵风似的逃离了现场。 直到上了马车,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方才太惊险了。万幸,裴司堰并未看到她和沈砚舟独处一室,待她回去,还得好好想想说辞,补救一番。 否则,裴司堰怕要撕了她! 窦文漪回去的路上,特意让马车去了西市,果然原本只有十来家粮铺的街道上,凭空多出了二十多家,而买米的人骤减。 翠枝从街头那边跑了回来,有些兴奋,“姑娘,我刚才已经问了,现在米价只要一百文一石了。那人听说我要买粮,还说可以给我优惠,说不定米价还要跌呢。” “太好了。”窦文漪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次粮荒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那就意味着枉死的灾民也会减少。 也不知道裴司堰和窦如璋有什么好谈的。 和她料想的一样,‘殷从俭’和窦如璋确实只简单聊了一会就散场了。 朝华殿。 殷从俭面色沮丧,叹了口气,“顾梓骁心思狡诈,相当谨慎,很难找到把柄。而且那些沉船都处理干净了,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实在有些难度。刑部那群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么多粮商涌进天宁城,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让我最想不通的是,刑部尚书沈谨怎么就突然弹劾睿王了?此举不痛不痒,到底是为何?还把自己折进去了,他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裴司堰面带倦色,他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连轴转,他着实有些累了。 “当初,粮仓的事已经连累到谭家,如果再往下查,又会查到谁的头上?” “难道是睿王?” 裴司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沈尚书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看似出了昏招,实则是激流勇退。他被关在里面,如何能插手粮仓的案子?” 说到此处,他不禁有些佩服沈砚舟来,他确实极为擅长揣摩圣心。 世家大族们都以为他会因霉米的事上奏章,结果他还真的使出神来之笔。 那日,他顶着几朵梅花到崇政殿觐见,穆宗皇帝见到他头上的梅花,就打趣了几句,自然就把话题扯到了梅花上。 国师当时也在场,笑道,“要说赏梅,还要数琼林苑的梅花最是漂亮,壮观。” 沈砚舟连连点头道,“琼林苑梅花乃是一绝,最难得的是里面还有温泉。” 几句话,就勾起了穆宗皇帝的兴致,“赏梅、泡温泉、确实都是雅事。” 国师附趁热打铁,“还可以悟道!圣上日夜操劳,不妨去琼林苑稍作放松。” 于是穆宗皇帝微服出行,直接去琼林苑,只是刚出了城门,就被一群群灾民堵住了去路。皇帝不得不派冯公公下去巡查,这一查,霉粥的事哪里还瞒得住。 之后,沈砚舟顺理成章地递上奏疏,那些权贵世家们再多的怨气都怪不到他的头上来。 裴司堰轻笑一声,“今日我特意去接触了一下窦如璋,他对于漕运的很多事都不清楚,可是顾梓骁却把账本交给他管。他是从上个月才升职为副转运使的,如果一旦坐实了顾梓骁贪腐的罪证,他的副手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呢?完全没有参与呢?” “提醒你一句,他姑且算是我的大舅哥。” “殿下,你的意思是......” 殷从俭脸色骤变,听得冷汗直冒,所以,这帮人根本不怕他暗地里查,而是早就挖好坑,等着他们查,因为这个背后的幕后主使,最终至会栽赃嫁祸到太子的身上。 所以,太子才是他们要找的替死鬼? “睿王太狠了!” 裴司堰摇了摇头,“窦如璋的调任是孟相的决定。” 殷从俭愤愤不平,有了孟相这只老狐狸在背后指点江山,睿王简直如虎添翼。 “皇帝到底怎么想的,睿王品行不堪,难担大任,难道他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裴司堰看了一眼窗外的松柏,语气嘲讽,“他一贯自私冷血,一招制衡之术就可以让人斗得你死我活。” 皇位就是一根骨头,哪条狗离远了,他就故意把骨头靠近它一些。若真有哪条狗要叼走骨头,他又立马变成另一副嘴脸。 殷从俭彻底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才把这次赈灾的功绩算白白让给端王?殿下就不担心,端王有异心吗?” “担心什么,端王势弱,睿王不曾放在眼里,经此一役,只怕端王也会变成他眼中刺,肉中钉。” 他倒要看看睿王又会耍什么花招对付端王。 裴司堰催促,“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殷从俭一脸惊恐,生怕他给自己做媒,起身拔腿就走。 赤烟推门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圣上连夜去了琼林苑。” 裴司堰轻笑一声。 前两日,国师借着沈砚舟腊梅的事,怂恿皇帝去琼林苑,未果。 如今,他不遗余力,总算成功了。 琼林苑不仅有腊梅,温泉,还有女人。 —— 窦文漪在梧桐苑等了大半夜,也不见裴司堰过来。她心里十分忐忑,总觉得像一把刀悬在头上,随时都会落下了...... 第162章 哄男人的手段 朱墙碧瓦满是积雪,屋檐下火红的灯笼随风摇曳。 翠枝劝道,“姑娘,时辰不早了,这荷包改日再绣吧。” 窦文漪放下手中的针线,陡地想起今日裴司堰是顶着‘殷从俭’的脸出现在醉仙楼的,他应该不会主动去寻沈砚舟的晦气。再说,沈砚舟那般敏锐,难免会发现他的破绽。 所以,他不一定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 何必自己吓自己,想通关键,窦文漪果断爬上床榻,命人熄灯,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朝华殿被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就连烛火都带着一层冷意。 裴司堰撵走了殷从俭依旧没有睡意,坐在座椅上,握着狼毫,不停地书写着奏疏。 安喜公公下意识觑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叫苦。 老天爷啊! 窦文漪私会沈砚舟的事,太子可是一清二楚,她怎么就不能主动过来解释呢? 也不学学那些后宫嫔妃,哪怕是熬一碗甜汤过来,说点好听的哄哄殿下也成,哪个女人哄男人没几分手段? 那些个手段,尽管给殿下使出来啊! 忽地,他只听到啪的一声,抬眼望去,太子手中的笔生生被掰断了。 裴司堰面无表情,把折断的笔扔到地上,他的眸底像是蕴着狂风暴雨,忽地站起身,径直走向偏殿,抬脚就踹到偏殿的房门上。 那檀木门板根本不发承受他脚下的力度,来回摆动了好几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太子鲜有如此嫌烦易怒的失态举动,安喜公公吓得心头一紧。 裴司堰躺在朝华殿的床榻上,盯着床帐,辗转反侧,哪怕眼眶有些酸胀了,他毫无睡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披上玄色鹤氅径直去了梧桐苑。 开门的动静到底惊醒了窦文漪,“殿下?” 来者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坐在了床榻对面的桌案上,幽暗的目光停在了放针线的笸箩上,里面有一个已经做好的荷包,还有一个半成品。 应该是给他做的,算她还有几分良心。 窦文漪睡得迷迷糊糊,“裴司堰,你怎么这么晚?这般操劳,你太辛苦了!” 听她这般说,裴司堰心头那股子无名火莫名其妙竟散了大半。 窦文漪见他久久没有回应,暗道不好,是她大意了,他肯定已知道下午的事了。 她惊得坐起身来,小声解释,“我今日去醉仙楼,本想见见沈梨舒的,结果她去上香了,没有在家里......我不是存心要去见他的,我们也只是简单聊了几句朝局,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这话她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裴司堰用力摁了摁太阳穴,冷嗤,“难道不是见到我,才跑的吗?你是孤的太子妃,私见外男,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孤的笑话?你就那般信任沈砚舟不会对你心怀不轨?” “窦文漪,你太不像话了,你不该给孤好好解释吗?” 更遑论,她还在雅间里睡着了! 原本,以为她有了太子妃的头衔,必定会震慑那些暗中觊觎她的宵小,不曾想,她倒好主动把把柄送到别人手上。 窦文漪闻言大惊,他连‘孤’的自称都出来了,说明心里极为愤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认怂! 她干脆下了床榻,赤着一双脚跑到了他的跟前,软声道, “殿下,你不是暗中派了暗卫跟着我?我相信你定会护我周全啊!再说,我们到底谈了什么,你不是也一清二楚吗?” “他曾屡次帮我,我不过把他当朋友,是想回报一二,不想欠他人情。殿下你误会了。” 此言一出,裴司堰彻底噎住了。 三言两语的功夫,倒像在责怪他,她被人监视着,谈何隐私? 又在说他们见面也有人跟着,正大光明,哪里算得上‘私会’? 裴司堰皱眉端详着她,突然发现她淡定自如,十分坦荡,尤其是那句‘朋友’总算定义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心中压根没有沈砚舟,这个认知让裴司堰愉悦了不少。 不能让沈砚舟变成一根横在两人之间的刺,他越是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越显得沈砚舟有多重要似的! 良久,裴司堰默默地吐出一口气,猝不及防就看到她那双雪白的玉足,圆润白嫩,娇小无比,他的视线顺着脚往上攀爬,只见她身上堪堪只挂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波涛起伏。 她那张娇媚的眸里全是凄惶,眼眶还红了,脸颊上还挂着泪珠...... “你!”裴司堰喉结滑动,那颗躁动的心里早就被她安抚下来了。 此刻脑子全是她的春色。 窦文漪见他神色有所松动,唇角抿着的弧度稍稍上扬。 只是,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就被他一把拽进了怀中。 裴司堰冷冽的声音到底软了下来,“我又没说你什么......罢了,此事不必再提了!” 那只作乱的手就极其自然地钻进她的领襟,握住那端,温热的指腹肆意搓揉,这动作太过撩拨了...... 以至于,他自己明显都怔了怔。 “......” 窦文漪缩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颤抖,呼吸凌乱,春潮满面。 “还不快帮我解开腰带!”裴司堰将她摁在榻上,身体慢慢倾倒,几乎压在了她的身上。 窦文漪一张脸都红透了,干脆别过视线,颤颤巍巍去摸他的腰带,越是慌乱,越是不得其法,根本找不到那玉质腰带的扣键。 裴司堰呼吸愈发沉重,已俯身吻到她的脖颈,“漪儿,我不贪多,但是你的心里不能有别的男人!你今日犯错,我总该索取些补偿。” 他可以允许她恃宠而骄,他自是会包容她,对给她一些时间,让她慢慢倾慕自己,就算暂时只能得到了她的身子,总有一天,他会将她整颗心全都填满。 窦文漪羞窘万分,嗓音发紧,“你......想要什么?” 他不是答应了自己,不进行到最后一步吗? 裴司堰俨然已经动情了,他摸了摸她的手意有所指,“老是这个憋着也不是个办法,你帮帮我......” 窦文漪大脑一片空白,呆滞茫然了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种事,用手也行。 —— 翌日清晨。 裴司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身着一袭米金色的锦袍,整个人满面春风,神采奕奕。 窦文漪坐在桌前,精神十分不济,尤其是那双手,酸软得厉害。 他把一碗浓稠的燕窝推到她的跟前,“你身子娇弱,得多补补!对了,圣上这几日都在琼林苑待着。” 窦文漪心中冷笑,窦茗烟还真有造化,还想当宠妃? “殿下,我想把琥珀重新放到窦茗烟身边,可有法子?” 裴司堰会心一笑,他们两果然心有灵犀,都想到一处去了。 “简单。” 第163章 对她起了杀心 窦文漪拿着银勺的手一顿,眼眸亮得出奇,“殿下,我想让国师把人带到琼林苑去。” 裴司堰眉梢一挑,似笑非笑,“不错,是个好主意。只是要等他自己琼林苑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 “太子妃有何高见?” 窦文漪抿了一口燕窝,迟疑着开口,“殿下,你真的能狠得下心吗?” 窦茗烟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她们两人早就水火不容,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次,窦茗烟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讨好穆宗皇帝,皇帝已经有些乐不思蜀了,说不定还会将她宫妃的身份合理化,待她重新得势,一定会报复自己。 所以她必须未雨绸缪,有所防备。 裴司堰面色似有不虞,“漪儿,不管是谁,都没有你重要。窦茗烟几次三番想要谋害你,她早就该死!” 他实在有些好奇,继续问道,“我和睿王不死不休,是因为皇位,那你们两人究竟是为何走到这一步的呢?” 窦文漪其实不想跟他聊这个话题,如今看来,她在寺庙遇到的那两个人歹徒极有可能是窦茗烟派来的人。上一世,她就成功毁了自己的名声,她不得不嫁给谢归渡,因着愧疚一直把他视为天,凄苦地过了一辈子。 而这一切都是窦茗烟的阴谋,难道她只是因为怀疑自己会抢了裴司堰,就如此煞费苦心? 不,她是笃定自己一定会抢走裴司堰,可原因呢? 上一世,她和裴司堰明明没有多少交集。 她总觉得有些说不通。 “她从小就喜欢抢我的东西,还经常陷害我......” 裴司堰敛住唇边的笑,抓住了一个关键的词,“抢” “漪儿,你可听说过失魂症?” 窦文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医书上曾有记载,据说得了失魂症的人,会忘记很多事情,有可能丢失部分记忆,具体忘记多少,是忘记关于某个人的,还是某个时间段的,都没有定论,在实生活中我也从未见过这种病症。” 裴司堰心口猛然一跳,他一直觉得她很像自己的涟儿。 “......你真的没去过淮阴县吗?你又是跟着谁学得医?” 窦文漪有点警惕起来,十分不解,“我们不是聊过这个话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没有去过。我跟着一个江湖游医学的医术。” 师父下落不明,‘小医仙’的身份是她最后的底牌,可惜,她到底不能对裴司堰毫无保留。 裴司堰眉头紧锁,明显感觉到她对往事十分抗拒,更觉察到她对自己毫无信任。 “漪儿,你要试着相信我。” 窦文漪不想跟他深究这个问题,“殿下,不是在聊窦茗烟吗?能不能派人吓唬吓唬她?装神弄鬼!” “亏你想得出来,如此国师必然就会去琼林苑,甚好!”裴司堰用力揉搓着她的手。 救命之恩的事也不急于一时,其实他早就怀疑窦茗烟根本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只要能治好惊羽的病症,说不定他就能还原事情的真相。 此刻,睿王府书房。 睿王裴绍钦脸色如墨汁一样黑沉,懒散地坐在上首,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一只玉石摆件。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好像霉运缠身似的,不管做什么,事事不顺。 如今几个回合下来,不仅把舅舅谭天佑家折了进去,就连谭贵妃都一连降了两级,而这次赈灾,明明一切都很顺利,谁会想到穆宗皇帝会突发奇想去琼林苑,沈砚舟直接撞破‘霉粥’的事。 他还遭到了皇帝的申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使用‘霉米’多大点事,偏偏端王那个蠢货还把事办得像模像样,在群臣乃至穆宗皇帝面前都大出风头!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都说说吧。” 封停云勉抽了抽唇角,“殿下,耐心些,裴司堰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就算咱们什么都不做,耗也耗死他。谢世子,你有何高见,可得倾囊相授啊,切莫再藏拙了。” “不敢。”谢归渡道了一声,笑道,“殿下,上次,我就劝你们眼光长远一些,殿下可是要荣登大宝的人。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在赈灾上面动那么多手脚,毕竟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封停云唇边带着一丝冷凝的笑,“谢世子此言差矣,苦一苦百姓,总比得罪世家宗亲强,毕竟现在殿下还需要他们的支持。” 裴绍钦仔细观察着谢归渡的神情,“谢世子所言极是,本王受教,从今日以后,一定约束底下的人。只是,我怎么都觉得裴司堰的运气好得出奇,尤其是他还娶了窦四姑娘做太子妃。” “她恐怕就是国师要找的天命福女!” “毕竟,她总有逢凶化吉的本事。说不定真的得到上天的庇佑,连裴司堰那个病秧子都能起死回生。” 谢归渡心头一凛,俨然察觉到睿王对窦文漪起了杀心。 他紧紧攥紧茶盏,抿了一口,“殿下,太子妃是有些不同寻常,国师还曾预言过她是灾星,她不可能是什么天命福女。” 睿王脸色陡地变得凌厉起来,“不管她是什么,本王要都要她死!” 第164章 替她出气 谢归渡豁然抬头,神色惊惧,“殿下,我会带着窦文漪远离朝堂纷争,不会让她再碍你的眼。至于如何对付裴司堰,我还有一个法子。还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裴绍钦眸光幽暗,似在斟酌,良久才缓缓吐了一口气,“罢了,这次,你莫要叫本王失望。” 他们又商议了一阵,睿王留他们用膳,谢归渡称家里有事,就匆匆离开。 睿王面无表情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许久才开口,“你觉得谢世子如何?” 封停云眉头紧锁,诚心诚意,“殿下,方才他的法子倒是可行。我倒没想到他如此情深义重,只是依照窦文漪的手段,恐怕他不容易将其制服,而且太子肯定也会有所防备。” 睿王唇边噙着冷笑,轻描淡写道,“她总不能缩在东宫一辈子不出来,总能找到她的破绽。” 谢归渡跟他们压根不是同道中人,他太意气用事了。窦文漪被指给裴司堰做太子妃,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八字适合冲喜,穆宗皇帝其实是比较欣赏她的,否则为什么没想身份更高的盛惜月做正妃呢? 裴司堰一日没死,就是一日的储君,就有登基的可能。太子妃和侧妃同时进门的旨意,不仅仅打了太子妃的脸,也是在警告盛家不要有非分之想。 毕竟,嫡庶在皇家可是意味着谁能合法的继承皇位! 裴司堰不就是占了一个嫡长的身份,才将他们压制这么多年吗? 封停云看了一眼睿王,“这几日圣上都歇在琼林苑,朝臣们有急奏都会送到那边去。” 睿王眉扬了扬唇,笑得戏谑又暗藏深意,“甚好。” 穆宗皇帝风流本性,窦茗烟倒有几分本事,还能入他的眼。事到如今,即便她再蠢,也应该反应过来,窦文漪和太子才是逼她至绝路的罪魁祸首。 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肯定及其愿意与自己联手吧! 再说,他们还有肌肤之亲,关系可比一般人亲密多了。 大雪渐渐停了。 天宁城的灾情基本得到了控制,穆宗皇帝心情大好,一连几日都歇在琼林苑,赏梅、泡温泉、而窦茗烟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而她的品味和温婠太像了。 拥着她就好像拥着温婠,穆宗皇帝就好像回到年轻的时候,生机焕发、活力无限。 而她床上伺候的时候,热情、大胆、尽心尽力,完全不像宫里的女人矫揉造作,实在让他有些乐不思蜀。 那日,他前脚刚回宫,半夜就有皇城司的人来抱,说是琼林苑闹鬼,窦茗烟吓坏了。 穆宗皇帝想着得给她重新安置一个新的身份,早日把她接到宫里,与此同时,又命国师前去做法。国师在路上偶遇了窦茗烟的贴身丫鬟琥珀,顺道就把她带去了琼林苑。 ....... 窦文漪接到暗卫消息的时,刚到西苑参加长公主的生辰宴。她唇角上扬,不禁感慨裴司堰下面的人果然很会办事。 这次是她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出席的第一次重大活动,章淑妃处处提携,长公主又将她奉为了上宾,自然就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窦文漪脸色毫无郁色,神采奕奕,仪态大方,和贵妇小姐们应对自如。 世家大族的贵妇人们纷纷揣测,太子的病可能被太医们夸大其词了。毕竟他们从太子妃身上可没瞧出半丝颓丧。 午膳过后,长公主请了戏班子前来唱戏,另外在长春苑还安排了拍卖会。 窦文漪朝长春苑走去,这时,福安郡主提着裙从廊庑下那头追了上来,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福安郡眉眼弯弯,笑着打趣,“我以后叫你窦四,还是叫你嫂子?” 窦文漪笑道,“各论各的,我们毕竟还没成亲,叫什么嫂子?” “我就说当初在醉仙楼,好端端的,太子哥哥怎么会管到我的头上?他哪里是管我,分明是担心我把你教坏了?” 当初,她因小倌的事可被长公主狠狠责罚了一顿,害她失去了多少快乐啊。 福安郡主继续追问道,“太子哥哥那个时候就看上你了吧?” 窦文漪黛眉微蹙,“你可别瞎说!” 福安郡主心领神会,笑得促狭,“女儿家名声重要,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再说我本就不喜欢你那个三姐姐,装腔作势,烦死了。” “对了,你三姐姐真的得了臆症,走丢了?” 窦文漪一脸讳莫如深,“嗯。” 福安郡主根本不信,一脸狐疑,“不像啊,上次她来西苑的时候,明明好端端。” 窦文漪意味深长道,“她不是落水了吗,之后就生病,断断续续,没好断跟。”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长春苑。 福安郡主继续问道,“对了,前阵子我去探望太子哥哥时,他身子就很不好。你这段日子住在东宫,他现在可有好转?” 此言一出,四周就有人微微侧目过来。 窦文漪故意轻咳了一声,稍微提高了声音,“听闻葛神医有一个关门弟子,得了神医的真传,最近会到天宁城,说不定殿下的病就会遇到有所转机。” 她稍稍捏了一下福安郡主的手臂,又小声提醒了一句,“隔墙有耳。” 福安郡主立马注意到四处有打探的眸光,顿觉气氛有些微妙。裴司堰的身体关系国本,各种势力都很关心,尤其是那些立场摇摆的朝臣。 一想到窦文漪如此诚恳地回答她的问题,福安郡主心头一暖,只觉得她是真心拿自己当手帕交! 两人有说有笑,走过一片竹林,就听到有贵女议论的声音。 “......你小心祸从口出,她现在可是太子妃!” “一个被退亲的灾星,你们怕她,我可不怕。我告诉你们,她就是在妻妹的时候,就勾引了太子。” “可怜茗烟被人欺负,还要说成是病了。这种不知羞耻的女人,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这声音尖酸刻薄,不用猜,窦文漪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谢梦瑶。 福安郡主气地咬牙,她利索地卷起了袖子,“窦四,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怎么收拾她!” 第165章 讨回公道 窦文漪慌忙拦住了她,“郡主拿我当朋友,我不能让你替我涉险,对付谢梦瑶,还不需要你出手。” 福安郡主脸色阴沉,憋着一口气,“不行,我早就看不惯她了,你也不能就这样任由她败坏你的名声......” “你这般为我出头,不想跟谢归渡好了?” 福安郡主冷哼,“以后做她嫂子的人若是个软性子,还不知道被谢梦瑶欺负成什么样呢。”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谢梦瑶,你满口胡言,背后嚼人舌根算什么贵女?” 谢梦瑶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呢,沈梨舒,你不是也被窦家退了亲吗?世风日下啊,怎么被人欺负了,还像哈巴狗一样想要巴结上了?” 沈梨舒气得满脸通红,急得眼底已有湿意,颤着声,“你......怎么还骂人?” 谢梦瑶满不在乎,张口就骂,“骂你又怎么了?你一个退亲的姑娘,还好意思强出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几两。” 窦文漪径直走了谢梦瑶的跟前,扬声怒斥,“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谢梦瑶大惊,心有些慌乱了,她压根没想到窦文漪就在附近。她在窦文漪手上已吃了好几次亏,心里一阵发毛。 窦文漪眼底戾气横生,厉声喝斥,“谢梦瑶,你屡屡挑衅,纵然背地里嚼舌根,造谣毁人名声,我都未与你计较。可你不该迁怒无辜,出言不逊。可你别忘了,三姐姐是因为得臆症的事耽误给太子冲喜的事,圣上可是下了明旨的,你这番言论,是对圣上不满吗?前两日,宫中才事杖责了好些造谣的宫人。” “怎么,你是觉这些处罚太轻,根本威慑不到你吗?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 “谢梦瑶,我今日就站在这里,你若不肯跟我一个交代,给沈梨舒一个交代,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越来越多的人,都朝这边围了过来。 谢梦瑶被怼得哑口无言,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尽褪。 方才她还在信心百倍,想乘着人多撕开窦文漪丑恶的嘴脸,可此刻,众人投来的眸光像刀子一样,让她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原地消失。 怎么办? 她紧紧攥着袖口,背脊渗出一层冷汗,求助似的看向了一旁的孟静姝,希望她能替自己解围。 可孟静姝像是没看出她的难堪,还故意别开了视线。 谢梦瑶眼里透着一股恨意,今日之耻,他日定将加倍奉还。 今日来西苑的都是权贵世家,多少夫人小姐,她若是当众低头道歉,那不就意味着自己错了,在造谣吗? 若是不道歉,窦文漪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怕是不会轻易让她走。 窦文漪神色鄙薄,嗓音陡地拔高,“谢梦瑶道歉很难吗?” 谢梦瑶浑身震了一下,神色纠结。 眼看朝这边走的人越来越多,她深吸了一口气,只得冲着她屈膝,不情不愿说了一声,“窦文漪,我对不住你。我鬼迷心窍,不该随意揣测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关于窦文漪成为太子妃的确有很不好的流言,可没有人敢当着未来的太子妃口出恶言。 窦文漪气势逼人,“还有呢?” 谢梦瑶紧掐着手心,又冲着沈梨舒行了一礼,“沈姑娘,我对不住你。” 实在太难堪了。 谢梦瑶整个人摇摇欲坠,嗓音带着些许哭腔,“是我太莽撞,冲撞了你们,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之错,你们莫要与我计较。” 窦文漪淡笑声一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谢姑娘,希望你以后谨言慎行,更不要相信一些毫无根据的流言。” “是,我记下了。”谢梦瑶心生畏惧,生怕她不依不饶。 “我可以走了吗?” “随你。” 谢梦瑶只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窦文漪不就是嫁给一个短命鬼吗? 有什么可得意的? 等裴司堰死了,她就只能守一辈子活寡,真是鼠目寸光! 只是她到底不敢造次,这些话只敢在心里呐喊。 谢梦瑶心头万般委屈,眼眶泛红,眼泪唰唰只掉,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捂着唇哭着跑开了。 窦文漪主动牵起沈梨舒的手,面色有些歉意,“谢谢,你又帮我了,让你受委屈了!” 沈梨舒腼腆地笑了笑,“她实在说得太过分了。” “你别怕,以后再遇到谁跟窦四作对,我一定收拾她,你是她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以后我福安照着你。”福安郡主性子爽朗,接过话茬。 她其实早就挽好袖子,准备揍谢梦瑶一顿。不曾想窦文漪火力全开,有理有据,几句话就让谢梦瑶败下阵来。 让人心生佩服! 而这个沈姑娘看似柔柔弱弱,却敢仗义执言,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就在这时,长公主命人来催他们尽快去拍卖会现场。 因这件事本就是章淑妃的提议,窦文漪自然要去捧场,几人又兴致勃勃去了长春苑。 “你们都交了些什么拍品?”福安郡主问道。 沈梨舒笑吟吟道,“我交了一本手抄的佛经,还有两幅字画。” 窦文漪淡笑一声,“我也交了一幅字画,你呢?” 只是那字画并不是她的,而是窦伯昌的,他不是觉得自己才学了得吗?就看能拍出多少银子。 福安郡主咽了咽口水,她确实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就是随便丢了一根鞭子上去。其实那也是她的心爱之物,就看有没有勇士敢来拍! 几人步入拍卖会现场时,拍卖会已经开始了。 这次拍品不仅有奇珍异宝,还有很多贵女们的字画等等,尤其是哪些未婚的女子格外上心。 毕竟,在大周历来都有因拍卖结缘的佳话,相传太宗皇帝,就是在拍卖会上一眼相中了叶皇后的绣品,才成就了一段传奇。 只是,窦文漪如何也没想到,拍卖会上会引出一桩大案。 第166章 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拍卖会现场的气氛十分高涨,奇珍异宝反倒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兴趣,那些世家公子本就是冲着贵女们的字画而来。 “八百两” “一千两!” “一千二百两!” ...... 窦文漪随意落座后,福安郡主和沈梨舒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她的身旁。 此刻,堂上正在拍卖一幅《踏雪寻梅图》,随着价格的节节攀升,沈梨舒的脸越来越红。 窦文漪瞟了她一眼,打趣道,“让我们猜猜,这画是落到禁军统领顾聿风的手里,还是落在户部侍郎殷从俭的手里?” “到底会花落谁家啊?好难选啊!” 拍卖会现场来的人是真的殷从俭,也不知道裴司堰今天又顶着谁的脸在外招摇。 福安郡主望向正在较劲的两个男人,“啧啧”两声。 她转头看向沈梨舒,“依我看,这两个都还不错呢。顾聿风看着凶残了点,刀口舔血,跟他这种男人过,怕是天天都提心吊胆的。只是他那腰身看起来更有劲,在床上怕是更带劲。他一个禁军,懂什么字画?他平日里哪有空出席这些宴席,八成真是冲着你来的!” “你和顾聿风难道没有交集?” 沈梨舒从脸上到脖颈都红透了,她是和顾令容交好,也曾去顾家做客,可是和她大哥顾聿风连话都没有说过。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怀有那种心思? 福安郡主半眯着眼眸,“倒是这个殷从俭,风流倜傥,放荡不羁,就怕是个花花公子,你觉得哪个更好?” 沈梨舒羞得不行,“都是匿名拍卖,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是我画的。” 福安郡主无情拆穿,“你傻不傻,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谢归渡的画技登峰造极吧,才多少卖多少银子?可你那副都卖到两千两银子上去了?” “他们不是冲着你来,难道是缺心眼就想当冤大头?豪掷千金,不就是为了博美人一笑吗?” 最近许多贵公子专程登门打听拍品背后的主人,长公主都快变成媒婆了。 这话窦文漪十分赞同,她唇角噙着一抹笑,“你这次可得擦亮眼睛好好选。” “好姐姐们,求你们了,可别再打趣我了。”沈梨舒脸色羞红,不停地绞着手帕。 上一世,沈梨舒和离过后,好像没有再嫁,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良人,她自是不能随便给意见。 《踏雪寻梅图》最终以三千两的高价被顾聿风拍了去,而沈梨舒那本手抄佛经竟戏剧般的落到了殷从俭的手里。 接下来又是几幅字画,其中一幅《红杏湖石图》不知为何被下面一群人炒到了五千两银子,出面买下那副画的人是一个管事,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福安郡主定定地看着那幅画,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鄙夷,“都指了亲事了,还有那么多人惦记,招蜂引蝶,真不要脸!” 窦文漪脸色微变,实在又有几分好奇,“这幅画是何人所作?” 福安郡主冷哼,“还能是谁?太子哥哥的侧妃盛惜月呗!” 当初,长公主收到盛惜月的拍品时,对她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番,顺带又贬损了自己几句,还说她要是能有盛惜月半分懂事,她睡着了都会笑醒。 福安气得直接把精心准备好的画当场给撕了,还怒怼了长公主一句, “你这么喜欢她,怎么不让她做你女儿?” 长公主气得差点给她一巴掌。 盛家和程家本就沾亲带故,福安郡主自幼就生活在盛惜月的阴影下长大,早就受够了长公主对她的欣赏和偏爱。 如今盛惜月被赐了个侧妃,福安郡主得知消息后,甭提有多高兴。 窦文漪若有所思,这次拍卖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像福安郡主的推断也不无道理,再者,盛惜月这种贵女有几个暗中倾慕之人也很正常。 就在这时,福安郡主的长鞭一出便引得台下一阵骚乱,依旧有很多人竞拍,福安郡主目瞪口呆。 窦文漪意味深长道,“福安,这些人可都还不错,你好好挑挑。” 福安郡主鄙夷,“要么是些歪瓜裂枣,要么就是冲着银子来的,我才不稀罕呢。” 此话倒是不假,毕竟长公主只有她一个女儿,谁能娶她不就一步登天了吗? 接下来的事愈发诡异,窦文漪交的那幅窦伯昌的画,也被下面一群人炒到了八千两银子,出面买下那幅画的人像是一个陌生的客商。 平平无奇,瞧不出任何异常。 他拍了画作,不一会,就离开了拍卖现场。 窦文漪心底升起一阵警觉,上次窦伯昌被人做局的事还历历在目,这个客商到底又藏了什么阴谋。 她借口出恭,慌忙起身追了出来。 外面竟下起了大雨,窦文漪沿着回廊快步走到了不远处的烟雨亭下避雨,她拿出口哨吹了一下,立马有两道黑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 他们是裴司堰给她安排防身的暗卫。 “你们跟上去!查查那个客商是什么身份?” 那两个暗卫对视一眼,“可是,殿下给我们的命令是保护你的安危。” 言下之意,其余的事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窦文漪面色似有不虞,“那留下一人总行了吧?那人行迹古怪,你们再不快点,他就离开西苑了。” “诺!” 两道黑衣嗖地一下,消失在雨雾中。 雨势越来越大。 她隐约看到谢梦瑶撑着伞,独自一人沿着宴明池旁边的青石小路朝外走。 谢梦瑶脸色沮丧,憋着一肚子与怨气。 每次碰到窦文漪就要倒霉,她撩开袖口,雪白的手臂上全是红痕,眼泪唰唰又掉了下来。 她思绪纷乱,踩着泥泞,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 头上的金簪掉到了地上,一连滚了好几圈,最终落到了岸边的草丛里。 雨伞掉落在一旁,谢梦瑶浑身几乎湿透了,她干脆坐在草地上痛哭起来,“要你们欺负我,都给我等着......” 过了好一阵,她才蹲在草丛寻找自己的发簪,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一只手用一推,谢梦瑶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宴明池里...... 第167章 把她当犯人审 拍卖会渐渐接近尾声,各种拍品几乎售罄,任谁都没想到拍卖会竟如此成功,为赈灾筹集了一大批银子。 章淑妃招手示意窦文漪过来,“文漪,这次多亏了你,等会随我一道去参加庆功晚宴。本宫私库里有好些宝贝,回头,你挑挑看是否有中意的。” 盛惜月抬眸看了她一眼。 窦文漪安静地站在一旁,“娘娘谬赞,我不过只动动嘴巴子,不敢居功。” 这次拍卖会能如此成功,最主还是借了长公主的势。 盛惜月娇滴滴地凑在章淑妃的耳边,用仅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娘娘,姐姐的画卖了八千两银子呢,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手笔。” 这话颇有歧义了,章淑妃直觉不妥。 她眸光流转,满脸笑意,刻意扬声,“你这个丫头都快嫁人了,还一副小孩子心性,什么事都爱究根究底,拍卖所得银子最终都是用于赈灾,是谁买的都不重要。” 盛惜月微微怔愣了一下,亲昵地挽着章淑妃的胳膊,笑吟吟道,“娘娘说的是。” 她的动作娴熟娇憨,毫不违和。 章淑妃原本就被宫婢们簇拥着,这会唯独与盛惜月靠得最近,与谁关系更为亲厚,一目了然。 窦文漪记得上一世,章淑妃一直不喜窦茗烟,处处维护盛惜月。 而在之后的很多年里,盛惜月虽身为侧妃,可出生显赫,不仅有章淑妃撑腰,还有裴司堰的宠爱,所以在东宫的日子想来也是无比惬意,地位更是稳稳压了窦茗烟一头。 章淑妃到底看中谁,窦文漪并不在乎,更懒得与盛惜月虚与委蛇。 窦文漪以裴司堰身体有恙为由,直接回了东宫,并没参加庆功宴。 夜色浓重,谢家的马车停在西苑的大门几乎等到人都散尽,还没接到谢梦瑶。 平日里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这才慌慌张张上报,京兆尹派了衙役连夜冒雨搜寻,始终不见她的踪影。 直到翌日清晨,宴明池瀑布浅滩的草丛里,停着一具被泡得肿胀的尸首。 ...... \"太子妃,刑部来人了,说是......定国公府的姑娘掉进宴明池淹死了,想问问你情况。” 梧桐苑正厅里,安喜公公神色晦暗,恭敬地禀道。 “谁遇害?” “谢梦瑶。” 窦文漪恍若耳边闪过一道惊雷,“她在西苑的时候,明明好端端的,怎么就遇害了呢?” “刑部的人怀疑是谋杀,因为他们在草丛里找到了谢梦瑶的金簪,仵作推断她是在昨日申时落水的,那个时间段,正是拍卖会的时辰。” 窦文漪瞳孔猛地一缩,她为了追那个买窦伯昌字画的客商中途出去,在烟雨亭正好看到谢梦瑶独自一人撑着伞在雨中行走。 那个时间点,谢梦瑶本该去参加拍卖会,可她身旁也没个丫鬟跟着。 实在太诡异了! “来的是谁?” “刑部侍郎孟靖川,还有冯大监。” 宫中的冯大监过来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思,窦文漪掩下眸底的复杂情绪,“他们是询问了所有的贵女,还是单单冲着东宫来的?” 安喜公公如实禀道:“刑部的人是上午去的西苑,下午走访了好几家,具体的情况,还不太清楚。” “把人带到朝华殿。” 朝华殿内,透着一丝浓重的中药味,气氛略显肃杀沉重。 刑部一行人进来,齐齐行礼问安。 孟靖川身着一袭玄黑官袍,面色肃然寡淡,敛目平静地道:“微臣刑部侍郎孟靖川,拜见太子妃。劳驾你看一下,可认得此物?” 说着,他就拿出一个锡匣,展开桐油纸里面呈现出一枚湿糊糊的香囊。 窦文漪望向那枚香囊,悚然一惊! 这枚香囊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哪怕被水浸泡,她依旧能分辨出来,这是自己绣制的东西。 她忽地觉得嘲讽至极。 旁人想要害你,手段层出不穷,只是她万没想到,这次的劫难是来自于谢归渡。 她曾送过谢归渡香囊,难道他杀了自己嫡亲的妹妹,只为陷害自己? 不,他不可能如此丧心病狂! 越是身陷危局,她越是冷静。 窦文漪收回视线,思忖片刻,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曾送给谢世子几只香囊,这只应该是他那里的。” 在场所有人豁然抬头,无不震惊。 她可是太子妃,怎么能毫不避讳谈论曾经与谢归渡那段情呢? 孟靖川愕然,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进展,他都打算让尚衣局的女官来辨认了。 她竟直接承认了。 窦文漪面沉如水,凛然开口,“我和谢世子曾退过亲,这事圣上也是知道的,没有什么可避讳的。所以他手中有我的香囊本就是最寻常的事。” 如此说来,孟靖川倒有些迷罔了。 毕竟,那枚香囊是从死者的手中找到的,他们在草地里寻到了金簪。那处的草被压得太狠,昨晚大雨,虽然抹掉了很多痕迹,依旧不难推断谢梦瑶是被人推进宴明池的。 谢梦瑶和太子妃积怨已深,偏偏太子妃还在拍卖会的中途离开过一段时间。 不管是作案动机,还是作案时间都能吻合。 而那个香囊极有可能是两人争执推搡的过程中,被谢梦瑶无意间扯下来的。 所以窦文漪理所当然,就成了谋杀或者误杀谢梦瑶的第一嫌疑人。 窦文漪直直地盯着他,“当初我给谢世子一共送了五枚香囊,你们不妨去他家里找找,看看还剩几枚。难道因为这只香囊,孟大人就在怀疑我是杀人的凶犯?” 孟靖川目光微微一闪,想起过来途中睿王特意派人递来的话,又琢磨了一下此刻事态的走向,深觉棘手。 冯公公笑了两声,“孟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太子妃中途离开拍卖会现场,究竟又是为何?” 这时,一道低哑的声音从内殿里传来, “好啊,你们是将孤的太子妃,当作犯人审了吗?” 第168章 拿钱办事,替人消灾 “太子妃,不好了!殿下吐血了——” 小太监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烦请大人稍等片刻!”窦文漪眉头微拧,慌忙起身进了寝殿。 众人脸色骤变,循声朝内殿望去,不一会,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青白的唾壶出来,那股子浓重带着腥味的血气直冲鼻尖。 冯公公幽深的目光在孟靖川身上掠过,似笑非笑:\"孟大人年轻有为,当真是后生可畏。不过啊,这人生路上岔道多,有些道儿看着光鲜,走上去才知道硌脚呢。\" 皇帝待太子的感情复杂,万一他们气死了储君,日后皇帝一旦想起了太子的好,他们统统都得陪葬! “谢谢公公提点。”孟靖川眼神阴冷,敷衍了应了一句。 他和孟相沾亲带故,早就背靠了睿王这条大船,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再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目前的证据来看,窦文漪确实有很大的嫌疑,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招来了下属,压低声音,“赶紧去查,谢世子手上到底有没有香囊。” 冯公公眯起一双锐利的眼,年轻人总要吃点苦头。 下一刻,就听到里面传来太子低沉的声音,“你们都进来吧。” 内殿,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气,显得有些刺鼻,小太监慌忙开窗通气。 裴司堰靠着引枕坐在床榻上,脸色惨白。 他从窦文漪手中接过茶盏漱口过后,才气若游丝地开口,“孟大人是想凭一只香囊给太子妃定罪吗?”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孟靖川的耳朵里,却似雷霆万钧。 “这......太子妃与死者起冲突,天宁城贵女夫人们人人皆知,她有这个动机。” 裴司堰神色淡然,“谢梦瑶造谣生事,是非黑白,贵女们早有分辨。为了几句口舌之争,就要人性命?可见你口中的动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孟靖川抬手擦了擦汗,“可是太子妃中途离开的时间也正好吻合......” 裴司堰咳了几声,缓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那时只有她一人离开?拍卖会中间可离开了不少人,你们都查了吗?” “按照你们的推断,谢梦瑶是从她腰间扯下香囊的?那两人争执时,可有人证亲眼看到?” “太子妃到底佩戴的什么香囊,当日见过她的人众多,你们多找几个人问问,总会有人会记得一二,这只香囊并不是她身上所佩戴的。” “另外,太子妃中途,离开会场时没有带雨具雨衣,那么大的雨,为何她的衣裙靴子都没有被雨水打湿?她再次回到会场,靴子上可沾有泥泞?” “她若真有时间作案,那她为何没有更换衣裙?” 孟靖川反应极快,当即驳斥道,“或许,是她离开拍卖现场的时候就换了一身衣裙......” 裴司堰直接打断他,眼底寒芒乍现,“依你所言,这便是蓄意谋杀,她贵为太子妃,想要弄死一个人,有千百种法子,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孟靖川有些急了,“......不,她是怒急攻心,是起了争执,是误杀,是失手.....” 只听“啪”一声,一只茶盏飞了出去,直直砸在了孟靖川的脚跟面前,碎了一地,茶水飞溅到了他的官袍上。 “住口!是她蠢,还是你蠢?” 孟靖川背脊发寒,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冯公公微微一震,太子鲜有如此动怒时候。 裴司堰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嗓音冷冽肃戾,“堂堂刑部侍郎办案如儿戏,自相矛盾,鲁莽武断,人能蠢到这种地步,实在让人心惊!” “还是说青天在上,孟大人只管拿钱办事,替人消灾?”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指责他是受了睿王的指使,才枉顾事实真相,故意栽赃陷害。 孟靖川脸色青白交加,咬牙道,“殿下说笑了,莫要冤枉臣。” 裴司堰掀起眼皮,看向旁边沉默的冯公公,“冯大监,孟大人虽为孟相的侄儿,能力堪忧,远不及孟相。这桩案子并不复杂,诸多疑点,他都无法自圆其说,还敢登门问罪?真是不知所谓!” “刑部无能,那便叫三司来查。” 孟靖川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霎时精彩纷呈。 皇家之事若是让三司来查,必定会闹大,太子如此笃定,难道窦文漪真的与此事无关?而他自己办事不力,必定会被睿王嫌弃,如今他又得罪了太子。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两边都得罪了! 冯公公笑得和煦,“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此事,必当如实禀报圣上。”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窦文漪,“太子妃受惊了!事情说清楚就好,万事都讲究个证据,若是证据不足,任谁都不能平白冤枉好人。” “孟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孟靖川脸色凝重,沉默地摇了摇头。 冯公公甩了甩拂尘,准备退下,就被裴司堰叫住了,“冯大监,稍等片刻。这本密奏,烦请呈交给圣上。” 裴司堰冲着窦文漪点了点头,她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抽出一本奏折双手递了过去。 冯公公躬身接过奏折,态度谦和,“殿下保重,奴才先行告退。”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窦文漪定定地看着他那副病态的妆容,“这次,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交的什么奏折?” 裴司堰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傻瓜,只要我一日在太子的位置之上,这些争斗一日都不会消停,今日过后,孟靖川不会继续接手这桩案子了。” 他提交了一封自请废黜的奏折,估计皇帝收到奏折时,又要暴跳如雷吧。 裴司堰牵着她的手,皱了皱眉,“这屋子味太浓,我们还是出去吧。” 窦文漪轻轻“嗯”了一声,随着他出了内殿。 “此案唯一直接的证据,只有你的香囊,我们只需找到证人,证明你当日挂的是另外的香囊,就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窦文漪随意坐在贵妃榻上,实在疑惑,“我总觉得此事与谢归渡有关,他总不至于杀了自己的亲妹妹,来做局吧?太不合常理了。” 裴司堰眉眼微沉,侧目盯着她,“当然不可能。” 窦文漪想起拍卖场上,她和福安郡主和沈梨舒都走得很近,她们说不定会记得她的香囊。 可这个法子只能洗清嫌疑,并不能反击。 她还想知道睿王、谢归渡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既然谢归渡是知情人,那他就是突破口。 窦文漪突然想到了一个引蛇出洞的好主意...... 第169章 引蛇出洞 两人一起用了午膳,窦文漪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只怕裴司堰听都不愿意听,就会反对。 这时,赤焰进来跟太子耳语了几句。 “这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干净,我先出去一趟。”裴司堰放下筷子,语气笃定。 有的人一二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自是不能再留了。 窦文漪不紧不慢吃完过后,命翠枝准备笔墨纸砚,一连写了几封信函,让人送出去,很快她便收到了回信。 其中沈梨舒回信说道,她记得很清楚,她佩戴的是一个琥珀色镶嵌米金色绣有玉兰花的香囊,因为其做工复杂精巧,她仔细琢磨了好久。 末了,她还特意提到愿意为她作证。 窦文漪不禁心头一暖,别人遇到这种麻烦事,躲都来不及,她还真是肝胆相照,患难见真情! 她突然想起来了,她送给谢归渡的香囊其实本就暗藏玄机。 窦文漪眸光幽深,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来人,备车,我要去珍宝阁订做几件首饰。” 翠枝神色担忧,“姑娘,这样怕是不妥,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你若高调出去,定远侯夫人薛氏可是个不省心的泼妇,如今她才死了女儿,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出来呢。 窦文漪微微颔首,颇为欣慰,“有长进。” 只是她若一直躲在东宫,别人怎么能有机可乘呢? “那又是为何?” 窦文漪幽幽道,“翠枝,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就算我待着东宫也躲不了清静,那些外人又会怎么想?他们还会造谣说我是嫌犯,说我害怕,心虚了所以才在东宫当缩头乌龟!” “他们可以害我一次,就可以害我第二次。不反击,永远都会受制于人,我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所以,我不但要出去,我还要高调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依她对谢归渡的了解,陷害她谋杀,绝不是他的最终的目的。 他最大的目的无疑只有一个,就是要把她从太子妃的位置上拽下来,依照目前的局势,他们一定还有后招。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珍宝阁的门口。 窦文漪披着一袭华丽的衣裙,发髻高耸,容色冶丽,莹白润透的皮肤仿佛会发光,眉梢微挑,浑身透着一股上位者睥睨众生的贵气。 几个宫婢垂首,恭顺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一进门,就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掌柜慌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太子妃.......好久不见,您大驾光临,还是去二楼看看?” 窦文漪解开银狐大氅,翠枝立马接了过去。 “随便看看,你不必陪了。” 二楼只有不少贵妇姑娘在挑首饰,可自她进来以后,便有人窃窃私语,不一会整个二楼几乎就没有其他客人。 窦文漪自然察觉到几道不友善的眸光,依旧漫不经心,可一旦发现有好的东西时,就会毫不犹豫下手。 没一会,福安郡主就闻讯赶来,“你多挑点,今天我买单。” 窦文漪微微一怔,莞尔一笑,“就不怕把你的私房钱用光?” 福安郡主敢在这个节骨眼还要高调送自己首饰,故意示好,不就是摆明相信自己吗? 她倒也是性情中人! “多大点事,好说,好说。” 福安郡主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那天,我确实没有留意你香囊的事,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 福安看了一眼窦文漪,“真是晦气,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个东西,死了还给人惹麻烦。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过阵子事情调查清楚,就好了。” 窦文漪心头感动,“我知道。福安,谢谢你!谢归渡不是良人,你别再喜欢他了。” 福安郡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了笑,“坦白讲,我就只是看上了他那张皮。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其实挺花心的,我知道他高傲,假正经,所以天天嚷着要嫁给他,其实是拿他当挡箭牌。” “我真不想成亲!我想养面首......告诉你了,你不准瞧不起我。” 窦文漪真心实意道,“你做了,我做不了的事,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福安郡主笑得更灿烂了,“你可别害我,太子哥哥要是知道你还有这种想法,又得罚我了!” 两人在一起又聊了一阵,挑选了好些东西相互送给彼此,眼看快天黑了,这才离开珍宝阁。 窦文漪刚准备上马车,就听到一道撕心裂肺的叫骂声。 “.......窦文漪,你这个灾星,杀人犯,还我女儿,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一枚鸡蛋猝不及防地砸了过来,不巧,被一柄黑伞轻而易举地挡住了, 随着一声厉喝,薛氏甚至来不及发起再次攻击,就被东宫的侍卫拿下了。 “窦文漪,你这个黑心肝,杀人犯......” 薛氏的嘴被棉布堵住。 窦文漪面露不屑,上了马车。 她今日可花了好几千两银子,在珍宝阁故意耗了一两个时辰,如果谢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就要怀疑谢梦瑶的死了。 依照,薛氏这副想杀了她泄愤的疯癫模样,好像谢梦瑶确实出事了。 只是,她依旧觉得不合理。 “太子妃,我母亲失礼,冲撞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还请太子妃高抬贵手,不要与她计较。” 那道熟悉的声音果然出现了。 来人正是谢归渡。 窦文漪撩开帘子,轻描淡写扫了一眼谢归渡,“你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放人。” 他的眼眶猩红,但是并没有悲痛,难道谢梦瑶死了,谢归渡一点都不伤心? 刚回到东宫,安喜公公急忙禀道,“太子妃,刑部找到目击证人,说是你派侍卫推的谢梦瑶。” 窦文漪冷笑,他们还真想把这屎盆子扣在自己的头上。 进了梧桐苑,翠枝神神秘秘,从怀里抽出了一封信函递了过来。 “姑娘,是谢世子嘱咐我交给你的,他想见你。” 窦文漪勾了勾唇角,鱼儿上钩了。 第170章 不做太子妃,与他私奔? 窦文漪漠然地拆开了信封,里面寥寥几字,竟是约她在京郊的梅苑见面。 梅苑经历三朝,以至于古色古香的庭院几乎早已破败不堪,它所处的位置与皇家别院琼林苑相隔很近,因里面有一大片绿梅和温泉而得名,冬日里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前世,她曾带着囡囡和谢归渡在里面小住过一阵子,那几天过得倒是难得的惬意。 眼下,梅苑才换了主人,泥瓦匠们挥汗如雨正赶着修葺,锤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断墙外,梅花傲雪怒放,暗香浮动,团团簇簇,生气盎然又显得冷清颓败。 雪后初晴,窦文漪穿着银狐大氅,独自一人,款款而来,阳光照在她的白皙的脸上,衬得整个人熠熠生辉,容色照人,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谢归渡身着天青色的锦袍,伫立在廊庑下,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她如约而至,他心头一暖,隐隐又升起了几分期待,“漪儿,冷吗?我们进屋再谈?” 窦文漪神色毫无波澜,扫了一眼四周,一时没有回答。 谢归渡知道她有所顾忌,嗓音温柔缱绻,“你放心,这附近没有人。” “你肯冒险来见我,我真的很欣慰......念着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我自是不忍心见你深陷困局。” “谢归渡,我的困局不是你和睿王联手陷害的吗?”窦文漪定定地看着他,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悲伤。 难道,他已经冷血到连亲妹妹死了都无动于衷? “哪有的事!我没有......” 谢归渡眸色幽沉,心口疼得厉害,他也不想用这种法子的。 “漪儿,你早就是睿王的眼中钉了,是他想置你于死地,我怎么会害你呢?” 窦文漪扯了扯唇角,轻笑出声,“是吗?” 谢归渡眸里闪过一阵灼痛,望向不远处的梅花,当初他们一家三口在此处小住、陪着囡囡玩雪,那些欢快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吗? 他真的错了! 他不该亲手将她送到北狄权臣的营帐,害死她。 可她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沉默良久,谢归渡神色复杂,深情地凝视看她,“漪儿,你知道,今生,我绝不会害你。” “东宫本就是龙潭虎穴,裴司堰自身难保,如何能护你?他不过是图新鲜,能护着你一时,也不能护着你一世。你别忘了,盛惜月才是他最珍爱的女人,你虽为太子妃,窦家无权无势,你又拿什么跟盛惜月斗?” “更何况,依照你的性子,根本不能与任何女人分享夫君,裴司堰以后还会有无数嫔妾,难道你要一辈子困在那座樊笼里吗?你不是一直向往自由吗?” “我不想你糟践自己,漪儿,跟我走吧!离开天宁城这个是非之地。世界之大,我们去寻一片净土,重新开始,好吗?我是真心实意为你作想,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对吗?” 不管怎样,他们有这两世的羁绊,还曾有个女儿。 他们之间相濡以沫了十几年,有深厚的情分,哪里是裴司堰短短半年能相提并论的? 窦文漪今日能来,就说明她心中其实有他,只要她跟着自己离开天宁城,他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窦文漪本就是属于他的! “我是脑子进水了吗?” 窦文漪笑了起来,“堂堂太子妃不做,要与你私奔?” 她笑得明媚张扬,近在咫尺,却让他觉得远在天边。那笑意无比陌生,刺眼,就像一把利剑插入他的胸口,痛得令他窒息。 谢归渡心头酸涩难忍,耐心诱哄,“漪儿,睿王不会放过你,你越是帮太子,越是对你不利,你不要再跟我置气了,是时候为你的将来好好谋划了。” “谢归渡,你约我出来,到底想干嘛?”窦文漪眉宇透着不耐烦。 “梅苑的主人与我是朋友,天干物燥,冬日有老旧房舍起火也是常事......我已安排出海的船,等你上了船,神不知鬼不觉。不出一个月,我们就可以在江南安家。” “这边,我会安排一具焦尸,他们都会以为你死了。余生,我都会待你好的,漪儿,求你,再相信我一次!” 焦尸? 窦文漪默默咀嚼这两个字,心中陡地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一刻,她想通了这局的关键! 窦文漪撩起眼皮,眸底笑意冰寒,“所以,你想掳走准太子妃,安排我死遁?还让我背上一个杀人犯的罪名,隐姓埋名,偷生苟活?” “漪儿,人生漫漫,总得有所取舍!前世,我真的错了,以后我绝不会辜负你。” “我有些冷了。”窦文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四周,也不知道谢归渡到底带了多少人过来。 谢归渡看着她睫毛微颤,眸光盈盈,顾盼生姿,阳光底下,脸颊红里透白,让他心肠都软了,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怜惜。 “是我疏忽了,我们进屋子吧,里面燃着碳火。”谢归渡见她终于松口,面露喜色,立马快走几步,贴心地打开了房门。 两人进屋以后,窦文漪并未落座,在屋子里随意走了一圈。 谢归渡坐下后,拿起了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漪儿,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窦文漪似有似无的眸光掠过房梁,唇角不可查地上扬。 她坐到了他的对面,握住了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谢归渡,你太自负了,我从未想过你会和睿王狼狈为奸,你想一走了之,可睿王未必会轻易放过你。” 闻言,谢归渡不禁有些感动,她到底还是担心自己的。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漪儿,你大可放心,我没有那么傻,很多事我都没有告诉他,只要我们都离开天宁是非之地,他不会为难我们的。” 窦文漪听懂了,他确实和睿王做了交易。 她唇角上扬,神色似有嘲讽,“谢归渡,你真的觉得,我情愿放弃太子妃的位置,私奔、死遁,背着杀人的罪名,抛弃家人、名誉、财富,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只为跟你去追寻那所谓的自由?” “余生都仰仗你的鼻息而活吗?” “漪儿,我知道你很委屈,可你的罪名一旦定下来,就会被秘密处死,到时候你想走都来不及啊。”谢归渡有些无奈。 他也不想这样的,可只有这个法子才能逼她离开,待囡囡出生以后,他们夫妻两人一定会和好如初,以后他定会还她清白的! 窦文漪喃喃道,“这么冷,木碳没有燃吗?” “我去看看。” 谢归渡走到紫铜火炉旁查看火势,“燃得很旺。” “你们把谢梦瑶藏在哪儿了?” 谢归渡瞳孔猛地一缩,她怎么知道?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脖颈处倏地传来一丝刺痛,像是被蚊虫叮咬一样,微乎其微。可那股酥麻瞬间涌向全身,强悍地控制了他的身体,他到底怎么了? 谢归渡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视线模糊,手指上明明只染了一丁点血迹。 为什么连站都站不稳? 他身子一斜,直直栽倒下去。 这时,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跳下来...... 第171章 谢归渡要死了吗? 谢归渡摊在了地上,恍惚中,那清丽的裙踞就在眼前,眸光攀爬,她眸底全是冷漠和嫌恶,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谢归渡拼命想要呼救,他不是没有准备而来,周围早就埋伏了他的人。可喉咙却像被人卡住似的,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那般纯善的她,怎么会暗算他? 难道他要死了吗? 谢归渡的意识渐渐涣散,窦文漪冲着他轻声道,“谢归渡,谢梦瑶的事已经泄露,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再抬头,面前凭空多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待他扯下黑纱露出一张风流如玉的脸时,窦文漪明显怔住了,手中的银针惊得差点掉落。 她一直以为房梁上的人是暗卫! “殿下,你怎么来了?” 而且,他根本没有易容! 裴司堰脸色微寒,他的太子妃差点被人拐走,他能不来吗? 他压着心中的沉郁,深邃的眸光掠过她手中的银针,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过来!” 窦文漪疑惑地朝他挪动步子,忽地被他扼住手腕,用力一拽就跌进了他的怀里。 裴司堰抬手轻柔地捋了一下她额间的碎发,语气颇有些无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孤的太子妃,再提醒你一句,不要以身犯险!对付他这种人,我有千百种法子,何须脏了你的手?” “这些事,你可以试着托付给我。” 窦文漪想起自己的行为,是有些冒进,可她也做了完全的准备才来赴约的。只是,她若不来,他们想要从谢归渡的口中套出谢梦瑶的事,恐怕极为不易。 “殿下,谢梦瑶没死,他们应该找了一具差不多的尸体糊弄刑部,谢归渡甚至还欺骗了他的母亲。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裴司堰捏着她的手,皮肤细腻柔软,让他十分享受。 “嗯,孤已经找了仵作偷偷潜入定远侯府验尸,今天就会有结果,这件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窦文漪满脸愕然,“你怎么猜到的?” 还是谢归渡亲口说出‘焦尸’那两个字,她才敢肯定的。恐怕当初,辨认尸体时,也是谢归渡代表定远侯府一手操办的。 裴司堰轻描淡写道,“你不是说,谢归渡不可能丧心病狂算计自己的亲妹妹,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谢梦瑶压根没死,她跌进宴明池的事是真,被人救了起来,一晚上足够他们找一个替死鬼。” “更何况,他们可能早就盯上了你,想法设法想陷害你。” “殿下,那你猜猜,他们会把谢梦瑶藏到哪里呢?” 她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细微轻柔,亦能感受到他是发自内心对自己的喜欢! 裴司堰缓了缓眸色,“你不是早有主意了吗?” 窦文漪会心一笑,回握着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她给谢归渡下的毒可以使人短暂失忆,忘记在梅苑发生的事。 但是她故意给他施加了暗示,等谢归渡醒来,因受到心里暗示,指不定会去寻谢梦瑶。 到时候,他们只需要派人跟着谢归渡就会有所收获。 “我先命人把他弄回定远侯去,我们先回东宫?” “好!” 上了马车,窦文漪倚靠在裴司堰的怀里,幽幽道,““殿下,上一世,北狄权臣完颜泰挥军南下,围了天宁城,达官贵族和皇帝都逃了,死了太多的人......” “完颜泰?那时,我死了吗?章承羡死了吗?大周的男人都死了吗?”裴司堰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你和章承羡在边陲,得知天宁城被围,就杀了回来。” “殿下,睿王狼子野心,心狠手辣,还是个卖国贼。是他与北狄合谋,不惜割让国土,也妄图称帝,才导致了那场浩劫。” “他若为君,必将生灵涂炭,让大周民不聊生。” “还会弑君!” 裴司堰凤眸半眯着,眸底透着一股危险的暗芒,“不管是睿王,还是完颜泰,他们都休想得逞!” 能走到那样的危局,大周的朝臣不知道能有多腐朽,而北狄在大周又不知还渗透了多少奸细。 窦文漪笑了笑,“确实,你会阻止他,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可能得逞。” 她的命运已经改变,上一世的悲剧都不会重蹈覆辙了! 车厢里的光线晦暗,裴司堰看着她细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晶莹剔透的泪从脸上滑落。 裴司堰凝视着她,“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改变历史。” 他蓦地垂首,堵住了她的唇瓣,狠狠地吻了下来,窦文漪吓了一跳,可狭小的空间里,她根本无处可逃。 —— 大理寺诏狱,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腐味。 沈砚舟一袭绯红的官袍,面容冷肃,整个人清风朗月,和阴暗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纸手书递给了看守的狱卒。 狱卒脸上挂着浓浓的疲倦,恭敬地接过手书,十分不解,难不成有什么人混进了牢狱? “大人,是所有在籍的女犯,都要查一遍吗?” 第172章 大戏开唱 沈砚舟微微蹙眉,“先查,年龄十五岁到二十岁之内。” 孟靖川因办事不利,引得穆宗皇帝雷霆震怒,大骂他“蠢如豕豚”。谢梦瑶淹死一案立马就丢给了刑部尚书沈谨,只是皇帝还是不放心,特意发话让沈砚舟协助办案。 沈砚舟和沈谨仔细查了卷宗,父子两人分工协作,基本有些眉目了。 依照目前那些证据来看,最新证人的指控都将嫌疑人指向了准太子妃窦文漪,可不难发现,不管是指控也好,香囊也罢,都有伪造证据的嫌疑。 溺水而亡的女子是真,谢家丢了女儿是真,谢归渡把尸体认领了回去是真,那谁在造假? 根据东宫提供的消息,他们认为那具尸体是假。其实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去定远侯府尸检,可要说服定受害者家属根本不容易。 于是他就从尸体的源头开始查起,哪里最容有尸体,一个是义庄,另一个就是监狱。 因为人一旦进了监狱,即便死了,狱卒们随便一句话,就可以结束囚犯的一生。 牢房阴冷逼仄,沈砚舟拿着名录仔细核查囚犯的信息。这时,一个女人哽咽的声音从牢房尽头飘了过来。 “哭什么哭?闭嘴!”狱卒大声厉喝。 那哭音顿时骇住了。 狱卒陪着一张笑脸,“大人,你看......我们的犯人,一个都没有少,都复核完了,对吧?” 沈砚舟面无表情,淡淡“嗯”了一声,合上名录转身准备离开。 所有女囚犯的数量确实都对得上。 诏狱光线昏暗,桐油火的照耀下,沈砚舟那身笔挺绯红的官袍显得格外夺目,恍惚中,那女人好像看到了救星,努力从胸腔里挤出一道细弱的呼救,“救命!阿兄......” 沈砚舟愕然,蓦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黑暗的牢笼中,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穿着脏污的囚衣,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谁是你的阿兄?” 温润低沉的声音响起,似有惊疑,又听着十分悦耳。 “阿兄,我错了,真的错了!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了,求你放我出去,这牢狱里太臭了,有老鼠、蟑螂,他们.....还天天打我!阿兄,以后我再也不会惹窦文漪了!” “求你放我出去吧!我好歹是你的亲妹妹,你不能这样对我,娘找不到我,会伤心的.....” 她泣不成声,忽地想起什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 沈砚舟闻言上前,隔着铁栏审视着她,“你阿兄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狱卒有些急了,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结巴,“大大.....这个女囚叫王翠花,脑子有问题,是个杀人犯,本该秋后问斩的,只是年岁未到......” “不是,我不叫王翠花,我叫谢梦瑶,我没有病,我是定远侯府的姑娘!” 沈砚舟抬手把灯笼提高,火光照耀在女人的脸上,他看清了她的脸。 他唇角扯出一抹讥诮,谢归渡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确实没有丧心病狂,能把自己的亲妹妹弄进牢狱里,当死囚一样关着,也真是旷古奇闻! 沈砚舟盯着污浊不堪的谢梦瑶,言简意赅,“谁把你弄进来的?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若不老实交代,你一辈子都是王翠花!” —— 暮色浓重,谢归渡猛地睁开眼眸,眼底映出墨羽的身影。 墨羽见他醒来,松了一口气,“世子,你不是要我在码头等你吗?船夫都开走了,也不见你的人影。你怎么在家睡着了,你不是说要去梅苑?” “梅苑?”谢归渡摸了摸头,实在有些懵,“漪儿?” 谢归渡想起来,他约了窦文漪在梅苑见面,他想把她悄悄掳走,坐上海船离开天宁城,再去江南定居。 “许胜他们呢?” 许胜是谢归渡的暗卫,是他信得过的人。 墨羽摇了摇头,他回来也没找到他们,“世子?你不是说为了以防万一,叫我们兵分两路,许胜带着十几个人都跟着你去梅苑啊。你到底去没有?” 谢归渡脸色陡然一变,不对,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去了梅苑。 他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慌忙拿起自己的衣袍,嗅了嗅,果然,外袍上沾染了淡雅的梅香,脑海里忽地想起一句:谢梦瑶的藏身之地被人发现了! 谢归渡慌忙穿上衣袍,火急火燎,冲了出去,只是还不待他翻身上马,就被母亲薛氏给拦住了。 薛氏一身素槁,面容阴沉可怖,“谢归渡,你妹妹的仇,你不打算报吗?我要窦文漪那个贱人偿命!” 谢归渡蹙眉,十分不耐烦,“母亲,案子还没查清,你别着急。” 薛氏一把攥着了他的领襟,拼命垂打,放声痛哭,“你是不是下不了手?可怜我的梦瑶,十七八岁,花一样的年龄,就被她给害死了,她是太子妃就能行凶吗?” “你还是不是他兄长,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谢归渡想起上一世,若不是薛氏和谢梦瑶的折腾,窦文漪的日子哪里会那般煎熬? 他不过是让谢梦瑶吃点苦头,可薛氏再闹下去,就怕耽误了他的正事。 “母亲,我现在就是要去刑部,好像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你莫要耽误了。”谢归渡翻身上马,直奔大理寺而去。 薛氏眼底布满血丝,迸射出一股恨意,就算窦文漪是太子妃,她也要她偿命! 谢归渡骑着马,前脚离开定远侯府,后脚,消息就传到东宫。 窦文漪和裴司堰正在对弈,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读到了一丝兴奋。 “殿下,也你要去吗?” 裴司堰眸光深邃,笑得戏谑,\"当然要去。” 这几日,他把这桩案子的疑点和线索整理好,早就命人送给了沈砚舟。他不去,难道让沈砚舟有机可乘? 毕竟,定远侯谢世子勇闯大理寺,劫走女囚,把自己亲妹妹关进监狱的事,可是千年难遇的热闹,他怎么能错过呢? 他不仅要去,还要让宫里的人一道去凑热闹! 第173章 落网 马车停在了大理寺的大门。 窦文漪撩开车帘,一只大手就朝她递了过来,裴司堰顶着赤焰的脸,似笑非笑,“来!” 那截皓腕落入他温热的掌中,窦文漪生出一丝错觉,他好像有些乐在其中。 “殿……赤焰!” 她心绪飘忽,差点叫错了。 裴司堰幽幽道,“你的药还真是管用,谢归渡直接就去了大理寺。” “你进去可得管好你的嘴,千万别随便开口!” 沈砚舟那么敏感,还有谢归渡,万一识破他,不就犯了欺君之罪吗? 裴司堰眸光晦暗,“放心,不会露馅。你是不是说我演技很好吗?” 两人相视一笑,缓步走进了大理寺的监狱。 这次可是瓮中捉鳖,她一定要揭开谢归渡那张虚伪的皮。 —— 这厢谢归渡早已经赶到了大理寺,不管不顾往里冲,“人呢?我今天要带走。” 大理寺的吏员闻言赶来,本想要阻止他进去,奈何谢归渡轻车熟路,径直闯到了关押女囚监狱那一层的长道上。 “......这是大理寺的监狱,关的都是囚犯,没有你找的人。” 谢归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冷声问道:“你们不是认识我?” 那小吏员脸色颇为难看,只得再重复一遍,“谢世子,舍妹疑似溺水而亡,你不是已经把尸体认领回去了吗?这里没你要找的人。” 谢归渡眼底的戾气便慢慢浮了上来,强忍这脾气,“怎么?今日有人来查过?” 原本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不仅能让谢梦瑶吃点苦头,薛夫人尝到丧女之痛之后自然也会收敛性子,就不会再像上一世肆意折腾窦文漪。 只是他实在想不起梅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去了没有? 那小吏员疯狂使眼色,压低了声音提醒,“谢世子,孟大人因渎职已被革职……还望你莫要为难小的,小的还有八十岁的老母,还需要这份差事养家糊口啊。” “不错,很不错。” 大理寺的小吏员自然听出了他话中隐藏着慑人的意味,可他半句话都不敢接,恨不得今日没在当值。 谢归渡凝视着尽头的黑暗,咬牙切齿道,“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有的,给我放人,我今晚必须带走她,人弄进来的时候,你们可答应得好好的。” 那小吏员大为震骇,脸都吓白了,惊恐极了,“谢世子,你们说什么呢?我们什么都不知情,你别污蔑我们,小的前几日老母亲做寿,我压根没来啊!” “谢世子,你是喝醉了吗?” 他要作死,别连累自己啊。 谢归渡肃着一张冷面,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怎么,我的话不好使?是要叫你们的顶头上司莫大人来吗?还是要睿王殿下亲自来?还是要孟相过来?” 那小吏员想死的心都有了,谢归渡是疯了吗,他怎么能一股脑把这些大人物都给牵扯出来? 他吓得直哆嗦,“谢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求你别在为难我了!” 谢归渡不由思索起来,“看来你们今日非要为难我了?那睿王的令牌,你们总要认了吧?” 说着,就递了一块令牌过去。 “谢世子......不是这么回事啊,大理真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们明明知道里面关着的不是王翠花,是我妹妹谢梦瑶,我前几天亲自交到你们手上的,今天我偏要将人带走!” “啪!啪!啪!” 几声清脆响亮的拍掌声,在寂静的牢房显得十分突兀。 谢归渡瞳孔顿时微微一缩,豁然惊觉,这监牢里除了大理寺的小吏员还有别的人。 他背脊一寒,方才的对话已然尽数落入别人的耳朵? 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惊惧,“谁在那头?” 谢归渡下意识朝黑暗深处看去,想要看清到底是谁,这时,监牢里的灯火瞬间亮了起来。 黑暗散褪,谢归渡惊诧地看到牢狱的尽头:那里坐着一群人,不仅有沈砚舟、窦文漪、东宫的侍卫赤焰,甚至还有宫中的冯公公! 他们所有的人都躲在暗处,目睹了着他的卑劣和不堪? 谢归渡只觉得气血上涌,头晕目眩,胸口一颤一颤的,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那是不是他们早就知道,定远侯府认领了一具假尸回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这般阴差阳错地承认把谢梦瑶关进牢狱的事。 他们不可能提前预判自己会闯大理寺,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归渡脑海里陡然想起梅苑,那抹雪白的脖颈,欺霜赛雪,让他挪不开眼。 难道当下的危局,都是她算计好的吗? 窦文漪垂下眼帘,鄙夷的眸光掠过他的身上,“谢世子,不知令妹到底犯了何罪,以至于你要亲自将人送至大理寺羁押?” “明明没死,却要陷害我,又是何居心?” 谢归渡从未料到她会如何狠心对待自己,怔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 “你们听茬了,我是听闻有人说大理寺的牢狱里关着一个像我妹妹的人,所以才急匆匆赶来,母亲在府上伤心欲绝,我急于想带她回去,才口不择言。” “前面,是我疏忽大意了,才辨认错了尸体。” 沈砚舟低低地笑出了声,“巧了,谢世子,我们在西苑找到一位目击证人,那日他就站在对面的春风亭。亲眼目睹,谢姑娘被人推下宴明池,可不一会,就有人把她给救了起来。” 谢归渡一阵慌乱过后,平静下来,“那他可看清是谁动的手?” 沈砚舟继续道,“魏家的二公子,魏元震。” 冯公公沉默半天,冷声开口,“谢世子,枉你还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沈大人,这事,咱家定会如实禀告圣上。你懂律法,接下来,是要先将人拿下吗?” 沈砚舟历喝一声,“王翠花是杀人犯,本应秋后问斩,上天有好生之德,律法也允许她多活半年,可她怎么就死了呢?” “谢世子,你涉嫌劫走并谋杀女囚王翠花,还意图陷害太子妃,可有话说?” “来人,拿下!” 第174章 倒戈,兄妹相残 皇城司的人立马出来,想要将谢归渡羁押住了。 谢归渡倏地抬头,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住手!谁敢?我是定远侯世子,朝堂命官,你们不能就这样羁押我!” “沈大人,这些罪名都是莫须有的,敢问可有证据?” 窦文漪语气不善,“谢归渡怎么会没有证据呢?刚才你亲口承认自己把谢梦瑶送进了牢狱,我们几个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你随便狡辩几句,就能抹去这个事实?” 沈砚舟面沉如水,“自然是有的。” 这时,牢门“嘎吱”一声打开,一身污渍的谢梦瑶勉强走到了众人面前,她双腿僵硬,踩在地上像是就像有千百根针在扎一样,疼得眼泪直冒。 那日,她被人救起来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谢归渡先将她送到了他的私宅,大夫说她没有大碍,他又命人将她五花大绑,口中塞了棉布,蒙上眼睛,扔进了麻袋送到监狱的。 谢梦瑶其实刚被送到大理寺就醒了过来,蜷缩在麻袋里,她眼泪都流干了。 恍惚中,谢归渡冷漠的言辞更让她绝望,“......她是府上犯错的丫鬟,暂时关押几天,让她吃点苦头,长点教训。” 她一个如花似玉的贵女,被情郎魏元震背刺,还莫名其妙被她尊敬了十几年的兄长亲手送进了监狱? 牢狱中那些男人赤裸的眸光,那些腌臜的手在她身上乱摸...... 想到此处,谢梦瑶几乎快要崩溃了。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红肿的眼眶里透着绝望,唤了一声,“兄长。” 谢归渡心中咯噔一下,身形险些不稳。 他不知道自己和小吏的对话,谢梦瑶有没有听到,只能寄希望于她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不要蠢到用自损的方式拖自己下水! 他眸底溢出冷色,沉声道,“谢梦瑶,你闹脾气也有个限度,你莫要受人挑唆污蔑我,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兄妹,你切莫被旁人蛊惑利用了,他们都是居心叵测的人!” “兄长得知你误入监狱,连夜赶来救你,兄长这就带你回去。” 裴司堰听到此处,登时狭长的眼眸半眯了起来。他唇角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讽笑。哪怕早就见识过谢归渡的虚伪,还是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 他还想以亲情的名义,道德绑架谢梦瑶? 可惜,谢梦瑶在监狱受尽折磨,为了报复,她势必会将他撕咬出来! 只见谢梦瑶拖着沉重步伐,一步步走向他,最终在谢归渡面前停了下来。 “啪——” 谢梦瑶竟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甩了谢归渡一巴掌。 谢归渡猝不及防,清冷隽逸的脸顿时被打得红肿起来,满眼不可置信。 “谢梦瑶,你不孝不悌!” 谢梦瑶眼底迸射出一股强烈的恨意,陡地冷笑出声,“兄长,不是你亲口吩咐他们,让我长点教训吗?你的声音我不会听错,你还带走了监狱里原本关押的女囚王翠花。” 窦文漪和裴司堰默契地对视一眼,狗咬狗的戏码果真上演了。 空气冷凝,一片寂静。 直到沈砚舟稍显高亢的声音响起,“谢归渡,此番难道不叫证据确凿?” 谢归渡浑身一震,谢梦瑶是当事人,更是他的亲妹妹,她的指控无疑就坐实了他的罪。 她是蠢货吗? “谢梦瑶,你是被关糊涂了,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谢梦瑶心里冒出一股大仇报得报的畅快,“兄长,你还想抵赖?你不是喜欢监狱吗?日后你就好好待在里面吧!” 谢归渡神色骇然,肩膀塌了下去,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起来,“谢梦瑶,你蠢得真是无可救药。” 一旦他陷害窦文漪的罪坐实,他就只能一个人把所有的罪责扛下来,哪怕他背后藏着睿王还有孟相,他都不能牵扯出来,否则整个定远侯府的下场会更惨! 他抬头看了一眼窦文漪,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妻,此时此刻,永远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溃败。她不仅联手了沈砚舟,还设法叫来了冯公公,或许,他今日急匆匆赶到大理寺监狱,都是她精心策划的。 上一世,她就医术高超,那么难的毒都帮他解了,如果没有猜错,她在梅苑对自己下了毒,干扰了自己的心智和判断,他才会自投罗网。 她的心思还做不到这般缜密,背后一定是裴司堰在帮着她出谋划策,太可恶了! 难道,他们已经心意相通了吗? 哪怕明知窦文漪曾和自己做过夫妻,裴司堰也毫无芥蒂吗? 谢归渡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他们做不成夫妻,难道从今以后还要结下死仇?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沦为情爱的奴隶,丧失了判断,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一步错,步步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罢了! 谢归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眷恋的眸光再次落在窦文漪的身上,笑了起来,“是,我钟情于准太子妃——” “住口!”几道声音,异口同声,也没能阻止他的污言秽语。 谢归渡顿了顿,又道,“我罪不容恕,冯公公,罪臣恳请面见圣上。 窦文漪眸底难掩厌恶和失望,谢归渡太卑鄙了,他以为把这件事扯到风月之上,就能把她拖下水? “谢世子,你那浅薄可笑的爱意,还是留给三姐姐窦茗烟吧,毕竟,太子殿下那里还有你深爱她的证据!” “漪儿——” “来人!把他暂关大理寺诏狱。”沈砚舟抬手。 皇城司的人立马将他羁押住,拖了下去。 沈砚舟偏头看向冯公公,叹了一声,“谢世子怕是魔障了,胡言乱语,方才连睿王.....都给牵扯出来了,冯公公,你觉得呢?” 冯公公心领神会,笑道,“是啊,年轻人,没轻没重的。放心,咱家这就回宫,定会如实禀告圣上。沈大人辛苦了,太子妃,现下真相大白,你也放宽心,早些回去歇着吧。” 这件事若深拔下去,必定会牵扯到党争,又是一场浩劫。 所以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冯公公叫她放心,那谢归渡那句狂悖之言,自然也不会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所以这桩案哪怕背后有睿王的影子,最终也只有谢归渡一个人被定罪。 走出大理寺大门,寒风凛冽,裴司堰自然而然地把白狐鹤氅套在了窦文漪的身上,衬得她如芙蓉一般清雅脱俗,顾盼生姿,让人根本挪不开眼睛。 这一幕落在沈砚舟眼里,他抬脚径直走到‘赤焰’身旁。 沈砚舟搭下了眼帘,平静道:“殿下,身子健朗,是大周之福。只是太子妃,到底是受了无妄之灾!” 第175章 裴司堰开始正视情敌 裴司堰那张‘赤焰’的面孔微微一僵,是他大意了,方才他们无意间的亲密举动已经暴露了身份。 沈砚舟已识破他装病的事实。 他眉目间没有半分异样,浑然不似他身为太子时的威压和锐利,“多劳沈大人挂心,殿下身体并无大恙,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大好。今日多谢沈大人仗义相助。” 沈砚舟摇了摇头,“职责所在,本分而已。” 裴司堰客气道,“改日,定当好好感谢沈大人才是。” 窦文漪想着活跃一下气氛,壮着胆子,笑吟吟接过话茬,“那要不,我们抽空请沈梨舒和沈大人他们兄妹二人去樊楼吃鱼脍?” 裴司堰眼帘一掀,那平静的眸光像似锋利的刀刃似的,哪怕顶着一张赤焰的脸,也让窦文漪心头一凛。 小气鬼! 她还以为他是诚心想感谢沈砚舟。 窦文漪缩了缩脖子,到底还是怂了,不再说话。 裴司堰淡声道,“是该请沈大人喝酒。” 沈砚舟温声婉拒,“下官公务繁忙,好意心领了。沈梨舒倒是有空,此事我会转告她的,窦四姑娘,保重!”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沈砚舟知道裴司堰从来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可在他看来,裴司堰竭尽所能去赈灾,还把功劳拱手让给了端王,哪怕只看在民生的份上,他都不会去揭穿他装病欺君的事。 通过这次赈灾也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若是睿王荣登大宝,恐怕是天下之祸。 如果一定要从这两个人当中做出选择。 纵然他个人再也不喜裴司堰,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胜过睿王。 希望他能对她好。 夜色浓重,窦文漪洗漱后躺在床榻上。 裴司堰将她捞进怀里,安静地抱着她,并不像往日那样热情急切地吻她,也没有开口说话。 心事重重,一反常态。 男人宽大温暖的怀抱笼罩着自己,彻底驱赶了冬日的寒意。窦文漪长长的睫毛颤动,不知道他又在闹什么情绪,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主动说话。 窦文漪困得厉害,不一会就睡着了。 见到怀中睡熟的女人,他缓缓笑了。 今日,他直观地感受到沈砚舟对她的爱意和维护,他若是像谢归渡那样,是个卑劣的伪君子,他有的是伎俩整死他。 可沈砚舟是无懈可击的君子,两袖清风,一心为民。 哪怕明知他爱慕自己的太子妃,他暂时也无计可施,因为他不能用那些下三烂的招数来对付他。 沈砚舟是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 —— 昨日熬夜太久,窦文漪几乎睡到将近晌午才起来,纯粹是被饿醒的。 她打着哈欠,“翠枝,你怎么不叫我?” 翠枝脸色微红,“殿下说,昨晚你太劳累,吩咐我们不要打扰你。” 窦文漪一怔,昨日她什么时候回来,翠枝并不知道。她定是误会裴司堰的话,以为他昨晚又折腾了自己...... 窦文漪面上一热,穿戴整齐,刚准备用膳,就有人来报,说是窦伯昌来了。 “......前两日我就想来跟你通通气的,安喜公公不准我进来。谢梦瑶找到了,说是谢归渡把她弄进监狱的。”窦伯昌一想到这事就觉得心有余悸。 窦家上下老小担心了好些天,那定远侯薛夫人还曾带着人跑到窦家,撒泼打滚大闹了一场,被窦老夫人直接让人撵了出去。 窦文漪问道,\"外面都在怎么传?\" 窦伯昌有些惊疑不定,“具体的原因都不太清楚,只是查清了是魏家的二公子魏元震将谢梦瑶推进水中,那个魏元震也被抓了。谣传,那个被领回去的尸体据说长得很像谢梦瑶,谢家人才搞错了,关于你的事倒是没有风声传出来。” “圣上震怒,说谢归渡欺君罔上,以权谋私,欺世盗名,不配为状元。不仅废除了谢归渡世子的身份,还革职查,朝廷对他还永不叙用。” “谢归渡现在还被关在大理寺,他这辈子算是毁了。定远侯府折了一个优秀的世子换回去一个坐了牢的女儿,谢老太爷气得差点驾鹤西去,谢家现在乱得一团糟。” “还好当初你跟他及时退亲。” 窦文漪沉默了下去。 谢归渡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会甘心被关在牢里? 再说,他还是重活了一世的人,他定会绞尽脑汁会想尽办法翻身。 除非睿王能顺利登基称帝,谢归渡这一生的仕途确实走到尽头了。 窦伯昌这时腆着脸笑起来:“太子的病到底......” “机缘一到,就会好起来。” “你二哥回来了,给你带了许多特产,我都给你带过来了。日后,你多帮衬提携一下,毕竟都是一家人,他不像你大哥那样死心眼。” 窦文漪陡地想起当初,辜夫人给她提到窦如璋升官的事,脸色忽地沉了下去, “二哥是走谁的路子升官的?” 窦伯昌想起自己升官的历程,脸色极为不自然,轻咳了一声,“他能力出众,又得上峰看重,自然就升上去了,这些事你不懂。” “父亲太高看我了,我一个闺阁女子,确实不懂官场上的事,所以更谈不上什么提携帮衬。” 窦伯昌气得不轻,怒斥,“你......怎么就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自然懂的,当初父亲若是谨慎一点,不那么纵容窦茗烟,也不会让窦家陷入谋反的危局,差点万劫不复!二哥的晋升之路太不寻常,天上不会掉馅饼,你觉得他们又是冲着谁来的?” “我成为准太子妃,尚且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和二哥在朝堂,难道就没有人针对你们下套吗?” “父亲,清醒点吧!” 窦伯昌攒了一肚子气离开了东宫,但是她的话到底还是听进去了几分,一回到窦家,就去找窦如璋详谈。 与此同时,睿王气的连摔了好几个珍贵的花瓶。 原来窦文漪这般厉害,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有预知能力的谢归渡都斗不过她。 第176章 她不是窦文漪的对手 谢归渡的事,睿王不想再做任何评价,还好他识相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否则,他不介意让大理寺的诏狱里多一条冤魂。 这件事牵扯到爵位,圣上废黜了谢归渡的世子之位,又不许庶子承爵。那就意味着定远侯府的爵位只能到这一代。 这是一个敏锐的信号,世家门阀的子弟若是犯错,就可能连累全家,甚至是连累到爵位! 此番,到底震慑了天宁城那些看热闹的世家们。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琼林苑。 “......义父,谢归渡真的入狱了?”窦茗烟听到这个消息时,万分震惊。 谢归渡本就是门阀世家的子弟,名声极好,又是青年文人的领袖,就连孟相都很看重,有意栽培的人。 他本该前途无限,怎么就沦落到那等地步? 窦茗烟曾享受过他的追逐,对他的印象极好,哪怕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闹得有些不愉快。 在她心中,谢归渡也仅仅是因为嫉恨被她抛弃的事实,才说了那些绝情的气话。 他以前痴恋自己,原是她身为贵女荣耀的证明。 可眼下他锒铛入狱,声名尽毁,那份令人艳羡的痴情就显得格外寒碜,再也上不得台面了! “是窦文漪害他的吗?” 窦茗烟心绪复杂,她和窦文漪几次交锋下来,一败再败,哪怕她不得不去伺候那个老头子,她也不觉得自己输了。 直到这时,她好像才真正看清窦文漪,她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乘人不备就要索人性命。 如今她唯有扳倒裴司堰,才有机会把窦文漪踩进泥里,让她生不如死! 国师颔首,“是她。” 按照计划,只要窦文漪真的与谢归渡成功私奔,他们就会在海船上把这两人都丢到海里喂鱼,到那时,裴司堰会因为太子妃与人私奔被天下人嗤笑。 只是没想到,谢归渡终究是个没用的! 窦茗烟眸中闪着惊诧,“义父,谢归渡与她青梅竹马,待她情深义重,她怎么能这样害他?” “她真是心狠手辣,谁沾上她谁倒霉,裴司堰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他的病八成是装的。”国师想起这事就觉得堵得慌,只是穆宗皇帝不准任何提他的病。 “这些事,你现在别想插手。你的目标是好好伺候圣上,讨他欢心。他不是已经松口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吗?在琼林苑对你有利有弊,不过你终究是要回宫封妃的。” “圣上沉迷木工,前面给你的《鲁班经》和《天工开物》你都仔细看了吗?你若不牢牢抓住他的心,男人但凡过了新鲜劲,就会对你失去兴趣。” 窦茗烟想起那密密麻麻的小字,满篇满篇,全都是关于房屋、桥梁、亭台的机构和制作流程,就觉得头大。 这种鬼东西,她哪里看得进去。 她敷衍道,“烟儿知道,定会仔细翻看的。” 国师如何看不出她的心不在焉,冷冷提醒,“你与窦文漪不同,你若不摆正心思,永远都翻不了身。” 窦文漪确实有几分本事,窦茗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与此同时,国师也觉得睿王最近时运不济。 如今定远侯府受到如此重的责罚,那些依附睿王的世家大族们自然会心生怯意,甚至有心思活络的,跑去烧端王的冷灶。 这样的暗潮涌动,恰恰是穆宗皇帝最想看到的,而东宫的异常反倒没那么显眼了。 一连几日,都有江湖游医到东宫替太子看诊。 这日,窦文漪去了崇政殿。 她抿紧了唇,目不斜视,规规矩矩伏跪行礼之后,呈上了一大堆病案。 “......那大夫是葛神医的关门徒弟,已经调理了一些时日,殿下看着比前阵子好了许多,他说有法子治好殿下,只是可能会留下隐疾。” 穆宗皇帝高坐在御座之上,神色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不禁想起在琼林苑尽心伺候自己的窦茗烟。 果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妹,两人的性子截然不同。 “什么隐疾?” 窦文漪故作娇羞,声音很轻,“有碍房事,殿下日后恐怕很难有皇嗣。” 哪怕皇帝心中有了准备,闻言还是大吃一惊,他神色复杂,“太子的意思呢?” “请圣上恕罪,殿下饱受病痛折磨,心情沉郁,时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准人打搅,但是嫔妾知道,他日日都在写自请废黜的折子,就算能诊治好他的病症,头疾也没办法完全根除.......” 穆宗皇帝轻轻叹了一声,给冯公公递了一道眼色,立马有小太监给窦文漪搬来的凳子。 窦文漪恭顺落座时已眼眶微红,泪眼婆娑。 “近日的事与你们无关,是那些人居心叵测,借机生事,想要挑起他们兄弟相残,你们无须自责。” 穆宗皇帝的声音严厉又透着无奈。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有罪,裴司堰身为太子,不管他如何,都像一个活靶子一样,会遭到无数的攻击构陷。 闻言,窦文漪试探着开口,“若是能治好殿下,他至少能还能有一段欢愉的时光,皇嗣我们自是不敢奢求的。嫔妾情愿与他禁足东宫,或者偏安一隅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恳请圣上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皇帝面色蓦地一沉,“放肆!” 窦文漪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声音似在颤抖,“求圣上看在温皇后的份上,让殿下试试吧!” 殿内气氛冷凝。 窦文漪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穆宗皇帝的脸色从阴沉逐渐缓和,沉声道,“朕何曾说了要废黜太子?” 他只是想磨炼自己的儿子们,毕竟谁都想登上那个高位,若是狠不下心肠,斗不过自己的兄弟,那都不叫天命所归。 可裴绍钦的手段太拙劣了,压根就瞒不过他的眼睛,又如何能瞒过朝臣们的眼睛?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取代太子,真把太子拉下去了之后呢? 他又想取代谁? 皇帝眸色凌厉,“那葛神医的徒弟,医术信得过吗?” “他说有六层把握......” “此事准了!若是太子有个好歹,朕要让他提头来见!” 冯公公看了一眼窦文漪,倒是个聪慧的。 她今日专程在皇帝面前详细禀报了太子的病情,不但表了忠心,还可以让她置身事外,就算医治太子的过程中。 真的有个好歹,皇上也不会怪她的。 窦文漪走后,皇帝起身去了御花园,让人叫来了沈砚舟,陪着他散步。 “太子的病症,你如何看?” 沈砚舟微微一怔,皇帝到底对太子的病症又起了疑心...... 第177章 送死 沈砚舟眸色幽深,不紧不慢道,“太子的病症来得是有些蹊跷,可皇城司的人日日都会从东宫拿回药渣,以前都是温补,尤其是最近,全都用的猛药。若是没病,这样的虎狼之药早就吃死人了。” 穆宗皇帝有点烦,“那个葛神医的徒弟,是什么路数?你们探查到底细了吗?” “传言葛神医确实收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弟子,在黑市被疯抢的百花美容丹就是他的杰作,很多女子争相抢购。不过此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就不得而知了,可能他是想借此机会扬名吧。” 这时冯公公过来禀道,“圣上,工部尚书盛春芳求见。” 皇帝有些头疼,盛春芳是盛惜月的父亲,来见他无疑是找他要银子的。 “把户部姜尚书,江淮发运使顾梓骁都朕叫来!” 圣上一走,沈砚舟眸底瞬间满是寒霜。 —— 窦文漪从崇政殿出来,在官道上迎面就碰到孟静姝,她穿着杏子海棠文褙子,脖颈上带着白狐的围脖,发誓戴着璀璨的珠花,整个人衬得张扬艳丽。 她对孟静姝本没有多少好感,本要视若无睹地从她身旁经过。 “太子妃请留步。” 孟静姝突然叫住了她,还敷衍地福了福身,算是行礼。 她轻慢地笑了笑,“听闻谢归渡在狱中被人废了右手,他可是状元,不仅坠入泥潭,连闲暇时提字作画都不行了,实在是太惨了!” “你们可是青梅竹马,还曾定过亲,你一点都不难受吗?” 翠枝脸色陡然一变,她这话太刺耳了。 窦文漪面色如常,笑了起来,“若是睿王也如孟姑娘这般有同情就好了。毕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女囚从大理寺运出去,还能让刑部侍郎孟靖川俯首帖耳,甘愿当马前卒,谢归渡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这人啊,一旦选择错了,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是如此,孟姑娘,你亦是如此。” 孟静姝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讽意,抬眸看她,意味深长道,“太子妃这张嘴果真厉害,我只是没想到倾慕你的人会如此倒霉,稍有感触而已,太子妃不必心急。” “你这‘克人’的本事,克到那些正直无辜的人,如何是好?” 这次能如此快速地侦破案件,沈家可谓功不可没,尤其是沈砚舟。他虽不偏不倚,可没有向着睿王,向着孟家,就是向着太子! 沈家所谓的‘中立’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沈砚舟是圣上身边的近臣,他说一句话,顶旁人十句乃至百句。 他和裴司堰素无交情,唯独窦文漪和沈梨舒交好后,他公正的天平就好像倾向了东宫...... 窦文漪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佯装担忧地打量着她,“孟姑娘这般担心他的安危,睿王殿下知道吗?” 孟静姝无所谓地冷哼,“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不劳你操心。” “只是表哥为人正直、清廉,我不希望他也步谢归渡的后尘,窦文漪,你就不能让他别管你的破事吗?再这样下去,你们迟早有一天会害死他的!” 窦文漪不想跟她废话,转身要走。 孟静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似在嗤笑,“裴司堰半死不活,圣上迟早都会易储,你们窦家后辈人才凋零,根本无人支撑,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也只是一心钻营之辈,但凡有向上攀爬的机会,就算被人算计也还心甘情愿争着去送死!” “你们这般蠢,又拿什么跟孟家、睿王还有天宁城的世家大族斗呢?” 说完,她松开她的手臂,领着人先行离开。 窦文漪神色大变,心口猛地一震。 她口中的人指的是窦如璋! 她火急火燎回到东宫,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上次她就追问过窦伯昌,窦如璋升迁的事。窦伯昌没给她明确的答复,可是孟静姝的话,已然证实这就是一个圈套。 只是她想不明白,孟静姝为什么要好心提心自己,而她能提示到这个份上,就说明窦如璋已经入了局。 这次,他们又会用什么样的花招来陷害窦家呢? 窦文漪立马去了朝华殿,寻找裴司堰,可他人根本不在。 安喜公公见她难得来关心裴司堰,疑惑之中还是有些欣慰,“殿下交代过,亥时,他就会回来。太子妃,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可知江淮副转运使到底有些什么职权?” 安喜公公满腹疑惑,见她着急,还是仔细给她分析,“主要是协助上峰的,管理潮运,保障天宁城的供给。期间涉及到运输、潮船调度、设置转运仓等。另外还要监管盐铁等税收,分管的事务繁杂,是实打实的肥差。” “太子妃打听这些,是为何啊?” 窦文漪感觉自己根本没有抓到重点,心中焦躁,“我的庶兄窦如璋一个多月前跃升为副转运使。若是有人想陷害他,要如何做?” 听到这里,安喜公公俨然察觉到不对。 “副转运使,更多的时候都是协助江淮发运使顾梓骁工作,不过一般而言,都是上峰极为信任的人。毕竟涉及钱财众多,甚至会帮他保管账本。” 如果窦如璋是突然被提拔上去的,这个升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事到如今,窦文漪也不再隐瞒,把孟静姝的提醒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安喜公公。 安喜宽慰道,“太子妃稍安勿躁,殿下肯定早有防备。” 第178章 棋高一着 这时,暗卫烈风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太子妃,殿下传话,你庶兄的事让你别着急,他自有章程,会处理好的。” 窦文漪略显惊诧,“窦如璋现在怎么了?” 烈风言简意赅,“小窦大人被人打了一顿,腿被打折了,估计得卧床休息三个月以上。” 窦文漪瞬间想通其中的关键,转忧为喜,“他被谁打了?” 江淮转运副使所牵涉的事物繁杂,大周人才济济,待窦如璋养好伤重回朝堂,那个肥差自然就没了他的位置,裴司堰的法子简单粗暴,却真是管用! 窦如璋能顺利从那个敏感的位置退下来,不但可以保证他的平安,也不会再连累的窦家和东宫。 只是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不会一直空着,不知会落到谁的手中。 “孟家三公子孟铎。” “到底是怎么回事?”窦文漪微微一怔,他这句话倒是把她搞糊涂了。 孟铎是孟静姝的弟弟,是孟相老来得子,溺爱惯了,常年流年青楼,是个骄奢淫逸的浪荡子。 “小窦大人在兰香院宴请同僚和以前书院的同窗,最初是孟铎的狗腿胡二仗势欺人,辱骂小窦大人是小娘养的,又说他是孟家的狗,当着同僚面,两人就发生了口角,小窦大人强忍着也没有动手。” “思思姑娘不去陪孟铎,反而跑来听他们几个公子吟诗作对,就彻底激怒了孟三公子。” “谁?许思思?” 世人只知道她号称香君,从不知道她的姓氏。 许思思父亲本是一位武官,被奸人所害,一夕之间沦为罪奴,被名妓李珍儿收养为养女。她姿容绝艳,色艺双全,歌喉婉转,琵琶精妙,年纪轻轻就已经名动天宁城。 前世,窦文漪就是在她的掩护下才成功刺杀了完颜泰,行动之前,她更是将自己的和离书托付给她,不知后来她有没有活下去...... 她们二人相识不到一月,却已能性命相托,当真是生死之交。 许思思在官宦仕子中颇有名气,传言和穆宗皇帝都想一亲芳泽,她不将孟铎放在眼里也并不稀奇。 可是在得知窦如璋和胡二有过节的前提下,还做出此等举动,自然就是受人指使了。 几乎一瞬,窦文漪几乎就猜了个大概,“许思思其实是殿下的人?” 这次轮到烈风惊诧了,“太子妃猜得不错,她是殿下的暗桩。” 难怪,当初,天宁城被围,那一群歌姬都是哭哭啼啼,唯有她镇定自若,慷慨赴死! 窦如璋的升迁原本就不正常,孟家公子直接打折了他的腿。 不仅把孟相的棋局打得一团乱,他们还输了道义,裴司堰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只是,窦如璋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再短,也待了一个月,孟家人一定还有后手! 窦文漪简单交代了几句,决定先回窦家一趟,“来人,备车,我先回窦家一趟。” —— 冬日的暮色浓重,十分阴冷。 窦文漪携着一身寒意回了窦家,门房见她十分惊诧,连忙跑上去笑脸相迎,“四小姐,哦,不,太子妃怎么回来了?” “嗯,有事。”窦文漪神色恍惚,这里以后就不是她的家,只能称之为‘娘家’了吗? 她踏进正院,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 窦伯昌坐在上首,微阖着眼眸,神色倦怠,唉声叹气。 徐姨娘坐在下首,眼眶红肿,哭得梨花带雨,“老爷,如璋好不容易熬出头,眼下腿给打折了,大夫说最差都得卧床三个月,他的大好前程就这样折了,孟家欺人太甚了......” 辜夫人则神色鄙夷,唇角上扬,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摸样。 目光瞥见窦文漪,窦伯昌眸光陡然一亮,仿佛见到了救星,可到底还得维护他长辈的颜面,他敛了敛神色,“漪丫头,你都听说了?” 徐姨娘嗓音凄惨,一脸期许地看着她,“四姑娘,哦,不太子妃,一个混子胡二就敢辱骂朝堂命官,他们就是故意挑衅,他们哪里是打我们如璋啊,他们分明就是没有把太子放在眼里。” “他们次次都来害我们窦家,这次是打断腿,下次,难道还想让我们窦家断子绝孙吗?” 听了这话,窦伯昌想起自己受的那肚子窝囊气,啪的一声,把茶盏摔在了地上,“闭嘴!” 窦文漪眼色冷淡睥睨了她一眼,徐姨娘拱火的本事还是一流。 这事背后是太子和孟家在博弈,夺嫡本就是最凶险的事,稍有不慎,便有灭顶之灾,没有权势何谈公道。 窦文漪冷声道,“好了,二哥因何升迁的,你们心里没点数吗?怎么孟相破格提拔他就可以,骂他几句钻营就不可以?什么官都敢当,历朝历代,不管是巡盐使、还是转运使,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二哥激流勇退,未尝不是好事,你们着什么急?” 此言一出,徐姨娘唇角动了动,本能还想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窦文漪唇角掀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姨娘倒是聪慧,二哥要是有真本事,自然不会让他天天闲赋在家;若是没本事,经不起诱惑,殿下就算想用他也不敢用。” 这番明褒暗贬下来,徐姨娘的脸色精彩纷呈,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话语反驳。 窦文漪定了定心神,“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们好好待在家里,哪都别去,父亲,你不如也告假几天吧,另外若是有人登门,不管是谁,一律不见。” 窦伯昌神色凝重,颔首道,“好。你们都听清了?” “祖母那边呢?她知道此事了吗?” “暂时还没有告诉她。” “我去看看祖母吧。”窦文漪起身去了寿鹤堂。 窦文漪过去时,窦老夫人都快歇下了。 窦如璋的事她其实早有耳闻,她的确惊到了,不过到底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倒不甚在意,唯独担心起她的安危。 窦老夫人抓着她的手,情绪略为激动,“太子的身体......若是他真的有个,你可怎么办啊?” 窦文漪心头一暖,“祖母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又仔细给她透了些底。 窦老夫人越听越是心惊,“......不对,恐怕如璋肯定落了把柄!” 果然,祖母就是明锐,窦文涟点了点头,“极有可能。” 窦老夫人心里沉甸甸的,“他管理潮运调度,涉及账目繁杂,短短一个月时间,只怕他账目和仓储都还来不及核对,若是账本和实物不对,他又签了字,那可是要担责的!” “潮运水深,又有损耗、沉船、各种环节,防不胜防,这些做转运使和下面的人都是串通好的,他们惯会在账册上作假,都有两套,甚至三套账本。” “四丫头,十个转运使,九个贪,窦如璋就是个替死鬼。” “他们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目标依旧是太子!” 窦文漪呼吸猛地一滞,如坠冰窟。 江淮转运使顾梓骁若是不干净,那他背后的人又是谁? 他们可以做假账,有了窦如璋这个跳板,一切又会落到裴司堰的头上! 第179章 伺候她 朔风呼啸,冰寒刺骨,细雨绵绵,窦家笼罩在黑夜和雨水之中。 窦文漪只觉得到处都是风刀霜剑,祖孙两人沉默以对。 半晌,窦文漪沉声开口,“那只有找到账本!不管他几个账本,总一个是真的账本。” 窦老夫人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点了点头,“漪儿,今晚太晚了,就别回东宫了。你们.....圆房了吗?” 窦文漪脸色瞬间染上了一层红霞,掩耳盗铃地摇了摇头。 他们日日宿在一起,但是,裴司堰虽然没到最后一步,可她都帮他纾解过好几次,有时他蹭着她的腿都能...... 窦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好了,不逗你了,早点歇着吧。” 窦文漪回到漪岚院,她想着明日还得找窦如璋探探虚实,沉声吩咐道,“翠枝,让人到东宫传个信,今晚我就不回去了。” 这厢,裴司堰忙了一天,携着一身疲惫回到朝华殿,躺在榻上,劲瘦的腰腹线条饱满有力。 安喜公公打来清水,拿来皂角、丝帛蘸上特制的油,轻车熟路把一张蝉翼般的皮从他的脸上剥了下来,放进了清水之中。 “殿下,太子妃回窦家了,刚才传话过来,说今晚不回来,明日再回。” 裴司堰陡地睁开眼,“什么?” 安喜公公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忘了,殿下日日都宿在梧桐苑,那是一刻也离不得太子妃,这黏糊劲也太过了些。 裴司堰心绪复杂,装若不经意问,“那她是什么时候去的,可有用晚膳?” 安喜公公搭着眼帘,拧干帕子要他擦脸,“是天黑的时候回去的。” 她回自己家,难不成他们还敢不给她饭吃? 裴司堰接过锦帕,胡乱擦了擦脸,就把帕子随意丢在铜盆里,起身扯下一旁的外袍就往外走。 安喜公公一惊,“殿下,天色已晚,还要出去?” 裴司堰蹙眉,原本凌厉的神色更加寡淡了,头也不回,“她兄长的事是孤也有责任,孤自当好好安抚。” 安喜公公一言难尽,“......” 安抚什么?也不急这一时! 难不成,殿下现在离了她还睡不着? 只是他现在还在病中啊,怎能贸然出现在窦家..... 窦文漪不过才回去半天,他就黏黏糊糊,冒着风险也要追到窦家去,这不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吗? 真是没眼看! 窦文漪沐浴更衣后,心绪反倒平静下来,回到自己的寝卧,莫名竟生出了一丝陌生感。 她躺在躺椅上自嘲地笑了起来:难道还真把东宫当成自己的家了吗? 翠枝拿着布帛把湿润的发丝搅干,又拿起了手炉开始烘头发。 屋内的银丝碳燃得正旺,窦文漪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 翠枝起身拿了条被子搭在她身上,转过头,就看到了裴司堰,“太子殿——” 裴司堰抬手示意她噤声,翠枝会意 他又伸手接过手炉,坐在软凳上,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的手穿过一缕青丝,小心仔细帮她烘干。 鼻尖萦绕的是她发间淡淡的幽香,果然是他喜欢的味道。 发丝被烘干后,裴司堰微热的指尖落在了她的太阳穴,缓缓摁揉,力道恰似春水推舟,均匀舒缓。过了一会,大手又沿发际线轻掠至耳后在风池穴处,一一摁抚。 宽大的掌心贴着她纤细的颈侧徐徐下移,覆在她单薄的肩上,肩井穴处稍稍用力摁住,力道如细雨渗土,层层化开她紧绷的身子。 窦文漪隐隐觉得这手法好像变了,“翠枝,你什么时候学了新的招数吗?” \"怎么样,可觉舒服些?\"裴司堰俯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生怕多用一分力度会弄疼她。 窦文漪倏地坐起身来,满眸震惊,“殿下?你......” 任谁也想不到,往日那双握惯刀剑笔墨的手,此刻竟在替她按摩? 窗外雨声淋淋沥沥,窦文漪只觉得肌肤滚烫。 裴司堰眉梢斜挑,眸光潋滟,似笑非笑,“我们也算礼尚往来了,我伺候得如何,可喜欢?” 她敢说不好吗?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按摩。 “殿下!”窦文漪一脸娇怯,心底某处也跟着软了下来。 “不用猜了,我没跟你学的。”裴司堰笑了起来,狭长的凤眸捕捉到她脸上微妙的情绪。 这世间只有两个女人享受过他这手艺,她是第二个。 第一个自然是温皇后,他的母后。 “你怎么这个时辰还过来?我明日就会回去的。”窦文漪抿唇一笑,倒没有继续追问。 裴司堰盯着她的眸子,那里只有他的影子,没有旁人,是不是意味着,离满心满眼都是他又近了一步。 他唇角上扬,能长长久久看着她的笑颜,他好像就很满足了。 “你冬日不是怕冷吗?睡一晚上都还睡不暖和,我怕你冻着了。” 窦文漪自然没有拆穿他,语气戏谑,“多谢殿下体恤。” 裴司堰忽地将她抱了起来,“漪儿,你是我的。” 待将她放在榻上,他的声音异常低哑,“我接着伺候你,如何?” ...... 第180章 殿下,不要! 灯影朦胧,暧昧的气息弥漫着整个帐幔。 窦文漪面色羞红,微微将脸侧开,压根不敢看他。他们不是有正事要谈吗? 怎么稀里糊涂又被他弄到床榻上了? “殿下......” 裴司堰眸光幽深,亲手帮她解开领襟,轻车熟路,一层层剥开她的衣裙,直到露出绯色的肚兜来。 窦文漪颤着身子,浑身都泛着潮红,慌忙扯开锦被盖住身体,“殿下,窦如璋虽然成功从那个位置退了下来,可他到底任职了一个月,是不是已经被人设计了?” 她明日还得好好从窦如璋那里摸一下底。 裴司堰眸光沉沉,“不错,我的人正在找账本,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殿下,是窦家拖累你了......” 裴司堰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唇角噙着笑意,“你我夫妻一体,说什么拖累,若不是因为有我是太子,窦家如何会有这么多劫难?” “漪儿,孟家本就是把我拉下马,想要构陷肯定是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是我让你,乃至窦家受了委屈。窦如璋若是有真才实干,日后多得是机会。” 窦文漪枕在他的臂弯处,脸颊靠在他宽阔的胸口,青丝散乱,他的胸膛温热,心跳沉稳有力。 他温热的大掌摩挲着她光洁的后腰,向上轻抚背脊。 窦文漪轻颤,背脊泛起一阵酥麻,她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殿下,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 夜风微寒,烛火摇曳,吹不散帐内的春意。 她仰首,红润唇瓣几乎触碰到他的喉结,“殿下,窦家的人不适合高官俸禄,你不必费心。” 裴司堰垂下眼帘,指腹蹭过她的唇:\"不要高官厚禄,还是不要我碰你?\" 她耳尖发烫,将脸埋进他颈窝,心也跟着乱了。 她其实并不希望窦家能大富大贵,毕竟那一个个都不太聪明,位置爬得越高越容易惹祸。 只是她想不明白,前世,窦如璋明明也算太子党,可他好像没有受到睿王的攻击和针对,一直都顺风顺水,他到底靠什么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 窦文漪神色迷离,喃喃道,“窦家的人,殿下都不必理会,更不需要格外的优待。” “你真的这样认为?”裴司堰眸色转沉,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她是自己的太子妃,善待她,善待她的家人,天经地义。可她根本不想要这些富贵,她更不想欠下他的恩情。 是因为她压根就没想过跟自己天长地久? 还是她心中还藏着别人? 当初还给她许下那样的承诺,若是她不愿意继续跟着自己,随时都可以离开...... “漪儿,你是不相信自己的眼光吗?还是不相信我?” 窦文漪:“......” 裴司堰抽出了手臂,沉默地背过身去,那颀长的身躯就像一座大山,压迫十足。 窦文漪一头雾水,自己被撩拨出这副情态,他说生气就生气了?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哪里又得罪他了? 若是放任他自顾自地生闷气,明日还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她只得转身过去,细白的手指主动搭在他的腰腹上,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轻声解释, “殿下,我和窦家人真的不算亲厚,所以不希望你破格提拔他们,再说,睿王老师盯着你,想抓你的把柄。我是担心他们给你闯祸,仅此而已。“ “殿下,你又在乱想什么?” 裴司堰转过身来,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你真这样想的?” “不然呢?殿下以为什么?”窦文漪愕然。 “窦文漪,以后我对你的好,你都不要拒绝,好吗?”裴司堰眸底闪过一丝痛色,低哑的嗓音中好像还带着一丝乞求。 窦文漪眸光微闪,急中生智,“殿下,我不想当祸国妖妃!你这般纵容我,我会得意忘形的!到时候,不仅朝臣会骂我,天下人都会骂我,最重要的是,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不仅会让我背锅,还想让我遗臭万年!” 前世,姜婉就是祸国妖妃,当北狄围困天宁城的时候,她可是被朝臣文推出来祭旗的第一人,下场可想而知。 裴司堰闷笑,胸膛上下震动:“什么?妖妃?你这话可真是大逆不道,看来漪儿早就认定孤会荣登大宝了?” 对上她那双水润的眼眸,姿容艳绝,确实对得起妖妃这个称号,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上天能将窦文漪安排到他的身边来。 他心底那股酸涩烟消云散,又将人紧紧搂进怀里,用力揉了揉她的头,似乎有些情难自控,“漪儿,夜色已晚.....” 窦文漪认命地轻叹了一声,裴司堰对她越发偏执,让她难免心慌。 他就好像在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想侵占她的心智,想让自己完完全全属于他,爱上他。 可是,上辈子,她陷入情爱过后的教训太过惨烈,她真的不想再重蹈覆辙! 她若不能回应他的感情,久而久之,他也会像穆宗皇帝一样,因爱生恨吗? 她原本只想扮演一个合格的太子妃而已,与他相敬如宾,而非如胶似漆,世事难料,未来的事究竟会如何发展,她难以预料,也不想去想。 —— 翌日,窦文漪醒来之后,床榻上早已不见裴司堰的踪影,要不是她身上满是红痕,还以为是她做梦了呢。 “......殿下不到寅时三刻走的,叫我们不要惊动你。”翠枝打来热水帮她梳洗。 裴司堰昨晚过来得原本就晚,那么早就离开,真正休息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时辰。 “打扮素雅点,等会我们去见二哥。” 窦如璋的伤势其实并不重,但是骨折,确实需要卧床休养。 徐姨娘听窦文漪亲自过来,先是一怔,旋即喜笑颜颜,热情地招呼丫鬟们又是上茶,又是准备糕点。 窦如璋坐在床榻上,斜靠着引枕,神色恹恹,不过精神很好,“......娘,你别忙活了,四妹妹,哦,不太子妃应该有话要与我讲。” 窦文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官场上混的人,察言观色的本领是到家的。 “好,好,你们两兄妹好好聊。”徐姨娘讪讪笑了笑,就起身出去。 窦涟漪关切道,“二哥哥受苦了。” “太子妃......也怪我惹事,也是来劝我息事宁人的吧?”窦如璋眼眶猩红,刚一开口,嗓子就被哽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时来运转,如同谢归渡一样得到了孟相的赏识,才欣然接受了那烫手的差事,可现实往往都是残酷的。 “二哥,错不在你,换做任何人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都咽不下那个口气。” 第181章 环环相扣 窦如璋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四妹妹,你真这样认为?” 从他出事过后,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怨他不应该去那种地方宴请同僚,不应该惹事。 可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他们只希望他让缩头乌龟,面对强权,无论对错,就得低头,根本没有公道所言。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明白,只是真的受到切肤之痛时,他才真正感受到权势的重要。 不管是姨娘还是父亲窦伯昌,都认为是他年轻气盛,是他咎由自取,是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把好好的前途给作没了! 唯独平日里与他关系并不亲近的四妹妹反而站在了他这一边。 窦文漪重重地点了点头,“错不在你,是他们寻隙滋事,怒而打人,你是无辜的。” 窦如璋有些绷不住了,嗓音哽咽,“思思姑娘不是我们邀请来的,我那几位同僚,虽有些才学,诗兴大发,可也不是什么旷世大作,哪里能入得了她的眼。” “可她偏偏来了兴致,还要与我们一同作思,我也不好拨了她的面子......谁曾想,竟让孟铎嫉恨上了。” “他们人多势众,乘着酒劲,上来就打,可怜我好几个同窗都被他们误伤。” “就连思思姑娘,也被挨了两耳光!” 窦如璋眼眸闪着泪光,“事到如今,我也算想明白了,孟相给我破格升迁,根本不是赏识我的才智,应该也是有所图,我就担心他们还有后招,算计我不成,还要算计窦家,算计太子!” 他总算还有几分清醒。 窦文漪若有所思,把朝局分析给他听,“二哥所言甚是,孟相为了辅佐睿王,一心想要将太子拉下马,窦家势弱,自然成了他们下手的最好目标。” “你的上峰江淮转运使顾梓骁恐怕贪腐了不少,他背后的靠山自然是睿王,但是,有了你做替死鬼,那这个贪腐的人就可以变成太子,你现在明白你为何会被破格升迁了吗?” 窦如璋手脚发冷,后背窜出一股寒意。 若他被牵涉其中,他们一定会威逼利诱,强权之下,他根本经不起折腾,说不定就算他不胡乱攀咬,那些人也可逼着他前置画押,指认太子。 那他不做副转运使还是因祸得福了吗? “二哥,你我关系虽有些疏远,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窦字,到底是血亲。你好好想想,这一个月,你都做了哪些事务,账目和仓储这些,你有一一核对吗?有没有落下把柄?” 窦如璋仔细回忆起来,“顾梓骁待我极为客气,哪怕很多事务我都不熟悉,他待我也算客气,还曾表示将账本由我来保管,甚至还派了心腹过来协助我,但是那人主要就是督促我签字。” “不过,我实在不熟悉事务,不敢贸然接手,便婉拒了。” “而且,他们让我签字的东西,我都很谨慎,反复核查了好几遍,就连仓储调度,我也曾派了可靠的人去实地勘察。” “只是,有几艘满载粮食的海船遇到暴风雨不幸沉船,我没法核实,就签字了。” 话落,窦文漪当即发问,“可是运往天宁城的灾粮?” 窦如璋心里有些慌乱,神色犹豫,“海上的风暴,想来他们是做不了假。” 窦文漪没有说话,前面的灾情来势汹汹,整个天宁城都指着外面调粮回来,灾民们死伤虽不及上一世那么惨烈,但是还是死了大批的人。 若是那一批船压根没有沉呢? 那些原本应该用于赈灾的粮食被他们运到了天宁城,以高价卖了出去呢? 那日孟静姝特意提醒她天宁城的粮铺有好些都是盛家的产业,她就派人去查过,岂止是盛家,其中还有孟家和顾家才是真正的大粮商。 窦文漪眸色微凉,“二哥,别天真了,这批船恐怕压根没有沉!刑部一直都在查元丰、永丰几处粮仓近百万石的粮食消失的事。天宁城遭灾,那些粮食肯定又流到了市场上。” “说不定,刑部已经查到幕后主使了,可孟相把你放在这里做障眼法,轻而易举,又把贪腐变成了党争。” “一个贪腐大案,指不定又会因为‘党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你是挑起党争的源头,罪不可赦,届时,圣上只能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窦如璋心神彻底乱了,颓然苦笑,“所以,我上任还不到一个月,他们就要置我于死地?这么大口锅就要扣在我的头上?他们实在太狠了!” 窦文漪哪怕再不喜欢窦家的人,也不得不与他们站到一条战线上来。 她不能忍受那些人作恶,为了敛财不择手段,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那些灾民的命就不是命吗? 窦文漪从窦如璋的院子出来,心口还堵得慌。 她乔装成男子,带着人就去了兰香院,给老鸨塞了几张银票,点名要见许思思姑娘。 许思思身姿婀娜,穿着一袭素衣,挽着慵妆髻,做乐妓轻浮妖娆的装扮,只是脸色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平添了几分风韵。 她一眼就看出自己是女子,“姑娘,寻我所为何事?” 隔了两世,故人相逢。 窦文漪心里百感交集,很想抱着她痛哭一场。 初到北狄军营时,是她主动替她扮演太子妃窦茗烟,用碳粉尘灰等帮她伪装,让她躲过了非人的虐待。 而许思思夜夜在被送到了完颜泰的营帐..... 第182章 前世(刺杀完颜泰) 许思思和她相识恨晚,她们很快就达成了要刺杀完颜泰的目标。 她一连数次伺候完颜泰,基本摸清他的嗜好,以及周周的侍卫情况等。 于是,她们两人伺机而动,在众多舞姬的掩护下,精心策划了那场刺杀...... “姑娘?你寻奴家所为何事?” 许思思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窦文漪回过神来,强忍下心中的哀伤和酸涩,“思思姑娘!可否为我弹奏一曲《广陵散》?” 许思思微微一笑,两袖交叉在身前一福,“那思思就献丑了。” 那一抹素衣从她身前划过,径直跪在琴几前,十指流动,熟练地拨动琴弦,婉转的琴音流淌出来。 纷披灿烂,戈矛纵横,浩然之气! 琴声悠悠,北狄人的庆功宴暄器无比,琴音靡靡,歌姬缭绕,窦文漪第一次以真容出现在北狄人的面前。 她跟着舞姬故意从北狄权臣完颜泰身边掠过,他一把就将她拽了过来,箍在了怀中。 完颜泰半眯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暗芒,大手抚着她的腰肢,“美人,有些面生?” 窦文漪的身子轻轻颤抖,一脸惶恐,唇角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笑意, “回大人,前阵子奴家身上生了红疹,班主不准奴家过来,担心碍着贵人的眼,如今我已大好……” 完颜泰浑身挟着无形的狠戾,粗粝的手指掐住她的脸,逼迫她扬起头来。 待看清她的脸,他越发得意,扬声大笑,“来,陪本将军喝酒。” 窦文漪倚在他怀中,低垂着眼眸,脸色的娇羞和惊惧恰到好处,乖顺地喝了一口,酒太烈,呛得她直咳嗽。 完颜泰对上那双水润微红媚眼,嗓音暗哑,“不会喝?” “嗯.....” 粗喘的气息,混着浓烈的酒气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完颜泰唇角的笑意更浓,“来,本将军教你喝。” “.....这个女人是老子的,大将军已经玩够了,早就说好要把她赏给我的!” “不行,前两次都是你尝新鲜,这次也该轮到我了。” \"狗东西,敢跟你大爷抢?找死!\" 席间,两个北狄将领叫嚷的声音越发激烈。 他们为了争夺许思思,竟你一拳我一拳,打了起来。 完颜泰面色微沉,朝那两将领喝斥,“好了,今夜那女人归阿鲁达。” 趁着无人注意,艳丽的蔻丹里落下些许粉末,没入酒盏瞬间消失不见。 窦文漪端起酒盏,“将军,喝酒。” 完颜泰豪气万丈,一连喝了几杯,他又指了指自己唇上沾着的酒,“美人,你也喝。” 琴声陡地变得急切沉闷,时轻时重,似狂风骤雨,又似刀光剑影。 窦文漪乖顺羞涩地垂首,忽地攀上他的肩膀,温柔地吻在他的唇边,完颜泰享受极了,冷不防,一根银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脖颈上的皮肤。 完颜泰醉意朦胧,身形好似不稳,手中的酒盏掉在了地上,他忽地伏趴在桌案上。席间,几个主要的将领都搂着歌姬厮磨亲热,缠绵香艳淫靡,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哎呀,大人你怎么了?还要喝吗?” 窦文漪藏好手中的银针,面色关切,环顾四周,故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快快快,来人啊,大好像醉了,还不快扶去歇息?” 为了以防万一,她已给他下了两次毒药。 这毒并不会立即发作,只会出现醉酒的麻痹症状,可不出两个时辰,完颜泰就会暴毙而亡。 两人凶悍的亲卫立马簇拥了上来,扶住了他,“你,过来,今晚要伺候大人!” “是是!”窦文漪给许思思递了一个眼神,紧跟在几个北狄侍卫的身后进了主帐,将完颜泰放在了床榻上。 许思思告诉过她,每隔半个时辰,主帅的营帐侍卫就会轮岗一次。 许思思曾夜间起来入厕,窦文漪就可以趁机逃走。 与此同时,许思思从阿鲁达的营帐出来,警惕地看一眼四周,飞快地朝营帐的后面的马厩跑去。 马厩就在军营西侧,紧邻粮草仓库。许思思躲在堆积的草料后面,他们早已经探查出守卫的换岗时间。 这时两个士兵打着哈欠交接,其中一人抱怨道,“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有女人,有美酒,妈的,这鬼天气,冻死人了。他们才是人过的人日子,哪像我们?” 话音未落,班主就提着两壶酒跑了过来,满脸堆笑,\"将军让我给兄弟们拿来暖暖身子。\" 那两个士兵对对视一眼,“算你识相。” 许思思勾起唇角,乘机溜进了马厩,把早已准备好的药粉全都倒进了马槽,一匹匹战马温顺地低头,无知无觉,继续享用各种豆子和草料。 许思思很快刚回到阿鲁达的帐内,阿鲁达抱着她就往床榻上压,只是她的袖口处突然多了一把匕首,狠狠插入了男人的脖颈。 这时,不远处传来第一声马嘶——尖锐、痛苦,完全是在暴躁地咆哮,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个军营西侧陷入了混乱。 \"马惊了!快来人啊!\" \"拦住它们!别让它们冲出军营了!\" \"啊——我的腿!\" “快去禀报将军!” 尖叫声、马蹄声、物品倒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无数火把乱晃,人影憧憧,乱成了一团。 “报——” 这时,有个士兵突然闯进营帐,“大将军,不好了,惊马了!探子回报,大周玄甲军的骑兵从东南方向朝天宁城奔袭而来。” 亲卫看着昏迷不醒的完颜泰,万分焦急,“去把军医叫来,将军醉了!” 窦文漪安静地待在一旁,眼底燃起一团火焰,仿佛看到了希望。 大周的玄甲军由是太子裴司堰率领的虎狼之师,有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传说,好像章家那小子章承羡也是已经成了赫赫有名的将军。 若是军医发现异常,就怕坏了他们的计划。 为了给姐妹们争取逃命的时间,她必须坚守到最后。 一想到,她这一生毫无建树,为了谢归渡困在后宅,憋屈了一辈子;囡囡死后,她其实早就不想活下去了。 能要了完颜泰的狗命,也不枉她来这世上走一遭! 真希望许思思她们逃出去,活下去,而她大概回不去了。希望她能把和离书带给谢归渡,她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遇到他! 耳边的琴声停了下来,许思思的声音再次响起,“姑娘,你怎么哭了?” 窦文漪早已经泪流满面…… 第183章 斗法 窦文漪慌忙檫了檫眼泪,“我没事,是你的琴音超绝......我实在太感动。” 许思思不知何时已走到她的跟前,给她递了一本茶过去,“姑娘,你找我应该不只是听听曲子吧?” 窦文漪很久没有如此失态了,想到前世自己临死的事情,难免会伤怀。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思思,我叫窦文漪,我来是想问问,我二哥窦如璋那天的事。” 许思思不动声色,福了福身子,神色有些歉意,“太子妃,那日的事是我的错,连累窦二公子了。” 窦文漪破涕而笑,“你误会了,你也是听了殿下的吩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许思思不由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彻底回味过来,她的身份在东宫都是机密,可眼前这位太子妃却一清二楚,让她很难不怀疑因‘八字冲喜’嫁入东宫的事,实际上也是主子自己谋算而来的。 那她在殿下那里心中的分量恐怕不低。 “太子妃有何吩咐?思思定会竭力办到。” 窦文漪感觉到她的疏离,也无可奈何,毕竟她们现在还只是陌生人,尽管上辈子她们是生死之交。 “听闻那日,他们也打了你?” 许思思揭开面纱,露出一张略微红肿的脸来,“我本就是风尘女子,惹了恩客不痛快,被打也是应该。” 窦文漪看着她的脸有些心疼,心口愈发堵得慌,“思思,你莫要妄自菲薄,若你愿意,我想帮你赎身。” 许思思是乐妓,向来卖艺不卖身,但她从来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许思思怔住了,不少男人想要为她赎身,鲜有女人来掺和,再说她待着兰香苑,主要是想收集那些诬陷许家人的证据,想要为许家翻案。 太子殿下早已答应为自己做主,所有作为交换,她一直都在帮他做事。 如此看来,她的事,太子妃并不知情。 许思思感激万分,“承蒙太子妃不嫌弃,只是我早已坠入风尘,已经习惯了。不知我能帮太子妃何事?“ 窦文漪凑近她的耳朵,把自己的计划仔细地告诉了她。 窦如璋安静养伤,窦伯昌果真请了几天假,没去礼部。 而窦如璋被孟铎打折腿的事,却在茶楼坊间议论开来,因牵扯到一个名妓,舆情演变出好几个版本,愈发来势汹汹。 孟铎被押到祠堂,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 孟相看着自己的不孝子,憋着怒意,“孽障!你一个白身,谁给你的胆子殴打朝廷命官的?丢人现眼!” 他若是打的其他人,也就罢了,可是偏偏打了窦如璋。 刑部一直在查粮仓的案子,说不定已经摸得个七七八八,有了窦如璋这个替死鬼,责不罚众,圣上就算有心要追查,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孽子,突然打乱他的计划,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还打了许思思?” 孟铎神色变了又变,“酒劲上来,我没看清。” “混账东西,她许思思在圣上那里都有几分颜面,你的面子比圣上还大?” 孟夫人叹了口气,“左右不是个妓子,打了就打了,倒是打了窦家的公子,左右还是得去赔礼道歉,否则御史台那些人参咱们教子无方了。” “你从库房里寻一个三百年的人参,挑些贵重的补品,去窦家走一趟吧,态度端正诚恳点。” 孟相一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被亲儿子给毁了,就无比烦心,“还不快去?” 孟铎膝盖跪地酸痛,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走。 孟相还未从祠堂出来,就听门房急匆匆来报,“圣上要大人即可进宫。” 孟夫人和他对视一眼,吩咐下人,“还不快去拿老爷的官袍、官帽拿来!” 孟夫人带着孟铎带着厚礼去了窦府,结果被拒之门外。 门房面无表情,“不好意思,今日主子们都不在,夫人改日再来吧。” 孟夫人脸色当即落了下来,她堂堂首辅夫人,就算是太后,贵妃也要给她三分薄面,这窦家不过是仗着太子姻亲的身份,竟敢如此目中无人,当真是狂妄至极。 与此同时,孟相跨进崇政殿时,只见户部尚书姜知淮跪在地上,一脸颓色, “……圣上千秋本该大办。只是,前阵子,从谭家抄出的三百多万两白银,其中一百万两拨到军需,一百万两划拨给工部,修建圣上的地宫,还有五十万两入了私库,还有五十万两用于赈灾,还有六十万两用于各部官员拖欠的俸禄,如今又所剩无几了。” “微臣自知食君俸禄,当为君分忧,实在是变不出银子啊。” 御座上的皇帝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户部年年亏空,收上来的税银年年减少,本以为这个年会好过很多,要不抄了谭家。他的地宫都要停摆了,如今,户部死活就是变不出银子,让他心生不快。 穆宗皇帝望向孟相,“孟爱卿,有何良策?” 孟相长叹了口气,“赋税上再加一点?” 户部侍郎殷从俭撩袍跪在了地上,“齐奏圣上,微臣有一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微臣查阅历年账本,有诸多公卿世家曾向朝廷借过银子,前前后后,不低于三百万两银子,才导致户部虚账颇高,这笔钱,若是能收回部分,也可解燃眉之急。” 穆宗皇帝眼眸一亮,“朕倒忘了此事。” 这事算起来已经是老黄历,从前朝就有先例,而先帝又开的先河。世家大族以及地方官员,巧立名目,从国库借了大批银钱过去。 不管是藩王就藩修建宫殿,还是江宁制造曹家因接驾耗费巨资等……都曾向户部借款,写下欠条,却因各种原因,并没按期归还银子,累积起来,竟有如此之多? 前几年国库充盈,他也没把这些银子放在心上,可现在每况愈下。 前阵子,他想赏赐姜妃点东西,都觉得手头拮据,谁当皇帝这般憋屈? 穆宗皇帝面色沉沉,“年代久远,这催债的差事,怕是不好收啊!” 殷从俭便推荐起睿王来,“睿王殿下德才兼备,和世家大族关系亲近,是人心所向,若让他去收,一定会收回大批银两。” 第184章 暗潮涌动 孟相有心阻止,“圣上,此事恐怕不妥,不妨另外选择其他合适的人去。” “谁?端王吗?”穆总皇帝面色不虞。 孟相心中愈发烦躁,上次端王趁着赈灾一事已经积攒了声望,此番若再让他有所作为,朝中局势恐将更难掌控。 “孟相也无异议,此事就这样定了。”穆宗皇帝一锤定音。 若是真有谁敢无视朝廷,欠债不还,想要收回爵位,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孟相见皇帝心意已决,也不敢再置喙,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众人退下,皇帝看着孟相略显佝偻的背影,沉吟,“……孟家三公子殴打了朝臣?” 冯公公如实禀道,“是,他把江淮转运副使窦如璋的腿打折了,顺带还打了好几个官员,就连……” “就连什么?” 穆宗皇帝脸色明显阴沉了下去,御案上摆着两道折子,一道是窦如璋请罪的折子,另一道是御史台弹劾江淮转运使顾梓骁伪造沉船,贪腐敛财的折子,还指出他背后有大靠山。 顾家一向对皇家保持忠心,顾梓骁却敢投靠别人? 冯公公小心翼翼觑了他一眼,“就连兰香苑的思思姑娘也受了牵连,挨了他两巴掌。” 难怪前日他传话要夜会许思思,结果被婉拒,说什么她身子不适,会把病气传给贵人,等病好了,一定恭候贵人。 敢情是被孟家的败家子给打了,无颜见他? 许思思也不敢招惹孟家,连告状都不告! 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真是无法无天了,还是觉得裴司堰的太子地位不保?太子生病无法为妻族出头,就任由他们如此落天家的颜面? 穆宗皇帝罕见动怒,“孟铎一个白身,无辜殴打朝堂命官,按律理应下狱,京兆尹都瞎了吗?” “该,奴才,这就去办。” 冯公公擦了擦汗,孟家确实也该敲打敲打了,那些依附孟家,依附睿王的官员也该有所收敛了。 这厢,孟夫人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孟府,添油加醋把受到的委屈说给孟相听,“我们都自降身份主动去道歉了,窦家真是给脸不要脸,鼠目寸光,以为攀上太子那棵大树就能万事大吉了。” 孟相想起今日殿中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好了,少说两句,最近外面都在乱传。只等舆论平息,这事赶紧过去才是正理。” 夫妻两人压根没有把此事当回事,不曾想,京兆尹的衙役竟等门拿了孟铎去大狱,甚至还说要开堂公开审理此案。 孟相心头一震,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来人,备车,去窦家。” 按律,若孟铎殴打官员的罪证坐实,轻则流放,重则徒刑。 窦府。 窦伯昌突然得知孟相登门拜访,诚惶诚恐,还是笑脸开门迎客。 窦伯昌甚至还当着孟相的面数落窦如璋年轻气盛,责怪他不该去兰香苑,不然就没有这些麻烦事。 孟相心里暗想:看来是太子在背后运作,否则皇帝怎么会亲自过问这种小事,窦伯昌这等卑微姿态,哪里敢与孟家争锋。 “……犬子莽撞,让令郎受苦了,一点薄礼略表心意,还请海涵!只是此事毕竟关乎朝廷体统,还请如璋贤侄手书谅解,本相爷也好向圣上讨个恩典。” 孟相喉间泛起一股苦涩,勉强笑道,他在朝中呼风唤雨十几年,何曾如此低声下气求过谁? 窦伯昌满脸堆笑,“误会,天大的误会,这等小事我们哪里会惊动官府?倒是连累孟相亲自登门,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 “来人,让二公子过来。” 孟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意地笑道,“让伯昌兄见笑了,孩子们太不省心,当父母的都不容易。” 京兆伊的人滑头得很,他们若是没有圣上的首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相府拿人。 他们这厢相谈甚欢,不一会,窦如璋坐在轮椅上被下人们缓缓推了进来,窦文漪也跟着进来。 孟相眸光微微一怔,并未起身。 窦伯昌微微拧眉,“漪丫头,你过来作甚?” 窦文漪随意落座后,锐利的视线扫了一眼屋内的人,“父亲,孟相过来做什么?” 孟相神色一滞,“太子妃,犬子莽撞,我是代犬子来赔罪的。那等烟花之地本就不该去,偏又遇上些...不知分寸的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圣上都过问了,本相自当严加管教。得罪了,贤侄。\" 窦如璋面色苍白,左腿还绑着夹板,面无表情,“某不敢当。” 孟相淡淡地扫了一眼窦文漪,“说来惭愧,犬子平日最是知礼,这次怕是被人刻意挑唆,才会惹出事来。同朝为官,这般龃龉,还是早日化解为好。\" 还真会睁眼说瞎话,孟铎可是天宁城有名的浪荡子,还成了有礼之人。依他之言,不就是在责怪窦如璋故意找茬,不懂事吗? 窦文漪轻抚茶盏,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淡声道,“听闻孟公子是受了胡二那厮的挑唆,他可是天宁城有名的地痞无赖……” 窦伯昌面色尴尬,想要插话,余光见到她那阴寒的眼神,心中咯噔一下,不敢再贸然开口。 窦文漪忽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了桌案上,眸底寒光乍现, “孟相确实该好生管教,毕竟子不教,父之过!这次他打断的是我二哥的腿,若来日闹出人命……” “只怕就不是赔罪那么简单了!” 孟相:“……” 窦文漪似有疑惑,“圣人最不喜朝臣们拉帮结派,更不愿见到兄弟相残,手足相争;不管是东宫,还是我自当为圣上分忧,这件事我们可以不做计较。” “只是,孟相,当初破格提拔我二哥到那个的位置,究竟是为何呢?” …… 孟相上了马车,心情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重。 本以为窦家会乘机提条件,可窦文漪轻飘飘就把谅解手书交了出来,只是她最后问的那句话,让他不得不警觉。 东宫很清楚他下这步棋的用意,那就意味着顾梓骁恐怕是保不住了。 第185章 她是涟儿? 孟相在崇政殿外等了两个时辰才进去,那个谅解书到底还是起了一定作用。 穆宗皇帝松了口不会公开审理此案,只是京兆尹以没有接到宫里的消息为由,拒不放人,孟铎就只能继续关在监狱里。 孟相回去之后气得在相府大发雷霆,穆宗皇帝是把他们当猴耍吗? 还让睿王做刀去收债,真以为世家这么好对付? 痴心妄想! —— 回到东宫,窦文漪心绪万千。 朝堂瞬息万变,她不敢胡乱搅动风云,生怕打乱了裴司堰的布局。 哪怕她心中早就诸多猜测,淡淡问了一句,“殿下,账本找到了吗?那窦如璋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裴司堰拿着夹了一块糖醋鱼在她的碗里,眉眼含笑,“好好吃饭,怎么,今晚的菜不合口味?” 窦文漪见他故意回避这事,嘟喃道,“殿下!顾梓骁背后的人是孟相,还是睿王?” 裴司堰搁下筷子,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真的账册已经找到了,但是,不管是孟相还是睿王,他们都会断尾求生,到时候只有顾梓骁一人担责。” 窦文漪眼底难掩失望,沉思道,“圣上真这般纵容睿王?难道不管他犯多大的罪,都舍不得动他?” 裴司堰盛了一碗汤递了过去,“是,也不是。比如,最近睿王就必须得去找世家收欠款,不管他收得到,还是收不到,圣上都不会高兴。” 睿王若是真收到很多欠款,不就证明他和世家关系亲近;若是收不到,那就意味着他能力有限,不能替圣上分忧。 这个烫手的山芋,本就是他们故意给他挖的坑,只会让他进退两难。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窦文漪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一想到他这些年,日日都生活在这种算计之下,就有些酸涩。 裴司堰眸底闪过一道危险的暗芒,冷笑,“不过,漪儿,你的话很对,这些事都还不足以让睿王失去圣心。除非,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窦文漪瞳孔猛地一缩,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一个人选,“那要是,他私通宫妃呢?”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阵轻笑,“漪儿,我们真的太有默契了,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我们得寻个好时机。” 当初他们敢在离宫算计他,就应该有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天。 再说,他不过是把真相撕开,让穆宗皇帝亲眼见识自己的好儿子是何等的卑劣。 窦文漪闻言,眸光闪动,又道,“殿下,关于葛神医关门徒弟的事,风声都已经传了出去,我准备着手帮惊羽治病,你觉得现在合适吗?” 裴司堰握住她的手,“合适,再合适不过。” 葛神医的关门弟子显身的事传得神乎其神,太医院的御医们开始都嗤之以鼻。 只是听闻他要亲自给太子治病用针时,御医们都跑到东宫想要目睹他的‘神技’。 “……听说,他对太子的病症有六成把握!” “黄口小儿,太狂妄!”一位太医气得捶胸顿足。 “施针时需要静心,烦请诸位大人到外面等候。”安喜公公撂下这句话,就开始撵人。 “我们想见识这位小医仙,向他多讨教些医术。” “太子妃呢?怎不见她人影?” 安喜公公皮笑肉不笑,“太子妃忧思过重,在梧桐苑诚心求佛呢,小医仙有自己的行医方式,他不愿与任何人打交道,你们就别为难咱家了。” “装神弄鬼,他是不敢见人吗?” “胡闹,人命关天,万一出了事,圣上怪罪下来,如何是好?谁来担责?” 安喜公公竭力安抚他们的情绪,“诸位太医,稍安勿躁,太子妃早就请示过圣上,殿下还那般年轻,六成的把握还是值得去一试的。” 胡院首率先出去,众人虽觉得荒谬,七嘴八舌跟着他出了屋子。 沉默许久,胡院首终于开口,“我要去看看他到底如何用针!” 说着,他就转到屋子另一侧,另外几个大夫紧跟着他的步伐,伫立在窗棂朝里面张望,可屏风挡住了一半,里面的情况隐隐约约,看得不够真切。 只是那‘小医仙’身材瘦弱,竟戴着面具,穿着一袭青色长衫,看着十分年轻,可他身上却透着一股自信和从容。 “那针法是回阳九针吧,不是失传了吗?” “没想到,他的针法竟如此纯熟,在下自愧不如啊!” “确实干净利落准确,关键是他竟还能双手捻针!真是匪夷所思,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种医术,几针下去,懂行的自然就明白他医术高深,至少在这套针法就已超过在场的大多数人了。 在场的众人,几乎看呆住了。 没一会,盛惜月带着几个丫鬟朝华殿赶来。 盛惜月见太医们都被撵了出来,蹙着眉头,“他们怎么都在外面?” 安喜公公很快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什么小医仙?葛神医的关门弟子?你们就不怕他是江湖骗子吗?不行,你们不能拿殿下的生命开玩笑,万一……”盛惜月都急得快哭了。 她慌忙凑到窗户旁,众人主动给她让出一个缺口,她远远看到那人手中正拿着一根像棍子似的针,狠狠穿刺在了殿下的脖颈处! 她从未见过这么粗的针,只觉得那针扎得人胆战心惊,头晕目眩。 盛惜月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这些庸医......你快阻止他啊,再这样下去,殿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不行,我要进去!” 真是胆大包天! “盛侧妃,且慢。”胡太医出声制止。 “医者,意者,回阳九针刚到关键时刻,这个时刻不能打搅。那针叫蟒针,你不学医,不懂,就别瞎折腾!” 盛惜月脸色微红,“胡太医,那你的意思是,那个针真的可以治病?” 胡太医慎重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殿内,窦文漪接连又扎了几个穴位,最后一针落在了合谷穴上。 霎时,惊羽人倏地“哇”了一声,一口带着浓痰的黑血如箭喷出, 他像是恢复了几分神智,“莲儿姑娘——” 窦文漪手中的针顿住了,他叫自己什么? 第186章 窦文漪丢失的记忆 窦文漪收了针,转头对着内侍吩咐了几句,就转身离开内殿。 她一路小跑从暗道离开了朝华殿,径直回到了梧桐苑。翠枝早已等候多时,慌忙帮她梳妆打扮。 他们之所以允许太医们观摩,就是为了通过他们的嘴,把诊治的过程传到穆宗皇帝的耳朵里,这场大戏才能完美收官。 现在,小医仙凭空消失,她还得出面镇住那群太医。 “……小医仙人呢?他去了好一会了吧?” “他那套针法深奥精妙,老朽实在想向他请教。” 胡太医心中大为震撼,早就被那高超的医术折服,实在是自愧不如。 “怎么还把我们拦在外面?” “不行,我们要进去,看看太子的情况!” “诸位稍安勿躁,小医仙不喜打搅,你们稍等片刻,再说殿下需要静养,你们莫要喧哗……” 安喜公公尖细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太医们嘈杂的声音中。 就在他孤立无援时,窦文漪已装扮整齐,光彩亮丽出现在了朝华殿门口前,“这是怎么了?” 闻言,众太医们扭头,纷纷行礼,“太子妃,我等想进去看看。” 盛惜月侧目看了她一眼,长长的指甲狠狠扎入掌心,真把自己当东宫的女主人了,难道她永远都要被这个女人压一头吗? “罢了,都进去看看吧。”窦文漪微微颔首,领着众人进入殿内。 胡太医立马坐在床榻前的凳子前,把手探在了‘太子’的手腕上,他情绪激动,“果真有了好转!殿下脑袋里的血块好像已经化解了?” “胡太医,你确定?”另外一个太医惊喜交加,语气依旧怀疑。 胡太医忍不住叹服,“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得不服,你不信,自己来看看。” 胡太医起身又拿起桌案上的方子仔细查看,他本就精通药理,只需一眼就明白这方子用药的精妙。 “小医仙的医术果真名不虚传!若是拜他为师,不知他肯不肯收徒,他人去哪里了?” 窦文漪面色微怔,胡太医好歹四五十岁的人了,她可不敢收他为徒。 她眸光微闪,“小医仙累坏了,已经下去休息了。你们有什么问题想问,可以写在纸上,让他们代为转交。殿下还需静养,我们先出去说话吧。” 众御医纷纷点头,好几个老太医眼眶都湿润了,身为安守本分的朝臣,没有人想经历夺嫡的残酷血腥。 “殿下大好,还需要多久?” 内侍如实回道,“小医仙刚才说了,不出十来天就能大好。” 话音刚落,盛惜月挤开太医,跑到床榻前,含情脉脉地握住了‘裴司堰’的手,哭得梨花带雨,“殿下,你感觉怎么样啊?” 惊羽豁然看到一个美人守着自己掉眼泪,只觉得毛骨悚然,惊得他一句话都不敢说,求助似的看向了窦文漪。 窦文漪神色微变,递了一个眼神给安喜公公,“盛侧妃,殿下很快就会大好,现在需要静养,我们都出去吧,别打扰殿下休息。” 立马有两个宫婢上前,用力地钳住了盛惜月的手臂,强势地将她扶了起来。 盛惜月疼得唇瓣都在颤抖,“你,姐姐,我真的很担心殿下,求你让我多陪陪殿下吧……我不像你,日日都能见到殿下。” 她这话说得,就好像她在暗处作怪,隔绝了她亲近裴司堰。 窦文漪眸光里艳潋着一股冷光,“盛侧妃,殿下需要静养,你确定要在这里闹吗?” 盛惜月委屈地抹了抹眼泪,扭头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司堰’,“殿下,我明日再来看你。” —— 暮色降临,窦文漪面带倦色回了梧桐苑,累了一天,浑身都有些僵硬,她命人准备水沐浴。 刚一出来,裴司堰就掀开帘子进来,手中还捏着厚厚一摞纸稿。 他眉眼含笑,“这些都是太医们收集起来的问题,安喜公公让我转交给‘小医仙’的,你要回答吗?” 窦文漪接过纸稿,认真翻阅那些问题起来,“惊羽的病情没什么大碍,只需好好调理即可。只是我不确定他恢复记忆没有。说起来,那日,你给我的方子倒是帮了大忙。” “那汤药他有都按时服下吗?” “你放心,安喜公公亲自盯着,不会有问题的。” 裴司堰见她压根没有抬眼看自己,不甘心地夺下她手中的书稿, “漪儿,惊羽的记忆恢复了,他说你就是涟儿。当初,我们被刺客追到悬崖,你先跑出去,惊羽在接应我的途中见过你一面。他不会记错的!” 窦文漪面色疑惑,摇了摇头,“可我没有去过淮阴县啊?” 裴司堰拿出一幅淮阴县的堪舆图,摊开,指尖落在一座山峰上,又问道,“那临沧山呢?” 窦文漪心口微微一震,陷入了沉思。 玉清观就在临沧山的半山腰,她在玉清观的四年里,因为有一次重病,机缘巧合之下,就拜在葛神医为师,之后几年潜心学习医术,她经常进山去采集草药。 “嗯,我经常去。” 裴司堰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临沧山的后山本就属于淮阴县,你去过那里,你就是我的涟儿!” 窦文漪只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当初救你的人本就是我?可我为何毫无印象?” 裴司堰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你得了失魂症,你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忘记过一部分其他记忆?” 窦文漪张了张口,讶然,确实忘记过。 比如,裴司堰给她那张方子,她就很眼熟,可记忆里师父并没有教她那解毒的方子。 裴司堰眼底情绪复杂,忽地抬手抚上她微凉的脸庞,“漪儿,是我不好,没有早点认出你来。” 当初,窦茗烟撒谎她得了失魂症,其实得了失魂症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窦文漪,她把救下自己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再说,窦茗烟压根不会医术,又如何能救治自己? 当初她搪塞自己说是去镇上找的大夫,是因为担心他被仇家追杀,不敢暴露,她就只是描述了病情,再让大夫开方子,所以没办法请大夫来给他看诊。 实则是因为窦文漪自身医术了得,每次来看他,轻而易举就能对症下药。 现在想来,窦茗烟的谎话还真是漏洞百出,只是她的谎言不可能编得如此真切。 当初他和窦文漪被刺客追杀到悬崖时,说不定窦茗烟就在附近,她甚至还亲眼目睹了事情的所有真相…… 那窦文漪和他分开后,为什么会得失魂症,她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想要知道这些,还得从窦茗烟下手! 第187章 窦文漪吃醋了? 裴司堰把她箍在怀里,把当初他们在淮阴县的事细细说给她听。 窦文漪听得出神,心绪飘远,想起前世种种就觉得荒谬可笑。 她悲剧的一生,归根溯源是窦茗烟导致的。 因为窦茗烟抢了自己的救命之恩,她才有机会当裴司堰的太子妃。 哪怕裴司堰许诺她了太子妃之位,但是她依旧不安心,就拼命想要把自己嫁出去,又怕谢归渡对自己太好,所以要想法设法诬陷自己的清白。 真是恶毒至极,环环相扣。 前世,窦茗烟就成功了! 所以,那次在窑厂的刺杀,她也是被逼急了,才要置她于死地。 窦文漪回过神来,“窦茗烟背后的人是国师,国师是要帮着睿王夺嫡的……难道当初她冒认救命之恩,其实也是为了接近你?” 裴司堰敛了脸上的笑意,“嗯,不过,很多事她应该不知情。” 因为只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躲过他的怀疑和试探。 窦文漪若有所思,“当初,窦茗烟被逼入绝境时,半夜却叩开了睿王府的房门,她根本不知道背后的主子就是睿王。那时她也没有联系国师,所以国师才是一切计划的关键?” 裴司堰欣慰地点了点头,掀起唇角,“国师深出简入,整日看似清心寡欲,潜心修道,实则是想谋权篡位,他的野心不容小觑。” “只是为何,国师就这么看重睿王,不遗余力要帮他呢?” “这事你放心,不管他们想耍什么花招,我都会查清楚的。”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裴司堰俯身吻上她的额头,“漪儿,这些烦心的琐事先放放,我们还不是该歇息了。” 窦文漪脸色微红,低头就看着他的腰带,有些无奈道,“殿下,你别这样,我们毕竟还没大婚,我看着你就双腿就有些发软,我的手劲也不够……你就别折腾我了。” 裴司堰面容有些绷不住了,轻斥,“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倒是你该疼疼我!回回都用手,你就不怕日后……” 他每每在榻上,就跟一头饿狼似的,精力旺盛,尤其是那方面的需求就像从未得到满足似的,沟壑难填,哪怕是半夜摸着她的腰肢都会差枪走火…… “要不,让盛惜月也住到东宫来?今日,她可在‘惊羽’面前哭了好一阵。” “漪儿!别提她,我会尽快解决此事,她不可能嫁到东宫的,日后我都只要你一个!”裴司堰嗓音低哑,将人抱上床榻。 他早就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欲念难以克制,其他女人,他根本没半分兴趣。 窦文漪有些纳闷,“……你待她真的没有想法?” 裴司堰神色变幻莫测,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眸,“一个普普通通的闺阁贵女,有什么值得我注意的吗?圣上借母后的话,说什么看重她。母后在世的时候,她七八岁,我与她也不过见过了几面,能有什么情谊?” 窦文漪:“可是上一世,你们琴瑟和鸣,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裴司堰挑眉,似笑非笑:“漪儿,就拿窦茗烟的事来说,你的记忆就出了问题,那你能确定这件事,你就没有认知上的偏差?那我问你,前世的我,可有皇嗣?” 窦文漪眉头紧锁,“没有,或许你不喜欢……” 她说不下去了,裴司堰的欲念深重,他若真的喜欢盛惜月怎么可能忍着不动她,床榻上还不知道多疯狂。 她和谢归渡成亲没有多久,裴司堰就娶了窦茗烟和盛惜月,之后的十年,东宫真的没有一个皇嗣出生。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对前世的裴司堰毫不了解。 裴司堰剥开她的衣裙,大手钻进肚兜,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肌肤,“漪儿,你在吃醋吗?其实你已经对我心动了,对吗?” 窦文漪脸上顿时染上了一层红晕,颤着声音,“没,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 裴司堰细细地吻在她的脖颈,一寸一寸品尝,极淡的幽香和女儿家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沉溺。 他的嗓音含糊不清,“漪儿,那你呢?心里是否还藏着别的男人?” 她身子微微一僵,心神不宁。 他又想提沈砚舟吗? 她其实早就想明白自己对沈砚舟的感情,更多的是崇拜和欣赏,若真要说她倾心过谁,她只能说上辈子瞎了眼,一颗心都掏给了谢归渡。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裴司堰眸光沉了下去,情绪不明,“漪儿,你对我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 窦文漪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情爱这种东西,一旦得到,都会贪心地祈求更多。 她不否认对他有所改观,可她并不想沉溺于情爱之中,又不敢说违心的话骗他。 “殿下……” “漪儿,别唤我殿下,唤我宴清!” 逼仄的床榻内忽地安静下来。 窦文漪怔愕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殿下,这……不合规矩。” 裴司堰扣住她的手腕,放在了她的胸口,“窦文漪,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样的话,像话吗?” “我帮你按摩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合规矩?你用手帮我纾解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规矩,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殿下,以后要么唤我宴清,要么唤我三郎。” 窦文漪越听越是无地自容,只得哄道,“三郎!” 第188章 他还想要几次? 裴司堰盯着她那靡艳的红唇,继续诱哄,“漪儿,再叫几声。” 他的嗓音低哑含情,将她紧紧地包裹着,那侵略似的眸光如丝如网,牢牢地锁住她,不容她分心。 窦文漪双眸氲氤,咬着唇瓣,那颗心不可抑制地絮乱起来。 她像是被他蛊惑了,嗓音破碎颤抖,“三郎!” 下一瞬,男人俯身低头,灼热的气息就侵吞了她的唇舌,恣意掠夺唇齿间的滋味,他吻得又急又凶,如狂风骤雨般癫狂,整个唇瓣都像他吸肿了。 急促的喘息中,男人溢出低哑的嗓音,“漪儿,我想要你……” 想得都快发疯了! 窦文漪脸色带着潮红,听得心惊肉跳,有一种在劫难逃的错觉。 他的身体早就有了变化,燥热无比,蓄势待发,那双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的背脊、腰肢,不停地摩挲、撩拨、引得她抑制不住地战栗,胸口剧烈地起伏…… 自从她入东宫以来,虽未举行大婚,可日日同床共枕,如他所言,再亲密的事也已经做过,只是,今晚他当真要行至最后一步吗? “你若不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别怕,我会轻点。” 那具雄伟强劲的身躯笼罩着她,窦文漪心里一阵慌乱,白皙的手紧紧攥着锦被,眸光瞥向窗外。 忽地,来了一阵狂风骤雨…… 不知过了多久,风卷残云,芙蓉帐内终归平静。 裴司堰拥着她,心神都还在神游…… 窦文漪枕在他的肩头,浑身软成一团,气息都还有些不稳。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低声软语,“漪儿,我们……再试试?” 闻言,她瞬间变了脸色,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还要想几次? —— 朝华殿。 一连几日用药过后,窦文漪给惊羽把脉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恢复得不错,再过几日,就可以下地了,但是切忌跑跳,汤药还得继续。” 惊羽早已从赤焰他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万分感激,“太子妃,再造之恩,惊羽定将涌泉相报。” “惊羽,你当初是为了救太子殿下才受伤的,我理应救你。”窦文漪淡淡笑了一声,提笔又重新调整了药方。 裴司堰黏糊的眸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细长白净,素如兰花,真是一双不可多得的巧手…… “太子妃,言之有理,我们夫妻一体,要说欠账,也是孤欠她的。” 他们的日子还长,日后他慢慢还。 惊羽自然察觉到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识趣地点了点头。 安喜公公躬身进来,“殿下,盛侧妃又来了,在外面求见!” 裴司堰眉头微拧,“不见!” 窦文漪放下笔,语气诚恳,“殿下,你已连续几日将她拒之门外了,传到圣上耳朵恐怕不好。” 纵然裴司堰一再表示,他和盛惜月之间没有什么,可未来的事会如何发展,谁都无法断定,就算没有盛惜月,也有可能有其他人。 她并不想干涉他的私事。 裴司堰心底烦躁,语气幽怨,“好,那就见见,不过,你得在这里陪着我。” 窦文漪抿了抿唇,她才不想看他们表演。 一走出朝华殿,她就看到盛惜月一袭白衣,娴静淡雅,一双眉眼澄澈如秋水,安安静静站在廊庑底下。 “太子妃也来看殿下?” 盛惜月面带微笑,福了福身朝她行礼,可藏在袖口的玉手早已攥紧。 窦文漪脸色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嗯。” 这时,安喜公公追了出来,“太子妃,殿下说天太冷,担心你着凉,特意让老奴给你送手炉过来。” 小内侍立马把手炉恭敬地递了过来。 梧桐苑离朝华殿几步之遥,哪里需要这般小心,裴司堰何必多此一举? 盛惜月心口一酸,面色笑吟吟道,“殿下待太子妃情深义重,体贴入微,真是羡煞旁人。” 窦文漪心中一叹,“是吗?路都是自己选的。” 盛惜月本就是个通透聪慧,但凡后宫,能有几个女子能心如止水,不争不抢,争风吃醋,在所难免。 帝王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引起宫妃的嫉妒和层出不尽的手段。 真希望盛惜月能是个例外,可惜事与愿违。 —— 太子康复的大好消息很快在朝堂上流出开来,清流忠臣们都喜极而泣,欢欣鼓舞。 另外,江淮转运使顾梓骁伪造沉船、贪污粮仓的案子越闹越大。 这个曾经在江淮一带实权在握的官员,在职期间二十多起所谓的\"沉船事件\"竟然全是伪造,此事更牵扯出元丰、永丰几处粮仓贪腐的旧案。 刑部已经查证他的实际罪证,只是不待细查,顾梓骁就在狱中自尽了。传言还留下了一套账本,记录了这些年给朝中官员行贿的明细。 一时间,朝中官员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退朝后,户部尚书姜大人加快脚步追到沈砚舟,神色忧虑, “……沈兄是天子近臣,想打听个事?” 沈砚舟一脸高深莫测,洞若观火,“何事?” 最近,睿王频频与各大门阀世家接触,已初见成效,安国公府、永昌侯府、武安伯府、徐家、盛家等都给户部主动偿还了银子。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勋贵们,如今却像惊弓之鸟一般,生怕被卷入顾梓骁的案子中。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朝中风向的变化,开始主动偿还欠款以保全爵位。 姜尚书分明心中有鬼,害怕沉船案牵涉到他,所以才想向他打听。 “听说顾梓骁在狱中自尽了……还留下了账本,都是同僚,沈大能否多透露几句?” 姜尚书神色凝重,眼眸是难掩的惶恐,“那可是生死簿啊,死无对证,是真是假,根本说不清啊。” 沈砚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姜大人不必大惊小怪,就算真有这账本,只要内心无愧,就不用担心。” 姜尚书面色愁苦,被他噎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不担心吗? 顾梓骁可是他的下属,万一他真的将自己这些年的事都记录在案…… 他根本不敢想,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就觉得头上悬着一柄剑,随时都要落下。 睿王又忙着接见世家追讨朝堂的欠款,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不行,他还得去找孟相好好合计一下。 第189章 一出好戏 朝中之事,裴司堰并未瞒着她,相反还会挑些她感兴趣的事告诉她。 “……殿下,睿王顺利收到世家的银钱,那他岂不是又要春风得意一阵子?”窦文漪有些遗憾。 裴司堰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意味深长道,“放心,他蹦跶不了几天了,户部姜尚书和沉船案也脱不了干系,一旦把他的左膀右臂都废除了,他就会狗急跳墙。” 窦文漪心领神会,难道裴司堰还想逼他造反? “对了,琥珀传来了琼林苑的新消息了,窦茗烟怀孕了,圣上准备让安国公认她当义女,择日就会进宫做宫妃。” 窦文漪满眼愕然,“什么?” 窦茗烟和睿王、和圣上都有了肌肤之亲,那她肚子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冷意,“无妨,我不会让她进宫的。” 窦茗烟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不管是琥珀,还是他安插在琼林苑的暗桩都会及时传递消息,想要铲除窦茗烟轻而易举,若是能顺便把睿王或者国师拖下水,那才是一出好戏。 —— 琼林苑的梅林景致优美,温泉十分怡人,可窦茗烟一直被关在琼林苑,早就烦透了。 尤其是听到风声说裴司堰的病症恢复,她气得一连摔了好几个茶盏。 裴司堰和窦茗烟这一对狗男女,摆明了就是把她当猴耍,害得她不得不费尽心思去讨好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 还好她天生贵命,哪怕踩到悬崖边上,哪怕只抓住一根稻草,她也向上攀爬,一步一步,逆风翻盘。 窦茗烟摸了摸肚皮,半眯着眼眸,“琥珀,你说睿王会不会荣登大宝?” 琥珀跪在地上,正地收拾着茶盏的碎片,小心翼翼道,“姑娘,这种大事,我一个做奴婢的哪里知道。但是,有国师帮他,还有孟相这个岳父,胜算确实很大。” 窦茗烟勾起唇角,按照时间算起来,就是那日她半夜去了睿王府才受孕的,她必须得给肚子里的宝宝再找一个靠山。 她提笔开始写信,写好之后,装进了一个不足四寸的小竹筒里,“琥珀,把这个交给大厨房的张嬷嬷。” 琥珀眸光微闪,接过那根小竹筒,“姑娘,张嬷嬷可靠吗?” 窦茗烟眸中闪过一抹得意,压低了声音,“放心,她很可靠。” 前阵子睿王暗中派人秘密与她接洽,大意是要与她结盟,一起对付裴司堰,她乐意至极。张嬷嬷正是睿王留在琼林苑的暗桩。 琥珀把小竹筒藏在袖口里,转身出去,走到梅林,一道黑影跟了过来,她把那小竹筒递了过去…… 当日,两根一模一样的小竹筒分别出现在睿王和国师的手中。 睿王府。 裴司堰他打开封漆,从里面倒出一小卷密信来,里面的字迹清秀,只写了一句话,约他明日亥时在琼林苑密谈。 裴绍卿细长的手指捏着那密信,坐在桌前,怔怔失神,想起那晚的滋味,竟有些怀念。 琼林苑的温泉确实不错。 他上次去琼林苑还是年幼的时候,后来穆宗皇帝就不准他们再去,而是他自己带着女人时不时在那里小住。 他日后也会是九五之尊,自然应该享受帝王的一切,不管是温泉、还是女人! …… 朝华殿殿内,沉香袅袅,鎏金八宝灯投下斑驳光影。 穆宗皇帝亲自来见太子,明黄龙袍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无比威严。 他凝视着床榻上的太子,眉宇间流露出关切之色,“看着精神不错,继续好好调养,我大周的太子,果然福泽绵长!” 裴司堰脸色苍白,倚靠着引枕,他抬手捂住唇,喉间溢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咳,“儿臣谢父皇关怀。” 声音似有些虚弱,却仍保持着储君的端方仪态。 穆宗目光深沉:“这个‘小医仙’的医术倒是不错,该当重赏。听闻太医院的人都要向他请教,他人呢?\" “父皇,小医仙不似凡人,更喜云游,且随他去吧,儿臣已重谢过了。”裴司堰掀起眼皮,似有似无的眸光又落在了窦文漪的身上。 穆宗皇帝微微颔首,“罢了。” 说罢,他又望向始终静立如画的窦文漪,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太子妃悉心照料,功不可没,亦当嘉奖。\" 就在这时,冯公公步履匆忙,躬身从外头进来,向穆宗皇帝禀道,“圣上,琼林苑来报,说又见到不干净的东西,国师已经出发去琼林苑驱邪了,可要派人去看看?” 裴司堰笑了起来,“琼林苑以前十几年不曾出现这种,最近怎么接二连三有污秽之物出现?真是巧了。该不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吧!” 窦文漪接过话茬,一言难尽,“殿下,以前玄明大师就经常来窦家驱邪,我母亲诚心供奉,可家里祸事不断,还有我三姐姐竟得了疯病,真是世事难料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尤其是那句‘装神弄鬼’,直接戳中了穆宗皇帝的心事。 穆宗皇帝面容凛,立刻起身摆架琼林苑。 琼林苑有一处温泉,水质清润,冬日也异常温暖。 雾气缭绕,窦茗烟脱了衣裙,把整个身子都浸入了温暖的汤池里。 翠枝垂手恭敬关上房门,“主子说了,不需要任何人伺候,都离远点。” 宫人们都规规矩矩退了下去。 屋内,窗户嘎吱一声,一道黑影钻了进来。 “谁?”窦茗烟娇怯地呢喃了一声。 裴绍卿神情沉郁,盯着她光洁的裸背,眸光晦暗难辨,“你叫我来,看你沐浴?” 窦茗烟猛地扭过头来,眼底的眸光先是震惊,后是惊惶无辜,最后连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殿下?” 第190章 秽乱宫闱 裴绍钦锐利的眸光从她的身上掠过,口气微寒,“不是有要紧事要商议吗?” 窦茗烟被人戳穿心事,脸色变了又变,眼眶瞬间红了,“殿下,你误会了,我这就起来,烦请殿下转过身去。” 裴绍钦半眯起眼眸,轻嗤了一声,“窦茗烟,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他抬脚就坐到了不远处的黄花梨座椅上,似笑非笑地盯着窦茗烟的裸背。 窦茗烟把自己约到这间含有汤泉的屋子里,不就是想让他回想起那一晚的风流快活吗?她身上哪一处他没见过,怎么跟了穆宗皇帝,就要在他面前故作姿态? 窦茗烟面脸娇怯,双手捂着胸,从浴汤中抬起一只白玉的脚,磨磨蹭蹭起来,走到了屏风后面。 她拿起木几上的布帛飞快地擦干自己身上的水渍,又拿起一旁的衣裙往身上套,忽地,男人坚实的胸膛贴在了她的裸背上,另一只大手已摸到她丰腴的臀部,顺着腹部,向上攀爬,握住软玉,不停地揉搓。 他霸道地吻在了她的脖颈上,声音含混不清,“胆子不小!” 窦茗烟簌簌发抖,双腿发软。 睿王本就是个大逆不道的混账,一般的女人可提不起他的兴趣,可她是穆宗皇帝的女人,自然会让他记忆深刻。 她唇角勾起了一抹不可见的弧度,声音尽可能娇软又无辜, “殿下,你别这样——” “不是你自己,约我来的,还装什么矜持……” 裴绍钦眸光幽暗,女人欲语还迎的把戏,他可见得太多了。 窦茗烟猛地回头,洁白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微红,唇瓣颤抖,“殿下,我怀孕了,你才是孩子的父亲。” “是吗?” 裴绍钦凉凉地盯着她,嗓音清洌冷漠,对这个消息毫不在意。 窦茗烟泪水瞬间落了下来,哀求道,“殿下,我不想伺候圣上的,你想法子把我送出宫吧,安置在道观也行,求你怜惜……” “圣上不是要册封你为宫妃吗?日后你好好伺候圣上,不好吗?”裴绍钦还指望她多吹吹耳边风,给裴司堰上眼药呢,离开皇宫如何行事? 就在这里,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姑娘在沐浴,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太无理了!”是琥珀急切阻止的声音。 “龙骑卫办案,谁敢阻挠?” 声音如同惊雷! 窦茗烟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她身后的裴绍钦亦是猛地一抖。 龙骑卫是穆宗皇帝的亲卫,平日根本就没在琼林苑,那是不是意味穆宗皇帝也已经亲临琼林苑了? 裴绍钦脸色骤然大变,眸光像淬了毒,“你,这个贱人,敢害本王?” 窦茗烟拼命地摇了摇头,极力辩解,“殿下,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啊,我若起歹心害你,我自己也会身败名裂,对自己有什么好……” 一墙之隔,龙骑卫的侍卫铁甲森然,手持大刀,早已将那座房舍围得水泄不通。 几乎下一瞬,就要破门而入。 “发生了何事?为何喧哗?”国师脸色铁青,和几个道童匆忙赶来。 国师赶到琼林苑,一通询问得知根本没有所谓的‘脏东西’,而窦茗烟正在沐浴,睿王还悄悄潜入了琼林苑时,他才恍然惊觉他们中了计。 此刻,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前脚刚引开这附近的守卫,打算掩护睿王离开,不曾想穆宗皇帝的人来得这般快,竟把这屋子围了起来。 他筹谋一生,绝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龙骑卫的首领拱手行礼,“禀国师,琼林苑混进了贼子,有侍卫亲眼看到有一道黑影钻进了屋子,我等身负皇命,不得不查。” 国师看着那紧闭的檀木房门,几乎两眼一黑,脸色狰狞,强压着怒气,“一派胡言,本国师方才就在此处除邪祟,根本没有见到贼子。” “是不是胡言,他们进去仔细查一查便知。”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国师转过身去,就看到一身玄色龙袍的穆宗皇帝从廊庑那头,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穆宗皇帝嗓音里挟着滔天的怒意,“国师半夜特地跑来琼林苑,驱邪?真是劳苦功高!” 国师心底咯噔一下,皇帝对他已经起了疑心,躬身道,“圣上看重琼林苑,贫道哪敢不尽心?自当为圣上效犬马之劳。” 穆宗皇帝讥诮地瞧了国师一眼,瞥向了冯公公。 冯公公笑着提议,“圣上,贵主哪怕是沐浴,也应该穿好衣裙了。不妨先叫她出来。” 说罢,他冲着屋子喊,“烟主子,圣上驾到,还不快出来接驾?” 话音未落,他一脚就踹开了屋子的大门。 屋内一片漆黑,龙骑卫的侍卫们立刻入内,正欲点灯时,忽地听到有人跳窗逃了出去,就在这时,一道利箭直直朝穆宗皇帝射了过去。 龙骑卫首领反应神速,眼疾手快斩断了利箭。 冯公公眼疾手快挡在了穆宗皇帝的身前,扯着嗓子大喊,“护驾!护驾!” 就在这时,有侍卫急匆匆赶来,“报,走水了,西南边的屋子走水了!” …… 一炷香过后,窦茗烟发髻凌乱,衣襟微敞跪在了穆宗皇帝的面前。 穆宗皇帝眼底是燃着骇人的火,死死地盯着她脖颈间那几道刺目的欢痕上,倏地,扬手一巴掌甩在窦茗烟的脸上,“你这个贱人,方才与谁在苟合?” 二十多年的帝王气度在这一刻顷刻崩塌,穆宗皇帝对外一直是儒雅、从容大度的仁君,早就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今日遇到这般龌龊的事,还是头一遭。 窦茗烟的唇角渗出血丝,大颗大颗的泪流了下来,伏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皇帝气血翻涌,雷霆震怒,“贱人,你简直不知廉耻!” 窦茗烟脑袋疯狂地运转,不能让他知道她和睿王的事。她猛然抬头,哭得肝肠寸断,“圣上,明鉴,是有贼子潜入欲行不轨,妾拼死反抗却不敢呼救……若非陛下驾到……” 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红痕,“他还勒住了我的脖子,这些都是他留下的印记,圣上若嫌妾身脏,求陛下赐妾鸩酒,只可惜我们的孩子才一个多月……” 穆宗皇帝狠狠地瞪着她,“当初就是你淫秽后宫,主动爬了朕的龙榻,你还好意思提!” 这时,有侍卫躬身进来,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块玉佩,“圣上,这玉佩是在那温暖的屋子里找到的,恐怕是那贼子留下的。另外,琼林苑抓到了两个刺客,不过已服毒自尽了。” 穆宗皇帝阴寒的眸光停在那块莹玉佩上。 那黑麒麟玉佩他再熟悉不过,是他亲赐给睿王的。 睿王十八岁的生辰时,是他命人专程打造的,世间独一无二,仅此一块。 以往,他有多看重睿王,此刻就有多震怒。 果真是他的好儿子! 冯公公适时低声提醒,“圣上,那晚,事后奴才曾去那床榻上查过……床单上没有血迹。” 闻言,窦茗烟瑟瑟发抖,泣不成声,“圣上,你要相信妾,我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事你的孩子啊……” 穆宗皇帝眸若寒潭,脸色没有一丝情绪。 “来人,即刻缉拿睿王!” 第191章 睿王落难 封停云面色焦躁,带着睿王府的暗卫藏在暗处,眼看穆宗皇帝的銮驾进琼林苑外,他就知道大事不好,情急之下,他只得派人进去放火,佯装刺杀皇帝,以便制造混乱。 眼下,琼林苑赶来了大批龙骑卫扑火,抓刺客,场面混乱成了一锅粥。 他心急如焚,睿王到底到藏到哪里去了? 万一被龙骑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暮色浓重,睿王府的人压根注意到,早在他们放火之前,就有人擒住了睿王,将他蒙了眼,五花大绑塞进了一趟马车里,早就消失在山脚的官道上。 一个时辰后。 头顶的窗户敞开,簌簌冷风灌了进来,一股酸臭潮湿的味道直冲鼻尖,裴绍钦幽幽地醒来,又恨又痛,只恨自己马前失蹄,是他大意了,中了别人的圈套。 他抬眼环视四周,瞬间懵了。 这是哪里? 好像是监狱?又不像,像是一间密室。 他被龙骑卫抓住了吗? 门嘎吱一声,骤然打开。 裴绍钦瞳孔地震,那道玄色挺拔的身影陡然映入眼帘。 他脸色勃然大变,又惊又惧,痛声怒斥,“是你,裴司堰你果然是在装病,你怎敢囚禁本王,父皇知道后不会放过你的!” 裴司堰径直走了进来,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轻笑一声,“五弟,真是一点阶下囚的觉悟都没有吗?遇到麻烦事就想着找爹,可不是个好习惯。” 裴绍钦脸色煞白,感受他眸底强烈的杀意,声色厉茬,“你,你丧心病狂,你想做什么?” 裴司堰似笑非笑,“裴绍钦,到底是谁丧心病狂?十一月二十五,窦茗烟叩开你睿王府的大门,那晚你在做什么?把你自己享用的女人再丢给圣上,那可是父子共牝的丑事,今晚又去,真不嫌脏?” “哦,你不想落到孤的手里,你是想被龙骑卫的人抓现行?” 他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耳畔劈开,裴绍钦额间冷汗爆涌,果然他全都知道。 他从牙齿缝里迸出二个字,“裴司堰!” 是太子设下的局。 裴绍钦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窦茗烟再次遭到太子的算计,他实在太狠了! 窦茗烟恨他入骨,应该不会帮着他来陷害自己,那就意味着他和窦茗烟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裴司堰挑眉,斜睨了他一眼,“当初,在淮阴县,你几乎把我逼到了绝境,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如今你落在孤的手里,咱们之间的账不该好好算算吗?“ 最让他不忍受的是,他们还害得窦文漪得了失魂症,忘记了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裴绍钦早就该死! 裴绍钦恨得咬牙切齿,怒吼,“这些事与我何干,你有证据吗?你休想什么都想赖在我头上。当初在青楼,你的人不是一样刺杀我吗?” 当初若是直接杀了他,哪有这么多事,他们是担心无法掌控玄甲军,又觉得裴司堰的头疾迟早会要了他的命,根本无足轻重,所以掉以轻心了。 没想到他竟能逆风翻盘? 裴司堰垂着眼帘,声音冷漠,“抵赖也好,承认也罢,反正这笔账都会算在你头上。” “还有我的头疾,是你母妃谭贵妃的杰作吧?可惜,孤已经找到解药,不会再受病痛折磨。不过孤受的苦,你可都得尝一尝。” 裴绍钦险些站不稳,后槽牙几乎咬碎,“裴司堰你好卑鄙,你给我吃了什么?” 这时,一股钻心蚀骨的痛感,从左腿蔓延开来,好似瞬间遍布全身,痛得他冷汗爆涌。 他的腿到底怎么了? 裴绍钦绝望地盯着他,早知道会落在他的手里,还不如被落在龙骑卫的手里。 就算他染指宫妃,依照父皇对他的偏袒,顶多是处死始作俑者的窦茗烟,或者罚他禁足,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更不会遭受这般折磨,狼狈不堪。 他实在太懊悔了,明明形式一片大好,他有孟相这个岳父,还有朝中重臣以及世家的支持。他不过是来了一趟琼林苑,竟落入沦为鱼肉,任人宰割的处境? 裴司堰眼底戾气横生,涌动着浓烈的杀意,看他就好像看着一具尸体。 “当初在离宫,你还暗算过端王,给他下药想要他腿瘸?裴绍钦,在朝廷上纵容贪腐,连赈灾的米粮都还要贪腐,你又害死了多少灾民?” “你这种人就不配活着,生在皇家,只会徒增罪孽,哪怕将你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更何况,前世,裴绍钦还是个勾结北狄,祸国殃民的卖国贼! 此言一出,裴绍钦彻底慌了,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不,不,你不能私自惩罚我,裴司堰,我不跟你争了还不行吗?”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自己走上了一条绝路,怪不得旁人,你放心,孤不会让你就这样草率地死掉,因为那样太便宜你了,孤要让你生不如死!” —— 一夕之间,朝廷局势巨变。 不知为何,睿王神秘失踪,皇城司的人都快把整个天宁城翻了个遍,都还没有找到睿王的踪迹。 坊间流出各种传闻,说他染指了宫妃畏罪潜逃,也有人说他坏事做多,遭了报应。 一时间,众说纷云,谁都没个准信。 睿王党群龙无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姑娘,你说睿王到底藏在哪里了?”翠枝帮着窦文漪,梳妆时顺便提了一句。 窦涟漪眸光微闪,这事恐怕得问裴司堰才行。 裴司堰从屋外进来,接过翠枝手中的梳篦,温热的指尖穿过她的青丝, “漪儿,我给你绾发如何?” 第192章 陪他睡会 头上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窦文漪长长的睫毛微颤,“殿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神色倦怠,眼底还带着乌青,这几天都没见到他人影,想必他在处理睿王失踪的事。 裴司堰心底生出几分甜意,眸里溢出一丝温柔缱绻,抬手屏退所有左右伺候的人,把梳篦放回了梳妆台上。 他俯身凑到她的耳边,修长的手指轻捋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凝视着铜镜中娇羞的她,湿热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漪儿,疼疼我,陪我睡会儿?” 那嗓音暗哑,好似还挟着一丝委屈。 “殿下!我们不可行事如此放纵……”窦文漪脸颊一热,心口狂跳。 两世为人,她如何不懂,大清早的正常男人哪个不是精力旺盛,血气方刚? 她就不该招惹他! 裴司堰怔了一下,眸底的笑意味不明,“漪儿,你在想什么?难不成你还想……” “夫人若是想要,当然可以,清晨可是另一番滋味,为夫自当满足你。” 窦文漪忍不住破防,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胸口,嗔怒道,“裴司堰,我是见你没睡好,让你补补觉,结果你倒好,就知道戏弄、取笑我,自个爱睡不睡!” 裴司堰幽深的视线攫住她那张清绝冶丽的脸,眼尾泛红,脸上蕴着薄怒,张牙舞爪,气急败坏,实在惹人怜爱。 真是美人嗔怒,摄人魂魄,勾得他心底蚀骨的痒! 裴司堰将自己的下巴埋在她柔软馨香的肩颈间,软声诱哄,“漪儿,莫要恼了,我真的倦得很,可脑子清醒又睡不着,你就陪陪我,我不动你?” 窦文漪心底软了一下,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已横腰抱起她,直接按在榻上。 那动作麻利行如流水,还不忘扯下芙蓉帐帘,紧接着就开始剥她的衣裳。 窦文漪无语至极,似嗔似怒地瞪了他一眼,“不是说不动我吗?” “这衣料太厚,隔着不舒服,我就想贴着你!” 窦文漪:“……” 说着,他又脱掉自己的外袍、里衣,长臂一挥,就将她捞进怀里,紧搂着她,让她的身子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赤裸的胸膛,男人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 热吻如狂风暴雨一般落下,一切如摧枯拉朽一般,势不可当,她的眸底水雾涌动,旋即被彻底淹没。 芙蓉帐中红浪翻飞…… 汗水顺着健硕的胸膛流淌下来,滴落,落在她的背脊上,黏腻、炙热、烫得她发出一阵阵羞耻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震荡终于歇下,她的身子软趴在他身上,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几乎被榨干似。 裴司堰一脸餍足,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漪儿……要不我帮你洗?” 窦文漪心神涣散,眸光迷离,心里轻叹了一口气,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被他骗到床上? 真是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窦文漪哼哼一声,“让我缓缓,你就不怕遭来闲言碎语吗……” 他现在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这大白天的,他来了梧桐苑就叫沐浴,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在屋子做什么吗? 晨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床榻内弥漫着一股暧昧,床笫欢爱之后的特有气息。 他神清气爽,笑道,“怕什么?你是我正经的太子妃,夫妻伦常,天经地义,谁敢嚼舌根,就撵了谁!” “来人,备水!” 立马有宫婢无声去了净房,这时,屋外传来叩门的声音。 安喜公公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殿下,皇城司来人了,说是想问问殿下情况,那架势好像还要搜查东宫……” “来的是谁?” “除了皇城司指挥使陈大人还有小沈大人。” 空气凝固了一瞬。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冷哼了一声,“让他们等着!” 窦文漪先是惊诧,旋即陡然意识到来人是沈砚舟,瞬间羞窘得无地自容了。 青天白日,日上三竿,他们两人还纠缠在床榻上,成何体统? 裴司堰对外好歹还是个大病初愈的情况,那岂不成了她欲求不满,缠着裴司堰白日宣淫…… 她还不要不要做人! 窦文漪恼恨极了,埋头一口咬在他的胸口,“裴司堰,你浑蛋!” 胸口微微刺痛,裴司堰眸光晦暗,轻轻‘撕’了一声,轻笑道,“漪儿,别闹,你放心,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我这就去应付他们。” “你要不要再睡会?” 说着,裴司堰已经下了床榻,转身径直走到净房。 —— 朝华殿内,燃着炭火,温和如春,沈砚舟和皇城司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太子殿下到——” 裴司堰大步跨进殿内,他并未束玉冠,几缕乌发还带着湿气,他的广袖中携着一股龙涎香气和皂角的气息,明显是才刚刚沐浴而来,整个人显得风流不羁。 尤其是他那略显松垮的领襟,露出一抹雪白的里衣,胸膛正中赫然留着一道鲜红的齿印,若隐若现,格外刺目。 沈砚舟脸上覆着一层冰霜,冷淡地移开了眸光,宽大的袖袍下的手已悄然握紧。 他还真是好手段,变着法子宣示主权,耀武扬威吗? 裴司堰笑得散漫,“孤来迟了,贪睡了些起得太晚,诸位见笑了!” 众人齐齐朝他行礼。 裴司堰随意落座,俊朗的脸上带着一抹讥诮,“沈大人这阵仗,是来抄家?” 沈砚舟躬身,不卑不亢回道,“殿下严重了,睿王失踪,微臣奉圣谕过来问问情况。” “五弟失踪?”裴司堰满眼震惊。 “不应该啊,睿王府的暗卫如云,他怎会?难不成因为收缴朝堂欠款,得罪了世家?这些人也太胆大妄为了!” 沈砚舟沉声道,“殿下,谭婕妤声称睿王被带到了东宫,所以,不得不奉命行事。” 裴司堰差点没反应过来,儿子丢了,做母亲的是该着急了,只可惜是病急乱投医,“哦?沈大人的意思,还是要搜查东宫?” “是!” 裴司堰幽深的眸光落在沈砚舟身上,面色不虞,“若在东宫搜不到人呢?谭婕妤诬告本宫,按律她又该当何罪?” 第193章 夫唱妇随 裴司堰嗓音寡淡,冷戾的眼眸透着摄人的威压。 皇城司的陈指挥使心口一惊,恭敬垂首,全程沉默,压根不敢吭声。 沈砚舟搭下眼帘,回道,“攀诬太子,罪该万死。只是牵扯皇族事物,还得请圣上裁决,望太子海涵。” 裴司堰气定神闲,口气轻描淡写,“罢了,尔等且去好好搜搜,若孤存心要谋害五弟,又怎蠢到把人藏在东宫?你们来东宫寻找,还不如去问问国师,他法力无边,说不定能测算出来。” 沈砚舟神色一凛,向裴司堰拱手,“殿下,得罪了。” 说完,他一抬手,皇城司的人鱼贯而行,粗略地搜了朝华殿,又退了出来。 片刻后,沈砚舟陡然停下脚步,站在红墙黄瓦屋檐之下,深邃的眸光回视着朝华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寒芒。 陈指挥使看向沈砚舟,犹豫着开口,“沈大人,其他地方,依旧让兄弟们走走过场?” 这可是东宫,他们可不敢造次。 那次在离宫的事太震撼了,据说禁军韩统领冒犯了太子殿下,当场就见了血,死了一个嬷嬷,而韩统领之后还被撤了职。 刑部侍郎孟靖川来了一次东宫,惨遭贬斥…… 他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陈指挥使继续劝道,“太子若真有异心,确实不会把人留在东宫,徒增把柄。” 沈砚舟沉思着,此事八成就是裴司堰搞的鬼,只是陈指挥使的话也无不道理。但是,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太子心思狡诈,他既然奉了皇命来了东宫。 得罪他就在所难免! 若是直接杀了睿王,所有人都会怀疑裴司堰,就像当初穆宗皇帝一样,一辈子都饱受争议,所以,他不会轻易杀了睿王。 假如,他就是太子,会把人藏在哪里呢? 沈砚舟神色平静如水,沉声吩咐,“无妨,仔细查找,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今日之事皆由我担责,太子不会迁怒你们的。” 陈指挥使眉宇舒展开开,颔首点头。 皇城司的人分成几队,迅速行动,淹没在偌大的殿宇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果然,他们都是无功而返。 “……报,大人,没有。” “都搜完了吗?” “只剩下太子妃的居所,梧桐苑还未搜了……那地方毕竟是女眷待的地方,兄弟们都不敢冒犯。” “太子呢?” “他也正在梧桐苑。” 沈砚舟微微蹙眉,领着人朝梧桐苑而去。 —— 窦文漪沐浴更衣过后,刚用完早膳,裴司堰就掀开帘子掠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她的身边,环住她的细腰,薄唇在她耳边低语,“梅林那几株绿梅开得正旺,你要去看吗?” “绿梅?” 裴司堰笑了笑,“嗯,这里的不如琼林苑,不过胜在生机勃勃。” “皇城司的人走了吗?” “你的梧桐苑,他们说不定也要来看看。” 窦文漪听懂了,他是怕那些人冲撞到她,所以要故意带她出去赏梅花。 “好。” “外面冷。”裴司堰从翠枝手里接过一件大红色银狐皮镶貂绒的鹤氅套在她的身上,牵着她的手往外面走去了。 两人十指相扣,移步梅林,此处小溪蜿蜒,疏影横斜,碧波清浅,暗香浮动。 “果然好看,当真漂亮。”窦文漪不禁赞叹。 “要摘几枝回去吗?”裴司堰紧紧握着他的手,似有似无的眸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木桥上。 沈砚舟领着人自前方的木桥而来,他穿着一袭绯红的官袍,宽肩横挺,带着官帽,眉宇清冷,浑身透着几分官威。 晨光熹微,他步履匆匆,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 沈砚舟蓦地停下了脚步,抬眸朝这边看了一眼,手掌攥紧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浮现。 这么快,就夫唱妇随了吗? 陈指挥使循着他的眸光望了过去,“没想到太子和太子妃这夫妻两人,歪打正着,还如胶似漆,恩爱无比?这‘冲喜’还真冲对了,只怕那盛侧妃进门之后,没有容身之地!” 沈砚舟眸光沉沉,心口泛起一股酸涩,‘夫妻’二字尤其提醒着他,莫要失了分寸。 “梧桐苑,不必查了。” 陈指挥使十分愕然,“方才,大人不是还是说要仔细搜查吗?” “太子和太子妃专程出来,等我们去查,你以为是为何?自是太子胸有成竹,有十足的把握,才会任由我们跟无头苍蝇似地乱找。” “哦?” 沈砚舟转身刚想离开,就听裴司堰扬声喊到,“沈大人,留步!” 窦文漪浑身一僵,一路握着裴司堰的手下意识想要抽回去,手中的力度忽地一紧,裴司堰紧紧地握着她,根本不放手。 裴司堰笑得意味深长,“沈大人,梧桐苑查了吗?怎么走了呢?” 沈砚舟缓步过来,自然瞧见他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神色如常,掀唇笑道,“太子美意,心领了。今日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裴司堰异常淡定,“这天寒地冻地,不如先进屋喝杯热茶,等他们慢慢查?上次还说请沈大人喝酒,孤可不能言而无信!” 气氛诡异,微妙。 窦文漪忽地有些不是滋味起来,裴司堰这副做派,是想作甚? “沈大人公务繁忙,就不要耽误他了。” 沈砚舟心口颤了一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太子妃所言甚是,微臣先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沈砚舟忽地开口,“方才,太子让我们去找谁?” “他没说找谁啊!”陈指挥使只觉得这句话没头没脑。 沈砚舟蹙眉,“不,他提到国师,让我们去找他算算!” 陈指挥使十分纳闷,“那神棍,若是知道睿王在哪里,肯定早就派人去救下睿王了。” 太子不会无的放矢,但他却提到了国师。 不对! “国师常住哪些地方?” “除了皇城专门的修建的丹舍,还有朝天观啊!” 沈砚舟狭长的眸子透着锐利,冷声道,“留点人盯着东宫,即刻去国师的丹舍,还有朝天观寻找,切忌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第194章 他是真的心悦她 窦文漪看着沈砚舟离开的背影,怔怔失神,忽地,她的手心被人重重捏了捏。 周围一片寂静。 “人都走远了!”头顶传来裴司堰轻飘飘的声音,冷冰冰,又像饱含着复杂的情愫。 “殿下,叫我出来不是看绿梅吧!”窦文漪冷着脸,她实在不喜欢各种算计和谎言。 上一刻明明他们还在床榻上欢好,亲密无间…… 下一瞬,就彼此相疑,实在没意思透了。 寒风刮过,将他的衣袍卷起,衣袂飘飘,风姿绝艳。 “漪儿,你在怨我?”裴司堰眸光阴沉,倏地搂住她。 窦文漪一阵惊慌失措,轻轻推搡他的肩膀,“你胡闹什么?这是在花园,人多眼杂。” “漪儿,你实话告诉我,你觉认为沈砚舟是什么样的男人?”裴司堰手臂收紧,把她狠狠箍在怀里。 窦文漪心绪复杂,抿了抿唇,淡声回道,“郎朗如月的君子。” 裴司堰眸底闪过一抹痛色,不甘,恨意、还有浓烈的嫉妒,“那你若不是太子妃,是不是会选择他那样的男人?” “他是明月高悬,可仰望太费劲。” 窦文漪摇了摇头,眸色坦然诚恳。 沈砚舟前世今生都是磊落的君子,曾不止一次都帮过她,所以她敬重他无可厚非。 明月高悬,曾独照过她,她没什么好遗憾的! 若她不是太子妃,她亦不会嫁给任何人,自立女户,悬壶济世,做一代圣手,有何不好? 裴司堰呼吸有点沉,唇角噙着一抹讥诮,“他有你说的那么好吗?那我呢?在你心中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世间,除了他,还有谁与她相配? 就算是沈砚舟,他也不配! 无论如何,她已经是自己名副其实的太子妃了! “殿下你是天上的龙,高不可攀,凶狠狡诈,谁都不敢得罪,我也不敢。”窦文漪喉咙哽了哽。 裴司堰脸色变了又变,把下巴埋在她的胸口,胡乱蹭着她的脸颊, “漪儿,我不想听你夸赞旁的男人,尤其是沈砚舟,你多疼疼我,好吗?过去的事,我都不会怪你。” 他是在患得患失吗? 窦文漪睫毛颤了颤,忽地明白过来,他是在吃醋? 裴司堰眸底压抑着情绪,本能还想索要更多,嗓音似带着丝委屈,“漪儿,以前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现在心悦的人是我,我都可以不计较的。” “我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我是你的三郎,是你的夫君,是要与你相守一生的人,你爱我的,对吗?” 窦文漪澄澈的杏眸中蕴出一阵水雾,沉默不语。 她爱他吗? 裴司堰强势霸道,待她的确很好,一旦有危难定会第一时间庇护着她,甚至庇护窦家,可是当初一次次逼迫她的人也是他啊! 迫于强权,她无力抗争,无法逃脱,只能一次次妥协,哪怕他们的婚事,也是迫于皇权的算计! 这些事一桩桩,就犹如溃烂的伤口,被撕烂暴露在眼皮底下,可是里面依旧藏着难以磨灭的毒瘤。 泪水无声滑落,窦文漪的视线模糊,“当初,因为窦茗烟的陷害,窦家差点沦为谋反的逆臣,在宫中我险些遭到睿王的算计,为了避免成为他的妾侍,我不得不妥协,答应成为你的太子妃。” “那是因为我别无选择,我从来都不愿意入东宫的……” 裴司堰瞬间慌了神,只觉得心头撕心裂肺地疼,当初,若是早点知道她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涟儿,他们之间哪里会错过那么多,也不会造成那么多误会。 他也不会一次次伤害,试探她。 可这些隔阂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他只会更加难受。 他不想与她同床异梦,更不想像穆宗皇帝那样,一辈子都活在自欺欺人之中。 他想要她那颗真心! 裴司堰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轻柔地帮她擦泪,“漪儿,是我不好,是我心急了。可是我真的心悦你,我会依着你,顺着你,对你好的,只要你日后慢慢回应我,我可以等的……” 窦文漪心口发酸,眼底尽是泪水,“殿下,我现在没法回应你,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应你,当初问你要那手书,也是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闭嘴!”裴司堰眼底猩红,将她狠狠地揉在怀里,低头埋进她的发间。 “漪儿,别这样对我,我早就离不开你了,你让我如何放手?不行,绝对不行……” 窦文漪泪眼朦胧,心中惊诧,难道他要违背承诺吗?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出现什么不可逆的裂痕,她都不能和离或者死遁离开了吗? 深夜,万籁俱寂。 窦文漪沐浴更衣后回到寝卧,就听到翠枝的声音,“姑娘……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派人传话说今晚就不来梧桐苑,让你早点歇息。” 窦文漪定了定心神,仰面躺在床上,回想起今晨与裴司堰的争执就觉得有些无力。 若说心无波澜,也是绝不可能的。 不曾想,裴司堰会这般在意。 上一世,她尝够了那种爱意不被重视的滋味,至死都带着遗憾。 或许,她的心本就是破碎的,还没缝合好之前,又如何能回应裴司堰的真心? 迷迷糊糊间,她睡了过去。 翠枝的声音在帷帘后响起,“姑娘,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一夜辗转反侧,窦文漪脑袋沉甸甸地疼,她不禁自嘲起来,难不成自己一个人睡觉,还睡不踏实? 窦文漪慢吞吞从锦被里爬了出来,任由翠枝帮她更衣、梳妆打扮,待她刚用完早膳,就听到宫婢急匆匆进来禀道,“太子妃,圣上传旨,要你即刻进宫。” “何事?” “听说睿王殿下在朝天观被皇城司的人找到了。” 窦文漪脸色微微一变,难道圣上怀疑此事是裴司堰的手笔,要查他? “太子呢?” “不知,没在东宫。” 第195章 反目成仇 窦文漪换好衣裙准备出去,这时,安喜公公就一脸笑意地进来,他压低声音提醒,“太子妃,睿王殿下在朝天观被皇城司的人找到了。” “状态有点不好,他应该会指控是太子殿下把他关押在秘密的地方,然后又将他丢在朝天观。殿下让我先给你提个醒。” 窦文漪眼皮狠狠一跳,“圣上相信了?” “睿王张口胡说,攀诬殿下,他又没有证据。只是,圣上极有可能会问你,殿下的行踪,白日里殿下基本都有人证,就是晚上……” 窦文漪瞬间明白了,点了点头,“知道了。” 宫墙高耸,长长的宫道上几乎看不到人。 窦文漪亦步亦趋跟在内侍身后,朝崇政殿走去。 跨进殿内,里面除了穆宗皇帝,还有谭婕妤、而睿王则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窦文漪的身上,她规规矩矩行礼后,穆宗皇直接问道, “太子妃,太子这几晚都宿在哪里?” 窦文漪哪怕心里早有准备,被人当面询问这种私事,脸色还是微微泛红,“回圣上,殿下都宿在梧桐苑,和嫔妾待在一起……” 谭婕妤邹着眉,眼底是压不住的鄙薄,“呵?还没大婚呢,太子妃毫无羞耻之心吗?” 窦文漪颇为好笑地看着她,“圣上命我冲喜,嫔妾自当以照顾太子殿下的身体为己任,殿下大病初愈,恰巧我对药理略懂一二、殿下才夜宿梧桐苑的。” “如此特殊时期,夫妻之间难道还需要避讳吗?” 谭婕妤脸色一沉,冷哼一声,“太子妃这张嘴好生厉害!” 穆宗皇帝脸上乌云密布,“闭嘴!” 谭婕妤凤眉微蹙,咬着唇瓣,不甘心地喊了一声,“圣上,一定是太子搞的鬼,皇儿向来懂事,他绝不会干出那等荒唐的事……” “够了!”穆宗皇帝冷着脸,一想到窦茗烟,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世间,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样的绿帽,更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 帝王的尊严岂容这些人恣意践踏! 裴绍卿适时恳求,“儿臣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去过琼林苑,是太子趁臣不备,派人掳走了儿臣,将儿臣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他还给我下了毒。还威胁恐吓我,儿臣这几日受尽折磨,过得生不如死啊……” 他还被那些人强行喂下一颗褐色的毒丸,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咽了下去。 裴司堰太阴险了。 “太子殿下到——” “御史大夫沈砚舟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裴司堰不急不缓地步行前来,而沈砚舟紧随其后。 裴司堰唇边挂着一抹笑意,语气却异常薄凉残忍,“五弟指控孤派人囚禁你,不知有何证据啊?孤若是真有这个本事,为何不一刀结果了你,死无对证,岂不是更有利?” 窦文漪闻言,小心翼翼瞟了他一眼,这话也敢当着圣上面说,还真是猖狂。 裴司堰朝她递来一道安抚的眸光,两人的暗潮涌动,这一幕自然落到了沈砚舟的眼里。 “裴司堰,你卑鄙!敢做还不敢当吗?”裴绍钦眼里喷着火,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声泪俱下,“父皇,儿臣冤枉,三哥是恨透了儿臣啊,他就是想挑拨离间,故意设局陷害儿臣啊!” 穆宗皇帝没了耐心,骤然冷喝,“逆子!你有何证据?” 那块黑麒麟的玉佩可是货真价实的证据。 裴绍钦被彻底噎住了,他行动都得不到自由,哪里来的证据?若不是皇城司的人机警,他现在都还在裴司堰的手里。 穆宗皇帝失望透了,就算他是被裴司堰暗算了,那也只能说明他无能! 堂堂睿王,身边的暗卫无数,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掳走? 裴司堰凉凉地睨了着他,“要说下毒,孤的头疾是谁下的毒?母后又是被谁暗算的,五弟不知情也就罢了,相信谭婕妤一定知情!” 穆宗皇帝微微怔愣看向太子,裴司堰在他面前从不提温皇后。 他还以太子彻底忘了他的母后…… 谭婕妤脸色陡然一白,紧紧攥着手帕,那件事知情的人都死掉了,裴司堰不可能知道,她不能自乱阵脚。 裴司堰口气随意,“父皇,那晚夜色虽浓,可毕竟琼林苑附近还有其他住户,只要稍微查证一下,找几个人证,怕是不难。” 穆宗皇帝看向沈砚舟,“韫之,你们查得如何了?” 沈砚舟如实禀道,“回禀圣上,微臣确实找到证人,因梅苑正在修葺,还有诸多泥瓦匠工人连夜赶工,他们下工时正好看到了睿王的车驾,甚至还看到了睿王府的长史封停云。“ “微臣还查找了出城记录,睿王殿下也确实出了城。至于他到底有没有进入琼林苑,微臣不敢妄断。” 穆宗皇帝握紧拳头,眸中的杀意凌然,“孽障,你可还有话说?” 认证物证皆齐了,他还想狡辩吗? 裴绍钦面如死灰,肩膀塌了下去,摇着头,“父皇,儿臣,真的没有,你要相信儿臣!” “老五,你太让朕失望了!”穆宗皇帝脸色森冷淡漠,眉宇间没有半点往日的父子温情。 谭婕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冲皇帝叩首,哭着哀求,“圣上,妾身自觉罪孽深重,愿自请遁入空门,为圣上祈福,以赎妾身之罪。皇儿是无辜的,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还望圣上恩准!” 穆宗皇帝满脸阴鸷,区区一个窦茗烟,杀了便是。 可是裴绍钦为了脱罪,不仅纵火,还派人来刺杀他! 虽未酿成大错,可罪不容赦。 这就是他寄以厚望的儿子吗?太让人寒心了。 穆宗皇帝怀疑的眸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脑子里陡地想起国师。 那日他当真是去驱邪吗? 而裴绍钦又在朝天观被找到,真的会有那么多巧合吗? 国师那晚的举动太过异常了,他很难不怀疑国师,是他放走了那晚的采花贼。 “逆子!”穆宗皇帝神色冷硬,满腔怒气。 “从今日起,禁足睿王府,没有朕的旨意,一辈子都不别想出来!” 第196章 视他为洪水猛兽 “父皇,儿臣真的冤枉……”裴绍卿颤抖着唇,还想极力辩解。 穆宗皇帝的眸光从他身上收了回来,他一直对裴绍钦寄以厚望,朝中的那些事,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不仅被美色迷惑,还昏招频出。 简直就是朽木一块。 思及此处,穆宗皇帝眼眸蓦地一沉,“放肆!谁敢再多言,严惩不贷!” 谭婕妤悲痛万分地看了一眼穆宗皇帝,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咙,她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似的,整个人骤然萎靡了下去。 “都退下。” “韫之,你留下。” 窦文漪微微一怔,旋即起身朝外走去,裴绍卿看似被禁足睿王府,可是这次并没有对他定罪。一旦做实罪名,就染指宫妃这一项,就可以让他彻底失去夺嫡的资格。 更不要说纵火、刺杀圣上等等,这一系列罪名落在他头上,睿王哪怕不死,也会被贬为庶人,甚至永远被圈禁起来。 到底是皇帝的亲骨肉,以前又颇得圣宠,皇帝现在的处置,已经对他格外开恩了。 一出殿门,裴司堰大步走了过来,微掀凤眸,眸光停在她的脸上,“漪儿……都是我的错,又让你担心了。” 窦文漪别开视线,不卑不亢,“不过是嫔妾的职责所在,殿下不必谢我。” 裴司堰神色僵住了,薄唇紧抿,“漪儿,看着有些憔悴,先回去补觉吧,我还得见一个人,忙完就回去寻你。” “殿下事物繁忙,不必事事都告知嫔妾。”窦文漪睫毛颤了颤、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不知为何,下意识就想起了沈砚舟,或许他早就察觉了真相,却依旧帮着裴司堰隐瞒? 气氛瞬间冷凝,静谧无声。 跟在裴司堰身后的安喜公公心里咯噔一下,太子妃实在太倔了,怎么就不肯低头哄哄太子殿下呢? 良久,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疏离冷淡的声音,“窦文漪,你好得很!” 窦文漪再次抬眼,就只看到他那道墨绿色的衣摆从眼前飘过。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昨日她已挑明了自己的想法,他是打算掩耳盗铃,装着无事发生,稀里糊涂继续过下去吗? …… 落日余晖,照耀在画舫琉璃瓦上,像是渡上一层浅薄的金色。 湖上停着一艘精致的画舫,雕梁画栋,美轮美奂,裴司堰倚靠在窗,冷峻的脸上透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悲色。 孟相步履从容上了台阶,屋内,桌几上摆着一副残局。 看来太子已等候他多时。 孟相缓步走到裴司堰的身旁停了下来,淡声道,“让殿下久等,还望恕罪。殿下,果真下得一手好棋。” 裴司堰回到坐,端起茶盏,笑得漫不经心,“不怪孤处心积虑,而是蠢人灵机一动。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孟相苦笑,“殿下谦虚了。” 裴司堰借一个女人的手,一箭三雕,甚至还算计了国师,轻而易举扭转了局势,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他若是直接杀了睿王,裴司堰这个太子的位置也就到头了,可他偏偏忍了下来,届时他们也可以有另外的选择…… 裴司堰凤眸扫了过去,嗓音讥诮,“那晚刺杀父皇的刺客根本没死,他毕竟是孤的五弟……孤也不想让父皇对他赶尽杀绝。” 孟相额角冷汗涔涔,“殿下海量,睿王殿下一定会感念你的手足之情。” 裴司堰眉梢微挑,轻笑一声,“是吗?” 孟相装傻,“睿王糊涂,屡屡触怒圣上,是该好好收敛性子,修身养性。” 裴司堰不紧不慢道,“孟相,你祖父是高祖表兄,两人关系情同手足,有这从龙之功,你叔父镇守边关几十年,立下汗马功劳,甚至为大周朝折损了两个儿子,到了你这一辈,因体弱弃武从文,在朝堂大展宏图。” “孤不希望孟家一脉葬送在你的手中。” 孟相脸色变了又变,唇角嗫嚅,“微臣惶恐。” 裴司堰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底闪过一丝异彩,语气散漫,“睿王愚蠢,自大、对美色诱惑毫无抵抗之力,为了一个女人,还敢刺杀圣上,实在太乱来了。他这次遭了罪小腿受了伤,极有可能成为跛子,想要恢复,恐怕葛神医现世都难。” “不知日后孟姑娘进了睿王府,能不能让他收敛性情。” 孟相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 历朝历代,从没有哪个皇帝是残废,所以这才是裴司堰真正的杀招。 他是彻底绝了裴绍钦夺嫡的资格啊! 不愧是大周的储君,为人冷酷残暴,可头脑清醒,手段果决狠辣,甚至还能领兵打仗,若不是因为有头疾困扰,是不是发疯,其威望早就胜过穆宗皇帝吧。 只是身为朝臣,他们并不喜欢有这样一位新君。 “孟相,过去的事,孤可以不翻旧账,可以后……” 裴司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环顾四周,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话锋一转,“开年以后,孟姑娘和五弟就该成亲了,不知能不能喝到他们这杯喜酒。” 画舫里平日,歌舞升平,来这的都是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只是鲜有人知,这艘画舫其实就是江淮去年沉到海里那艘海苍号宝船,而这艘船背后的东家正是孟相的一个远方表亲。 裴司堰缓缓从台阶上下来,赤焰迎了上来,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殿下,如你所料沈砚舟并没有多嘴,圣上留他是要他去查国师,只是殿下,真的打算饶了孟相吗?” 裴司堰揉了揉太阳穴,顿了顿,“非也,失去了裴绍钦这个主子,他说不定还会选择端王,于他们而言,一个懦弱无能,昏聩易于控制的君王才是最理想的君王,才可永葆孟家的富贵。” 孟相若从此安分守己,他不介意留他一命,可若他一定要反复折腾,孟家的气数也就到头了。 …… 东宫朝华殿内,落针可闻。 眼看到了晚膳的时辰,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前阵子,殿下但凡回到东宫,都会去梧桐苑陪着太子妃用膳。 今日太子妃待殿下如此冷淡,这晚膳到底该在哪里用?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试探道,“殿下,是要去梧桐苑用晚膳,还是……” 裴司堰脸色阴沉,眼底戾气横生,握住茶盏的手青筋暴起,“她视孤为洪水猛兽,难不成孤还要去哄她?” 安喜公公心口颤了颤,哪里敢接话? 只听嘭的一声,茶盏重重砸在了地上,“滚,给孤滚出去!” 第197章 开始对他动心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无比战战兢兢,都退了出去,安喜公公神色焦躁,也不敢再作停留。 裴司堰捏了捏她亲手为自己缝制的香囊,脑海里全是和她的点点滴滴,一想到,她存着要离开自己的心思,心口倏地痛了起来,心如刀绞。 “来人,给孤拿酒来——” 安喜公公和宫人们迅速端上各式精致的菜肴,又提了一壶蔷薇露上来。 裴司堰挥了挥手,宫人们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殿内安静冷清,唯有炭火燃得噼噼啪啪, 裴司堰一连豪饮了三杯之后,望着满满一桌子菜,毫无食欲。 他半倚着座椅,端着那盛满酒的琉璃盏一饮而尽,喉间饮下辛辣甘醇的滋味,心口瞬间涌出一股汹涌尖锐的痛意。 “安喜——” “这香囊就是她亲自绣的,做工精细,很是上心,还有那九仙玉露丸,那可是极其耗费心力的,还有她在外人面前,也都是维护孤的……” 安喜公公赞同,“太子妃心中一直都有殿下的,只是女儿家多少脸皮薄,殿下何必呢?多说两句好话,就能哄过来。” 裴司堰听着,似在虚心求教,“你说孤该怎么哄她?” “想来太子妃和那些年轻小娘子一样,就喜欢听些好听的,甜言蜜语。” 裴司堰面色浮现迷惘,“不成,她只会觉得孤在花言巧语。“ 以前他惯会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摸清了她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就算是面对皇权,她也会变着法子抵抗。 他不想跟她硬碰硬。 忽地,裴司堰打了一个激灵,好像清醒过来,一股绝望似潮水朝他涌来,窦文漪好像一直都不在乎他。 “你一个没娶妻的人,哪里懂这些,孤看来真的醉了。” 安喜公公眼皮狂跳,递了一个眼色给殿外的干儿子,那小内侍会意,快速朝梧桐苑跑去。 “……殿下喝醉了?”窦文漪思绪凝滞片刻,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殿下昨晚,到今日都没有用膳,郁郁寡欢,没喝几杯就醉了。“小内侍补充道,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窦文漪手指攥紧,喉咙发紧,“是殿下让你来的?” 小内侍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回答,“不是,是安大监叫小的来的,殿下本就有头疾,不宜喝酒,他实在担心殿下的身子……” 朝堂局势错综复杂,裴司堰一路走得都异常艰辛,睿王有圣上的偏袒,行事莽撞,却次次化险为夷。 而他不容有失,不仅要和睿王斗,还得和皇帝斗。 可他很少借酒消愁,难道真是因为自己? “宫人们准备好醒酒汤了吗?” “早已备下,只是殿下不肯喝……太子妃,你要去劝劝吗?” 东宫多得是伺候的宫人,应当是无碍的。 只是…… 为何,她会有些不安? 窦文漪重重地闭上眼睛,清晰地感受到心底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酸涩,拉扯、挣扎、徘徊、不舍。 她其实是在意他的。 她自以为自己不曾动心,如果只是虚情假意地应付他,她又怎么可能和他在一张床榻上数次缠绵,而不觉得作呕呢? 终究,她还是心软了。 窦文漪怔愣了许久,最终扯出一个苦笑, 哪怕自己的心早就支离破碎,还是会本能地渴求纯粹热烈的爱意。 难道,自己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吗? 朝华殿。 裴司堰伏趴在桌子上,恍惚中看到一双精致的绣鞋,他浑身一僵。 是她! 他缓缓抬头,眼底迷离又有带着惊喜,盯着她那张娇艳的脸。 忽地举起了一旁的琉璃盏,“漪儿,来得正好,陪我喝两杯,今晚我们不醉不归,想玩推牌九,还是飞花令?我都陪你。” 窦文漪扫了一眼殿内的空酒壶,接过他手中的酒盏,微微拧眉,“裴司堰,你喝多了,先喝醒酒汤。” 手背上忽地一热,他带着刀茧的手已握住了她的手,裴司堰散漫倚在椅后背,满身酒气,嗓音微哑,“别听他们瞎说,我才喝几杯,没醉!” “那玩意苦得很,我不爱喝,也不想喝……除非你亲手喂我喝。” 窦文漪还能如何,她只得倾身靠近他,舀了一汤勺,自己先尝尝了味道,“好了,我加了山楂、青梅,不苦的。” 裴司堰却抬眼,侵略似的眸光直直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冷不丁就将人拽了下来,牢牢地桎梏在他的怀中,噙住她的唇瓣,重重地吻了下去。 甘甜带着一丝苦涩的醒酒汤,瞬间充溢着彼此的唇齿,不断地交织、吮吸、不予余力地品尝。 窦文漪面红耳赤,差点喘不过气来,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果真不苦,是甜的。” “裴司堰,你不喝就算了!天色已晚,我要歇息了。”她气息错乱,恼羞成怒,想要从他怀中挣脱。 裴司堰紧紧地抱着她,根本不准她有半分动作。 他低低地笑出声,“漪儿,我喝,我喝还不成吗?” 说着,已端起那只碗一饮而尽。 裴司堰抚摸着她的脸,“漪儿,我知道你心疼我,担心我,才会来寻我的,你根本就放不下我!” 他不敢再提‘离开’的事,生怕又惹她不快。 窦文漪沉默一瞬,无法辩解。 她确实放不下他,所以不得不妥协,甚至选择自投罗网。 她不明白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只是内心深处的声音,要她试试。 她不能陷入上一世的创伤中无法自拔,也不能因为谢归渡拒绝他浓烈的爱意,只是最开始,他对自己是逼迫,是强权。 让她动心的从来不是太子,而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裴司堰。 “是,我或许对你已经动心了。” 第198章 兰因絮果 夜色深沉,灯火迷离。 她的声音清晰犹如天籁,听得裴司堰心口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激荡,心中那股不可言说的兴奋高涨,像要冲破所有束缚似的,他根本不敢相信。 “漪儿,你再说一遍。” 迎上他极具侵略性的暗芒,她主动环住他的脖子,认真说道,“我确实心悦你!” “漪儿,我的心肝,喜欢我就别再挂念别人,更不准半途而废,此生你都是我的。” 裴司堰倏地抱起她,不待她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带到了贵妃榻上,扑倒在柔软温暖的绒毯之上。 他眸底猩红,染着浓重的欲念,以及此刻他几乎失控的动作,让窦文漪惊慌失措,脸上火辣辣的,“裴司堰……” 窦文漪浑身灼烫,嗓音羞涩,“你别慌!” 裴司堰呼吸粗重,嗓音暗哑,“嗯,我什么时候慌过?” 带着薄茧的大手在她腰肢上游走,力度忽轻忽重,不停地摩挲,与此同时,他早已堵住她的唇瓣,恣意搅弄,破碎的叮咛声溢了出来。 她已软得不成样子,眼底泛起迷离的水雾。 …… 不知过了多久,窦文漪四肢酸软无力,软软倚靠在桶壁,任由热水浸泡着自己的身子,扭头却见屏风后人影晃动。 “漪儿,洗好了吗?可要帮忙?” 窦文漪本能地拒绝,颤声,“不要,我……我自己来。” “你太娇弱了。”裴司堰的低低地笑出声,她实在不经折腾。 方才在寝殿,灯影晦暗,还有诸多的幔帐,哪怕他们早就坦诚相待过,可也不至于如此亲密。 窦文漪脑子里乱糟糟的。 每次都弄得惊心动魄,让她险些受不住,真是…… 恍惚间,她感受都背部有细微的触感,裴司堰拿起布帛,顺着窦文漪的脖子往下擦,擦着擦着,呼吸几乎凝滞了。 裴司堰蓦地捏住了她的下颌,又凑上去,吻了起来,“漪儿……” 窦文漪呼吸粗重,起先,她还可以拒绝他,扇他巴掌,要死要活,时至今日,她除了搂着他,任由他采撷,哪里能拦得住他。 而这一夜,寝殿内,时不时就有靡靡之音传出……直到晨间才停歇。 —— 睿王被禁足,虽未明说是终身监禁,可他的小腿却瘸了,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请了个遍,却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消息传开,依附着睿王的朝臣们瞬间炸锅了,大有树倒猢狲散的架势。 而粮仓贪腐案最终也有了定论,一大批官员都虽受了波及,此番却并没抄哪个重臣的家。唯独户部尚书姜大人被贬至岭南做县令了。 谭婕妤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裴绍钦一贯好色,她一直觉得无伤大雅,可这次,东宫仅仅只用了一个贱女人,就将他们耍得团团转,她实在太不甘心了。 想杀了窦茗烟的心都有,她绝不能任由自己的儿子被他们给毁了。 太医们都说裴绍钦的腿瘸的事,极有可能是中毒,除非找到葛神医,得知这个消息后,谭婕妤再也坐不住了。 她换了素袍,摘掉珠花发展,再次跪在了崇政殿外。 穆宗皇帝到底还是见了她,两人谈了什么,无人得知。 三日后,谭婕妤就离宫,趁着马车去了大相国寺为睿王祈福。 此番出行,她倒是罕见的轻车简从,马车在山门就被小沙弥引着,进了大相国寺的后山。 谭婕妤一路进了大雄宝殿,简单拜完佛祖后,她瞥了眼身旁的两个宫婢,淡声道,“本宫要与惠能大师探讨佛法,你们就在此处等候。” 大相国寺早就清场,外面都有藏有禁军侍卫,贵人们的事哪里是他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齐齐应了一声。 谭婕妤神色略显紧张,毕竟为了避嫌,她已很久没有约见他了,这些年,他们虽藕断丝连,偶尔也会见上一面,可如今这风口浪尖,她不得不防。 顺着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她回首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这才跨进了那间厢房。 屋内燃着袅袅的檀香,男人倚靠在窗旁,哪怕只穿着简单的袍子,浑身上下也显得气度不凡。 谭婕妤扑到了他的怀里,瞬间红了眼眶,“观澜,绍卿的腿可怎么办啊?” 男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髻,“玉儿,这次都怪他行事莽撞,才让裴司堰钻了空子,你平日太过骄纵他了。” 谭婕妤擦了擦眼泪,嗡声嗡气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我不管,你得帮我,帮我们的儿子!” 男人亲昵地握着她的手,“这大半辈子,我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他吗?你别着急,我已经派人去寻葛神医的关门弟子了,只要找到这个人,绍钦就有一线生机。” 提起此事,谭婕妤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早知如此,当初就留那老头一命。” 男人神色阴沉,万分感慨。 当初他们给裴司堰下的是慢性毒药,因为用量极小,又难以察觉,才成功的。 两年前,裴司堰为了查温皇后死因,机缘巧合竟找到了葛神医,而他恰巧能帮他治疗头疾。 当时,他们派了诸多杀手去刺杀裴司堰。 明明都把他逼至悬崖了,以为他必死无疑,哪怕尸骨无存,他们也没有放弃搜寻。 结果裴司堰不知所踪四个多月,竟被人给救活了! 当他们再次准备对裴司堰下死手时,他的亲卫带了几百玄甲军过来,他派出去的死士竟只有一人生还。 经此一役,到底是放虎归山。 为了防止葛神医将他的头疾治愈,他们只得一刀把葛神医给杀了。 男人暗自叹了一口气,“稍安勿躁,你尽管放心。本王不会让裴司堰登上高位的,北狄的使团就会到天宁城,我自有主张……” 第199章 兰因絮果二 谭婕妤眉若远黛,一袭华丽的衣袍,岁月在她脸上并没留下多少痕迹。 她依偎在男人怀里,眸光热切,“观澜,可是圣上对钦儿越发不满,我实在担心夜长梦多啊。 男人亲昵地吻了吻她,“不必担忧,国朝只有三位皇子,端王母妃只是个宫婢,根本无力相争,裴司堰最近太过激进,粮仓案动了太多权贵的利益。得罪了世家,他休想坐稳皇帝的宝座。” 谭婕妤皱眉,心里万般委屈。 当初她初入宫中,正是温皇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时候,而穆宗皇帝偶尔也会宿在她那里,也只是为了和温皇后赌气。 宫中人人捧高踩低,谭家在朝中地位低下,根本帮不了她什么,她处境也异常艰难,唯有怀上皇嗣才能稳固地位。 她别无他法,只得寻求佛祖帮忙,世事难料,结果真让她怀上皇嗣。 这个孩子自然不是穆宗皇帝,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 只怪她那时,年少无知,竟放下身段轻而易举就委身于他……而他对穆宗皇帝的喜好了如指掌,靠着他的指点,谭婕妤才步步高升,甚至做到了贵妃的高位。 这些年来,两人虽藕断丝连,但是极少见面,她就是担心东窗事发。 若是裴绍钦的身份被人察觉……她实在不敢想象。 谭婕妤眸光微闪,“观澜,窦茗烟就是个扫把星,坏了我们两次好事了,你为何还要留着她?” 男人似在追忆往事,“她确实该死,穆宗皇帝拿不住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所以到现在都还留她一命。她无关紧要,你何必介怀?” “她父亲毕竟跟随我多年,忠心护主,哪怕最后死,也没有将我事捅出来,到底还是有些情分的。” 谭婕妤面上溢出一丝讥诮,怎么能不介怀,他可暗中培养了窦茗烟那么多年,也不知道他碰过她没有! 本以为她能当个傀儡太子妃,替他们除掉裴司堰,她也可以对那些事既往不咎,没想她根本就是个不中用的。 谭婕妤仰头定定地看着他,“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 男人垂眸对她的眼眸,神色忽地一滞,“那你以为如何?” 往常,只要他稍有不悦,谭玉儿必定会百般讨好,做小伏低,在床榻上更是挖空了心思献媚,他不得不承认,穆宗皇帝选女人的眼光和自己一样,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替代品。 尤其是那双眼眸像极了温婠。 只是,他们原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留着窦茗烟自然有他的用意,若是她也想把后宅女人争风吃醋的那一套用在自己身上,就实在太愚昧无知了。 思及此,裴观澜沉了眉眼,嗓音有些冷,“玉儿,莫要多事,本王自有分寸。” 谭婕妤抬头仰望自己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他无比陌生和冷血。 曾经的天潢贵胄,俊美无寿,可也一遭跌入深渊,不得不隐藏身份,以假面示人,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曲意迎合穆宗皇帝,只图能给他致命一击。 她游走在皇家这两兄弟之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他和穆宗皇帝骨子里是一个德行,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过是因为她生下了裴绍钦,给了他夺回帝位的希望,才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她在他们的眼里,都是轻贱的玩意。 谭婕妤向来知进退,语气软了下去,“观澜,罢了,你方才说北狄会派使团过来和谈,你准备如何做呢?” 裴观澜眉梢微挑,目光扫过她白皙的脸,掠过她的唇瓣,“前阵子,玄甲军在边境抓了好些北狄细作,章家那小子像是有预知能力似的,把监军杜思仁都控制住了。” “伦理他是以下犯上,可北狄的细作供出杜思仁就是内应。此事,军部早就上报给穆宗皇帝,杜思仁的背后难道就没有人吗?我们只需让北狄的人指认这个背后主使是裴司堰,他一旦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再优秀,也不配做储君,而解决端王就容易多了。我们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谭婕妤双眼发亮,旋即她有想起了什么,“只是北狄人不会平白无故帮我们吧?他们想要什么?” 裴观澜神色复杂,心里五味杂陈,若非当年穆宗皇帝以卑劣的手段夺取皇位,他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北狄人还想要什么? 不就是希望大周乱成一团吗? 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为了报仇雪恨,为了把穆宗皇帝那个伪君子扯下来,哪怕上愧祖宗,下负黎民,甚至会置万民于水火之中,遗臭万年,他也别无选择。 唯有此法才可以拨乱反正,穆宗皇帝本就窃了他的皇位,他就是个窃国者! “玉儿,这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我自会安排好一切,你就等着做你的太后吧。” —— 一连几日都被裴司堰折腾,窦文漪整个骨头都像散架似的,导致她经常日上三竿都还没起床。 听闻福安郡主前来拜访,她着实吃了一惊。 梧桐苑的宫婢们,一阵手忙脚乱,帮她收拾整齐后,她才有气无力地出现在福安郡主面前。 福安郡主见她就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姿容绝色,光彩照人,简直比前阵子更美了。 她实在好奇,“……你昨晚做甚了?” 窦文漪眸光微闪,慌忙转移话题,“你难得过来,尝尝着龙团胜雪。” 福安郡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地恍然大悟,“太子哥哥在床上是不是很厉害?\" 窦文漪羞得无地自容,“福安!” “好,好,好,我不逗你了。今日过来,实在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一声,希望你别怪我。”福安郡主面犹豫。 窦文漪心中咯噔一下,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何事?” 福安郡主幽幽道,“我母亲不知如何想的,跟圣上求情了,让他赦免谢归渡的罪……还想招他为婿。” 第200章 救风尘 窦文漪看了一眼福安郡主,“是你想救谢归渡吧?” 长公主哪有闲情雅致来管谢归渡的破事,是她根本就放不下谢归渡。 毕竟上一世,福安像是着魔似的,在谢归渡身上耗了大半辈子,对他肯定是有感情的。 她更不会因为别人几句劝诫就轻易打消了念头。 福安郡主笑得花枝乱颤,“‘救风尘可不是男人的专属,我也可以。” 谢归渡心中不会有福安郡主,就怕她情不自禁深陷了,像上辈子的自己,因那张皮彻底迷失了自我。 找个疼自己,爱自己的人不香吗? 非要找罪受? “福安,若是谢归渡心中一直没有你,你不会难受吗?” 福安郡主不屑地笑了笑,“我跟你不同,你要的是男人对你一心一意。我要的可不是这些,谢归渡可比青楼小倌好看多了,再说他宽腰窄臀,床上功夫肯定不差。以后生出来的宝宝,保管好看。” “我救风尘,不过是想借他的种!” “只要长公主府屹立不倒,我就能潇洒快活,若他真是冥顽不灵,我还可以救其他风尘美男。” “你看我母亲和我爹,貌合神离,也不妨碍他们各自快活!” 窦文漪神色复杂。 福安郡主对于情感的态度,实在有些惊世骇俗了,只是她能如此恣意豁达的生活,是因为长公主给了她充足的底气,一般人可学不来。 “那若是我真与他成亲了,你介不介意?我们还是朋友吗?” 窦文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拼死不听的倔强,不是糊涂,而是宿命。 只有等她撞了南墙,头破血流,才会体会其中的滋味。 明知劝她无果,她还是想多劝一句,“福安,不管如何,你都是我朋友。” “只是,任何人对感情都是贪心的,你以前和他是因为没有可能,哪怕他对你笑一笑,你都会心满意足,可一旦你们同床共枕,有了肌肤之亲,她对他的期待,就会毫无止境,越来越多。” “若谢归渡若心肠冷硬,一直不回应你,受伤的人还是你自己。” 福安郡主沉默片刻。 “你心底早就放下谢归渡了,对吗?” 窦文漪无奈苦笑。 前世她用一生才悟出的道理,也不强求福安一时半会能明白。 痛苦才是灵魂的刻刀,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她除了静观她踩深坑,好像别无他法,“我都希望你幸福。” 福安郡主走后不一会,裴司堰携着一身倦意回来,就发现她的心不在焉,得知福安郡主来过,已大致猜到了缘由。 “……福安前阵子去狱中探监,谢归渡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如何不会出卖色相?” 果然,谢归渡若是愿意存心讨好福安郡主,拿捏她的心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窦文漪还是有些疑惑,“为何长公主就忍心让福安郡主嫁他呢?谢归渡现在的名声可不好。” 裴司堰眸光幽深,“别小瞧了咱们这位长公主,她并不是圣上的亲姐姐,能有今日的权势地位,全因她能摸清圣上的心思。” “你是说,是圣上有意要放谢归渡一马?可这是为何?” 裴司堰颔首点头,“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东宫现在局势一片大好。” 穆宗皇帝不管何时,都热衷给他添堵! …… 年关将至,玄甲军的主帅宗瑞、以及章承羡等人班师回朝。 玄甲军中立功的将士们都得到了晋升,尤其是章承羡擢升为从三品的云麾将军,一跃成为年轻一代将领中最为闪耀的新星。按照他的宫朝廷还按功绩大小赐下绢帛、金银器皿、黄金白银无数。 章承羡的母亲何氏还被封为诰命淑人,一时间章家风头正盛,章承羡成为权贵世家联姻的首选。 穆宗皇帝龙颜大悦,大设宴席犒赏三军。 与此同时,北狄使团马不停蹄赶往天宁城和谈,他们想趁在过年前,把七皇子赎回北狄。 腊月初九这天,窦文漪趁着马车去了樊搂。 章承羡带着弟弟章承安在二楼的包间翘首以盼,见到窦文漪从马车上下来。 章承羡的精神一震,连忙整了整自己的锦袍,他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冒汗,眸光紧紧追着那道移动的倩影。 终于,檀木雕花房门被人推开。 来人披着一件天难蓝色缎绣金紫貂氅衣,里面穿着一件淡紫色金线缠枝金梗白梅衫,搭配同色系串枝海棠的百褶裙,领口还镶着一圈白狐,身姿袅娜纤巧,冰清玉润,峨眉颦笑,衬得人矜贵娴雅,美得不可方物。 章承羡看得失神,两人不过阔别几个月,不得不承认她比往日更美了。 如今,他们身份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她因‘冲喜’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的事实让他无法接受。 章承羡心里憋着一团郁火,无处安放,偏生抢了自己心上人的又是亦兄亦主的太子! 若是旁人,他定要打得那人头破血流。 章承羡嗓音略显疏离,开始寒暄,“一别数月,你可还好?” “一切安好。” 嗓音清冷入耳,似那山间清泉,沁人心脾,让他躁动的心又平复了几分。 不等他说第二句话,章承安已主动窜了出去,走到她的跟前,脆生生开口,“文漪姐姐,我好想你啊!我都想去东宫找你玩,我母亲不带我去。” 窦文漪莲步微动,满脸笑意,“承安,又长高了?你想来东宫,就直接来,我平日都在。” “我想和踏雪玩,你能不能把踏雪借给我养几天啊。” “好啊,不过踏雪有些挑食,不好养。” “裴漱月有雪团,她老不跟我玩。下次我带着踏雪过去,看她眼不眼馋!” 难怪要借踏雪,原本是要和七公主较劲呢。 窦文漪眉开眼笑,“你比七公主大,可得多让着她些,她为什么不跟你玩啊?” 章承安腮帮气鼓鼓的,冷哼了一声,“她喜欢学问好的,长得好看的,像那个谁,哦,御史台那个沈砚舟,她最想找他玩。” 有几次,裴漱月都偷溜到崇政殿去,就是为了去看沈砚舟。 “承安,你不是想去樊楼顶上玩吗?待会用膳,就叫你。”章承羡朝一旁的亲卫递了个眼神。 “好哒!”章承安乖顺地点了点头,蹦蹦跳就出了屋子。 樊搂的伙计陆陆续续把精致的菜肴一一摆上桌子,还上了两壶温好秋露白。 窦文漪随意落座,再看章承羡,家逢巨变,在战场上磨砺一番过后,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气度愈发成熟稳重,内敛从容、隐隐已有几分名将的风范。 她自然知道他今日约自己见面的目的,她还欠他一个解释,更何况,她并不希望他因为自己嫉恨裴司堰。 窦文漪心中叹息,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曾去拜祭过章家老爷?” 章承安亲自沏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喉间哽了哽,“嗯,已经去过了。” 他面沉如水,“文漪,我们可是生死之交,你不仅救了章承安的命,我能有今日,也多亏了你信函。章家遇到危难时,你更是屡屡出手相帮,你的大恩,我都铭记于心,这些都让我无以为报。” “这杯酒,当我敬你的,你是女子,以茶代酒即可。” 窦文漪顺势端起了茶盏与他相碰,章承羡仰头,一饮而尽。 他眼眶猩红,掩下藏在眸底的疯狂、阴鸷,妄念,“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可是心甘情愿嫁入东宫的?还是受了他的逼迫?” 第201章 裴司堰配不上她 窦文漪立马否认,“不是这样的。” 章承羡英气的剑眉下压着冷戾,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那俊朗线条分明的脸庞上蕴着沉怒,嗓音极低,“窦文漪,你是不敢说实话吗?难道你在害怕?钦天监有他的人,如果不是他有意为之,你会因为‘冲喜’嫁过去?” “他若真心对你,就不该用这种卑劣的方式算计你。” 他根本就配不上她! 这几个月来,她给自己的信函一直都贴身放在他的寝衣里,从不离身。 骤然得知父亲离世,他更是把她视为自己唯一的精神支柱,茶饭不思,日思夜想。 在边陲,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每次他都会拼命冲杀在最前面,只求早日闯下一片天地,建功立业,能尽早赶回天宁城,风光娶她过门。 哪怕这些窦文漪毫不知情,他也甘之若饴。 更何况,当初,他曾主动坦诚地告诉过裴司堰自己的心意,可他还冠冕堂皇说什么她不适合自己。 恐怕那时他就包藏祸心了吧? 他还像个傻瓜似的求裴司堰照拂她,结果他真把自己当猴耍,好兄弟两肋插刀,他为什么非要横刀夺爱,抢自己的心上人? 窦文漪攥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 良久,她才沉静地看向他,“章承羡,你真的误会了。” 章承羡眉宇间凝着尖锐的痛色和倦色,偏头看向她,哂笑,“误会什么?难道他不是算计你才娶到你的?难道你是心甘情愿的?你们还未大婚,就同床共枕,夜夜宿在一起,他哪有半分尊重你?” 这一刹那,隔壁雅间似乎出现了细微的动静,好似茶盏摔碎的声音。 “我们之间另外隐情……”窦文漪有些心神不宁,斟酌着言辞。 章承羡盯着她的眼眸,眸光灼灼,“文漪,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有狠下心与你定下婚约,哪怕你最后不愿嫁给我,也好过碍于皇权被迫去‘冲喜’!他还有个盛侧妃,你真的甘心吗?” “他待你好吗?有没有受委屈?” 混着酒意的嗓音有带着浓烈的痛苦、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恨意。 难道章承羡是听了别人的挑唆? 窦文漪垂下眼帘,不急不缓,“当初,睿王想强纳我为妾,他甚至在宫中都暗算过我,若非我机警,差点遭了他的毒手,是我主动选择的他……” 章承羡神情蓦地一凛,这事是他没有打听到的。 她继续耐心解释道,“我知你待我是真心,可是,章承羡,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真的,我若对你有意,当初,我祖母过寿时,我就会答应你,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朝局复杂,你别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了。” “他真的待我很好,我和他之间的事,是有些坎坷,但是不是你想象那样。若是他待我不是一心一意,我也会自请下堂。” “我骨子里是其实相当执拗的,并不软弱,绝不会任由别人欺负,就算是太子也不行。” 章承羡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很想抬手摸一摸她,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失了分寸。 她是自己心中皎洁的明月,可为何独不照他? 章承羡心口倏地痛了起来,只觉得自己快疯魔了,袖中的手紧攥,半晌,终于问出了口, “如果没有他,你会选择我吗?” 窦文漪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会,世间本没有那么多如果,章承羡,我其实不在乎情爱,嫁人与否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隔壁的两人沉默不语。 安喜公公额角冷汗涔涔,裴司堰无声地坐在黄花梨座椅上。 高大的身躯忽地站了起来,他神色面无波澜,一如既往的从容和煦,毫无破绽,寒声道,“孤在外面等她。” 没过多久,窦文漪出现在樊搂的大门。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幕笼罩着大地,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四周静谧,繁华的街道没有一人。 隐约中,窦文漪看到了东宫的马车,而裴司堰长身玉立,怔怔地杵在马车旁边。 她心口一凛,径直朝了马车走去, “……殿下,等久了吗?可用过晚膳?怎么不上去?” “还没。” “那我们回去吃?” “好。” 裴司堰忽地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眸底情绪翻涌,嗓音暗哑,“漪儿,我饿,好饿好饿,我现在就想要你!” 旋即就将她拽了过来禁锢在怀里,重重地堵住了她的唇瓣。 窦文漪瞳孔猛地睁大,不停地轻喘,他的吻又急又狠,似要将她拆卸入腹,生吞活剥。 两人你侬我侬,唇舌交织,细碎的声响好像被无数倍的放大,甚至传到了章承羡的耳朵。 他死死地抓着护栏,手背青筋暴跳,猛烈地摇晃了几下脑袋,之后又认命地闭上了眼眸…… 第202章 色令智昏 裴司堰吻得猝不及防,窦文漪双手抵抗似的抵住了他的胸膛,腕骨瞬间被他钳住,挣扎不得,她僵硬的背脊慢慢放松下来,无力地任由他采撷。 直到差点窒息,他才堪堪松开她,又把她横抱起来,放到了马车上。 车厢内一片狼藉,引枕歪歪斜斜,白玉棋盘落在地上,黑白的棋子洒得到处都是,还有一本书籍被摔在了地上。 窦文漪心口猛地提了起来。 几乎一瞬,她就意识裴司堰早就来了樊搂,而她和章承羡的谈话,尽数都落入了他的耳朵。 裴司堰方才是故意当章承羡的面吻自己的!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心里也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上次他当着沈砚舟的面故作亲密,如今又这副做派,是他不放心自己,还是不肯相信自己? 裴司堰坐在她的对面,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平静得让人瘆得慌。 车厢内气氛凝固。 事到如今,章承羡对裴司堰心中肯定已有了怨言,毕竟他不厚道在先,只是她身为‘红颜祸水’的当事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实在难受。 章承羡今日不同往日,在玄甲军中颇有威望,另外章淑妃待裴司堰犹如亲子,玄甲军才是裴司堰的底牌。 她绝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离了心。 窦文漪长叹了一口气,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他那骇人的模样劝退。 回到东宫,裴司堰径直去了朝华殿。 她则转身回到梧桐苑,翠枝规规矩矩跪在了地上。 窦文漪面色发紧,“这是怎么了?” 翠枝面色惶恐不安,“姑娘,下午,我帮你熬药时,药渣被安喜公公的人拿去了……” “什么?”窦文漪脸上瞬间笼着一团乌云。 那是她特意开的避子药,两人目前还没有大婚,同床共枕原本就于理不合了,若是再在这个期间怀孕,岂不是让人笑话。 所以,裴司堰在得知她不愿意受孕的情况之下,又偷听到她和章承羡的对话,就有另一番解释了。 她一阵心烦意乱,沐浴更衣过后,刚进屋子,她的脚步顿住了。 矜贵出尘的男子随意地坐在黄花梨座椅上,修长的手指覆在一本陈旧泛黄的手稿上,眸光深邃,云开雪霁地望向她,“漪儿,我们谈谈。” 裴司堰出声打破了僵局。 窦文漪帮他斟了一本热茶,极力解释,“殿下,我们真的没有什么,我只是把他当作朋友。若是我有意,当初章淑妃早就动了求圣上赐婚的念头,哪会是现在的情形?” 裴司堰凤眸一寸一寸扫过她的脸,她实在太清丽动人了,以至于谁都想跟他争上一争? 哪怕她都贵为太子妃了,他们还不死心,还想觊觎她? 他的眼底淬着寒光,唇齿间似碾过万千情绪,最终化作一句,“孤相信你,但是不放心他。你和他当真有那么多旧情需要叙旧吗?他对你的心思,你心知肚明。他约你见面,你就非要赴约吗?” 一个‘孤’字,宣示着他的身份和怒意。 窦文漪垂眸,抿了抿唇,“殿下,我当他是朋友,所以有些话必须说清楚。而你也是一样,我不希望你们因我产生隔阂。” 殿内,落针可闻。 裴司堰神情微顿,忽地笑道,“当初,你救下章承安那天,孤就怀疑你是我的涟儿了,不,确切来说,是在寺庙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了。” “漪儿,你原本就是孤的涟儿,不是我不厚道,要跟他抢。” 那时,他确实问过自己是否去过淮阴县,可那时,他还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想要自己的小命。 窦文漪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起来,“何必再提这些?” 裴司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亲手掐住了她的脖颈……胸口闷堵得难受。 为了谋娶她,他的手段确实卑劣!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抹汹涌的痛色,“对不起,那时……我没有相信自己的直觉。窦文漪,你为何要背着我服用避子药?我到底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我改,还不行吗?” 果然,还是避子药的事,让他情绪失控了。 窦文漪心头一软,神色坦荡,“殿下,我们毕竟还没大婚,还是你希望别人看我笑话吗?再说,当初,我们不是商量好了,要对外宣称你的病症有碍子嗣吗?” “另外,我们学医的都知道,女子太早产子,有损身子,于母于子都没有益处。” 裴司堰怀疑的眸眼在她脸上逡巡,“真的?” “嗯,殿下是男子,自是不知道女子的难处,尤其是产子的风险,就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一样……” 裴司堰忽地转身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发间,亲昵地蹭了又蹭,“好,怎么样都行,我都依你,孩子,我们不急。你不要再喝避子汤了,我请教过太医,还有其他法子。” “殿下,答应我,好好和章承羡谈谈。” “好了,此事,我自有分寸,我还不至于色令智昏?” 旋即,裴司堰将她抱了起来,摁在了床榻上的锦裘里,扬手一扯,帐幔如瀑布泄下。 帐幔上的铃铛,响起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淅淅沥沥,外面下起雨来。 屋檐下的宫灯随着风雨摇摆,雨水打在庭院里的芭蕉上,响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这样的雨夜静谧,许多情愫在夜色中滋长。 天色还未大亮,拥着她折腾一夜的男人就起了身,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生怕惊扰到她。 其实,他刚起身,她就醒了。 裴司堰穿好一套米金色的四爪蟒袍折返回来,俯身,在她唇边亲了亲,“这两日,我要接待北狄使团,可能会晚些回来,晚膳别等我。” 窦文漪忽地睁开了眼,“来的是谁?” “北狄的右相完颜泰。” “殿下?你要放他回去吗?” 裴司堰揉了揉她的脑袋,眼底闪过一道危险的精光,“北狄狼子野心,他们谁都甭想顺利回去。” “可是圣上那里呢?” 穆宗皇帝一向忌惮他,若是他暗中杀了完颜泰,破坏了这次和谈,还不知道惹来多大的祸事。 裴司堰扯了一抹讥诮的弧度,“别怕,圣上老了,很多游戏规则早就过时了。” 明明打了胜仗,北狄人还叫嚣着让大周赔款,穆宗皇帝竟还要礼部客客气气接待这帮北狄蛮子。 真是个软骨头! 窦文漪心中猛地一跳,裴司堰难道打定主意,要掀桌子? 第203章 谁在做戏? 裴司堰走后,她翻了个身,干脆睡了个回笼觉,昨晚他折腾太狠了,浑身都像被碾过似的,酸软无力。 眼看快用中午了,她才慢悠悠起来,宫婢们从屏风后涌入伺候她梳洗打扮。 刚用过午膳,宫婢就进来传话,说淑妃娘娘请她过去说话。 窦文漪眸光晦暗,暗自猜测淑妃是为了章承羡和裴司堰的事找她。 穿过曲折的廊桥,玉栏绕砌,树荫笼罩,冬日的暖阳透过树枝的缝隙,光阴斑驳,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那片梅花开得正旺,暗香浮动。 福安郡主迎面朝她走来,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热情不减,“倒是难得在宫中碰到你,你日日待在东宫,闷不闷?要不改日,我们俩去听戏?” 看来福安郡主并没有因为谢归渡的事,刻意疏远自己,如此甚好。 窦文漪浅浅一笑,“行啊,日子你订。” “听说,今天使团和礼部那边吵起来了,龙颜震怒,还罚了好些人……唉,真是烦心。” 窦文漪眼皮狠狠一跳,“为何?都罚了哪些人?” 福安郡主叹息道,“礼部好些官员都受了责罚,还有你父亲窦大人,因为昨日北狄使团嚷着要吃家乡菜,结果礼部官员不予理会,按照惯例就只备了大周的菜,好像还准备了很多蜀州菜系,所以他们全部腹泻……” 窦伯昌向来喜欢明哲保身,他可没有这样大的胆子,难道是受了太子的指示? 福安郡主继续道,“圣上今日,特意换了一批人去接待北狄使团。” 窦文漪微微怔愣,裴司堰只跟她提了只言片语,他到底要怎么做,她并不知情。 “福安——” 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窦文漪扭头就看到,谢归渡身着一件做功考究的天青色窄袖锦袍,眉眼疏朗,宽肩横挺,衣袍上绣着大片的竹叶,玉冠束发,端的翩翩君子范,手中拿着一枝绿梅朝他们迈步而来。 “归渡,我在这里!”福安神采飞扬,兴奋地冲着谢归渡招手。 他眉梢微动,温柔的笑意在见到她的那一瞬,僵在了唇角,很快又恢复如初。 “福安,你让我好找。” 福安郡主眉开眼笑,提着裙子,欢快地从她身旁掠了过去,亲昵挽住了谢归渡的胳膊,一脸娇羞,“归渡,这枝梅花是送给我的吗?” 谢归渡好似满心满眼都只有福安一人,嗓音异常温柔,“嗯,好看吗?” 福安郡主笑得明媚无邪,偏头看向了她,语气不轻不重,却耐人寻味, “文漪,你觉得好看吗?” 窦文漪面色如常,暗自好笑,“只要郡主觉得好看,自然就是好看的。” 如果没有猜错,福安郡主是故意等着她想宣示主权,同时还是想试探谢归渡的忠心。 情爱使人盲目,谁也叫不醒一个存心装睡的人。 福安现在就已经开始沦陷,若真有一天谢归渡无情背叛她,她哪里又能受得了? 而谢归渡为了权势折腰,必定有大的图谋。 谢归渡像是才注意到她似的,规规矩矩朝她行礼,“太子妃安好。” “很好。”窦文漪内心翻了个白眼,“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文漪,你去哪里?我和归渡正要去谢恩呢。” 福安郡主满脸洋溢着喜悦,“圣上已答应给我们赐婚,归渡今后就要去礼部任职,你会祝福我们,对吗?” “那便好,前尘往事要割舍得干净才好。”窦文漪意有所指。 常言道,允许至亲撞南墙,目送挚爱走弯路,该走的弯路,一里都不会少,该撞的南墙,半寸都不能缺。 她是真希望谢归渡能改过自新,好好对福安郡主。 可惜以她对谢归渡的了解,这恐怕是痴心妄想,还不知道他会憋出个什么大招。 只是这些于她毫无意义,她介怀的是曾把福安当作朋友,可她好像不是这样认为的。 谢归渡颔首,“太子妃所言极是。” 福安郡又笑了笑,“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归渡以后一定会对我好的,对吗?” 谢归渡轻轻地“嗯”了一声。 窦文漪实在不想看谢归渡演戏,抬脚朝景坤宫走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汉白玉大道上,聚集了好些宫人,还有不少禁军。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好似看到了裴司堰和章承羡的身影,也朝那边赶了过去,只是当她赶到时,两人早就不见踪影。 “……章小将军冒犯太子殿下,在崇政殿门口,两人都敢打起来,胆子太大了。” “这个章小将军不就仗着殿军功,也太飞扬跋扈了吧,那个是杀头的罪啊。” “可不是吗?听说太子都挂彩了。” “谁先动手啊,不太清楚,好像是太子……” “章小将军和太子不是师出同门吗?两人情同手足,到底有什么恩怨啊?” “咳,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争女人呗——” 议论声此起彼伏,陡然发现窦文漪就站在身后,又齐齐噤声。 窦文漪脸色陡然一变,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此处开阔,过往都是朝臣,这件事必定会传到圣上的耳朵。 就算他们之间真的有了嫌隙,也不应该如此冲动啊! 耳畔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章承羡向来冲动,他能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裴司堰是个什么货色,你心中比我更清楚。” “他再怎么样,都比你强。”窦文漪脸上染上一层郁怒,出声反驳,抬眸就只看到谢归渡的一片衣角。 —— 一炷香之后,窦文漪到了景坤宫。 章淑妃满脸忧心,早已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漪儿,他们的事,你都听说了吧?真是愁死人了。” 窦文漪眉头紧锁,心里门清,只是总觉得裴司堰不是那般糊涂的人,“具体我也不知情,我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散场了。” 章淑妃捏了捏眉心,“章承羡那个孽障在崇政殿等着挨罚呢,太子想和他,切磋,好歹换个地方啊……还不知道圣上会如何发落呢!” 窦文漪已经回味过来,点到为止,“娘娘别急,祸福相依,他们两人关系太好,反而不妙。” 章承羡是年轻武将冉冉升起的新星,做事冲动,莽撞,若是一心向着太子,反而会让穆宗皇帝心生忌惮。 裴司堰闹这么一出,又是为何? 难道他是想借此机把接待使团的差事丢出去? 第204章 割袍断义 章淑妃掀起眼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你看得通透。” 因着她的关系,章家早就算是太子党了,若是章承羡和裴司堰有了罅隙,确实会让穆宗皇帝放心许多。 若这只是一出戏,他们能想到这点,恐怕别人也会想到这点,这个尺度怕是不是掌握。 让她们没想到的是,事情的走向好像有些失控。 “……娘娘,殿下,和章公子都朝景坤宫过来了。” 不多时,章承羡携着一身寒气,大步跨入殿中,“姑母——” 窦文漪微微一僵,循声望去。 章承羡唇角高肿,还挂着血丝,脸上带着青紫,紫色官袍上沾染着些许血迹,腰间蹀躞带上的金鱼袋随着他的步伐剧烈晃动,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失魂颓丧起来。 他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太子妃也在?” “嗯。”窦文漪心口一紧,淡淡回了一声。 章承羡可不是什么文弱书生,看来裴司堰是下了狠手才会把他揍得这般惨烈! “孽障!真是气死本宫了!”章淑妃黛眉挑起,怒火蹭蹭往上冒。 哪怕知晓他们有可能是在做戏,可章承羡心中那点心思,她哪里不清楚?没有哪个男人会允许别的男人觊觎自己的妻,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太子。 当初窦文漪拒绝他在先,裴司堰被圣上赐婚在后,木已成舟,章承羡再大的气性,也不该对着太子动手,他是想更改换门庭吗? 真是胆大包天了! “你在边陲九死一生,挣回来的军功,你想毁于一旦吗?你父亲若是在世,早就赏你一顿家罚伺候了,真是没分寸!” “分寸?”章承羡咀嚼着这两个字,紧盯着她, “是他不仁在先,我拿他当朋友,他呢?是他先背刺我的,他根本就是个小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当初,那么急急忙忙把我弄到边陲。他就包藏祸心了!把我当傻子一样的耍……” “章承羡,她是太子妃!不是你能争的人。” 是裴司堰沉怒的声音。 他的脸上额头上也有一块乌青,衣袍略显凌乱,伤得到底要比章承羡好很多。 米金色的四爪蟒袍从眼前闪过,裴司堰大步流星走到了章承羡的面前,翻涌着骇人的怒意,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人撕碎。 “你与她从未有过婚约,她对你更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你还想败坏她名声?”裴司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他忽然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威压,\"孤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窦文漪呼吸一滞,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这哪里是在做戏?分明是动了真怒! 裴司堰面容狰狞,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锵\"的一声掷在地上。 “章承羡,你方才根本没有尽全力,”他厉声喝道,眼中燃烧汹涌的怒火,\"我们换个地方继续!\" 章承羡盯着地上寒光凛冽的刀刃,脸色变了又变。他忽然冷笑一声,眸底闪过一丝决绝:\"裴司堰,你欺人太甚!你以为我不敢?\" “放肆!”章淑妃气得浑身发抖,“章承羡,你再敢胡闹,本宫......本宫就替父亲好好管教你这个逆子!” “姑母不必拿父亲来压我,我明日就滚回边陲。天宁城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章承羡弯腰拾起佩剑,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他忽然扬手一挥,剑刃划破锦袍发出刺耳的裂帛声,“裴司堰——” 他死死攥着剑柄,声音沙哑,“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章承羡与你......割袍断义!” 最后一字重重落下,半截衣袍飘然坠地…… 朝华殿内。 窦文漪拿着装着冰块的锦袋仔细替裴司堰冰敷,他安静地坐着,温声道,“别忙活了,一点小伤而已。” 她心里千头万绪,反倒有些拿不准了,若是他们真的在做戏,未免双方的演技都太好了些,以至真假难辨。 “你在担心我,还是担心他?” 窦文漪白了他一眼,终究无法违心地说不担心,“明知故问!” 裴司堰握住了她的手腕,反复摩挲着,眉眼含笑,“我和他是从小打到大的情分,你不必忧心。” 窦文漪很想问他,章承羡也是这样认为的吗?他有跟他好好解释过吗? 可一旦她问出口,只怕裴司堰又要误会她和章承羡。 她微微蹙眉,裴司堰忽地将她拽入怀里,眸光中蕴含着探究,“章淑妃准备给他定一门亲事,再放他去边陲,你觉得哪家的姑娘与他相配?” 窦文漪心中咯噔一下,“殿下,这话是何意?” 这一瞬,她觉得有些看不懂他了。 他们这厢私下定下亲事,万一章承羡负气离开天宁城,难不成还要让别家姑娘耗费青春一直等他? 裴司堰淡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该收收心了。” 窦文漪心中更好笑了,他自己都不信奉这套歪理邪说,还想用来约束章承羡? 还是他就是不放心章承羡,不放心她,所以想快刀斩乱麻? 她可以容忍他偶尔的霸道,强势,可不能容忍他不断的怀疑。 裴司堰幽深的凤眸紧盯着她的眼眸,“那上一世呢?他可有成亲?” 她沉默一瞬,装着若无其事,“他未曾娶妻。” 裴司堰黑眸微沉,到底不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暮色笼罩下来,黑压压的一片,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风雨淋淋沥沥的声音。 樊楼灯火璀璨,热闹非凡,可二楼早就没有雅间。 沈梨舒换了一套男装,好不容易偷偷溜出府一趟,就是想吃樊楼的酥骨鱼,怎么能叫她无功而返? 也不知道哪个冤大头竟然花重金包下了整个二楼的雅间。 “姑娘,我们先回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座一楼大厅?实在不行……我们就打包回去吃?二楼被贵人包了,我们还是不要上去了。”婢女秀儿苦口婆心地劝道。 沈梨舒猫着腰身,轻手轻脚,已经爬上了二楼,“你急什么急,再说,你现在应该叫我公子!” 秀儿神色焦急,“公子,万一被人发现,老爷,大公子,都会怪罪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伙计叫嚷,“谁在那边?” “客官,那位客官,二楼今日已全部包出去了,还是请回吧——” “快!躲起来。”沈梨舒拔腿就跑,慌乱中推开一道雕花木门,就钻了进去。 只是,下一瞬,她就被门槛绊倒摔在了地上。 沈梨舒暗道一声倒霉。 不对,她爬起身来,定睛一看,才惊觉绊倒自己的分明是一个喝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国朝新晋武将——章承羡。 “别走——” 沈梨舒吓了一跳,刚想离开,小腿却被人给拽住了。 第205章 心心相惜 “你……你放手!”沈梨舒魂都快吓没了。 章承羡的事,她或多或少从兄长那里知道一二,再说,最近好像官家太太们都盯着他,想要把自家闺女嫁给他。 他拽着自己的脚,算什么事啊? 章承羡一身酒气,嗓音低哑,“漪儿,别走,我在边陲日思夜想,受再多的磨难,吃再多的苦,我都毫无怨言,他还会有侧妃,以后还会有无数妃嫔,你别嫁他,好不好……” 闻言,沈梨舒花容失色,恨不能一巴掌把他给拍醒。 他再这样胡言乱语下去,太子妃的名声都要被他给败坏了! “你住口!你,你莫要胡说八道,你是想气文漪妹妹吗?” “漪儿,我们可是青梅竹马,你怎么嫁给他啊,你别嫁给他,好不好……” 沈梨舒惊怒交加,几次用劲想要抽出自己的腿,可他死死地拽着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她又不敢激怒他,只能和酒疯子讲道理。 秀儿杏眸瞪得溜圆,“姑娘——” 沈梨舒急得不行,呼喊,“去,快去叫人,叫店里的伙计来帮忙,随便谁都行。” 秀儿点了点头,转身飞快往楼下跑去。 “章承羡,你认错人了,你给我放手啊!” “不放,你别离开我。” 沈梨舒欲哭无泪,只得试图把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刚准备抬脚,她的手腕又被章承羡给拽住了。 沈梨舒因痛皱了一下眉,“你弄疼我了。” “别丢下我,当初在忠信侯的女学私塾的时候,我就对你动了心,你知道我一直都想娶你为妻……” 四周一片死寂,突兀地响起一声极轻的“啧”声,“娶她为妻?” 那嗓音清冷低沉,无比熟悉,挟着寒意,令沈梨舒心惊胆战,头皮发麻。 下一瞬,一身紫色官袍的俊美人,长身玉立,眉宇间覆着一层寒霜的沈砚舟出现在了眼前。 沈梨舒何尝不了解自家兄长的秉性,今日是她嘴馋才偷跑来樊楼的,还被他撞到和男人拉拉扯扯的场面…… 真是解释不清啊! “兄长……” 沈梨舒感觉双腿都在打颤,乖乖认错准没错,只是她还未开口辩解,沈砚舟就横到他们之间,用力一震就拿开了章承羡的手。 沈砚舟半眯着眼眸,看着自家妹妹那不成体统的男装,还有嘴上粘着两撇不伦不类的八字胡子,一股怒意在胸腔里回涌动。 沈梨舒脸色一白,又惊又怕,说话都不利索了,“兄长,你听我解释。” “来人,还不快带,小……小公子回去!” 沈梨舒心里一阵发毛,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可再看沈砚舟那骇人的眼神,只得垂眸乖乖跟着沈府的人离开。 沈砚舟一把扶起落寞的章承羡,“章将军,你方才说想娶谁来着……” “漪儿——” 沈砚舟眸底划过一道黯然的光,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你还想喝吗?” —— 章承羡和太子不和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人欢喜,有人忧,而他们在景坤宫割袍断义的事自然传到了穆宗皇帝的耳朵。 他倒是乐见其成,反倒看章承羡顺眼了许多,章淑妃主动跑到他跟前请罪,央求圣上早日放他去边陲。 与此同时,宗瑞再次请辞,穆宗皇帝一番思虑过后,允许他们择日赶回边陲。 裴司堰莫名其妙打了国朝的将军,自然丢了接待使团的差事,让人意外的是,谢归渡竟能重新复出得到重用,穆宗皇帝这番操作自然引起朝臣们的各种猜忌。 有了前车之鉴,谢归渡自然摸清了穆宗皇帝对待北狄使团的态度,因此,他对使团提出的要求基本都会满足。 完颜泰孔武强壮,对谢归渡也十分满意,话题不知为何甚至扯到了玄甲军的监军杜思仁的身上,“他可是我们北狄人的朋友。” 谢归渡神情微变,此话落入他的耳中,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他笑得滴水不漏,佯装听不懂他的潜台词,“哦?右相果然受欢迎,还能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 “我们信守承诺,绝不会亏待朋友,他们自然愿意与我们结交。” 谢归渡面无波澜,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明明是毫无廉耻的‘卖国’行为,还能美化成纯粹的友谊? 真是荒谬! 完颜泰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勾住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谢大人,你们大周人即将过年,我们也盼着早日返回北狄,只要能接回七皇子,什么条件我们都愿意谈。” 谢归渡眼中带着几分冷笑,”右相倒是很有诚意,只是不知这份‘诚意’,能否配得上七皇子尊贵的身份?” 完颜泰满不在乎,“这是自然,我们北狄人其实对你们大周还是相当了解的,比如,杜大人背后的人,难道你们的皇帝不想知道吗?” 谢归渡心头一凛,完颜泰分明是想用细作的机密换取更多谈判的筹码! 杜思仁为北狄细作提供保护便利的事,他前世就知晓了,可这件事,直到北狄围攻天宁城的时候才暴露的,这一世,章承羡提前将他扯了出来,应该是窦文漪给了他足够的线索。 “右相果然有诚意,此事,我定当如实禀告圣上。” 完颜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旋即,脸上又浮现出笑意,“事关重大,还是让本相亲自呈奏大周皇帝吧。” “可,不过我得先禀告圣上,他国事繁忙,不一定得空……” “好说,好说。” 完颜泰笑得意味深长,“谢大人,听闻你们天宁城美女无数,而思思姑娘其中翘楚,美若天仙,琵琶更是一绝,不知我们可否一饱眼福?” 谢归渡眼底闪过一丝鄙薄,“此事,我暂且做不了做,还得回禀圣上。” 完颜泰心中冷笑,倒是没有当场发作。 只是,当天晚上,完颜泰就带着几个北狄人去了兰香院…… 第206章 不会为他守节 自从雪灾过后,很久没有下雪,这几日白昼陡短,忽地急剧降温。 裴司堰被罢免了接待北狄使团的差事,不仅责罚了东宫属官,还让太子少师来劝诫太子谨言慎行,他挨了一顿责骂,像个没事人似的,还跑到梧桐苑来与她一起吃涮羊肉。 他兴致勃勃,还命人上了果酒。 两人酒足饭饱后,裴司堰带着她在院中走走转转,淡声询问,“章承羡,过两日就要去边陲,你要去给他践行吗?” 窦文漪微微一怔,这话实在耐人寻味了。 裴司堰不是对她和章承羡极为不放心吗? 怎么还让她赶着去送行? 裴司堰眸光沉沉,没头没尾又冒出一句,“若是我不在了,选章承羡更好,沈砚舟太讲规矩,在乱世中想要护住你,很难。” 窦文漪更气了,他这语气简直就像在说遗言! 难道,睿王他们很快就要造反了? “裴司堰,这个世上,除了你,谁都护不住我,你给我好好的活着!若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才不会替你守节!” 裴司堰笑了起来,捏了捏她那红润的脸颊,“真没良心,好,我一定好好活着。” 两人在院子逛了一阵,这才回了朝华殿,他手上还有很多事物需要处理。 殿内的炭火噼噼啪啪地燃着,窦文漪捧着一本闲书,和他一起共用桌案的两侧。 望着窗外的纷纷扬扬的雪,她打了个哈欠,没看几页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而她的腿死死地压在了裴司堰的衣摆上。 裴司堰手中的笔一顿,侧目看她,唇角浮现一抹笑意,“安喜!” 安喜公公听见传唤,忙从屏风后进来答话,见到太子妃伏在裴司堰身旁睡着了,“太子妃……” “先拿个绒毯过来,给她盖住。”裴司堰手的中笔压根没停。 安喜公公垂眸,取来绒毯替窦文漪盖好,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完颜泰去了兰香苑……殷大人来了,在外面等着。”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裴司堰,“要不,老奴让翠枝先接太子妃回梧桐苑?” “不必。” 裴司堰轻轻挪开她的腿,抽出自己的衣角,抬眼就看到她脖子上戴着一根编制好的红绳,一枚小印印入他的眼帘。 那是自己赠给她的私印。 窦文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巴掌就朝裴司堰的脸上招呼过来。 裴司堰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低低地笑出了声,“还真是醉了!” 他抬手把她抱了起来,摁在了寝殿的床榻上,扯开锦被替她盖好。 殷从俭进来行礼过后,直言道,“殿下,章承羡那里,你真的不用私下见见他吗?” 裴司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暂时不见了。” 都知道玄甲军是他的后盾,大将军宗瑞也是极力推举章承羡成下一任主帅,他们无非是担心章承羡和他真的有了嫌隙,离了心,失去玄甲军这一大助力。 章承羡胸怀沟壑,是他们太小看他了。 殷从俭继续道,“殿下,还是慎重点好,圣上四处寻神医为睿王诊治,那架势就算是他犯了天大的错,都没打算放弃他,外加世家的拥戴支持……殿下还是慎重点好,毕竟接下可是硬仗。” “昨日,西山大营那边的统领骤然生病,由副将代领差使,就怕他们伺机生变。” 西山大营副将是孟相一手提拔起来,有这层关系在,很多事还真不好说。 裴司堰捏了捏眉心,“就怕他们按兵不动,完颜泰今夜在兰香苑,人都安排好了吗?” 殷从俭点了点头,“嗯,人早就准备好了,身形和完颜泰差不多,还会北狄话,殿下大可放心。” “裴司堰,我好渴——” 这时,一道娇媚的呼声从内殿传了出来。 裴司堰眼里的尬色一闪而过,轻轻咳了一声,“孤在见外臣,你好好睡你的觉!” 殷从俭将眸光从侧殿收了回来,面色微凛,“此番,朝野都在传你对太子妃情根深种,就怕殿下耽于一人,以后会受制于人……” 窦文漪听到这话,实在好笑,这些臣子已经在担心她成为‘祸国妖妃’了。 裴司堰那样的人怎会沉溺于情爱? 她从被褥里钻了出来,想要下床榻找杯水喝,还未来得及下床,裴司堰已经从外殿掠了进来,殷从俭好似已经退下。 “别动!我来。” 裴司堰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今晚就歇在朝华殿,外面太冷。” “你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裴司堰坐在了床榻边缘,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淡淡的龙涎香和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今晚没法陪你,我待会还有事要办。” 窦文漪抿了一口茶,困惑地看向他,方才她只听到只言片语,不知道他到底在筹谋什么。 裴司堰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你想问我,完颜泰的事?” “嗯?” “他今晚去了兰香苑。” 窦文漪满眸愕然,“什么?这种事,圣上都会允许?” 完颜泰是北狄右相,到了天宁城风流快活?是想借此机会羞辱大周吗? 若是穆宗皇帝连这种荒唐的请求都会允许,那就实在太过昏聩糊涂了。 裴司堰唇角扯出一抹嘲讽,“他自然是装作不知。” “兰香苑,完颜泰是冲着许思思去的?”窦文漪对穆宗皇帝失望透了。 前世,大周那场险些倾覆大周的国难,若说睿王是千古罪人,那穆宗皇帝更是罪无可恕。他身为一国之君,却昏聩无能,任由奸佞当道、忠良蒙冤,将祖宗基业置于危如累卵之境。 大周的江山,差点就断送在这个昏君手里! 裴司堰眸光锐利,嗓音平静,“你放心,完颜泰若是老老实实待在同文馆,我们反倒束手束脚,不好行事,他去了兰香苑,可就方便多了。” 她忽地想起前段日子,他早就让自己备下那可以使人短暂失忆的忘忧散,隐约猜到几分他想做什么。 翌日清晨。 窦文漪醒来时,身侧早就没了裴司堰的影子。 她穿戴整齐后,反复思量昨晚裴司堰的话语,总觉得他话中有话。这朝堂局势暗潮涌动,风雨欲来,难道这两日有什么大事发生,难道他想故意支开自己…… 宫中来人传话,说是圣上会设宴款待北狄使臣,她身为太子妃也得出席。 第207章 宫宴 宫宴设在金明池,池畔九曲回廊上,悬挂着一盏盏精致的琉璃宫灯,里面燃着龙涎香烛,香气四溢。湖水平静,倒映着火树银花,金光熠熠,恍若仙境。 窦文漪顺着台阶朝里走去。 “太子妃——” 一道生声音从廊道那边响起。 寻声望去,是福安郡主和谢归渡两人朝这边款款而来,两人盈盈行礼。 福安郡主面脸春风得意,“文漪,你看那些宫灯漂亮吧,这次宴席可都是我母亲精心筹办的,就是想扬我大周国威!” 这些宫灯里用的龙涎香蜡烛,用红罗缠绕蜡烛表面,点燃蜡烛后,香灰飞腾,香气弥散,有时香雾甚至还能幻化成五彩楼阁或龙凤纹理。 前世,想必北狄人也是见识到了大周的富庶和腐朽,才会日夜觊觎,最终举国之力偷袭天宁城。 “好看是好看,只怕外邦蛮夷怕是不懂欣赏此等美景。”窦文漪心中鄙夷,口气十分随意。 福安郡主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莫要议论这些,传到圣上的耳朵可不是好事……” 窦文漪心底生出了几许火气,穆宗皇帝自己没有血性,处处想着优待讨好北狄那帮人,上行下效,只会更加助长北狄蛮夷的猖狂气焰。 谢归渡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福安,我们先入殿吧。” 言语间,窦文漪已步入殿内,四周摆放了几十颗夜明珠,将周围照得透亮。 她抬眼就看到,裴司堰早已端坐在殿内,他眼里有几分笑意,示意她过去。 窦文漪径直过去,坐到了他的身旁,“这宴席是长公主筹办的?” 裴司堰眉梢微挑,唇边噙着一丝散漫的讽笑,“户部拿不出多余的银子,长公主便主动请缨替圣上排忧解难。” 还真讽刺啊! 大周朝的国库捉襟见肘,反倒是长公主府富得流油,穆宗皇帝倒不以为意? 宫宴有条不紊,歌舞升平,酒过三巡过后,完颜泰开始回敬皇帝大臣们喝酒,他步伐僵硬,摇摇晃晃,酒盏端到了裴司堰的跟前,忽地一个踉跄,差点跌倒,酒盏摔到了地上。 酒水直直洒在了裴司堰的衣袍上。 宫婢神色大变,立马收拾好酒盏,又重新斟了一杯酒端了上来。 完颜泰接过那杯酒,豪爽地笑了起来,“昨晚歇在兰香苑,你们大周女子漂亮,热情,那滋味,本相喜欢得紧啊……” 他这话太露骨,太不堪了! 谢归渡脸色一沉,立马端着酒杯上前制止,“右相,你喝多了吗?” “什么?谢兄?我们不是在兰香苑吗?”完颜泰面色微熏,半眯着眼睛,不怀好意思的眸光一闪而过。 他抬手指向窦文漪,故作惊叹,“思思姑娘也在?来,给本相抬首曲子!” 话音一落,在场一片寂静。 “住口——”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众人神色各异,顿时议论纷纷。 大庭广众之下,当着穆宗皇帝,还有大周世家权贵的面,他竟敢把太子妃看成妓子。这是对大周赤裸裸的挑衅,还是北狄皇室对裴司堰不得圣心的事,都了如指掌了吗? 谢归渡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眼看事态恶化,忙出声退提醒,“完颜泰,这里是宫宴,还请注意分寸,莫要殿前失仪!” 窦文漪脸色铁青,袖口下的手隐隐发抖,出言厉喝,“敬人者,人恒敬之;侮人者,人恒侮之,右相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眼睛瞎了?在我大周的国土上,还想逞威风?耍酒疯?我看不如以后就留在大周,陪陪你的尊贵的七皇子!” 这话,就差明说,要扣押完颜泰当人质了。 北狄使团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瞬间炸毛了,“区区一个娘们,嚷什么嚷?这种牙尖嘴利,没有分寸的女人,在我们北狄,上不了宴席,就该栓在羊圈里!” “还什么太子妃,大周的男人都是些孬种,这种娘们都关不好吗?” 晚宴的气氛变得惶恐不安。 谭婕妤坐在斜对面,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兴致盎然,只觉得通体舒畅。 穆宗皇帝耳朵嗡嗡,“放肆!太子,还不把人——” 裴司堰缓缓站起身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来人,把人都带下去!” 一排排身穿甲胄的禁军涌了进来,杀气腾腾,抽刀直接对准了北狄使团的所有人。 穆宗皇帝蹙眉,“胡闹,都是些蠢货吗?” 裴司堰眸底闪着寒芒,沉声道,“北狄蛮夷鼠辈,我玄甲大军杀得尔等溃不成军,而今竟敢当着天子面前,狺狺狂吠,辱我大周女子? “父皇!此等蛮夷藐视天威、践踏国体,若不严惩——” “边关将士的血,岂非白流?大周的脊梁,岂容折辱?” 在场的官员们瞬间热血沸腾,尤其是御史台和礼部的清流们。 这段时日他们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太子所言及是,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北狄蛮夷,得陇望蜀,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 “不如直接宰了,震慑边境!” “两国帮交,不斩来使,怕是不好?” “他们有半点使臣的觉悟吗?自己天天作死,犯了我大周的律法,按律当斩!” 穆宗皇帝咬牙,“都给朕住口!” 裴司堰下巴微扬,故作茫然,“父皇,难道觉得北狄人没有失仪?没有冒犯我大周国威?” 国师眸光微动,笑了笑,“太子稍安勿躁,北狄右相醉了,酒后之言,何必当真?大周自古以来都是礼仪之邦,一向都有容忍之量,北狄使团千里迢迢,来我大周做客,我们万不能怠慢别人。” 穆宗皇帝宗瞬间懂了,“酒后失态,在所难免。来人,先把人带下去,弄些解酒汤过来。” 第212章 作死 皇城司的人根据窦茗烟提供的消息,很快就找到了藏铜的山洞,还在山洞后面找到了炼制兵器的器具。 得知此消息后,孟相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刻起草一道折子,称其女孟静姝染上了时疫,已送回了湘谭老家,请圣上延迟她和睿王的婚约。 此番举动过后,所有人都隐隐觉察到睿王大势已去,都想着法子撇清关系。 而贤王在世,还有血脉尚存人间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天宁城罕见,降了鸡蛋大小的冰雹,一连几日,折子像雪花一样飞进了崇政殿。 有人弹劾长公主荒淫敛财,比国库还富。 有人弹劾皇帝奢靡享乐,不理朝政。 更有人在坊间议论,说皇帝得位不正,夺妻杀夫,是暗害贤王的真凶,是他篡改先帝遗诏,才得以谋朝篡位的,还有人说温皇后是知道事情的真相,才被皇帝赐死的…… 穆宗皇帝大发雷霆,怒急攻心,气得晕了过去。 崇政殿乱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穆宗皇帝隐隐听到有人抽泣的声音,他幽幽地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咳了一声,“谁在哭?现在什么时辰了?” “圣上,是臣妾。”章淑妃慌忙拭去眼泪,纵然这些年来,穆宗皇帝心里并没有她,可她待圣上还是有几分真情的。 她撩开帐帘,语调微颤,“圣上,现在刚过亥时。” 穆宗皇帝挣扎想要起身,可动了好几下,双腿好像都没有知觉似的,“扶我起来!” 站在一旁的冯大监惊住了,嗓音堵在了他的喉咙,赶紧给一旁的小内侍递了个眼神。 圣上连自己起身都不行了吗? 冯公公面色惶惶,和小内侍一起用力,才堪堪把穆宗皇帝扶了起来,顺手往他背后塞了一个引枕。 “去取恭桶!” 冯公公怔在了原地,额头冷汗涔涔,慌忙转身出去。 穆宗皇帝心口隐隐作痛,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的双腿好像根本没了知觉。 他明明还正值春秋,为何会身患重病? 几个太医进了寝殿,围着龙塌仔细诊脉后,个个都面色难看地退出去,齐齐看向了章淑妃。 毫无疑问,圣上中风了,双腿已失去了知觉。 “……圣上急火攻心,病情实在凶险,我等已经用针疏通经络,只是想要恢复如初……还不知要修养多少时日。” “淑妃娘娘,还是赶紧招来宰辅们,早作打算。” “是啊,是啊,毕竟国不可以一日无君。” 章淑妃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你们所言极是,冯大监,传宰辅、大相公们入宫吧。” …… 穆宗皇帝中风的事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经皇帝和大臣们商议后,一致决定由太子裴司堰监国。 他快刀斩乱麻,和北狄人迅速签订了盟约,在宣州和大同互市,主要用于交易马匹。北狄给大周缴纳足够多的赎金的前提下,才准完颜泰带七皇子回去。 而国师被判了斩立决,与此同时,裴司堰派人四周搜寻贤王的踪迹,却根本不见他的踪迹。 窦文漪一连几日都没见到裴司堰,她除了看看医书,制作药丸打发时间外,闲暇之余,还到院中晒太阳。 乍然见到他的身影,她还吓了一跳。 裴司堰递过来一叠信函,笑道,“这些都是太医院的太医们写给你的,要我转交给‘小医仙’。” 窦文漪接过信函,“圣上的病症现在如何?” “病得很重,双腿无力,站都站不稳,就连出恭都要两个人扶着……” 窦文漪拆开其中一封,快速地扫地几眼,语气淡然,“他这个症状确实棘手,想要康复,回天乏术,而且还得他自己有毅力才行。” 他双腿失去知觉,不但需要人日日按摩理疗,还得时不时起身去行走,否则一旦双腿肌肉退化,就再也没有康复的可能。 窦文漪仰起头看他,“殿下,要我过去替圣上诊治吗?” 裴司堰脸上虚浮出一抹嘲讽,“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事你不必费心。我早就告诉太医们,小医仙行踪不定,我已派人去寻了。” 窦文漪想起关于裴司堰遭受的种种,还有温皇后的传闻,恐怕穆宗皇帝真的是害死她的真凶。 “睿王呢?前阵子不是说让他回封地吗?” 裴司堰眼底迸发出一道精光,轻笑一声,“不留下他侍疾,如何能撕开他的真实身份?” 裴绍钦若是老老实实回封地,他不是穆宗皇帝亲子的事,根本没法扯出来,可是他坚持要留下,那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 几日后的某个午间,裴绍钦一瘸一拐钻进了福宁殿,床榻上的皇帝似沉沉睡下,传来一阵阵平缓的呼吸声。 他跪在地上,泫然欲泣,低低地喊了一声,“父皇!” 许是听到他的呼声,穆宗皇帝睁开了双眸,嗓音虚弱,“老五?你怎么还没去封地?” 裴绍钦泪流满面,嗓音愈发哽咽,“是儿臣不孝,不能替父皇分忧,儿臣想留在你身边侍疾,儿臣怕以后再也没有……” 穆宗皇帝语气无奈,“你啊,腿脚都不灵活,侍什么疾!” 提起这事,裴绍钦哭得更厉害了,“父皇,儿臣错了,真的错了!可当初我真的是被陷害的……” 冯公公扶着穆宗皇帝坐起身来,他空洞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穆宗皇帝冷静过后,也反复思考过那夜的事。 若真是裴绍钦,恐怕他也没时间得手,只是后来刺杀和纵火的事太不像话,让他耿耿于怀。 裴绍钦终究是他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不管事实的真相如何,他都不想再追究。 如今,他瘫卧床榻之上,如朽木枯株,连双腿都无法驱动,遑论执掌那曾令他癫狂的权柄? 每当内侍为他擦拭僵硬的肢体时,他总会想起当年毒害贤王,豪娶温婠为后的快感——那时他曾暗中嗤笑的贤王是遭天谴,如今竟成了他逃不脱的业报? 那种空洞,虚脱的感觉,让他备受煎熬,痛苦不堪,他就像行尸走肉,躺在龙塌上等死! 此刻,他倒是能体会到裴绍钦的痛苦了。 “这些事,勿要再提。” “父皇,你的病症,儿臣仔细问过太医,他们都说若是‘小医仙’出手,必当能妙手回春。可是没人找得到他的踪迹,唯有……” 裴绍钦跪在榻前,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穆宗皇帝脸色忽地一沉,“都退下!” 殿内伺候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唯有什么?” 裴绍钦说得情真意切,“当初三哥病症那般严重,都救了回来,他的行踪恐怕只有三哥知道。” “父皇,你可听说个一个小道传闻,都是贤王的血脉在世,万一这个血脉就藏在皇宫……” 第213章 混淆皇室血脉 雕花窗户微敞,簌簌的冷风灌了进来,床榻上的皇帝眉头紧拧,一颗心跌入谷底,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此事,可他这话到底是在暗指谁? 裴绍钦仔细留意着他的神情,心弦也高高挑起,斟酌着言辞,“父皇,我一直觉得,三哥,从小到大,骨子里对所有人都异常冷漠无情,可给朝臣们却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他故作愤愤,继续诱导,“我们几个兄弟都懵懂无知的时候,唯独他却超出了常人的懂事,就像一座我们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高峰,完美无缺,让所有人羡慕不已。他和我们兄弟几个完全不同……” 母妃曾告诉过他,温皇后当初钟情的人原本就是贤王,两人原本就准备结亲了,才被穆宗皇帝横插一脚的。 贤王一直都是穆宗皇帝仰望的存在,这些年来,皇帝处处打压太子,偏袒自己。 裴司堰那样优秀的人,他不相信穆宗皇帝没有怀疑过。 穆宗皇帝眸光沉沉,不耐烦地打断,语气严厉,“住口!”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响动,裴绍钦扭头,就看到裴司堰和窦文漪以及章淑妃等人,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他心口狂跳,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安来。 裴司堰眸底寒光一闪而过,冷笑着开口,“五弟提到贤王一事,孤倒想起了一则旧闻,也想讲给父皇听上一听,景泰三年四月,圣上去了江淮巡游,整整三个月后才回天宁城。” “章淑妃,不那时的她还只一个小小的贵人,去了大相国寺祈福,也恰巧待了将近三个月。圣上回京后不到两个月,她就爆出怀有身孕。这些事,敬事房对于承宠的妃子都有详细的记载,偏偏,管理这段档案的徐太监同年却死于非命,而那段彤史也不翼而飞。” “父皇,你不觉得很巧合吗?” 此话宛如一道惊雷劈了下来,裴绍钦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瞳孔猛地一缩,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来。 穆宗皇帝脸色彻底变了,脑海里隐约猜到了一个念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淑妃若有所思,“本宫确实记得,当初谭婕妤是去了大相国寺祈福,有孕后,嫔妃还曾私下议论,说她的肚子比一般人看着更大些,谭婕妤还特意给宫里的姐妹们解释,说她是较显怀。” 裴司堰递了一个眼神,赤烟立马将一个老婆子拧了上来。 “徐太监为何而死,你如实招来。” 老婆子扑通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道,“徐太监是我亲弟弟,景泰三年八月的中旬,有一天,他突然回了家,说是得了贵人的赏赐,交给我一个锦袋,里面是一百两金子,还有些许首饰。” “要我保管好,后来有一天,他像是预感到有危险,就让我赶快离开天宁城,也不准我回老家。还告诉我走之前,去翻一下后院枣树下埋着一个保命的东西。” “结果,我从枣树下挖出了一个盒子,里面只有一本册子,我大字不识,也没当一回事,可后来直到得知我弟弟掉到井里淹死了,才知道那些金子是买命钱!” 裴绍钦当即暴跳如雷,“父皇,你莫要听着乡野村妇胡搅蛮缠,说不定她是被人买通的,谁能证明她就是那个太监的亲戚?” 婆子吓了一跳,不敢吭声。 窦文漪眸光微闪,出声安抚道,“别怕,圣上英明,只要你实话实话,圣上不会责怪你的。” 穆宗皇帝后槽牙几乎咬碎了,死死地瞪着地上的婆子,“继续说!” 婆子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这些年那些金子我早已用得差不多多,可还保留着两件首饰。” 说着,她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支金簪,和一本已经泛黄的手册来。 冯公公接过来,仔细翻看,“圣上,确实那年宫中敬事房记录侍寝的彤史,这上面记录谭婕妤承宠的日期已经是八月底了。而这金钗也有些年头,不过确实是出自内务府,若去查找记录,应该能翻到金簪是赏给哪个妃子的。” 穆宗皇帝盯着那支海棠金簪,怒火中烧,那是他为了讨温婠欢心,特意命人打造的,可她根本不屑自己精心给她准备的礼物,就随手赏给了谭婕妤! 谭淑妃提醒道,“章淑妃当年,被野猫惊吓过度,后来确实早产了一个多月……当时圣上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裴绍钦跪着移膝向前,紧紧拽住明黄的锦被,哭得伤心欲绝,“父皇,你要相信儿臣,我真的是你的孩子,他们这些就是故意胡编乱造,想要污蔑儿臣,母妃待你一片痴心,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啊!” 穆宗皇帝眸若寒潭,眼底早已没有半点温情。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谭贵人怀裴绍钦时,精气神都很好,孕肚硕大,生下来的孩子也有七斤半重,就连太后当时都夸,说这早产儿看着健壮,是个有福气的。 他沉浸在欢喜之中,一连给谭贵人晋了两级,而裴绍钦从出身就一直得到他的偏宠。 他甚至一度动了容易储的心思,想让他继承大统。 曾经他有多爱这个儿子,此刻就有多震怒! 贤王好算计,让他白白给他养了一辈子儿子? 裴司堰嗓音极冷,补充道,“那敬事房的徐太监因收了钱财,就替他们篡改了侍寝的日期,后来又惨遭灭口。” 穆宗皇帝强压着怒火,“贤王还没找到吗?” 他要将贤王还有他的野种,碎尸万段! 裴绍钦浑身抖若筛糠,满眼绝望,“父皇,不要,儿臣真的是你的血脉……” “报——” “圣上,太子,贤王在常州起兵,谋反了……” 第214章 早对他敞开心扉 “据说,贤王纠集了十万大军。”小内侍拿着军部的急递,跑得满头大汗。 “脸皮厚一点不就成了,都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儿修养还是有的吧”罗局长哈哈大笑。 叶随云不禁愕然,心道:“纯阳是名门正派,于睿前辈便是纯阳门下。卫大哥也曾说过掌门李忘生乃有道之士,江湖上名望极好,怎会让门下弟子做这种事”心中犹疑,难以相信。 轮回门派遣高手夺取琉璃剑,还好冥楼一众高手成功突围,保留住大部分主力撤离了大本营。现在的冥楼就和幽魂派一样居无定所,而且双方都对轮回门有深仇大恨。 一想到那些掉进浓雾里的血龙卫成员一点声息都没有传出来,渡边雄的心,就一个劲儿的下沉不止。 “方前辈,先带我去见见余姑娘吧。”辰锋提议道。虽然没有收下余楚燕的打算,但还是有必要去看望一下她。 “你会不知道!”张一凡眉头一挑,手中的激光刀瞬间横在猴子脖子上。 叶随云的手竟也有些控制不住的微抖,他虽没亲眼看到,但是光从游千鹤的话语描述中就已叫他心悸难抑。 童言的怀疑不无道理,三癫大师也许真的遇到了那个被血洗的村子,但屠村的凶手是谁,他恐怕也不能直接咬定吧。 正准备迎上前去拉着晴子回寝室做点爱做的运动,却不料在她身后,一身雪白镂空长裙的金雀娇柔万千的走了下来。 他说的到底是何妙计他真的能顺利的解救出青冥吗还有这个鬼帅,此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可现在,一想到,他们最终都会朝着注定了的路走到头,苏眷就难受得厉害,高兴不起来,情绪一下子有些低落。 早就已经打定主意的盛意,根本不顾任何人的反对,径直朝着楼下大堂走去。 百花卖色,做皮肉、消息、暗肩子这些生意,从来都是能不亮江湖身份就不亮。 对于滔滔不绝的雷善,端木瑛没有怀疑,她出身当今医学名门【济世堂】,自然知道打仗死人,有很大一部分人并不是直接死在战场上,而是因为受伤后伤口感染,没法医治,才会丢了性命。 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后,盛意便拿着满满的一盒泥人,付账去了。 赵素芬上前两步,正要张嘴说话,身子却晃了晃,往后一倒,摔了个仰面朝天。 以前盛锦瑟明里暗里针对她也就算了,她可以不跟这个蠢货计较,可如今,盛锦瑟居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编排盛明殊。 “咳”谢珩重重咳嗽一声,喉间涌起的腥意,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那过程被桑月反复看了好几遍,始终不得法,只好用提炼纯露的蒸馏法试一下。有兰秋晨的协助,循环几次,家里成功添置玫瑰、桂花、茉莉三款纯露。 “瞧你那财迷样,丢人!”太子假模假样的训斥一下,就挥手让下面的人,把早就给盛意准备的东西呈了上来。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的过着,秦超自打来到西灞村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哪怕一步。 第215章 劝她主动当妾 窦文漪微微一怔,如今局势并不明朗,内忧外患,若是裴司堰用太过激烈的手段对付世家,说不定很快就会引来反噬。 可若是筹集不到足够的军粮,他又如何率领大军开拔? 殷从俭明显也想到这些,忍不住提醒,“殿下,此举太过冒进,就怕会留下隐患……” 窦文漪若有所思,“我曾听闻,禁军大多数都是功勋世家子弟,而且五大营里也有很多要么是靠祖宗荫泽袭得的官衔,要么捐纳虚衔,殿下要用这些人吗?” 殷从俭眼底闪过一道赞赏的光芒,恭敬道,“殿下,太子妃聪慧,此举还真的可行,把这些大爷兵带走,世家大族们担心他们的安危,肯定会极力配合筹粮。待大军开拔到江淮附近,江南的地方豪族慑于王师威压,必定会归附王师,积极筹粮。如此以来,这盘棋倒是盘活了。” 听了他的话,裴司堰沉默良久,“想要让这些大爷兵冲锋陷阵,为国朝卖命确实困难,但是,诚如你们所言,只要他们慷然赴死,他们背后家族们都会替他们筹谋划策。” \"当然,也不缺乏有人乘机想要建功立业。\" “就这么定了,恩威并施,天宁城这些老派门阀也该换换人了。” 殷从俭忽地想起什么,忍不住提醒,“殿下,你一旦离开,天宁城到底交给谁来坐镇?殿下可有人选?圣上那里……” 太医们日日都给穆宗皇帝施针,他的双腿比前阵子稍稍有了起色,心情也不再像往日那般萎靡,偶尔还会坐在轮椅上出来透透气。可他因为行动不便,性情变得愈发古怪,喜怒无常,根本没有心情批奏折。 按照身份,章淑妃倒是可以辅佐朝政,另外,还有就是端王殿下,毕竟也是穆宗皇帝的亲子。 这一点裴司堰自然也想到了,内阁首辅孟相原就是个投机耍滑的,就怕他们会生事端。 裴司堰若有所思,“这事,容孤再仔细想想。” 朝廷要再次清算欠款,甚至会收回爵位的消息传过后,一时间人心惶惶,好几个功勋世家都跑到了长公主诉苦,这对于一直渴望更多实权的长公主而言,仿佛看到了一次莫大的机遇。 梧桐苑外雪落无声,朱墙澹瓦覆上一层积雪,给肃穆的东宫平添了几分诗意。 窦文漪命人将自己炼制的各种药丸,以‘小医仙’的名义放到黑市上售卖。与此同时,又购置了许多药材,她要多炼更多的药丸,赚达官贵人的银子。 殿内温暖如春,笑语宴宴,宫婢掀开门帘进来,说盛侧妃求见。 翠枝低语,“太子妃,今日盛侧妃在朝华殿等了一上午,不过被殿下拒之门外,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转瞬间人已经跨入殿中,盛惜月规规矩矩行礼过后,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道,“太子妃,嫔妾娘家是天宁城三大粮商之一,你应该知道吧。” 她脖颈上的领子镶嵌着白色的貂毛,衬得一张脸娇艳妩媚,极为好看。 窦文漪唇角上扬,命人给她上茶。 目前裴司堰正在为粮草头痛,她便主动提及这件事,不像是为他排忧解难,反倒像是谈条件来了。 “嗯。” 盛惜月垂下眼眸,继续道,“盛家若是调集所有储备的粮食,应该解殿下的燃眉之急,嫔妾想要为殿下尽绵薄之力,可是我父亲却有些担忧……” “这话我就听不懂,盛侧妃有话,不妨直说。”窦文漪眉梢微挑,轻描淡写地审视着她。 所以他们是嫌弃那个侧妃的位置,想要挟恩图报吗? 盛惜月掩下眼底的仓惶的神色,柔声细语道,“当初,得知殿下病危,我是不顾家里的人劝助,拼死去求的圣上,想着若是能为殿下冲喜,就算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盛家祖训,不得为妾,我的行为已惹恼了家里人。如今我再求父亲帮殿下渡过难关,实在难以说服盛家的族人们,除非……” “除非殿下答应你,日后让你做皇后?”窦文漪面无波澜,心中颇为好笑。 盛惜月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慌忙摇头,神色显得无辜又可怜,“太子妃,你误会了,嫔妾不敢有此妄念,只是希望殿下能抽空应付一下父亲,就算是骗他也行,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毕竟现在是战时。” 好一招以退为进。 坏人是她父亲,得好处的却是她自己! 若日后裴司堰没有封她为后,那裴司堰岂不成了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帝王?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安喜公公的笑声,“太子妃,殿下派咱家先过来说一声,一会他要过来用膳……” 他刚一进来,笑声戛然而止,“太子妃、盛侧妃,你们先忙。” 安喜公公走后,殿内气氛冷凝。 窦文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粮草这种大事,我哪里懂?要不你留下来一起用晚膳,亲自问问殿下吧。” 盛惜月见她自始至终神色淡然,心里愈发拿不定主意,“姐姐深明大义,实在是我等楷模,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姐姐可听过,传奇皇后阴丽华和郭圣通的故事?” 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 所以盛惜月是想劝她像阴丽华一样主动当妾,成全她和裴司堰吗? 第216章 盛侧妃挑衅被打脸 “这个典故,我还真不知道呢?” 窦文漪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实在好奇她还会说出多离谱的话来。 她本无意和盛惜月为敌,可她屡屡挑衅,她若不敲打一番,实在对不起她的这番废话。 翠枝暗暗翻了个白眼,盛侧妃真是不知所谓,还想给太子妃当夫子吗? 盛惜月脸上涨红,完全没想到她会不按套路出牌,谁会承认自己孤陋寡闻,连这种典故都不知道呢? 她不接招,自己这话还怎么继续下去啊? 窦文漪眼底冰凉,似笑非笑,“盛侧妃,怎么不说话呢?仔细讲讲呗?” 盛惜月咬紧唇瓣,骑虎难下,猜想她一定是故意装傻的,可还是讲了个大概,末了还大谈她的看法。 “……我最佩服阴丽华的是,她一贯能屈能伸,知道韬光养晦,哪怕她身为原配,光武皇帝要册封郭圣通为皇后,她也不吵不闹,当初,光武皇帝若是离开真定恭王的帮衬,想要打下江山不知道多难。” “我们身为殿下的枕边人,自当为他排忧解难,什么身份就该有什么分寸,我相信姐姐,也是一心为这殿下打算的,对吗?” 她这话说真看似有理有据,实则狗屁不是。 她觉得自己父亲不过是一个正四品的礼部官员,毫无实权,根本上不得台面,只有她这样的门阀权贵才能配得上裴司堰,她才是理所当然的“凤命”。 而自己根本不配做裴司堰的太子妃! 可到底是谁给她的勇气? 敢如此大放厥词? 还不待她出声反驳,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盛侧妃,来梧桐苑是要想当太子妃的夫子?” 裴司堰掀开帘子从门外掠了进来,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竹节锦袍,举手投足间,矜贵清冷,却给人一种十足的压迫感。 盛惜月面色微怔,不知道他到底听了多少,慌忙起身行礼,“殿下——” 裴司堰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语气凛冽,“盛惜月,你深知这个典故,那你还需要我来提醒你,郭圣通的下场吗?” 盛惜月瞬间变了脸色,眼眶瞬间红了,“殿下,真的误会嫔妾了,我只是想让你骗一骗父亲,我见你日日为粮草忧心,真心想帮你的……” “我从不想跟姐姐争的!殿下,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句句属实,还请殿下明察。” 哦,这会想让人给她留体面了? 裴司堰锐利的眸光透着慑人的寒意,气势逼人,“前阵子,孤的话,你大概是没听明白,今日再说一遍,东宫没有你的位置,从前没有,以后更没有!” “你若安分守己,孤自会寻个机会解除这桩亲事,还会帮你找个如意郎君。” “若是你执意想要作妖,就休怪孤不近人情了!” 盛惜月摇摇欲坠,神色凄惶,“殿下,难道真的要违背圣意,执意退亲?” 裴司堰满脸无所谓道,冷嗤一声,“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是啊,如今他现在大权在握,就连圣旨也可以违逆。 盛惜月再也绷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划落,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捂住唇,连退安都忘记了,就直接就跑了出去。 窦文漪慢悠悠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殿下,这话有些过了,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裴司堰眉眼沉沉,看着不太高兴,“漪儿,你以前不是很能说吗?我一句,你能怼三句,你那里不是有一大堆歪理邪说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殿下,莫要取笑我,我不是怕坏了你的大事吗?”窦文漪眸光微闪,她其实算好时辰,故意等裴司堰来做这个恶人的。 裴司堰一把擒住她的玉腕,将人搂在了怀里,没好气道,“坏什么大事?难道你觉得孤已经落魄到要靠美色筹备军粮了?” “真是笑话!还是你故意等着让孤替你出气?” 窦文漪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嘀咕道,“能换,也未尝不可!” “窦文漪,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裴司堰敛了神情,语气冷硬,语气隐隐带着警告。 “一会该用膳了,殿下松开……” 裴司堰欣赏着她脸上的慌乱,松开了她,“粮草的事已有定论,你不必忧心。” 他手里可握着一本生死簿,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他冷酷无情了。 宫婢们早已备好炉子,将一盘盘新鲜的羊肉、牛肉都端了上,今晚他们吃烤肉,一阵阵肉香传了出来。 裴司堰顿时来了胃口,拿起筷子,“味道真是不错。大军即将开拔,我留给你的那枚私印,你记得收好。若是真有危机时刻,记得拿出来,还有点用处。” “嗯。”窦文漪脸色陡地红了起来,小声应了一声。她知道那枚私印无比重要,一直都贴身戴着。 “天宁城谁坐镇呢?” “圣上!” 这个答应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 见她一脸郁色,裴司堰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放心,若是真有人敢兴风作浪,正好趁机把这些毒瘤彻底清扫干净。” 再说,他手握重兵,还怕天宁城这帮迂腐文臣吗? 只是一想到要和她分开,他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起来,思及此处,他心里又把贤王咒骂了几十遍。 那日,赤焰带着人跟到大相国寺,就应该一刀把他给了结了。 赤焰担心杀了贤王就不能证实睿王的身份,回来禀告的时候,只派了人跟踪他,没想到贤王老奸巨猾,被他给跑了。 这次出兵,他一定要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席卷叛军,重铸乾坤。 窦文漪帮他斟了一杯酒,“殿下,预祝你凯旋。” 裴司堰端起酒盏与她碰杯,“好!” 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芙蓉帐内春意盎然。 裴司堰搂着熟睡的玉人,透过那层窗棂,他想起两年前,在淮阴县,他的伤势大好,与她携手去踏青的场景…… 他们两人一起经历过生死,误会、各种波折,万幸,她最终留在了他的身边。 他附身轻轻吻在她的额头:窦文漪,等我回来,我要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裴司堰松开人,扯下衣袍,穿戴整齐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崭新的香囊,仔细戴在了自己的腰间,出了内殿,“来人,备车,孤要出去一趟……” 第217章 风雨欲来 窦文漪不知道当晚裴司堰去了哪里,接下来,圣上下旨抄了穆国公的家,震慑群臣。 那些欠了银钱的勋贵们才连夜到户部还了银子。户部东拼西凑,好歹筹齐了粮草,裴司堰率着大军去了金狭关,偌大的东宫一下子清闲了下来。 虽然,章淑妃日日推着穆宗皇帝去崇政殿,可他身为帝王的威慑却大大地降低。 天宁城笼罩着一股压抑凝重的气息,世家和朝堂的之间的争斗愈发尖锐。 暗潮涌动,风雨欲来。 殷从俭为了给大军补给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而沈砚舟统领着整个皇城司,日夜警惕着世家的报复。 眼看快要过年,窦文漪带着翠枝回了窦家。 刚下马车,一支冷箭就朝她迎面射了过来,幸好侍卫们早有防备,一刀就斩断了箭矢,而那刺客顷刻毙命,尸体很快被人拖离了现场。 窦文漪前前后后都遇到好几次了,那些刺客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士,背后的主使要么是贤王,要么就是天宁城心怀不轨的功勋世家们。 她面不改色,早已经习惯这类刺杀。 只是在门口迎接她的窦家众人,差点连魂都吓没了。 辜夫人脸色惨白,嗓音颤抖,“我的老天爷啊!刚才好险,漪儿……你没事吧!” 窦文漪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母亲,我没事。” 辜夫人想要去握她的手,她不动声色侧身避开,扬声吩咐,“帮东西都搬进去吧。” 东宫的侍卫们,七手八脚,把年礼都搬了进去。 辜夫人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意,“漪儿,你回来就好,哪里需要带这么多东西?” “主要是给祖母带的。”窦文漪不咸不淡回了一句,就跟着众人进了正厅。 听她这样回答,辜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想起以前的种种,悔之晚矣。 可她更清楚不能发作,毕竟窦文漪早就不是那个她能随便出言教训的女儿了。 一阵寒暄过后,窦文漪把带回来的东西分给了各房。 窦伯昌满面红光,笑道,“漪儿,你今日过来,那除夕夜也在家里过吗?” 话音未落,窦老夫人就皱着眉头,出言打断,“你给我闭嘴,东宫冷冷清清的,漪丫头从今儿开始就一直住在家里,难道不行吗?” 窦文漪忍俊不止,“祖母,我也想一直住在家里,可是刚才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若住在家里,怕是不太方便。” 东宫的禁军如铁桶一般日夜值守,除非是叛军冲进了天宁城,其他任何贼人都奈何不了她。 窦老夫人愤愤道,“这些亡命之徒,真是太猖狂了!” 窦伯昌不禁感叹,“唉,这些人就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不惜福。” 他对于朝廷的动荡有着切身体会,因要紧着太子打仗,朝廷大小官员的日子都不太好过,有的甚至还私下扬言贤王才是正义之师。 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 众人说得热闹,这时,门房送来好几张拜帖。 辜夫人仔细翻看着帖子,惊诧的眸光落在永昌侯府和安国公府的拜帖上。 自从窦明修和沈家退亲之后,他们一直为他的亲事着急,都没有合适的姑娘,这两家原本都是功勋世家,身份地位并不比沈家差,他们家里都有适年龄的待嫁姑娘。 这拜帖的目的,不言而喻。 她脸上带着隐藏不住的喜悦,“漪儿,明日永昌侯府的三姑娘若是过来,你帮着母亲仔细瞧瞧。” “好。”窦文漪敷衍地应了一声,就挽住祖母的手去了寿鹤堂。 “漪丫头,像今天这种刺杀,不是第一次吧?” 窦文漪如实回答,“嗯,前阵子也遇到过。” “真的难为你了,天宁城都这般乱,也知道太子在外面,是什么光景,刀光剑影的……” “祖母,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窦老夫枯枝似的手紧紧攥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是,你们都是有后福的人!” “祖母,你要不要回老家过年?” 窦文漪说出这话,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孝,这天寒地冻的,祖母一把年龄,哪里还适合长途跋涉? 可是因为东宫的关系,她不得不有所防备。 窦老夫人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一把年龄,还怕这些牛鬼蛇神?你放心好了,祖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窦文漪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有些无奈,“就知道,你不会同意,祖母,现在局势危险,你必须得提高警惕,要不去庄子上避避?掩人耳目那种?” 窦老夫人一脸慈爱,“好,我都依你。老婆子就在家里待着,哪里也不去,可好?” 看吧,祖母又装糊涂,她骨子里和自己一样很是执拗。 她就喜欢跟家里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用想也知道,若她劝窦家人离开天宁城这个是非之地,回老家过年,几乎是不可能的。 罢了,不如暗中派侍卫保护祖母。 窦文漪若有所思,“永昌侯府什么时候和我们窦家走得近了?母亲是想和他们结亲?” 窦老夫人眼里闪过不屑,“她眼光高着呢,一般的人家可看不上,就窦明修的那点出息,还想娶高门贵女,还不是沾你的光。” 窦文漪眉头蹙了起来,她前脚刚回到家,后脚永昌侯府就送来帖子,他们应该时刻都注意着她的动静。 这样精于算计的世家,是真心想投靠太子,还是想投石问路,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问题没让她困扰多久,第二日,永昌侯府就登门拜访,只是让她意外的是,除了魏家人以外,福安郡主竟也跟着登门。 “魏若萱是我的朋友,一听说她要来你这拜访,我就想跟着凑热闹。对了,我娘想问问你除夕夜怎么安排?除夕的宫宴,依旧是我母亲负责。” 福安郡主言辞诚恳。 论理,她和裴司堰虽然没有举行大婚,可因为‘冲喜’的关系,早就成了大家公认的夫妻。 除夕这日,她理应随太子进宫,拜见皇帝,观看驱傩仪式,还会参加守岁宴,裴司堰虽不在,此时又是战时,穆宗皇帝身体有碍,很多事理应从简。 长公主派她特此一问,究竟有何用意? 窦文漪浅浅一笑,“这些事我不也不懂,我都听淑妃娘娘的。” 第218章 天命所归 福安郡主不以为意,嗯了一声,之后,就陪着她和魏若萱闲话家常。 魏若萱性子爽朗,大大方方,虽是初次见面,话不多,但是又能巧妙地接住话题,看样子确有几分七巧的心思。 辜夫人和窦老夫人自然喜欢这样的女子,用过午膳过后,永昌侯府一行人便先行离开。 福安郡主提醒道,“她虽是嫡女,可方才来的那个是她的后娘,后娘和弟弟妹妹以前也总想欺负她,被她收拾了几次,现在就老老实实了。” “难怪,她的性子会如此沉静稳重。”窦文漪不禁感慨。 在这样的环境历练下长大的人,心性坚定,自然能镇得住窦明修,若是这门亲事能成,倒是窦明修高攀了她。 待福安郡主离开后,窦文漪也乘上了回东宫的马车。 翠枝有些疑惑,“太子妃,岁除日这天,你要进宫吗?” 岁除日,太常卿领官属乐吏等,要进宫驱傩,宫中还会用珍贵的沉香、檀木燃起熊熊的篝火,皇帝带领皇子公子,以及亲王王妃等皇亲国戚一同守岁过除夕。 她不管参不参加,估计都会有人背后议论。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深受皇帝的宠幸,还打理着皇宫诸多事宜,就连章淑妃都不敢与之争锋,她派福安来问我,算是给我面子了。” 长公主肯定知道福安与她关系走得近,她也不好拒绝,如此推断,长公主是希望她进宫的。 翠枝与她一同经历了那么多阴谋诡计后,成长了不少,似嗅到了一丝异常,“太子妃,你是担心那天出事吗?” 长公主对裴司堰的态度并不明朗,窦文漪明面上不想得罪她,更不想惹事,只是她心中确实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太子正在浴血奋战,除非他们想鱼死网破,否则不敢明面上动我,只是凡事都得谨慎些好。” 翠枝眉头紧拧,“那天,要不我们就多带些侍卫?” 窦文漪苦笑,“现在也只有如此了。” 裴司堰给她留了一队精锐保命,保住她的性命肯定是绰绰有余,就怕会遇到些猝不及防的变故。 回到东宫过后,章淑妃就派人把岁除日以及元日祭太庙等安排仔细告知了她。 转眼就到了岁除日,窦文漪穿得极为华丽保暖,午时过后,就进宫陪章淑妃。 七公主裴漱月午间歇息醒来过后,就兴奋得不得了,宫婢们给她换上一条红缎绣花金线镶着水貂的裙袄,头戴着金簪和粉色的珠花,若水分晖、秾华照朝阳之色,哪怕只有七八岁,已初显惊人的美貌。 她扬起一张白皙的小脸,像一只迫不及待想要飞出去的孔雀。 “太子妃嫂嫂,等会的大傩仪可好看了!有好多来表演的人,有全副金镀铜甲的将军,还有镇殿的门神,还有钟馗、小妹、土地、灶神好些神仙呢……” “等会你陪我去看,好吗?” 窦文漪眉目含笑,应声答道,“好。” 章淑妃用手指了指她的额头,“就你顽皮,你太子妃嫂子事多着呢,让奶娘嬷嬷陪你。待会章承安要进来,找他陪你玩。” 裴漱月立马不高兴起来,嘟着嘴,“我才不跟他这个小孩子玩呢!” 章淑妃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窦文漪,“待会,陆陆续续就会有皇室宗妇过来拜见,你陪着我一起见见,免得日后不认识人。” 窦文漪明白章淑妃是真心替她作想,“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都听娘娘安排。” 与此同时,福宁殿内的气氛就不是如此祥和了。 冯公公把小心翼翼拿着银勺,把汤药递到了穆宗皇帝的嘴边,只听哐当一声,药碗和汤勺就被坐在轮椅上的穆宗皇帝掀在了地上,禁军闻声摁住刀柄就要上前戒备, 穆宗皇帝坐在轮椅上,面色阴鸷,冯公公诚惶诚恐,跪在地上去收拾碎片。 “……皇兄,这些狗奴才又惹你生气了?” 一串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长公主身着一袭华丽的紫色长袍,发髻高耸,头戴着五彩凤簪,美眸流转间带着几分高傲和凌厉之色,让人不敢直视。 穆宗皇帝敛了怒意,“康平来了?” 康平长公主睨了一眼地上的冯公公,“笨手笨脚,还不快重新端碗药来。” 冯公公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收拾好狼藉就恭敬地退了出去。 康平长公主亲自伺候皇帝喝药,他身为兄长再大的情绪也不好再发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长公主接过那只药碗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皇兄,是在为国事忧心?大周都是虎狼之师,再说太子文韬武略,睿智超群,你就且放宽心,那逆王翻不起浪花来,说不定很快就能将他彻底铲除干净,凯旋而归。” 穆宗皇帝脸色阴沉,眉头紧拧,沉默不语。 他并没因她的劝诫有所松动,反倒是提及太子时,穆宗皇帝眼底的眸光又沉了几分。 长公主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心中几乎有了定论。 她忽地俯跪在地了上,瞟了一眼四周的宫人,“康平虽是愚钝的妇人,深知朝廷大政不可妄议,可有一事还是想私下请奏,若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皇兄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宫人们都恭敬地退了下去。 “你我虽不是一母同胞,朕待你胜似亲姐,你先起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长公主起身,缓缓开口,“您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退一步,海阔天空。逆王之祸,本就是他祸国殃民,与皇兄毫无关系,所以恳请皇兄不要自责。”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皇兄,这天下……自有数不尽的能臣悍将为你分忧,江山亦可以暂失,但您绝不能有事!” 她这话着实大逆不道了,可落在穆宗皇帝耳里,反倒顺耳得很。 那仰望的凤眸闪着泪光,情真切意,不愧是他疼爱了多年的皇妹。 穆宗皇帝神色彻底松缓了下来,“康平,你有心了。” 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决然,“皇兄可还记得?有一回,我们几个困在猎场,遇猛虎突袭,父皇曾教我们,只有活下来,才有翻盘的资格……” 穆宗皇帝如何不记得,那次是先帝故意命人把猛虎弄进猎场的,禁军就在不远处,而他们几个的性命,不过是一场血淋淋的测试,老七差点死于虎口之下。 “今日,请皇兄听我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皇兄的身体才是最为重要,这江山本就是皇兄的,皇兄才是天命所归,若是有谁胆敢不听话,皇兄一句话,换掉即可!” 最后这句话,犹如春风拂过他的心尖,泛起一阵涟漪。 穆宗皇帝蓦地抬头,直直地凝着她,“除夕,除夕,自当除旧迎新,旁的事莫要再提。” 长公主心中大定,不可察地扬起了唇角,“是。” 第219章 反咬一口 承乾殿外灯火通明,燃起熊熊的篝火,把黑夜照得恍若白昼、四处弥漫着沉香和檀木的香气。 锣鼓喧天,隆重的傩戏表演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众人都沉浸在欢度除夕的热闹之中,一个时辰过后,大傩仪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皇宫,欲将“祟”(邪气)驱赶至南宣门外。 窦文漪随着众人去了大庆殿,她刚准备落座,就看到章淑妃身旁的嬷嬷神色焦急赶了过来,小声禀道,“娘娘,七公主不见了……” 章淑妃骤然一惊,抬眸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穆宗皇帝,“你们几个人都看不好她?她常去玩的几个地方都寻了吗?章承安呢?他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 “章公子也不见了。”嬷嬷额头直冒冷汗。 “还不多带点人,快去找!” “娘娘,兴许是小孩子贪玩,忘了时辰,我出去看看情况吧。”窦文漪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章淑妃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叮嘱,“不,承安很有分寸的,就算裴漱月顽皮,他也不会误了时辰。这事一定有蹊跷,漪儿,此事暂时不要惊扰到圣上的兴致,你帮我仔细找找,赶紧把她带过来。” 方才在观看傩戏的时候,窦文漪明明都看到了裴漱月的,前后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不可能在宫中走丢了,就怕有人故意使绊子! 宫中关系复杂,可章淑妃最大的劲敌谭婕妤死后,她在后宫几乎是独揽大权,谁还敢触她的霉头? 裴漱月好歹是公主,没人敢轻易动她。 难道是…… 窦文漪来不及细想,提着裙摆就跟着嬷嬷跑了出去。 出了殿门,她详细询问了嬷嬷他们找过的地方,和走失的地方,她就分头去找。 忽地想起裴漱月很喜欢她那只叫雪团的猫,难道她是去寻那只猫了? 窦文漪心急如焚,转头就看到一道绯红的官袍,正是步履匆忙的沈砚舟。 沈砚舟停下脚步,拱手一缉,“太子妃。” 窦文漪把事情的经过飞快地说了一遍。 沈砚舟眉眼沉沉,他深知宫中阴私手段层出不穷,就算是皇子公主有时都难逃厄运,比如落水淹死,或者不慎落入井中。 “你别急,我即刻命皇城司和禁军寻找。” 这厢,章承安看着四周阴森森的,轻轻扯了扯裴漱月的衣角,“我们还是先回去罢,别找了。说不定雪团自己一会就跑出来了。” “魏思远那小子肯定是骗你的,他若真敢动你的猫,看我不揍他,姑母等会找不到人,该着急了。” 裴漱月眼眶微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只小手早已握成了拳头,她恨透魏思远! 章承安牵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往回跑。 两人跑了一阵,一块石头忽地朝裴漱月砸了过来,章承安眼疾手快推开她,第二块石头就重重地落在章承安的身上。 裴漱月抬眼望去,就看到假山后面冒出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她脸色一沉,气得咬牙切齿,“魏思远,你好大的胆子,敢谋害本公主?我要让父皇治你的罪!” 魏思远是永昌侯府的幼子,他的母亲是驸马爷程诜的妹妹,连皇亲国戚都算不上,只是因为仗着长公主的面子,经常出入宫中,他们几个也算相识。 魏思远裂开嘴,恶劣地笑了起来,“哎呀,我好怕啊!你还没找到你那该死的猫啊?我告诉你,那小畜生被我扔进了荷花池里,一会可要被冻死了!” 说这,他干脆指了指身后的荷花池。 裴漱月浑身猛地一颤,拔腿就冲了过去。 她扫了一圈,终于看到雪团似乎受伤了,拼命在水里游来游去,试图爬上岸,可那石壁又高又滑,它根本爬不上去。 魏思远得意扬扬,“看到了?” 这一瞬,她几乎气疯了。 裴漱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了魏思远的身上,只听‘扑通’一声,魏思远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水池里。 “救命啊,七公主杀人了——” 魏思远嗓音凄厉,还带着哭腔。 荷花池的水不算深,可里面有很多淤泥,若是人陷入泥浆里,就会丧命。 藏在假山后面的两个小厮吓坏了,慌忙窜了出来,手忙脚乱忙开始救人。 与此同时,章承安已成功将雪团救了起来,抱在怀来,才发现它的两条后腿全都骨子,有几处还露出皮毛,沾着星星点点血痕。 裴漱月凑了过来,心痛极了。 雪团见到自己的主人,呜咽地喵喵叫了两声,裴漱月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大滴大滴掉落了下来。 她根本不敢再看雪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去看傩戏表演,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那两个小厮已将魏思远救了起来,冬日落水,他冷得瑟瑟发抖。 裴漱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杀气腾腾,“魏思远,你这个浑蛋,本公主要打断你的腿!” 小厮们慌忙护住自家小主子,开口劝道,“七公主,一只猫而已,你莫要冲动。” 魏思远缩在小厮身后,说实话,他这会真有些怕了。 裴漱月佯装转身离开,乘小厮不备,飞快地绕了过去,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魏思远的脸上。 魏思远右脸瞬间肿了,他简直气炸了,蹭地起身想要打她。 他的手蓦地被人擒住了手腕,“住手!” 裴漱月抬头就看到了沈砚舟那张冷峻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砚舟哥哥,他欺负我——” 窦文漪乍一看到雪团的情形,心口揪成了一团。 小厮们见他们带着禁军气势汹汹地赶来,吓得瑟瑟发抖,赶紧跪在了地上,“大人,是我家少爷冲撞了公主,都是少爷的错,可他也被七公主推进了水池里,受了寒,我们可否先带他去换身衣服?” 大庆殿内,随着乐声响起,教坊司的乐妓们开始登台献艺,守岁宴正式开始。 章淑妃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始终不见裴漱月的身影,心底越发焦急。 眼看到了,皇帝赏赐金银幡胜的环节,皇子公主们逐一受赐过后,他却未见到七公主的身影,“小七呢?” 章淑妃刚准备回话,就看到一个命妇跪在了地上,放声悲呼,“圣上,七公主方才把民妇的儿子推进了荷花池,她恐怕不想过来……” 第220章 借题发挥 穆宗皇帝眉眼一沉,看向身后的冯公公,“到底怎么回事?” 冯公公躬身出来,方才小内侍已告诉过他事情的大概,可七公主和魏思远到底为何发生冲突他并不清楚,只得硬着头皮,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你就是这样管教小七的?” 冰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惊得坐在他左侧的章淑妃一个激灵,小七和永昌侯府的魏思远是有一些过节,可她再怎么样也不可如此顽劣,肯定是魏思远把小七给惹急了! 不了解事情的全貌,章淑妃不敢把话说死了,急忙辩解道,“圣上,恐怕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小七向来乖巧,绝不是骄纵跋扈的人,他们之间必定有误会。” 程氏抬起头,看了一旁的长公主,地气更足了,“淑妃娘娘,七公主不仅把我儿推进荷花池,还打得他鼻青脸肿,那小丫头片子还叫嚣着要打断他的腿,要他的命啊!” 章淑妃脸色铁青,手指攥紧,“小七不可能无缘无故和魏思远起争执,定是你家魏思远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在先。” 长公主红唇轻启,语气讥诮,“八岁的丫头就敢喊打喊杀,这教养真是令人大开眼界,……若真是闹出人命,淑妃娘娘也要帮她担责吗?” 她环视四周,顿了顿,又道,“守岁宴这种大事都敢缺席,这就是你们章家的教养吗?” 皇室宗亲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已经议论开来。 “……是啊,是啊,小小年纪就这般心狠手辣,不学好,长大了还得了?到时候丢的可是皇室宗亲的脸啊!” “三岁看老,这心肠也太歹毒了些!” “又不是没娘教的野丫头,简直有辱皇家萌妹!” “也太没分寸了,除岁日,还闹出这等笑话,当娘的不知道在瞎忙什么。” …… 穆宗皇帝眼底泛着寒光,陡然拔高声音:“朕问你,你就是这般纵容她的?” “臣妾不敢……”章淑妃声音发颤。 灯光璀璨,映在章淑妃白皙的脸上,她心口似针一般泛着密密麻麻的疼,这一刻,她觉得穆宗皇帝那张熟悉的脸,十分狰狞,万分可怖! 穆宗皇帝身为七公主的父亲,从头到尾没有替自己的孩子说过一句话。 穆宗皇帝含威的眸子逼视着章淑妃,“给程氏道歉。” 长公主眼底闪过一抹幸灾乐祸,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章淑妃仰起脖子,“疑心就可以定罪吗?圣上,事情根本没弄清楚,就凭一个臣妇的一面之词,就可以诬陷七公主,给她泼脏水吗?当年如此,今日亦如是吗?” 此言一出,冯公公怔住了,章淑妃不要命了,她这话不是在暗指当年穆宗皇帝辜负温皇后的事吗? 他战战兢兢开口,“圣上息怒……” 果然,下一瞬,穆宗皇帝反手一巴掌抽在了章淑妃的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议论声瞬间消失。 四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放肆!什么原因也不可以草菅人命?人不是她推下去的吗?她没有动手打人?” 章淑妃怔然了一瞬,捂住脸起身,规规矩矩伏跪在地上,嗓音哽咽, “臣妾恳求圣上派宗人府调查此事,若是小七无故枉顾别人性命,臣妾愿承担一切罪责!” 穆宗皇帝眉心隐蕴着怒意,龙袍下的手背浮现出青筋,“住口!还嫌不够丢人吗?” “来人,章淑妃御前失仪,把她带回景坤宫。” 禁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有所行动。 穆宗皇帝半眯着眼眸,咬牙道,“都聋了吗?即刻起,章淑妃禁足景坤宫,宫内大小事物交由姜贵人执掌。” 殿外,窦文漪带着裴漱月换了一套衣裙急匆匆过来,刚好看到眼前这一幕。 “母妃——” 裴漱月双眸猩红,一个劲要往里冲。 窦文漪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唇,强行把她带到隐蔽的廊庑下,语气难得的严肃,“现在圣上正在气头上,你现在进去,只会火上浇油。” 裴漱月眼泪不停地流,嗓音淹没在喉咙,眼泪的苦涩和浓烈的悔意席卷而来。 七公主遭遇了不白之冤,穆宗皇帝不仅不主持公道,还故意偏袒外人,甚至还当着皇室宗亲的面打了章淑妃。 穆宗皇帝这一巴掌不仅打碎了章淑妃的荣宠,更是在宣扬帝王的威严,还借此机会夺了章淑妃手中的权利。 其实让他真正忌惮的人依旧是裴司堰,惧怕他功高盖主,弑父夺位! 是长公主给他再次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也给了他底气,让他借机发难。 说不定,今晚的事只是一个开端。 裴漱月不懂皇权斗争的残酷,窦文漪也不想让她太早接触人性的黑暗。 裴漱月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眸,哀求道,“太子妃嫂嫂,难道我就只能任由他们这样冤枉我,污蔑我,任由父皇欺负我母妃吗?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窦文漪心绪沉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今日的事,魏思远才是心思歹毒的浑蛋,犯错的人是他。可为什么,皇室宗亲都帮着他说话? 裴漱月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不喜欢小七,不知道他虐待雪团……” 窦文漪耐心解释道,“不是的,是因为有人故意引导了舆论的方向。另外,就算他们知道,也会怪你。是因为魏思远算计了你,故意激怒你,都是为了让你对他出手,而你正是中了他的圈套,所以落下了话柄,他是以弱凌强。” “而你今晚自然也有错,错在掉以轻心,错在处理这种事的时候,方法不够巧妙,也没有利用自己的优势。” “第一、魏思远偷走雪团的时候,你不应该只和章承安两人私自去找,你应该求助你母妃,哪怕是问我也好。” “第二、你要想凑他,可以悄悄找人套上麻袋,至少明面上不要让别人挑出错处。” “至于你父皇,他首先是君,之后才是父。这件事,还得另寻机会澄清。” 裴漱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冲动了,那等父皇消了气,我再去跟他解释吗?” 恐怕裴漱月此生都不会忘记今夜的事,穆宗皇帝父亲高大的形象也会从她心中彻底崩塌,保护母亲的意愿,会变得愈发强烈。 窦文漪拿出锦帕帮她擦干眼泪,“小七真乖,现在,我先带你回景坤殿吧,淑妃娘娘肯定很担心你。” 第221章 人生教训 窦文漪陪着裴漱月很快回了景坤宫,她刚准备进去,就被禁军拦下了。 “太子妃,圣上有令,章淑妃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等圣上气消了,太子妃再来吧,还请太子妃莫要让我们难做……” 窦文漪听见这话怔住了,她其实还想进去看看淑妃的情况。 穆宗皇帝还真是绝情,他存心让章淑妃难堪,同时还向所有人宣告,即便他行动不便,双腿失去知觉,依然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裴漱月彻底怒了,“那我呢?难道我也不能见我母妃吗?” “这个……圣上倒是没说。”禁军有些尴尬地回了一声。 七公主裴漱月原本就跟着章淑妃住在景坤宫,她不可能不回家吧! 窦文漪转头,亲昵地捏了捏裴漱月的脸,“漱月,别怕,快回去吧,圣上禁足的只有淑妃娘娘,你还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回去后把事情的经过仔细告诉娘娘,她会理解你的;她为了保护你受了委屈,你要好好安慰她。” “小七以后也会保护你母妃的对吗?” 裴漱月回心涌起一股悔意,吸了吸鼻子,“嗯!” 她跑了进去,一看到章淑妃,就扑到了她的怀里,“母妃,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你了……” 章淑妃搂着她,仔细看了又看,强忍着泪意,心脏却一阵阵抽痛。 她轻声细语地安抚,“吓坏了吧?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徐嬷嬷已经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只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裴漱月抬起头,“母妃,魏思远那个混蛋,好大的胆子,他竟敢把雪团的腿打断了,我气不过才想教训他的,漱月错了,我不该把他推进荷花池里。” 章淑妃神色哀伤,思绪万千。 事到如今,她哪里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是没想到长公主选择这么个机会对她发难,还拿一个孩子做伐子,手段太龌龊了。 她今日这般待她,难道就不怕她报复吗? 还是她还妄图通过左右穆宗皇帝来阻挠裴司堰荣登大宝吗? 痴心妄想! 最让她接受不了的事,穆宗皇帝平日里装着一副疼爱小七的摸样,关键时刻,却丝毫不顾及他们母女,他根本不爱自己的女儿! 章淑妃眼底透出几分戾气,口中苦涩,“月儿,永昌侯府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魏思远对景坤宫根本不熟悉,他又如何能偷到雪团?” 裴漱月瞪大了眸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滴,“母妃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帮他?还是宫里的人?或者是我们身边的人?” 章淑妃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纵然她不愿意月儿过早地接触这些阴私。事情都发生了,她也应该借机教导她一番,她身在皇家,懵懂无知的童年到底已经结束。 章淑妃的语气越发坚定,“对,有些人就藏在我们身边,不怀好意,他们极有可能是你平日见到的亲人,所以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好好去体会,去感受,谁是真心待我们的。” 裴漱月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康平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而太子妃嫂子就是真心待我的?” 不得不感叹孩子的天性就是明锐,章淑妃点了点头,“嗯,所以,我们得提防这些坏人。” 夜空中的烟花五彩斑斓,绚丽多姿,章淑妃抬眼看了一眼天空,心底盼着裴司堰能快点得胜归来。 窦文漪披着大氅走在宫道上,脚步踩在玉石路上显得空寂,冷清。头顶炸过一阵阵烟花,她只觉得一颗心空荡荡的。 她忽地停下了脚步,不远处那一袭绯红的官袍在烟花的照耀下,格外夺目。 “沈大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吗?” 沈砚舟低垂眼眸,嗓音低沉,“今日是我当值,让七公主受委屈了,是我们失职,我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窦文漪凝望着目不暇接的烟花,轻声道,“你在皇城司当差,实在太费心了。” “早就习惯了。”沈砚舟侧目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从她的话语中似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窦文漪浑身沉静,没来由地想起了裴司堰,想起了他对沈砚舟的评价,“我以为你并不喜欢皇城司的差事。” 沈砚舟站在台阶上,恍惚至极,她为何总是能洞察到他的心思,“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不过是差事,那里轮到我挑三拣四?” 沈砚舟果然心思深沉,也习惯骗人。 窦文漪眨了眨眼睛,又问,“若是有机会改变呢?你还想继续待在皇城司?” “家父曾建议我离开天宁城,去地方郡县历练一番,只是现在多事之秋……太子妃觉得呢?” 沈砚舟沉默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窦文漪一字一句,极为认真道,“以你之才,耗在皇城司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我以为,你应当有更大的作为。” 沈砚舟一向克制,终于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她,紧紧盯着她的瞳孔,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吐出几个字,“你真这样认为?” “嗯!” “太子大败贤王主力的捷报已到兵部,章承羡在淮阳也击败了陈王,照现在的局势下去,说不定战事只需两到三个月就会结束。” 这简直是新年最好的贺礼。 窦文漪眼底迸发出一股狂喜,“真的?” 沈砚舟鼓足了勇气,嗓音低哑地问到,“他待你可好?” 窦文漪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他待我很好。方才的见解,其实是他的意思。” 沈砚舟寂然无言,他的心好似千疮百孔。 没想到裴司堰对他如此了解,更没想到她是真的爱上了裴司堰! 第222章 沈大人,你相信前世吗? 今日之事太过突然,对于窦文漪犹如当头喝棒。 她不得不往坏处想,裴司堰留给她的人护住东宫是绰绰有余的,可她不想章淑妃还有裴漱月都沦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窦文漪执拗地问道,“那沈大人若是有机会,想要改变吗?” 沈砚舟神色微变,瞬间领悟到她的深意。方才,她一直都在帮着裴司堰说好话,这句话明显是在向他抛橄榄枝。 越来越多的事,让他对何为‘仁君’有了新的感悟,甚至产生了质疑。 可二十多年的圣贤书都是教他忠君为国,一旦他做出违背信念的选择, 那他的后半身,一定会恶名缠身,他又将何去何从…… “这话,沈某听不太懂。” 沉默良久,沈砚舟压抑着胸口的苦涩,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窦文漪想起上一世,那样正直的他,却背负上‘玉面阎王’的恶名,他的理想和抱负又实现了多少? 她再无顾忌,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沈大人,应该早已经察觉到,我有时能窥探天机,比如,滑州的地龙翻身,天宁城寒冬和粮慌,以及杜思仁是北狄细作……” 沈砚舟瞳孔猛地一震,他是察觉到她的异常,但是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坦诚! 难怪,她会提醒沈梨舒不要嫁给窦明修,会想方设法救下他父亲的性命。 那她携手裴司堰帮着他渡过种种难关,也是因为他就是天命所归? “沈大人,你相信前世吗?前世,你救我几次!” 沈砚舟彻底震惊了。 他压抑着内心的酸涩和自嘲,所以,她是为了报恩才对自己好的,才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之后,又毅然选择了别人吗? 他还曾幻想过,她曾对自己情深义重! 若不是裴司堰横插一脚,他们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一股锥心之痛拥上心头,沈砚舟又觉得自己何其荒谬,她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真情,是他自己在不停地揣测她…… 沈砚舟强忍着僭越的冲动,喉结微微滑动,“太子妃,这些秘密,你不该告诉臣。” 窦文漪无奈地苦笑,劝道,“今生,你也帮过我多次,你是我毕生都值得敬重的人。我真心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正赏识你的明君,你才华横溢,不该继续在皇城司埋没。” 长公主怂恿程氏闹这一出,根本不是为了针对章淑妃和裴漱月,而是为了打太子的脸。 这一举动无形中,又会向朝臣们释放一个信号,一个即便裴司堰打了胜仗,也会被废黜的信号! 可任由穆宗皇帝以及长公主这些人,把私欲凌驾于皇权国家之上,任由他们继续糟蹋大周的江山,只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山河覆灭,又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会流离失所? 她希望沈砚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沈砚舟眸底情绪翻涌,强抑着心口一阵阵悸动,她的真心他何尝感受不到,难道上一世的他是十恶不赦的人,否则她为何特意来提醒自己? “上一世,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对于别人,你是玉面阎王,对于泥潭中的我,你是明月高悬……” 雪花纷纷扬扬,一道秾丽的身影落在紫檀仙鹤玉屏上。 净室内,水雾袅袅,侍卫替长公主备好沐浴用的热水后,见她靠着桶壁木闭目沉思了好一阵子,便撩起袖袍,蹲下身,就捏在她的香肩上,力度适中地帮她按摩起来。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男人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长公主幽幽地睁开了眼眸,轻轻摇了摇头,“是人,都有烦心事?” 水波盈盈,长公主肤如凝脂,玲珑有致的曲线一览无余。 男人起身端了一盏青梅果醪递到她的唇边,嗓音低沉,“殿下日理万机,把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生钱的本事,比户部那些个没本事的朝臣厉害多了……今日好歹是元日,殿下就不要再费心,不如沐浴过后,属下伺候您歇息吧。” 长公主随意地抿了一口,“贤王真是个不中用的,打了两仗,听说主力损了将近两万人。照这个事态发展下去,内乱很快就会结束。” 侍卫眼皮跳了一下,“殿下是担心太子的名威太盛,回来就会逼圣上退位?” “圣上比本宫更担心!”长公主勾起红唇,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她不过是略施小计,穆宗皇帝就顺势扇了章淑妃一巴掌。最好笑的是,太子和章承羡大捷的消息,还硬生生被他压在了军部。 实在太有趣了! 长公主从浴桶里起身,赤脚踩在棉帛上,水珠顺着身体流了下来,侍卫拿着干净的棉帛轻柔地把她擦拭。 “殿下,只是端王不识好歹,你几次三番暗示,他都装着听不懂,他这样软弱,想要和太子殿下一争高下,恐怕不容易啊……” 长公主眸底闪过一丝讥诮,越是软弱的人,她才越好掌控。 大周朝还得依靠裴司堰把贤王彻底镇压下去,而他手中若是一直有兵权,就不得不防,如此,发难的时机就极为重要。 谁叫裴司堰盲目自大,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百因必有果,都是他咎由自取。 男人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寝衣披在了她的身上,粗粝的指腹拂过她嫩白的肌肤,勾得她一阵心痒。 长公主抬手摩挲着对方窄瘦的腰,她很是喜欢男人这颀长健硕的身子,尤其是床榻上的功夫也是一流。 “别穿了,一会脱起来挺麻烦。” 男人依言拿起一旁的方毯裹在她的身体,双臂倏地用力,将她抱了起来,摁在了床榻之上。 绯红的幔帐摇摇晃晃,不一会,床榻上就传出了一阵阵细碎的声音…… 元日,按照旧例由礼部和太常寺等官员主持祭祀,太子殿下需亲自去太庙祭祖,而裴司堰在外打仗,只得让端王代行祭祖事宜。 此举,自然引起很多拥护太子的官员的不满,但是碍于现状,也无计可施。 裴漱月和魏思远争执的前因后果,到底还是摆到了穆宗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看向沈砚舟,眉眼沉沉,“蕴之,还关心这等小事?” 第223章 乱点鸳鸯 沈砚舟眸底闪过一抹冷芒,随即垂下眼帘,态度极为恭顺地回禀,“圣上,家事就是国事,微臣担心有人故意蒙蔽圣上,所以只是想让圣上了解真相,七公主不到八岁,到底是公主,自幼就背上恶名,实在有损天威……” 他这话说得巧妙,成功地将事情的动机都回归到穆宗皇帝身上,或多或少可以降低皇帝的疑心。 然而,穆宗皇帝自从那日摔倒,双腿失去知觉后,对身边的所有人有了新的看法,就算是沈砚舟也不例外。 尽管他心里清楚他所说的是事实,可他对沈砚舟对裴漱月另眼相看的态度十分不满。 穆宗皇帝把揍本扔在一旁,冷声道,“此事朕已知晓,小七昨日问安时,已经仔细认过错,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是。” 沈砚舟心中一凛,果然,圣上一直都提防着章家。 否则也不会任由一个酒鬼混混就捅死了章家老爷过后,草草了事。 当初他以为皇帝是属意睿王继承大统,可偏偏睿王品性不端,还是贤王的儿子,甚至被裴司堰带到战场祭旗。 如今只剩下太子和端王,即便太子凯旋,也只会因锋芒太盛遭受他无限的猜忌。 所以圣上真正是想把大周的江山交到端王的手中! 只可惜,端王轻佻,更是难担大任。 自古天家无父子,就更不提那稀薄的父母亲情…… 窦文漪的话回响在耳畔,若是真要择一明君,端王如何能比得上裴司堰? 穆宗皇帝盯着沈砚舟,眸光似有深意,“沈爱卿可有婚配啊?” 沈砚舟心中升起一阵警觉,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圣上,说来惭愧,家母早年曾给微臣定下一门亲事,只是微臣想要建功立业,无暇分身,才耽搁至今。” 穆宗皇帝膝下除了七公主,还有一位十五岁的六公主,尚未婚配,而她正是端王的亲妹妹。 穆宗皇帝面沉如水,眸光微冷,颇感遗憾,好女婿都是别人家的! 直到沈砚舟离开福宁殿,心中越发不安,穆宗皇帝存心想把他绑在端王的战船上。 他今日已犯了‘欺君’之君,难保他还会打其他主意,而端王目前的亲事也尚未有定论。 沈砚舟毫不怀疑,当穆宗皇帝想起他还有个尚未婚配的妹妹沈梨舒时,定会乱点鸳鸯,将她赐婚端王,而且还不一定是正妃! 他不能因自己的一时的推托,害妹妹身陷囹圄。不行,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让父亲尽快给他和沈梨舒定下一门亲事。 沈砚舟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自嘲地勾起了唇角,这就是他尽心辅佐的‘明君’吗? 元宵前一日,恰巧也是章淑妃的生辰,穆宗皇帝命人在蕉苑演宫廷戏。 还格外开恩,请章淑妃过来看戏。 这种打了一巴掌,又给颗糖的恩宠,章淑妃早就看透了,她打扮艳丽,端着一张完美的笑脸去了蕉苑。 这出戏名义上是给章淑妃庆生,因此到场的只有身为太子妃的窦文漪、还有几个后宫嫔妃、公主和皇子。 穆宗皇帝看了一回戏,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六公主,便随口提了一句,“淑妃,小六已经及笄,朕看你家侄儿章承羡长进不少,是个可塑之才,他和小六若是能结亲,倒是一桩美事。” 窦文漪心头狂跳,穆宗皇帝简直魔障了。 皇帝以为一桩亲事,就可以左右章承羡。这样就可以釜底抽薪,通过章承羡掌控玄甲军,由此扶持端王和裴司堰分庭抗礼! 章淑妃更是悚然一惊,恭顺地跪在皇帝面前,“圣上,章承羡父亲骤然离世,本该丁忧,替父守孝三年。奈何现有北狄来犯,又有逆王内乱,他肩负重任,不得不‘夺情’。等战事结束,他无论如何也得解职守孝。” “不然,他终身都会背负骂名,他一旦离任返乡丁忧,恐怕就得委屈六公主苦等三年,才能成亲,还有就是……” 穆宗皇帝半眯着眼眸,凝望着她,“还有什么?” 章淑妃若有若无的眸光落在不远处的六公主身上,嗓音越说越小,“章承羡,出征前,就定下了一门亲事,臣妾得先劝我嫂嫂退了那么亲事才行。” 六公主脸色通红,垂着脑袋,一双手绞成了一团。 穆宗皇帝脸色变幻莫测,冷冷地扫了章淑妃一眼,“朕乏了,来人,回福宁殿。” 她装模作样的伏低做小,若是真想让章承羡尚公主,就算他定了亲,她也绝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来。 她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不就是想让人诟病,议论他一个皇帝还要与人争女婿吗? 一个二个都不肯想娶六公主为娶。 他不相信,皇帝的女儿还找不到合适的女婿了? 他已经给过章淑妃机会,是她自己不愿珍惜,那就休怪他不念旧情了。 皇帝走后,众人也没了多少兴致,三三两两都借口有事先走一步。 窦文漪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牵着裴漱月的手,笑吟吟开口,“今日,你给你母妃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裴漱月嘟着一张小嘴,“我给母妃画了一幅画。” 窦文漪笑了笑,“上次在娘娘那里借了几本游记,我已经看完了,改明又要麻烦漱月帮我送还回去哦。” 裴漱月点了点头,“好,放心,包在我身上。” 窦文漪和章淑妃对视一眼,她福了福身,也先行离开了。 回到东宫,窦文漪都还没想出破解之法,竟意外收到了沈梨舒拜访的帖子。 沈梨舒还是第一次来东宫,她难免忐忑,寒暄几句后,到底说出了她的困扰,“太子妃,这次来,实在有一事相求。” 窦文漪命人给她上了茶点,佯装愠怒,“你是要跟我生分吗?什么事还不快说?” 沈梨舒脸色微红,支支吾吾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你是说,你父母现在要随便帮你定下一门亲事,以防万一?”窦文漪若有所思,心中已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沈梨舒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父亲说,随便找一户人家都行,但是,我就担心他不信守承诺,你眼光好,有没有可靠的人选……” “你可认识云麾将军章承羡?” 第224章 医者仁心 沈梨舒蓦地想起那个在樊楼醉酒,拉住自己的男人,眼眶里迸射出一抹意外,“认识!” 窦文漪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只是对外宣称你们两人早已定下婚约,交换庚帖信物,就可以应付过去。章承羡是个磊落的君子,从不会为难别人。他现在也急需定下亲事,以免赐婚。” 沈梨舒神色舒展开来,“真的吗?” 窦文漪见她并不反感此事,知道有戏,“章承羡是个很好人,对待感情炙热,专一,若是喜欢上一个人,就会至死不渝。若是你们能走到一起,当然最好。若是不能,待尘埃落定,解除婚约即可,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不过,这法子到底吃亏的是你。” 毕竟沈梨舒已经退过一次亲了,若再退亲,处境会艰难很多。 沈梨舒知道章承羡心悦太子妃,那就意味着他或许不想成亲,到时候想要解除婚约,章承羡肯定不会为难她。 她稍作思忖,就有了定论,甜甜一笑,“太子妃,我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只是章家那边……” 窦文漪又看了她一眼,愈发期待起来,“这事,你放心,章家现在也着急呢。” 沈梨舒这样单纯的性子,若是真能嫁给章承羡,倒是一桩良缘,他一定会疼她一辈子的! 天宁城已是春深。 穆宗皇帝的双腿知觉恢复了不少,离开轮椅,勉强走上几步,就会大汗淋漓,即便这样也足以让他信心百倍。裴司堰歼灭了逆王的主力,大军暂时停滞在江淮一带,据说很快就会班师回朝。 可惜,上一世那场瘟疫还是来得猝不及防,让整个天宁城都陷入了恐慌。 太医署的胡院首率领着众多太医,针对时疫在全城施药,不管是惠民局、安济坊等,民众都可以免费领到针对时疫的草药。势汹汹的瘟疫不到七日,就被压了下去,只是众人还来不及喘息,原本得了疫病的病人,病情骤然加重,接二连三死了好多人。 朝堂见形势愈发严重,就下了禁令,全程百姓不得进出。 唯有,少数大夫和官员在确保没有感染疫病的前提下,方可进出,但凡得了疫病的人全都关在了天宁城外特定的疫区。 天刚蒙蒙亮,窦文漪身着一袭天蓝色的男士长袍,早易容成师父年轻时的模样,趁着马车出了城。 她把通关文牒递了过去,顺利去了疫区。 四周都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跨入简陋的丙字间,病患们都迫不及待地招呼她。 “……葛大夫来了?快帮我儿子看看,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他后背染上了大片红疹,又开始发热了。” “葛大夫,救救我,老婆子不行了。” “葛大夫,我喉咙像吞了刀子似的,疼得受不了……” “你们别急,一个一个挨着来。” 窦文漪熟稔地摸出了三根银针,顺着大椎、曲池、合谷等几针下去,再探小男孩的额头,明显高热没那么厉害了,“昨日给你们开的汤药,我加了三味药,等会就熬制出来,给他喝下,没隔两个时辰就喝一次,明日就应该见效。” 病患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 窦文漪没作停留继续走到下一个患者跟前,仔细诊脉过后,就拿出银针开始施针。不知忙了多久,丁字间的病患都被她巡察了一遍。 她提起药箱,就准备去丙字间。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葛大夫,日日都来,身子可还吃得消?” 她蓦地抬头,就看到了孙思齐。 从她决定来疫区那一刻起,她比常人更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将面临什么。 她笑了笑,“别看我瘦弱,身体结实着。” 现在还能主动坚持来疫区的大夫,都是本身身子过硬,不怕被感染的,孙思齐便是其中之一。 孙思齐说着时,目光时不时瞄了她一眼,唇角挂着笑,“葛大夫也是本地人?” “老家在酉阳。” 孙思齐忍不住好奇,葛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实在了得,也不知道学医多少年了,他经手的病患,复发的情况少之又少,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不知葛大夫师从何处?” 窦文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是存心想打听自己的底细,纯粹是像上辈子一样,被自己激发出了好胜心,想要切磋,她随口回了一句,“待疫情过,我们比比?” 孙思齐双眼发亮,“好啊!” 他神色忽变了变,显得格外凝重,嗓音也有些哽咽,“昨日,甲字间又死了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大夫。等会你把丙字间的病患,看了就回去吧,你还年轻,就别再去冒险了。” 疫区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大区域,其中甲字间的患者病情最为严重,依次递减。她一直都是负责丁字间和丙字间的,而孙思齐负责的是乙区,不过他一有空就会去甲字间帮忙。 “那你呢?”窦文漪心中泛起一阵悲戚。 生命向来都是脆弱的,尤其是面对这种大灾大难。 孙思齐仰着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他叫唐慈,从瘟疫一开始就日夜在甲字间坚守,那些病重的病患都是他在经手,都不准其他人碰,这段日子,他常攥着医术彻夜难眠……我皮糙肉厚,从明日开始,我就坚守甲字间了。” “她妻子也是个大夫,人称‘双医璧人’,好像也在疫区。” 窦文漪眼眶瞬间红了,强抑着泪意,心口涌出一股强烈的悔意来。 上一世的自己,这个时间段,早已嫁给谢归渡,被困在定远侯府,处境艰难,空学了一身医术,却根本没有机会为悬壶济世,为百姓造福。 当这场瘟疫发生时,她只能托人从外地购买大量的草药调回天宁城。 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值得尊敬的前辈。 这时,不远处的甲字间传来一阵骚动,人们议论纷纷。 “……啧啧,就没见这样的蛇蝎妇人,太大逆不道了!” “妻子对丈夫动刀,闻所未闻!” “丧心病狂!唐大夫这么好的人,死后都得不到安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怎么敢就这样毁伤自己的夫君的尸体?” 几个身穿甲胄的官差押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走了过来。 孙思齐瞳孔猛地一缩,急忙上前去拦住他们,拱手询问,“官爷,她是犯了事吗?” “当然犯了事,她胆大包天,把自己的夫君给肢解了!” 第225章 死期将至 窦文漪脸色霎时雪白,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张秀菇神色平静,似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纸,唇角嗫嚅,“不解开肚腹,不看一眼病灶,如何能对症下药?那疫病诡异,患者发病时,都会吐出扭动的黑虫,我若不解开夫君的尸身,如何能追根溯源?” “我夫君的肝,将军之官早就爬满了虫卵,胃壁薄得像层宣纸,这些我都详细记载了下来。这张药方,是我根据夫君的身体状况,特拟的解毒方子,还望孙大夫试一试!” 孙思齐双眼里泛着泪光,颤着手接过一张薄薄的药方,“张大夫医者仁心,孙某替天宁城的老百姓感谢您,孙某,定不负所托!” 窦文漪大受震撼,对他们的行为肃然起敬。 在疫区死的患者尸体都要被集体焚烧,大夫们即便想到破开尸体一探究竟,没有谁能有这样的勇气。她的夫君为了这场瘟疫已献出了生命,而她不希望自己的夫君白死,毅然决然拿起了刀子,解剖了自己的夫君。 按照大周律法,一旦她被定罪,将难逃死刑! 人活一世,固有一死,可张秀菇不能枉死,她是为了这些受灾的老百姓冲锋在前。 窦文漪心头焦灼,下定了决心,“你们的上峰是谁?” 官差轻蔑地斜了她一眼,语气讥诮,“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以为你是谁,还我们上峰!” 窦文漪浑身泛着凌厉的气势,“你们是要把她带到京兆尹,还是刑部?她从疫区出去,昨日还在甲字间,长时间接触了重病患者,你们就不怕把你们大人给传染上吗?” “天宁城,为何要下了禁令,难道你们不明白吗?还敢把人把里带,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几个官差对视一眼,神色犹豫了起来,若非有人举报,他们也不愿意冒险前来羁押这样的医痴。 “特事特办,人在这里,又不会跑,还不快派人去禀告你们的上峰。” 其中一个官差抓了抓头道,“真是折腾,我跑一趟吧,你们先等着。” 说着,他就马不停蹄地出了疫区。 孙思齐捏了一把汗,只觉得他的身影异常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小声道,“葛兄,你胆子可真大,还敢跟官差呛声。” 窦文漪摊开手,“哪有你胆子大?” 他也如同宋大夫一样是存了死志,才敢往甲字间冲! 张秀菇感激地看着两人,催促道,“多谢,若是这张方子惯用,我也就死而无憾了。孙大夫,你按照方子先煎药先试试!” 俗话说,救人如救火,若这方子真的管用,就能多救无数性命。 “嗯”了一声,孙思齐揣着方子就去找药罐子了。 窦文漪冲着官差道,“那边有间屋子,我先带她过去,检查是否传染了疫病。待会,你们大人来了,过来找我们便是。” 说完,就带着张秀菇进了屋子,她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勉强露出一个笑意来,以至于气氛不那么严肃,“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张秀菇笑了笑,“我还有一个儿子。” 窦文漪鼻子有些发酸,她的儿子实在太可怜了,因为一场瘟疫,失去了父亲,又差点失去了母亲。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如果律法不允许,我也会采取其他手段。” 她的言辞恳切,张秀菇自然感受到她的善意和诚心,可是也不愿她深陷,“谢谢你,你切莫逞强,因我得罪了那些当官的可就不好了……” “无妨!你们保护了天宁城,我也应当尽力而为。” 话题,没一会就扯到了瘟疫上来,以及她那张方子上来。 窦文漪仔细听着,轻声道,“只是现在我们的麻黄几乎已经用完,怕是只能用桂枝代替。” 张秀菇沉默一会,便道,“可行!” 和上一世一样,很多药材都渐渐没了,只能寻找各种替代品。 她按照上一世的经验屯了很多针对时疫的药材,如今想来那个时候张秀菇夫妻两人的事应该已经发生了,才会传出特定的药材清单。 前世,天宁城的瘟疫那么快控制下去,他们夫妻两人功不可没,明明救了天宁城的人,却死得悄无声息…… 两人说着,又开始分拣药材。 不到半个时辰,官差就带着值守的将领过来,“我们大人来了。” 窦文漪起身出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归渡一袭绯红的官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只是对视了一眼,他便瞬间认出了她。 谢归渡官袍下的手指微颤,“你为何在此?” “谢大人辛苦了,可否借一步说话。”窦文漪神色坦然,轻轻地笑了。 谢归渡抬手屏退了官差,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强忍着将她拽离疫区的冲动,“你这般胡闹,他知道吗?” 窦文漪无奈地叹了一声,这就是谢归渡和裴司堰的区别,前世,他只把她当成一个无知的妇人,只能一辈子困在后宅,而裴司堰不会阻止她的志向。 他给自己留下了精锐,他们从来都把她当主子看待,而非是东宫的囚徒。 窦文漪把张秀菇的事快速地说了一遍,“谢世子,可否暂且先善待她?这个案子应该有迂回的余地,她罪不至死……” 谢归渡袖口下的手指已握成了拳头,寒声道,“你还有闲情管别人?你以为裴司堰立了大功,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他的死期很快就要到了,到时候,你们整个窦家都得陪葬……” 窦文漪听出了这句话的玄机,所以长公主和穆宗皇帝是迫不及待,想要下狠手了吗? 裴司堰手握兵权,他们肯定不能硬碰硬。 所以,他们最好的方式,便是找人威胁裴司堰,而她自己就是最佳的人选! 第226章 生死抉择 窦文漪抬起头平静道,“谢归渡,纵然上一世,你将我送到北狄军营,我也以为你是为了大局作想,即便我死,哪怕能为天宁城的老百姓争取一条活路,我也不算枉死!” “我也以为你心怀大义,至少没有泯灭人性。这一世,你却要助纣为虐吗?” 谢归渡不自觉地摇头,面对她的质问,他竟说不上是痛惜,还是悔恨。他被裴司堰踩入尘埃,若非攀上长公主这棵大树,一辈子都将继续陷在诏狱,永无出头之日,更不提…… 只有裴司堰跌落太子的宝座,他才有一线生机。 谢归渡的脸色乌云密布,眼底闪过一抹痛色,“皇朝更迭,不是我能左右的。” 窦文漪笑了,“上辈子,裴司堰领着玄甲军,打败了北狄人吧?他大军在握,睿王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一定登基称帝了。” “难道,我死了之后,你过得不如意吗?不应该啊?你守护着天宁城,劳苦功高,为什么呢?” 谢归渡如同被刺到了要害,肺腑里翻涌着痛苦,“你不懂!” 窦文漪望着他,扬声道,“谢归渡,我和福安郡主都是你的棋子,你怎么就喜欢利用女人呢?” 他垂下头,手指被他掐得生痛,嗓音低哑,“不要再提她……” “为什么不提?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和长公主在谋划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谢归渡喉咙紧了一紧,只觉得恍若隔世。 “自从你死后,我闲赋在家,夜夜惊厥,被噩梦缠绕,整日借酒消愁,像一只活在虚妄中的孤魂野鬼,只期盼你能入我的梦来。” 哪怕她是来咒骂自己,他也甘之若饴。 可她从不肯入他的梦来! 这一刻,窦文漪终于明白谢归渡对裴司堰的恨意是从上辈子就延续了下来,“裴司堰没让你好过?你恨他?所以千方百计要拉他下台?” 谢归渡根本不想承认,裴司堰上一世就喜欢上窦文漪。可他不希望太子登基,最重要的是因为她…… 若是裴司堰倒台,他就可以救她于水火之中,哪怕是纠缠,也好这样当一辈子的陌生人! 他只是想乞求她能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这些理由,他根本无法述说。 窦文漪抿着唇,顿了顿,又道,“为了满足你们的私欲,野心,你们想让天宁城血流成河吗?谢归渡,你真是寡廉鲜耻!” “漪儿……” 谢归渡的声音有些抖,极力辩解,“不,这不是私欲,是大势所趋,是人心所向。端王不是睿王,他不会联合北狄人作乱,他一样可以开创太平盛世,老百姓从来没有选择君主的权利。” “这是世家,是长公主,是圣上的选择。君叫臣死,也不得不死,即便是太子也不例外!” “我是大周的朝臣,忠君不是过我为人臣子的本分。” 窦文漪冷笑,他这套歪理邪说,骗骗老百姓都一定说得过去。 更何况,他们都是经历过两世的人,都知道历史走向,他还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义正言辞。 实在荒谬,可笑! 窦文漪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冷声道,“谢归渡,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既然你们要逆天而为,我也无话可说。那我们就走着瞧!” 谢归渡心底生出一丝绝望来,蓦地意识到,即便是裴司堰被废黜,窦文漪也不会再要了他了。 窦文漪失望透了,“若你还有半点良知,就好好善待张大夫。” 这桩案子,旷古奇闻,肯定要上达刑部的。若是沈砚舟在此,不用她求,他定会想尽办法去帮她的,而非像谢归渡这般……的伪君子,只会做出让令她不屑的事。 说罢,她转身就准备离开。 眼看她就要离开,谢归渡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手指用力,关节处隐隐泛白。 谢归渡面色苍白颓然,“你别回东宫,既已出了城,就远走高飞吧,别再回来!” 窦文漪半眯着眼眸,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谢归渡一直都是文臣,今日,却由他带队出来巡察,论理过来巡察的人应该是京兆尹和禁军,他们都没有来。 不好! 恐怕宫中已经出事了。 刚到城门口,窦文漪抬眼去看那气势磅礴的朱红色城门,城墙上,到处都是身穿甲胄的禁军侍卫,兵力比往日增加了三倍以上。 守卫城门的八个门卒,都拿着画像,仔细核查着出城人的相貌,才肯放行。 窦文漪眸光晦暗,心如擂鼓,混在人群中,把通关文牒递了过去,顺利入了城。 方才,她已看清那画纸上他们要找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难怪,谢归渡叫她别回来。 回来,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 可一旦她一走了之,就会对穆宗皇帝和长公主的阴谋一无所知。 更何况窦府几十口人都在天宁城,他们将面临灭顶之灾。 万一长公主等人丧心病狂,滥杀无辜,用整个窦家人的性命来逼她显身呢? 明明瘟疫都还没有控制下去,他们就迫不及待,只能说明一点,裴司堰应该已在赶回来的路上,他们等不急了。 “走甜水巷,先去窦府。” 这些日子,窦文漪去疫区都需要掩人耳目,所以这辆马车并没有东宫的标识。 在城门口的侍卫们没有认出她来,就说明脸上的易容,还能骗过那些对她长相不熟的禁军。 很快,马车停在窦家斜对面的暗巷里,暗卫探明情况回来,低声回禀,“太子妃,窦家的人都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还有章家也是……” 窦文漪心头一凛,只有皇帝才能调动皇城司的人,如今连窦、章两家一并被擒,这绝非小事。 她眸光微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车帘。 “可知因何事被拿?”她声音低冷,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暗卫摇了摇头。 看来,穆宗皇帝已下定决心要废黜太子了。 可他又忌惮裴司堰手上的兵权,势必会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比如叛国通敌,谋逆等大罪…… 他们还需要一个有信服的人来检举裴司堰。 她拿不准裴司堰到底什么才会赶回来,但是,他们一定会在他赶回来之前,把这些‘证据’收集好。 “太子妃,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东宫!” 窦文漪面色凝重,定了定心神,她必须与这群人周旋到底。 夜色沉沉,马车缓缓掉头,朝着暴风雨的中心驶去…… 第227章 为日月曾辉 路过樊楼时,窦文漪叫停了马车,吩咐道,“去买两份荔枝露过来,让他们多加荔枝,多给点银子。另外,让殷从俭来见我。” 这个时节,早就没了荔枝,可唯独樊楼任有保存完好的荔枝味道果酿。 东宫的暗卫立倏地闪身,就进了樊楼。 不多时,两碗荔枝露出来就呈现在她的面前,派去打探的暗卫折返回来, “太子妃,东宫周围布满了暗探,恐怕你一回去,就会被擒,章淑妃和七公主也被勒令不准离开景坤宫半步。” “嗯。” 这时,殷从俭从暗道里出来,上来马车,猛然看到易容的她,怔了好一瞬,才反应过来。 “太子妃。” 窦文漪神色如常,扯下脖子上太子的私印递了过去,指了指皇宫,“殿下已在回京的路上,若真走到最后一步,你可知该如何做?” 殷从俭盯着那枚私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太子妃,此印,如见太子,确定要这样做吗?” 裴司堰在朝中藏有许多势力,此印可以调动他所有的势力,甚至是禁军! 她给他这枚印,是真的打算宫变吗? 马车里,光线晦暗,窦文漪神色平常,“窦、章两家人均已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你猜他们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殷从俭今日已听说此事,第一时间就给裴司堰传送了消息,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也没想到穆宗皇帝,会在瘟疫都没控制下去的情况下就开始发难。 殷从俭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我之前揣测圣上会让殿下在回来之前,就逼他上交虎符,没想到他心狠至此。下一步,他们恐怕会给殿下泼脏水,接着便是废黜储君之位。” 窦文漪冷笑,“我们不是鱼肉,更不能任人宰割,必须奋力一搏,待太子回来之时,便是我们里应外合起事之时,我们也未必会输。” 殷从俭忍不住提醒,“可是……即便宫变成功,殿下也会永远背上骂名。” “不用担心,有人比殿下更想浑水摸鱼。” “你是说长公主?可她除了扶持端王,也不可能自己登基当女帝吧?”殷从俭神色疑惑。 窦文漪眉宇闪现过一丝嘲讽,“那她若是想当摄政王呢?端王软弱,朝中毫无根基,一旦坐上大位,只能依靠长公主。待他有了皇嗣,大权在握的长公主难道不可以重新挑一个稚童为君?” 殷从俭背脊窜出一阵寒意,长公主确实有很大的野心。 难怪裴司堰如此爱重她,她确实善于洞察人心。 “天色已晚,东宫已不安全,我在天宁城有几处私宅,要不我先送你过去?” 窦文漪摇了摇头,“我若藏起来,他们该大开杀戒了!” 听到这里,殷从俭陡地意识到什么,满眼愕然,“难道你打算自投罗网?” “我若能稳住他们,只要能拖到殿下回来,我们就成功了!” 殷从俭心如擂鼓般跳动起来,他常年混迹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仅凭她的这句言语,已经猜到她打算以身入局。 窦文漪浑然不觉地待在东宫,确实最能大限度地降低他们的警惕。 可她一旦落入长公主手中,也会成为要挟殿下的利器。 殷从俭眉头越皱越深,“但是……太冒险了。更何况,长公主也一定宫变,她只需要怂恿圣上下一道废黜太子的圣旨即可……” “长公主不反,难道我们就不可以打着长公主的名义,制造混乱吗?” 殷从俭瞪大了眼睛,很难否决这个办法,只得吐了两个字,“可行!” 与此同时,他由衷佩服起来,果然太子妃是个奇女子,敢想敢干。 殷从俭越想越激动,他们在长公主府上早就安插了暗桩,这个法子还真是可行,而且他还可以策反几个人。 只要是长公主的人夺宫,殿下再以清君侧的名义带兵进宫,围剿反贼,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好了,事不宜迟,我得回东宫了。” 殷从俭不停地摇头,“不行,你一个姑娘家,长公主万一刁难你,一不小心,你就会没命的!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殿下可饶不了我。” 窦文漪一字一句道,“我必须回去。这个世道,原本就有诸多不公,大周的江山若任由长公主等人糟蹋下去,只会白白葬送更多的人。我虽身为女子,但为了天宁城的百姓,我也愿意奋力一博。” “这是我身为太子妃的荣光,也是我的职责!” 殷从俭闻言良久不语。 窦文漪忽地有些惆怅起来,“放心,如我这般勇于献身的女子,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并不是一句口号,真正做到的人还有很多,比如前世的许思思,又比如今生的张秀菇。 她不过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殷从俭眉目舒展开来,捏了捏那枚精致的私印,“太子妃,属下定不负所托。只是你,万事都得小心……” 半个时辰过后。 消失一天的太子妃窦文漪,又自己回到梧桐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传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眼色阴沉,盯着侍卫,“你们白日东宫都仔细搜查过,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这会自己又出现?她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侍卫摇了摇头,“殿下,她的贴身侍女说她去珍宝阁,可我们去珍宝阁查过,她根本就没去。” “殿下,属下先去东宫将她拿下吗?” 长公主半眯的眼眸,“这个女人不容小觑,本宫亲自去会会。” 说着,长公主换了一身华丽隆重的衣袍,带着大队的侍卫,浩浩荡荡直奔东宫。 第228章 染上时疫 长公主带着人刚出了公主府,福安郡主和谢归渡就急急追了出来。 福安郡主自身挡在了长公主的身前,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发冷,“母亲,这是要去东宫?” 长公主面色覆上一层寒霜,狭长的眸子掠过一丝凌厉,“福安,此乃圣意,不是你该过问。” 她侧目瞥了一眼谢归渡,“谢世子,本宫以为你至少能规劝福安!” 谢归渡下意识拉了一下福安郡主的手臂,低声道,“郡主……” 福安郡主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母亲,不关他的事。太子妃是我的挚友,你就看在我的面子,饶她了,成不成?” “只要她肯好好配合,本宫自然不会为难她。” 福安郡主如何能信? 从谢归渡那里,她已获悉窦家、章家的人都被皇帝羁押了起来,现在就只剩下窦文漪一人了。他们趁着太子外出打仗,背后玩这一手,手段太卑劣了。 她哽咽道,“母妃……我求你了,别在继续下去了,你争这么多,到底在图什么?你的荣华富贵还不够吗?就算扳倒太子哥哥,端王就能让你称心如意吗?” “你若真动了他,太子哥哥回来……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自幼视裴司堰为兄长,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夹在至亲中间,不管是伤到母亲还是太子,都让她疼彻心扉。他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福安郡主喃喃道,“母亲,你从小教我明辨是非,今日……为什么你要这般冷血?” 字字诛心。 长公主心口越来越沉,明辨是非,难道她要等着裴司堰把她手中的权利蚕食殆尽吗?他出征之前,为了筹备军饷,毫不手软就查抄了穆国公府! 那可是三朝元老,世代功勋,与他沾亲带故,他又何曾顾念过那点血脉亲情? 长公主眼神莫测,她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愚蠢单纯的女儿,“你是要母亲抗旨吗?” 福安郡主眸底闪过泪花,“母亲,你收手吧,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长公主脸色的浮现出一抹讥讽,冷声下令,“谢世子,还不快带福安回去。” 禁军将东宫团团围住,长公主在众人的簇拥下径直踏入东宫。 梧桐苑院外,早已站满了宫人,窃窃私语: “……太子妃真的染上瘟疫?” “胡太医在里面。” “方才看到她手臂上全是红疹……”宫婢们面面相觑,个个惊惶。 “难怪,太子妃吩咐我们全都不必来梧桐苑当值了,只留了翠枝一个人近身伺候。” “那要上报给圣上吗?” “太子妃已经命内侍去了。” “听说一旦染上瘟疫,前期身上就会起红疹,若是身体撑不过去,几天就会……药石无医,城外不知死了多少人呢。” 见长公主率着侍卫闯入,众人霎时噤声,跪了一地。 这时,胡太医提着药箱从屋内出来,见到长公主,恭敬一揖,“长公主殿下,太子妃娘娘突发恶疾,疑似时疫……殿下还是不宜入内。 “毕竟,瘟疫之事,还得谨慎些好。” 长公主眼底隐有惊疑之色闪过,莫非窦文漪早就预料到她会来东宫,刻意安排了这出戏? 东宫四周早就布满了暗探,窦文漪一回到东宫,就把宫人们都撵了出来,立马就派了人请了太医,若真是演戏,她的心思未免也太缜密! 侍卫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提议道,“长公主,就怕她又在耍什么花样……不如,先派个女使进去一探虚实?” 长公主面容沉冷,侧目看向自己的心腹女使,红唇轻启,“你去。” 女使后退了几步,面容惨白,哪怕心里恐惧无比,也只得拖着那双沉重的腿,朝屋内走去。 梧桐苑内,弥漫着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 “谁——” “还不快出去吗?不要命了?”翠枝厉声喝道。 女使肩膀有些抖,后背早就冒出一身冷汗,她努力朝床榻上的窦文漪望了过去,怯怯道,“长公主放心不下太子妃,特命奴婢过来看看情况。” 床榻上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翠枝,她也是听令办事,别为难她。” 女使神色惶惶,一步步朝床榻上走了过去了。 翠枝抬手扯开锦被,卷起窦文漪的衣袖,露出一条雪白的胳膊来,只是上面早就爬满了红疹。 “你看吧!” 只见窦文漪的胳膊、脖颈、甚至是脸上都染上了红疹。 女使浑身都软了,拔腿就往外跑,两丈开外就被人拦了下来,“启禀长公主,太子妃周身都起了红疹,大片,大片的,正是瘟疫无疑。” 长公主微怔,倏然抬眸看她,“没看错?” 女使使劲摇头,“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长公主凤眸微眯,锐利的眸光再次投向紧闭的殿门。 胡太医难得多嘴,“殿下万金之躯,还是莫要进去了。” “本宫知道。”长公主冷冷打断,她也不想贸然闯入,但圣命难为。 “圣上有密旨,需本宫与太子妃独谈。” 长公主公沉声吩咐,“将寝殿内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再去太医院,取些防疫的香囊药露来,所有进入正殿的人,皆需以药露净手,佩好香囊,戴好丝帕。” 不多时,梧桐苑寝殿内已布置妥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药露气味,长公主用丝帕掩住口鼻,这才缓步步入正厅,在窗户下的黄花梨座椅上落座。 她抬了抬手,待闲杂人全都退去,屋内只剩下她和屏风后隐约可见的人影。 长公主捂住口鼻,嗡声开口,“窦文漪,本宫只问你一次。” “圣上开恩,给你窦家留一条活路,只要你肯写下检举信,向圣上奏明太子出征前就有谋逆之心,圣上可以饶你不死,窦家全族也可免受株连之祸。” 屏风后,传出一阵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下一瞬心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窦文漪语气嘲讽,“长公主,您也看到了,文漪身染恶疾,命在旦夕,一个将死之人,还求什么活路?” 她大口喘着气,良久,才有气无力地回道,“至于窦家,准确而言,我都还未嫁入东宫,就算是株连九族,窦家也不该牵扯其中。你们想杀,便杀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管不了那么多。” 长公主猛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完全没料到她竟会心死如灰,根本不顾窦家人的死活。 她冒险进入这满是“疫气”的屋子,却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窦文漪!” 她脸上染上怒意,厉声呵斥,“你别以为本宫奈何不了你,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长公主何必这般麻烦,不如赐我一杯鸩酒……也免得我遭受这瘟疫折磨之苦!” 第229章 她可是小医仙 “求死不能?”窦文漪咀嚼着这几个字,唇瓣隐着讽刺的笑意。 “长公主,从你踏足这间屋子那一刻开始。很多事都改变了,你可能不知道,这瘟疫感染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得多,哪怕你做了万全的准备,可你还是冒险进来了,一旦染上瘟疫,就是堂堂万金之躯给我陪葬,还真是可惜啊!” “黄泉路上有人作伴,我也不会那么孤单。” 她一字一句,无疑不刺痛着长公主敏感的神经。 长公主从未正式和她交过手,只知道她在窦家不受待见,从小被窦茗烟压得死死的,又是以冲喜的方式才侥幸成为的太子妃。 她本以为,她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家人,也是畏惧生死。 可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还想故意激怒她。 长公主喝道,“来人!” 话音刚落,宫婢们就急匆匆赶了进来,面面相觑,都看向一眼屏风后面,没有谁敢轻举妄动。 “都是死人吗?给本宫摁住她,掌嘴!” 随着她一声令下,窦文漪发髻凌乱,被人拽住双手粗暴地拖了出来,只是烛火照耀下,只见她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红疹。 侍卫们面露惊恐,纷纷松了手,全都朝后退了几步,“殿下,还需要动手吗?” 长公主蹭地起身,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一直都以为她装病,没想到她真的得了瘟疫。 窦文漪扫了一眼众人,轻笑一声,“你们还真是不怕死,这瘟疫,目前可没有治愈的药方,城外每天都会死很多人,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长公主面色犹豫,心底升起了一股悔意,她今晚就不该踏足这间屋子,窦文漪好像真的得了瘟疫。 此刻,她反而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险境。 若真对窦文漪动强,可她好像藏着一股子疯劲,一股要与她同归于尽的疯劲。 窦文漪幽幽道,“忘了告诉你们,一旦碰了我,说不定就会染上瘟疫,对了,长公主,你身下那把椅子,平日是我最是喜欢坐,你来之前,我俯趴在那桌案上待了好久……” 长公主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拔高,“窦文漪,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这么想死,本宫就成全你!” 窦文漪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是不是危言耸听,难道殿下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吗?” 闻言,刚刚碰过她的宫婢们都怔住了。 他们纷纷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果不其然,手心都开始冒出了红疹。 闻言,长公主彻底慌了神,她倏地撩开自己的袖口,雪白的手腕上豁然冒出了一片红疹。 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惊恐,浑身战栗,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再也无法冷静下来,伪造裴司堰谋逆的罪证,方式有很多,她不该一时冲动,拿自己的性命和窦文漪这个将死之去赌。 她明明进来,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难道她真的被传染了瘟疫? 明明她一直待在通风口,她做了万全的措施。 她的身体结实着,金尊玉贵,百无禁忌。 不可能染病! 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长公主怒火中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得很!本宫倒是小瞧你了,本宫若真是……染上时疫,本宫要将你碎尸万段!” “我们走,回府!” 她一刻也不敢多待,仿佛身后的空气中全都是瘟疫。 长公主几乎逃命似的冲出了梧桐苑,对着外面厉声下令:“封宫!没有本宫和陛下的手谕,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都给本宫看牢了。” 她哪里还顾得上平日里的雍容仪态,快步离开,冲着外面等候的侍卫怒吼:“快,快回府,宣太医……不要宣太医,叫府医过来。更衣,我要立刻备水沐浴,更衣,更衣,所有衣物全都给我烧了!” 梧桐苑内,听着那仓惶逃离的脚步声,窦文漪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瘫软在榻上,冷汗已浸透中衣。 翠枝进了屋子,把门窗都关了起来,满心焦虑,“太子妃?” 窦文漪眼神示意她莫要开口说话,说着拿了狼毫过来,用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字:“?” 翠枝也拿起了一支笔,有样学样写了几个字,“长,他们还会来吗?” 窦文漪笑了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早在长公主进来之前,她就在自己的衣袍上、桌椅上涂抹了能让皮肤起红疹的药粉,不管长公主坐在哪个位置,只要她碰了座椅,身体就一定会有变化。 而她为了效果逼真,不仅吃了扰乱脉象的药丸,涂抹了药粉,还吃了两碗荔枝露。 长公主回去之后,肯定会叫大夫帮她查验。 只是,在这个瘟疫横行的敏感时期,大夫对于红疹都是害怕误诊的,哪怕给她看诊的大夫有一丝犹豫,她都会反复怀疑自己是否得了瘟疫。 如此一来,她这两天恐怕没有时间来找她的麻烦。 当然,这只是拖延战术,一旦时间久了,就会露馅。 裴司堰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只要他能快些回来,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两日后。 暮色暗沉,笼罩着整个天宁城。 裴司堰率着玄甲军凯旋而归,离天宁城还有三十多公里的时候,他命大军就地驻扎。 “城内现在什么情况?” 赤焰垂手恭敬地立着,“章家、窦家都被皇帝下旨羁押起来,太子妃好像得了时疫,还有长公主好像也被染上了时疫。” 裴司堰眉梢微扬,说谁得了时疫都有可能,窦文漪怎么可能? 她可是小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