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叫妈妈哦》 第1章 不可以叫妈妈哦[娱乐圈]作者:卿云艾艾文案:◎温柔心软·万人迷病美人受x糙汉妻奴醋坛子攻◎【泥塑受!猫塑受!】青梅竹马先婚后爱,娃是捡的,狼崽子小孩哥型,不是可爱型月栖意身上贴满各种标签。豪门掌珠、跳级神童、天才演员……然而极少人知,名义上由月栖意的长辈收养的孩子,其实是在月栖意身边长大,叫他“妈妈”。参加一档带娃综艺,录制前,月栖意叮嘱月闻江:“有镜头拍的时候,不可以叫我‘妈妈’哦。”月闻江七岁,很是沉稳地给他理理额发,道:“知道了,意意。”月栖意忙补充道:“也不可以叫‘意意’,你得叫我‘哥哥’。”**节目热度持续攀升,全网见证月栖意怎么带娃。早上起不来,月闻江去给他领早餐回来,还要掐着他起床的时间去锅里热一遍。要喂大鹅,结果是月闻江去喂,月栖意隔老远给他递饲料。月栖意看剧本困了,趴在桌上睡过去。月闻江给他裹紧毯子,再继续做数学练习册。观众们:【让老婆做这些杂事本来就是暴殄天物啊】【宝宝你离着两米远就敢喂鹅,你是特别勇敢的宝宝】【ywj往旁边让让,挡我看老婆了】【老婆有点事很急,嘴巴张开我看看】**称呼一直瞒得很好。直到乡民们设宴款待,月栖意饮多了酒。不知是冻得还是情绪波动,他鼻尖红通通的,眼眶也泛红,失落道:“闻江,妈妈刚刚忘记买鲜花饼了。”月闻江:“……”观众们:【什】【妈、妈妈?】【怎么办,我怎么觉得本来就该是妈妈】【马后炮,但,ywj每次管老婆叫哥哥都有点卡壳其实】【妈妈年轻漂亮又温柔……ywj准备面对全网后爹和全网兄弟姐妹吧桀桀桀桀】**捡到月闻江时,原本是要送去福利院的。可臭小子死死扒着月栖意不撒手,死倔。梁啸川从此又多了个吃醋的对象。**拉着月栖意结婚的时候,梁啸川信誓旦旦:“除了有结婚证和戒指,和婚前不会有任何区别。”他的确对月栖意有不正常的痴迷与占有欲。会喊月栖意“老婆”。会和月栖意共枕而眠,相互疏解。会跟人吃醋、跟狗吃醋、跟月栖意身边的一切吃醋……但这是因为他们相识二十年,是最好的朋友,他是月栖意的邻家哥哥。友情也有独占欲,大哥护崽天经地义。怎么能爱上朋友?作为大哥更不行!直至某天,月栖意手执剧本道:“要对戏吗?”梁啸川习以为常,接过来随口问:“什么内容?”月栖意默了下,道:“……吻戏。”——◎【综艺的其他娃都是背景板!!大人戏份比小孩多很多,不适合想看各种娃的读者】◎攻洁,有若干炮灰攻,雄竞修罗场略多,但官配很明显,攻超爱,受也只给正攻回箭头。◎wb:卿云艾艾◎综艺部分环节有参考国内外综艺,不涉及角色行为。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青梅竹马 娱乐圈 甜文 万人迷 先婚后爱主角:月栖意 ┃ 配角:梁啸川,月闻江 ┃ 其它:bl文,万人迷受,美人受,泥塑受一句话简介:病弱万人迷圣母受x糙汉妻奴攻立意:两代人守望相助,构建和谐友好的家庭氛围。第1章 狼与美女盛夏时节,唯有晨风还携着一丝可贵微末的凉意。眼帘上传来细微的痒意,月栖意挥了挥手臂,又被捉住指尖咬了一口。他这才艰难地张开眼,朦胧间见梁啸川赤着上身坐在床边。古铜色肌肉块垒分明,然而上头一堆抓痕,横七竖八,跟让猫挠了似的。月栖意含含糊糊问道:“……怎么还没走?”问出口觉得像那什么无情,甚至不是提上就走,而是赶人走。于是又补充一句:“你只要出去一下、让节目组不知道我们住在一起就可以。”经过十二年不懈努力,梁啸川终于在高考后把月栖意叼回窝里,两人同住永定南街一号院,迄今已八年。数日前,月栖意公布了婚讯,却并未公布对象,因为所谓婚姻是有名无实。有些宣泄,只能算友爱互助,礼尚往来——真正的恋人在晨起和入睡前要交换一个吻,会水乳交融不分彼此,他俩从来没有。卧室也是分开的。只不过梁啸川极少去他该去的客卧。好朋友嘛,大哥嘛,他要分一半主卧的床,月栖意也没办法坚决赶他走。梁啸川:“……”合法婚姻,弄得跟偷情一样。--月栖意受邀参加一档综艺,今天节目组要来先导直播。对于公众而言,梁啸川无名无分,该回避就得回避。他深吸口气,最后挣扎道:“我留下来不成吗?”月栖意拉过被子盖住耳朵,只露出一双柔软湿润的眼,慢吞吞道:“……你答应过的。”床品是艳丽的正红色,梁啸川亲自挑的。分明是形婚,没必要摆酒办婚礼,更没必要如此装点,但梁啸川表示这样更有说服力……或许吧。于是梁啸川亲自跑了两人同住的几处居所,床品全换,又将囍字贴得到处都是,务求每个角落都体现出“已婚且感情很好蜜里调油”。连月栖意养的狗都得穿件红的。此刻月栖意卧在彤云一样的朱红织物间。室内和暖,被子又厚实,将月栖意的眼尾烘出分外湿红的蔷薇色。娱乐圈美人如云,处处是鲜亮皮相,美不难。可随着审美降级趋于同质化,高级感、辨识度高、轮廓立体、骨相过人的所谓“电影脸”已愈来愈少,甚至连只是皮相够美都成为严苛标准。月栖意出道八年,能在美男美女美人、仙女仙男神仙提名帖里常驻断层榜首——其一是因他骨相清绝,轮廓流畅,是天生电影脸,同时他镜头感足,眼中含情,无需任何对白,仅靠眼神便能读出故事,老天爷追着喂大银幕这碗饭吃。其二,他骨相已够妙的同时,皮相竟也无可挑剔——肤色皎洁,皮肤无瑕疵,肌肉分布匀称,眼角尖而微勾,五官极具东方古典美。美到超越视觉。自他眉眼间取景,却能从画面里嗅到隐秘的幽香。继而联想到肌肤触感必定极柔滑……不经碰更不经咬,轻轻摆弄一下便泛红,且他病病歪歪又无力推拒,只能隐忍地蹙着眉闭着眼。言罢,月栖意又要睡过去,梁啸川只得举手投降,道:“行,行,走。”可月栖意才闭上眼,便有山一样的身躯躺到他身侧,铁一样的四肢将他完全锁死。“……”月栖意闷得透不过气,伸手推他。推来推去便有点过火,俩人打起架来。浑圆足跟在深灰色织物上划出道道凹陷,月栖意推不动他,最终脸埋在枕上,腰身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第2章 梁啸川下床,拧了热毛巾给他擦干净,又给他套上衣裳,叮嘱道:“缓过来再起,别着凉了。” 温水喂到唇边,月栖意润了润喉,眼帘支开一道缝隙,又迅速闭紧。 梁啸川哼笑一声道:“放心吧,真走了。” 他随手抽了件纯黑无袖t,往身上一套。 两分钟后月栖意睁开眼。 长发松松披散,瞳仁黑润湿漉,汪着两泊明润的水,跟刚睡醒的小猫似的。 然后发现梁啸川还没走,正立在床边,他一睁眼,两人便对视上。 月栖意已然习惯梁啸川这严重的分离焦虑。 二十年来,每次要分开时,梁啸川总是像脚下生根一般,走不动道。 梁啸川咳了声,没话找话道:“腿还疼吗?” 三月前最后一场戏威亚着陆点发生偏差,摔得月栖意右腿骨折,现下已近痊愈,可以慢慢行走了。 月栖意摇头道:“不痛。” “笃、笃。” 门板响了两声。 公众人物的住所一经曝光,便不再有隐私。 尽管梁家威名震震,甚少有娱记敢捋虎须,但月栖意仍要尽可能避免在娱乐版头条看到诸如“猛男夜探影星居所,密会人妻,整夜未出”之类的劲爆绯闻。 因此永定南街不方便让媒体去,他们昨夜暂住在清漪原墅这儿。 又给佣人放了假,所以眼下能在外头的便只有一个人。 月栖意提了提声音道:“进来吧。” 七岁的月闻江推门进来,一面叫“妈妈”一面窜到床上,再挪到月栖意边上抱住他的胳膊。 月栖意是毋庸置疑的小头小脸——用巴掌脸来形容可能都说大了。 这么和月闻江并排,头几乎跟小孩子一样大。 梁啸川低头瞧着他俩。 ……这小子怎么才七岁多,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上学也好工作也罢赶紧走远点,把月栖意还回来。 即使是至交,也只是朋友而非爱侣,仅此一个的要求太奢侈,但梁啸川偏偏理所当然地认为月闻江,以及其他任何与月栖意走得近的人,都是他与月栖意之间的入侵者。 -- 至今为止,绝大部分人仍然不知,月闻江是跟着月栖意长大、管月栖意叫“妈妈”的。 月栖意捡到月闻江时,这孩子才一岁多。 无端成为“妈妈”很难解释,因此月栖意有意隐瞒,但捡了个小孩这件事本身没什么藏的必要,因此月栖意头一回抱着月闻江出门散步时甚至没戴帽子口罩。 只是时间地点特殊——夜间,别墅区,倒显得像什么秘事。 有娱记拍到,对方来自一家不知名小媒体。 月栖意家里保密工作到位,相识之人要么已被公关,要么自觉隐瞒。 因而即便他身在演艺圈中央受万人瞩目,公众也并未知晓他的具体家世,只有零星传闻说他出身豪门,没有实证。 这家媒体急需热度,便没拿照片视频来换取封口费,也没深挖月栖意的家世背景,直接带大名tag发布,直指影坛大热新秀疑与人珠胎暗结。 彼时,月栖意已凭处女作闯入内地电影票房top5,摘了从未有新人演员拿过的金印奖影帝,并凭借第二部电影入围琼林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 明明是过于年轻的新人,可他甫一出道,表现便如此不俗。 因此,在海内外一众有力的竞争对手中,尽管他得奖的呼声并不高,却拥有许多未曾出口的期盼,支持者们生怕过早表露期待会令他感到负担,要等到他一鸣惊人时,再热烈地表示“宝贝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这么一颗明晃晃的新星,足够吸引全国上下的注意。 那会儿纸媒已然式微,微博在服务器罢工之前,热搜顶上挂着“月栖意”三个大字,后头是暗红色的“爆”。 点击热门,路人已经被渐呈颓势的内娱心怀不满: 【他才多大啊,不会吧。】 【71说过自己没有亲兄弟姐妹哦】 【已经不想相信了,那娱八卦越离谱越可能是真的。】 【说不定是亲戚朋友家的孩子】 【等一个公关】 公关当然是有的。 爆料后仅仅两小时,月栖意工作室与经纪公司朝安娱乐便发布微博联合澄清,贴了月闻江的收养登记证,澄清是月栖意家里长辈收养的孩子、月栖意名义上的表弟。 收养人姓名打了马赛克,但这不重要,总之依照法律规定来看,有这张收养登记证便说明月闻江绝非月栖意亲生子。 网上的热度渐渐平息,这场风波仿佛归于平静。 剩一些零星的水花。 例如…… @小圣母编号71:妈妈……【图片.jpg】 是娱记偷拍视频里的截图,昏暗、模糊。 可人一旦太美,模糊画质里也能自带高清质感,暗夜里也能明净生光。 月栖意手臂细瘦,生疏地抱着那个小孩。 喉结不显,身形腰细臀丰,曲线玲珑,那样的秀逸卓然,美到模糊性别。 肌肤在路灯下莹莹泛着光,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 他睫羽低覆,唇瓣微抿,似乎为难又无奈地俯视着那孩子。 那种情态,那种氛围…… 的确,很像,一位楚楚无依的、过于年轻的、如有神性的…… 泥塑粉本是小众,各家生粉基本都明令禁止泥塑,可月栖意气质太特别,粉丝们装模作样在超话里、月栖意个人及工作室微博,还有后援会、贴吧、网宣、万粉以上站姐站哥等等账号评论区自觉不泥塑,实际上大部分粉丝的个人微博画风—— 月栖意演商战片贵公子,姐塑一下。 演单纯的、执着的小镇少年,妹塑一下。 演鲜衣怒马风流肆意小剑客,女儿塑一下。 演边读书边打八份工给妹妹赚学费、给母亲赚医药费、艰难求生尝尽人情冷暖的清贫学生,()塑一下…… 听闻月栖意下部电影会有段女装扮相,泥塑粉们时时刻刻捧着碗盼星星盼月亮——只差蹲总制片或者导演家门口呼喊什么时候开机、虽然饭根本吃不完但是饿死了、剧组还缺保安吗、专门贴身保护领衔主演那种。 ——天时地利人和使然,这条私人微博热度突增。 泥塑粉再一次过年。 整肃粉一边觉得整肃的粮也颇为美味,一边又迟疑投入泥塑粉的粮仓是否能吃到更香的饭。 乱入路人:“看过那么多营销‘美人不分性别’的丑男,这是第一个真的美到分不出性别的,对我眼睛很好t_t妈妈……” 吓得发布人光速将微博转为仅自己可见。 锁得够及时,泛起的那一点小小波澜微不足道,月栖意并不知晓。 他刚出道时拍水戏伤了眼睛,要尽量避免见风,电子产品也得敬而远之,因此每次登录微博就只是发发微博、看看评论而已,不看热搜、热门、超话,更不看别人的微博。 ——此事之后,一小撮人开始在私人账号叫他“妈妈”。 但是在这些人看来,这只是一种“塑”,和妹塑姐塑一样,并不代表她们认真想过月栖意真是某个人的“妈妈”。 ——她们悄悄地喊,圈地自萌。 因此在月栖意看来,自己还只是月闻江一个小孩的“妈妈”呢。 他很难解释这个称呼的由来,会出现性别和人体结构上的悖论。 所以他是“妈妈”这件事,还是藏起来为妙。 第2章 半路母子 极强的占有欲令梁啸川无法和月闻江这小狼崽子和平共处。 譬如,从捡回家开始,他便对月栖意说土名好养活,要不给这臭小子取名叫铁牛。 -- 月闻江正在换牙期,说门牙两边的长出来了,月栖意便道:“我看看。” 的确有一点点冒头的迹象,只是…… 月栖意端详那侧切牙的形状——为什么有点偏尖? 顶上不该是平的吗,这样尖尖的像犬科动物似的。 梁啸川说月闻江是小狼崽子,总不能月闻江真要长成狼了吧? 他蹙着眉久久不语,月闻江低声问:“怎么了,妈妈?” “没事,”月栖意摇摇头道,“放学之后让洪叔带你去看看口腔科。” 倒不是他不陪小孩去。 只是从把月闻江领回家那天起,这小孩好像生怕给他添任何麻烦。 在月栖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之前,他都要先忙不迭地拒绝。 出门月栖意要抱着他,月闻江立刻说“我太沉了,妈妈别抱我”,一两岁个小孩健步如飞,极力证明自己行走能力正常; 月栖意同他说话时要蹲下,月闻江马上说“不用蹲下”,费劲巴拉地仰着脖子听; 月栖意要领他去医院,他更不愿意了愣说要自己去,现在七岁多,连让管家老洪跟着都想拒绝。 月栖意偶尔也会忧心:月闻江是否是缺乏安全感,担心自己添麻烦又被丢掉,才不肯让他有丝毫付出? “闻江,你还是小孩子,怎么会想自己去医院?”月栖意踟蹰片刻,道,“我既然带你回家来,就不会遗弃你的。” 第3章 月闻江当即道:“不是因为这个,意意,我是怕累着你,回头你累病了怎么办?” 他又兴致勃勃道:“妈妈,你觉得我现在开始练肌肉怎么样?” 他做了个前展肱二头肌,道:“这样就更能保护你。” 月栖意:“……” 月闻江仿佛对加速成长有什么执念,从小猛灌牛奶,幼儿园就开始天天打篮球。 效果显著,他个头和体质在同龄人中明显突出。 但……增肌? 月栖意委婉道:“可以,但是要适度,而且闻江,我还没有危险到要小学生保护。” “你还挺孝顺,但老子还没死,用不着你保护意意。”梁啸川凉凉道。 月栖意抬头诧异道:“你还在?” 梁啸川:“……” 见他面色黑如锅底,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哀怨,月栖意思忖须臾,将床头一只南丁格尔造型的teddy bear拿给他道:“喏。” 梁啸川的分离焦虑无法治愈,只能缓解——假如一定要和月栖意分开,那他必须随身携带或者紧挨着和月栖意有关的物品,这物品离月栖意越近越好,最好带有月栖意身上的气味。 梁啸川接过小熊,慢腾腾走到门边,多余一句:“意意,那我走了?” 月栖意已经又低头去和月闻江玩填字游戏,闻言头也不抬,只“嗯”一声,又道:“不晓得他们会不会提前到,你不要从正门走,从后门绕着走吧。” 梁啸川:“……我不走门了,我翻墙出去成吧!” 拿小祖宗一点办法也没有。 让他走他就走,他还得走利索点。 -- 月栖意视线落在纸面上,乌浓长发顺着修长后颈、瘦直背脊,一路淌漫到朱红的枕上,如同一条月下粼粼生光的墨色河流。 他从小就是长头发,触感比丝缎更柔滑。 月闻江悄悄将手搁到月栖意发尾上,又摸了摸。 他们当然不是真正的母子,甚至不存在任何血脉牵系。 可月闻江仿佛能从月栖意身上汲取到无穷无尽的能量和养分。 就像亲生母子那样——在月闻江的思维中,他就是月栖意所生所养。 他仿佛蒙受神明的恩赐,如同贪恋母乳一般不能离开月栖意的哺育,并且渴望用自己的一切来偿还。 因此,从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哪怕当年刚来时才一岁多,话才刚说利索、路才刚走稳当——月闻江就在争取独自捍卫自己良善心软、青葱水灵的妈妈,同时打击所有疑似后爹的雄性。 他只认月栖意是妈妈,别人可不是他爸或者后爸,而是要抢他妈妈的敌人,这些人在他看来都是坏男人,他必须保护妈妈。 面对梁啸川的坚决抵抗,他折戟沉沙无数次都未曾气馁过,简直百折不挠。 月栖意眼帘略略一沉,月闻江立时道:“意意,你是不是困了?” 月栖意身体弱得很,不工作时十分嗜睡。 有时一天里睡的时间比醒的还要久。 他点头,月闻江便道:“那你睡一会儿。” 月栖意摇头,道:“待会节目组就来了。” “睡吧,”月闻江枕头都给他摆好,道,“他们来了我再叫你。” 月栖意看了看时间,定了个十五分钟的闹钟,便又躺回去,道:“那你自己玩一会儿……” 渐渐地,他呼吸渐渐平缓均匀,安然睡去。 月闻江从柜子上拿过拼了一半的模型,坐地毯上继续组装。 这模型仿的m82a1 sniper rifle,里外都有模有样的,复杂又冰冷。 但毕竟是玩具,装好了不会有任何杀伤力。 十五分钟快到时,月闻江双耳动了动,视线移向窗外。 扫过庭院,庭院花木葱茏,不见人影。 嵌入一颗齿轮,月闻江握着那把儿戏一般的武器,用瞄准镜望向更远处,超出视野的门口。 迎上仲夏之时的耀眼日光,那双眼睛仿佛并不是常见的褐色调,反倒呈现出隐隐的苍灰色,无端显得漠然。 盯了一会儿那群人,月闻江放下玩具,立在床边,将脸埋在月栖意手边。 玩具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妈妈才是世界上最神奇最有意思的人,他每时每刻都急于长大,或许长大之后,他就能赶走梁啸川,一直和妈妈待一块儿。 -- 清漪原墅是大院式别墅,在旧朝三大园林中心,哪怕不是他俩长住的地方,景致也足够非比寻常。 一行人扛着摄影机等大小设备穿过满院芳菲——过了龙沙宝石、夏洛特夫人、欢笑格鲁吉亚缠绕的拱门,大朵大朵广玉兰撞入眼帘。 花枝笔挺,细嫩灵秀,蕊心盛着绚朗晴光。 羊脂一样的白,伴着福禄考情书、麦仙翁、鲁丹鸟、紫罗兰……一路密密延伸至入户门前。 pd年萱莹小心避过脚下零星的落瓣,走过了仍禁不住频频回望。 从外墙到整个院落,目之所及都是花。 童话一样的庭院,里头不住个仙女合理吗? -- 她好奇问前头引路的小孩:“闻江,你哥哥起床了吗?” 月闻江装酷,言简意赅:“起了。” 直播已经开始,年萱莹见月闻江有点闷,以为他怕生,便找话题道:“要出去旅行了,开心吧。” “开心,”月闻江道,“但不是因为要出去旅行,是因为和我……和我哥哥一起才开心,如果能一直和我哥哥一起就好了,旅行也可以,在家里也可以,就我们两个,不要别人。” 年萱莹:“……” 这表达欲是间歇性爆发的吗? 步入入户大厅,首先映入眼帘的…… 无处不在的大红囍字。 张贴的人似乎只求数量不求质量,有的犄角旮旯甚至挤了三张。 钢琴边趴着只超大号蓝湾牧羊犬,长得和狼一模一样,身上衣服也是大红色中间绣“囍”字。 年萱莹:“……” 月栖意三天前突然公布婚讯引爆舆论,戒指可以作伪,可民政局的红本圆戳作不得。 结婚对象未知,仅有一双戴着同款对戒的、紧扣的手。 婚讯在热搜顶上红到发紫,挂了整整三天,一时众说纷纭,倒有不少猜家族联姻、感情淡薄的。 感情淡薄……会把囍字贴成这样? 当着外人时,月闻江分外注重树立自己的沉稳形象,他回头道:“你们先等会儿,我去叫我哥哥。” 然而他才踏上楼梯,三楼花格横栏上便搭上一只纤细白皙、骨肉匀亭的手。 只这一个镜头,这一只手,就是天然的电影一幕。 镜头下意识转过去,渐渐向上。 美人眉目如画,肤光胜雪,瞳仁乌黑湿润,温柔至极。 月栖意揉揉眼睛,目光熟练地捕捉到镜头。 他眼睫缓慢眨了下,才道:“早上好。” 蓝湾犬跟狼一样“嗷嗷”叫着往楼上跑,直播弹幕也是一片狼嚎。 【老——婆——】 【憋了半天等老婆出场,家人们冲啊啊啊把屏刷满】 【为老婆贡献了这辈子第一张电影票、第一条电影弹幕,现在贡献第一条综艺弹幕!】 【老婆啊啊啊黑长发的神我的白月光老婆qwq】 【71宝宝身后墙上那副画好像要三个亿……】 【老婆到底是哪家豪门的啊,据说他家老宅跟恭王府一样大……?】 【没听说过哪家豪门是姓月的啊。】 【老婆跟我说早上好哎!!!】 【宝宝的私服好阔爱哦毛茸茸的!亲亲!】 月栖意身上是奶油白的蝙蝠袖v领薄毛衣配燕麦色针织裤,色系居家又温柔。 原本是简洁到过于素雅了些,然而月栖意毛衣的肩头、前襟、袖口缀了共五只小猫头玩偶。 圆鼓鼓的,墨绿色眼睛晶亮溜圆,顿时添了几分生动。 时下轮椅早已先进到可以自动上下楼梯,前后轮状若履带,走楼梯不会产生丝毫颠簸,如在平地,但考虑到效果可能太赛博朋克,而下电梯出场又有某相亲综艺的嘉宾即视感……月栖意还是走下来。 他伤势已经恢复到可以走动,只是慢一些。 月闻江急匆匆迎上前,立在他身侧与他一起走,似乎随时准备扶住他。 月栖意一头过腰长发不缀一点雕饰,蓬松如云,尾端顺滑如锦缎一般,愈发衬得他五官秀致古典。 他头骨圆润饱满,面部骨相立体而皮相柔和,加之身形清瘦单薄,行走间姿态轻盈,简直飘然于世外——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样乌浓如雾的长发。 年萱莹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心道:据说他待上映的古装电影造型全用真发来梳发髻,看来是真的。 关于《大小富翁》的嘉宾阵容,节目组为了保持神秘感,起初只公布了极其模糊的剪影照。 可仍是低估了网友的眼尖程度,发博不到两分钟便有人仍然认出了月栖意。 内娱青年一代中一骑绝尘的翘楚,实绩、演技、外形、气质、国民度……二十出头能如他这般毫无短板的,至今没出现第二个。 第4章 下楼后,月闻江转头往厨房跑。 出来时端了杯温牛奶塞月栖意手里。 “闻……”月栖意才开口,大狗子便扑了他满怀,将余下的话截断。 他搓了一把狗脑袋,轻斥道:“平底锅,坐好。” 蓝湾犬立刻换上标准坐姿,然而脑袋还摇来晃去,一副精力旺盛的模样。 月栖意双手环着杯子道:“年pd请坐。” 他骨节犹如竹枝一样清瘦,肌肤质感竟比那只珍品白釉梅花杯更为细腻,望着年萱莹时目光格外专注。 年萱莹入行快二十年,早已波澜不惊,此刻都禁不住脸上发热。 她定定神,坐上旁边的单人沙发。 二人距离近,若有似无的香气自月栖意腕间传来。 洁净深雪压覆过杜若蘅芜,待到融雪之时,那吻过瓣心的第一滴雪水,大约就是这样清冽幽冷的气味。 其实这已是年萱莹第二次同他合作。 第一次是六年前,在电影节颁奖礼后台休息室。 月栖意一身西装是不对称设计,整体夕岚粉色,侧片拼接玻璃纱,衬得将将长成的少年人好似云蒸霞蔚之下水波潋滟,简直鲜嫩可口。 彼时年萱莹作为记者,采访结束后便同月栖意闲谈,难免说起前几日的热搜。 “辟谣之前,不少人还说那孩子是你生的呢。” 年萱莹不过随口一说,不料月栖意猛地呛了口水。 第3章 天生巨星 呛咳间,有剔透的粉晕开在他双颊与耳尖,比他身上西装的颜色更柔和生动。 他颇为茫然地问道:“怎么、怎么能是我生的?” 他不理解也属正常,可他眼中除了茫然之余,似乎还有旁的情绪,表露在他升温的双颊与耳朵上,晕开的粉色一路蔓延到眼尾。 几乎如同羞赧或是无措。 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了下自己的腰腹,短暂地一触即分。 这太纯情了,年萱莹险些不忍再惊到他。 可她还是试探道:“你知道‘泥塑’这个词吗?” 月栖意问道:“哪个‘泥’,哪个‘塑’?” 对上他全然不解的视线,年萱莹终于决定悬崖勒马。 她随便转了话头聊起了别的,放过了这个小小年纪就要被许多人偷偷喊妈妈的小可怜。 六年后再会,年萱莹端详月栖意。 他同十七岁那会儿几乎无甚差别,领口掩着细峭的锁骨,眉目鲜妍,如同一茎芙蕖,沾着晨露,亭亭出水。 三天两头生病的一个人,还摔坏了腿不良于行,单薄得仿佛一根指头便能捺倒,再一使力还能揉碎了然后任人为所欲为。 年萱莹勉力打住自己的想法,才道:“栖意,网友们都很关注你的综艺首秀,是什么契机让你答应节目组的邀约呢?” 月栖意啜了口热牛奶。 浓郁的暖意包围指尖与胃袋,他略显苍白的面颊稍稍有了点血色。 他回答:“因为总制片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盛情难却。” 【年姐,我的嘴替,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呜呜呜。】 【哪个狗男人抢走了老婆,曝光他!】 【老婆老婆你是一只公主小猫】 【老婆我在下水道了,马上就爬到你卧室喽】* 年萱莹不便太直接,她先道:“和段总许久没见,彼此还熟悉吗?” “熟不熟的,段平尧都厚着脸皮开口了。” 月栖意尚未回答,入户门便倏然再度开启,冷不丁插进来道懒而沉的男声。 室内新风恒温在二十六摄氏度,月栖意体质弱要穿薄毛衣,男人上身却只穿一件黑色无袖t恤。 边缘稍稍超出肩膀一寸,越发显得肩背宽阔。 两条胳臂青筋隐隐,硕大肌肉绷紧,充满力量感。 猛一瞧,甚至比月栖意腰还粗。 就是手里攥着一只小熊玩偶,与他的外形气质颇为违和。 他身形如此健硕,脊背又分外板正,木桩子一样直挺挺的,还理个长寸头。 倘若头一回见,容易以为他是从部队出来的。 不过再多一会儿就会发现差异。 梁啸川身上匪气太重了,不是个受管束、服规矩的人。 哪怕是兵痞子都没他这么狠厉。 有回把月栖意惹恼了,可月栖意生气也不会骂,只会费劲巴拉地说放在旧社会他就是只会使用蛮力的土匪山大王。 梁啸川赶忙指天发誓道:“那我就造反,我南下直捣黄龙,抢了玉玺给你印着玩,龙椅上垫几层软和的垫子,让你当皇帝。” “……”月栖意本来就不是个气芯子,才气了一秒就被他这话弄得泄了气。 他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样子,难以置信道:“……你为什么这么狗腿?” 梁啸川扣住他足踝咬一口,恨恨道:“才发现?老子六岁就开始给你当狗腿!” -- 【这谁啊。】 【这不是海报第二张那个不认识的吗。】 【进门这么熟练?】 【不会吧。】 【不会吧???】 【赶紧看看手上有没有戒指】 镜头仿佛与弹幕有所感应,扫过梁啸川双手。 答案是,没有。 年萱莹知道梁啸川的身份。 因为梁啸川也是嘉宾之一——钞能力硬塞进来的,因此未曾安排先导直播,只在官宣阵容时有张海报。 对上镜头,梁啸川扯了扯唇角,道:“各位好,鄙姓梁,来串个门,看看我、的、朋、友。” 他开门换拖鞋落座一气呵成。 精壮胳臂无比自然地一伸,揽住月栖意肩头。 月闻江坐在月栖意另一侧,默不作声地隔着衣袖握住月栖意小臂。 梁啸川睇他一眼,手臂收得更紧。 见梁啸川进来,月栖意怔了怔,似乎有些微讶。 不过并未挥开肩上手臂,只回答道:“最近拍戏有点忙,还没有见过平尧哥。” 【这一搂会不会太熟练了我说,我老婆已婚且是跟男的啊!!!】 【……就,有人记得a哥吗。】 月栖意出道八年,挑了七部电影大梁,部部都是唯一“领衔主演”,其余人最多是“主演”。 随着人气水涨船高,路透与偷拍防不胜防。 那些模糊的照片视频中,月栖意身边时而出现同一个人。 不是常见的助理,却体贴得很,会给他喂水、撑伞、披衣、扇风…… 只是月栖意偶尔还有正脸照,这人却只有背影。 评论区纷纷问是谁,要看清晰的。 可拒绝理由大同小异。 归纳起来就是——不敢拍。 网上也未见知情人透露此人身份,大约也与月栖意一样,做了保密工作。 a哥就是这位不敢拍先生的代号。 梁啸川动作熟稔,扯过月栖意膝头的毯子抖开,披在月栖意身上。 毛茸茸的质感令月栖意眉眼的冷意融化了些许,他朝年萱莹笑了下道:“抱歉,有点怕冷。” 【动作这么自然……真的很难不想到a哥】 【对比了一下之前的图,是很像】 【他刚刚说是朋友哎,那跟老婆结婚的是别人喽?】 【月闻江一直抓着老婆的胳膊耶,我也想抓,感觉软软的香香的。】 年萱莹敏感地察觉气氛有异,连忙换个话头道:“最近栖意的婚讯备受瞩目,网友们对你的结婚对象都十分好奇……” 她话锋一转:“梁生作为栖意的好友,方便透露一下吗?” 镜头适时扫过周边朱红囍字,梁啸川皮笑肉不笑,语焉不详:“圈外人,长得就那样,还算有钱,唯一的优点是疼老婆。” 【怎么有点咬牙切齿】 【好酸啊呵呵呵】 第5章 【不会是深柜吧。】 【深柜到这样够失败的……近水楼台都能让老婆跑了。】 月栖意偏头用口型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他微低头,长发倾落掩住了唇。 【说什么悄悄话呜呜呜我也要听】 【好伟大的侧脸,老婆在发光】 【阳光好好,老婆头发好亮好美】 【老婆,接小型商演吗?全程跟着我走就行,只要最后说句我愿意就可以了,最后还能获得一个国家颁发的证书】* 明明是正主,拿的却是地下情人的待遇。 梁啸川低头凑近他。 脖颈上的银链延伸进衣内,无人得见的最低点坠着他们的婚戒。 月栖意看人时,眉梢眼角都习惯先一低,而后才扬起。 眼波盈盈地一摇,像要把人的三魂七魄都勾走似的。 梁啸川每每受他一望,便觉四肢百骸隐隐有些过电一样的发麻。 他又忍不住磨了磨牙根,痒得厉害。 ……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跟要长牙一样,总想往月栖意身上来一口。 他目光一寸寸挪移,仿佛啃咬过月栖意光洁的颈项与v领未能掩住的锁骨。 唇形几乎不动,用气声挤出一句:“回来监督你吃早饭。” 月栖意提醒道:“这样她们会怀疑的。” 梁啸川一梗,道:“我就这么拿不出手?” 平底锅蹲在月栖意腿边“嗷汪”一声,仿佛在肯定。 月栖意揉了下狗子的大脑袋,再一次道:“被发现了以后会不好离婚。” 他只需要一张结婚证照片、一个已婚的身份,来挡掉几乎源源不断的桃花运。 因此他计划着“官宣”完之后就尽快离婚,并不愿梁啸川受到影响。 毕竟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梁啸川:“……” 又提离婚? 月栖意眼睛跟衣服上那小猫的眼睛一样水灵灵的,梁啸川看他这认认真真计划离婚的模样,心口似有火星子蹭蹭乱窜,无从浇熄,烧得人焦躁。 他强词夺理道:“都一块儿过二十年了,结个婚不成吗……怎么还得离。” “结婚之前咱俩不也是这么过的,多张证也没碍着什么。” 他俩用气声交谈,年萱莹带着摄像大哥们在边上拍他俩说悄悄话。 月栖意不由得想到学生时代,上课梁啸川拉着他说小话,他总怕老师听见。 委实不自在,他转头道:“闻江,你不喝牛奶吗?” 月闻江道:“我不喝,我照顾好哥哥就得了。” “……”月栖意拒绝道,“我不要小孩子照顾。” 一面说着,一面抿了口小孩子给他热的牛奶。 【哈哈哈哈哈宝宝你是一个宝宝,怎么可以不要人照顾咧】 【月闻江挺孝顺啊……等等好像不应该用孝顺】 【哥哥让我来从小守护你(斥责月闻江)(打电话报警)(趁乱抢过老婆)(揣进兜里)(给老婆喝羊奶)(吹口哨滑走)[注]】 【(躺地上撒泼打滚)(以头抢地)(蛄蛹着大喊这是我的小猫)(接过小猫和羊奶)(吹更响的口哨滑走)】 【(把所有人全部打晕)(普通滑走)(折返)(叼住小猫)(最后赢家华丽滑走)】 年萱莹因而问道:“闻江和哥哥感情这么好,有没有觉得哥哥的时间被人分走了呀?” 她预想中月闻江大概会回答“哥哥高兴就行”,兄弟而已,又不是年轻妈妈找后爹。 然而,月闻江却说:“有啊。” 年萱莹:“?” 月闻江抓着月栖意的小臂,恰似六年前他被月栖意捡到时一样。 溺水之人不去攥紧浮木,反倒去够天际云端的月亮。 他再度说:“要是家里只有我和我哥哥就好了。” 第4章 千金公子 【你小子有哥你是真控啊。】 【这是天然兄控还是71控】 【当然是71控,哥哥只是身份,意意才是本质】 【如果老婆是我哥哥,谁敢和他结婚要吃我一刀(不是)】 -- “妈妈,你真不会和别人结婚吗?” 某夜临睡前,月闻江如此问他时,月栖意正抱着一本儿童绘本,读得津津有味。 本来是给月闻江买的。 不过这小孩似乎不感兴趣,只喜欢组装兵械模型。 他正看到小松鼠在枕头底下藏橡果,闻言道:“嗯,你不是也不希望妈妈结婚吗?” 月闻江装好瞄准镜,道:“我是不希望,但你别……别让自个儿不乐意,你要想结……也行。” 月栖意又思忖了下,肯定道:“我不想结婚。” 月闻江将装好的模型丢开,爬到床上和月栖意坐在一起。 他又习惯性抓住月栖意的手臂,道:“妈妈,你爱我吗?” 月栖意合上绘本,在夜灯下轻声道:“你是我的孩子,我当然爱你。” 月闻江立马抱住月栖意,强调自己的逻辑:“我可不是因为你是我妈妈才爱你,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才是我妈妈。” “派出所那警察见我就笑,”月闻江还得意起来了,用中彩票头奖的语气道,“说我是扒着你不撒手才能跟你回家。” 他现在七岁,相比之下,月栖意本该是个成熟许多的大人。 可月闻江总是觉得月栖意很小很小。 这么抱着的时候,月栖意就像一只能揣到口袋里的小猫。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所有想靠近妈妈的男的都是坏人,谁都甭想当他后爹抢他妈妈。 他矢志不渝,他要以一己之力独自保护妈妈。 月栖意回抱回去,低头亲了亲月闻江的脸颊。 原本是很不习惯的。 妈妈和小孩天然血脉相连,亲近是自然而然的。 可月闻江对他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小孩,阴差阳错才绑在一起。 刚把月闻江领回家时,月栖意连听他叫“妈妈”都会脸红,甚至还会无端低头扫一眼自己的腹部。 可他已经接受了这个孩子,接受“妈妈”这个令他从羞恼陌生到熟悉的的称谓,便只能学着去爱这个小孩,像一位真正的妈妈那样。 哪有妈妈亲自己小孩的时候会尴尬到脸红呢? 时间会消弭所有的无所适从,也会让惊喜新奇变成习以为常。 只有月闻江每次被月栖意亲的时候,都如同第一次那样,乐得找不着北。 月闻江喜滋滋了一会儿,方道:“妈妈,我就你一个亲人,你要是把我扔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别给我找后爹,我什么都给你,成吗?” 月栖意“嗯嗯”应着,拽了拽枕头。 月闻江:“……意意,你又藏零嘴儿了吗?” 月栖意正色道:“没有,我在找小松鼠藏的橡果。” -- 先导直播在绝妙的时刻、以月闻江令人震撼的宣言收尾。 全网都没能见到月栖意与梁啸川对这话的反应。 二十四小时内,《大小富翁》的预约人数因为这场先导直播又再翻了一番。 工作人员离开后,月栖意看了眼时间。 他给月闻江请了上午的假。 此时不到九点。 既然没有其他安排,还是让老廖尽早送月闻江去学校。 出门前,月栖意叮嘱道:“闻江,之后录节目就像刚才那样,有机器拍就不可以叫我妈妈。” 月闻江答应得很快:“知道了,意意。” 月栖意又补充道:“意意也不可以,要叫我哥哥。” 他嗓音柔软,轻圆纯细,一口婉转缠绵的水磨调。 与四九城人说话古音成分少、明快强烈的风格截然不同。 除非角色需要讲方言,不然月栖意的原声台词绝对清晰准确,不带丝毫地域特征。 第6章 可他平日自然交谈的语调却是这样。 这是因他母亲是吴州人,他从小到大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回吴州去陪外婆,同时陪伴他长大的保姆阿姨也是吴州人,因此他咬字便明显有典雅轻糯的感觉。 要不老话说以柔克刚呢,越凶狠的猛兽越容易被小猫咪驯服。 梁啸川这么条粗野的疯狗,让只温温柔柔、叫声绵软的小猫吃得死死的。 月闻江自然也是,那可是他妈妈,妈妈说什么他都肯听,绝对不会当叛逆的孩子伤妈妈的心。 “妈妈,”月闻江忍不住抓月栖意的手,仰头望着他,道,“那没人拍的时候,我就能这么叫你了吧?” 月栖意点头,月闻江又问:“那到时候我们能住一起吗,就咱俩?” 梁啸川登时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可不是他想给这小子当后爹,而是这小子突然横插一杠,破坏了他和月栖意的二人世界。 瞧着司机老廖渐渐走近,梁啸川将月栖意横抱起来。 居高临下俯视月闻江一眼,转身前他嗤笑道:“想跟我老婆单独住一块儿,下辈子吧。” -- 月栖意与梁啸川结婚的这个决定,称得上十分草率。 数日前,月栖意第无数次被合作过的演员表达了好感。 对方甚至强调自己是深思熟虑过,为避免只是单纯因戏生情,还特地在杀青后冷静了一年,确信自己的感情完全与戏中角色无关。 挂断后,月栖意便垂下眼,双手托住腮,颇觉烦恼,把小鹅蛋脸都托圆了。 唇瓣一抿,朝一侧撇,活脱脱歪嘴小猫表情包。 梁啸川在他身旁,月栖意视线扫过去,只见他听得眉头紧锁,脸黑沉沉还拉得老长。 两人目光一碰,梁啸川双唇一抿,忽而伸手圈住他手腕,眼神炙热。 “意意,既然你烦人追你,那不然跟我结婚呗。”梁啸川把小猫的歪嘴摆正,倏然提议道。 “就有个名头,别的都跟婚前一样,到时候结婚证一晒戒指一戴,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不都得都靠边儿站?” 说完之后,他眼中那股热意非但没消散,反倒如同肾上腺素飙升,目光都化成熔浆,急遽燃烧起来,一片赤红滚沸。 这热度燎得月栖意浑身骨骼一栗。 他平时再温柔包容不过。 甭管熟不熟,旁人同他提什么,他基本都会答应。 但冷不丁面对终身大事,他还是怔愣了一瞬间。 “也是个办法,但是……” 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而且,他还有另一位家庭成员,他甚至才答应过月闻江不与别人结婚。 梁啸川仅仅是与他住在一起月闻江都接受不了,倘或知晓梁啸川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后爹,只恐要找机会与梁啸川同归于尽。 可梁啸川不决定便罢,一决定便一秒都等不及。 月栖意举棋不定并未直接拒绝,他便立时起身找证件,还不忘捉住月栖意手腕,把未来老婆牵得紧紧的。 一面笑一面疯狂游说道:“试试吧,剧组这些乱七八糟的老往你跟前凑,你不也正烦呢吗?” 月栖意:“……” ……究竟是谁烦? 是他,还是天天喝苦丁茶败火的梁啸川? 但权衡之下,他还是与梁啸川去了民政局。 宣誓的时候念完最后一句“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注]时,梁啸川停顿了一刻。 怎么就分离了,死亡也不行。 下辈子他还得早点去找月栖意。 不能等六岁的时候搬到月栖意家旁边,他三岁就得守在产房门口等着接…… 不对,两岁他就得守着。 从胚胎发育开始,等小栖意生出来。 月栖意见他没反应,不由不解道:“梁啸川?” 二人朝夕相伴二十年,他小时候都是乖乖叫“川川哥哥”,不知从何时开始连名带姓地称呼梁啸川。 偶尔也称“啸川哥”“哥”或是“哥哥”,只是罕见,跟彩票中大奖似的。 可梁啸川有“被月栖意叫哥哥”瘾,某些心照不宣的时刻,等到月栖意受不住了,会崩溃着喊他“哥哥”。 这些时刻,他一张美人面会被泪水浸得湿润绯红。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溢,淌到难以闭合的双唇间,再落到舌尖上。 “嗯?”梁啸川一定神,忽地鬼使神差来了句,“……老婆。” 月栖意:“……” 他也认为已婚是挡桃花的好借口,才同梁啸川来结婚。 但梁啸川改口这么快还是超出他的预料。 明明梁啸川从前提过觉得“老公”“老婆”这称呼腻歪,以往听别人“老公”“老婆”的,他都得紧皱眉头。 是以月栖意懵然少顷,也只轻声道:“哦。” 他没喊“老公”。 但也没拒绝梁啸川喊他“老婆”。 “老婆……”梁啸川品鉴什么浓醇烈酒一样,不断变换语气,“老婆?老婆。” 听着这俩字从他嘴里反复滑出去,月栖意:“……” 他认真提醒道:“你不可以叫习惯了,没事的话还是按以前那样叫吧。” 此时梁啸川尚不知晓月栖意要隐瞒结婚对象,以为很快全世界都会知道他梁啸川和月栖意结婚了。 因此他困惑道:“为什么……” “哎哎哎念完了就别傻站着呢啊,下去拍照,”民政局工作人员哭笑不得,打断道,“老婆老公的待会儿再喊,天儿也待会儿再聊。” 她言罢又禁不住打量月栖意几眼。 这种国民度的,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顶级相貌走出大银幕出现在眼前,她呼吸声都忍不住放轻。 月栖意早已习惯镜头,因此拍照时,他神情与走红毯、领奖、接受采访什么的差不离,弯起眼睛,瞳仁流光溢彩。 梁啸川向来十分不耐烦拍照,梁氏所有要露脸的宣传工作他都派给副手去,但每每与月栖意合照,他都笑得比真金还真。 两张笑脸定格,打眼一看还真像新婚爱侣。 正逢工作日,他俩一早来的,又从侧门进,是以除了工作人员,没有别人瞧见他俩结婚。 梁啸川边走边道:“这要是有人直接给爆出去,还更真。” 月栖意不接他的话,整了整自己的衬衫袖口,若有所思道:“闻江知道之后,大概要更敌视你了。” 梁啸川浑不在意道:“怎么,一小学生还能一枪崩了老子?” 月栖意晃了晃手中的小红本,问道:“需要戒指吗?” “当然要,”梁啸川肯定道,“光结婚没有戒指,这也太容易穿帮了。” 倒也是这个理儿,于是回到家后两人便选了款简约的素圈让人送来。 月栖意拿起戒指,梁啸川忙道:“放着放着。” 他接过戒指,握着月栖意无名指道:“你手那么薄,别弄疼了。” 他将戒指从指尖一点点往下,小心翼翼地套住了,又询问道:“紧不紧,手难受不难受?” 戒指尺寸很合适,月栖意也不晓得梁啸川都没量一下要怎么报指围,只摇了摇头。 梁啸川戴上另一只明显宽一圈的戒指。 而后,月栖意握住梁啸川的手,打开手机相机。 两手交握的一瞬间,梁啸川身体一僵,似是愣怔住,而后迅速反握过去。 顿了一秒,又改为五指穿入月栖意指缝,将月栖意的手整个扣住。 作为相伴长大的朋友,半个家人,他俩从青春期就会礼尚往来。 只不过梁啸川鼎力相助的次数多得多。 月栖意仅是偶尔做点手艺活儿,哪怕就这样,梁啸川也总说他的手是用来弹琴写字、要供起来用作艺术品观赏的,舍不得他做这个。 但干活儿归干活儿,要说单纯的牵手、亲吻……只有小时候拉过手、亲过脸。 镜头画面里两只手一黑一白、一大一小,戴着同样的婚戒。 肤色深的那只大掌紧紧扣住那只纤细的、白皙的手。 梁啸川高大魁梧,运动神经分外发达,举铁、徒手攀岩、打靶、骑马……都是家常便饭,因此他手部皮肤粗粝,且生有不少茧。 他握得如此紧,月栖意被磨得掌心发痒,然而他手被禁锢住动不了,只能一直动耳尖,以最快速度按下快门。 第5章 长发公主 月栖意这双手是圈内公认的“名品手”,用时下流行的词形容,便是“很贵”。 肌肤呈冷色调,冷白底色里晕着浅淡的粉,手掌小而手指修长,竹枝一样骨节分明但不过分凸出,甲床长而泛粉。 一双兼具贵公子与豪门千金特质的手,任何角度都明晃晃显露出造物主的偏爱。 但大多数人只能从图片视频里用眼看,并不知晓其触感。 冷白皮在视觉上便温度偏低,触碰时也的确如此,微微凉。 第7章 掌心里一片羊脂玉一样的细腻柔润,梁啸川指根一阵一阵麻酥酥的,忍不住越发收紧力道。 拍完手,月栖意又将两本结婚证摆在一起拍了照。 “打算怎么说?”梁啸川问道,“用不用我也开个账号,然后你@我?” 月栖意却摇摇头,调出拍结婚证那张照片,点了编辑。 梁啸川:“。” 他迟疑道:“不是嫌我难看,要给我那什么……美颜吧?” 帅还是够帅的,月栖意摇头否认道:“不是。” 梁啸川点头道:“不是就好。” 月栖意还认真同梁啸川道:“你挺帅的,像照片这样,不会说话、也不动的时候就更帅。” 梁啸川:“……” 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哪里是减分项,余光瞧见月栖意手机上一张兽头贴纸猝然出现。 把他整张脸都糊住了。 梁啸川:“。” 还不算完,月栖意又将他名字等所有信息打了十层马赛克,只留了自己的姓名和生日。 梁啸川:“。” 他僵硬地转向月栖意。 用着野兽贴纸的人却漂亮得跟小猫一样,一面保存、一面贴心道:“不告诉别人和谁结婚就可以,以后要离婚也不会波及到你。” 而后又同样开始编辑那张十指相扣的照片,将梁啸川的手部特征也模糊处理了一下——听说网友都是列文虎克,一只手也能顺藤摸瓜。 月栖意要发的内容也很简单:“今天结婚了。” 不带丝毫的甜蜜,很难说不是形婚。 好在那张牵手照片能挽回一点可信度,好在梁啸川攥得够用力。 一分钟后,微博不出所料地瘫痪掉。 ……工作日的白天公布婚讯,程序员倒是不用加班。 夺命call随之而来。 月栖意只告诉了家里人,公司那边以及其他认识的人就只说是圈外人,因此只想低调。 反正经纪人并没有生气,反倒更担心他被人骗。 梁啸川那边没什么朋友,他爹妈去问月栖意了,没来问他。 到头来打给他的,居然都是些四九城上流圈子里对月栖意有点若有似无的意思、因此同他互看不顺眼的人。 明明除了生意合作就没任何联系,这会倒是一个个都活过来了,说话跟脑残似的。 “梁总,我刚打给栖意,他新婚,梁总这个娘家人得安排十里红妆吧?” “梁总,我问栖意,不会是和你结的婚吧,他说不是,哎哟您看我这嘴嗐……” “梁总,我刚和栖意打过电话,他没接……” 梁啸川“啪”一下摁断通话。 ……去他大爷的保密。 梁啸川盯着那条从图文里完全猜不出另一半的微博,幽幽道:“……合着我就是个办证工具人啊。” 月栖意又强调道:“你是帮我,我不想影响你,过几天还要离婚的。” 又补了句:“你记得在外面不要戴戒指,我戴着就可以。” 所以这个结婚对象,可能会猜到别人头上去。 他梁啸川,得忍受舆论里出现一个和他一样亲近月栖意的第三者。 甚至不是一样亲近……是比他这个最好的朋友、比他这个哥更亲近。 但梁啸川又恍然大悟,一切只能如此。 月栖意是天才般的体验派演员,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体悟角色的情感。 戏总有拍完的那天,因此拍摄时可以无拘无束释放情感,可以浓烈,可以淡漠,可以走向情绪的极端。 但戏外人生恒长,在亲密情感加诸到自己肩上之前,月栖意第一反应都是抗拒。 月栖意所抵触的、同他人产生的情爱纠葛,包括其他人,当然也包括梁啸川。 他生活在自己的小壳子里,即便朝夕相处二十年,他仍将梁啸川排除在这个小壳子之外。 只不过,梁啸川也没那个意思。 他是陪着月栖意长大的哥哥,他们只是朋友、半个家人。 他也就是,不想看到他和月栖意之间有别人,哪怕只是外界虚假的猜测。 -- 在节目第一期之前,月栖意只有一项《miacit》杂志封面的拍摄工作。 所谓“金九银十”,九月与十月正处秋收之际,支出当宽裕,因此这两个月是品牌方投放广告力度最大的两个月,是“时装历”的新年开端。 其中又以九月为最。 同时,《miacit》大中华区创刊在九月,周年刊在时尚圈无甚实际意义,但对杂志本身仍意义非凡[注]。 结合金九,邀请哪位艺人或超模登封是重中之重。 找了丑人,或是拍丑了,金主可不会买账。 从月栖意出道第二年起,每年的金九,他必定要接下四大女刊中至少一条橄榄枝,一人两刊更是家常便饭。 《miacit》今年九月刊封面广告来自奢牌smod。 那么顺理成章地,封面要由smod的全球代言人来拍。 主编许今涵倚着墙,造型师正在月栖意流泻的长发间点缀新采的纯白天竺葵。 她悠悠道:“比上回瘦了点,剧组伙食不好吗?” 月栖意自己并未察觉,只问:“会影响拍摄效果吗?” 许今涵浮夸道:“怎么可能。”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月栖意的发尾,指尖掠过他耳际,感慨道:“怎么就能把腿摔了呢,可疼呢吧?” 月栖意摇头道:“不记得了。” 他闭上眼,造型师手持浅金色眼线液,沿着他外眼尾画几枚小巧的月相,自新月至满月,排成流畅的弧。 许今涵继续摆弄他垂落的发,直言不讳道:“圈里的男艺人偶尔留个长头发,粉丝还要闭眼吹美女,其实崎岖有余、精致不足,丑得要命,更没气质。” 她结语道:“投胎八百次都未必有你这样的效果。” “所以你千万别剪呀……”图穷匕见了,“我今天还刷到月栖意长发公主的词条呢。” 她的手一直难以离开月栖意的头发。 许今涵觉得,月栖意身上有种极强烈的吸引力。 可这种吸引力似乎无关爱情无关两性欲望,哪怕她抚弄月栖意的头发、触碰他的耳际,甚至哪怕她掰过月栖意来亲一口他的脸颊,都并非因她想与月栖意恋爱。 这种纯然的吸引力,更像鸟儿碰上了一棵亿万年只开一朵花的树,而月栖意正是那朵旷古稀世的花。 许今涵梦游似地道:“……栖意,有没有人喊过你妈妈?” 第6章 豌豆公主 月栖意神情一滞。 但他仍然镇定自若,仿佛全然不解问:“为什么要叫我……” “嗯?”许今涵神色镇定,毫无改口痕迹,“你微博底下没有喊你‘老婆’的吗?” 她刚刚,不是说“妈妈”吗? 她八风不动,月栖意也不免怀疑——难道他真的听错了? 他据实以告:“有。” 许今涵自然晓得必定有喊“老婆”的,而“妈妈”这个称呼应该还没有跑到评论区去。 她何等人精,方才月栖意那神色明显有异。 但她可是很有边界感的,总不能说“你这样子很像刚打碎杯子的小猫”。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 今日要穿的smod古董高定套装以“山鬼”为题。 上身嫩芽绿色掐褶丝绸抹胸,上绣同色绞暗银色藤蔓。 质地轻软、行动间流光隐隐,如春日潺潺流水反射粼粼波光。 头饰是一顶花冠。 桃花心木为枝,同样的嫩芽绿色软纱裹住铂金叶片,水红色珍珠充作莓果,外围一圈洁白雀羽,一眼望去生机盎然。 月栖意站着,周围三个造型师。 一人负责整理花冠与头发。 一人负责为他足踝系上绸带与忍冬藤。 剩下的那位…… 年轻的造型师将抹胸下摆的两段绸带系结,再扣上一串五只迷你蝴蝶胸针。 五颗紧扭的小卡扣,本身就颇费力气,造型师须得躬身凑近。 同时造型师还不敢呼吸,憋得快缺氧了——距离太近,月栖意身上的冷香让人耳热,且他肩颈、手臂、腰腹都倮露在外,呼出一下热气便瞧见他腰际或颈侧蔓上一小片浅淡的粉色…… 第8章 月栖意其实也觉得痒,但他如此温柔,当然不欲令造型师尴尬,因此他并未低头去看,只是望着前方的布景。 然而他可以控制视线,却不能避免指尖、甚至呼吸拂过时身体的细颤,以及肌肤受刺激后越发明显的粉红色。 造型师闭上眼,再看会流鼻血。 同时觉得自己还是别喘气了,憋死吧。 摄影棚内,许今涵从月栖意浮光流金的眼下月牙,一路打量到鼓风机下蹁跹的奶油色裙角与若隐若现的小腿及赤足。 她抱臂环胸,已经预见到了多次售罄再补货的巨大销量。 所有风格的造型都能轻松驾驭,怪不得各大品牌连合作机会都要竞争,甲方乙方完全颠倒。 今年的金九一出,smod和《miacit》都会赚得盆满钵满。 结束时天已擦黑,但那片深蓝色里似乎隐含了昏黄和银灰,不像晴夜。 月栖意揉了揉额角,有些头晕。 助理陈扬帆跟在他身后进电梯,《miacit》在二十三楼,下到二十楼时,电梯停住。 月栖意原本闭目休憩,察觉电梯迟迟未再运行,不解地张开眼。 二十楼是男刊《寰宇》的办公地。 月栖意一抬眼,便对上电梯外男人直戳戳紧盯向他的目光。 对方神情并无波澜,然而手扣在电梯门边缘,攥得指骨发白,几乎要将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扭绳月牙戒挣断。 同时下颌紧咬着,绷得如同满弓。 陈扬帆将月栖意往身后藏了藏,道:“请问有事吗?” 男人一语未发,半晌后松开手,似乎走向另一部电梯。 电梯门合拢后继续下行。 陈扬帆挠挠头,宽慰道:“没事栖意,那人应该是讨厌娱乐圈,没针对你。” 月栖意问:“你认识他?” “啊,”陈扬帆道,“周存征,射击运动员,气手枪的,去年摘金完成射击三大赛大满贯,还破了纪录。” 如此成绩,知名度自然不可小视。 但去年夏天月栖意在滇藏拍戏,高原反应严重,小命都差点丢了,自然也没精力关注体育赛事。 “《寰宇》估计是趁着热度请他来的……对了,咱们要上的那综艺也请了他啊。” “不过……”陈扬帆有些想不通,道,“上周他宣布退役了,明明状态还很好啊,再辉煌几年不成问题。” 周存征。 月栖意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遍。 总觉得熟悉,却又拼凑不出具体印象。 电梯内闷得很,二十多层楼中间停了三次。 却没人上上下下,像是有小孩子恶作剧。 月栖意戴着帽子口罩,只觉氧气渐渐稀薄。 眼前有些发暗,月栖意眨了下眼,便忽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已经习以为常。 以他的体质,什么大病小灾都有可能降临,短暂性失明更是三天两头便来一回,每次短则一两分钟,长也至多二十分钟。 耳边陈扬帆还在絮絮道:“他夺冠之后有个记者采访,本来好好的,他脸色突然变了,问那记者手上戴的什么。” “镜头没拉近,那是工作场合,记者不方便多说,就答了句手环,就继续下个问题了,他倒是还答,就是一直走神,木着个脸。” “有人说那是咱们三年前星光大赏的应援物,”陈扬帆笃定道,“估计周存征是对娱乐圈比较反感。” 月栖意昏昏沉沉问道:“为什么是娱乐圈,不是……” 陈扬帆俩眼一瞪,否定道:“怎么可能,让谁从全内娱找个人看不惯,是谁都不可能是你。” 怎么可能有人不讨厌艺人这一行、独独讨厌月栖意? 月栖意:“……” 好容易下到停车场,月栖意忍着不适感向前,却忽而头重脚轻。 身子骤然一沉,向前跌去。 陈扬帆大惊失色,火速伸手搀他。 却居然捞了个空,半路让别人截了胡。 对方撑住月栖意双臂。 空间内诡异地安静三秒钟,无人开口。 月栖意脑内混沌,思维有些错乱,直觉般问道:“梁啸川?” “……” 这一句并未打破沉默,反倒令气氛更紧绷了些。 对方似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男人撑着月栖意,摘了他的口罩,语气硬邦邦道:“没人还戴口罩干嘛呢,这么憋着能不晕吗。” 继而更硬邦邦道:“站得稳吗……去医院吧,我送你。” 呼吸没了阻碍,月栖意便稍稍清醒过来。 他点点头道:“谢谢,刚刚电梯里闷,所以没有缓过来。” 两人就以扶与被扶的姿势相对而立。 月栖意视力渐渐恢复,稍稍抬眼。 周存征? 月栖意看周存征的脸色,认为他应当并不意欲同自己接触,偏偏手上却一直扶着。 又三秒钟后,他只得提醒道:“……可以松开手了,我可以站稳。” 周存征尚未反应,月栖意先抽出手臂。 周存征指腹间都是肌肤的柔滑触感,仅仅这么几秒钟仿佛就留了香味。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意有所指道:“不是结婚了吗,怎么也没人照顾好你,出来坐个电梯就能晕过去?” 月栖意不解道:“我们认识吗?” 他还认真解释道:“我对你好像有一点印象,但记不起来具体的。” 周存征:“……” 他似有千言万语亟待出口,眼中烈火灼灼,几乎要燃到爆开。 然而最终他只是攥了攥拳,道:“不认识,我就是看过你电影。” “还知道你前两天结婚了,过几天,你要带你……你表弟上综艺,我们是同一档综艺。” 月栖意遂点头,此时司机老廖将车开过来,他转身上车。 孰料此时已经暴雨倾盆,一开出地下车库,雨刷狂摆,整片挡风玻璃都斑驳湿漉。 陈扬帆往车外瞄了眼,道:“这雨有点太大了,晚高峰还没过,八成得堵车。” 月栖意手中已经拿到了下部电影的剧本,可雨天车里发闷,他看了两眼便晕得厉害。 只得合上,闭上眼轻声道:“去‘云驻’吧。” 他名下的几处房产离这都远,“云驻”是梁家旗下的酒店,顶楼的总统套是专为他留的,他此前在附近工作时也住过几次。 老廖一打方向盘往“云驻”开,一到门口,迎上来的除了门童,还有梁啸川。 车门一开,月栖意头顶便遮上把直径惊人的黑伞,不教他沾上一滴雨珠。 门童的问候声殷勤得恰到好处:“欢迎光临,月生。” 即使是这里的门童,也得有人情练达的本领。 车牌号都牢记于心,不必看见脸就知道是哪位宾客再度光临。 梁啸川单手擎着伞,伞面向月栖意倾斜得太过明显。 那么大一把伞,他半边肩膀愣是瞬间淋上了雨。 轮椅可以直接上下车,可梁啸川直接单手将人从车上抱下来,一面问道:“路上没淋着吧,冷不冷?” 月栖意不解道:“你怎么在这里?” 梁啸川身上仿佛内置了什么月栖意定位系统,他端详月栖意面色,随口道:“猜的……脸白得跟纸似的,累着了?” 月栖意深深呼吸几下,仍然没压住反胃感,气息猛然抖了一下。 梁啸川拧起眉,对陈扬帆肃声道:“我照顾他,你走吧。” 后头突然传来道突兀的“咚”。 月栖意微微抬眼,便见周存征盯着他与梁啸川,一瞬不瞬,面无表情。 但一看他面色苍白,脚下又禁不住往前两步。 方才那声,是他手机骤然坠地的声响。 -- 拍戏免不得磕磕碰碰,小到擦伤扭伤,大到骨裂骨折,月栖意里里外外就没有哪块地儿没遭过殃的。 偏偏他其实比常人更不耐痛,这次骨折甚至还没养好,一碰上阴雨天自然受罪。 梁啸川特地让多垫了几床被褥,极力想让豌豆公主好受点,又里里外外塞热水袋。 又将月栖意身上的被子裹紧后,梁啸川才进浴室。 怕冻着月栖意,没冲凉,拧开热水收拾一番。 出来后又见月栖意眉尖蹙着,蜷缩在被窝里,身形薄得那被子都没起伏似的。 梁啸川心里一紧。 第9章 他三两下钻被窝里头,犹犹豫豫地伸手碰月栖意手臂,心焦道:“好受点没?” 月栖意小幅度点头,道:“暖和起来就好了。” 脸都白得没血色了,哪像舒坦的样子。 梁啸川拧眉道:“我去叫个大夫过来。” 月栖意握住他手,岔开话题道:“过几天录节目的时候,你答应我三件事。” 第7章 小猫妹妹 梁啸川舍不得甩开他,瞪着眼同他僵持片刻,终究妥协了,反握回去,道:“说吧。” 又咕哝道:“什么三件不三件的,老子不是什么都听你的吗。” 月栖意不听他嘟囔,径自道:“第一件,你不能把戒指带在身边。” 梁啸川当即反驳道:“我一直都挂……” 月栖意补充道:“挂在脖子上也不可以。” 夏日里梁啸川不去公司的时候就穿个t恤,不定什么时候戒指就会从衣服里掉出来。 也就是做戏要做全,否则先前月栖意根本不会答应要婚戒。 梁啸川太阳穴突突跳,可月栖意不舒服,语速愈发慢,语气又轻又弱,梁啸川不能惹他着急,只能顺着,答应道:“行。” 又争取道:“我搁行李箱里,搁那夹层里不成吗?” 月栖意摇摇头道:“不可以……咳!咳咳咳……” 他咳得忍不住蜷缩身子,梁啸川赶忙将人揽紧,一迭声道:“好好,我放家里,放家里。” 月栖意咳得有点打哆嗦,脊背被梁啸川一下一下拍抚着,男人不住道:“慢慢地慢慢地,剩下的明天再说吧,先休息,行不行?” 月栖意慢慢调整呼吸节奏,平复下来之后继续道:“第二件,等录制结束,热度降下去之后,我们就离婚吧。” 梁啸川动作顿住,半晌硬邦邦挤出一句:“明天再说。” 月栖意不料他反悔,还认真提醒道:“你之前答应过的。” 只有天真的小孩子才执着于“你答应过我,就不能反悔”。 大人都明白,没落到白纸黑字上,也没有录音录像,便有被矢口否认且无据可查的风险。 梁啸川一面给他掖被角,一面耍无赖:“我答应离婚,没答应录完就离。” 月栖意狐疑道:“那要什么时候?” 梁啸川让他问住了,半晌方咬牙道:“等你身体好了,一年到头都不感冒,比我还健康的时候。” 月栖意难以置信道:“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梁啸川严肃道,“连老婆都养不好,老子还算男人吗?” 月栖意蹙着眉还要再说,梁啸川迅速道:“第三件是什么?” 月栖意却忽地不做声了。 他只是睁着湿润润的漂亮眼睛望着梁啸川,间或缓慢眨动几下,看得人心尖直发痒。 就像一只小猫,平日都是直接用爪子拍倒水杯,忽然有一天多了个前置程序,要在拍倒之前睁着湿漉纯良的圆眼睛,用目光无声询问:我可以拍倒这个水杯吗? 绝对不是好事,却令人无法拒绝。 梁啸川眯起眼,缓慢道:“要干什么?” 月栖意慢吞吞道:“你以后,能不和闻江吵吗?” 又火上浇油道:“他还是小学生,不然你让一让他。” 这还了得? 梁啸川简直要火山喷发,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他冷哼道:“以前我算那小子的……半个舅舅吧,现在老子是他后爹,他把我当过长辈没有?还让着他?!” 这一大一小俩人一见面就好似两头愤怒的斗牛,总不是办法。 月栖意继续劝说道:“只是稍微忍一点点而已。” 梁啸川又要否决,月栖意却拽拽他的袖子,叫了声:“啸川哥。” 梁啸川愣了下——这可太稀罕了,长大之后月栖意喊他哥的次数比流星雨还少。 当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月闻江不月闻江,当哥的原则就是什么都听小猫的。 梁啸川整个身子凑过去道:“成吧……你再喊几声哥行不行?” 月栖意只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捕猎的狼给拢住了,那头狼的大脑袋还往他颈间猛钻,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推挡。 不料梁啸川毫无防备,被这软绵绵的一下给推得后仰,直接砸地上去了。 “咚”一声,仿佛要把地板砸穿。 月栖意一怔,而后笑着想探身拉他起来。 梁啸川赶忙抬手阻止他道:“别动别动盖好被子。” 手机来电铃响,月栖意接起,对面月闻江问道:“妈妈,外头雨这么大,你今晚还回来吗?” 他似乎靠近室外,雨声哗啦啦从听筒另一端传过来。 月栖意答道:“我今天在外面住,你自己早点睡觉哦。” 月闻江警觉道:“你又和姓梁的在一起吗?” 月栖意眉尖微蹙,提醒道:“不可以没礼貌,要叫梁伯伯。” 边儿上二十六岁的“梁伯伯”嘴角抽了抽,接茬道:“可别,我怕折寿。” 月栖意指了指旁边的小隔间,示意梁啸川过去,不准听他讲电话。 梁啸川浓眉挑起,并不挪步,就和他僵持着。 月栖意:“……” 可他还是有法子拿捏梁啸川。 他取下右手手肘上绑的小号热水袋,固定手肘与热水袋的是一条宝蓝色绸带,原本是他今天出门用来绑头发的。 他将绸带朝梁啸川身前递,仿佛朝大狗扔玩具球,本质上都是打发对方。 梁啸川徒劳地同他对峙片刻,还是接过绸带,揣怀里走去小隔间了。 月闻江仿佛忍耐良久,在那头“啪嗒啪嗒”走来走去,终于肃声道:“妈妈,他都那样对你,你还不离开他吗?” 月栖意茫然道:“什么?” 月闻江开始竹筒倒豆子:“他老咬你,我都撞见过好多回了,他那么又高又壮的咬你多疼啊,而且他老缠着你,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缠着你吗?” “而且有时候,”月闻江语气困惑,“早上起来你眼睛是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如果他对你好的话你怎么会哭?” 月栖意:“……” 月闻江和梁啸川之间十分容易爆发世界大战,这么多年他一直有意避免让他俩正面交锋,有月闻江在场时更会让梁啸川收敛一些另类的亲近,不曾想月闻江居然撞见过多次? 他只得解释道:“他没有想咬伤我,这是一种表达亲近的方式……或许以后你也会想咬你最好的朋友。” 至于后面那句……他确信每次都关好了门,且卧室隔音良好,因此月闻江只是看到他眼睛红,而非看到梁啸川发疯,否则岂不是危害儿童身心健康。 关于基本的性教育,他给月闻江看过儿童科普片,辅之以绘本讲解,让小孩学会平静坦然而非羞耻,同时学会保护自己,但尚未提到再进一步的、不以生殖为目的的满足。 等到过些年再说吧。 他忽然想起来问:“闻江,你在学校有交到好朋友吗?” 月闻江颇为沮丧道:“我不想和他们当朋友……妈妈,我不能和你当最好的朋友吗?” 月栖意隐隐预感到他要说什么,果然,月闻江信誓旦旦道:“那姓梁的现在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会长得比他更高更壮,你是我妈妈,这辈子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 与之相似的句式,月栖意已经听月闻江说过无数次。 “妈妈,现在你吃他做的饭,但我已经开始学了,我使劲努力,做得比他还好吃,以后你就只吃我做的饭。” “妈妈,那姓梁的真不是好人,他都不让我给你洗手洗脚,说我不会洗,我怎么可能连这都不会?” “妈妈……” “……”月栖意委实怀疑,月闻江是否被植入了什么“卧冰求鲤大孝子芯片”。 说了这会子话,月栖意又有些累,周身贴着的热水袋似乎也不够热了,骨骼与皮肤内潜藏的酸胀感又蔓上来。 他困倦地微阖着眼,说想睡了,听对面月闻江说“晚安意意”,也忘了自己回没回便挂了电话。 昏昏沉沉间感觉有人扶他起来,他倚在对方肩头,清香脆甜的蜂蜜炖雪梨喂进他嘴里。 雪梨润肺,对演员这行的嗓子好。 只是雪梨性偏寒,月栖意不能直接入口,得用蜂蜜调一调,再做成这样一盅热食。 脸上被不晓得什么东西扫过,痒痒的,他长睫轻眨,发现是梁啸川将他那根绸带系在手腕上。 月栖意慢吞吞嚼雪梨,仔细看了看梁啸川,蓦地道:“你和闻江,好像挺像的。” 第8章 人鱼眼泪 “脾气像……长得好像也很像……唔!” 梁啸川喂了他一块稍大点的雪梨,堵住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气死人的话,阴恻恻道:“像个屁。” 整整半个钟头,梁啸川费老大劲才喂了半盅。 月栖意精力不济,吃得分外慢,还总摇头说不要吃了,为了下部电影的角色他要再减重减脂。 “还减,再减这人还有吗!”梁啸川舀蜂蜜水喂他,急得头顶直冒火,“瘦得就剩这么点儿,谁让你再减的,冯常志?” 冯常志是月栖意的经纪人。 月栖意见梁啸川恶狠狠要把冯常志大卸八块的模样,拽拽他袖口道:“那我再吃最后一块。” 第10章 梁啸川给他舀了块最大的,月栖意跟兔子吃草似地一点一点咬,同时道:“明天雨停了要去一趟姑姑那里。” 梁啸川初见月栖意时,月栖意还是个三岁的奶娃娃。 可早在那时他就由姑姑带着了,家里只他、他姑姑、大他一岁的表姐,其余就是佣人们,亲近些的如徐姨,便跟着月栖意,接触较少的便继续留在祝家老宅做活。 彼时梁啸川也不过是小屁孩一个,上一辈的事得问他爸妈。 月栖意父亲祝云德因突发脑溢血而英年早逝的新闻在当年轰动一时。 他与妻子月菱茴伉俪情深,据说月菱茴乃已故油画大师徐国梓的关门弟子,可月菱茴不肯依借丈夫的钱财资源,因此月菱茴在绘画领域并未使用真名,具体成就也难以与她本人对上号。 而祝云德去世后两年,月菱茴也早早撒手人寰。 葬礼盛大,但死因不对外公布,只是揭晓了她作为艺术家身份的化名——十七岁作品即拍出三千万成交价的天才画家江舟遥,此后她遗作被业界如何推崇,又是后话。 梁啸川也从没问过月栖意。 朝没妈妈的小孩问“你怎么没有妈妈”过于残忍,这个小孩还是月栖意,梁啸川怎么可能问出口? 他心焦,只恐月栖意有什么隐痛,可祝家人对此守口如瓶,连徐姨都对此三缄其口。 无论如何,姑姑祝双姮和表姐祝婵真都是月栖意最重要的亲人。 “行。”梁啸川回答。 月栖意推梁啸川,道:“你不要蹭我的头发。” 梁啸川那大下巴颏贴着月栖意的头顶又晃又蹭,仿佛要把他蹭秃一样道:“再蹭会儿,意意,你头发怎么这么软蓬蓬的,你肯定是小猫。” 月栖意:“……” -- 祝双姮的生活重心是工作,其实和女儿侄子见面的时间并不多,还都是挤出来的。 月栖意这次回祝家老宅,除了家人见面这样寻常的由头之外,祝家这三个人还有个小小的家庭会议要开。 暖阁里,月栖意、祝双姮、祝婵真三人排排坐。 祝双姮跟前一碗桃胶雪燕炖雪蛤,祝婵真左手吸吸冻右手薯片,俩人齐齐望着月栖意跟前那碗鲜绿鲜绿的油醋汁生菜。 “意意……”祝婵真觉得自己的脸也有些绿,踯躅道,“你都这么瘦了,到底什么角色要再减,万一减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月栖意解释道:“因为角色人生经历的原因会有一些病态,我要减的不多,离开机还有段时间,会慢慢来的。” 祝婵真颔首,又问道:“对了,上综艺要说你和梁啸川的关系吗?” 月栖意略一思忖,认真道:“毕竟不是有爱情基础的真实婚姻,没必要说。” “姑姑,”他转向祝双姮,迟疑片刻后道,“等这一部拍完,我打算慢慢淡出这一行,去公司帮你。” 祝婵真闻言愣住,醒神后忙道:“别了,我回来吧,正好我也累了。” 侄子体弱多病又之醉心演艺,女儿跑去玩乐队,放在电视剧里,坐在金山银山上还要视金钱如粪土不肯继承家业的少爷小姐,通常和家长的关系都十分紧张。 这俩小孩稍稍懂事点,但祝双姮看他俩明明对从商毫无兴趣、却要硬着头皮说是自愿,不由有些发笑。 “行了,”她屈指叩了叩桌面,道,“我呢,还能再撑个二十年,如果你们俩都不愿意,那么交给职业经理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过稍近一点的也不是没了人选,”她转向月栖意,道,“你捡回来的那个……” 月栖意一怔,道:“姑姑……” “先不急,”祝双姮施施然道,“我还要考察考察他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心术要正,要完全忠于你,让他打工,不是让他偷家。” 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谈单方面的“忠于”? 臣子对君王、个人对集体、宠物对饲主。 鎏金小汤匙慢悠悠搅着碗里的甜品,祝双姮意味深长道:“等我退下来,接手的是职业经理人,那么祝家必然走下坡路,如果他忠于你,就要撑着祝家,并且不能有私心。” 祝双姮一手扣一边后脑勺,将俩小辈一左一右揽到自己肩头,坚定道:“意意,你对他本来有任何义务吗?他吃你的,用你的,将来不为你付出,难不成还想享受什么高级趣味、追求自己的爱好梦想?不说他未必有能耐接我的位子,就算有,世上有本事的人何其多,选他,这是抬举他。” 毋怪祝双姮见外,月闻江称月栖意是“妈妈”,称她与祝婵真都是“祝女士”,月栖意的其他亲戚也不是他的亲戚。 仿佛他只有妈妈,没有叔伯姑舅,当然更没有后爹。 见月栖意欲言又止,祝双姮叹息一声,摸摸他的头发,道:“有什么好心软的呢,意意,那毕竟,只是个外人而已。” -- 夏日愈逼愈近,气温愈升愈高,白日里出门日光会灼眼,入夜后也是暖意融融。 可月栖意体质阴寒,还要穿薄毛衣。 奶油色的衣料将他衬得愈发柔软温和,他半卧在花房的藤编摇椅里,月光从紫藤萝的缝隙间淌入室内,淌入他长河一样的发丝间。 他肤色实在太雪白细腻,像一捧漂浮在午夜花丛里的云朵或是泡沫,柔白绵软,轻盈到要融化在掌中。 然而白中又泛粉,鲜妍如同初绽的花骨朵儿,无端惹人心颤。 夜风与花香熏蒸得月栖意昏昏欲睡,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蝉鸣。 他又变回了一个很小、极小的小孩,比现在的月闻江还要小上许多岁,才刚刚能流利地说长句。 月菱茴将他搁在膝头,以满怀爱意的拥抱姿势。 天气也比现在要更加炎热,蝉噪令人难以入眠。 月菱茴掌心里趴着只小蝉,对他道:“宝宝看,这就是小知了,你摸摸它吧。” 月栖意好奇但又有所顾忌,因此他只伸出一小段食指,轻轻戳了下知了的黑壳。 知了猛地振动翅膀,月栖意一惊,钻进月菱茴怀里。 月菱茴忍俊不禁,亲亲他道:“没关系的宝宝,知了不咬人,我们不怕呢,宝宝跟它说说吧,说你的愿望。” 月栖意作为很讲礼貌的小孩,对于提出要求会有点害羞,似乎担心让小知了觉得困扰似地,他回过身,真挚道:“小知了你好,中午的时候我想要睡一会儿,你们聊天的时候可以小声一点吗?” 蝉鸣声依然喧闹,月栖意有点失落,月菱茴鼓励他道:“没关系,小知了可能没有听到,我们以后经常和小知了说,好不好?” 月栖意此后的确经常说,和小知了讲述自己的烦恼和快乐,最后再请它们在中午时稍微小声一点,只需要半小时就好。 后来蝉声的确弱下去,因为夏天结束了。 月栖意睁开眼,望着头顶缠绕的藤蔓怔怔出神。 方才祝双姮说的那番话,从道理上来讲难说对错,但从情感上,月栖意并未感受到两端矛盾的拉扯。 因为他潜意识里甚至不曾迟疑,就偏向了祝双姮这边。 祝双姮爱他,她是长辈,因此先爱他,同时她性情洒脱又忙于工作,因此亲人之间并不黏糊,更像朋友。 月栖意因此也爱她,不需要学习不需要领悟,长辈的爱如同阳光下小动物的皮毛,脸颊贴住、然后亲昵依赖地蹭一蹭是月栖意的本能。 月闻江也爱他,是这个小孩主动建立联结,因此先爱他。 月栖意也以为自己会爱他,他学着去接受“妈妈”的称呼,去亲吻这个小孩,对他说“我也爱你”。 可他当真能如同月菱茴爱他一般爱月闻江吗?甚至少一些,如同祝双姮一般、亦亲亦友地爱。 ……或许,他一点都不爱月闻江,他无法变成阳光下小动物的皮毛,然后去爱月闻江。 月闻江寻到花房时,便瞧见月栖意坐在藤椅上,夜色呈墨水蓝,掩住他另一半侧脸。 而向着他的这一半侧脸迎着湿湿冷冷的月光,肤色比月光更瓷白,一颗颗晶亮的眼泪不停歇地滚落下来。 像故事里眼泪会变成珍珠的美人鱼。 月闻江急忙迎上前,一面用手背给月栖意擦眼泪,一面焦灼道:“怎么了,妈妈你怎么哭了?” 月栖意这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才意识到脸上有眼泪,他恍惚道:“没有,我在想下部戏的角色。” 月闻江登即道:“但你眼睛还没养好,不能这么哭啊……要不换点别的演吧?” 月栖意轻声道:“闻江,之后你可能会要跟姑姑学一些东西,在不上学的时候,用休息时间学,你愿意吗?” 月闻江端详他须臾,道:“我当然愿意……意意,你不要哭,只要对你有好处我当然愿意。” “吃不吃橙子?”他从兜里翻出个橙子道,“来找你的时候怕你饿,就拿了一个。妈妈,我给你剥橙子吃,好不好?你要不爱吃,我兜里还有果冻小蛋糕什么的,要不吃小蛋糕?” 月栖意怔怔望着月闻江,眼泪却是一刻不停,甚至越发汹涌,在眼眶里积蓄得圆汪汪,而后整颗涌出来,“啪”一下砸落。 第9章 综艺开始! “怎么了这是?”哭得湿凉的脸颊倏地被温暖干燥的大手笼住,梁啸川不知何时进来,他擦眼泪的效率比月闻江高多了,只是他的手更粗粝一些,因此他极力放轻动作。 同时转向月闻江,与面对月栖意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双目眯起,缓缓道:“你别告诉我,是你惹他哭的。” 他此刻神情冰冷,仿佛要在得到肯定答案后就掐死月闻江。 自月栖意同他说觉得月闻江长得像他之后,梁啸川看这臭小子便越发不顺眼。 同时他也越发觉得似乎真是如此,月闻江长得似乎真有些像自己。 这一发现令梁啸川的危机感愈发深重,尤其是目睹月栖意对着月闻江默默流眼泪时,这种危机感夹杂着不爽达到了顶峰。 月栖意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拽拽他手指道:“没有,我想剧本呢。” 不待梁啸川再度发难,他继而道:“困了,回家吧,你背我回家。” 梁啸川喜欢他跟自己提要求,向自己索取什么都好。 于是顾不上拾掇月闻江,利落地背起他,刻意道:“行啊,背我老婆回家。” 说背回家就背回家,老宅与永定南街离得不远,梁啸川让老廖接月闻江坐车走,他背着月栖意步行回去。 以当下的气温,梁啸川在室外久待一会便要热出汗,可他仍然担心月栖意哭过会着凉,给人披了件风衣才往外走。 夜风软软黏黏的,月栖意眼睛不舒服,便闭上眼轻声道:“梁啸川。” 他手还有些冷,于是将手贴住梁啸川脖颈,听见男人道:“怎么了?” 月栖意慢慢道:“我觉得,有点对不起闻江。” 一句话说得梁啸川火气瞬间上来了,俩眼一瞪正要开口,月栖意又慢吞吞道:“因为我发现,我可能没办法爱他。” 梁啸川一愣,几乎要笑出声。 他极力压住上咧的唇角,回头观察了下月栖意,确认没有伤怀哀愁、只是有些迷茫之后,就更放下心来。 “你爱他干什么,”梁啸川托了托他的膝弯,道,“臭小子看着就烦。” 他随即反应过来,迟疑道:“刚刚不是想角色呢吧,是为这事哭的?” 第11章 月栖意不回答,算是默认。 四下无人,路旁灯盏呈现出一团一团毛茸茸的橘金色,如同暮春时耀眼的阳光染上月栖意发顶时的色泽。 梁啸川视线落在那些灯光上,顶顶上牙膛,道:“别为他掉眼泪啊,意意,我真会把他扔出去的。” 半晌没听见月栖意动静,也没挨月栖意的打。 梁啸川放轻声音道:“意意?” 四面的悄寂似乎骤然明显,只剩后颈处的呼吸软软的,蕴着幽微香气,与垂落的发尾一道拂过神经末梢。 梁啸川禁不住心尖发痒。 他改口唤道:“……老婆?” 月栖意含含糊糊发出一点气音。 倘若梁啸川是条大狗,此刻已经疯狂摇起尾巴来了。 迎着月光,他唇角扬起,放慢步伐,边走边哄道:“睡吧,老婆。” -- 暑假已到,《大小富翁》第一期录制时间转眼即至。 出发前,徐姨像要送小宝宝第一天上幼儿园一样,一时检查行李有无缺漏,一时又问月栖意这种真人秀放大生活细节、会不会有坏心眼的人挑刺骂他,一时又说“宝宝去旅行怎么还要赚钱呢,赚不到真的让我们宝宝睡帐篷吗”。 是的,这档综艺除了拍摄衣食住行,嘉宾们还要通过各个环节积累财富,有钱别墅靠海,没钱露宿野外。 月栖意一一回答:“没有少带,梁啸川都收拾好了。” “隔着屏幕骂我我也听不见嘛。” “睡帐篷不会冷,要去的地方暖和。” 徐姨听完更忧愁了。 节目组的车都到了,徐姨无视旁边一手两个超大行李箱的梁啸川,一直捏月栖意的衣角说穿薄了(气温二十六摄氏度以上),又说床头的小狐狸玩偶没带(已经带了三只玩偶实在塞不下了),又说梁啸川不跟他一辆车,宝宝路上不舒服怎么办(随行医生十分专业)。 月栖意被她抱了又抱,才磨磨蹭蹭上了车。 他们这个年龄段多为独生子女,四组嘉宾除了周存征那组是亲生兄弟之外,其余三组俱是堂表兄弟姊妹。 梁啸川带了他二叔家的堂弟梁季南,和月闻江同岁。 梁啸川表示他只有精力照顾月栖意,再三询问梁季南能不能像个男子汉一样自我管理。 梁季南万分笃定,大声道:“可以!” 继而道:“大哥,我必须要和你一组吗?” 他试探道:“我想和小意哥哥一组,我会煮鸡蛋可以煮给他吃……大哥!大哥!我错了大哥!!!” -- 这厢月栖意才上车,梁啸川的电话便打过来。 月闻江正自告奋勇给他扣安全带,月栖意腾出手来便接了,询问道:“怎么了?” 梁啸川的语气因不得不分隔两车而略显焦躁:“电话一直开着吧,有事我第一时间知道。” 月栖意开了半车窗,日光烘得周身暖意融融,他微眯起眼,小幅度舒展了下四肢,缓缓道:“等下再打吧,我想睡一会儿……” 梁啸川眉头皱起,道:“又睡?” 月栖意每年入夏都如此,倘或没有学业或工作,便总是窝着睡觉。 梁啸川下班后回去,总瞧见他卧在庭院贵妃榻上,裹着毯子,窄窄长长的,像短视频里的那种一条液体小猫。 身上总落了一层浅粉洁白的花瓣,可见睡的时间不短。 偏偏还睡得很沉,平底锅在边上蹲着,低着个大脑袋,也不晓得舔了他脸多久,整条狗欢实得像打了鸡血,而月栖意毫无所觉。 梁啸川强行挤开平底锅,把液体小猫捞起来,月栖意只咕哝两声,便趴在他肩头继续睡。 梁啸川总觉得月栖意不像由于困倦疲惫才一直久睡,疑心与他父母、尤其是他母亲有关。 问徐姨,徐姨让他别问。 问祝双姮,祝双姮说这是自家家务事,他个外人没必要知道。 可月栖意入睡的时间委实远超正常范围,梁啸川只得转而向徐姨道:“他这么睡对身体也不好,您看着点他,让他随便干点什么、看点什么啊。” 徐姨觉得这是个天大的难题,为难道:“宝宝说他困,眼睛都睁不开了,我端个果盘的工夫他就睡着了,那我怎么喊他起来呀,他睡得那么香那么乖的呀。” 今年尤甚,梁啸川难免觉得是月栖意要减重所致。 不说别的,就每日每顿都用食品秤把油盐称出来再放,就够梁啸川受的。 他每次做饭前,一看见月栖意拿着俩小量杯、摆上那该死的秤,他就头疼。 尤其那什么角色还要病态感,月栖意还不能锻炼。 梁啸川看着他越发薄得像一片纸,两扇蝴蝶骨隔着软薄的皮肉清晰可见,像要生出翅膀。 可那是月栖意的工作,月栖意一定要工作,他怎么办? 月闻江正目不转睛地观察月栖意睡觉的样子,手机便振了振。 有电话不意外,意外的是电话来自梁啸川。 “包那最外边夹层里头有吃的,意意醒了之后让他吃点。”梁啸川言简意赅。 “知道了。” 梁啸川突兀地笑了下,悠悠道:“我想明白了,我以后不跟你计较,我当个好长辈。” 他回忆着月栖意那句“我可能没办法爱他”,便觉得天气真好、花花草草都顺眼不少。 几秒后,梁啸川蓦地道:“……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月闻江“啪”一声挂断电话。 -- 录制地在青市小南山,海拔数百米的小矮山,山边即为海,立于山顶可俯瞰青市整片城区。 四辆车分别被带去单独的小隔间,直播从下车的一刹那开始。 二十分钟前节目组让嘉宾们戴上眼罩,此刻眼罩一摘,月栖意眼前仍然是昏黑一片。 他尚未确定是房内未开灯,还是……于是有七八秒钟迟滞地站在原地。 手忽然被人握住。 月闻江语气犹疑:“哥哥?我带着你走吧。” 月栖意便晓得是他出现了短暂失明。 故而他点头,道:“那你慢点走。” 其实只是从门口走到墙边,几步而已,但月闻江第一回做——以前梁啸川根本不给他当导盲犬的机会——因而慎之又慎。 【我天呢怎么一开始我就有点那个了。】 【懂,我也】 【看不见真的好那个】 【先声明我不恋盲,我只是恋意】 【老婆我也想牵你的手……我会慢慢走的。】 月栖意摸到一层滑而凉的平面,与此同时,顶上音箱里响起节目组录制的机械音:“请各位玩家掷出骰子,决定初始资产。” 月栖意抓住骰子,向前抛出。 一声落地轻响。 【组别:月栖意、月闻江,初始资产10000元】 月栖意颇感意外。 录制时间是两周,一万元满足基本生活所需应当很足够。 然而下一秒—— 【组别:周存征、周存衡,初始资产100000元】 【组别:梁啸川、梁季南,初始资产500000元】 【组别:程佳滟、程佳然,初始资产1000000元】 月栖意:“……” 随着报出的金额越来越大,他的视野也逐渐恢复。 眼前是面置物架,除了骰子外,还有一部手机。 他们的随身食物下车时便被收走,通讯设备的使用要求则是只能用于接听重要来电或回复重要消息,直播期间不得有其余用途。 月栖意解锁手机,上头安的app占不满一页,名称言简意赅——通讯、购物、点餐、出行、资产管理……显然是节目组自行研发。 月栖意想到四组玩家的资产数额,启动了点餐app,随意选择其中的一家餐厅—— 【蓝纹芝士切角:3000】 【鲜蔬沙拉:2200】 【冰淇淋球:880】 又查看另一家—— 【鲜牛肉炒饭:6900】 月栖意:“……” 通货膨胀,让他变成了朝不保夕的人。 第10章 恶龙明珠 拿到手机后,节目组通知便出现在手机顶部通知栏。 【各位玩家请注意: 第12章 游戏过程中。 不得单向赠与资产。 不得与其他组别互易资产。 不得协助其他组别完成任务。 违者处两千伏静电,并处罚金,儿童免罚,但请自觉遵守游戏规则】 话音未落便有工作人员上前给月栖意右上臂戴了只臂环,以及更详细的生存指南小手册。[注] 两千伏静电,比冬日里衣物摩擦的静电小得多,远不至伤害人体,原本也不是为了电得嘉宾们吱哇乱叫,只是警示罢了。 月栖意一面走出这单间,一面点击通讯app,类似微信界面,可以发送文字、图片、语音消息,亦可群聊、语音或视频通话,只是联系人仅限其余七位嘉宾及“节目组”。 他才刚看过基本功能,手机便一振。 【梁啸川邀请你加入群聊】 【梁啸川】:意意。 【梁啸川】:在不在? 【梁啸川】:这玩意能用吗? 【月栖意】:。 【月栖意】:不是可以单独聊天吗? 【梁啸川】:那怎么能一样。 【梁啸川】申请开启位置共享。 【月栖意】已拒绝。 【月栖意】:一次要一百块。 【梁啸川】:发起一笔转账:500000元。 月栖意:“……” 手机顶部适时弹出一条:【玩家梁啸川违反游戏规则,处罚金30000元,禁止通讯十分钟】 月栖意:“……” 【法外狂徒笑死】 【为了老婆我愿意知法犯法】 【大概百倍贬值的一百块,其实就是一块钱,老婆一块钱都要省呜呜呜我心有点痛痛的。】 【这么点钱,宝宝饿肚子怎么办,没有钱买冰淇淋怎么办】 与此同时节目组通知前往各自的住宿地点。 自半山腰起,分别有大别墅、小别墅、小木屋、帐篷,按照资产排名入住,前三名还要交租金……帐篷不用。 帐篷点在几百米外,节目组的车已开走,一只背包和两只大行李箱孤零零立在原地。 月栖意正要上前,“嘣嘣”两声汽车鸣笛,女人扬声道:“栖意!” 月栖意抬眼,便见程家姊妹坐在观光车里,看方向显然是上山去。 程佳滟下车来,同为演员,她和月栖意合作过两次,彼此相熟。 没有哪个小孩能抗拒“大明星”三个字的吸引力,程佳然从幼儿园开始就去探堂姐的班,因此也同月栖意认识。 然然小朋友也跟着喊“小意哥哥”,蹦下车朝月栖意跑来。 月闻江下意识向前一步拦在月栖意身前。 程佳然向来自诩勇敢女侠,当下被月闻江一盯,却不知不觉刹住车,隔着几步愣愣地望向月栖意。 【我小时候去小伙伴家里玩,她家养了条很凶的狗,我也这样】 【小程和然然一人一个冰淇淋还双球,我天呐我要哭了,我宝宝怎么变成流浪小穷猫了,别个小动物在家里吃罐头吃冻干,我宝宝就在外边看】 【观光车也要钱吧。】 【老婆难道要背包推箱子走过去吗,绝对不行!】 【(假装路过)(左顾右盼)(趁没人发现)(把流浪小猫塞进嘴里)(惊!像小蛋糕一样香甜!!!)(若无其事离开)】* 自然是收费的,观光车起步价2800元。 程佳滟也意识到节目组的鸡贼,正要吐槽,程佳然已经重整旗鼓,兴奋地扬扬手中小册子,道:“小意哥哥,我念书给你听吧!” 她当然不是全都认识,只是那小册子贴心地标注了拼音。 月栖意一颔首,干脆坐在行李箱上稍事休息。 程佳然便绕过月闻江,过来抱住月栖意的腿,开始一条一条念。 她念的过程中,月栖意一直认真地望着她,还会鼓励似地偶尔点头。 因此程佳然欢实得不行,靠在月栖意膝头,极力忽略一旁月闻江的视线。 她觉得这个小朋友有点、有点可怕。 小意哥哥像天使一样,为什么却有这么凶的弟弟呢? 小学生的精力无穷无尽,程佳滟听得头疼,刚想把小堂妹拎走,便听见程佳然念道—— “第十条,游戏中资产数额最低的玩家有机会与其他玩家资产数额互换,概率分配视高资产玩家辛勤程度加权计算,高资产玩家越辛勤,则被换概率越低——请各位玩家勿存躺赢心理,勤奋耕耘。” 程佳滟:“?” 她捋了捋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她随时可能只剩一万块,还是百倍贬值的! “然然别念了,”她拎起程佳然,跟月栖意挥挥手,急急道,“趁着走运,咱们再享受享受。” 观光车风风火火地远去,月栖意长舒一口气,眼前有些发昏。 他其实也招架不住太精力充沛的小孩子。 月闻江适时过来给他按揉太阳穴,闷声道:“哥哥,你对她真好。” 月栖意询问道:“你说佳滟,还是然然?” “小的那个,”月闻江道,“她念的时候,你听得那么认真。” 月栖意有些渴,低头开包找水,同时道:“你念的话我也会认真听呀。” 月闻江声音越发模糊,似是自己也察觉到无理:“我知道啊,那你能不能只听我念?” 月栖意注意力在包里,便没听清,问道:“什么?” ——你是我妈妈啊,为什么要对别的小孩好,为什么你对每个小孩都好? 【月闻江刚说什么?】 【听不清,收音差评】 【不过他好凶啊,这么小就这么凶】 月闻江摇头说没什么,帮他找出水来,又翻出防晒喷雾和驱蚊水给他补喷补涂,俨然一位称职的助理。 修整之后就得去搭帐篷,月栖意起身,月闻江忙道:“哥哥,我帮你推一个吧。” 脚下可不是水泥路或瓷砖地,而是松软的泥土,月栖意摇头道:“这个你推不动。” 月闻江登时道:“我当然推得动!” 说着便上手证明,月栖意眼看他尽管因年龄原因还是吃力一些,但居然真能推动,一时感到不可思议,道:“闻江……你长大了。” 月闻江尚未来得及感受喜悦,行李箱便倏地离手,与此同时,月栖意腿边的箱子背包也被人接起。 男人背上包,一手一只箱子,唇角掩不住笑,低头唤道:“小意。” 半年未见,月栖意迟滞半晌,才笑道:“平尧哥。” 段平尧端详他,须臾道:“怎么又瘦了?” 手被握住,月栖意低头看了眼月闻江,才同段平尧并肩而行,道:“下部接了韩导的片子,为了角色。” “韩玮华?”段平尧眉峰拢起,道,“死老头。” 月栖意:“……” 他忽而想到一事,伸手去拿行李,道:“平尧哥,你不可以帮我拿啊。” “谁说的,”段平尧轻易避过,挑眉道,“嘉宾之间不允许互助,又没说节目组不能帮嘉宾。” 月栖意:“……” 【我服了。】 【啊啊啊图穷匕见】 【我说这破规则怎么这么折磨人,合着段平尧心眼都用这上头了。】 【不愧是你。】 嘉宾们的住处并非只有房子,四面围墙与房屋之间的空间也要用来增收致富,以养殖为主,帐篷区也一样。 只是因帐篷面积不可能与别墅相较,因此帐篷区显得空旷尤甚。 抵达后段平尧便驾轻就熟地打钉、搭支架、拉绳,开始搭隧道帐。 月闻江拿出只折叠小板凳让月栖意坐下,而后立在一旁给月栖意撑防晒伞,又从包里翻出扇子,轻轻给月栖意扇风。 月栖意:“……”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斜刺里传出一声冷嗤,月栖意循声望去,便见梁啸川从观光车上下来。 那车容纳正常体型的成年人不成问题,但梁啸川分外人高马大,坐着便略显逼仄,一路上蜷得他火冒三丈,下车时也颇费功夫,于是眉心褶皱更深几分,活像仇家上门。 相比之下梁季南就阳光许多,风风火火跑向月栖意,大声喊:“小意哥哥!!!” 手臂再度被人抱住,月栖意陷入沉思:为什么小孩子总爱抱他胳膊腿? 梁啸川视线掠过那几件行李及忙碌的段平尧,似笑非笑道:“还得兜这么大个圈子,才能给我家意意干点活儿啊?” 一开口就是火药味,月栖意见怪不怪。 不同于对月闻江的敌意,梁啸川介意段平尧,是因为段平尧对于月栖意而言,才是位真正的大哥哥。 第13章 不就是比自己更早出生四年。 为了消弭这四年的差距,为了不在段平尧跟前显得矮,为了让月栖意察觉他也是大哥哥,梁啸川把篮球场当第三个家,红肉当饭吃,牛奶当水喝。 如今他举铁健身也是一日不敢松懈,月栖意周围这么些人虎视眈眈,梁啸川必须得是其中体质最好的那个。 值得欣慰的是,梁啸川比段平尧早遇见月栖意五年,段平尧可是在月栖意八岁时才认识月栖意,彼时月栖意已经被梁啸川霸占得一根头发都不给人动了。 段平尧高中毕业时,让月栖意给他写同学录。 月栖意十一岁,在最好的朋友那一栏填了梁啸川的名字。 段平尧看到后明显停顿一下,才问道:“小意,你最好的朋友不是我,而是梁啸川吗?” 他不问倒无所谓,可他这样问,月栖意总不能直接说他觉得段平尧是大哥哥不是朋友,而他和梁啸川关系比和段平尧更好。 是以他怀着对于友情的困惑回到家,在梁啸川问起后便同他说。 梁啸川当即道:“关他什么事?” 他双手捧着月栖意的脸,如同捧着玫瑰馅的雪团子,严肃道:“下次你就说,梁啸川可以给你洗内裤,但你永远不会让段平尧给你洗内裤。” 月栖意:“……” 听见梁啸川嘲讽式的诘问,段平尧动作未停,面无表情道:“让你参加是看小意的面子,你非要掺和一脚他的工作,不觉得很不尊重他吗?” 梁啸川冷笑道:“是看意意的面子,还是看三个亿的面子?不用求爷爷告奶奶拉赞助,不用把赞助商的名儿贴得哪哪都是,你不该偷着乐吗?” 三个亿段家自然出得起,可梁家百年祖荫,家底丰厚非段家可比,生意领域又特别,风险大收益大,由梁啸川这样一身狠劲儿的来驾驭,便更水涨船高。 梁啸川自认月栖意更亲近他,因此不屑拿钱刺段平尧,可段平尧有什么资格说他不尊重月栖意?以交情为筹码请人上综艺的是谁? 梁啸川要是条恶龙,那月栖意便是他洞穴里一颗经过无数殊死搏斗才抢得的明珠。 他能乐意有外来者绕着这颗明珠打转才怪。 更何况,外来者还时时刻刻想着同他抢这颗明珠。 段平尧撇了撇唇角,道:“这次我的确是大费周章才请到小意,但有些事小意觉得我比你有用,虽然你比他大几岁,但还是不够。” “梁啸川,你拥有的够多了,应该不会介意我和小意之间有秘密吧?” 第11章 愿者上钩 两个本就强势的男人针锋相对,梁季南视线来回瞟,贴着月栖意,大气都不敢出。 胳膊蓦然被人拍了拍,梁季南抬头,月闻江指指他的胳膊,又冷漠地注视他。 梁季南:“……” 老老实实松开胳膊,让出月栖意的手臂。 月栖意听得头晕,拽拽梁啸川手,意欲让他少说两句,可忽觉触感有异。 他无声垂眼,便见梁啸川戴着副黑色皮质半掌手套。 月栖意右眼皮一跳。 假如他没看错的话,梁啸川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位置似乎…… 都说好了,要把婚戒留在家里的。 他抬眸睖梁啸川一眼,梁啸川便晓得他察觉了,扬了扬唇角,一扫面对旁人的凶戾之相。 现下不方便讲,月栖意遂先揭过去,朝段平尧道:“平尧哥,你休息一下吧。” 梁啸川随之朗声道:“谢谢段总啊,帮我们家意意搭帐篷。” 月栖意表情不变,借着行李遮挡使劲踩了他一脚。 【一口一个我们家意意】 【这对我老婆没意思我倒立洗头好吧。】 【男的对朋友真的会到这种程度吗。】 【无论是不是都好嫉妒,他靠我老婆太近了,这甚至是当着镜头】 【旁边人都出一头汗了,老婆看起来还是清清爽爽的,仙女果然什么时候都香香的。】 【还是好难想象老婆会和谁结婚】 【八年老粉,前同事们公开表示对老婆有意思的真的很多……但是老婆和这些人正好都再也不联系了,其他合作过的老婆会帮宣新片新歌综艺什么的,也有互动,而且老婆看起来真的不谈恋爱啊,追他的那么多,一次都不谈吗,突然结婚就更奇怪,结婚对象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还是投家族联姻一票】 【老婆肯定不喜欢捆绑炒cp】 【不谈可能是对那些追他的不来电】 【兄弟就是兄弟呀……兄弟是不可以变成妻子的,变成妻子了你就再也不能坦率地拍拍兄弟的肩膀再和他一起仗剑走天涯了……如果变成妻子了你们就只能在夜晚一起缩在被子里再钻进欲望与爱的温床了……所以兄弟只能是妻子……哦不……我是说……所以妻子只能是兄弟……抱歉……我是说……】* “栖意,栖意!” 月栖意循声望去,便见程家两个在院外挥手,他便上前问道:“怎么了?” 程佳滟扶了扶墨镜,道:“我看山后边儿有个池塘,咱们钓鱼去吧!” 月栖意只以为有活鱼是好事,毕竟省去点餐的费用。 水煮鱼、清蒸鱼、烤鱼……他费力回想着,似乎加点佐料简单处理就可以吃,比炒炸煎等简单许多。 十指不沾阳春水,被梁啸川及佣人们伺候到大,他全然没意识到还有杀鱼、刮鳞、处理内脏等前置流程,当即点头。 然而…… 没有钓具。 点击购物app查询,一套简易钓具盲盒一千块。 ……盲盒就盲盒吧。 月栖意抿抿唇,买。 商店是无人售货,下单后自助取。 月栖意正要去,梁啸川跟过来道:“我跟你一块儿。” 月栖意尚未接受他把戒指带来,指指半山腰道:“你回去吧。” 梁啸川面对他是无有不应,但唯独不能忍受冷战或保持距离,立刻道:“那怎么……” 月栖意竖起刺来,稍稍提高音量道:“你不要跟过来!” 小猫突然奓毛,梁啸川一愣,月栖意已朝商店去了,还带上了月闻江。 钓具到手,月栖意正要离去,倏尔瞥见门边搁着四张带数字的红卡,遂问道:“这是什么?” “彩票啊,”程佳滟已把那小册子彻底研究一番,道,“一户一天一张,费用一千,从零到九自选五个数,不重复,乱序,只有中仨数以上才有奖,而且一个都没中的话要再扣一千。” “不过奖金还可以,五万、两万、一万。” 月栖意并未犹豫便拿了一张。 程佳滟挑眉道:“你不是乖乖妹吗?居然想都不想就赌一把?” “……”月栖意忽略她的形容,边走边解释道,“不赌的话,明天就会揭不开锅。” 这倒是,程佳滟爱怜地看了眼流浪小猫,道:“梁总什么意思,想当小三啊?” 月栖意否认道:“认识那么多年,要进一步早就进了,梁啸川只是对朋友的占有欲比较强。” 程佳滟摸摸下巴思忖:看起来明明已经进了一万步了啊…… 程佳然仗着自己海拔低,也在小小声嘟囔:“怎么会是朋友呢,那个叔叔对小意哥哥就像我爸爸对我妈妈一样……” 两个大人没听见,可月闻江听见了,他转头望向程佳然。 程佳然:“……” 毒唯的威慑力太强,吓得她当场消音。 到了池边拆封,月栖意终于明白盲盒的意思。 钓竿是直钩,饵料是彩虹糖。 【好你个段平尧】 【游戏设定都是段平尧策划的吗。】 【无论如何先骂段平尧一句再说因为他看老婆的眼神让我很不爽】 【梁啸川上大号说话】 愿者上钩……月栖意默念着,甩出没挂饵料的直钩。 月闻江忙道:“哥哥你在这坐一下,我去找找路上有没有蚯蚓。” 月栖意怔住,问道:“……你要徒手抓蚯蚓吗闻江?” 月闻江晓得月栖意怕虫子,当下挺直身板,力图显示自己男子汉的一面,道:“哥哥你别怕,蚯蚓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月栖意:“……” 假如待会月闻江手中抓了把蚯蚓回来——退一万步说只有一条——他该以什么表情面对? 煦日映照出一池波光粼粼,月栖意拈了颗彩虹糖吃,坐在岸边,果真像一只小猫,默念着会有笨一些的鱼撞到他的鱼钩上来。 水面光点晃眼,他闭眼缓了片刻,觉得心脏有些发闷不舒服。 只得环顾岸边,将景致都略扫过一遍,视线最终落在三棵紧邻的白梅花树上,因不在花期,便唯有灰白的枝干。 月栖意喃喃道:“好像……” 程佳滟问他:“像什么?” 月栖意道:“梦生河。” 《梦生河》是他的处女作。 电影中的梦生河来之不易——制片耗费半年把华西区地图跑个遍,先初勘,提交报告给导演和总制片人,经过筛选,再由总制片人、制片、导演、摄影指导、美术指导、灯光指导、道具组长一齐复勘,找出来最符合条件、也最适合拍摄的一条。 在灯光指导与美术指导的高超排布下,装点出星汉一样如梦似幻的梦生河,以衬得起年仅十五岁、越青涩便越具有致命吸引力的、雌雄莫辨的美丽主角。 程佳滟与段平尧都参演了《梦生河》,这也是段平尧唯一一部幕前作品,杀青后他便转了幕后。 第14章 现下程佳滟肯定道:“当然像,因为这是还原的梦生河啊。” 月栖意:“?” 她一指自己那边稍远处,道:“你看。” 小木牌上“梦生河”三字赫然在目,电影中没有这块小木牌,这玩意立在这,明摆着是要追忆往昔。 月栖意这才忆起这山间布局也与《梦生河》中隐隐相似。 程佳滟吃他一颗彩虹糖,微讶道:“宣传片上都明说了,‘《梦生河》主演重聚梦生河畔’……我看段总他是要念叨《梦生河》一辈子。不过他也够搞笑的,这明明是个池塘,顶多是‘梦生池’,怎么能硬说是‘梦生河’呢。” 月栖意摸摸鼻子。 梁啸川先前说段平尧黔驴技穷。 “他除了《梦生河》他还会说什么?演个心理变态他还真吹上了?” 月栖意没看宣传片,不懂梁啸川做什么突然吃飞醋,还同他拌了两句嘴。 气得梁啸川三天没吃饭,生啃蛋白棒,玩命举铁,誓要变得更孔武有力,将段平尧完全比下去。 月栖意正出神,手中鱼竿倏然下坠。 ……直钩没饵也有鱼咬? 他正要收,身畔小石墩忽然大马金刀坐下个人。 而后手中钩子一轻——送上门的鱼飞了。 月栖意面无表情偏头看对方。 梁啸川拿了顶肉粉色渔夫帽扣住他脑袋,道:“这太阳毒的,别把脸晒疼了。” 又仿佛很平和道:“你跟那段平尧到底什么秘密?” 第12章 彩绘圣母 月栖意还不想理他,兀自等下一条笨小鱼。 见梁啸川来了,直觉告诉程佳滟他二人关系微妙,她不好再待,便走去了更远的岸边。 梁啸川将刚榨的果汁往他手边递,讨好道:“喝不喝葡萄汁?” 月栖意目视前方,正色道:“你这是违反规则。” 梁啸川不以为然道:“段平尧定的破规则,老子听他的才怪。” “这么明目张胆,是不是太不尊重节目组了?” 段平尧几步走近,坐在月栖意另一侧,道:“你这是让小意为难。” 月栖意屏蔽了他俩的杂声,因为他察觉似乎又有鱼正向他游过来。 但段平尧继而道:“帐篷搭好了,小意,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和八年前像不像?” 梁啸川凉凉道:“有的人只会念叨以前,看来现在乏善可陈啊。” 段平尧朝水里扔了个小石子打水漂,道:“那段时间太美好,由不得我不怀念。” 小石子在水面上“咚咚咚”地弹跳五次,月栖意的鱼跑了。 “……” 他额角逐渐浮现一个小小的“井”字。 梁啸川扯了扯嘴角,道:“怀念演变态?” 段平尧驳道:“角色无高低,这么些年在小意身边耳濡目染的,你居然还不懂他的职业?” 梁啸川笑了声,道:“别人演是演技精湛,和本色出演可不一样。” 月栖意:“你们两个。” 梁啸川段平尧话赶话,但视线一直在他身上,他一开口便立刻安静下来。 月栖意兀自道:“可以不在这里坐吗?在这里我钓、不、到、鱼。” 他俩老老实实闭嘴,月栖意腾出一只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示意他们该去哪去哪。 段平尧请示道:“小意,要是不说话的话,能不能……” 月栖意作势要起身。 他们这才彻底老实,离开岸边。 -- 去除干扰以后,月栖意的垂钓立刻顺利起来。 三十分钟后—— 月栖意沉默地望着桶里的三条鱼,平均十分钟上钩一条,离水之后皆完全不扑腾挣扎,分明还活着,但安静得仿佛已经魂归西天。 个头的确不大,但他的垂钓工具本该连小虾米都吸引不来。 月栖意怀疑这三条鱼腹中装有磁铁,同时水中有影响生物活动的化学物质。 另一边程佳滟钓到了条稍肥的鲤鱼,也算收获颇丰,当下也急着回家吃鲜的,二人便分头返程。 月闻江尚未归,月栖意手中提着鱼和工具不便通信,打算回到帐篷后再找他。 才迈离池边,鞋尖便似乎被什么击了下。 月栖意垂首,便见一颗小石子在他脚边。 他不甚在意,正要继续走,忽而顿住脚步。 地上好像有……他蹲身,捏住地上那不足半厘米长的、几乎完全与地面融为一体的褐色布条,轻轻拎起。 一张名片大小的红卡,上书“晚市任意餐饮券”。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可月栖意体力不支有些头晕,便没细看。 小册子上提过隐蔽处会掉落惊喜赠礼,但若要时刻准备搜寻细小物质,他的眼睛无法负荷,因此月栖意只当随缘。 这颗石子……分明是有人砸给他的。 【天呢宝宝是个幸运小猫】 【但是71是特别出名的运气不好……有大粉统计过他所有航班的延误率是百分之九十八……】 【而且老婆眼睛受过伤呀,这么隐蔽的小东西很难发现的。】 【那是啥,有人给老婆放水吗。】 【但是镜头根本没拍到附近有人额,除非这个人很会藏,这么多镜头都能避开】 -- 倒也巧,回住处的路上,月栖意恰好瞧见月闻江蹲在路边,双手在身前,不晓得手中有没有蚯蚓。 他唤了声“闻江”,在月闻江转身回来前,迅速道:“钓到鱼了,你先把蚯蚓放下。” 月闻江身形一顿,转过来时果然没有蚯蚓。 月栖意松口气,月闻江接过水桶道:“哥哥,这些想怎么做?” 月栖意看了看桶里,这几条像是鲈鱼,遂沉吟道:“就清蒸吧。” 段平尧将这隧道帐搭得极稳,二室一厅,必要设施都在,用餐洗浴睡觉不成问题,床垫也是两米宽的超大号。 月栖意洗净手,在折叠椅上坐了,方才倒还好,此刻一坐,便觉得眼帘有些发沉。 行李尚未打开整理,他视线掠过,越发觉得头痛。 “啪!” 困意被这一声驱散一半,月栖意循声望去,便见月闻江手摁着一条鲈鱼,方才的老实鱼此刻正剧烈挣动。 是以月闻江又用刀背“啪啪”猛拍两下鱼头。 鲈鱼不动了。 月栖意:“……” “闻江,你这是……” “我跟徐奶奶学的。”月闻江已经开始刮鳞,显而易见并不熟练,但至少方法正确,且他面无表情下手稳,颇似一位杀手——假如忽略对象是条鱼的话。 他边刮边道:“哥哥你别担心,炒菜什么的我还没学,但这些简单的我都会。” 月栖意这才反应过来,清蒸虽易,可他忘了从活鱼到上锅之间还有不少程序。 他看看月闻江再看看鱼,“我帮你”三个字在唇齿间绕了八百圈。 最终还是没能克服洁癖及亲手杀鱼的障碍,转而道:“很累吧,不然我们不吃鱼了,点餐吃吧,至少现在还有钱,而且刚刚得到了一张惊喜餐券。” 月闻江诧异道:“我不累啊。” 见月栖意嘴唇都白了,他当即道:“哥哥你别管了,你先睡一会。” 月栖意续航的确很弱,比小奶猫强不了多少,可床还没铺,且月栖意还没洗澡,便先找了条羽绒睡袋出来。 躺在睡袋里就像蚕宝宝,困意如潮水漫过。 半梦半醒间,月栖意觉得耳畔有些痒,伸手一拂,便见掌心卧着一朵五瓣白梅。 早过了花期,方才“梦生河”畔的白梅也分明早已凋尽。 眼帘渐渐合拢,月栖意无意识咕哝道:“哪来的白梅花……” 身体仿佛漂浮在云端,又仿佛飘荡在深海。 恍惚之间,六年前的月光,重又披在他身上。 -- “意意,这什么呀?” 梁啸川拎了俩北冰洋出来,正要徒手撬开,便见月栖意垂着头,怀里抱着一小团灰不溜丢的东西。 “是小狗,”月栖意将臂弯里的动物给他看,又指了指某处伤口道,“它的腿受伤了,要看医生,然后才能带回家。” 梁啸川见他抱着那团毛茸茸往前走,忙一拦他,指了指它的尾巴道:“这不是狗,是狼。” 第15章 月栖意微怔。 倒不是他不认得,只是他压根没想过都市里的路边会捡到一头小狼,而非一条小狗。 且夜里光线又暗,他视物困难,只注意到“小狗”腿上有伤。 梁啸川迟疑道:“咱们把它送派出所去?” 月栖意抱着小狼,手臂圈起来的弧度那么温柔。 他茫然地望着小狼,闻言仿佛惊醒了似的,眼睛一瞬间抬起来,落到梁啸川面上。 没有哭,可那眼睛水滢滢的,蕴着一点点失落和无所适从,像只迷路的小猫。 老天,他才刚过了十七岁的生日。 梁啸川钢筋铁骨,也不能经受十七岁的月栖意这么望着他。 他比月栖意大三岁,原本就极富大哥哥的责任感,能撑出大十岁、二十岁的能量来照顾月栖意。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二十岁。 同样是差三岁,二十岁比十七岁,可不像十四岁比十一岁那样只多吃三年饭。 这意味着一个还是尚未成熟的、青嫩的少年,要受法律的特别保护,另一个却已经是手握父辈大半权柄、心肠比铁石还坚冷的男人。 他这辈子只这一处软肋,当然什么都依着他,什么都捧着给他。 假如月栖意要他冒着风险把这头小狼留下来,抑或现在必须去弄一张野生动物驯养许可证来,他也能二话不说立刻去办。 月栖意却只是又垂下眼,轻轻地“嗯”了声,慢慢往附近的派出所走。 怀里还托着那只小狼。 因为分别在即,月栖意还把脸贴它头顶上,依偎着蹭一蹭。 小狼老老实实趴在他怀里,间或驯顺地“嗷呜”两声,深灰色的瞳仁注视着他,丝毫没有面对陌生人类的警惕与敌意。 月栖意身影如此单薄,眉眼低垂,说不出的惆怅。 梁啸川掌心在长裤两侧搓了搓,急切道:“没事,不难受,你要舍不得就不送,咱们找个能养的地方先寄养着,想看的时候就过去看看?” 月栖意抿着唇沉默良久。 最终摇摇头,道:“送回山林里去吧,如果它有父母同伴,它们会很着急的。” -- 值班民警是大学生,来实习的,接过狼崽子找了个笼子暂且安置。 然后,他禁不住端详眼前人。 去年春节档时,四年未见新作的大导郑卫平再掌镜头,启用新人主演,一番二番都名不见经传。 首映当日排片占比仅百分之十,这部名为《梦生河》的小小新片淹没在众多商业巨制中。 可初一那天,几乎所有观影的观众都禁不住在朋友圈、微博……所有社交平台疯狂安利。 从导演宝刀未老,到镜头叙事,到画面美学,到丰沛但克制的情感,最终落到主角——那个年仅十五岁的、月光般美丽的少年身上。 【求你们去看《梦生河》呜呜呜求你们】 【好干净的妹妹,而且一点都不木,超级灵,天呢……我知道是弟弟但是,我忍不住】 【美得太超过了,真的,静态已经那么好看了,动态比静态更加倍美丽……】 【演技真到不像演的qwq我真的觉得他就是梦生呜呜呜结局哭惨惨】 【好多特写镜头,纯素颜就这么生怼,睫毛超长超密,还会颤,我都不敢呼吸妈呀感觉是我喘气吹颤的。】 …… 如同所有观众一样,这位小民警见证着这部片子排片一路升到百分之七十二仍然场场爆满。 上座率几乎达到百分之九十,创下单日票房十三亿的记录…… 但凡春节期间走进影院的,几乎都看过《梦生河》,二刷三刷n刷的更是数不胜数。 小民警那会儿还是高三学生,寒假拢共四天,从除夕到初三。 《梦生河》口碑发酵到现象级时,他和几个要好的哥们儿趁晚自习偷偷摸摸从学校外墙翻出去,跑电影院二刷。 还要发qq空间晒票根,笨拙地配一句“二刷了,太好看了我草”。 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 要怎么说,这部毫无亲密镜头、连牵手都没有、所有汹涌都在眼神与呼吸之中的电影,居然能成为情窦初开时的启蒙? 一些很不像话的青春期男生,私下里…… 小民警咳了咳,送人到门口,对月栖意道:“放心吧,我们会把它带去野生动物救助站,治好了就放归。” 月栖意说谢谢,最后摸了摸小狼头顶。 小狼崽子嗷嗷地乱叫挽留他。 他离去时一步三回头,眼神里的挣扎和无奈都如此温柔,春水一般湿淋淋淌进人心窝里。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居然有这样悲悯的眼神,圣洁得仿佛教堂里的彩绘壁画,纯洁无瑕、赤身受难。 小民警都看得不忍心了,险些不顾职业操守喊一句“不然你养着吧”。 月栖意越走越远,最后一次回头时,派出所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眼前倏地一黑,梁啸川单手蒙住他眼,顺势将人抱起来。 月栖意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副驾上了。 “……做什么去?” 当然是怕你哭鼻子,得哄你高兴,梁啸川心道。 他把捂了一路的北冰洋塞月栖意手心里,神神秘秘不回答,只道:“慢点喝。” 深夜的海边静谧无比,海风湿润微咸,又裹挟着道旁腊梅特有的芳香,一团馥郁地卧在人肩头。 月栖意坐在浅金色沙滩上。 梁啸川从车上捎了根领带,给他把眼睛蒙起来。 蒙完了却没松开手,出神地望着那两瓣花一样绯红水润的薄唇。 月栖意偏了偏头,半天没听见梁啸川开口,不解道:“要放烟花吗?” “……”梁啸川梗着脖子粗声道,“猜对一半。” 月栖意正有点纳闷,忽然间领带被扯落,落星如雨的华光一瞬间盈满视野。 的确是烟花,他也猜到是烟花。 但真正看到一排十寸超大火箭筒同时点燃绽放,漫天漫地都是光点时,仍然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梁啸川解了外套披到月栖意肩上,拢住他的手捂着。 见他看得专注,才松了口气。 比这场面更震撼几十倍几百倍的烟花月栖意都见过。 每年生日,他姑姑要放满全城都使得。 但今夜时间仓促,梁啸川只能做到这样。 幸而月栖意是最懂得欣赏美的,哪怕是一根仙女棒,他也一样怀着爱意,专注地看它燃尽。 烟花落尽时,月栖意以为结束了。 但梁啸川摁住他肩膀,手指提起,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一阵活泼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月栖意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只小狗——和适才的小狼有七八分像——破开夜色,飞速朝他奔来。 那只蓝湾犬幼崽贴着地冲到他跟前,热情地“呼哧呼哧”吐舌头。 月栖意怔了下,将它抱起来,问梁啸川:“……送我吗?” “本来就是你的,”梁啸川纠正道,“喜欢小狗的话就养着它吧。” 月栖意以前也捡到过很多小狗,基本都送去救助单位等着找领养。 小动物们的世界很简单,由其他的好心人领养,也可以拥有安逸快乐的一生。 在亲密关系面前,他的态度总是抗拒的。 而今夜那只狼幼崽的眼神完全不同于这些小动物。 那种依恋令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一贯的态度。 过后回想,在带它去医院的路上,他就会放弃带它回家的想法。 甚至,它越是依恋他,他越不应当留下它。 月栖意垂眸端详这只小蓝湾犬。 它是很喜欢他的,眼神很快乐也很殷切,没有见到那种依恋,这令月栖意感到安全。 小狼回家了,不然就留下一只小狗吧。 月栖意沉思道:“给它取什么名字呢?” 梁啸川提议道:“平底锅怎么样?” 月栖意试图否定这个名字:“要不再想想……?” 然而梁啸川说:“土名好养活。” 将月栖意给说服了。 月栖意带着小平底锅回家,离永定南街一号院只剩三百米时,他的裤脚被人扯了扯。 月栖意顺势低头,便见一个小男孩看起来不超过两岁,瞳色有点发灰,是个很客观的帅小孩,只是从头到脚乱蓬蓬的,用唯一干净的手指尖拽住他。 嗓音十分稚气,稚气地喊了声—— “妈妈。” 第13章 公主上车 第16章 月栖意:“……” 除了名字,他被人喊过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宝宝、仙女、公主……对于称谓的接受度已经很高。 但这范畴绝对不包括,妈妈。 将将长成的少年人要怎么才能做一个小孩的妈妈呢? 月栖意委实想不通,柔白的耳根颈侧跟着发红,艰难道:“我不是你妈妈。” 那小孩牢牢盯着他,又叫:“妈妈。” 梁啸川更不会客气,眉头紧锁道:“这小子乱喊什么,管谁叫妈妈呢。” 他又伸手捂着月栖意的耳朵与脖子,警告那小孩道:“往哪看呢,别乱看。” 这下不用等他开口,月栖意已经道:“……再去一趟派出所吧。” -- 小民警见月栖意去而复返,还以为他当真要养那头小狼崽子。 正绞尽脑汁想怎么最最温和地拒绝,便见月栖意指了指身侧,道:“这个小孩走失了,请您帮他找找父母或者家人。” 谢天谢地这小孩没有在民警面前叫他妈妈。 按说一岁多的小孩什么话都该会说了,可刚刚一路上这小孩要么不开口,要么就只有“妈妈”。 像洗脑似的。 好在已是后半夜,又在别墅区,路上早没了人影,月栖意不用承受翻倍的尴尬。 小民警:“……行。” 月栖意迟疑片刻,道:“那只小狼……” 小民警赶忙道:“早睡着了,好着呢。” 这次月栖意只回了一次身。 在领养小动物上他是无数次的犹豫,可对于抚养一个孩子,他是从不考虑。 下弦月冷光溶溶,那个孩子站在民警身侧,长久地注视着他。 -- 两个月后,月栖意还是走进了派出所。 值班的是另一位民警,听他提起,恍然大悟道:“那小孩送第一福利院了,公告发了六十天没人认领,今天刚办手续正式入院,分局那的集体户口都登记完了,愣说要过来等妈妈……哪还能找着呢?” 他朝里头喊道:“老武,那小孩呢?有人来看看他。” 福利院的职工答应着,领着小孩子出来。 小孩忘性大,可这孩子还跟两个月前一样,一错不错地盯着月栖意,同样依恋的眼神,手里还攥着朵火红的榴花。 他倒很懂场合似的,没发出声音,只用口型“妈妈”了一下,还将那朵花朝他虚空递了递。 见月栖意不语,值班民警朗笑道:“你是跟这孩子挺有缘,但你可不能收养啊,你这首先年龄就不合格。” -- 走出派出所,道旁榴花繁盛如火,花香十分淡,只有开得如此热烈时才能细细嗅出一点。 榴花是四九城市花,每个四合院里几乎都要种一棵石榴树,老一辈求子孙满堂、富贵红火,年轻人不怎么求子孙满堂,但还求富贵红火。 月栖意在石榴树下捡到了那个小孩,现在花开了……他居然就要给这个小孩当妈妈,在他还年轻得不可思议的时候。 月栖意拨出电话,接通后对面女声是一贯的飒爽利落:“怎么了意意?” 他微一停顿,道:“姑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 “哥哥,哥哥?” 脸颊触感温润湿热,月栖意缓缓张开眼,意识尚未清醒,只感觉有柔软的热毛巾覆在面上,手持毛巾的人边擦边道:“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一串泪涌出眼眶,月栖意极轻地喃喃道:“闻江,妈妈……” 嘴巴被人一把捂住,月闻江音量稍高,咬字加重:“哥、哥……节、目、组让七点半去观景台。” 月栖意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险些露馅。 “……哦。” 他平复了下心绪,揉揉眼睛,忽而嗅到一股鲜香,讶然道:“闻江,你竟然已经学会做饭了吗?” “……没呢还,”月闻江将手中餐券挥了挥,道,“这上面写六月二十五日可用,哥哥,今天就是二十五号啊,晚饭时间要过了,我就买了点你爱吃的。” 原来那行小字是有效期。 月栖意坐起身,问道:“那鱼呢?” “两条放冰箱了,剩一条,我不认识那蒸锅上的字儿,”月闻江挠挠头,道,“就生火烤了,刚烤好。” 他起身去端过盘子来,滋滋冒油的烤鲈鱼卧在里头。 只简单刷了油撒了盐,食物本身的鲜香被少许佐料烘衬得愈发明显。 月闻江还特地道:“用的是玉米油,而且只放了四克油。” 除非病了,否则月栖意不在床上吃正餐,于是指挥月闻江端回餐桌。 他朝帐篷外望了眼,不期然瞧见道高大身影。 月栖意下床出帐,没多想便道:“梁啸川?” 那人背对他,闻言身形明显顿住。 月闻江纠正他道:“哥哥,这不是那谁,是来送餐的。” 毋怪月栖意错认,对方同梁啸川一般寸头黑发,黑衣黑裤,身形亦同样高大健硕,目测身高肩宽上的差距甚至不超过一公分。 他手上那枚扭绳月牙戒梁啸川倒没有,可黑灯瞎火也瞧不见那么丁点儿大的饰品。 月栖意遂道:“抱歉,我认错人了。” 月闻江说这人是来送餐的,可月栖意分明瞧见对方上臂绑着臂环。 与此同时,男人转过身来,月栖意微怔:“……周存征?” 周存征直直盯着他道:“现在你记得我的名字了?” 月闻江拧起眉,过去挡在月栖意前头。 他说话实在很怪,月栖意正待开口,周存征已背过身去,挥挥手道:“走了。” 一步尚未踏出去,又道:“那砂锅有点烫,你别直接用手碰。” 又要迈步,却又道:“那三杯鸡油是有点大,但一顿多吃点儿没事,你看你都……” 话音戛然而止。 周存征懊恼地猛搓了把脑袋,大步流星出了这小院。 【啊?】 【兄弟你最好不是对我老婆有意思】 【现在你记得我的名字了?啊啊啊。】 -- 慢悠悠吃过饭便要去集合,观景台在山顶附近,月栖意钱不够坐观光车,唯有带上月闻江步行前往。 可一出院门,便听到鸣笛声,一辆观光车停下,驾驶座上是梁啸川。 男人朗声道:“上车吧公主,给你当司机。” 又指指月闻江,道:“你,坐最后边儿。” 又同跟拍摄像道:“坐后一辆车吧,以后我跟意意一块儿的时候你们直接休息,车里有机器拍就成。” 观光车共三排座位,梁季南也坐在最后头,梁啸川刻意让俩臭小子离远点,还拒绝陌生摄像靠近。 月栖意以为他又要知法犯法,正要拒绝,梁啸川却挥了挥手中一张卡片道:“别担心,我是合格载客,你看看叫车那儿,71号是不是我?” 月栖意将信将疑,打开出行app,在观光车驾驶员列表最底部果然看到梁啸川的名字。 一共十一辆车,前头十辆车一到十号按顺序排,梁啸川可好,直接跳到71号。 同时还有…… 车费:1元(一口价) 月栖意:“……” 兼职本该是玩家们增收的方式之一,梁啸川算是钻了规则的漏洞。 月栖意忽而想到另一桩事,上车后又打开餐饮app,送餐员列表编号先是1-30,而后跳出来个71,后头跟着“周存征”三个字。 配送费:1元(一口价) 月栖意:“……” 【我服了,零元购送上门】 【不要11不要31,一定要71哦】 【一个送外卖的一个当司机的,好吧!公主需要这些!】 【你的编号是他的名字,兄弟,这真的不是爱吗,你们男的会这么对朋友?】 【再不开窍的话我就要把老婆追走喽】 月栖意又浏览了下通知栏,多数是餐厅酬宾,剩下那条是系统通知。 四小时前:【玩家周存征违反游戏规则,处罚金10000元,禁止出行一小时】 -- “看什么呢?” “没什么。”月栖意锁屏。 视线一掠,便瞧见梁啸川仍戴着那副半掌手套。 第17章 “……”实时直播,他无法对梁啸川明言,只得扭身面向车窗,无声地表达抗议。 他觉得梁啸川是家人才不想公布,不想让梁啸川直面舆论的风浪,梁啸川为什么一定要走到风浪中来? 梁啸川见他拿个后脑勺对着自己,立刻自我反思哪里犯了错误,半晌想不明白,是以试探道:“不高兴?” 月栖意面无表情:“没有。” 哪没有呢,嘴巴都抿得紧紧的,从玻璃倒影里瞪他,备战状态的小猫一样充满警惕,像随时要挠他一爪子……梁啸川又道:“那窗开一半儿冷不冷,要不关上?” 月栖意惜字如金:“不用。” 【小猫:没有不高兴,但刀了你。】 【被小猫鲨死的可能性很低,但绝不为零】* 【老婆你是一只杀伤力很强的小黑足猫,快点暴起给他致命一击】 【然后呢?】 【然后我把鲨仁的老婆偷走藏起来,保护他】 【算盘珠子都崩俺们苟家屯来了,你那叫保护吗。】 【致命一击是指用美貌漂亮死对方吗。】 梁啸川:“……” 月栖意不理他他就急得慌:“意意你别不搭理我啊,要不你抽我两下吧。” 【……omg】 【鉴定为抖艾姆一枚】 【呵呵你想得美,老婆凭什么奖励你。】 【老婆打你会手疼,梁啸川你难道舍得让老婆疼】 【成熟的男人应该适应老婆的冷暴力】 【谁说我们宝宝冷暴力的,这是诬陷,宝宝只是没表情又不想说话而已】 【猫冷暴力双开门是给双开门消暑,猫好;双开门让猫抽自己会累到猫,双开门坏】 第14章 小猫小岛 “……”月栖意勉强多说一点,“手套,你觉得好看吗?” 这话在外人听来自然是没头没脑,可梁啸川明白,他是不乐意见自己戴着婚戒。 他忍不住道:“不是挺好的吗?” 月栖意指尖在窗框上来回摩挲,意有所指道:“不戴也很好啊,你摘掉吧,戴了又没有好处。” 梁啸川颇觉焦躁难安。 当红艺人的素人结婚对象必然要承受关注、非议、攻讦,甚至谩骂,月栖意碍于此,不愿公布。 但他是哥哥,本来就该多承担一些……不对,这根本算不上承担。 他毫不认为这些后果是一种负累。 即使二十四小时全自动挨骂,但原因可是享有月栖意爱人的身份,怎么会是负累? 梁啸川晓得月栖意一直就像住在座小岛上,或是住在个小壳子里,而他花了二十年都没能走上去、走进去。 月栖意会把他的一些行为划到“付出”的范畴内,从而表现出抗拒。 真正亲密的家人怎会如此。 不过是月栖意仍然见外,觉得他们还不够亲近,还不足以不分彼此、风雨共担。 “你就让我戴着吧意意,”面对月栖意这样的性子需要一万分的主动,不能徐徐图之不能退,越退便越远,是以梁啸川紧紧咬住了月栖意的小壳子,非要往里挤,道,“不戴我不能活。” 月栖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神情复杂道:“那你还是不要死了,戴着吧。” 【不是,都是汉语我怎么听不懂啊。】 【有没有主人录屏了分享一下,我下课后仔细品味】 【我愿称之为富翁学】 最后排传来一声冷笑,梁啸川不必回头便晓得是哪个。 他施施然道:“那臭小子我劝你老实点,你要再出什么怪动静……” 月闻江以为他要说诸如滚下车或是扔出去的话,一脸无甚可畏。 梁啸川甩出一句:“我就抱着你哥哥不撒手,我还咬你哥哥。” 月闻江当真了,急声道:“你不准抱我哥哥咬我哥哥!” 月栖意:“……” -- 节目组将观景台布置得类似小型游乐园,当中矗立一座钟楼用于报时。 月栖意一推门,先被绕场一周的彩色小灯晃得闭上眼。 闭眼之前,见程佳然开着辆儿童卡丁车冲过来。 梁啸川一把拉着他避开,又赶紧伸手遮在他眉骨处,问道:“眼睛难不难受?” 程佳然猛地急转弯,欢呼道:“小意哥哥,然然开车带你玩!” 然而她的车没有副驾,月栖意没地方坐。 于是只能婉拒道:“我不坐,你自己玩吧然然。” 从游乐区行至休息区,自然就过滤掉了梁季南和周存衡,他俩跑去模拟器前玩起vr射击,只剩月闻江还跟在后头。 月栖意朝月闻江道:“闻江,你去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吧。” 月闻江抬头望着他道:“哥哥,我跟你一块儿不成吗?” 梁啸川当即否决:“你都多大了还跟……唔唔唔……” 月栖意捂住他嘴,却也并未答允,朝游乐区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去吧。” 他越发意识到,要杜绝过于紧密的联结,便必须坚决一些。 可梁啸川比他坚决一万倍,月栖意天生心软,不可能犟得过他那牛脾气,那便只能避免出现第二个梁啸川。 今晚叫嘉宾们来是为彩票开奖,然而时间未到,年萱莹与程佳滟两个坐在一处玩跳棋,周存征坐在沙发另一端,跟前摆着杯伏特加,段平尧则倚着栏杆打电话。 人到齐后,年萱莹主动提议说等着闷不如玩点游戏,其余人也没意见。 “那就简单点,我有你没有吧。” 年萱莹简要陈述规则,所有人伸出十指,发言人说一件自己拥有的物品或做过的事,其余人若没有则收起一根手指,最先合拢十指的算输,要抽签决定所受惩罚,拒绝惩罚的便喝酒。 六人按周、梁、月、段、程、年的顺序落座。 年萱莹自然请嘉宾先开始。 周存征会说什么似无悬念,无非是这个冠军那个金牌的。 然而周存征:“我暗恋一个人八年。” 现场气氛凝滞一瞬,而后不待嘉宾们出声,镜头外的工作人员们已唔唔嗷嗷高猿长啸起来。 无论是周存征暗恋八年这事本身,还是吐露秘密的场合,都出人意料。 手指一根接一根收起,到段平尧时,他若无其事,没收。 【梁啸川居然收起来了我先笑】 【我也会收,因为我不是暗恋是明恋老婆xd】 【段平尧怎么】 【猜你想搜“《梦生河》是我最满意最难忘的作品”“赵二虽然是撕碎美好事物的负面形象,但我的确用心去演绎了”“赵二的粗鄙和玷污更能衬托梦生是真正洁净到极致”】 【周存征那个戒指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不是他为什么戴左手无名指啊,他隐婚吗,但这也不是婚戒样式啊。】 【说眼熟的,速探速报】 【报,老粉考古,老婆一封《werty》的时候戴过一枚蛮像的,好多年前了啊,没记错的话也是老婆第一次上封面】 【哦?】 轮到梁啸川,他本想说“我有老婆”,可一旦如此说,大抵会导致月栖意的小岛发生大地震。 于是换一个:“我有小名。” 两位女士没收,其余人都收了手指。 月栖意悄声问:“你小名是什么?” 梁啸川:“钊寐。” “……招妹?”月栖意一头雾水地重复一遍。 “嗯,”梁啸川解释道,“爸妈想要女儿。” 他嘴角渐渐压不住往上扬,道:“招妹招妹,还挺有用。” 月栖意不懂他话中之意,更看不懂他的表情,问道:“你不是独生子吗,而且梁伯伯江阿姨早就离了婚。” 梁啸川头一回惜字如金,兀自喝了口酒,面上笑得跟中头奖似的,道:“意意。” “什么?” “没什么。” 月栖意:“……” 【意意妹妹,可不是把你招来了吗。】 【宇宙的尽头是泥塑】 第18章 【不泥塑71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该月栖意讲,他道:“我小学是从四年级开始读的。” 【是的我的宝宝是一只连跳三级的天才小猫】 【还以为71会说自己有结婚证或者结婚了。】 【哦不不不结婚只是老婆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 【如果71真这么说,那看梁啸川放不放手指就能破案了。】 【既然老婆不是和我结婚,那就不要再cue了,对我心脏不好】 月栖意上完幼儿园,第一天上小学,就在四年级。 是他自己要求的跳三级。 于是到了班上,所有同学无论男女都比他高一大截。 六岁的小栖意在里头,就像只误入人类社会的小奶猫。 所有人都对这个格外小只的同班同学好奇极了。 月栖意反而安安静静的,同学们来找他说话,他都会礼貌地、慢条斯理地回应,可他从不主动去跟别人讲话。 家里人哪里放心,每天都有问他习不习惯,要不要再回到一年级。 小栖意说没有不习惯。 家里人仍然担心,干脆去问梁啸川。 开学前,梁啸川原本已经计划好了,他每个课间都跑去一年级教室。 碰上不想上的课也直接翘掉,去一年级教室外面蹲着。 可天上掉馅儿饼,月栖意一下子成了他的同班同学。 他作为班上最高的那个,却厚颜无耻地硬生生跑去第一排和月栖意做同桌。 这样一来,几乎每分每秒都能看到月栖意。 他拍胸脯保证月栖意会适应的,因为他会竭尽所能让月栖意每天都开心。 立下军令状之后,梁啸川越发打了鸡血,每天把“意意”挂在嘴边。 “意意,待会排队站我前边儿啊,不能走散了。” “意意,你看黑板脖子累不累,我帮你调调椅子吧?” “意意,你校服穿身上怎么这么大,我看看……没错啊是110啊……” 他让月栖意脱下来,拿起自己150的校服,和月栖意的对比半晌。 而后跟欣赏拇指姑娘的衣服一样,新奇道:“这么一看又好小啊,一米一怎么才这么点儿。” 再一抬头,月栖意趴在课桌上,面向墙壁,用圆鼓鼓的后脑勺对着他。 第15章 草莓心脏 梁啸川后知后觉,给月栖意把校服披上,低声哄道:“……意意,我是不是犯错误了?” 月栖意脑袋慢吞吞转回来,倏然道:“梁啸川。” “你真的有点吵。” 月栖意超认真道:“我觉得一年级太吵了,才来四年级,如果你一直这样,我会去五年级的。” 梁啸川自诩酷拽,平时对班里那些捣蛋鬼小男孩十分不屑。 更不会在课堂上吵闹,因为他也不屑和老师交流。 天上地下也唯有月栖意觉得他很吵。 年萱莹摁下投影仪遥控,投出一张照片,现场当即“哇”声一片。 是月栖意第一天上小学的留念。 他站在校门口的夹竹桃树下,乌发垂顺,发尾绑着小蝴蝶结,校服挺括平整,胸牌字体烫金,上书“四年一班月栖意”。 同龄小孩拍照大多会咧开大嘴牙龈飞上天,或是臭脸没耐心,月栖意只是稍稍翘着唇角。 然而并不会显得木讷,因为他眉眼弯弯,瞳仁清亮,卧蚕饱满灵巧,显出十分的天真与生动。 真正的笑容本就不是用嘴唇来笑,而是用眼睛。 另一特别之处在于他怀中抱了一大捧粉雪山玫瑰。 六岁的小朋友抱着粉玫瑰很难不显得违和,然而月栖意幼时给人的第一印象便已经是漂亮,需要下一秒才会发现他也非常可爱,因此这捧玫瑰十分得宜。 【宝宝你不是四一班的,你是小一班的。】 【妈妈参见宝宝,宝宝一岁一岁一一岁】* 【啊啊啊宝宝你是一只小猫,我要墙纸爱你,把你亲晕,把你的小嘴小爪爪小肚肚亲烂!!!】 【亲完了吧,该我了,我早晨五点半就在这排队,都排一天了。】 【这只小猫好像怪怪的耶,我这边医院还不错,送来检查一下吧,我的地址是】 【能咬一口糯米腮腮吗?哦不可以啊,不给咬就算了,行吧?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咬你。笑死,你挺一般的,哈哈哈,搞笑死了,你真的很装……宝宝,宝宝,让姨姨咬一下吧求你了呜呜呜】* 梁啸川无声扬了扬唇角,这些人现在才看到月栖意这么漂亮可爱的照片,他就不一样了,这张照片是他亲自拍的。 粉雪山也是他送的,公主当然要配玫瑰。 当日月栖意起初是不情愿的,梁啸川相机都举起来了,月栖意却抱着花仰头道:“我不想要拍。” 梁啸川困惑道:“怎么不拍?” 虽说月栖意本身已漂亮可爱到极点,但他是天生要站在幕前的,因为他十分上镜,静态定格或是视频一点都不会比本人丑,镜头都为他服务,能够完全彰显并留住他的光彩,他又从小喜欢拍照,怎么会说不想要拍? 月栖意一张小脸被玫瑰映衬得愈发粉雕玉琢,他认真道:“因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拍好。” 如果梁啸川不能拍好,那他宁可不要拍。 “我肯定能拍好。”梁啸川目光坚毅,笃定道。 他个头窜得快,看上去一个顶俩,伸手像拎一只小猫一样将月栖意摆好,道:“来意意,三二一——” 回忆旧日,梁啸川莫名笑了下,月栖意从小就那么可爱,他看着就喜欢。 ……他笑容一敛。 分明想的是小时候,可“喜欢”两个字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心头“咚”地猛跳一下。 然而这心悸转瞬即逝,他来不及捕捉剧震的缘由。 几人轮流说过去,渐渐地,月栖意仍伸出的手指明显比其余人少。 毕竟别人跑全马,他没有; 别人登珠峰,他没有; 别人俩眼视力都是五点二,他则要时不时变成瞎子。 其实他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譬如说自己二十八周早产,体重九百八十克简直就是只真正的小猫,一出生无自主呼吸,去住了九十八天的nicu,五次被下病危病重告知书,六个月时又做淋巴管瘤手术,需要全麻……这些都是徐姨累计念叨数十遍、每每谈及都泪汪汪的事。 “我们宝宝那么小一个,就要插管插针,那时候医生说宝宝心脏只有草莓那么大呀,能活到这么大很辛苦的……” 只是他觉得,这些不太适宜在当下的场合吐露。 月栖意出了片刻神,听见程佳滟道:“我有过意外亲吻。” “不是拍戏,”程佳滟伸出两根食指,指腹相对碰了碰,道,“但的确是偶像剧常见情节,还有点恶俗,就像这样,不小心碰到。” 年萱莹收了,段平尧收了……月栖意没收,梁啸川收了……周存征没收。 月栖意并未察觉周存征没收手指,因为梁啸川借着衣物与桌面遮挡紧紧掌住了他的手,视线一避不避地黏在他面上。 若非有直播阻碍,这人估计当场便会连珠炮一样问“谁亲你了哪个男的活腻了敢亲你什么时候在哪怎么亲的亲多重亲多久”。 明明自己小时候逮着小栖意像吸猫一样亲来亲去,还因为亲得太频繁把月栖意弄哭了,被他爸抄起鸡毛掸子使劲抽了一顿。 梁啸川深呼吸半晌,比划了几个手势。 月栖意也做了几个手势。 【什么东西】 【好像是手语】 【有没有懂的翻译翻译】 【太快了没来得及录屏】 梁啸川是捡着最迫切想知道的问。 ——谁干的? 月栖意:我不知道。 手语是梁啸川为了跟月栖意做朋友而学的。 他刚认识月栖意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月栖意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过。 梁啸川便以为人家不会说话呢,还在心里偷偷管人叫小哑巴。 因此他去学了手语,杵人家跟前一顿比划——我叫梁啸川今年八岁(故意多谎报两岁)我们做朋友吧你叫什么你几岁了…… 彼时年仅三岁的小栖意:“……” 看不懂。 后来月栖意空闲时也学了一点,二人偶尔会如此加密交流一下。 若非程佳滟提起,月栖意几乎已经忘记。 不记得几年前,又一部戏杀青后,由于拍摄劳心费力,月栖意短暂性失明的频率高了不少。 梁啸川急得眼都通红了,可医生的结论也只是要静养,要补充营养,顺带陈述月栖意先天的底子实在太薄了,后天无法完全弥补云云。 于是月栖意那段时间几乎没怎么出门,休养数月后终于稍稍好转一些,才恢复了正常生活轨迹。 某个周末,他在学校图书馆找书。 第19章 才走到书架里侧,眼前便忽而陷入黑暗。 停顿片刻,月栖意让手机语音助手打给梁啸川。 对面秒接:“怎么了意意?” “我在文华阁负二层,”文华阁是a影老图书馆的名字,月栖意手搭着书架横格,道,“刚刚眼睛看不到了。” 梁啸川立时道:“你别动,我马上到。” 梁啸川从大一开始便慢慢接手父辈的工作,平日里要么在公司、要么去找月栖意,真正在他自己学校的时间反而最少。 从梁氏过来很近,月栖意倚着窗台等了约莫十分钟,便听见有橐橐靴声渐近。 因多次无法视物,月栖意的听觉变得灵敏许多。 来人速度不慢,脚步声却又硬又实,明显来自体力上佳的成年男人。 梁啸川常穿靴子,文华阁又处于半废弃状态,月栖意来时一个同学也未瞧见,他自然以为来人是梁啸川。 是以他往前迈步,然而等得腿有些麻,便不禁踉跄了下。 不料对方反应却有些强烈,屈膝大步来接他。 明明这点踉跄完全不会致使月栖意摔倒,可他这么诚惶诚恐地一接,二人脸反而挨到了一块儿。 对方侧抵住了书架免于摔倒,而月栖意的唇落在对方唇角。 气氛凝固一瞬。 主要是对方似乎凝固了,原先微重的呼吸声都戛然而止。 因为月栖意不甚在意,毕竟梁啸川上初中前时不时给他来一下,现下也只是两人长大了而已。 于是他站直身道:“今天很快呀,路上没有堵车吗?” 来人久久不答话,月栖意察觉有异,踯躅着确认道:“……梁啸川?” “……” “……哥?” “……” “意意?” 梁啸川的声音从门口边传来:“哪儿呢?” 手机随之振起,月栖意怔了下,对身前人道:“你……” 男人似是回过神来,一语未发,只是后退几步,转过书架朝后门去了。 梁啸川寻过来,抖开臂弯里的外套给月栖意披上,在他跟前蹲下道:“上来,我背你。” 月栖意趴到他背上,外头比室内地下暖和明亮太多,出门后日头晒得人眼饧身软。 月栖意舒服了些,揪揪梁啸川领口道:“……哥。” 梁啸川一听他喊哥便乐,可月栖意长大后不轻易喊哥,他笑问:“怎么,被哥感动了?” “我是觉得,”月栖意想到方才自己把别人错认成他,两根食指绕了绕,像闯祸的小猫一样有点心虚但不多,道,“好像有点对不起你。”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梁啸川以为他是说把自己叫来背他,强调道,“以后哪不舒服,甭管在哪,立刻找哥,记住没?你只要别管别人叫哥,就不会对不起我。” 月栖意:“……” 还真歪打正着说对了,月栖意莫名笑出声,然后呛了风,偏头咳嗽起来。 “怎么了这,是不是刚刚着凉了?”梁啸川急道,“外套盖严了,别嫌热知道没?以后这地下阴冷的地方你少来……” -- 在场的几乎没人会把月栖意和周存征联系在一起。 非同校、非同行,也没见二人说过话,这不是陌生人是什么? 也唯有周存征的几个跟拍摄像心中犯嘀咕——这位嘉宾总在帐篷区附近不见踪影,满场机位何其多,偏偏找不着他,导致周存征这边的跟拍只能拍景,或者拍趁亲哥不在满山乱窜的周存衡。 月栖意自己顾不上看周存征,因为回答完梁啸川后,他只剩一根手指伸着了。 轮到年萱莹,她朝月栖意笑了下,深表歉意但不得不如此——作为pd,她当然得让热度最高的受惩罚,而四组嘉宾同时直播,据实时反馈,选择观看月栖意这边机位画面的用户达到百分之八十,余下百分之二十也是在其他嘉宾与月栖意之间反复切换。 年萱莹晃晃手中的酒杯,绝杀道:“五十二度的白酒我喝过一斤,没哭,没倒,没吐。” 结果不言自明,因为月栖意是圈内熟知的一杯倒。 “来来来,”程佳滟一见月栖意收拢最后一根食指,便把签筒递给他,道,“放心吧,我偷看了,没有激吻一分钟或者用屁股写字这种惩罚。” 月栖意从中抽出一根。 第16章 训狼大师 “含一口水,说出左右两边人的名字。” 看起来不出格。 月栖意喝水,转向段平尧,正要开口,肩头便扶上来两只手,带着他转到另一侧。 梁啸川强调道:“先说我的。” 月栖意:“……” 他只得含着水缓缓道:“梁——啸——川。” 二十年来,梁啸川从月栖意口中听过无数遍自己的名字。 但从不曾如此刻这般。 既然知晓是口中含水说话,听的人视线焦点自然会落在唇部。 月栖意张开唇,本就湿红的舌含上水后愈发红艳柔软,水的重量压得他舌尖细细打颤,他还要勉力说话,让梁啸川看着他以如此姿态念出自己的名字。 一个本该简单常规的惩罚,因为由月栖意来做而无端撩人——且正因月栖意是无心的,才更动人。 梁啸川甚至不敢往上看,因为他晓得月栖意必定会因舌酸而分泌生理性泪水,瞳仁湿漉如同受了欺负。 【梁啸川耳朵红了。】 【喂本来很正常的惩罚你在想什么啊。】 【看好朋友含着水叫自己的名字会是这种反应吗。】 【为什么只有侧脸近景,这样看不到水啊!我想看特写,我是便泰我先承认】 【哈哈哈看段平尧的表情笑死我了,好像眼红但强装镇定的疯狗】 月栖意说完,唇舌实在酸得难忍,一眨眼两行泪先溢出来。 于是他先将水咽了,缓两秒,又重喝一口。 正要转向段平尧,手臂倏地被梁啸川圈住。 月栖意:“?” 他以眼神示意梁啸川松手,这样含着水他坚持不了太久。 段平尧沉了脸,去拉月栖意。 正僵持间,游乐区陡然传来大哭声,程佳滟瞬间道:“是然然。” 她赶紧起身察看,其余人也纷纷跟上,月栖意一迈步,衣袖却被人拽住。 他一偏头,段平尧注视他道:“小意,你欠我一次。” 月栖意乍一听没反应过来,疑惑道:“……什么?” 梁啸川抢回月栖意的袖子,牵着月栖意走,道:“他有病,意意你别理他。” 一群大人乌压压过去,便见程佳然正张大嘴嗷嗷哭,梁季南和周存衡一脸状况外的表情,而月闻江紧抿着唇。 程佳滟把小堂妹抱起来,这种干嚎哭法一般没有大事,她还有些想笑,因为小堂妹大哭起来像只小猴子,但她极力忍住,问道:“怎么了然然,跟姐姐说说。” 程佳然嘴里叽里咕噜说不明白,但她指指月闻江。 月栖意便要问月闻江始末,可梁啸川伸手一止他,道:“你休息,我跟他说。” 他看向月闻江,朝外偏了偏头,后者难得老实,跟着走出去。 摄像要跟,梁啸川回身道:“别拍。” 又补充道:“我不揍他。” -- 观景台外不设拍摄机位,四面见风,梁啸川摸出烟来想点,看了眼跟前的月闻江又放下。 虽说梁啸川杀伐果决如同索命阎王,可他对别人的不耐和愠怒都是即时性的表层情绪。 唯有关乎月栖意时,他心尖便容易浸入愉悦、焦躁、酸涩……五味杂陈之中。 经年累月,如同一种瘾症,为免失控,必得借助外物压一压。 月栖意在的时候,梁啸川就索求近之又近的亲密……取悦月栖意,梁啸川以此悦己,只有单箭头付出也能达到缓解效果。 月栖意不在的时候,梁啸川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大部分场合可以用烟草解决——尽管梁啸川根本没有烟瘾,烟草效果只是聊胜于无。 但既然除了月栖意之外,任何事物都一样,而舒缓精神时使用烟草最普遍,那便用烟草吧。 但他还没恶劣到让儿童吸二手烟的程度,因此又从另一侧口袋摸出另一小包。 是月栖意买给他、用来替代烟的,一袋全麦棒,这东西配料简单,口味寡淡。 不过别名“小钢筋”,巨硬无比。 一般人咬一口会被硌得牙疼,也就梁啸川这样齿尖锋利的,会很适合拿它来磨牙。 “说吧,你干什么了?” 月闻江盯着地面,道:“……她说,想让意意当她哥哥,还说要带意意回家,这样她又有大明星哥哥,又有大明星姐姐。” 听完开头,梁啸川基本就猜到了后续。 果然月闻江道:“我说:‘如果你敢,我就跟你决一死战,决一死战就是我们俩只有一个活着,另一个就死掉’。” “……”这种操作梁啸川并不陌生。 第20章 月栖意上幼儿园的时候他上小学,小学比幼儿园放学早,他天天去接人家。 碰上有小孩亲月栖意的脸,他便直接挡在月栖意跟前,威胁对方说再敢亲月栖意就杀了人家,吓得小孩哭着回家做一宿噩梦。 “杀了”这种话是从电视上看来的。 但梁啸川如今回想,觉得自己在面对与月栖意有关的事情时,或许真有偏执型人格障碍,至少小时候他那样说,并非全然是嘴上功夫。 但月栖意希望他做个好人,他也想一直一直守着月栖意。 所以他将暴戾的一面隐藏得很好,他再也不想杀人,只想同月栖意长久。 梁啸川对月闻江没什么耐心,肯多说两句无非是为了月栖意。 “我小时候也这么干过,但是我跟你不一样,因为无论我干什么,都不用意意负责,但你,”他平静道,“你惹的麻烦,脏水也会沾到意意身上,无论你说多少遍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没用。” “再有下次的话,你就回你收养人那儿去,”梁啸川淡淡结语,“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意意。” “梁啸川?”月栖意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此处是风口,能吹得人衣角翻飞,梁啸川急忙迎上前,果然见月栖意眼圈被风顶得泛红,赶紧捂住他眼睛道:“你出来干什么,眼睛疼不疼?” “还好,”月栖意并未拿开他手,只顺势问道,“闻江呢,你们说什么?” “我在这儿,”月闻江上前来,道,“哥哥,你别担心,虽然梁伯伯很凶,但是我的确对别的小朋友不友善,所以他怎么说我都没事儿。” 梁啸川:“……?” 月栖意于是轻声道:“言语暴力也是暴力,梁啸川,不能这么对小孩子。” 梁啸川只差剖腹取粉,震惊道:“这臭小子怎么这么那什么……绿茶啊。” “闻江,你先进去,待会我进去之后你要给然然道歉,结束回去之后我们谈一谈。”月栖意道。 梁啸川仍欲为自己洗冤,强调道:“意意,刚刚我真……” “我知道。”月栖意却道。 月栖意拉住他袖口,将他带到更隐蔽一点的地方。 皎月悬空,清光四泻,山外海浪如煎盐叠雪,层层白沫涨而复退,涛声昼夜不息。 白日里人声喧闹盖过浪涛,而静夜里,这一声声浪涌托起月儿轻摇缓荡,规律又缠绵,潮湿又柔和,如风过琴弦,如情人耳语。 而月栖意嗓音在夜风里伴着浪潮声,化成一场湿润绵软的春雨,温温柔柔落在人心上—— “我知道你不会说过分的话,我相信你,啸川哥哥。” 不是“啸川哥”,不是“哥”,是“啸川哥哥”。 同时月栖意还说相信他。 梁啸川觉得他要找不着北了。 唇角压都压不住,想去圈月栖意手腕,嗓音跟心脏一样飘飘然:“真的?我……” 月栖意却不等他,软话说完便兀自转头往回走,梁啸川连片衣角都没牵到。 -- 一场小插曲结束,便到彩票开奖时间。 节目组显然喜欢燃烧经费,不用人工宣布,不用屏幕宣布,反倒要放烟花。 观景台视野开阔,一丛丛焰火啸叫着冲上云霄,盛放在晴夜天幕上久久不息,观者仰头望去,恍然如见白昼。 梁啸川晓得月栖意喜欢看烟花,心知如此设计也逃不了段平尧投其所好的缘故。 拿老子的钱哄我老婆开心……梁啸川暗道,段平尧这厚脸皮什么时候又进化了? 常规烟花过后,该开奖了,工作人员点燃最后一个。 6……8……3……2……5…… 月栖意眼神越来越亮,“5”绽开后,月栖意雀跃地跳了一下,环上梁啸川脖颈道:“我中奖了,有五万!” 他会主动抱自己,梁啸川始料未及。 撞进怀里的身体轻盈如同一只小鸟,梁啸川一时忘了手要往哪放,但本能驱使他使出全身的劲儿回抱。 只是这只小鸟灵活又光滑,一瞬间抱过来,下一瞬又跟程佳滟庆祝去了——后者中了两万,对于百万的初始资产而言微不足道,但好运降临时谁都会感到惊喜。 故而梁啸川手方伸出去,怀中便空空如也。 他只得收回来,双手虚攥了攥,猛灌了杯酒,压压莫名乱窜的心跳。 第17章 月亮神明 【啊啊啊老婆的抱抱,我真的嫉妒了。】 【老婆跳得好轻,像飞起来了。】 【赚了好多呀有饭饭吃了,宝宝加油】 【旁边有人看起来好馋哦】 -- 回到帐篷区时,月栖意才想起来行李还没开过,床铺要整理,必需品要取出来备用。 而他已经连手都抬不起来了,本就稀薄的电量完全耗尽。 至少得拿出床单和被子…… 月栖意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摸索着碰到行李箱开关。 “哥哥你甭管了,”月闻江拉上帐篷拉链,道,“你去洗澡吧,我铺床。” 这帐篷遮光性极佳,内部瞬间漆黑一片。 帐篷内间有野营用热水器,月栖意摸到角落的小夜灯打开,正要找睡衣和洗浴用品,一回身,一切所需都在手边。 月栖意:“……” 月闻江一面找床单,一面道:“这俩袋子正好在最上边儿,哥哥,你看看有没有少的。” 月栖意:“……没有。” 【谁说的保姆中的战斗机笑死我了。】 【老婆还有洗澡的力气吗要不我来帮你洗吧(路过)(闯进浴室)(摸摸)(老婆根本无力反抗)】 【让老婆做这些杂事本来就是暴殄天物啊,公主干嘛还要自己铺床】 【而且做家务可以提高小孩的动手能力,提升思考能力和责任感(上网搜的)】 【点了。】 时间来到二十二时整,中央钟楼“铛铛铛”三声闷响,直播关闭。 月栖意正要去洗澡,忽而听见外头道:“意意,睡了吗?” 是梁啸川。 月栖意说还没,抬手拉下一点帐篷拉链往外看。 未料夜风正劲,帐篷浴室那端只是虚掩着,现下这个小口招了穿堂风,那股气流“咻”一下穿入纱网,月栖意猛然闭上眼。 “怎么了?”梁啸川立刻拉开帐篷钻进来,捧住他脸,嗓音发紧,“眼睛疼?” 月闻江也跑过来急道:“妈妈,你怎么了?” “没有……缓一缓就好了,”月栖意闭着眼,问梁啸川,“你怎么不回去呢?” “回去干什么,回去住别墅?”梁啸川浑不在意道,“你住这么个小帐篷,我怎么回去。” 他一错不错地观察月栖意的眼睛,紧张道:“能不能睁开?我看看?” 方才那阵剧烈的刺痛渐渐消退,月栖意尝试着睁开眼睛。 红了点,好在没继续流泪。 梁啸川仍不放心道:“我找随行大夫来看看。” 月栖意拽住他,道:“不用,小题大做。” 他要洗澡,赶梁啸川出去。 这隧道帐空间很大,可两个人挤在小角落里面,近处唯有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橘色光晕,将月栖意瞳仁映得流光溢彩,颊边的小绒毛像小猫的胡子。 和月栖意共处一个狭小空间令梁啸川感到一种安抚般的快慰,他完全忽略掉边上还有个拖油瓶。 “今天累够呛吧,”梁啸川低声道,“给你解解乏?” 月栖意起初没听懂。 可梁啸川一双眼乌沉沉,目光如有实质,密密匝匝笼罩住他,一句话说了一半嗓子便哑了,吐息也灼热粗重起来。 这可是帐篷,即便有空间分割,可作为内部隔断的是布料,不具备任何隔音功能,甚至做不到百分之百不透明。 月栖意:“……不用。” 月闻江作为一年级小学生,完全状况外,还接话道:“妈妈,我刚看到包里有花茶包,他们没收走,给你泡点儿?喝了也能解乏。” 月栖意:“……我不累。” -- 分明疲惫得脑袋变糨糊,可躺下后月栖意却完全睡不着。 夜灯熄了,帐篷内伸手不见五指,隐隐听见外头鸟雀啁啾,振翅时有轻微的“啪啪”声。 他悄悄翻个身。 “妈妈,你还没睡吗?” 月栖意一惊,问道:“闻江,你怎么不睡觉?” 月闻江答得理所当然:“我等你睡着我再睡。” 他挪到月栖意身畔,跃跃欲试道:“妈妈,我给你按摩吧。” 说着他便上手轻轻按揉月栖意的太阳穴。 月栖意静了静,询问道:“闻江,你晚上和然然说了什么?” 第21章 月闻江动作一停。 他同梁啸川说时可以不慌不忙,面对月栖意他却不能。 但他也不会对月栖意有所隐瞒,必须如实告知。 月栖意听罢并未直接表露出责怪之意,而是继续问道:“如果我以后真的去给然然当哥哥,那么你真的会和她决一死战吗?你比然然大,比她更有力气,然然一定打不过你,那么你要让她死吗?” 月闻江闷声道:“那大不了我站着让她打,如果她打不死我,那她就不能再让你当她哥哥。” 月栖意伸出手臂抱住他,嗓音轻软如羽毛:“闻江,如果将来你杀人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者保护别人,那么对方死掉的时候,妈妈也会立刻死掉。” “你杀别人,就是杀死妈妈,你明白吗?” 月闻江完全不意他会这样说得如此决绝惨烈,当即难以置信道:“妈妈……” 月栖意早已不忍,他本就至纯至善,小孩展露出戾气会令他无措,于是他闭上眼,继续不容逃避道:“闻江,你想杀死妈妈吗?” 月闻江急切地、语无伦次道:“不想……不想!我再也不会了妈妈,再也没有下次了!你千万别这么说……” 他怎么会想杀死妈妈? 在他看来这是生他养他的人,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近之人。 他仰望月栖意如同仰望月亮或神明,可月亮或神明并非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因此他会去做刀做枪做墙壁,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想保护月栖意无半分闪失。 月栖意轻舒一口气,伸出小拇指道:“那我们拉勾。” 月闻江光速勾住,仿佛怕晚一秒月栖意便反悔并对他心灰意冷。 他不在意任何人不喜欢他、对他失望,只有妈妈是例外。 想到梁啸川说自己小时候也这样,月闻江不由道:“妈妈,梁啸川说他也这么干过,那你也这么和他说吗?” 月栖意回忆了片刻,道:“差不多吧。” 梁啸川原本横得很,气焰都要冲上天了,谁敢亲他的好朋友……他的小猫妹妹,他就要杀杀杀。 然而幼儿园小朋友月栖意抱着小teddy bear,然而脸上一丝笑都没有,不给戳脸也不给拉手更不给亲,对梁啸川道:“如果你要杀其他小朋友,不管是谁,你就先杀了我吧。” 吓得梁啸川这辈子都不敢了。 耷拉着尾巴灰溜溜跟在月栖意后头,眼巴巴看着人家的手也不敢拉,一路低三下四地告饶,间或硬邦邦道:“……那你说,他亲你是不是挺可恶的。” 翌日还要去跟那亲月栖意的臭小孩道歉。 月栖意取过手机解锁,才发现段平尧在两小时前给他发过消息。 【段平尧】:小意,现在有时间吗。 【段平尧】:关于这趟出去,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这大半年,段平尧对外说是出国,实则是有三个月在国内,为月栖意去办了一桩事。 左右睡不着,月栖意遂回道:“我刚刚看到,平尧哥,我现在过去吗?” 【段平尧】:我去接你。 月栖意出了帐篷,却瞧见梁啸川坐在一两米开外的树下,指间红光时隐时现。 见月栖意出来,梁啸川一怔,掐了烟道:“没睡?” 月栖意外头是风衣,里头却看得见睡衣领口,他道:“睡不着,去和平尧哥谈点事情。” “段平尧?”梁啸川登时眉头紧锁,道,“有什么事要黑灯瞎火说?没安好心。” 月栖意轻轻踹他小腿一下,道:“你快点上山睡觉去吧,难道把季南自己留在那吗?” 被小猫挠了一下,梁啸川反倒乐在其中,道:“都说了不回去,梁季南有工作人员看着呢。” 见月栖意恹恹的,显然是失眠,梁啸川托起他手腕,一壁轻按他腕间神门穴,一壁道:“我就说给你解解乏。” 月栖意使劲踹他小腿一下。 “小意。”节目组住所不远,段平尧来得很快。 他上前来想拉月栖意,同时道:“去我那说吧。” 梁啸川并未阻止——因为他跟在后头,连带跟着出来的月闻江。 段平尧状若无意道:“小意,你有没有觉得,梁啸川太干涉你的私生活了?” 梁啸川冷笑了声,道:“我哪儿干涉了,我是担心我老婆半夜单独跟不三不四的男的出去不安全,给我老婆当保镖呢,你们说你们的,我可不会偷听。” 段平尧身形猝然僵住,半晌后他转向月栖意,恍惚道:“他说什么?” 月栖意这才想起,段平尧尚不知他与梁啸川结婚的事。 公布婚讯那日他似乎收到过段平尧的来电与消息,然而当日来电与消息委实太多,他回复得头昏脑涨,甚至都忘记自己是否回复、回了什么。 熟识十余年,他没打算瞒着段平尧,遂道:“对,不过是为了省去一些麻烦,过些时间会去办离婚的。” 段平尧似是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意,你怎么会相信他,相信他会和你离婚?” 在月栖意眼中,段平尧从来都是情绪稳定的代名词,甚少见他明显动怒或大悲大喜,歇斯底里更是没有。 正因如此,当年拍摄《梦生河》时,段平尧展现出来的情绪爆发力甚至一度令月栖意感到陌生——如此癫狂扭曲,如同换了个人,以致于他怀疑段平尧患有人格分裂症。 但当时他迅速推翻并自省:这正说明段平尧深具表演天赋,或许能在演艺事业上有所建树。 而此刻夜正深沉,他辨不清段平尧神情,但男人声线嘶哑,甚至明显发抖,居然有些近似于拍《梦生河》时的状态。 月栖意讶然道:“平尧哥,你怎么了?” 月闻江自打看过《梦生河》之后对段平尧的印象就极差,比他对梁啸川的印象还差。 因此他跑到月栖意跟前挡着,警惕道:“妈妈,你别怕,我保护你。” 月栖意:“……” 一米三的小孩,到底想怎么保护他? “我老婆”已是猝不及防,这一声“妈妈”在段平尧耳中不啻于平地惊雷。 他霍然转向月栖意道:“……妈妈?他不是你表弟吗?” 第18章 小辫公主 月栖意十五岁前与段平尧往来较多,毕竟住处相邻,串门都方便。 可高考后他搬去永定南街,与段平尧便多是工作来往,抑或在外头一同吃顿饭喝杯茶,至多接月栖意去他家里。 月栖意不想看他与梁啸川起冲突,他便不登永定南街的门。 因此,他对月闻江的了解不比外人多,也并不怀疑月闻江不过是祝双姮收养的小孩。 月栖意:“……这个,说来话长。” 段平尧本还抱有期待,可月栖意居然真的不否认。 他目光僵硬地落在月栖意腹部,又仿佛被烫着一般飞速掠开。 “所以当时你休息了半年,说回吴州看外婆,其实是……” 月栖意:“……” 真的是去看外婆。 段平尧倏然想到月栖意彼时的年龄,心头猛地一震,攥住月栖意手腕道:“你那时候还那么小……是谁干的,有人欺负你是不是?!” 月栖意:“……” 他先挑关键澄清道:“闻江不是我的亲生小孩,更不是……更不是我自己生的。” 他不想细思段平尧脑补了什么,尽管也不是第一回了,但要接受还是不容易。 后头突兀地响起一声冷嗤。 梁啸川上前来,扯开段平尧的手,嘲讽道:“段平尧,你脑子有病?” 段平尧仍心存疑虑:“那他为什么叫你妈妈?” 月栖意比他更想知道原因,茫然道:“可能,小孩子有他们自己的内心世界。” 月闻江每每听到月栖意强调自己不是他的小孩便会有些怏怏。 他不明白月栖意为什么不肯认他,他对月栖意就是他妈妈这件事深信不疑,他们明明有母亲与小孩之间独有的感应。 是以月闻江对段平尧的印象更糟糕了,他扯扯月栖意的手,发现月栖意手有些凉,又张开手努力包覆住月栖意指尖,才道:“妈妈,好晚了,咱们回去睡觉吧。” 以段平尧此刻状态,显然也说不成正事,月栖意便道:“那平尧哥,不如今天先休息吧,以后有机会我再找你。” 段平尧出神一般缓缓颔首,道:“好,好。” 月栖意于是回身,可段平尧再度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话音艰涩:“小意,其实我……” 迟迟无下文,月栖意不解道:“什么?” 段平尧嘴唇徒然张合两下,蓦地瞥见梁啸川的眼神。 好整以暇的,不见丝毫急切阻止之意,甚至称得上期待。 梁啸川在等,等段平尧自掘坟墓。 一旦他说出越界的话,那么月栖意永远、永远都不会再见他。 段平尧最终只是道:“没什么……早点休息。” 回去那几步路,梁啸川笃定道:“我就说段平尧变态吧,之前你说他是演戏才那样,那刚刚呢,也演戏呢?” 月闻江罕见地赞同梁啸川,连连颔首道:“就是,妈妈,你不觉得这人特怪吗?” 然而这么多年来,段平尧在月栖意印象中一直成熟稳重,短短几分钟的失态尚不足以撼动。 今晚的异常……不过是一根小刺而已。 -- 过于安静的环境中,稍稍明显一点的响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难得梁啸川不在,月闻江如同观察珍稀小动物一样观察月栖意睡着的样子。 帐篷却“哧”地响了一声。 第22章 月闻江警觉望去,梁啸川无比轻车熟路地走到月栖意身侧,躺下,软玉温香抱满怀。 察觉到月闻江的视线,梁啸川惜字如金:“转过去,睡你的。” 他一面说,一面活动了下发麻的右臂。 从他踏进帐篷开始,这玩意儿隔十几秒就电他一下。 ……段平尧这狗东西,来真的? 梁啸川天生没什么耐性,被这破静电吵烦了,抬手准备摘了扔一边去。 孰料一解开卡扣,那装置:“滴滴滴——!!!” ……直接狂叫起来,梁啸川又立刻戴回去。 算了。 区区静电拦不住人,梁啸川肯遵守规则无非是不想月栖意为难,现下人都睡了,为了老婆他可以容忍这狗屁规则。 梁啸川将耳朵凑近月栖意,果然听到他呼吸时轻时重,不由将人护得更紧了点,轻拍他单薄的脊背。 月栖意一换环境睡觉便会如此,睡不安稳,症状有轻有重。 要么睡得极浅,不住地梦呓,附近人呼吸声大一点都能吵着他。 即便环境彻底安静,他每隔半个来钟头也会没来由地醒一下。 有些类似小孩子闹觉。 要么就不省人事,好似昏迷。 梁啸川头回将人叼回家睡觉那晚上,月栖意听故事听得好好的,睡得也很乖,然而没过半小时,月栖意就开始哭。 在梦里哭,哭声小而轻,泪珠子却大,圆滚滚的一颗颗淌出来。 彼时梁啸川与现在的月闻江差不多大,赶忙晃晃他的手,又叫了几声。 分贝由低到高,由缓到急,月栖意一直闭着眼,毫无反应。 梁啸川坐不住了,把医生找来把老爹找来把家里一切活着的都找来。 连厅堂里的晚清铜鎏金老王八雕塑都抬过来了(实则是赑屃,但梁啸川称之为王八),王八长寿,能辟邪。 当然是虚惊一场。 这么些年,人是他捧手心里养大的,这觉却一直睡不好,甚至变本加厉。 偏偏月栖意自己没所谓。 梁啸川碰了碰月栖意还泛红的眼尾。 月栖意不宝贝这条小命,他梁啸川宝贝得要死。 他又伸出指腹蹭蹭月栖意面颊,没用力,却压出一点点红印。 月栖意似乎比上个月又瘦了一点。 本来就瘦得小猫崽一样,再清减下去不得飘起来? 他老拨弄月栖意,月栖意也没反应,看来是睡沉了。 梁啸川又摸了摸月栖意耳朵边上的一撮头发。 人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称不上迎不迎合审美,而是引领审美、成为审美。 月栖意每出一次活动,一头乌浓长发衬得肤色愈加莹白如雪,美得皎洁又妖异,时下便刮一阵黑长直的流行风尚。 他头发长得很慢,所以可以很长时间都维持在腰部附近,不会过长。 之所以不留短发、不常剪头发,是因为他不喜欢剪刀的“咔嚓”声,因此每次剪头发都全程蹙着眉心。 梁啸川觉得他这个小怪癖特别可爱,完全就是小猫。 这样思忖着,他手底下已飞快给月栖意编了根小辫子。 编好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端详良久。 一边给人解开,一边在心里叫人家黑长直小猫。 月闻江视线在梁啸川与月栖意之间逡巡,暗夜里仿佛发着幽幽的绿光。 ……这姓梁的怎么一直动妈妈,还对着妈妈笑得怪怪的。 有病。 -- 月栖意醒来时,辨不太清现下是白日还是夜里。 这帐篷遮光效果绝佳,他摸索到手机一瞧。 9:00……? 早餐供应时间是七点到九点,他明明定了八点的闹钟。 月栖意坐起身,发现小投影仪开着,亮度调至最低,正无声播放电影。 是《马路天使》。 八十多年前的黑白电影,华语电影的杰出代表,镜头语言甩时下大多数影片八条街。 此时尚不到最广为人知的那段《天涯歌女》,而是在影片开端后不久,歌女小红一面编麻花辫,一面气呼呼不情不愿唱《四季歌》。 “春季到来绿满窗……” 帐内光线随着放映时明时暗,月栖意看着那小白点在手写歌词字幕上跳来跳去,听完一首《四季歌》。 “夏季到来雪茫茫……” “宝宝,夏天怎么会‘雪茫茫’呀,”月菱茴给他编小辫儿,纠正道,“是‘柳丝长’。” “哦……”月栖意被摆弄头发时总会莫名觉得痒,他呜呜唧唧往月菱茴怀里钻,唱道,“夏季到来雪茫茫……” “……”月菱茴无奈摇摇头,随他去,又亲亲他让他坐好,道,“这么爱撒娇,宝宝你是小猫吧!” “哥哥?”月闻江从外头拉开一点拉链,见月栖意起身,便多拉开了些。 他端进来个托盘道:“早餐拿回来了,你没起我就又热了热,你看你要吃……” 话语戛然而止,月闻江焦急道:“哥哥你怎么哭了!” 月栖意抹了把脸,摸到一手水泽。 他迟滞须臾,才道:“……没有,可能睡觉的时候做梦了。” “那你赶紧喝牛奶吧,”月闻江端给他,又给他擦眼泪,道,“做噩梦之后要喝牛奶。” 牛奶温度恰到好处,月栖意双手握着杯壁喝了口,摇摇头,笑了下,道:“不是啊,是好梦。” 【老婆你不要流着眼泪笑……我心碎了。】 【老婆我来给你擦眼泪,我来亲亲你。】 【好美啊好美,梨花带雨,我再去重温一遍老婆的哭戏cut合集】 月闻江手足无措,觉得是条件不好让月栖意不舒服了,道:“要不咱们回家吧……让徐奶奶给你烤小蛋糕吃。” 突如其来的空茫渐渐消退,月栖意深呼吸了下,带着鼻音否定道:“录制还没结束,我们不要做逃兵。” “我才不管逃不逃兵,”月闻江嘟囔道,“我就想让你高兴。” 手机屏幕亮起,月栖意看了眼,是抽签通知。 嘉宾们要抽取生物卡,节目组给了四个选项——海洋生物、鸡、鸭、鹅。 家禽养殖的收入通常来源于售卖计价,但《大小富翁》拍摄周期短,来不及养大它们,因此节目组会买入成年家禽,每日测评鸡鸭鹅的状态,评定嘉宾们应得收益,死亡则收益终止,不会再次买入给第二次机会。 至于海洋生物,由于夏季休渔,嘉宾只能去赶海,按照收获多少由节目组评定。 其余三个倒没什么,可月栖意对于鹅这种生物的抵触由来已久。 原因很简单,当年月菱茴带他去小镇采风,住在一农户家里。 月菱茴在屋里整理画具,月栖意便坐在院里小板凳上,边晒太阳边等妈妈,孰料被不远处的大鹅盯住了。 鹅类视物本来就会缩小,成人尚且如此,彼时才丁点儿大的小栖意自然更是。 那大鹅大约觉得他像小奶猫一样小,“嘎嘎嘎”叫着直接飞过篱笆朝他飞奔过来。 月栖意当即被吓哭了,可他年纪太小,身体又不好,跑得很慢,眼看就要被大鹅啄上一口。 听见响动,月菱茴惊得迅速跑出来,但距离赶不上,幸而主人家就在边上,一把拎起大鹅的脖子,这才拯救了他。 月栖意看着四张卡牌翻到背面、打乱顺序。 他随机点击一张,翻开。 三秒钟后。 月栖意默了默道:“闻江,你怕鹅吗?” 月闻江尚未与鹅近身接触过,但他不假思索,仿佛要成为战士一般坚毅道:“哥哥,我什么都不怕,你害怕的事情我都帮你做。” 七岁的小学生做出这种表情其实有些滑稽,月栖意想笑,可视线落到屏幕里那只绿豆眼大鹅身上,又顿时笑不出来。 除开养殖之外,月栖意还打算找一份工作。 正如梁啸川或周存征那般,玩家可在节目组的地图设定内工作谋生。 他在地图内稍作浏览,询问月闻江道:“闻江,我们去甜品店工作怎么样?” 月闻江立时道:“你觉得好就好啊。”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饭也不挑,不多时便将自己那份豆腐脑、麻酱烧饼、豆浆解决掉。 再看月栖意,一杯牛奶液面仅下去一小半,吸管在嘴里,也不晓得有没有在喝,手里还在看甜品店招聘启事。 月栖意想到梁啸川及周存征都是自己工作,并未带上小孩,又改变主意道:“还是我自己去吧,你自己玩。” 月闻江怎么可能同意,难以置信道:“那我怎么能放心呢。” 又将餐盘往月栖意跟前推了推,道:“先吃饭吧,待会儿凉了。” 月栖意应了声好,啜了口牛奶。 他吃饭向来和小雀儿似地吃不了几口。 身体底子太弱,肠胃也脆,因此从小食欲就低,稍微多吃两口还会胃痛、呕吐、发烧。 第23章 其实即便是所谓“多吃”,他也比同龄小孩吃得少。 日复一日,他越发不爱吃饭。 第19章 凤凰浴火 也正因如此,他从小就比同龄小孩瘦小许多。 青春期时开始抽条,拍《梦生河》之前正是长得最快的时候,纤细窈窕一日胜似一日,一眨眼便从小孩子长成春水桃花一样的美人了。 可他身体难以负荷这样加速的生长,一到夜里小腿会痛得睡不着,整宿整宿蹙着眉。 个子长高了,身形却愈见清减。 于旁人而言再寻常不过的生长发育,于他而言倒更像蝴蝶破茧、凤凰浴火一样艰难。 家里急坏了,排骨汤鸡汤牛奶豆制品……晒太阳、做阳光房,外服钙外服维d……能想的辙都用上。 上下学路上,梁啸川让他腿搭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掌握着力道给他按摩,监督他把牛奶一滴不落地喝光,补剂也不能忘掉,再给他喂薄荷糖免他反胃。 倘或月栖意在梁家过夜,梁啸川便一直抱着他腿,觉得自己身上热,靠着能让他舒服点儿。 但同时梁啸川又禁不住整夜观察他,只觉月栖意在慢慢等比例放大,比梁啸川见过的所有魔术都要奇妙且充满吸引力。 他从未觉得月栖意是越长越好看,分明月栖意从一开始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假如有一门专业叫月栖意学,那梁啸川必定会刻苦钻研,一路成为这一领域的巨擘。 这厢月栖意一杯牛奶慢吞吞喝不完,又拿过床头剧本看起来。 他并非有意一心二用,只是他无法从进食中获得快乐,仅仅为了维持身体机能而勉力为之,若不分散注意力,进食的过程会更令他感到负担。 月闻江心知言语无用,回忆了下平日梁啸川的做法,是将食物分割开一点一点喂。 月闻江舀起一勺土豆泥煮蛋时蔬沙拉,试探着凑近月栖意唇边。 月栖意已对此形成条件反射,自然张开吃下。 有用。 月闻江受了鼓舞,又拿餐刀切奶香小排包,然而表面有层煎制的脆壳,他有些不得其法。 “起了?”恰此时,梁啸川的声音从帐篷入口传来。 拍摄地有给嘉宾们准备健身房,可他被那脑残静电装置给烦了一宿,破晓时上臂都快没知觉了。 便没去卧推一百四十公斤六组每组十个,而选择绕山晨跑十五公里,跑完回住所刷牙、洗澡、剃须、换衣服,把自己拾掇得干净整洁再回来——他必须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月栖意跟前。 梁啸川自然而然地将月闻江拎到一边,自己接手投喂小猫的工作。 月栖意这份早餐显然是单独准备的,除了沙拉、面包、牛奶,还有莓果车厘子藜麦碗,以及一杯白葡萄汁,面包还特地准备了全麦的。 不必想,便知道是段平尧准备的。 梁啸川心下冷道,昨晚上连着接收两道晴天霹雳,早上就能如常准备早餐,看来还是贼心不死。 一般人都不可能全吃下这些,更何况月栖意,他甚至解决不了一小半的一小半。 见他不肯再张口,梁啸川再哄他最后喝一口果汁,便习惯性地将他剩下的餐食风卷残云。 月栖意坐着,面色有些苍白。 无论冷食还是热食,他餐后总是会觉得胃部发沉,连带呼吸也不甚轻松,须得缓好一会儿才行。 他这样,梁啸川哪里还顾得上吃东西。 与月栖意共分一份餐食对梁啸川而言是能记在人生光荣榜上的事,可月栖意是因为身体不好但不喜欢浪费,才会剩东西给他,梁啸川又着急。 是故他一面塞,一面伸手捂着月栖意的肚腹,如同保护小猫柔软的、受伤的肚皮。 稍事休息后,月栖意便要去甜品店面试。 梁啸川随之起身道:“我送你。” 月栖意想到他的工作,不由道:“你没有订单吗?” 为免枯燥,除了节目组与嘉宾外,场地内还安排了各种npc填充。 梁啸川那标价一元一口价,照理说早就爆单了。 梁啸川理所当然道:“我给别人当司机干什么。” 月栖意若有所感,启动出行app,找到驾驶员列表。 71号梁啸川那里已出现了红色感叹号—— “该驾驶员二十四小时内已拒接218单,请谨慎选择。” 月栖意:“……” 月栖意不打算在面试时带上月闻江,他也不会真指望让小学生赚钱。 事实上他仍觉得妈妈带上小孩一起工作赚钱有种难以否认的心酸感,难免令人联想到生活不易风刀霜剑孤儿寡母任人欺凌等词汇……而他显然还不到不得不如此的程度。 ……不对,忘记了,对外他们是兄弟,并非母子。 甜品店在半山腰,梁啸川从树上摘了几个果子,洗净了给月栖意路上吃,每颗他都用小刀剜下一角,确认好吃才给月栖意。 月栖意半晌才啃一口,鸟雀啄食一样。 他随口问梁啸川抽中哪张生物卡,梁啸川:“海洋生物,得跑海边去抓呢,段平尧净会给老子找事儿。” 月栖意开玩笑道:“你要当海王吗?” 不料梁啸川登时急了,剖白道:“骂我是海王干嘛啊?老子时间都给你还嫌不够,你不能这么说。” 他已围绕月栖意公转二十年,如无意外会一直公转下去。 连工作都是为了任何时候都有能力给月栖意遮风挡雨。 月栖意拍戏时,他之所以没有天天都跟来片场,一是因为月栖意不会答应,二便是因为他得赚钱养家。 赚得够多,那些想靠近月栖意的,第一回合就得先掂量掂量跟他的财力差距。 最好是自惭形秽、自行滚远。 如果没有月栖意,梁啸川觉得自己去桥洞底下当流浪汉、冬天下大雪的时候躺着等死就得了。 海王? 男人能做出来的腌臜事多了去了,在梁啸川看来,那些上这个上那个的恶心事不配和月栖意的一毫米头发梢相比较。 如段平尧之流,能做到里里外外洁身自好的,他尚且不能容忍。 假使有什么脏男的敢沾月栖意的衣角,他就把对方千刀万剐。 【海王1确实是大大的贬义词,说骂没毛病】 【就是,宝宝以后不许这么说人家了哦(抱住)(亲亲猫头)(揉搓揉搓)】 【快点,梁啸川去当1德推广大使】 【我真的不懂了,友情是所有时间都给人家呀???】 月栖意:“……” 他踌躇道:“对不起?” 甜品店门头出现在视野中,梁啸川刹车来捂他的嘴,道:“说什么对不起,你对老子好点就成。” 又补充道:“不是让你做什么,你就,少理点段平尧或者那臭小子就成。” 月栖意把啃了一小半的果子交到他手中。 正要下车,梁啸川冷不丁挡住口型,摘了麦克极低声道:“昨晚上你看你就没睡好,那今晚上给你解解乏吧。” 月栖意:“……” 无法正视解乏这个词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也掩住唇避免被观众读唇语,摘麦以气声问:“你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梁啸川坦然到超乎常理,道:“你舒服就行啊,我看你不是挺舒服……意意!意意!!” 月栖意以最快速度下车走远。 -- 甜品店老板npc是位英俊的年轻男人,介绍自己叫庄不逢,微笑着让月栖意在沙发上坐。 月栖意坐下后忽地一顿——他又看不见了。 当下他觉得无甚所谓,只是少些眼神交流,不影响回答问题,必要时可以解释。 庄不逢在他身侧落座,月栖意听到“滴”“滴”两声。 于是他问道:“是什么声音?” 庄不逢道:“太晒了,关一下门帘窗帘。” 暑热难当,除却月栖意这样十分怕冷不怕热的,其余人自然觉得晒、热。 月栖意便颔首。 可他问的是“什么声音”而非“关门帘窗帘做什么”,庄不逢自然察觉有异。 伸手在月栖意眼前晃了晃,庄不逢缓缓道:“你的眼睛……” 月栖意如实道:“短暂性失明,偶尔会发作,快的话一两分钟会复明,最长恢复时间是二十分钟左右。” 说着说着,他眉心渐渐蹙起。 有呼吸热热潮潮地盘桓在他颈侧。 庄不逢似乎离得太近了。 他是看不见,可直播观众看得清清楚楚。 庄不逢眼神直戳戳落在月栖意面上,十分神经质地急促呼吸着,好似在嗅闻什么,手离月栖意的指尖不过咫尺之距。 弹幕早炸锅了,节目组官博、工作室、朝安娱乐的评论区也沸腾起来。 【有辫太啊啊啊啊。】 【这是私生吗。】 【快滚不准碰我老婆你敢碰他一根指头试试啊啊啊。】 第24章 【@大小富翁@大小富翁@大小富翁,那家叫甜月亮的甜品店的店主好像是私生啊啊啊快去救我老婆】 【omg本来没往那想的,现在看这个店名就是指71啊。】 月栖意往远处稍挪了挪,岂料他一动,庄不逢立刻双手环住他肩膀,视线紧紧盯住他道:“没问题,欢迎啊,欢迎你入职,栖意……我等你等了好久,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啊……但是你怎么结婚了,我实在等不了了……” 月栖意本能地推他,眉心拢起,却镇定道:“抱歉,我想我不太适合这份工作,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合作吧。” 不料庄不逢看似钳制得极紧,却被他一下子推开,继而喜不自胜一般笑起来,再度凑近道:“你再使劲推啊,宝宝,我给你做小叁好不好宝宝,小肆小伍小陆都成,要不行你就扇我吧,你扇肆我,你抽肆我,求你了,或者你沙了我啊……” 他居然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刀来往月栖意掌心塞,道:“正好,我有刀,刀给你,宝宝,你捅肆我好不好?求你了,求你!” 【救命啊……什么深井冰豆阿慕大件货啊啊啊!!!】 【该死的我感觉自己被气笑了。】 【宝宝快跑千万别和他说话,别奖励他给他爽到了。】 第20章 心肝宝贝 跟拍摄像从庄不逢动手那刻就搁下机器去拦,此后的直播都靠店内的定点机位,然而庄不逢能被月栖意轻易推开,却能一脚将中等身材的摄像踢飞出去。 月栖意立刻想扶摄像起来。 可他视力尚未恢复,店内又不算开阔,他身子一斜,额角便不慎撞上一处坚硬物。 额角登时感到锐痛,有温热腥甜的液体淌下。 店门“嘭”一声被人踹开,厚重门帘扬起,月栖意听见撞击声与庄不逢的闷哼声同时响起,而他被一双有力手臂稳稳托住。 月栖意下意识道:“梁啸川?” 对方似乎一下子被戳中痛点,提高音量道:“……我不是梁啸川!!!怎么每次都把我认成他!!!” 梁啸川从另一侧凉凉道:“我是这边儿,意意。” 月栖意:“……” 原来托住他的俩手臂来自不同的人。 梁啸川搡开周存征,抱起月栖意道:“拍摄先暂停一下,去医院。” 月栖意的确头晕,便没拒绝,转向周存征道:“抱歉,我认错……” 梁啸川却直接往外走,不让他和周存征过多交流,沉声道:“抱什么歉你别理他。” 车门合拢的一瞬间,炙热的身躯便合围过来,将月栖意牢牢桎梏住。 “而且什么叫‘每次’?有几次,怎么就能认错?” 月栖意:“……” 他:“梁啸川我头晕,头疼。” 梁啸川立刻更焦急,什么都不问了:“马上啊,马上就到了意意,先靠着哥休息一会儿……哪疼呢哥看看。” 月栖意不回话,他嗅到了更浓烈的血腥气,并非来自他的额际。 答案并不难猜,月栖意近乎笃定道:“庄不逢有刀,你是不是受伤了?” 梁啸川吸了吸气,龇牙咧嘴道:“是受了点儿小伤,等你看完了没事了我再处理。” 月栖意便闭眼休憩。 他背倚着梁啸川,细长雪白的脖颈向一侧微倾。 颈侧渗着一层细细的薄汗,细嗅有暗香浮动。 目不能视,勒住腰部带来的呼吸困难之感会放大。 梁啸川何止是紧紧抱着他,简直要严丝合缝,立刻融为一体。 拥抱的力度太过头,他腰身微不可察地轻颤着。 一层细汗渗出,润得那片肌肤雾蒙蒙,教人禁不住想尝一尝。 “梁啸川……”月栖意眼睫半垂,犹似花枝垂向镜湖,他贝齿轻咬着下唇,仿佛不堪忍受这种亲密一般道,“你手松一松。” 梁啸川却俯身去咬他细颈。 咬深一点的想法乍然迸现在脑海中,梁啸川又感受到了那种时轻时重的痛痒感—— 早过了换牙的年龄,可齿龈像冬春之交时的枝梢,似乎有嫩芽急不可耐要冲出樊笼。 心尖却也似有春芽要破土而出,痒得教他焦躁。[注] 他立即闭上眼。 脑海里月栖意那两瓣唇却丝毫不曾淡去,反而越发鲜明。 ……有病吗这不是。 男人齿缘十分锐利,真跟头狼似的,绕着月栖意肤肉磨来磨去。 头发浓黑粗硬,扎在月栖意颊边耳畔。 朦朦胧胧间只觉颈侧传来刺痒,月栖意禁不住伸手推了推,梁啸川松了口,却仍伏在他肩窝。 梁啸川同他颈缠着颈,鼻尖碾压他的耳廓,喃喃道:“……你迟早吓死我。” -- 受伤虚弱,月栖意在车里便睡了过去。 抵达最近的医院,梁啸川给两人戴上口罩,抱着月栖意下车。 探了探月栖意额头,梁啸川笼紧眉宇。 他再度拨了个电话出去,一接通便问对面:“到了吗?” “到了。”成登岭提着医药箱打电话,这俩人的家里地方忒大,他每每要在管家的指引下才不会迷路便罢了,现在这俩人出来录个综艺,他还得在录制城市随时待命。 他第无数次叹气道,“梁老板,你这心肝宝贝儿,就非得拿命干这行吗?” “闭嘴,这么点儿小伤说什么命不命。”梁啸川冷着脸挂了电话。 无论大伤小伤大病小病,梁啸川都得不惜一切把人留下。 一番检查下来,月栖意轻微脑震荡,外伤不深,不用缝针,也不会留疤。 梁啸川放下心来,月栖意躺在病床上,视野渐渐清晰。 他先看到了一片色泽不一的红,有干涸的殷红,也有持续涌出的鲜红,早已浸透夏日轻薄衣料。 “梁啸川……” 梁啸川正听医嘱呢,闻言立刻低头道:“怎么了意意?” 月栖意指指他的腹部,有些震惊道:“这么重的伤,你还不赶紧处理吗?” 梁啸川居然带着肚子上一个大血窟窿,抱着他上车下车,跑上跑下? 梁啸川第一反应却先笑道:“眼睛好了?好,好……” 话音渐弱,月栖意肩头猛地一沉,是梁啸川一头栽到他身上。 -- 天有不测风云。 身在娱乐圈极高处众星捧月,便挡不住疯子撞上门来。 十四时三十分,#月栖意私生#缀着“爆”登顶热搜第一。 点开话题页,热门第一便是直播录屏、重点截图,以及月栖意额角淌血、双眼紧闭、被人抱上车的照片。 画面触目惊心。 【老婆有没有事啊,好担心你呜呜呜。】 【宝宝记得报报平安哦】 【71宝宝逢凶化吉呜呜呜。】 “意意!” 祝婵真气喘吁吁一把拉开病房门,焦急道:“你怎……” 月栖意坐在病床边,额上贴着块纱布,讶异地望过来。 这么寻常的一眼都自带宿命感,肤白如山尖晶莹雪,一动一静间有冷光流转。 饶是一家人二十多年了,祝婵真仍然会在无数不经意的时刻,被这如画美貌给惊艳住。 祝婵真定了定神,慢慢松出口气。 她抚着胸口道:“……美,不是,吓死我了。” 月栖意笑了下,正要安慰她,口中便被塞了一匙海带汤。 滋味太鲜,他禁不住眯了眯眼,跟晒足日头的小猫似的。 病房里分明有两张床,梁啸川却不用另一张,非和月栖意挤在一处。 肚子上的窟窿填好了,虽不能极速痊愈,但死不了就不妨碍他往月栖意边儿上贴。 祝婵真已经是这间病房的第八名访客,参与录制的其余六个人加上段平尧都来过,但除了月闻江之外,都被梁啸川以月栖意要静养为由拒之门外。 要依着梁啸川自己的意思,家里也罢外头也罢,全世界最好是只有他和月栖意两个。 在照顾月栖意上,只要他在、只要不触及月栖意的禁区,他便从不假手于人。 让别人来,他信不过也忍不了。 月闻江是轰不走,不是他不想轰。 瞥了眼闷头剥橘子的月闻江,这一遭梁啸川破天荒能与他共情。 他曾经也痛恨自己不够年长,恨不得一觉醒来长大十岁。 第21章 软玉温香 第25章 月栖意问祝婵真道:“你怎么会过来?” “上热搜了啊,”祝婵真在椅子上坐下,道,“附近有个演出,所以我来得快,妈妈估计得晚上才能到,还有徐姨,急得直哭……你没事就好,我给他们报个平安吧。” 事发突然,月栖意这才察觉手机不在身边,不知被他落在哪里了,于是道:“我自己说吧,你手机借我一下。” 他仔仔细细说明了情况,安抚祝双姮和徐姨让她们不用大老远过来,又打给外婆,外婆外公也急坏了,最后给经纪人发消息。 挂断电话,梁啸川还想再喂,月栖意摇摇头道:“不喝了。” 两口就不喝了? 梁啸川原本便着急上火,不由道:“还难受是不是?医……” 月栖意指尖按住他袖口边缘,抬眼一望,梁啸川立刻消了音。 月栖意瞳色是分外纯粹的黑。 翠眉蝉鬓,簇拥着冷玉一样的白,中央墨色如同温水包裹的黑曜石。 黑白对比如此鲜明,其实容易显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霜雪般的孤冷。 可月栖意眼神总是温存柔软,于是所有的锋芒都变作春水。 望进去,便浸入绵长缱绻之中。 含情脉脉,跟长着小钩子似的,看一眼心痒得厉害。 梁啸川紧盯着月栖意良久,蓦地滚了滚喉结。 “妈妈,”静谧被打破,月栖意掌心一动,听见月闻江道,“吃橘子吧。” 他一低头,掌心里橘子果皮跟花一样绽开。 月闻江剥橘子皮的手法似乎挺娴熟,八个瓣剥得干干净净,肉眼看上去没留橘络。 月栖意吃下一瓣,指了指床边果篮道:“闻江,里面的龙眼你记得吃掉。” 他爱吃的水果种类众多,然而不喜欢的也不少,龙眼是其中之一。 月闻江点头。 一旁有道目光幽幽飘来,月栖意咀嚼的动作一停,继而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在月闻江横插一杠之前,他不喜欢或者吃不掉的食物都是梁啸川来解决的。 随着月闻江越长越大,发现梁啸川对他妈妈虎视眈眈,他就开始要求分割梁啸川的权益。 梁啸川能让他一寸才怪,声称这臭小子哪凉快哪待着去。 一来二去,局面实在不可开交。 月栖意只得提议,水果和饮料里不喜欢或者吃不掉的给月闻江,正餐和糕点给梁啸川。 彼时梁啸川一拍桌子,道:“他做梦!我唔唔唔……” 他试图将水果的部分划到自己这,然而月栖意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软玉一样柔润,连指尖都萦着淡香。 贴得梁啸川一瞬间僵直脊背,一身钢筋铁骨都酥麻个透。 他喉结滞涩地滚了滚,就这么错失了捍卫领土的绝佳时机。 病房不小,只是多两个人而已,梁啸川却仍想将月栖意塞口袋里藏起来。 ……明明原本只有他和月栖意两个人的。 祝婵真一转头,瞥见墙角居然停着辆轮椅。 她茫然道:“哪儿来的轮椅?” 梁啸川提了提唇角,道:“隔壁住着个粉丝,路过看见意意了,急得不得了,非要把这轮椅给意意用。” 开什么玩笑。 有他在,月栖意用什么轮椅。 祝婵真一惊,握住月栖意手臂担忧道:“意意,你腿怎么了?” “腿没有事,是脑震荡不宜走动。”月栖意眨眨眼睛,安慰道。 干嘛突然放电。 祝婵真愣愣地望着,掌心却骤然一空。 梁啸川将月栖意的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缓慢但坚决。 而后皮笑肉不笑道:“表姐,我老婆刚打完点滴,手不好动。” “……对了,”祝婵真问道,“那个私生你打算怎么办?” 月栖意轻声道:“依法处理。” 依法处理,意思是不必祝家梁家处理。 祝婵真耸耸肩道:“理由呢?因为对方大学还没毕业?因为对方有房贷要还?因为对方老爹马上要做胃癌手术?” 这些都是过往月栖意被私生追到酒店床底下骚扰时对方的苦衷,若不构成刑事犯罪,那些人大部分不必负任何责任。 “好意意……”祝婵真凑近他道,“你是不是真的小圣母下凡呀?” 梁啸川紧着眉头道:“怎么离我老婆那么近。” 我老婆我老婆我老婆…… 祝婵真反击道:“梁总,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拱到我们家这么好的白菜了吧?你只是个工具人。” 月栖意扯扯她袖口。 祝婵真便不说了,她动了动鼻尖,嗅闻几下,转向月栖意道:“这么折腾一顿,怎么还香喷喷的。” 她捞起月栖意一缕头发,嗅了嗅,感叹道:“又香又软,怪不得月闻江要喊你妈妈,我也想喊你表妹。” 月栖意还不太习惯被表姐说自己香,正觉得微窘,一旁梁啸川忽而“嘶”一声。 月栖意视线自然移过去,然后梁啸川便将人搂住了,道:“意意,我喘不上气儿,是不是屋里人太多了啊。” 祝婵真:“……行了,你养伤吧意意,我在这多留两天,明天再来看看。” 梁啸川演技如此拙劣,月栖意犹豫两秒,没揭穿,同她说再见。 人走之后,月栖意问梁啸川:“喘气好了吗?” 梁啸川老实点头。 海带汤还热着,月栖意指指道:“好了的话喝汤吗?” 梁啸川点头,端起碗准备把剩的汤喝完。 月栖意却道:“你端好,先不要动。” 梁啸川照办,正不解,月栖意便舀起一汤匙喂了他一口。 天上掉馅饼,头奖砸脑袋。 梁啸川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咽下去。 月栖意将汤匙放回碗里,轻声道:“梁啸川,有危险的时候你要小心,好好活着,好吗?” 梁啸川觉得这不是海带汤,这是什么灵丹妙药,他肚子上的窟窿一瞬间就好了,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要飘天花板上去了。 他只晓得一个劲儿说好,末了问:“意意,我能再要一口吗?” 月栖意便又喂他一口。 梁啸川正要说没事,喝了这两口汤,他吃枪子儿都死不了。 一旁月闻江仿佛看到水灵灵的白菜去拱猪,震惊道:“妈妈,他有手有脚你干嘛喂他喝。” “……”月栖意戳了戳保温桶,道,“保温桶里还有一半,要不要盛一碗给你,也喂你喝一口?” 月闻江连连摇头,道:“妈妈,我喂你喝就成了。” 梁啸川泼他冷水,道:“还轮不到你。” “……”月栖意揉了揉耳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刚刚我看周存征胳膊也包了纱布,他伤得严重吗?” 梁啸川:“……那点破伤严重什么,你别管他,他命硬着呢,阎王都不收他。” 月栖意想着等回去再问一问。 困意上涌,他勉强撑着一丝神志,打了个呵欠,梁啸川便环住他肩膀道:“困了?睡吧,好容易休息。” 病房外。 护士推着车路过,见门口杵着个大高个儿还吊着胳膊,不由疑惑道:“您来探望患者?” 对方似乎充耳不闻,护士渐渐皱起眉头,犹豫是否叫安保来处理,却听对方终于闷声道:“不是,我只是路过。” 他没做出什么过激举动,护士也不便再多说,继续朝前走了。 走出几步她悄悄回头,果然见对方还直挺挺立在原地,也不晓得还要站多久。 她心下啧啧称奇。 那病房里是大明星,这人难不成是粉丝? 话说回来,门外这个人似乎也有些眼熟。 -- 透过病房门窄窄一小块玻璃,可以看到梁啸川和月栖意紧挨在一张小床上,月栖意还给梁啸川喂了两匙汤。 最美的梦里都没出现过这样的好事,更遑论亲身经历。 -- 月栖意再醒来时,已然金乌西坠。 舌尖尝到明显微苦的回味,月栖意不禁蹙了蹙眉。 梁啸川揽着他,一点一点喂不晓得什么鬼药膳。 “醒了?”梁啸川道,“手机送来了。” “平尧哥送来的?”月栖意拿起手机,问,“他人呢?” 梁啸川:“滚了。” 第26章 “……那闻江呢?” “送节目组那儿和其他几个小孩一块待着去了。” 空间越封闭,他领地意识越强,病房内出现第三个活物会让他应激。 月栖意半信半疑道:“他肯走吗?” 自然是不肯的,可梁啸川管他肯不肯,一句“你在这儿意意会分心没法休息”,硬把那一步三回头的小狼崽子送走了。 月栖意稍稍偏过脸,避开他不喜欢的药膳,道:“你对闻江好一点。” 尽管月栖意那句“我可能没办法爱他”是颗强力定心丸,可梁啸川仍旧本能般地介怀排斥,或许只有月闻江长大了翅膀硬了、一年到头都不来烦月栖意时,他才会拾起长辈的慈爱宽容。 “意意,你放弃吧,”梁啸川把药膳里的百合舀出来给月栖意吃,道,“我和那小子看起来有任何父慈子孝的可能吗?” 心知希望渺茫,月栖意颇感惆怅道:“他毕竟是我的小孩。” 梁啸川一听“我的小孩”这种措辞便“蹭”一下着了,冷嗤道:“他算个屁,看你好心就硬缠上来,凭什么当你小孩。” 他大掌罩住月栖意小腹,又道:“要有能从这儿出来的才是!” 月栖意平静地望着他道:“你要喷火了吗。” 梁啸川一噎,嗓音瞬间降低几十个分贝:“没,这就小点儿声。” 月栖意:“手松一下。” “……”梁啸川手默默抬起,离开平坦柔软的小腹。 月栖意坐起来,开机,未读消息与未接来电简直铺天盖地。 微信列表里最新消息来自段平尧。 月栖意点开看了下,是一个五百多页的文档,段平尧为他跑的这一趟,所有信息都在里头。 他唇角浮起一丝清淡的笑意。 梁啸川眯了眯眼,问道:“谁啊?” 月栖意并未隐瞒,直接道:“平尧哥。” 梁啸川听见这称呼就发酸,问道:“怎么不一直管我叫哥,小时候还叫川川哥哥呢。” 月栖意自然道:“平尧哥比我大七岁,不好直接叫名字。” 梁啸川扯扯唇角,继而问:“……聊什么呢,那么高兴。” 月栖意缄默少顷,道:“以后再告诉你。” 梁啸川把这小祖宗捧手心里二十年,什么样的软钉子没碰过个千八百回。 月栖意要退一步,他就往前进八百步,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一点点疏远。 “又是以后再告诉我,”梁啸川拿湿纸巾给他擦唇角,同他脸贴着脸道,“为什么答应段平尧上这节目要以后再告诉我,和他那秘密也要以后再告诉我,现在说什么也是以后告诉我,外婆要以后再带我去见……” 还有为什么只在梦里提起妈妈。 这一点没有“以后再告诉”,因为梁啸川舍不得问。 月栖意:“……那就今年,今年带你去见外婆。” 他之前都是自己去,也没有带月闻江去见过外婆。 梁啸川立即坐直身子,将月栖意更更更紧地扣进怀里。 两副身子一刚一柔贴在一块,对比鲜明,肤色隔着好几个色号,身材也差出两个尺码。 梁啸川确认道:“说定了。” 旋即开始规划道:“每年夏天都去,正好录完你就要去,或者国庆那会儿天儿正合适,没那么热,元旦也行……外婆知道我们结婚没有?” 月栖意点头,道:“关于我的新闻她都会看。” 梁啸川便问:“外婆嫌我丑没有?” 月栖意不解道:“我说我们是假结婚就好了,做什么还要给外婆看照片?” 梁啸川:“……” 他咬牙道:“行。” 第22章 献祭珍宝 病房里的电视正播月栖意的电影,是《梦生河》。 《梦生河》出品方是双姮影业,原著小说是导演郑卫平及编剧胥思洋共同创作,而后由制片人与双姮影业负责人洽谈投资事宜。 月栖意要走演员之路,因此祝双姮对当年的电影项目比较上心。 看过剧本后觉得月栖意的气质契合主角梦生,便与他提起这个剧本。 在月栖意表示自己要试戏时,祝双姮便笃定他一定能成。 因而,东祝集团董事长兼总裁祝双姮出面,亲定了电影《梦生河》项目作为旗下影视公司当年的首个重点。 自家公司出资筹备,但试戏是月栖意自己完成——他连在幼儿园被坏小孩欺负时都不提自己是祝家掌珠,只说会告诉家里大人,要做演员自然不肯内定。 在数千名科班非科班的试戏者中,二十秒,他演绎了影片近尾声时主角梦生已经形销骨立、隔窗与路过的村民对视、无一句对白而只有眼神的那一段,被导演郑卫平当场定下,开启了他的演员生涯。 月栖意的电影,梁啸川每一部都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听见一句台词连在几分几秒都记得准确无误。 看见一张剧照就能描述出场景对白。 此时屏幕上的梦生已经走过从南洋到华西这一段迢迢无尽的长路,立在了阿嬷口中的梦生河旁。 梦生,也即月栖意,将阿嬷的小骨灰坛搁到河边,手触及腰间系带。 阿嬷要他在七月十三日时,将自己葬在梦生河边最高的那棵梨花树下。 今天才刚六月十三,同伴去河边的梦生村借宿。 梦生解开衣带,打算去河里洗一洗。 他极度爱洁,一路上只要有水,宁可不喝、渴得唇裂,也要把自己收拾干净。 梦生河清澈见底,月光铺在水中,也铺在少年周身。 那身体太过洁净美丽,肌肤质感如同柔腻的乳膏,仿佛体温一捂便能融作水,能借助视觉闻到香气。 肩线平直清峭,腰腹紧窄,双腿修长。 一眼望上去清瘦单薄却毫不干瘪,反而曲线玲珑,显然是骨骼纤细、而肤肉紧致柔软之故。 先是特写定在他的足尖,沾了河岸的淤泥。 足背盛着月光,一步一步走入同样盛满月光的梦生河。 而后迅速拉开远景,月影朦胧,水波缥碧,远处村庄灯火昏黄,近处一盏灯也无,唯有月光与萤火。 画面中心是水面与月栖意的胯骨齐平。 随着流动,河水一下下拍击那两枚微凸的骨骼。 月栖意侧脸微偏,低身去掬水。 脖颈线条流畅优美,起伏不显,几乎看不到喉结。 他仿佛要献祭给河妖的珍宝,这画面圣洁得不可思议,即便寸缕未着,也无人说得出“低俗”二字。 但圣洁到极点,便会引发悸动、震颤,脑里心里想的比电影低俗多了。 银幕外看客想入非非,银幕内也在筹谋着践踏这种圣洁。 身后传来靴底陷入淤泥后再抬起的脚步声,一双黑色沾满污泥的胶质雨靴。 而月栖意身形轻、脚步轻,草鞋洁净干爽,唯有足底有层薄污。 他动作顿了顿,神情毫无戒备,询问同伴:“赵二哥,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 八年前自然环境尚不乐观,污染是高歌猛进促发展的大时代遗迹,还原绿水青山并非一日之功,既然成效尚不明显,那么稍稍多些人烟的地方就很难找到不发臭的河。 为了这条凡尘之外的河,拍摄地点也几乎在凡尘之外——附近只一座小野村。 三十公里外才有镇子。 镇上有唯一一家招待所,条件多简陋不消说。 虽则外界不知月栖意与祝家的关系,但双姮影业在投资上仿佛砸钱,任何经费都充裕得惊人,除了拍摄所需,生活制片干脆由祝双姮外派自己的秘书之一来做。 祝家不可能让月栖意昼夜不分地来回颠簸,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就是开阔,于是沾小主演的光,全剧组都住上了房车。 一眼望去浩浩荡荡,雄踞平原之上。 戏里是六七月份,戏外其实已至深秋,尤其当日寒潮气势汹汹南下,气温跌破冰点,新闻中说那是贵省六十年来气温最低的一天。 月栖意年纪小,导演郑卫平主动清了场。 拍完那一段之后一出水,郑卫平也没再要求保一条,痛快地让收工。 陈扬帆火速给他披上军大衣和羽绒服,月栖意身体僵麻,尤其是腰以下在冰水里泡得动不了,陈扬帆将他背上房车。 又是下水又是夜戏,冷到逼近人体承受的极限,他并不想哭,然而生理性泪水止不住地外溢,脸色雪白,整个人都在打颤,陈扬帆将两个取暖器推过来,开最大档摆在他身侧。 见月栖意身体一直抖个不停,陈扬帆又赶紧问灯光组借了几个6000k灯,也抬进来烤月栖意。 房车内基本等于一套小型一居室。 稍事休息之后,月栖意进浴室洗澡,陈扬帆接过门外送来的夜宵。 双姮影业的资金如此慷慨地往剧组里灌,于是剧组聘了十二位大厨。 内有八大菜系,外有意法英美。 食材都用直升机空运,务必新鲜美味。 扳指大的车厘子、弹珠大的蓝莓成箱成箱送过来,开海期新捕的鱼到达时还在扑腾。 无论如何不能亏了五脏庙。 尤其小主演正值抽条期,最最不能亏了他的五脏庙。 第27章 毛巾包住尚在滴水的头发,一个热水澡也没能完全洗暖身上,洗澡过程中月栖意也在抖,现在稍稍缓了一点,但仍觉得冷得厉害,寒意直侵骨髓,时不时便会抖一下。 才咬了口叉烧包,梁啸川的视频通话便拨了过来。 一瞧见他,梁啸川便严肃了表情道:“头发怎么不吹干?” 酱汁香浓,月栖意啜了口热可可,才道:“……饿了,先吃东西。” 可怜死了。 梁啸川恨不能穿过屏幕去给他吹头发给他喂饭。 焦急道:“拍什么了,这么久?上一顿什么时候吃的?让你助理给你把头发吹了。” 月栖意正要开口,鼻腔一痒,又打个喷嚏。 月栖意就像梁啸川的反义词,永远平和温柔,冷得伤到底子了也不说,只道:“没拍什么,他去拿姜汤了。” 他吃了两小口垫垫肚子,忍不住又抖了抖,自己将吹风机插上,举着吹头发。 手臂细白一小条,看着远没那吹风筒粗。 梁啸川平时连个水杯都不让月栖意自己拿,在他看来那吹风筒简直要沉死月栖意。 偏偏月栖意头发十分浓密,吹十分钟才干两成。 手臂举着酸得快没知觉,他放下吹风筒休息,顶着一脑袋乌亮微湿的软发。 梁啸川急都急死,道:“出门之前好好的人,现在怎么哆嗦呢,陈扬帆死了吗!” 在他爆发前最后一刻,死人终于端着姜汤进来了。 还殷切道:“栖意你赶紧喝点,待会再喝包感冒药。” 他那年二十岁,四年来都是吊外头、给各座大厦擦高层玻璃外墙。 被月栖意选中当助理可谓天上掉馅饼。 彼时他身上挂着水桶从高空下来,就被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领进会议室。 室内主座上坐着个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小少年。 仙女端详他几眼,温温柔柔道:“问问他愿不愿意。” 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就轮到他了呢? 大概是看中他有劲儿、吃苦耐劳、人傻,陈扬帆猜想。 他接过吹风机给月栖意吹头发,对上梁啸川的目光立即打了个激灵。 要说这梁氏的少东比他还年轻两岁,可气势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看人时眼神像蓄满阴云雷霆、乌沉沉低压在头顶的天。 月栖意继续极慢地吃夜宵,听梁啸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分明说饿了,可听到最后也没吃几口。 倒是又喝姜汤又喝药,加起来比吃的饭多多了。 等陈扬帆吹好头发、铺好床、洗好衣服出去,月栖意洗漱好坐在床边。 暖橘色小夜灯将他的瞳仁照得格外明净,晶亮亮的。 那晶亮亮的瞳仁里陡然涌起一泊水雾。 蓄得满当当的,而后“啪”一下滚落。 梁啸川一看他一个人坐在房车角落里掉眼泪,一刹那疼都疼死了。 梁啸川不住道:“怎么了意意,姜汤难喝,药特苦?累着了是不是?夜里冷,赶紧把被子盖上。” 月栖意抬起手背擦擦眼尾。 然而根本擦不迭,不一会儿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他还要一面掉眼泪,一面认真解释道:“就是有一点想家,出来时间有点长了。” 高考完就进了组,才十五岁,漂泊在外头小半年。 梁啸川每天都说要去探班,月栖意的拒绝干脆得怪伤人。 偏偏他很有自己的道理:“我要工作,工作不用带着奶爸。” 梁啸川手贴在屏幕上,仿佛如此便能给他擦眼泪似的。 再一次道:“我现在飞过去看你,行不行?几个钟头就到了,就见一面我就走,不让人知道。” 月栖意仍然摇头,顶着一张小花猫脸,道:“明天杀青,杀青就可以回家了,你过来做什么。” 又再度说:“我工作呢。” 梁啸川心说让你才十五就一边哭一边工作,老子不如当个死人。 哄得快给他跪下了:“那你先别哭成不?拿湿巾擦,别光拿手抹,把脸洗洗,水得调温的,轻点啊。” 月栖意才起身,外头便有人敲门。 段平尧的嗓音旋即响起:“小意,我方便进来吗?” -- 一个金融系的,跟表演八竿子打不着。 偏偏月栖意要入行了,就死乞白赖跑去跟月栖意一块演。 《梦生河》中段平尧的角色从粗鄙的、成熟男人的视角去凝视一位洁白纯净、美得超越性别的少年。 在贯穿整部电影的青碧色山水上,压上了一层浓灰的尘埃。 没有任何冲击视觉的人体碰撞,只有眼神交汇、气息惊颤。 一切都是隐秘的,镜头语言代替了对白叙事,朦胧隐晦、欲说还休。 同性之爱在电影设定的时代背景下必定要被扼杀。 但在外界审视的目光投注诸于他们身上之前,赵二已经先扼杀掉了所有爱的萌芽。 他会摧毁梦生对他的信任,践踏他对至亲故乡的天然依恋。 在梦生毫无戒备、用背影对着他时,特写定格在他那双充满力量但肮脏的靴子上,这就是核心隐喻。 电视屏光影变换,梁啸川望着那一幕里段平尧的背影,嗤笑一声。 狗皮膏药,死变态。 -- 月栖意爱干净,折腾一天便想洗澡。 病房里只有淋浴,月栖意伤在额头上不方便,若用浴缸倒可以轻松解决,附近也有酒店。 然而月栖意从不用浴缸洗澡,无论哪处住所都不安浴缸。 梁啸川问过缘由,彼时月栖意还小,揪着书包带轻声道:“我不喜欢浴缸。” 或许是觉得浴缸不够卫生吧。 因而梁啸川去问了几个护士,借到了一次性浴帽。 等待月栖意洗澡的时间,梁啸川开了电脑。 看似是休假半月、将所有工作都甩给他年逾五旬的老爹,但梁啸川尚未泯灭人性,录节目会带上电脑,月栖意用不着他的时候,他便处理工作。 然而水声比他想象得更清脆,薄薄一片门板难以阻隔。 甚至可以根据声音变化,判断月栖意是站在水下,还是稍稍避开水流去涂抹沐浴乳。 屏幕上的汉字似乎变形了,变成某一种他不认识的外文,梁啸川盯了半晌,愣是没切到下一页。 第23章 猫猫手办 “……意意。” 听见梁啸川声音,月栖意稍稍调弱水流,问道:“怎么了?” 梁啸川甚至没坐在病床上说,而是带着他那血窟窿下来,倚着浴室门,道:“你洗澡呢?” 月栖意:“……” 他迟疑道:“……不然?” 梁啸川猛搓一把脑袋,挪回病床上。 视线触及手机,梁啸川想着转移下注意力,遂扬声道:“意意,要清私信吗?” 月栖意的话语隔着水雾与门板模模糊糊,有种缥缈的质感:“好。” 月栖意的微博并未关陌生人私信[注],他会回复私信。 可海量私信他不可能逐条阅读,因而有工作室同事专门负责筛选正常可回的私信,梁啸川手机上也挂着他的账号,偶尔会帮他看一看,对此他也在微博简介说明有朋友同事协助。 梁啸川看私信习惯很固定,看列表显示的第一行内容,开头有喜欢鼓励等等他会暂且归为可读范围,余下的看头像,比较明显的女头风格他也默认安全,且女生的第一行通常也正常。 他只重点扫描辨不出性别或明显是男人的。 比如现下……梁啸川扫到那个男人证件照头像,以及边上瞩目的三个字,渐渐眯起眼。 这人给月栖意发了99+条,跨度一个月,梁啸川面无表情地划到最上面,从最早的那条开始看。 【宝宝】 【好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你演得特别好】 ……还算正常。 ……就是有点不顺眼。 【宝宝你qq号多少】 【[龇牙笑][龇牙笑]我十八,身高194.59,省篮球队的,主力前锋】 【[龇牙笑][龇牙笑]从来没谈过恋爱】 “……” 第28章 这男的谈不谈恋爱关月栖意什么事? 【宝宝,今天拿了101分,终场前两秒我压哨绝杀[龇牙笑]】 【宝宝qq号到底多少】 【看不看照片宝宝】 【图片.jpg】 赤上身的,梁啸川黑着脸闭眼飞速划走。 【宝宝你说我长得怎么样[龇牙笑]】 【抱着宝宝照片睡了。】 【图片.jpg】 【宝宝你看起来太香了,你用不用香水宝宝,用的哪个牌子的洗发精沐浴露】 《梦生河》水中背影的那帧,定制了等比例抱枕。 【图片.jpg】 腿部淤青。 【宝宝,今天比赛摔了,想着你走神被对面傻逼撞了我草】 【宝宝好漂亮,穿裙子好看】 【宝宝古装也好看,仪态好台词也好,我今天第十遍看了我草】 【宝宝你给我个自动回复就行】 【你不回复就说明你不是月栖意】 【以后不喜欢你了下辈子我当偶像你来喜欢我】 【你喜不喜欢□□□□】 【宝宝我感觉我是你的抖□□】 …… 【*@$#&你】 梁啸川:“……” 他双眉紧锁,紧攥着手机看向最后那仨字儿,就差把手机捏碎了。 ……面无表情拉黑,返回,看下个人。 -- 月栖意出来时已摘了浴帽,面上水汽未干,眉眼睫羽湿漉漉,显出一种黛青色的水墨画质感,唇瓣被熏蒸得红润柔软,饱满如同浆甜肉嫩的莓果。 有一颗水珠从他颊侧滑落,流经下颌、颈侧,最后隐没于米色病号服领口内。 坐上病床,他拿起剧本和纸笔,开始画分镜。 梁啸川则拿过身体乳,从四肢开始仔仔细细给他涂抹。 月栖意习以为常,还将腿朝梁啸川伸近了些,就跟个柔软手办一样,承受梁啸川的摆布。 露水、绿叶、小苍兰的混合香气在室内氤氲开。 梁啸川每挤一泵身体乳,都先用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才贴上月栖意。 床单雪白,可月栖意肤色似比床单更白,偏偏沐浴过的肌肤晕开活水一样的红,轻轻托起他脆弱清峭的骨骼。 香艳晶莹,如花隔云端。 身体乳滑而柔润,可涂抹开后便阻隔不住男人指腹的硬茧。 月栖意又格外不经碰,于是身体乳所过之处愈发殷红一片。 手臂也会觉得痒,他被摩挲得不适,唇瓣便微微张颤着。 时不时吐出几个含着鼻音的哼吟。 倒似某种隐秘的、折磨人的刑罚。 方才那脑子有病的私信十分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在梁啸川脑中乱窜。 【*@$#&你】【*@$#&你】【*@$#&你】 “嘶——” 腘窝一痛,月栖意倏地吸了吸气。 梁啸川立时收手,紧张道:“劲儿太大了?” 寻常人这个位置也是少摩擦、较为脆弱的,月栖意自然不例外。 在众多偷拍月栖意的照片中,有一张遛狗照。 拍摄者蹲在草丛里,月栖意身上一件宽大的及膝白t恤,画面中心正是他的腘窝。 以上是纤细而不干瘪的大腿,粉白肤肉在晨光里近乎于剔透。 以下是线条笔直流畅的小腿,跟腱清峭,没入雪白袜缘。 他右腘窝里有一粒小红痣。 这颗小痣一直被全网翻来覆去的惦记。 这次的照片里,这小痣周边簇着几小块红痕。 仿佛是蚊虫叮咬,又仿佛有些差别。 然而照片清晰度委实不济,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 由于视角略显猥琐,原博娱记被送上热门挨骂十几万条。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那张照片的保存量与挨骂的数量成正比。 这博主的微博设置半年可见,半年后原图被封起来。 无数新入坑的粉丝只能跑到超话去求图。 ——毕竟在各类提名女娲毕设的热评第一里,这张照片的水印叠得实在太多了! 月栖意眉心若蹙:“有点,刚刚好像刮到了。” 梁啸川老老实实把自己的茧收了收,眼神不期然落在月栖意唇部。 那两瓣粉唇薄而小,却饱满弹软。 梁啸川目光定在上头,渐渐心不在焉,手底动作也慢下来。 这一泵身体乳迟迟未曾揉开,月栖意不禁动了动膝盖催促。 梁啸川猛地回神,立刻在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声。 吃错药了怎么。 画得脖子发酸,月栖意稍稍停笔,道:“不知道闻江现在怎么样了,肯不肯在节目组好好待着。” 他略一思忖,打给节目组某一位执行导演。 对方听他说明来意,便答应下来,去找月闻江。 不多时电话便换了人听,月闻江道:“哥哥,你伤好一点没有?” 月栖意“嗯”了声,又听月闻江问:“哥哥,我听他们说过两天我们要换地方,去理市拍?” 节目拍摄分前后两段,后半段的确要换地图,月栖意说是,月闻江便道:“那边不是盛产玫瑰花吗,哥哥,正好你喜欢花,给你编花环。” 月栖意并未去过理市,家里人不放心他去高海拔的地方,担心他高反,唯一一次离理市比较近的是去年在滇藏之交拍戏,果不其然发生危险,他顶着高烧,一面吸氧一面坚持把戏拍完,也没余力领略风土人情。 月栖意沉吟道:“不仅可以观赏,加到食物里也很普遍,鲜花饼不是都在那边产的吗?” 月闻江立即道:“那我就摘花给你烤。” 月栖意:“……” 他正待说应当满街都是售卖的店铺,不需要自己动手,忽听月闻江放小音量,仿佛吐露什么秘密一般:“妈妈。” 月栖意:“……” 他心脏急跳,道:“会被人听见的,闻江。” 月闻江宽慰道:“不会的,妈妈,我在树后头呢,离他们挺远的……你本来就是我妈妈,我忍不住就想这么叫你。” 他倏尔低声道:“……要是,别人能知道你是我妈妈就好了。” “你说什么?” 听筒中骤然传出一道成年男声,月栖意眼睫一颤,正要开口,却听见忙音,通话中断。 “怎么了?” 见他眉心拢起,梁啸川问。 月栖意摇摇头,尝试回拨两次都无人接听,第三次终于接通,是执行导演的声音:“怎么了栖意?” 月栖意犹疑道:“秦姐,闻江回去休息了吗?” “是啊,”对方不疑有他,自然道,“打完电话就往休息区走了。” 月栖意虽有疑虑,但既然月闻江安全无虞,那等再见面再问也不迟。 他重新拿起剧本和分镜稿,问梁啸川:“要对戏吗?” 进组之前,月栖意会写一整本人物小传,全方位分析角色,抓住重要剧情点,制作导图,捋清角色人生转折的脉络,不仅要分析角色从开头至结尾的表现,连同开始前的前景与结束后的远景也要细细琢磨。 若要对戏通常便找梁啸川,尽管梁啸川念词如念经,但月栖意只是想在对白情境下揣摩自己的台词,因此也不嫌他。 梁啸川接过剧本和分镜稿,他粗犷惯了,晕字,从小学不好文史类,因此对戏习惯先看月栖意的画。 画分镜并非主演的工作,只是月栖意习惯边画边理解人物。 他的分镜稿笔触并非精细繁复型,而是火柴人简笔画,可月栖意的火柴人有生命力,下笔利落富有动感,反倒是另一种高级。 梁啸川从不吝惜夸赞,边看边笑道:“意意,你要是画漫画肯定也很受欢迎。” 月栖意一顿,忽而很生硬道:“……我不。” 梁啸川不晓得小猫怎么变小刺猬了,但他看到月栖意眼圈鼻尖有些发红,登时慌忙哄道:“好,好,不画漫画,不是要对戏吗,对完就再睡一会,好吧?” 第29章 月栖意不说话,梁啸川抓紧把这一场的分镜稿看完。 然而视线落到最后一幕上时,他表情瞬间凝固住。 “这是……” 月栖意也默了下,道:“……吻戏。” 第24章 霓裳玫瑰 月栖意并非没拍过吻戏,甚至更亲密的戏份,只要剧情需要,他秉承职业素养不会抗拒。 可梁啸川是活体醋缸和活体炸弹,月栖意不同意他干涉自己的表演,梁啸川便会瞄准对手演员。 某次对手演员在相处过程中对月栖意生出了些情愫,无论是否在拍二位的对手戏,路透里有月栖意的地方几乎都有那位演员。 月栖意的唯粉们秉承大局为重的原则不在公开场合骂他,实际在自己私博疯狂吐槽对方捆绑月栖意吸血。 【xxx(对方的花名)再蹭一个试试看呢,我老婆脾气好你就逮着他一个人炒啊。】 【是谁说自己从不拍吻戏亲密戏的啊,怎么一轮到我老婆你就没有忌讳了。】 【高糊视频都能看出来这哥眼神拉丝,好想把老婆藏起来啊啊啊。】 到拍吻戏时,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方ng了十四次。 本就是稍显激烈的吻戏,好容易结束后月栖意嘴唇都觉得刺痛。 但对方疯狂道歉,又要请客赔罪,眼神诚恳如同信徒忏悔,月栖意压根没多想,轻易便将此事揭过。 但杀青后梁啸川从陈扬帆处听说有个男演员把月栖意嘴都亲肿了,这还了得,直接私下找到对方,一副大公打小三的架势威胁道:“你再敢借拍戏骚扰他,老子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知道吗?” 然后,翌日对方便在微信里茶艺大展,与月栖意说“栖意老师,你朋友似乎对我有点意见”。 月栖意知晓之后,罕见地真生了气。 他并非认为梁啸川维护他是错,可无论对方有什么问题,他都想要自行解决,而非永远活在梁啸川掌心里,仅仅下一点小雨星,梁啸川的保护欲便会过度发作,而后把双手牢牢合拢。 但以他的身体素质,生气只会为难自己。 打了梁啸川一耳光跟打蚊子似的,打完便换不上气,渐渐变成呼吸过度,白着脸身体不住地打战。 这比抽梁啸川一顿有效太多,吓得梁啸川快给他跪下了,急吼吼找医生,一遍遍说再没有下次意意你别吓我我求你了。 事后梁啸川也的确跪了,跪了一宿,起身后那一个钟头内走路都不利索。 月栖意并没有消气,梁啸川一瘸一拐地做早餐,咖啡还要弄一个小猫猫头拉花来讨好他,他则轻轻道:“你跪我做什么呢,你是我哥哥,如果我让你跪,不就没大没小、大错特错了吗。” 梁啸川老老实实拖过键盘来接着跪,月栖意施施然去院里晒太阳不理他,又晾了梁啸川一天才肯如常与他讲话。 此后月栖意再不同他说有没有亲密戏了,梁啸川跟他对戏瞄剧本瞄到了也不敢有异议,甚至眼神都不敢太幽怨。 因此现下月栖意要同他对吻戏,于梁啸川而言是破冰的讯号。 他积极得很,忙不迭看剧本。 月栖意将梗概与他讲了讲——片名《冷画屏》,民国背景,权贵霍从璋为对主角许言郁强取豪夺,私下胁迫许言郁,以致许母(许瑞芝)吞金自戕,于是许言郁假意温存,虚与委蛇,伺机复仇……个人复仇向的主线,家国、商战、爱情交融。 梁啸川听到逼死亲娘便紧拧眉峰,道:“你怎么总跟人渣演戏。” 月栖意:“……是角色人渣,不是演员人渣。” “还跟这种人亲呢……”梁啸川闷声道。 “不是和他亲,是和另一个角色,”月栖意伸手抽剧本,道,“不想对就还我。” “想想想,”梁啸川赶紧道,“想呢,做梦都想。” 要对的是许言郁进入霍家后的一幕。 许言郁表面以厚葬母亲为条件答应与霍从璋成婚,实则是为报仇而来。 而霍从璋浑然不觉自己做的恶,只以为目的达到,痛快地砸钱、差人,同时急不可耐地与许言郁亲近。 数月后,家庭医生项自秋在霍从璋的体内检查出了毒素,是微量服用某种慢性毒药一段时间后的结果。 然而,项自秋早已对许言郁有好感,只是许言郁并不知晓,因此想不通项自秋为何并未告知霍从璋。 梁啸川的伤势不宜长久站立,月栖意便让他靠到床头,模拟贴住墙角的场景。 月栖意同他距离极近,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二人呼吸融汇,难分彼此。 剧本中许言郁会散发,只着一件单衣,领口微敞,赤足,月栖意此刻也差不离。 他以为计划暴露在即,已然不抱希望,做好了与母亲相见的准备,因此选择威胁,而非怀柔。 “项医生……”月栖意抚了抚梁啸川颈侧,嗓音柔和,“如果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就同他说,你不顾我反抗,强豹我。” 他将纽扣又解开一颗,领口虚虚挂在肩头,将落未落,锁骨脆弱单薄,仿佛一折即断。 似乎局面尽在掌控,可他身体却发抖,正值暑天,他不会挨冻,发抖是因为绝望。 梁啸川喉结滚了滚。 “我不会出卖你,”他道,“我帮你,小郁,你不要怕。” “郁”字他念得模糊,听起来倒像“小意”。 “帮我?”月栖意狐疑道,“你为什么帮我,你想要什么?” “你想做的,我都会帮你,”梁啸川注视他明润双眼,低声道,“我想你高兴一些。” 月栖意怔然片刻,而后轻轻笑了一声,有滴眼泪从他眼尾滚落,仅一滴。 “好啊……我相信你。”他倾身,唇瓣轻轻触及梁啸川唇角,而后在对方唇上游移。 他一面轻触梁啸川的唇,如图蝴蝶振翅,一面道:“那你帮我,项医生,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这是否算是吻的范畴,其实难以界定。 因为月栖意的碰触太轻了,若即若离,只有呼吸轻轻送进梁啸川鼻间。 气息里含有霓裳玫瑰的香味,像沾露的水蜜桃。 室内极度阒寂,梁啸川体格健硕,呼吸向来粗实,此刻却一点都听不见。 下句对白迟迟不出,月栖意迟疑道:“怎么……” “滴滴滴滴滴滴——!!!” 警报声从梁啸川腕部传来,手环表盘上心率呈鲜红的“125”且仍在急遽飙升,那数字突突突地闪烁似要蹦出来。 梁啸川骤然回神,一把摘了扔开,室内重归于静谧。 月栖意诧异地碰了碰他左胸,不料梁啸川心脏“咚咚咚”地撞得又急又猛,简直像在狂锤他的掌心。 他惊疑不定道:“你怎么了梁啸川?” 梁啸川:“……没,没什么,心跳太快了待会就好了。” 月栖意追问道:“怎么会突然心跳过速?” 梁啸川喃喃道:“……年纪大了吧。” 月栖意神情便严峻起来。 他拍夜戏时白日会休息,可梁啸川不想错过他任何空闲时间,因此会从一早守到半夜,一面工作一面等月栖意说自己醒了,梁啸川便第一时间打过电话去,他收工后已是凌晨或更晚,梁啸川也仍在等。 偶尔甚至会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 二十六岁,从普遍意义上讲仍然十分年轻,可毕竟不是十八岁,多次集中精力连轴转的后果会逐渐显现,猝死都不是极少数。 更何况梁啸川本就情绪丰富,易怒易喜易兴奋(仅在月栖意跟前如此),经年累月也是对心脏的损耗。 月栖意去按铃,拢着眉心道:“让医生来检查。” 梁啸川迅速摁住他手,道:“不用不用……不是那回事儿。” 月栖意以为他自恃强壮而不顾惜身体,板着脸同他道:“心脏不舒服不是开玩笑,有问题要尽早处理。” 梁啸川心乱如麻,一时捋不出头绪,但他必须先安抚月栖意,于是姑且道:“不是,我是紧张的,跟你对戏我紧张才这样,我你还不知道吗,比牛还壮什么毛病都没有,不用找大夫,大晚上的没必要。” 月栖意辨认不出他是否讳疾忌医,犹疑道:“……真的?那综艺录完之后,你要立刻做体检。” “我知道,我知道,”梁啸川深呼吸几下,缓缓道,“……我知道。” 他打算出去抽根烟。 他没烟瘾,所有想抽烟的时刻都跟月栖意有关。 可才撑起身,掐上打火机,月栖意便道:“把烟扔掉,坐好。” 梁啸川:“……” 老老实实照做。 “妈妈!” 病房门再次开启,迎面跑来一道小孩身影。 见月闻江推门进来,月栖意惊诧道:“闻江,你不是已经休息了吗?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的?” 又问道:“你告诉节目组没有,不可以不告而别。” 月闻江背着书包来的,他跑过来,攥着书包带子道:“我不放心你,我就想跟你待一块儿……就麻烦他们把我送回来了,我都说清楚了,他们不会来烦你。” “刚刚……”月栖意疑惑道,“是不是有人听到你在电话里说什么?” 月闻江镇定自若道:“没有啊,妈妈你听错了吧,估计是附近谁说话呢,反正不是跟我说。” …… “你说什么?” 听见这句,月闻江立刻挂断电话,回头面向来人。 段平尧审视这孩子,沉声道:“你实话告诉我,小意跟你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 月闻江年龄如此小,自是比段平尧矮一大截,段平尧也并未有蹲下来平视着与他对话的意图。 久居上位的成年男人这样漠然地俯视下来,其压迫感足以令大部分七八岁的孩子惊恐哭号。 但月闻江面不改色,仰头直视他,倏然提了提嘴角,露出个颇具嘲讽意味的笑。 倘或月栖意在场,必然会惊异于月闻江这神态像极了梁啸川。 第30章 这两个锲而不舍才能离他最近的人,上数九代也未必有亲属关系,竟似要长成同一张脸。 月闻江讽笑道:“你看不出来吗?我当然是妈妈生的。” …… 月闻江跳上病床,紧紧抱住月栖意道:“妈妈,我永远都不想跟你分开。” 小孩子总喜欢把“永远”挂在嘴边,月栖意并不信以为真。 他只拍拍月闻江后背道:“不可以哦,你要有自己的人生。” 拍完之后,月栖意悄悄活动了下被震得发麻的手掌。 ……这孩子的骨头好硬。 月闻江不怕月栖意赶他走,因为月栖意不够狠心,而他可以死皮赖脸。 但梁啸川除了月栖意不给任何人面子,他做好了同梁啸川决一死战的准备,戒备地偏头望去。 “……”月闻江指指盯着床尾出神的男人,道,“妈妈,撞到头的不是你吗?” 他意思是梁啸川脑子坏了。 月栖意认真道:“闻江,你以后要尊敬你梁伯伯,他的心脏可能有健康隐患,要避免刺激。” 月闻江:“……啊?” -- “意意,你看什么呢?” 月栖意双手捏着精美的烫金请柬,小声道:“川川哥哥,江阿姨请我去当婚礼花童。” “那就去呗,”见小猫一直愁眉不展,梁啸川不由笑道,“怎么了,嫌远啊?” 月栖意默默望着他。 梁啸川收了笑,亲了他软软的脸颊一口,道:“他俩离婚那么早,遇见新的想结就结呗,我妈出国这么些年,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何况梁睿中与江昙茹本就是商业联姻,本以为能凑合过,后来凑合也没凑合得了,便彼此分开,从未有什么深情厚谊。 月栖意鼓着脸道:“怎么会忘,不是每年过年都过去。”还要捎上他。 江昙茹女士同梁啸川一样喜欢狂亲他的脸,留下密集的鲜红唇印,还要叫他宝宝,叫他小甜点。 梁啸川颔首道:“我夸张的……反正就,他俩不可能复婚,再婚就再婚吧。” 月栖意展开请柬,又期待道:“这是我第一次做花童。” 五岁的小崽崽郑重其事的……梁啸川又想亲他了,于是付诸行动,把小猫的脸都亲扁了,兴冲冲道:“意意,要不以后你跟哥结婚吧,咱俩永远都不分开。” 月栖意却先一滞,继而直接拒绝道:“我不想要结婚。” 如此斩钉截铁,梁啸川愣了下。 但他接着道:“哦……哦,那,你跟哥谈恋爱吧,哥跟你谈一辈子恋爱,这样也能永远不分开。” 他也不过八岁而已,恋爱结婚都是从电视上看的,根本目的只指向“和月栖意永远不分开”。 然而月栖意面无表情,又道:“我也不要谈恋爱。” 小猫突然成了小刺猬,梁啸川有些语塞,无措道:“……为什么?” 月栖意捏紧请柬,他是心地极度柔软的小孩,此刻却将矛盾和茫然的情绪藏得很好,抿着唇,不容置喙不容否认。 ——“如果你要跟我谈恋爱,或者结婚,那么我们就再也不要做朋友了,我以后也不会再跟你说话。” …… 梁啸川陡然惊醒。 -- 回忆令他心有余悸,因为他甚至还发过毒誓。 “我发誓我不跟你谈恋爱不跟你结婚,这辈子我们只做最亲密的朋友,”彼时,梁啸川言之凿凿,说出的话狠决得令小小的月栖意震惊,“否则让我被雷劈死。” 发完毒誓,转头他便继续把月栖意的脸颊亲扁。 如今想想,那誓言或许被老天爷放过了。 毕竟若誓言会应验,那梁啸川立完誓的下一秒,老天爷就会甩几道雷劈死他。 怎么可能不爱,原来爱了二十年。 “梁啸川,梁啸川?” 梁啸川一回神,对上月栖意水浸黑珍珠一样的瞳仁,问道:“什么?” “魂不守舍的,”月栖意道,“我说,你别出院了,还是休息吧,节目组可以换嘉宾。” 二人停录两天,月栖意的伤轻,已在渐渐愈合,避免剧烈活动即可,可梁啸川看起来只是堪堪能以慢速走动——除非月栖意有危险。 梁啸川立刻道:“这点小伤休息个屁,谁敢换老子?” 他不仅能录,还能帮月栖意带外套、背包、撑伞。 月闻江假仁假义道:“梁伯伯,您不是身体不中用了吗,还是在医院休息几天吧。” 梁啸川垂眼睨他道:“我跟你妈妈结婚了,你应该管我叫爸。” 月栖意:“……” 节目组派了加长林肯来接,月闻江原本疑惑为何只接三个人要用这个,但一上车瞧见段平尧、其余嘉宾加摄像头便明白,此刻已经开始直播。 可月栖意在他身后,视线被车身遮挡住,对此浑然不觉。 “闻江,妈妈好像把水杯落在……” 月闻江立马回头道:“哥哥我知道水杯落家里了没事我不用那个杯子也行你别特地找妈妈了。” 月栖意:“……” 他自然察觉不对,接着道:“嗯……那就去节目组的商店买吧。” 月闻江说“好”,再转回身时眼神却有些懊丧。 ——如果他刚刚没有提醒,妈妈会承认他吗? 月栖意一上车便听见“嘭”一声轻响,彩带星星随即落了满头满身。 仨小孩一齐道:“小、意、哥、哥、出、院、快、乐!” 月栖意尚未来得及道谢,程佳滟便递给他一个饮品杯,道:“喝点喝点,除灾驱邪。” 月栖意看着那杯翠绿色的液体。犹疑道:“这是……?” “混合果蔬汁,由菠菜、生菜、芹菜、黄瓜、香蕉、梨、奇异果混合而成,”程佳滟介绍道,“你别看很可怕,这可是我违规去饮品店给你准备的。” 臂上装置适时触发静电,程佳滟抖了下,沉痛道:“就像这样。” 月栖意谨慎地啜了口。 ……默默放下。 程佳滟沉思道:“不过那个庄什么,岗位那么多,他怎么就知道你会去甜品店,这是八年私生的经验吗,你会做甜品?” 月栖意摇头道:“不会。” 梁啸川也不会。 为了养月栖意,他磨练出了过硬的厨艺,然而软西点类是他唯一的短板。 月栖意入行前唯一能多吃一点的便是甜食,可无论梁啸川如何努力也无法与奶油黄油和解。 他只得深耕中式甜点领域,熟练制作驴打滚儿、豌豆黄儿…… 因此这一品类是徐姨来做,月栖意每每想帮她,可徐姨担心烤箱烫到他、打蛋器搅到他、开酥机挤到他…… 最终月栖意只做过挤奶油裱花,听着徐姨在边儿上猛夸“宝宝好棒挤得这么可爱”。 “他知道个屁,”梁啸川道,“他在健身房当npc教练,跟踪意意,把甜品店老板打晕了冒充的。” “……这样啊,”程佳滟啧啧道,“变态难防,这种跟踪的更是防不胜防,今天是尾随,明天就可能钻床底下了。” “喀。” 月栖意循声望去,便见周存征手中的气手□□型的枪管裂了道口。 他胳臂上的绷带似乎拆了,身上穿着长袖外套,瞧不见伤处。 月栖意因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存征注视他,低声道:“没事。” 梁啸川凉凉道:“物伤其类了吧。” 月栖意手在背后悄悄猛戳他脊梁,梁啸川被戳反倒乐了,一个劲儿朝月栖意笑。 可少顷他又收了笑,换上心事重重的深沉模样。 ……神经质。 月栖意懒得理他,瞧见程佳滟肢体似乎也有点不灵活,遂问道:“佳滟,你腿怎么了?” “甭提了,”程佳滟将裤腿挽过膝盖给他看,上头不少淤青,她道,“我们习舞之人免不了磕磕碰碰。” 月栖意晓得她在街舞社做教练,担忧道:“这么严重。” 又顿生敬意:“你已经有一百万了,还是好努力工作。” 程佳滟生无可恋道:“还不是因为那个互换规则,越努力越幸运……姐是被迫的。” 【笑得要晕了……程程把裤腿卷上去的时候,那仨男的都把脸转开了。】 【天呢一脸要入挡的坚毅正派,看老婆的时候怎么就直勾勾的啊。】 -- 再回到帐篷区,月栖意才瞧见鹅已经送来了。 两只大鹅住在笼子里头,脚底是格板和大塑料袋,看来这两日帮忙照顾的人了解鹅排泄频繁的习性,不至于让这小院子变得脏兮兮。 月栖意同俩鹅对视。 三秒钟后。 他往后退两步。 第31章 “闻江……”月栖意强自镇定道,“它们一天喂几顿,要洗澡吗?” 月闻江尚未回答,不远处却有人道:“三次,每天或者隔天要洗澡。” 月栖意望向入口道:“平尧哥?这两天是你帮忙照顾的吗?” 段平尧颔首,道:“小意你别怕,它们飞不出笼子,我看过一些养殖经验,也可以帮你做。” 顿了顿,他语气稍变,显出一种不寻常的低哑:“小意,你跟这孩子,你是不是……” “哥哥你不用担心,”月闻江直接打断,拉住月栖意的手望着段平尧,道,“我来喂它们,给它们洗澡,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外人。” 月栖意不赞同地望了他一眼,正待再与段平尧说话,月闻江便拽着他往帐篷走,道:“走吧哥哥,坐车这么累你赶紧休息。” 【就差把“别碰我哥哥”写脑门上了。】 【不是说只是表兄弟吗,亲兄弟这么护的都很少见吧,我看周存征和他弟就是有点感情但不多.jpg】 【看来段平尧就是打算把71请来,但是制定一套奇葩规则拦住别人,然后自己什么都替他做】 【你是保姆中的这个[大拇指]】 【怪不得他让梁啸川当嘉宾,在这儿等着呢。】 月栖意一踏入帐篷,手机便振了振。 【系统通知:恭喜您第二天入住,请抽取奖励】 【a:获得10000元;b:获得20000元(概率50%)或扣除20000元(概率50%)】 月栖意选b。 【组别:月栖意、月闻江,资产扣减20000元。】 月栖意:“……” 【宝宝你是一只非酋小猫】 【什么时候互换资产啊,程程很努力就不换了,梁啸川那个小别墅给我宝宝住吧。】 【我要买下老婆做的所有甜品(叼雪茄)(扣动扳机)(枪口飞出一堆钞票)】 月栖意坐在床边软垫上,点开甜品店后台界面。 原有老板被庄不逢打伤,月栖意便成为店主,可他不营业的这段时间忘记打烊,有十几单因超时自动拒绝了,于是店铺信用分只剩六十六,再低便会强制倒闭,还要扣减负责人资产五万元。 月栖意甚至连五万都没有。 因此他先设置了每人每日限购一件,又看了看几个经典款甜品的食谱,决定先从供应一两种开始。 不多时月栖意便觉得周围安静得出奇,环顾四周没瞧见月闻江。 他走出帐篷,便见月闻江站在鹅笼边上,手中端着一小盆各种菜叶末,正垂首与俩鹅对峙。 月栖意心下天人交战。 ……假如鹅要咬月闻江,那他要上前吗? ——妈妈要保护小孩吧?勇敢的天使小意说。 ——……可是那是鹅。胆小的天使小意说。 月闻江将菜叶碎末搁到鹅跟前。 鹅朝他“嘎嘎”叫了两声,往前跑了跑,翅膀“扑棱棱”狂响。 月栖意…… 月栖意往帐篷处退了退。 鹅显然欺猫怕狼,冲到月闻江跟前便老实了,不敢和月闻江硬碰硬。 “哥哥,”见他出来,月闻江道,“你边儿上那饲料递给我吧。” 月栖意拿起饲料包,伸长手臂道:“……给。” 【卧槽居然够到了,我目测那距离还以为肯定不行】 【老婆腕线过裆主打一个胳膊长腿长】 【啊啊啊老婆拿影帝的表情都没这么严阵以待】 【宝宝你离着两米远就敢喂鹅你是特别勇敢的宝宝】 手机弹出提示,有人订了一盒雪媚娘,月栖意让月闻江照顾鹅,自己往外走。 忽地又有一条通知弹出。 【驾驶员梁啸川车内检出玉米蛇一条,未达卫生合格标准,处罚金20000元,禁止驾驶二十四小时】 月栖意:“……” 【发没发现,那个规则真的很鸡贼哈哈哈哈哈,不准互易不准协助,但没说不准陷害!!!】 【嫌疑人我不说但似乎很明显啊啊啊。】 月栖意打算步行过去,听到两下鸣笛声。 梁啸川从车内探身出来道:“意意!” 月栖意讶异道:“……你不是被禁了吗?” 梁啸川晃了晃手中证件道:“我现在是梁季南,上车吧月栖意小朋友。” 月栖意这才注意到这车比观光车小一大圈,目测一米六以下高度的人类坐在里头才会感到舒适。 【我服了。】 【梁季南:喂?】 【就是无论如何公主的司机我当定了。】 【宝宝坐宝宝车可爱】 梁啸川手扶着车门框顶部,以免月栖意撞到头。 月栖意上车后只觉自己被框住了,再看梁啸川,简直要把两条腿折叠起来。 “下次不要开儿童观光车了,而且你的伤还没好啊……”月栖意艰难道,“我自己走过去。” “轻伤不下火线,我不放心你,”见他打呵欠,梁啸川便又放缓车速,道,“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月栖意倚着座椅靠背倦怠道:“哪里好工作时间带薪睡觉呀。” 梁啸川便道:“……那说说话,意意,下回你进组,要再有人跟你表白,你不答应吧?” 月栖意:“……你想说什么?” 梁啸川状若无意道:“都没认识多久,还是同事,那你肯定不答应……那要是段平尧,他跟你说不想当你哥想当你男朋友,你跟他绝交吗?” 月栖意并未第一时间否认反倒陷入沉思,犹豫道:“如果是平尧哥的话……” 梁啸川:“?” 分明是他自己要以段平尧举例子,预想的是他比段平尧同月栖意更亲近,如若月栖意并未断然否决段平尧的可能,那月栖意就更不会一丝希望都不给他。 可此刻月栖意似当真在考虑与段平尧是否有其他可能,梁啸川却坐不住了,急吼吼道:“怎么你真考虑他啊,他有什么好的?比我老好几岁,还没我有钱。” 月栖意讶然道:“怎么拿你自己比?” 又道:“不是考虑,只是已经认识太多年,怎么会突然变化呢?我根本想象不到这种可能,而且也的确没有可能吧。” 父母过早亡故,令月栖意在面对情感时犹如一只小贝壳。 演戏是他情感宣泄的出口,戏外他却紧紧闭合着。 他明明一直在凭本能给出爱,但他不认为那是爱,他笃定自己无法给予爱。 同时,除非别人明言,否则他很难察觉到别人交付他的是爱。 “怎么没可能,”梁啸川停车,攥了攥他手腕,道,“我看挺有可能的,你还是离他远点儿。” 月栖意下车,听见身后响动,回身便见梁啸川下车。 成人观光车对梁啸川来说都略显褊狭,何况这儿童用车。 他下车时有些像一只成年鹰从鸡蛋壳里憋屈地钻出来,月栖意不由笑了下。 梁啸川很自然地跟在他身后,月栖意不由道:“你做什么?” 梁啸川又环住他手腕道:“我跟你一块儿。” 月栖意果断拒绝道:“做什么要一起,我要工作。” 梁啸川拧着眉头道:“上回出了事我就心神不宁的,我不放心你自己在这,这地儿风水不好。” 月栖意:“……封建迷信。” 梁啸川心道我是迷信,你有病有灾我捐香火求你立刻就转危为安,你没病没灾我捐香火求你以后都顺顺利利。 月栖意转身要走,梁啸川直接跟上他。 还将手里的牛皮纸袋给他,道:“饼干,我做的,休息的时候吃。” 月栖意:“我不……” 梁啸川强调道:“燕麦的,那叫什么来着……低……低卡,是这个。” 又禁不住道:“瘦得没剩一点儿,不准再控制了。” 言罢他便被静电警告了下。 月栖意手搁在纸袋边沿,听见“低卡”之后顿了下才接过来。 那停顿微不可察,梁啸川却立刻问道:“不爱吃低卡的吧?咱们不录了,出去吃吧,去新荣记吃乳鸽,要么中环那家牛舌……” 他巴不得月栖意再长二十斤肉。 月栖意摇摇头,道:“……等下部戏杀青吧。” 怎么要吃点好的还得等那么久? 梁啸川心上一阵阵揪着酸疼,怎么这么可怜。 自然不可能是自上而下俯视到的可怜,而是他不舍得月栖意这样,像有人挖开他的心尖尖再拿钻子钻。 月栖意在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下今日供应的甜点——他新手上路,因此谨慎地只放开雪媚娘一种,只是有不同口味,再写下年月日。 “等等,”他一顿,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嘉宾资料卡,回身道,“梁啸川,今天是季南的生日啊。” 第32章 梁啸川:“?” 他狐疑道:“……是今天?” 月栖意便知他不可能提前准备蛋糕礼物,道:“那我要做雪媚娘,你带回去给他吧,回去路上可以买礼物,如果有成品生日蛋糕的话也可以买一个。” 梁啸川好似一条被主人驱使去干活的大狗,闷声道:“行,那我过会儿再回来。” 还回来?月栖意不解道:“做你自己的事呀,就算不能载客,那你去赶海呀。” 梁啸川:“赶海失败,甭管抓到什么,我搁桶里走出两米远,它们就死得透透的。” 月栖意:“……” 进店后,月栖意拿下围裙要穿,梁啸川忙道:“我帮你。” 先套过月栖意脖颈,他系带打结的速度仿佛按下零点五倍速键,磨磨蹭蹭半晌系不好,大手骨骼粗硕,指腹与掌指关节时不时摩擦过月栖意后腰。 月栖意的腰本就敏感,几乎要麻痒得跳起来,梁啸川却还瞎聊:“意意,你这围裙哪来的,上头怎么还画小猫呢?” “当然去商店买的,”月栖意咬了咬唇,觉得他是成心的,警告道,“你不好好系就走开,我自己本来就可以。” 梁啸川赶紧道:“在系呢在系呢,这腰带不好系。” 穿完围裙要戴帽子。 月栖意的帽子是偏圆的鸭舌帽,他头围小,即使是最小号也尚有余地,但将头发藏进去后会刚刚好。 梁啸川从小打扮他,扎小辫绾头发都熟得很,此刻托起他头发往上绕,又故技重施,不多时月栖意的耳根颈侧便生理性泛红,麻痒得一直动脑袋。 他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偏梁啸川还没话找话:“意意,你头发好像又长长了。” “……不剪当然会变长,”男人吐息的热潮拂过颈侧,月栖意忍得眼泪都要出来,想捂着耳朵和脖颈,禁不住道,“你松手我自己弄吧。”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梁啸川给他藏好,端详他。 把头发藏起来后愈发显得脸小小一个白白净净……像个高中生似的。 高中生月栖意将糯米粉、玉米淀粉、白糖、牛奶混合搅拌,梁啸川便在边儿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侧颊。 倏忽道:“意意,你小时候也这么可爱吗?” “……”月栖意掀起一点点眼帘望向他,绷着小脸道,“我们是刚认识吗?” 【我作证就是特别可爱,虽然只看过老婆微博发过的几张照片】 【幼崽小猫超级萌,像小雪团子一样可爱】 雪媚娘不需要发面,也无需厨师机、烤箱或者起酥机这类专门机器,步骤也相对简单,月栖意便做得相对顺手,心情也轻松不少。 过筛后要蒸三十分钟,等待的间隙月栖意将他的小分镜本拿出来,一面看一面在旁边标注。 梁啸川陪着他,直至瞧见医院里那场吻戏,才迅速别开脸。 片刻后又转回来,正要再旁敲侧击一下,肩头便蓦地一沉。 月栖意太困,倚着他肩头睡着了。 月栖意睡着时,时间似乎也放慢拉长,自然光映得他脸雪白晶莹,他是天生的电影演员,每一秒的光影变换落在面上,都是不同的韵味。 渐渐地,有根半长不短的碎发从帽子里跑出来,停在月栖意鼻侧,有继续滑落的趋势。 月栖意显然觉得痒,眉心稍稍颦蹙。 梁啸川半握拳,指腹互相搓了搓,将那根头发藏回月栖意鬓间,而后迟迟未收回手。 他一手几乎能将月栖意整张脸都拢在掌心,古铜色大手托着一小团粉莹莹的雪白,如同拢起一只呼吸轻缓的白色小山雀。 摄像早已熟知这位嘉宾不好惹的脾气,在店外树荫里乘凉,而店内仅月栖意与梁啸川,及店内布置的定点机位。 可固定机位的背后是数亿名实时观看者。 梁啸川如受蛊惑,藏在皮质半掌手套里的戒圈抵住月栖意的脸颊,而他倾身逼近。 【不准亲老婆啊啊啊啊不准!!!】 【放开宝宝!他只是一个宝宝!!!啊啊啊!!!】 【哦?现在你要亲自己的好朋友了吗。】 第25章 野狗蝴蝶 梁啸川的脸停在距月栖意咫尺之处。 喉头数度吞咽,最终他稍偏了偏,只是将脸贴住月栖意的脸,亲昵得似乎过界,又似乎只是他们相处的常态。 三十分钟后该加黄油,梁啸川不打算叫醒月栖意,正欲将人松开自己去。 可他尚未动作,月栖意便猝然睁开眼,瞳仁失焦,唇微启,呼吸也偏急,倒像是惊醒的模样。 “怎么了?”梁啸川紧张道,“没休息好?有没有哪不舒服?” 他摸摸月栖意额头,好在体温正常,只是有点薄汗。 月栖意稍缓一缓,道:“……没有,可能坐着睡有点累吧。” 他起身去看蒸锅,梁啸川紧随其后。 月栖意倏尔停下脚步,回身怀疑道:“梁啸川,你今天怪怪的。” 梁啸川摸摸鼻子道:“……哪怪了,没有啊。” 摸鼻子……明显是心中有鬼。 月栖意眉心微蹙,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你的心脏不会真有问题吧?” 梁啸川:“……” 他心脏是有问题,雄鹿乱撞的问题。 他握住月栖意手搁到自己左胸口处,道:“能有什么问题啊,你亲自试试。” 月栖意尚未反应,梁啸川便突兀地移开他手,恍然道:“不成,受伤了没健身,肌肉没充血不够壮,你先别摸,我比这壮多了。” 又严肃道:“你别让这个厚度留在自己印象里啊。” 月栖意:“……” 他额头出现一个小小的“井”字符号,推开梁啸川自己去看蒸锅,同时头也不回地警告道:“你不准进来了不然后果很严重……!” 【素不鸟了啊啊啊。】 【老婆你抽他吧。】 【主动服壮役,好吧!】 -- 月栖意将后厨门关严,梁啸川在外头眼巴巴兜圈子等,直至月栖意敞开后厨门,伸出手臂将一小盒子交给他,看也不看他道:“快去吧,我这个订单要来不及,就不送你了。” 再回到操作台,月栖意打包预订单,目光不经意一掠,忽然定在薄软微透的外皮上。 这隐隐的黑色……是奥利奥碎…… 订单是草莓味,他做给梁季南的才是奥利奥口味。 趁着发现及时,得找梁啸川换回来。 月栖意听见外间有足音,或许梁啸川尚未走远。 他便快走几步探身向外,夕照时分日光金亮亮,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并未怀疑对面不是梁啸川,便道:“梁啸川!我好像拿错……” 话音倏然中止。 周存征渐渐走近,同他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须臾,终于周存征像是憋了八百年一样使劲呼出口气,道:“我、和梁啸川……究竟、哪里像?” 【周存征:我真的破防了。】 【碎碎他吧看起来要爆了啊啊啊哈哈。】 【“哪里像了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改什么呀,“如果这是老婆希望的……那我……(不甘)(但做替身)”】 月栖意闭上眼,道:“是巧合,因为……” 周存征胸膛起伏加剧,嗓音紧绷:“我来取餐……怎么,看见是我,就连看都不想看了?” 月栖意:“……” “不是,闭上眼是因为,”他伸手向后探,摸索到展示柜后撑住站定,道,“我看不见了。” 短暂性失明总是不期然降临,不会给他丝毫预兆。 月栖意继续摸索,他站着不舒服,想找到椅子坐下。 才挪动两步,手臂便被撑住。 周存征急声道:“……怎么总是突然就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还有哪儿难受吗?你是不是要坐下?坐下会好点吗?” 他将月栖意扶到椅子上,又把甜点包装盒拆了,隔着垫纸抓起胖胖的雪媚娘递到他唇边道:“吃这个会好点吗?” 月栖意一怔,大脑空白道:“这是给客人的,你怎么可以拆?” “因为是我订的,我接这个外送是送给我自己,”周存征直接道,“你不是爱吃甜的吗,吃两口看看能不能好点儿?” “……不能,即使不吃也会自动恢复,”月栖意微微睁眼,偏头避开雪媚娘,道,“而且工作原因,我不能吃这个。” “既然是你买的,那你就吃吧,”月栖意道,“我以前没有做过,但是味道应该还可以。” 周存征更不吃,作为运动员,这类食物丁点儿都不允许吃,虽则如今已然退役,可他入行前就对甜食不感兴趣,不会特意购买。 他只是…… 周存征放下雪媚娘,道:“……吃这么点也不要紧吧,再瘦都瘦没了。” 视觉恢复,月栖意张开眼转回来,可眼前猝然强光一闪,是周存征那枚扭绳月牙戒的反射光。 他登时抬手一遮。 周存征也立刻把左手别到身后,凑上前道:“晃到了?我看看。” 第33章 不痛,但月栖意淌了点泪,他抬手擦了,道:“晃了一下而已。” 他将雪媚娘重新包装好,交与周存征,道:“最好不要浪费,如果你不喜欢,以后就不要订了。” 周存征自知理亏,道:“……哪不喜欢了,就是喜欢才订。” 周存征走后,月栖意又做了两份,休息时梁啸川发来消息,与消息一同来的还有语音电话。 【梁啸川】:接一下,意意,等你打烊我再挂。 月栖意无情挂断。 【月栖意】:。 【梁啸川】:那等你快打烊告诉我一声。 【梁啸川】:眼睛累不累? 【梁啸川】:做一个试试就休息吧,哥能让你挨饿受冻吗。 【梁啸川】:段平尧有种就电死哥。 【月栖意】:。 梁啸川对月栖意的滤镜比城墙还厚,觉得他连句号都比别人的更圆更可爱,像小猫刚刚学会打字之后用肉垫按出来的。 小猫在做什么呢?饱不饱,冷不冷,过得开不开心?不甜的水小猫不喝的,节目组的水够甜吗? 要是能给月栖意一米之内安个全天候摄像头就好了……他怀着诡异的猫奴老父亲心态,继续发。 【梁啸川】:那饼干吃了没?吃起来也还成,我跟徐姨学了一个礼拜。 【月栖意】:在吃的。 发完后月栖意没再看梁啸川说什么,他想学一下蛋糕或者欧包的做法,却隐隐约约瞧见地毯上有个小物件。 他走近,只见一枚吊坠,椭圆形,贝母材质,中央趴一只金属蝴蝶,周边也围了细细一圈金属,并非平面,而是中心微凸。 顶上小圆环里穿着条细金链,某处连接断开了,大抵因此才掉到地毯上。 这个东西……几年前仿佛流行过一段时间,是中间可以夹照片的吊坠。 月栖意回忆了下今日进出店内的人员,预备一一询问。 中间的照片自然是比较重要的线索,可毕竟涉及隐私,他打算如若一圈问下来寻不到失主再打开看。 他方弯身拾起,外头便有橐橐靴声跑近。 月栖意眉心倏然一蹙——这声音…… 周存征跑进来道:“我是不是有东西落……” 他一眼瞧见月栖意手中吊坠,登时道:“这是我的。” 月栖意给他,周存征接过后并未离去,而是观察了下他的神情,迟疑了下,问道:“里面……你没打开看吧?” 月栖意说没有,周存征先点头,又解释道:“里边儿就是小猫的照片,别的什么都没有。” 话虽如此,他几乎是以光速将吊坠收入口袋,并未展开给月栖意瞧瞧自己所谓的小猫照片。 月栖意便问道:“你们训练那么忙,可以养小动物吗?” 周存征一顿,而后垂眼道:“不是我养的……别人家的,路上看到的。” 言毕,周存征环顾了眼店内,问道:“现在忙吗?” 还没有新订单,月栖意便道:“还没有,可能一会要学一下其他种类的甜点。” 周存征便握住他手腕往外带,道:“出来坐坐。” 店外有一排小椅子,是用餐高峰期给客人等位用的,周存征拉着月栖意坐下,将墙根底下一纸箱拆开,里头是各式各样的小烟花。 月栖意:“?” 今日下午这箱子还不在这儿。 周存征将仙女棒和打火机给他,想了想又自己拿回来,点燃一根给他,道:“你喜欢这个吧?把这个全放了,你听我讲个故事,成吗?” 月栖意无所谓听听故事,可他看不懂周存征的态度。 之前在电梯里见面时,周存征分明对他有怨气,现下却要他一边放烟花一边听自己讲故事? 夜幕低垂,小南山依偎着蔚蓝深海,海浪声昼夜不歇,远处有山泉急湍而下,浩浩汤汤,几如风雷,而此处蝉鸣已止息,只余仙女棒极轻地噼啪响。 月栖意看着仙女棒在夜色里星星荧荧,点头道:“好。” 山间蚊虫多,又在仲夏,月栖意这么在室外基本就是蚊子的活体血包。 好在蚊子不敢往他脸上招呼,他身上又是长袖长裤,于是他将领子拉高点,手缩进袖口里。 这一姿态极容易显出猥琐之感,可月栖意这样却像只蜷起来全副武装的小猫,仙女棒就像从他袖口里长出来似的。 周存征俯身揪了根狗尾巴草,道:“这是一条野狗。” 又抬手揪了朵四照花,道:“这是一只小蝴蝶。”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条野狗在狗中很强壮,和其他野狗打架总能打赢,有一天他又打胜了,就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去别的地方转悠。” “但是他在原来的地盘待得太久,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去。” “所以他就顺着地铁一号线走……路上开满了石榴花,比火还红,比故宫的红墙还红。” 月栖意的仙女棒燃尽了,他并未点燃新的,只是看着周存征,欲言又止。 【71一脸:你讲的这个朋友,不是,这条野狗是不是你自己】 【咋了兄弟,你要告白?】 【感觉老婆只关心烟花哈哈哈。】 周存征给点了两根新的,让月栖意一左一右拿着。 继续道:“野狗路过公交站,有辆车进站,乘客下车,最后是一只瘦瘦的好看的小蝴蝶。” “小蝴蝶很小,离野狗很远,野狗第一眼都没看清,但是野狗就是知道小蝴蝶漂亮。” “小蝴蝶看起来和其他蝴蝶不太一样,因为小蝴蝶翅膀的颜色很特别……”他指指月栖意的薄毛衣,道,“大概就是这个颜色。” 月栖意的毛衣颜色是低饱和度的枯玫瑰粉,他无意探究自然界是否存在这个颜色的蝴蝶,毕竟很显然周存征说的是一个人而非动物。 他比较好奇箱子里的其他烟花燃放的效果,于是悄悄端详比较,默默给它们排好了顺序。 “这个颜色显得人……显得蝴蝶很安静,但是小蝴蝶飞下来的时候很轻快。” “小蝴蝶落地的时候还跳了一下,不是……我是说飞得很有生命力。” 月栖意自己挑了一个小鸭子形状的,开解道:“没关系,如果是人的话,直接说人也可以。” 他给周存征留了点余地,没戳穿那野狗还是人的就是周存征自己。 只指指小鸭子道:“我想看这个。” 周存征:“……行。” 给他把小鸭子点燃,道:“老板说这个很特别,前后能放四种花,能烧三分钟多。” 月栖意便更期待。 小鸭子起初放出直线形的、向上直冲的小花,比较常规。 周存征继续说小蝴蝶:“小蝴蝶戴了一顶也是这个颜色的帽子,把整个头都遮住一大半,同时小蝴蝶又飞得很低,所以野狗只能看到一点点小蝴蝶的样子。” 小鸭子突然放出五颜六色的光,同时火花乱溅坠地有声,一阵一阵白雾冲天而起。 月栖意一惊,旋即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但他仍关照周存征道:“你继续说,虽然烟花很好看,但你的故事也很有趣。” “说什么故事呢这么有趣?我也听听呗。” 男人嗓音懒懒响起。 月栖意转头,见梁啸川抱臂环胸,眉宇压低,周身气压更低,一步步朝这边来,黑色靴底一下一下踩出橐橐声。 适才那种异样感又划过月栖意心间。 可他未及细思,梁啸川已经走近,并且坐定在他与周存征当中的空椅子上。 小鸭子的第三种花是簇成一团的光球,内部丝丝缕缕,如同蒲公英。 月栖意忙扯梁啸川衣袖道:“你看你看。” 梁啸川面上的不爽似是消退些许,看着月栖意抓住他的手,笑道:“好好我看我看,都几点了不回家,放完这个先回,剩下的以后再放不成吗。” 小鸭子已经放到最后一种,这种火焰升得最高,再呈抛物线落下,轰轰烈烈落星如雨。 月栖意看得满足,虽说还很好奇余下的烟花们——同时他已经排好了顺序,下一个要看名字上写着翻跟头小狗的……——但他也的确体力不支。 便与周存征道:“不然今天就先休息,下次你再继续说故事吧,我会记得你今天说到小蝴蝶戴帽子那里。” 周存征不言语,冷脸望着梁啸川,缓缓道:“行啊,正好故事很长,可以说很久,这门口地方有点小,要不明天晚上换个地方?我发消息给你,到时候去接你。” 梁啸川两手攥拳,相对着碰了两下,直接道:“你要约他出去,得先过我这关,你要能打赢了我,那我没有二话,到时候你再来征求我们家意意的意见。” 周存征冷笑道:“你谁啊?如果他答应了,那你要拦着吗,你要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吗?和他结婚的那个人是打赢了你才能跟他去领证?” 梁啸川登时笑出声来:“是啊,把我打得鼻青脸肿,腿都打折了。” 【周存征:怒气值蓄力中】 【那个,这个颜色的衣服71经常穿啊,我记得《梦生河》路演有好几次他都穿这个颜色,款式还都不一样,但是好久了哦】 【立刻找图,再探再报】 【啊啊啊怎么快十点了,老婆明天见呜呜呜。】 月栖意不理解何以忽然剑拔弩张,认真道:“……直播不能打架,会被监测到然后叫停的。” 梁啸川牛脾气上来了还管谁呢,冷声道:“随便,反正是老子投的钱,这点儿损失算个……” 月栖意扭头便走,面无表情地。 梁啸川立刻打住,边追边道:“意意,意意,我错了我错了,但你说这个周什么难道就没……” 周存征连忙道:“明天……” 月栖意脚步一滞,而后道:“明天再说吧。” 周存征神情明显黯淡了些,月栖意莫名想起方才他说的野狗…… 且此刻满地烟花残骸,狼藉一片,他又动恻隐之心,道:“你可以发消息给我,方便的话我会去的。” 第34章 周存征马上道:“那我等你。” 钟楼传来沉响,宣告今日直播结束。 月栖意正要走,周存征却又陡然道:“……栖意!” 月栖意回身,只听周存征仿佛不着边际道:“……如果,有一只小猫明明有孩子,却把自己当妈妈的事给隐瞒下来,说孩子是弟弟,会是什么原因呢?” 月栖意闻言几乎是一震。 他不可置信道:“你……” 周存征不再多言,只目光定定向着他,道:“明天我等你,我一定等你。” 言罢他转身离去,月栖意尚且沉浸在被周存征一语道破真相的惊诧之中,脚步越发轻飘,月黑风高,他一不留神被路边小石子绊了下。 梁啸川眼疾手快揽住他,宽慰道:“那周什么不定从哪儿知道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也没什么。” 月栖意摇摇头道:“不是这件事本身。” 他顾虑的是,周存征何以知晓这种只有他的家人才知晓的隐私? 或许明日会有答案……月栖意走过拐角便累了,时间不早了,他头晕得很。 不料他一进入墙下暗处,整个人便被抱住。 梁啸川抱得极紧,双眼紧闭,咬牙道:“老婆,明天能不能不去?” 月栖意不解他究竟担心什么,且不提他要弄明白周存征今晚最后那两句话,即便没有这一目的,周存征要讲述自己深藏的那八年暗恋,他只当个听众罢了。 ……况且,他仍然好奇小狗翻跟头烟花。 但他不能告知梁啸川,因为梁啸川必定会连夜买来小鹰翻跟头、小牛翻跟头、小青蛙翻跟头……同时不屑道:那个周什么难道只能买到小狗翻跟头?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因此他简短道:“不能,我们在拍综艺呀,嘉宾们之间要有互动,而且他刚刚说的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梁啸川又感到心脏在油锅里煎,他焦虑道:“那你就跟我互动不成吗,你找别人我就要死了,管他说什么,哥给你弄明白,他也配让你去见他?” 他每每将死字挂在嘴边,月栖意推他道:“做什么总是说死……唔!” 梁啸川蓦地咬住他后颈。 梁啸川不会用力,可月栖意脖颈肌肤薄而敏感,几乎霎时间便绷直了小腿与足尖,脊背与腰则发软。 倘或梁啸川真是只野兽,月栖意毫不怀疑他会直接叼起自己走。 “梁啸川,我们好好说……”他使不上力,推不动梁啸川,嗓音也像浸了水,呼吸间拧出湿淋淋的雨雾,“我现在说三二一……你就要松口。” 月栖意一开口,生理性泪水便掉下来,仿佛受了欺负:“三……” “妈妈!” 月栖意迟迟不归,月闻江等得坐立难安,和鹅早已相看两相厌,干脆出来找人。 虽说拍摄场地内基本安全,可人多眼杂难保工作人员全都没问题,他也不怕黑灯瞎火被人贩子逮,只知莽着往上跑。 月闻江快速跑近,见梁啸川又咬月栖意,不由抱住月栖意往后拖,想将他救出来,愤怒道:“不准再咬我妈妈!” 第26章 假面美人 梁啸川暂且松口,一抬手将月闻江拎开,俯视他道:“这是我老婆,我们亲亲抱抱咬咬不是你该管的。” 又道:“儿子,你该改口叫爸了。” 月闻江屡败屡战,又抱住月栖意道:“但妈妈根本不愿意跟你结婚,你们是假结婚。” 梁啸川被揭穿了也不愠怒,嗤笑道:“行啊,那你去法院说我胁迫意意,让法院把我们的婚姻关系给撤销了。” 月栖意拽他衣袖道:“不要说了,快点回家。” 梁啸川在他跟前蹲下道:“上来。” 他没再开那辆迷你观光车,便背着月栖意往帐篷区走。 道路两旁花木葱茏,唯一可照明的月光只能从枝叶罅隙间漏出,以月栖意的视物能力几乎什么都瞧不见。 是以须臾之后,困意席卷了他的意志,呵欠越打越频繁,最终他沉入梦乡。 月闻江在边上跟着,冷不丁道:“等我长大了就用不着你了,我来背我妈妈。” 梁啸川压根没把他放眼里,不疾不徐道:“你长大了也白搭,老子八十了也背得动。” 回到帐篷区后月栖意也未醒,月闻江拉开帐篷拉链,梁啸川一路背进去。 将人安顿在床上后,梁啸川问月闻江:“知道该怎么做吗?” 月闻江自信道:“给脱鞋换衣服。” “还有呢?” “擦脸擦手擦脚。” “还有呢?” “看体温看心率测血压。” “还有呢?” 还有? 月闻江语速慢下来:“……擦的时候用三条不同的毛巾?” “还有呢?” “……” 压迫小学生,梁啸川浑然不以为耻,见月闻江语塞,他笑道:“还有就是,这些由我来做,用不着你。” 他还指了指里间浴室道:“先洗澡去,我要跟意意过二人世界。” 月闻江:“……” 月栖意睡得熟,梁啸川脱他鞋袜他也未醒。 他双足纤细白净,床头小夜灯光晕朦朦如薄纱,覆盖其上,那起伏优美的足弓便显得雾蒙蒙。 梁啸川突兀地移开目光。 拿过睡衣想给他换,都展开了才想起月栖意身上原来的衣裳还没脱。 二十年了什么衣裳没换过,小时候还一块儿洗澡。 梁啸川扶起他靠在自己肩头,掌住他毛衣下摆向上,月栖意肌肤光滑,因此轻易便可换下来。 柔软新雪一样的腰腹在暗室内莹莹如皎月,梁啸川莫名口干舌燥,不断默念我是哥我是哥我是哥,闭着眼闪电般给人换好衣服,不慎碰到一下就飞速移开。 换完后梁啸川已然冒了一脊梁热汗,比去工地搬一天砖还考验意志。 月栖意倒是窝在被子里睡得无知无觉,梁啸川蹲在床边直勾勾注视他,而后悄悄掀开一点被子。 ……就轻轻地亲一下。 他卷起月栖意睡衣下摆,炙热的唇落在月栖意夭窝。 梁啸川脑中诸般念头纷乱交错,理智告诉他应当立即抽身,可肢体并不受控,身躯如山峦一样伏在月栖意腰间,却也不敢再乱动。 正头脑发昏,月栖意却倏尔梦呓一声。 梁啸川霍然退开。 起初以为是自己吵到月栖意,可他屏息稍待一会儿,便发现月栖意似乎是在做梦。 梁啸川凑近月栖意唇边细听,可月栖意话语太轻太模糊,完全辨不出内容,只是很明显睡得不如适才安稳。 梁啸川轻声唤道:“意意?” 月栖意并未醒转,可微光之下,他眼角缓缓沁出一滴晶莹的泪。 而后梁啸川听清了一句。 月栖意在梦里说:“……妈妈。” -- 翌日上午,月栖意又收到了系统消息,要他抽那所谓的入住“奖励”。 月栖意仍选b。 【组别:月栖意、月闻江,资产扣减20000元。】 月栖意:“……” 【老婆:爱拼才会赢】 【再扣还有吗,就算还有也要吃不饱了啊啊啊。】 【宝宝……我现在就出门去庙里上香,给宝宝攒点功德】 月栖意默了默,继续煮他的淡奶油。 今日他要开始学做黑森林蛋糕。 可当他取出黑巧克力,却见量杯底下压着张小卡片。 月栖意拿起,继而发现这居然并非一张,而是重合叠放的三张。 除了与上次相同的“晚市任意餐饮券”,还有“午市双人冰淇淋畅享券”和“午市任意餐饮券”。 上次那枚小石子已然不寻常,这三张便更不合常理。 月栖意抿紧唇瓣。 除去其他嘉宾之外,所有npc也可能发现这些隐藏奖励并送到这里,同样也有惩罚,只是npc犯规不需要所谓静电提醒,也不会通知公示,通常直接走人。 店内设有监控,可并未失窃甚至还有所得,月栖意无权查看,要想知道的话…… ——“欢迎光临许愿小屋。” 店主npc是位六七十岁的老婆婆,她没戴老花镜,笑眯眯道:“姑娘,你要许什么愿呀。” 月栖意:“……” 他近前道:“婆婆,我想要得到甜月亮甜品店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早上八点之间的监控。” 老婆婆指指身侧二维码道:“可以,请这边付款。” 第35章 许愿小屋能否实现、如何实现顾客愿望都是随机的,价高未必十拿九稳,价低未必渺茫。 月栖意羞愧地付了两千元——这是他除去必要开支之外的所有财产。 老婆婆大约没见过这么贫穷的,一时愣了愣,继而微笑道:“好的,结果离店后显示。” 月栖意正要走,老婆婆又叫住他,从身后木架上取下一瓶鲜奶、一小袋开心果,递给他道:“今日第一位顾客,这是谢礼,祝您生活愉快。” 月栖意像逢年过节被长辈塞糖果的小朋友一样抱着牛奶和坚果回到甜品店后,便收到了一份视频文件。 他用四倍速播放,又拉了几次进度条,最终停在零点之前。 有人推开窗,从外头翻进店内,走向后厨,从停留位置来看的确是放卡片的人。 月栖意:“……” 即便如此,对方身份也未明晰——因为许愿小屋提供的视频画质极低,又是夜间,连对方发型和服饰都看不清,只能从周围物体参照看出是个高大男人。 月栖意托起腮,又划了划系统通知,除了常规内容便是告知晚上六点观景台开假面舞会,以及…… 昨天:【玩家周存征违反游戏规则,处罚金30000元,禁止出行三小时】 零点前的通知不会具体到小时,只提示“昨天”,月栖意望着这条通知,以及处罚的数额,渐渐蹙起眉。 林间有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 月栖意握紧手机,忽而回望门口,道:“……谁在那里?” 他往外走,旁边摄像立刻跟上,还出去在外头转着拍了一圈。 然而白日里人流量不低,视野内npc有几十个,任何人都有可能从门前经过,月栖意也无从分辨方才背后究竟有没有人的视线直接定在他身上。 “哥哥。” 月栖意抬眼,见月闻江从墙边鹅卵石小径走来。 他不由道:“闻江?你刚刚就在这里吗?” 月闻江点头,又把手中一把紫色小异檐花递给他道:“给你摘的花。” “……谢谢,”月栖意接过来,又问,“刚刚这附近有没有人往店里看?” 月闻江道:“有啊。” 月栖意正要问谁,月闻江便道:“几乎每个路过的都看。” 月栖意:“……” 他这才察觉到来往路人每个都在正经履行npc职责,但会飞速瞥他一眼再复位,有几个人似乎已经在两分钟内路过了四次,但眼神唯有好奇,也并无那种直戳戳的感觉。 ……或许真是他杯弓蛇影。 -- 下午五点。 【外送员周存征车尾箱内检出知了两只,未达卫生合格标准,处罚金10000元,禁止外送二十四小时】 【笑死了,这是梁啸川报复回来了吧。】 【为争夺老婆不择手段哈哈哈。】 月栖意视线扫过这条通知,头顶上方响起节目组造型师的声音:“婚戒要摘一下哦,有指定的戒指。” 他将婚戒摘下搁入小收纳盒内,抬眼望向镜中,迟疑道:“真的只有裙装吗?” “是的,”造型师道,“你别怕呀,穿裙子好漂亮的。” 舞会之前的化妆环节,节目组也要整活,嘉宾们选择ab两种化妆间,一种只有裤装,一种只有裙装,但进门之前无法得知。 同时,嘉宾们可以选择支出三千元预知。 ……月栖意没有三千块可以拿出来。 于是他被造型师们团团围住,赤橙黄绿各色长裙短裙往他身上比量。 最终选中一条油画绿色抹胸长裙,衬得肌肤白得似要化水——如雪如烟如雾。 丝绸裙摆舒展流畅,腰身掐得极细如春日柳,身体曲线内收再外放,向下后逐渐变得饱满。 他并未佩戴许多珠宝,造型师以宝珠茉莉为饰,点缀在他发间耳际腕部,只在食指上戴一枚珍珠戒。 化妆师每样工具都在手里转过一遍,可凑近月栖意脸时又无从下手。 还要如何修饰呢?这样一张脸早已没有一点美化的余地,粉底眉笔美瞳眼影眼线假睫毛修容高光……甚至口红,无论哪种都会破坏原有的浑然天成的美丽。 也是,这可是除了特效妆之外,每部电影都素颜出镜的美人啊。 月栖意见她无所适从,便指指梳妆台角落道:“可以给我喷点保湿喷雾。” 化妆师沉吟少顷,忽而道:“有了。” -- 偌大观景台上自然不会只有四组嘉宾干巴巴跳舞,npc们会将场地填充到足以热场但不至于拥挤的程度。 月栖意戴上半脸面具,一步步上阶梯,才一推门便被人握住手腕往旁边角落带。 “这么好看……”男人闷声道,“不给别人看。” 月栖意张张唇道:“梁啸川……” 梁啸川登时笑起来,道:“你能认出我啊?我就知道咱俩最有默契。” 月栖意:“……” 不说声音,只说脸,梁啸川根本没戴面具,只在脸上画了一大片深色类似图腾的纹样,显得他像什么原始部落或者异域门派的首领。 月栖意无心戳破他的脑补,只道:“那你怎么认得我呢?我戴了面具也没有说话,而且还穿着裙子。” 梁啸川挑眉道:“这有什么,你一喘气儿我就能认出来。” 他视线落在月栖意光裸雪白的颈项与肩头,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月栖意身上,冷哼道:“风大,你冷不冷?” 月栖意诚实道:“有一点。” 梁啸川更来劲了,将外套拢紧,只留一痕雪色如天光一线,同时道:“段平尧这花样可真多,老子最讨厌穿西装,跟把人捆起来似的。” 他又看了看月栖意锁骨处那一缕欲说还休的春色。 怎么好像比不拢紧更招人。 梁啸川又将西装外套稍敞一点,月栖意任他折腾,可梁啸川又揪住他领口往上提了提。 ……本就是抹胸裙,梁啸川才觉得手指背面触及到绵软柔腻,月栖意便仿佛被踩到尾巴的小猫,踩他一脚,认真道:“这里不可以动!” 第27章 芭蕾舞鞋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梁啸川手指瞬间麻了,难得结巴,“我怕往下滑我才……” “不准再伸手过来!” “知道,知道。” 他说着说着又看了眼自己鞋面上的淡淡鞋印,伸出另一边道:“踩个对称的?” 月栖意:“……” 梁啸川轻轻拨开月栖意曳地的裙裾,便瞧见月栖意并未穿高跟鞋,而是穿了双同色芭蕾鞋。 从鞋面到鞋底都软得要命,绸带在足踝处交绕,在跟腱后系成小耳朵一样的蝴蝶结。 而蝴蝶结中央也插着一朵宝珠茉莉,唯有俯身拨开他裙摆之人才能偶然窥见这一缕幽微香气。 梁啸川嗓音莫名低哑:“不穿高跟鞋吗?” 得亏他长得够高,即便月栖意穿了高跟鞋也仍是他更高,站在月栖意身边不会显得像个发育失败的矬子——那些就比月栖意高几公分的男的怎么好意思追月栖意? “不太习惯,”月栖意答,又狐疑道,“……你不累吗?而且你肚子还有伤,这样弯腰没关系吗?” 梁啸川坐在他身边,一直躬身看他的芭蕾鞋,简直像被施了定身术。 “别问那伤了,那点儿伤都扛不住老子还算男人吗,”梁啸川这才起身,整理好他的裙摆,掩住他的芭蕾鞋,粗声道,“个儿挺高,脚怎么这么小。” 月栖意又踩他一下——如他所愿对称了。 “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梁啸川见月栖意一直戴着面具,问道:“这边儿没什么人,摘了吧?” 月栖意拒绝道:“这可是假面舞会。” 梁啸川脸上的图腾其实也起到掩饰作用,只是月栖意同他太熟悉才轻易认出。 梁啸川继而道:“那我先偷偷看看。” 在假面舞会上偷偷摘面具露脸,有种难以言说的隐秘暧昧感。 月栖意也不自觉屏住呼吸。 梁啸川手扶住他面具下沿,轻轻掀起。 几颗小小的珍珠与水钻贴在月栖意眼下,向下排布,由宽到窄,将他如雪的肤色越发点缀得剔透。 美人鱼的眼泪会变成珍珠……月栖意的也会吗? 梁啸川想到方才月栖意行走时那姿态,人鱼出水,不外如是。 他久久不语,月栖意便拿开他手,戴回面具整理服帖道:“应该看完了吧。” 梁啸川回过神来,清清嗓子,道:“我给你拿点喝的。” 月栖意要求道:“蜂蜜柠檬。” 梁啸川去了,月栖意下一口气还没接上,身侧沙发便又陷下去。 他偏头不经意道:“怎么这么快就回……” 周存征压根没戴面具,神情似是麻木又似是不甘,咬牙道:“……又找梁啸川?” 月栖意却无暇顾及这总是出现的阴差阳错,问他:“周存征,你经常穿靴子吗?” 没头没脑的问题,周存征答得模棱两可:“……还行。” 还行是什么? 第36章 对于周存征留下的那句话,月栖意觉得或许可以从他这脚步声入手,倘若周存征当真是当年图书馆那个人,那他彼时能恰好出现在图书馆,此后也可能恰好出现在其他地方,偶然间知晓了自己与月闻江的关系。 但常穿靴子、足音又重又实的男人不在少数,月栖意也只能旁敲侧击。 “你是射击运动员,那视力一定很好了?” 周存征摇头道:“未必,最重要的是肢体控制,高度近视照样能拿射击冠军。” 月栖意便问:“那你呢,你的视力怎么样?” 周存征低声道:“……你想问什么?” 月栖意便不绕弯子,问道:“有人把惊喜券送我,可同一时间你也被处罚了,我想问是不是你放的。” 周存征立刻否认:“不是。” 又道:“我被罚是因为我把鸡养死了。” 月栖意:“……鸡死了罚款就罚款,为什么要禁止出行?” 周存征:“可能怕我携带禽流感病毒,要观察我。” 月栖意:“……” 他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道:“你的故事没有说完,现在说吧,我想听了。” 周存征反倒犹疑道:“……想不大起来了,要不以后再说?” 月栖意不容拒绝:“要说。” 月栖意忽然像个小猫青天似地审他,周存征有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他仿佛即将引颈受戮般道:“那待会我们跳支舞,我给你讲。” “哥哥!” 月闻江走过来,走得越近脸上表情越直愣愣,同月栖意道:“哥哥你好漂亮。” 他心中想的自然是妈妈好漂亮,只是不能宣之于口。 月栖意:“……你今天也很帅气哦。” 明明戴着面具,为什么一个个都能立刻认出他来? 月闻江便傻乐,直接坐在他俩中间,周存征眼睛眯了眯,道:“你这么老跟着你哥哥干什么,周存衡可不会管我跟谁说话。” 月闻江攻击他道:“因为我哥哥长得好看,你长得丑。” 周存征不以为忤,毕竟谁跟月栖意比都丑。 但月闻江继而道:“……你怎么就知道是哥哥说不定是妈妈呢你甭想当我爸。” 这句话三秒内说完,极度模糊又迅速,月闻江只是想刺周存征一下,但不想妈妈不高兴。 周存征一个字儿没听清,他只是取了杯龙舌兰,猛灌一口。 正在此时,段平尧给月栖意发消息。 【段平尧】:小意,方不方便来后台一下? 后台正在月栖意右手边转角处,他便起身过去。 后台门一开,月栖意手臂又被人拉住,软包门缓缓回弹后发出一声轻响。 月栖意站在后台小夹角里,额角冒出一个小小的“井”字,抿唇道:“为什么你们都有出其不意拉着别人走的习惯呢?” 段平尧不晓得他这个“你们”指谁,但大略可以猜到,因此神色暗了暗。 但随即道:“待会儿开场舞,可以跟我一起跳吗?” 月栖意无所谓,颔首道:“好。” 段平尧垂首望着他,忽然抬手拨了拨他披在身后的长发。 而后便如同被定格住一般,直视他后颈久久不语。 月栖意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怎么了?” 他不晓得昨晚上梁啸川那一口虽不会咬破他,却也留下了明显的红痕。 旁人或许次日便消退,可月栖意那红痕只是稍淡了点,尚需好几日才会完全瞧不见。 偏偏是后颈这样脆弱的位置,简直像是野兽求偶不成却偏要强求,才往这里咬。 “没什么,”段平尧哑声道,“时间要到了,走吧。” -- 梁啸川回来得稍晚。 转了一圈到处都是酒,可月栖意想喝蜂蜜柠檬,梁啸川便跑着去糖水铺给他买了,再一路跑回来——跑一半儿伤口好像有点裂了,被迫改成快走。 头发都乱了,待会儿还得和月栖意跳舞呢。 梁啸川一边随手捋,观察一下衣裳上没血,一边走向方才分别的位置。 可位置上不见月栖意,只有一大一小俩人坐得比黄河两岸还远。 一个看《编剧宝典——如何让你的故事更有吸引力》,一个看手机视频——一中年男子正蹲在一群鹅中间介绍自己的致富经。 这一角僻静,月闻江和周存征都不爱往人堆里凑,出现在此处也合理。 梁啸川面无表情——但月栖意哪去了? 现场灯光倏然一暗,舞池中心冷色聚光灯垂落如纱幔。 梁啸川眯起眼。 ——段平尧那狗东西正搂着跳舞的,是他梁啸川的老婆吧? -- 段平尧已经第五次迈错步子。 月栖意踌躇道:“平尧哥,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段平尧粗声道:“好久没跟你跳舞,紧张。” 他视线落在月栖意腰间。 腰还没他胳膊粗,束在刻意勾勒曲线的礼服裙内,看不出任何生育过的、膨隆过的痕迹。 可那臭小子那么斩钉截铁喊月栖意妈妈,月栖意更是说不清这臭小子打哪儿冒出来的,又何以一根筋地要叫自己妈妈——段平尧破天荒在面对月栖意时使用逻辑而非情感。 更何况,月栖意刚好在月闻江出生那会儿不见踪影。 他神经质地对比月栖意与月闻江的样貌特征——毫无相似性。 但美的基因本就更难遗传,说不定月闻江长得更像那个敢碰月栖意的狗东西。 “小意,”想到自己帮月栖意做的事,段平尧换了个话题道,“你要亲自去一趟,梁啸川知道吗?” 月栖意说不知道,段平尧便又道:“还是我替你去吧,你身体这样,万一适应不了怎么办?” 月栖意拒绝道:“平尧哥,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我想亲眼去看一看,不能都交给你去做。” -- 满杯蜂蜜柠檬搁到桌上,发出“嗒”一声响。 身侧有人路过,肩膀陡然撞了下梁啸川的肩膀。 梁啸川不耐地睨过去,年轻男人戴着面具,挥挥手,咧嘴朝他笑。 脸遮起来了,但那颗显眼的银质犬齿梁啸川认得。 邓明惟比月栖意大两岁,小时候就跟着梁啸川混。 月栖意上幼儿园之后,梁啸川在小学无法时时看顾,便委托邓明惟当自己的摄像头——月栖意在幼儿园时发生任何风吹草动,邓明惟都得向他汇报。 然而梁啸川所托非人,某日他撞见邓明惟这狗东西居然敢瞒着自己亲小栖意的脸,当即揍了他满头包。 邓明惟逃之夭夭时不慎摔地上,把牙摔断了,那会儿已经换完了牙,于是只能安颗人工的。 得亏是犬齿不是门牙,尖尖的还有点帅。 威武能屈,后来他不凑到月栖意跟前,梁啸川就不再揍他。 邓明惟并未在梁啸川周围停留,而是径自走向另一处更隐蔽的角落。 两分钟后,梁啸川起身,绕过满场跟拍摄像、摇臂与定点机位,摘了麦,点了根烟,问道:“你怎么混进来的?” “什么混呢,”邓明惟道,“我可是合规兼职的npc。” 邓明惟调侃道:“梁哥,是不是想上去打爆段平尧的头?” 他无法替大哥动手,因为只要他敢靠近月栖意一米内,梁啸川的“这狗东西小时候亲过月栖意”应激综合征就会立刻发作。 梁啸川转开脸,道:“你以为老子是地痞流氓啊,有屁快放。” 他当然想打爆段平尧的头,但当下如果他这么做了,月栖意再也不会分他半个眼角。 “香市那批货出了点问题,”邓明惟收了笑,以气声道,“赵东申又在三天前收了两个亿,汇款人是东港一间地下拳场老板,姓秦,以前还是四九城的人,去年才漂洋过海迁到东港。” “这姓秦的以前住的地方,”邓明惟将一张纸条递给梁啸川,道,“蝎子胡同,那么巧,和段家就隔了一条斜街。” -- “小意,”开场舞近尾声,段平尧盯着月栖意面具下一点珍珠色的鼻尖,道,“你说结婚是假的,将来要和梁啸川离婚,到时候如果他敢为难你,敢拖着不离婚,你随时来找我。” 月栖意却道:“你别担心了平尧哥,梁啸川虽然有点嚣张,但如果我都决定好了,那他不会真强迫我的。” 段平尧默然不语。 他半点儿不信梁啸川有什么底线。 同时,他也不确定,月栖意如此心软,是否真的能下定决心。 -- 月栖意一回到座位,便见梁啸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每根头发丝儿都很幽怨,背后仿佛还有许多大黑鬼魂飘来飘去似的。 他喝了口蜂蜜柠檬,问道:“你怎么啦?” 梁啸川给他整了整头发,哼哼道:“段平尧好几回都差点儿踩着你,你不嫌他?” 月栖意并不在意,道:“又没有真的踩到。” 第37章 梁啸川用叉子把抹茶魔芋蛋糕里的葡萄干挑出来,将蛋糕切成小块后将碟子推给他,又道:“低热量的……你第一支舞就跟他跳啊,不跟我跳。” 月栖意兴致缺缺地尝了一口,道:“跳舞而已,你不要总是这么小气,我没办法每次都跟你跳第一支舞嘛,以后也难免有这种情况。” 梁啸川觉得自己似乎被小猫pua了。 ——我没办法只跟你一个人推毛线球、玩猫爪在上嘛,你不要这么小气。 【你是嫡哥啊,做得正室就要有容人的雅量,那段平尧不过是庶哥而已】 【小猫咪爱玩贪玩是难免的嘛,有那么多人喜欢,怎么可能只跟一个人玩呢。】 【你看看这张脸,看看这双眼睛,你怎么忍心怪他的呀,快点自己把原谅色帽子戴上】 梁啸川退而求其次,道:“那待会儿跟我跳。” 月栖意趴在桌上恹恹道:“不行,我跟周存征讲好了。” 梁啸川嗓音登时拔高:“什么?!” 月栖意解释道:“我有事情要问他。” “你想问什么我帮你查就是了,”梁啸川道,“周存征这种人你别接近,癫里癫气,自毁长城。” 月栖意怔然道:“什么?” 见他没什么食欲,梁啸川把他剩的解决掉,道:“具体的我没细究,但他远不到射击运动员退役的通常年龄,也没有明显伤病,走的场面并不好看。吃不吃沙拉?给你拿。” -- 周存征跳个华尔兹比段平尧还费劲,他倒是极力避免踩到月栖意,只是太僵硬,好似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月栖意:“……不然坐下,边休息边说吧。” 周存征紧了紧他的手,道:“让我跳完……我保证哪怕腿折了都不踩着你。” 他一壁笨拙地迈步,一壁接着讲他的故事。 ——小蝴蝶下车后未多逗留,趁着绿灯走向路对面的……那个公交站台。 鬼使神差一样,野狗也迈步到对面。 倚着棵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脸专注地抬头看远处灰头土脸的古城墙。 实则每三秒就瞟一眼站台。 并且次数一多,压根就挪不回古城墙上了,直愣愣盯着小棚子底下的小蝴蝶。 等车时小蝴蝶微垂着头,手上拿着纸笔正写些什么。 姿态仍然沉静,只是偶尔停笔沉思时会拿笔帽慢慢地戳纸面。 像小孩子伸出食指戳小动物毛茸茸的腮帮子,戳出一点凹陷,再缓慢收回手指。 看着是很乖很文雅,很……大家闺秀的,但又蕴着灵动。 常态是趴在廊檐下安静看花的小猫,也会跳起来小跑着去扑蝴蝶。 82路驶入站台,小蝴蝶起身上车。 这次野狗瞧见了他的小半张脸,鼻尖细挺,上唇微翘,下唇饱满,粉色的。 野狗如此唐突地盯着人家的唇珠,直至对方上车。 枯玫瑰粉色衣角一晃后离开视野,野狗猛地回神。 ……不是,怎么又上82路? 他仿佛提前预知,又回到路对面。 果然,约莫十五分钟后,82路再度进站。 他又见到了这个小蝴蝶。 这次对方没再过马路,握着纸笔要走。 野狗就跟被磁铁吸引了似地,跟人家屁股后头走。 一路跟着还可以说是同路,可他个头大、步幅大,两步顶小蝴蝶三步。 他甚至还有点禁不住地往前凑,不多时便几乎是紧紧跟在人家后头。 好在长相和眼神不是猥琐类型,否则恐怕要上法制栏目。 这么尾随五分钟,小蝴蝶忽然停下脚步。 野狗也条件反射般站直身子立定。 猜测对方要问话,野狗正在脑海中组织措辞,却见他只是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接起电话。 野狗顿时松了口气,心里又说不上哪来的失落。 对面说了什么听不清,小蝴蝶声线清越又温柔,答道:“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我在工作呢,说好五点之后才能打过来的,现在才四点半。”他道。 对面又说了一堆,他道:“那么下次不能提前打,不然我不接的。” 听起来对面应当与他十分相熟。 ——一条实在等不到约定的时间、实在忍不住要找他听听声音的野狗。 野狗往旁边移动了一点,余光落在小蝴蝶脖颈,一片白皙柔腻,像是月亮。 小蝴蝶是不是没有喉结? 有吗? 野狗分辨不出那点起伏究竟是不是喉结,假如是的话,也太小了。 他嗓子委实发干,猛地咳嗽一声。 小蝴蝶自然诧异地望过来,与野狗目光交汇。 他并未挂断,只问道:“有什么事吗?” 野狗磕磕绊绊道:“那什么……” 他宕机半天才粗声道:“我……我刚看你下车又上去,现在又转回来,是不是迷路了啊?” 小蝴蝶解释道:“我在工作,学习坐公交的流程。” 野狗:? 他刚说学什么? 学什么先不论,他拧眉道:“你年龄不够,单位雇佣童工?” 小蝴蝶:“……” 他微微蹙眉,道:“我的工作不受年龄限制。” “说什么呢?” 不远处走来另一条野狗,体型岁数都和野狗差不离——姑且称之为大黑狗,立在小蝴蝶边上。 小蝴蝶意外道:“怎么找过来了?” 大黑狗道:“眼皮直跳,总觉得不安生,就问了洪叔你在哪。” 他并未看野狗,却意有所指道:“你得注意安全,让洪叔跟得紧点,碰上人先看看那人多高,男的超过一米八就离远点,别让人绑了。” 野狗已然发现不远处停着辆黑色宾利,更隐蔽的地方有八名穿黑衣的保镖,车旁的中年男人或许就是他口中的“洪叔”。 他就杵在那儿听两个好朋友说话,很明显他们熟识多年。 小蝴蝶不接大黑狗的茬,只道:“现在去学坐地铁吧,刚刚我路过地铁口,看到有婆婆在卖糖葫芦和向日葵。” “你觉得是买夹糯米还是夹紫薯的呢,还有糖草莓,”小蝴蝶道,“夹糯米的应该很软,但可能会有点腻;夹紫薯的应该很香,但可能会有点噎;糖草莓很漂亮,可是不知道会不会酸。” “成,”大黑狗道,“都买都买,你尝了不爱吃就给我。” 大黑狗蹲下让小蝴蝶上来,问道:“出来这么久腿疼不疼?” 小蝴蝶自然地跳上他后背,道:“有一点,今天量比上个月高了一厘米,我有点不想长高了,小腿总是疼。” 大黑狗皱眉道:“不长了,谁让我们长的,揪出来揍他一顿。” 小蝴蝶拍拍他肩膀道:“驾。” 他俩边走边说,离野狗越来越远。 ——周存征将这些内容删删减减,隐去特征,达到回忆八年前绝不会对上号的程度,在一支舞的短暂时间里说与月栖意听。 余下的、以及这之后的内容,便是他只能烂在肚里的秘密。 他归队翌日,队里热身后照常训练。 周存征心不在焉,连教练叫他都没听见。 从昨晚开始,脑子里都是小蝴蝶的脸、小蝴蝶的声音、小蝴蝶拿笔帽戳纸的动作。 指尖,脖颈,粉色的、小巧的唇珠和喉结。 他上的是体校,待的是男子队,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糙。 第一回见那么温柔好看的人,从里到外发着光,一点扭捏小家子气都没有,险些以为人家是姑娘。 结果又不是,可小蝴蝶和他周围这些壮实的队友完全不同。 教练沉了脸色,念在他成绩斐然,并未立即发作,只提醒了一遍。 周存征枪是开了,但打到了别人的靶子上。 如此低级的错误令教练火冒三丈,他咆哮道:“想什么呢?你怎么不打自个儿脑门上呢!昨天放出去溜达半天心野了是吧,今天晚上加训!” 周存征耷拉着脑袋,一个字没听清,还想着小蝴蝶坐的那车。 在他退役之前,估计连个车头都买不起。 -- 半年后春节期间,周存征和全国一同知道了小蝴蝶的名字。 此后除了训练,他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看《梦生河》原片和剪辑二创、看月栖意超话规模越来越大、看月栖意微博从寥寥几条到广告商务博激增。 后来,满大街都是月栖意的广告牌。 欲望越得不到满足,越会疾速发酵。 第38章 周存征也不想跟个神经质变态一样尾随月栖意,他甚至觉得自己将月栖意走过的路都给弄脏了,但身体行动不听他使唤。 才有了文华阁里那个不算吻的吻,以及周存征第一次被月栖意认成梁啸川。 月栖意大三时来体大路演,连洗手间外都人头攒动。 周存征这三年倒是了解他许多,知道他喜静,结束后大约会想走走散散心,找块僻静地方透透气,于是到全校最隐蔽幽静的位置等他。 见是见到了。 月栖意在打电话。 春日里风沙柳絮乱飞,月栖意戴着顶杏白色渔夫帽,眼帘半垂,与对面人道:“妈妈工作完就会回去,那你在家里自己玩,不要再和梁啸川闹不愉快,可以做到吗?” 周存征瞬间愣住。 月栖意刚才……自称什么? 月栖意气质的确独特,毕竟连周存征自己第一回见都误会过,因此无论相关话题还是粉丝个人微博,泥塑向比整肃向多得多。 这三年,他刷到过太多视频、同人文、画作…… 双性、生子、产……那什么,等等字眼,还有一道缝,那个字,近乎洗脑一般冲击他过往储备的所有生理知识。 但他当然要说服自己那是假的,不……不能用这些意氵月栖意。 那场舆论风波闹起来到澄清,结论是月栖意跟那个小孩只是表兄弟关系。 那刚才……又是什么? 他极力平复心绪。 有孩子、是……是那什么也没事。 月栖意瞒着也是对的,私生活上的花边新闻太多,哪怕他演技再好,也会影响事业。 他正要走向月栖意,便有另一个学生不晓得哪里冒出来,大步流星直向月栖意而去。 保镖立即要上前,月栖意抬手一止,但他眼睛似乎不太舒服,闭几秒睁开,才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那男生与周存征同级,热切道:“意意,我好喜欢你,你每部电影我都看了几十遍,对我来说你是最好的演员。” 出道数年,月栖意渐渐适应这样的热情,礼貌又真挚道:“谢谢,我也希望能回馈给你们更好的表演。” 正常交流通常到此为止,对方却仍未离去,踟蹰须臾后道:“你……你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吗?” 这便很冒昧,但月栖意如实道:“没有。” 那男生闻言脖颈涨红,呼吸粗得仿佛要攻城的将领一般,急促道:“那……那我能追你吗,我身高1……” 月栖意眉心颦起,不待他自我介绍完,便不得已打断道:“谢谢你的喜欢,但我没有恋爱的打算。” 他并未给这句话加任何的限定,性别、时间,都没有。 以月栖意的性格,拒绝也是委婉的、规劝的。 怪不得超话里说月栖意身边总是出现私生,如果他也是私生,听见月栖意这样的语气,恐怕只会变本加厉。 对方果然不肯罢休,继续道:“我就是、我就是想要个机会,我喜欢你好几年了,从第一次看你电影的时候……” 月栖意沉默片刻,周存征隐约觉得他视线落点有些奇怪,仿佛根本没在看对方一样。 但月栖意的下一句话截断了他的思绪,因为月栖意直白道:“请你不要喜欢我。” 语气仍然温柔,却愈发蹙着眉心,并且变得疏离,拒绝得十足果决。 那男生急切道:“怎么一点希望都不愿意给我?我太喜欢你了,不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他说话同时,脚步也不由自主向前。 这次该保镖出手了,可保镖刚一迈步,周存征已然风风火火往月栖意跟前一拦,警告道:“他一点儿都不喜欢你,听不懂吗?” 俩人一般高,对方热血上头,揪住周存征衣领回呛道:“你谁啊,有你什么事儿。” 周存征要反拎回去,几名保镖已对半分工,一半来架住那体育生拖走,另一半挡在月栖意身前,护着他起身离开此地。 这一次见面,月栖意看起来早已忘了周存征,尽管周存征在这三年间暗恋、沉浸、痴迷……但对月栖意而言,只是一面之缘而已。 -- 一曲终了,月栖意故事也听得云里雾里。 不同于昨日的巨细靡遗,这几分钟内周存征语焉不详,以致于他没弄清周存征究竟是不是半夜翻进甜品店的那个人,又是否与文华阁那次事件有关。 或许他应当顺其自然。 不远处梁啸川早按捺不住。 偌大场地内,只要不是距离太远的npc都在偷眼看月栖意,甚至太远的会一路转圈圈挪过来。 而凭他和月栖意的关系,他怎么和其他人一样只能杵在旁边看? 终于等到月栖意跳完,梁啸川便已不动声色迎上前,将人从周存征身边带离。 月栖意怕冷不怕热,寒冬腊月本该最难捱,可他反而是每年夏日里最孱弱。 因此他回来后明显更蔫了,脑力与体力都耗费过多,趴在吧台边像一株花茎弯掉后垂下脑袋的小花。 梁啸川摸摸他额头,道:“休息去吧?” 月栖意掀了掀眼皮,声音没什么力气:“你不跳了吗?” “你这样我还跳什么跳,”梁啸川道,“找床被子把你卷起来睡觉比较重要。” “再等一下吧,离结束也没有多久,”月栖意闭上眼道,“说点什么吧,我怕我睡着。” 梁啸川便摘了麦,低声与他说了邓明惟过来的事,得出结论:“早说了他不是东西,敢阴老子。” 月栖意知道梁啸川虽与段平尧不睦,却不会为了打压段平尧而编谎话骗他,况且……段平尧方才的确没头没脑地提起以后梁啸川不顾他的意愿、离不了婚如何如何。 他想得入神,眉心越蹙越深。 “打住,不准再想了,”梁啸川猝然出声,伸手强制展平他眉心,道,“随口说给你听的,你可不能想累着。” “栖意!”程佳滟过来,道,“等下一起走吗?” 月栖意没懂,迷迷糊糊问道:“……什么?” 程佳滟晃了晃手机道:“小聚呀,今晚要互换资产了,说不定你要脱贫啦。” 月栖意只觉她声音似乎从极远之处传来,连带满场的欢声笑语也蒙上一层密不透风的浓雾,一切都听不清晰。 眼皮越来越沉,视野也越来越模糊。 “……意意!” 第28章 彩旗飘飘 月栖意再睁眼时,又见到熟悉的雪白天花板,消毒液味道钻入鼻腔。 “小意哥哥醒了。”是程佳然的声音。 月栖意缓慢地眨眨眼。 转了转视线,便见病床周围一圈人,大大小小七个嘉宾加上段平尧,跟开追悼会一样围着他。 梁啸川连声道:“听得见我说话吗?眼睛能看见吗?还有没有哪不舒服?” “……没事,”月栖意慢慢道,“我想起来。” 梁啸川将按钮按下,病床前半部分升高,将月栖意撑起来坐着,他问道:“你们做什么都在这里呢?不是说要……互换资产,还换吗?” 程佳滟道:“还说呢,突然晕过去吓死人了呀,还好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下就成。你都晕过去了,当然就没办法换啦。” 月栖意笑了下,道:“那现在换吗?” “行啊,”程佳滟道,“不就抽个签儿的事。” “那用这个吧。”段平尧从口袋摸出一枚银骰子,一面空白,一面写“程”,另外四面“梁”“周”各两个。 空白那面便是不变的意思。 原本不是这个小银骰子,而是超大号棉花骰子,但棉花骰子不太好抛,段平尧便让道具组做了备选。 月栖意接过,将小银骰子合拢在掌心,摇晃几下后松手。 骰子落在小桌板上,咕噜噜噜几下,最终停在“梁”字。 几家欢乐几家愁,梁啸川是前者,他当即笑道:“行啊,那我赶紧收拾东西搬家。” 正好,他还不想让别人睡月栖意睡过的地方,也不想让月栖意睡别人睡过的地方。 月栖意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那我要换地方住,鹅还要继续养吗?” “不用了,哥哥,”月闻江道,“以后我们就要赶海。” 于是月栖意问梁啸川:“你之后赶海怎么样?” “还是那样,它们总闹自杀。” 月栖意:“……” “饿不饿?”梁啸川道,“吃点东西?” 月栖意点点头,梁啸川便出去给他拿吃的,月栖意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医院里,而是在节目组的临时急救室内。 窗外树荫里摄像们还围在一处休息,路对面还是拍摄场地的冰淇淋店。 营养餐荤素搭配,口味清淡,营养均衡,月栖意也没办法再说控制饮食的事情,否则梁啸川马上会暴走喷火把天花板烧穿。 他搛了一小块滑蛋,嫩黄香软,正要张口却蓦地顿住。 ……周围八个人八双眼,目光炯炯,绕一圈看着他吃饭。 “……”月栖意踟蹰道,“你们要不都去忙吧?” 八个人没一个动弹。 月栖意放弃,反正更多人加镜头围着拍一场吃饭戏都是常事,区区八个观众……也可以习惯。 他进食一向很慢,另外八个好似看小奶猫第一次吃罐头一样,守在边上专心致志地观察。 直至月栖意吃掉一小半,不太想再动筷子,便习惯性往梁啸川那边推了推。 余下七个忽然要去忙自己的事,陆陆续续起身出去。 第39章 梁啸川冷哼道:“想看老子吃饭老子还不让呢。” 他抽纸巾给月栖意擦嘴,指腹隔着绵软纸巾触及月栖意唇瓣,而后来回游弋。 这纸巾有一定厚度,月栖意并不能感受到梁啸川指腹的茧或是纹路肌理,但梁啸川擦拭的速度格外慢,还要不轻不重地往里按压月栖意的唇瓣。 他双唇色泽本因在病中而有所减淡,经这几下蹂躏后,渐渐染上绯红。 男人眼神若有实质,厚重沉凝,定格在月栖意唇珠处,如同野兽般深具侵略性。 月栖意后颈无端一麻。 嘴唇何等敏感,自然痒得很,月栖意甚至连耳尖都很痒。 他想开口让梁啸川松手,然而梁啸川这动作等于堵住了他的嘴唇。 是以他只能闭着嘴唇用鼻音说话:“ng ng ng ng ng ēn ng ng?”[注] ——怎么还没有擦完呢? 梁啸川却跟魔怔了一样,目光一瞬不瞬,瞳色深暗,并不回答。 指下触感如此柔软不经碰,即便隔着纸巾,即便梁啸川皮肤比城墙还厚还钝,仍觉得从指尖到中枢神经都如有电流奔驰呼啸。 正当月栖意忍耐不住想推梁啸川手时,梁啸川终于松开手,嗓音沉哑:“怕擦得你疼,就慢了点儿。” 月栖意捏了捏自己后颈,缓解那阵没名堂的酸胀。 他精力尚未恢复,也无意辨别梁啸川话中真假,另行拾起话头:“那些虾蟹什么的,它们怎么会死那么快呢。” “不知道,”梁啸川道,“桶里明明放水了,也没打它们,一个个宁死不屈的。” 月栖意眉心一跳,忽而道:“对了,它们都死掉,会扣你的钱吗?” “扣钱?”梁啸川道,“凭什么扣钱,自己要死老子拦不住。” 可是周存征分明说…… ——“我被罚是因为我把鸡养死了。” 是啊,规则没有说养死会倒扣,况且既然不会二次买入,那有什么理由倒扣? 月栖意心头骤然疾跳起来。 ——周存征为什么说谎? 梁啸川见他面色倏然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连忙起身过来给他顺气,焦急道:“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白,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月栖意握住他手腕,深呼吸几下道:“不用,我想喝水。” 梁啸川忙给他倒温水,送到他唇边。 月栖意慢慢喝了一口,可又仿佛忽然呛到似的开始咳嗽,水来不及咽下便咳出来,都洒在梁啸川手上。 他伏在梁啸川臂弯里咳得直不起腰,整个身子都在瑟瑟打战。 梁啸川忧心如焚,连连从他喉头往下捋,也不敢用力,让他慢慢平复下来。 月栖意缓了缓呼吸,道:“我觉得好了,想出去。” 梁啸川险些被他吓死,当即道:“哪好了,再躺会儿。” “想出去晒晒太阳,”月栖意拽拽梁啸川衣袖,道,“墙和天花板都是白的,看起来好冷。” 最终梁啸川也没拗过月栖意,背着人回到小别墅。 月闻江已经等在那了,他方才离开就是去给月栖意收拾行李——当然他自己无法将大件行李扛上山,要工作人员帮忙。 “哥哥,”月栖意躺下休息,月闻江躺到他边上,道,“工作人员说有很多人找到节目组要联系你,要你看看手机。” 多半是他突然昏厥引起了风波,月栖意翻翻来电及消息记录一一回复,着急的他便回拨过去,一圈下来累得连呼吸的力气都不剩。 最后一条他回的是语音:“知道,后天会准时到。” 梁啸川问道:“什么东西后天准时到?” “华松云被爆出涉毒丑闻,”月栖意道,“抠图换人效果太差,所以有他的部分要紧急重拍,施导之前就找过我,定在后天。” 华松云是月栖意上部杀青的古装电影中的演员,幸而只是客串,戏份极少,不然整个组都会被他连累。 梁啸川问:“那这综艺?” “直播照常,但是是我带着gopro去,”月栖意道,“重拍一天就可以结束,反正之后节目也有换地图的安排,就当提前体验,造型和剧情需要保密的时候可以暂停或者只保留声音。” 他微微阖眼道:“……有点渴,想喝水。” 梁啸川给他倒水扶起他喝,月栖意好似电量完全耗尽,连喝水都极慢。 旁人冬眠他夏眠,夏季保持清醒违背他的生物本能,再难受一点他连喝水都会反胃。 月闻江在旁边眼巴巴望着,道:“哥哥,姓段的太过分了,明知道你夏天会不舒服,还要安排在夏天。” 月栖意已经放弃纠正他的称呼,解释道:“是我要求的。我不想……把每个夏天都睡过去,哪怕只能试一试也好,我已经逃避了太久,忘记了怎么享受夏天。” 月闻江听得似懂非懂,倏尔道:“哥哥,我以后做医生吧,我一定让你身体彻底好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月栖意略略蹙眉,道:“世界上从来不缺少技艺精湛的医生,闻江,如果你想做医生,不要抱着医治我、治好我的目的,为了自己也好,为了不特定的多数人也好,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月闻江想说他怎么可能离开妈妈去过自己的人生呢,又怎么能看着妈妈不舒服而无动于衷独自享乐。 他们血脉相连,他身体发肤皆受之于月栖意,他血管里流淌着月栖意的眼泪,月栖意疼时他也跟着疼,他只为妈妈活着,但凡是月栖意需要的,他都想竭尽全力为月栖意办到。 可是月栖意从没觉得他是小岛上的一员,那座孤零零的小岛始终只有月栖意自己。 梁啸川将月闻江拎开点,兀自揽着月栖意道:“明儿一早赶海,你得选个人陪你去。” 月栖意不解道:“选人?你之前不是自己去的吗?” “我是我,”梁啸川理直气壮道,“但现在要投票,我投了自己,周存征也投了自己,程佳滟还没投,你得投给我。” “……”月栖意狐疑道,“平尧哥怎么肯答应投票?” “因为段平尧跟我赌说你会选周存征,”梁啸川冷笑道,“怎么可能。” 月栖意陷入缄默。 梁啸川同他的联结比月闻江更加紧密,他每每试图减弱这种过强的绑定关系,都会引发梁啸川十倍百倍的反弹。 但他并不打算停止尝试……倘或他仍未知道周存征撒谎,或许真的会选周存征。 梁啸川见他久久不语,两根莹白食指还贴在一处互相绕,仿佛是在思索怎么把自己蹬开,难以置信道:“……你真不选我,你要选周存征?” 他语气里带着种正头夫婿亲眼撞见娘子在外彩旗飘飘的震惊。 “……选你,选你。”月栖意的第不知多少次尝试疏远梁啸川。失败。 -- 翌日风格外大,月栖意一起床便见到外头树木大幅度摇曳,叶片“哗哗”乱响,隔着门窗墙壁都听得见。 因此他只稍稍开了一线窗,并及时向旁边一让。 风声“呜呜”呼啸着冲入室内,将窗帘卷得飘摇乱飞。 月栖意睡前做了许久的功课,晓得风大对于赶海而言是好事。 他全副武装——帽子、手套、长袖、防水背带裤、手套、水靴。 水桶里则有螃蟹夹、铲子、漏勺和盐——不在他手上,月闻江坚持要提着。 月栖意睡帐篷时,梁啸川舍不得,守在外头等。 现下月栖意住进小别墅,梁啸川把堂弟安顿好、嘱咐堂弟把鹅安顿好,便仍旧顶着肚子上一尚未痊愈的口子、风雨无阻守在月栖意门口,天明再回帐篷拾掇自己。 暂时无法绕山晨跑,他还颇觉焦躁。 月栖意倒不担心梁啸川这样整整半月幕天席地是否扛得住,毕竟梁啸川他爹从小把他当特种兵训,莫说睡外头了,十四岁后都要定期负重二十公斤越野五十公里。 后来梁啸川提出不带物品、他背着月栖意越野成不成,被他爹抡竹竿满院追着打。 边追边怒吼:“你当你那脊梁是轿子呢?硬得连竹竿都能打断,跑那么远你想硌死小意?” “想什么呢?”梁啸川给月栖意加了件风衣,道,“风大,海边又冷,多穿点……防晒擦了没?” “擦了。”月栖意答,同时戴上薄片平光镜,他眼睛不太能经受强劲海风,稍微挡一下。 他一戴眼镜,梁啸川一愣,道:“……好久没见你戴眼镜。” 月栖意本就白得剔透,金丝边眼镜无端为他添了几分冷淡,可细看之下他眼神仍然柔软,如水如云如雾,并不受冰冷镜片的阻隔。 ——只需要离得近一些,便可以透过清冷的躯壳,望见他被禁锢的、温柔的灵魂。 “挡挡风,”月栖意道,见梁啸川发怔,他不由在梁啸川眼前晃晃手,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梁啸川仓促转身往外走,跟火燎尾巴似的。 “哥哥,”月闻江警觉地握紧月栖意的手腕,道,“姓梁的不会想当我真后爹吧?” 月栖意不会说他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而是边走边问:“为什么这么说?” 月闻江严肃道:“以前他看你像狗看肉骨头,立马就要吃的那种;现在他看你像狗看肉骨头,怕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要存起来那种。” 月栖意:“……” “闻江,”他忧心忡忡道,“你的语文怎么会只考六十一分呢,明明说得这么形象生动。” 月闻江:“……” 视野中梁啸川已然出了门,月栖意垂下眼,长睫缓缓地眨动两下。 第29章 小毯子猫 与预计的大差不差,月栖意很轻易地在沙滩上与浅水中寻到扇贝、花蟹、海星与青口贝,收集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小贝壳。 他不敢动手拿,都是用螃蟹夹夹起。 螃蟹并不束手就擒,八条腿仍然乱抻乱抖,月栖意担心它挣脱夹子爬到自己胳膊上,因此睫毛也跟着抖。 继续绕着海边走,月栖意脚步倏然停了停,倒退两步蹲下,铲子推开约莫十公分的沙泥,果然发现一处明显的小圆洞。 他屏住呼吸。 撒下一团食盐,竹节蛏感受到咸味以为涨潮了,“咻”地钻出洞来。 这种软体动物总让人想起虫子,月栖意闭着眼伸手揪,飞速抛进桶里。 第40章 ……好在他戴了手套。 【啊啊宝宝刚才的样子好像纪录片那个黑足猫,那么认真捕猎,但其实是迷你萌物一只】 【不是,为什么老婆这种打扮也能这么美啊!!!不应该超级臃肿笨重吗呜呜呜怎么还这么瘦,完全就是落难公主】 再留心观察,可以发现猫眼螺在泥沙之下缓慢蠕动——月栖意留心不了,他眼睛痛,于是月闻江帮他留心。 梁啸川也帮着留心,只是假如他把猫眼螺往月栖意的桶里放的时候,不会被静电警告,那么这个上午会更美好。 又挖到若干月亮贝后,月栖意飞速绕开一只特大号张牙舞爪的章鱼,而后视线一停。 他俯身拾起,是一只巴掌大的纯白色海螺。 “怎么了?”梁啸川走过来,笑道,“等回去把这个和那些贝壳做成相框,放床头吧。” “我妈妈……” 梁啸川以为自己听错。 这是,月栖意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主动提起他妈妈。 梁啸川甚至不敢追问,只注视月栖意等他接下来的反应。 “我和妈妈一起去海边,”月栖意一手蜷起,另一手包住这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怔怔道,“妈妈在画画,我也捡到了这样一个白海螺。” 二十年间他去过无数片海滩,每捡到一个白海螺就想起这一日,今日他终于不再只是想起,也学会了诉说。 “那天的阳光也很好。” 清明节,上墓地的山阶很陡,月栖意还太小不敢迈步,是月菱茴抱着他上去。 月栖意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不敢向下看,甚至也不敢向上向左向右看。 同时很不好意思,觉得明年再长大一点,或许他就可以自己走上去,只需要牵着妈妈的手。 他们给爸爸和爷爷奶奶扫过墓,然后月菱茴带他去了海边。 她并未带画具,用手在沙滩上画很童稚的简笔画,是月栖意跟婵婵表姐学到、回来教给她的。 月栖意坐在她边上,用小铲子挖贝壳,每挖到一个就会像发现宝藏一样举起来给月菱茴看。 当日海上风平浪静,只是间或泛起微波,银浪漫过金沙复又退回,将日头揉碎成点点片片的金箔。 月菱茴忽然道:“宝宝。” 月栖意抬头道:“嗯?” 月菱茴摸摸他的脑袋道:“有点冷,妈妈想离太阳近一点。” 她指着海平线给他看,道:“妈妈过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 月栖意自然道:“妈妈带宝宝一起。” 月菱茴安抚地亲亲他道:“妈妈想自己去,宝宝在这里等妈妈。” 于是月栖意在原地,抱着两手花花绿绿的小贝壳,看着月菱茴渐渐走向海中。 时近涨潮,海水渐渐漫过她足踝、小腿、大腿。 月栖意没有出声,妈妈说她会回来。 他刚刚挖到了一只纯白色的海螺,还没有给妈妈看。 海面与月菱茴胯部齐平时,她回过头。 月栖意等不及了,把手中的白海螺举起来晃了晃。 他是那么那么乖,甚至没有说“妈妈你快回来呀”。 妈妈说冷,如果离太阳近一点可以感到暖和的话,那他就等到太阳公公落山回家,再叫妈妈回来吧。 …… 两只紧紧包覆的手传来暖意,月栖意抬眼,便听见梁啸川笑道:“……晒死了,来来换个地方,眼睛都要瞎了。” 他带着月栖意微微侧身,眼睛避开正午时分的毒日头后,月栖意才意识到自己怔怔地盯了海面良久。 虽说没直视太阳,但海面上的反射光仍然令眼睛刺痛,他不由闭上眼,盲人一样由导盲犬带着渐渐远离海滩。 三岁之前的记忆,无论如何极力留存,也只能留下最最模糊的印象,何况月菱茴已经离开二十年。 月栖意轻声道:“梁啸川,你别担心。我其实也不太记得妈妈了,只是偶尔会想妈妈。” 清明节那天并非月菱茴的忌日,海中回头时看到月栖意,她便再难往前一步。 她真正离开的那天是二十年前的七月二十二日,大暑节气。 当日所有的走向与细节即便随着时间淡去,月栖意每每回想也仍会觉得冷,像是高烧不退时骨骼会觉得发寒,无论天气如何炎热,无论增添多少衣物棉被,也不过杯水车薪,同时腹部会绞痛,呼吸会如同缺氧一般困难。 “妈妈只是生病了,所以去了一个不会生病的地方。” “她不是故意走的,所以我不应该太难过,不然她也会难受的。” 月栖意得出结论。 于大多数人而言,母亲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可是月栖意的妈妈走得太早太惨烈,因此于他而言不仅是潮湿,而是回头便会落雨。 然而也是妈妈给了他温暖柔软的、小毯子一样的爱,让他从三岁便开始自我疗愈,用这张小毯子去抵抗潮湿与寒冷。 且他生来心肠柔软、懂得爱与体谅,而非放任委屈与悲恸占据他全部的人生。 所以他一直温柔地、爱人爱己地长到现在,长到给出很多很多张小毯子,一直难以开口的痛苦,也在尝试可以慢慢地、平静地谈起。 说完他便察觉三人已经离海滩甚远,不由疑惑道:“你的桶没拿。” 梁啸川双手裹着他的手,他的桶在月闻江手中,梁啸川的桶在海滩上。 “拿了它们也得闹自杀,”月栖意这几句话令梁啸川忧心如焚,哪里还顾得上海物,步履不停,道,“留给别人吧,捡回去下锅还算死得其所。” 月栖意:“……” 青市的妖风今日格外卖力,日头出来后风力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发迅猛。 可风也偏爱美人,月栖意仿佛站在片场鼓风机跟前,长发似海藻又似浮云,连凌乱也是风情。 海浪翻涌时声势震天,成群海鸥似也受到惊扰,“扑棱棱”振翅乱飞,不一会儿便与远处白帆舟楫一般缩成一个小点,继而消失在视野中。 月闻江忽地道:“这好像要世界末日。” 猎猎狂风加上不安的海平面确实有点像,月栖意正要点头首肯,月闻江话头一转道:“哥哥,如果世界末日你要带我们俩其中一个上诺亚方舟,你选哪个?” 月栖意:“……” 昨晚上他半夜醒过一次,见月闻江戴着耳机,脸上一片诡异的蓝光。 再一转视线便瞧见电视上正在播放《2012》,看画面已经到结尾,便没多说什么,只迷迷糊糊让月闻江看完就睡觉。 ……所以这小孩看完末日电影就有了末日脑。 月栖意:“……要不然你们两个上去,我就顺其自然。” “那怎么行!”梁啸川立时道,“你怎么不选我呢,这臭小子毛还没长齐,什么用处都没有,那不净拖累你吗。” 换别的小孩听到梁啸川这话早自卑自闭了,唯独月闻江的心脏天生铜墙铁壁,除了月栖意之外,任凭谁说什么难听话他都不在意,他立即反驳道:“哥哥,我们是家人,他只是外人。” “家人?”梁啸川哂笑道,“从垃圾桶边儿上蹦出来的家人?” 月栖意:“……” 【老婆:麻了。】 【小猫发帖:家里两条狗很容易吵架怎么办(欲言又止)(紧张揣手手)】 【这个狗是非养不可吗。】 【是两条狗还是两头狼还是两头牛还是别的。】 【老婆,世界还很大,不如看看外面的(叼玫瑰出场)(西装笔挺)(绅士风度满格)(完爆某两只)】 【喂那个梁啸川干嘛还抓着老婆手手】 【宝宝的妈妈……去世了吗。】 日色流金,湿咸海风卷过月栖意衣摆,比热容差异使然,即便陆上炎热,海风也仍是清凉的。 月栖意忽而回头望了望,又迷茫地转回来。 梁啸川以为他还想妈妈,连声音都放得很轻:“怎么了?” 月栖意却踟蹰道:“我总觉得……” 有人正在看他。 应当没有什么恶意,因他并未觉得脊背发寒或如芒在背,那两道视线仿佛只是瞄准了、像炙热黏稠的胶质一样粘在他身上。 可他没有真凭实据,因此欲言又止。 海滩何其开阔,除了他们三个与摄像外再无旁人,游客们也都在远处。 或许真是他的错觉。 -- 资产骤增之后,月栖意摆脱了为温饱发愁的日子。 但他仍然认真经营自己的小甜品店,已经学会做简单的蛋糕或欧包,且他搬家后步行即可到达,也方便许多。 只是他仍在控糖,因此梁啸川和月闻江需要做他的小白鼠——以致于梁啸川打算康复后将绕山晨跑的量再度增加十公里,唯恐体脂升高发福。 毕竟月栖意长这样,他得时时刻刻自我管理,从而与老婆显得登对,一旦胖成油腻男,他不如一个猛子扎进护城河淹死自己。 明日补拍,月栖意须得将剧本重温一下。 他提早两小时将甜品店打烊,夜间风力进一步增大,门扇关合之后,檐下风铃叮铃铃地响。 风势太劲,灌得鼻腔喉管都不舒服。 月栖意今日在店里便总想咳嗽,月闻江送雪梨汤过来,他断断续续喝了小半壶也不见好,出门便没摘口罩。 可口罩能防风,也会让人发闷,月栖意脚步便有点打飘。 走出几步瞧见不远处法桐树下似乎有团活动的白色蓬松物,月栖意以为是小动物,可他夜间视物艰难,便走近前蹲下。 ……不是小动物,只是一大团白色塑料袋被风吹动。 月栖意有点失望。 他正要起身,头脑便陡然一沉。 第41章 他迅速扶住身侧树干,缓解猝不及防的晕眩感。 跟拍摄像要过来扶住他,月栖意摆摆手,道:“不用……马上就好。” 正调整呼吸频率,便蓦地听到几下“沙沙”声,沉闷缓慢,不同于被疾风吹动的声音。 月栖意循声望去,只见墙边一排鲜绿的圆柏,高约三米,枝叶茂盛到看不见树干,要掩个人影绰绰有余。 此时尚未到晚上十点,月栖意便并未贸然上前。 他拿出手机,先示意摄像不要拍摄手机屏幕。而后给周存征拨了个电话。 一声“嗡”的振动声极轻,几乎淹没在鸟鸣叶摇之间,只是月栖意眼睛不济,听觉便十足灵敏,并未错过这一下。 何况下一秒树后又发出“沙沙”声,手机振动随之停止。 先前的诸多疑惑,应当已不言自明。 月栖意挂断电话,一切如常地回到小别墅。 一进门便见梁啸川大马金刀坐在院内老国槐树上。 梁啸川原本呈远眺状,瞧见他后便利落便跳下来道:“……怎么不让我去接你啊,雪梨汤也不让我送,万一那小子路上洒了怎么办。” 月栖意抬高手摘掉他头上一片树叶,道:“有能好好睡的地方不回,你要住树上当原始人呀。” 梁啸川摸摸鼻子,道:“其实……” 之前月栖意住帐篷时,他就每每在半夜摸进去抱着月栖意睡,挨一晚上电还乐此不疲,换地方住自然也是。 他吞吞吐吐,月栖意不解道:“其实什么?” “没什么,待会儿再说吧,”梁啸川把怀里抱着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端详他片刻后问道,“有心事?” 月栖意缄默片晌,坐到树下小凳子上,而后拍拍一旁另一张小凳子。 【小猫邀请您谈心】 【(挤开梁啸川)(奔向凳子)老婆我来啦】 【敌对目标月闻江接近中】 月栖意正要开口,便听见月闻江朝这边来,边走边问:“哥哥,你回来了吗,你还想咳嗽吗?” “回来了,咳嗽已经没事了,”月栖意道,“闻江,我和梁啸川有话要说,你先回去休息。” “……行,”月闻江只得答应,又叮嘱一句,“哥哥你别跟他说太多了,早点睡,这两天都没好好休息。” 月栖意还不想休息,遂拖延道:“我知道啦,我只说一小会儿就回去。” 月闻江便顺势道:“那就一小会儿,都这么晚了。” 【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月闻江好像老父亲操心贪玩的崽】 【公主做事可是要人哄着的。】 出来这几天,实际情况与月闻江录制前的想象不同,梁啸川仍然无孔不入,月闻江完全没办法与月栖意单独相处。 但真正的强者从不抱怨环境,打铁还需自身硬,月闻江想尽早与梁啸川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对决、从而将梁啸川驱逐出月栖意的生活范围,就必须做到拳头比他硬。 当下梁啸川负伤无法锻炼,但是他可以,他不放过任何赶超对手的机会。 月闻江这一转身往回走,月栖意才发觉他手中拎着一对儿童哑铃,边走边弯举。 月栖意:“……” 算了随他去。 月栖意偏头问道:“梁啸川,人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暗恋呢?” 梁啸川警觉道:“怎么,你不会想暗恋谁吧?” “……不是,”月栖意道,“那样的话我会先和你谈……嗯嗯的事情。” ……还能谈什么,谈离婚。 梁啸川被他一句话噎得头疼,噎得心梗,噎得眼前发黑。 “那是什么,”梁啸川想到自己,旁敲侧击道,“你发现……有人暗恋你吗?” 月栖意拒绝回答,只道:“你就事论事。” “我不知道,”梁啸川别开脸望天,道,“……反正,哥可没恋过啊。” 【你最好是】 【怎么不敢看着老婆的眼睛说】 【啊,暗恋老婆是一个太平常的事了。】 第30章 香气扑鼻 月栖意托腮,道:“也是。” “那你说,人在什么情况下会长期跟踪另一个人呢?不带有恶意的那种。” 梁啸川陡然拧紧眉头,道:“什么玩意儿就跟踪?你怎么知道没恶意,人心险恶,意意你想得太简单了,尤其是男人!” 他严肃道:“你是不是发现有人跟踪你?之后我得和你一块儿去那甜品店,看谁敢跟踪你。” 从那通电话拨出之后,月栖意手机便一直在振动,他不难猜到是周存征。 ……等十点之后再看吧。 月栖意回书房看剧本,月闻江在他边上做数学题。 喉咙仍然干痒,月栖意手边摆着煮好的陈皮水,垫了恒温加热杯垫,他想咳嗽时便抿一口。 但喝陈皮水也像有耐药性似的,半小时之后便收效甚微,月栖意忍耐几息,还是偏过头去轻轻咳嗽几声。 月闻江忙起身道:“哥哥我去给你拿甘草片。” 甘草片味道独特,部分人觉得它口味怪异,甚至闻到都想吐,也有人倒很喜欢,月栖意属于后者,他觉得甘草片甜甜的。 含了三片在舌尖,听见月闻江道:“哥哥,你明天要早起,今天应该早睡的。” 妈妈也好哥哥也罢,月栖意总是大人,莫名变成被小学生监督作息的一方,倒显得他很不成熟似的。 他翻过一页,发音含糊地要求道:“我想要看完再睡,最多半小时。” 月闻江道:“那说好就再看半小时。” 月栖意:“……好的。” ……到底谁是家长谁是崽。 然而室内暖意融融,他身上又裹着绒毯,口中还残余着甘草片令人舒适的味道,鼻腔里浸润了陈皮水蒸腾出的柔和雾气。 月栖意手扶着剧本,趴在书桌上渐渐阖上眼,呼吸绵长轻细。 室内越发鸦雀无声。 月闻江偏头看过去,见他睡着,便将他毯子紧了紧,又探探他额头确认体温正常,才继续做题。 【好,大孝弟,好】 【老婆脸好小哦简直就是小宝宝,睡觉的样子芥末乖,全世界的妈粉都啵啵了上来】 【月闻江往旁边让让,挡我看老婆了。】 只是月栖意眠浅,半个多小时便又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听见窗外风声可谓鬼哭狼嚎,道:“闻江,几点了?” “不到十点半,”月闻江道,“妈妈,应该是要来台风了,所以风这么大。” 青市仍属北方,台风不至于摧毁房屋,只是少不了狂风暴雨。 此刻风力已经大到如此程度,降下大雨也只不过瞬息之间。 月栖意醒神这短短几分钟内,院中枝叶便响起密集猛烈的“啪啪”声。 他拿上伞出了书房,外头夜色茫茫,楼梯上完全看不清院里有无人影。 月栖意边走边喊“梁啸川”,又换成“哥”,可话音迅速被劲风骤雨裹挟溶解,不闻回音。 他步到门口一开门,正与朝里来的梁啸川撞在一处。 梁啸川一惊,赶紧道:“怎么下来了,撞疼没?” 又催他道:“赶紧进去赶紧进去,外头又潮湿又吹风的,别再感冒了。” 月栖意抬眼便见梁啸川被浇个半透,衣裳还好,头发最狼狈,发尾咕噜噜往下滴水。 他禁不住道:“有地方住你不住呀,帐篷至少避雨,节目组会及时给你们换地方住,也就不用淋成这样。” 十点过了,梁啸川又能放肆一点,满不在乎地笑道:“避雨哪有老婆要紧,能看你担心我,淋死我也值。” 他嘴上死啊活啊的惯了,月栖意本不放在心上,可电光石火间却觉得梁啸川这句话……似乎和以前那些胡言乱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分明梁啸川从前也说过“你别理那臭小子,我死了也是笑着死的”“你不让我戴婚戒我就活不下去”之类的话。 他正默不作声思索,梁啸川突然道:“走走走别站这儿了,我换身衣服冲一冲。” 他猝然出声,音量还不小,月栖意一怔,思绪也断了难以接续,只好转而问道:“你伤口不要紧吗?” “没什么大事,”梁啸川撩起上衣衣摆给他看,道,“快愈合了。” 月栖意俯身观察少顷,梁啸川冷不丁道:“哥的腹肌,练得还成吧。” 月栖意:“……” 梁啸川这句话听上去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可实则他脸上半分笑意也无,整个身体紧紧绷住,牙关死死咬着。 此刻月栖意脸离他腰顶多一公分,呼吸柔软,带着月栖意的体温与香气扑到他腰腹间。 他甚至不敢垂下视线,双手力道大得能把衣摆攥成粉,青筋死死绷着,指骨青白,几乎要冲穿上头覆盖的皮肤。 偏生月栖意丝毫不觉暧昧旖旎,只郑重其事道:“梁啸川。” 梁啸川强自镇定,从齿缝里挤出:“嗯?” “你恢复得也太快了,会不会你其实是外星人?” 第42章 梁啸川胸腔急遽扩张收缩,大势不可挽回,他视死如归般闭上眼,嗓音沉沉道:“意意……” 月栖意也猝然收声:“……” 僵滞三秒钟,月栖意难以置信道:“你做什么!!!” 梁啸川又冤又绷得要死了:“我也不想,但这事儿是我能控制的吗,那气儿软软的又湿漉漉暖呼呼的!” 那是他能控制醒不醒来的吗! 月栖意踩他脚,继续崩溃道:“你太下流了!!!” 梁啸川破罐子破摔,喊道:“我下流我下流我下流!你踩死我你打死我吧意意!” 俩人猫飞狼跳的,月闻江火速冲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先向梁啸川发难道:“你是不是欺负妈妈,你不准朝他吼!” 他说着便要窜下楼,月栖意怎么能让他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高声道:“闻江你不能下来!现在立刻回去!” 月闻江愣了愣,不明就里道:“为什么?” 月栖意只简洁道:“快点!” 月闻江只得退回书房,但门没关,他虽不能下去,但他不放心月栖意,得在楼上持续监督梁啸川。 月栖意摸摸耳尖,推推梁啸川道:“洗澡去吧,你等……自己好了再出来,而且刚才的事情你要忘掉。” 梁啸川点点头,也没辩驳越提醒自己忘掉越会记忆深刻,只是僵硬地朝浴室挪。 月栖意又蓦然叫住他道:“刚刚我不应该踩你,对不起,哥。” “哥”字话音刚落,视线所及便爆炸得更加壮观。 月栖意:“……” 梁啸川脖颈涨成通红一片,咬牙道:“你等等……你等俩小时之后再叫我哥。” -- 方才闹腾一通,月栖意睡意也散了,可雨一降下来他的骨骼又隐隐感到酸涩钝痛,便裹上毯子窝进沙发里。 月闻江站在二楼问他:“妈妈,我现在能下来吗?” 月栖意说可以,月闻江便跑下楼,将室内取暖系统打开,又将取暖器搬到月栖意身侧。 月栖意解锁手机,发现祝双姮祝婵真和徐姨给他打过电话,另外周存征给他发了99+条消息,打了99+个语音通话。 【周存征】:现在有空吗? 【周存征】邀您进行语音通话[未接通]。 【周存征】:你回家了吗? 【周存征】: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挺吓人的。 【周存征】:但你别怕,我和庄不逢那种人不一样。 【周存征】:我能不能当面解释给你听? 【周存征】邀您…… …… 【周存征】:我在你家门口,要是你还愿意见面的话,可以开个门? 【周存征】:我一直就在门口,要是你现在不想出来,就等明天顺便给我留五分钟,成吗? 【周存征】邀您…… …… 月栖意先给祝双姮回拨过去。 他大致猜得到她们来电的理由,于是接通后率先道:“姑姑,你在家吗,如果婵婵和徐姨在你身边的话,就让她一起听吧。” 祝双姮母女在老宅,月栖意在外工作时,徐姨偶尔也会回去老宅帮忙,此时也在,于是她让徐姨一起来。 “意意,”祝婵真轻声道,“我们打给你,的确是因为知道今天直播里你提到了妈妈。” 徐姨接着道:“宝宝啊,现在提起妈妈还难受吗,肚子痛不痛,呼吸还好吗?” 月栖意并未意识到自己正揪住毯子柔软的一角按在腹部。 他盯着沙发旁的窈窕边几,两个圆盘一高一低紧紧依偎,居然觉得有点像妈妈和小孩。 “你们不要担心,”月栖意裹紧毯子蜷起双腿,道,“我现在不是只能在梦里提起妈妈了,直播里我表现得不是很好吗。” 对面瞧不见他,却不会因这一句话而放下心,小猫天生就要人照顾,一提起妈妈就会有点钝钝的自我封闭,疼的时候自己意识不到,她们不会轻易相信月栖意对自己的判断。 “宝宝你当然表现得很好呀,”徐姨道,“那么你如果不舒服要第一时间讲好不好,我们也会经常问啸川的。” 月栖意说好,挂断后又窝了半分钟,慢慢调整呼吸。 而后他起身望向窗外,风雨如磐,整个院落都黑魆魆一片如泼浓墨,而门口则不在他视线范围内。 略作思量,月栖意起身披了件外套,按开大门开关,撑伞朝外走。 月闻江端着热巧和阳春面出来,问道:“妈妈你去哪?外面雨那么大还出去?” 月栖意道:“去趟门口马上回来,闻江你回房间去,妈妈不叫你不要出来。” 月闻江憋闷道:“怎么又赶我回去?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妈妈?妈妈?” 如此风势,即便撑伞也无济于事,短短几步路,月栖意除了头脸能被雨伞护住,其余部位都淋了一片雨点子。 尚未走到大门,便见一道高大身影绕过老槐树朝他而来。 月栖意便没再往前,径自转身回室内,周存征跟在他身后,从头发到衣服一片狼藉,整个人活脱脱就是一张大狗淋雨凄惨表情包。 进了玄关,周存征脚下迅速聚起一滩水。 他嗓音粗哑道:“今天我的确在你的甜品店外头。” 月栖意确认道:“你以前也这样做,是不是?所以我一直觉得附近有人注视我,不是错觉。” 周存征点头。 月栖意问道:“可是上午我去赶海,周围应该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位置,你也……” 周存征语气越发无地自容:“望远镜。” 月栖意:“……” 他犹豫道:“那,很多年前我在学校图书馆……” 周存征承认道:“是我。” 月栖意唇瓣数度张合,才缓缓道:“所以不是在录制期间,而是更早以前,你就会跟着我?” 周存征道:“除了训练,其他时间我只要知道你在哪,就会。” 月栖意半晌难以开口,周存征忙剖白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跟着你。” 又道:“庄不逢那样的会吓着你,我不那样啊,我也没想过你抽我耳刮子,没想过当小三。” 月栖意:“……” “别人跟你表白的时候,你说没有恋爱的打算,”周存征道,“你都拒绝得那么干脆了,我也不会上赶着打扰你,我能做到,但腿他不受我管。” 月栖意:“……” 他见周存征右手一直紧攥着,不禁问道:“你手里握着什么?” 周存征沉默片刻后摊开右手,道:“这个不能淋雨,我就握手里。” 是那枚可以夹照片的蝴蝶吊坠。 某个离谱的猜想陡然浮上心头,月栖意难以置信道:“你上次说这里面是小猫的照片……” 事已至此,周存征已经无甚可瞒。 他打开卡扣,月栖意便在照片上见到了自己。 青翠欲滴的爬山虎铺了教学楼满墙,他穿着学校统一的长款黑色羽绒服,正走上教学楼前的阶梯。 定格那一瞬间,他正侧过脸与身旁人说话,脸上有浅淡的笑意。 照片边缘有另一件黑色羽绒服的一角,应是与他同行的同学。 月栖意已不记得这照片上是何日何时,深呼吸几下,追问道:“除了这张照片,还有别的吗?” 周存征如实道:“还有很多。” 又强调道:“都是正常照片。我抓到过很多次有男的偷拍你换衣服,人都让我揍得再也不敢了,照片我都买下来,但我立马就删了,就算没删我也不看,看了我也立马就忘了,没忘我也肯定没别的想法。” 月栖意:“……” “老婆,我看那沐浴露好像……” 考虑到月闻江那臭小子在,梁啸川洗完澡把衣裳穿得齐齐整整,结果一出来便瞧见周存征杵在月栖意跟前,跟个落汤狗似的。 梁啸川话语顿住,缓缓眯起眼。 见梁啸川从月栖意住处的浴室出来,周存征面色僵硬一瞬,再听到梁啸川的称呼,他语气似早已料到,却又不愿完全相信。 “……老婆?” 第31章 蘅芜之香 “所以……”周存征看了眼梁啸川左手,缓缓道,“他也戴了戒指,但是藏在手套底下,是吧?” “你们俩是在做戏,不是真心结婚,是不是,不然已经一起上综艺了没必要继续隐瞒……你是要拿结婚当挡箭牌,他想让你拿他当挡箭牌,而不是结婚的名头,但你不想。” 他猜得八九不离十,月栖意无谓再隐瞒,点头道:“是的。” “你不是会主动提结婚的人……”周存征喃喃道,“他是不是骗你,或者看你这么好就道德绑架你?男人的话不能随便信,很有可能结上你就离不掉了!” 梁啸川:“……” “这都是我跟意意的事儿,跟外人有什么关系,”梁啸川随便擦了两把头发便走到俩人边儿上,把月栖意挡到自己身后,道,“这人身上湿淋淋的,你离他远点儿,别把潮气过给你。” 要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月栖意便与周存征道:“我有判断能力的,太晚了,你回去吧。” 又将伞递给他道:“这把伞你带上吧。” 周存征望着月栖意道:“那我明天还给你。” 第43章 梁啸川硬邦邦回绝道:“不用,我们家意意有的是伞。” 周存征走了,梁啸川见月栖意完全没有打算将周存征的来意透露给他,忍不住道:“那小子这么晚过来干什么,淋成那样是不是卖惨呢?” 月栖意自然不能告诉他,无论是出于周存征的隐私,还是出于预料到梁啸川知晓周存征跟踪他八年后的反应。 毫无悬念,梁啸川会将周存征视作一级危险人物,动用一切手段,断绝周存征所有能接触到他的机会。 “没有什么,”月栖意道,“你也要回去呀,睡在这里违反规则,还会被电。” 梁啸川将洗澡前没讲完的那句话接上,道:“我刚说我这几天……其实,都是等你睡着之后进来和你一块儿睡的,老子才不管段平尧那狗规则,那点儿静电更不算什么,给老子挠痒痒呢。” 月栖意:“……” 他唇瓣翕动几下,才问道:“那闻江?” “那臭小子也知道啊,”梁啸川道,“但他又能说什么,你晚上睡觉容易不舒服,他就一臭小学生,能跟哥一样把你整个搂着哄着睡吗?” 月栖意严肃道:“但是我现在已经知道,以后就不可以了。” 梁啸川比他更严肃道:“不成啊意意,我一直一直跟你一块儿睡,你让我去别的地方,我就再也睡不着了,何况我听二叔说梁季南那小子晚上睡觉做梦打军体拳,他劲儿可大了,要打死我怎么办呢。” 月栖意:“……” 他试图再次拒绝道:“可是……” “不用可是,”梁啸川推着他往里走,道,“下这么大雨身上难不难受?待会儿给你炖点汤,明天还得早起呢……” -- 月栖意洗澡时按不出沐浴露,才想起梁啸川的话,便朝外道:“梁啸川?你在外面吗?” 梁啸川立时答道:“在,怎么了意意?” 月栖意:“……” 不仅是在,听声音梁啸川离浴室门板最多半米。 他指挥道:“沐浴露用完了,你去主卧浴室柜子里看看有没有新的。” 梁啸川便去了,一进主卧便瞧见月闻江一脸警觉地望向他。 月闻江道:“你刚刚对我妈妈那么凶,我怀疑你有家庭暴力倾向。” 梁啸川冷嘲道:“……老子要有家暴倾向,你以为你小子还能全须全尾坐在这质问老子?” 月闻江跟头牛犊子一样,油盐不进、倔强坚毅道:“我会一直监视妈妈,绝不放过你。” 梁啸川:“……” 这小子还真是文盲,居然用“监视”。 梁啸川拿了沐浴露,敲敲浴室门道:“意意,拿来了。” 月栖意便道:“你放到洗手台上吧。” 浴室干湿分离,洗手台与淋浴之间有磨砂玻璃门。 梁啸川进门后只见玻璃后影影绰绰,一痕纤瘦雪白。 他喉结滚了滚,正要出去,月栖意倏然道:“梁啸川,是停电了吗?” 四下灯火通明,哪来的停电? 梁啸川正要说话,月栖意便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他看不见了。 梁啸川立即道:“你别动。” 他搬了张小板凳拉开玻璃。 月栖意身上自然是寸缕未着,听见响动后压根无处可退,只能艰涩道:“把沐浴露给我就可以,看不见也可以洗澡的。” “可以什么可以。”他不用浴缸,梁啸川便扶着他坐到小板凳上,道,“细胳膊细腿儿,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视觉受限时触觉会愈加灵敏,沐浴露的香味幽微疏冷,如同破晓时分林间一枝覆雪的白梅,却被蒸腾的水汽与相触的肌肤融化成像是玫瑰乳酪一样馥郁暧昧的味道。 梁啸川取下莲蓬头,月栖意双手紧扣着小板凳边沿,修长双腿缓慢地伸直又屈起,一行行圆润晶莹的水珠毫无阻隔地滑落,越发显得肌肤柔白如脂。 梁啸川抬手,揉了一下他耳垂。 月栖意禁不住颤出丝鼻音。 梁啸川声线低哑道:“意意,你可是我老婆,这有什么。” 形势比人强,在这种情境下,月栖意没强调他们只是假结婚,只道:“……冲好了就拿浴巾给我。” “还没呢,”梁啸川道,“意意,你说我是不是得病了?” 月栖意不解道:“什么?” 梁啸川道:“你看,我总爱咬你,正常人哪有老咬人的?我估计是得什么上瘾的病了,就跟以前那些抽大烟的人似的,咬不着我就急躁。” 浴室内高温潮湿,月栖意思路也不清晰,但梁啸川已经凑到他耳根底下了,他能感受到有炙热视线盯住他的颈侧。 仿佛意欲透过纤薄肌肤,去冒犯那细峭的内里。 梁啸川接下来想做什么,也就不言自明。 月栖意闭上眼,眉尖轻蹙道:“明天不是拍综艺,不能这么随意……你不要给化妆组增加负担。” ……行。 其实就只需要匀个人来遮个瑕,但月栖意说什么就是什么,梁啸川习惯顺着他。 潮热呼吸挪到他肩侧。 “……”月栖意瞳仁越来越湿,他艰难道,“这里也不可以咬。” 梁啸川:“……” 他心头浮出一丝不祥的预感,紧盯着月栖意问道:“什么意思?” 月栖意轻声道:“明天的戏份……比较特殊。” 梁啸川一口血堵在喉口,半晌说不出话。 猛一闭眼,他下意识想摸烟。 可同月栖意在一块的时候,他是绝不抽烟的。 末了,他只能拿那跟恶狼一样凶戾赤红的目光锁着月栖意,毫无底线道:“……那哪儿行?” -- 古装武侠电影《扶风》拍摄的主场在漠北,先前拍完后转至绥市,在城郊一处森林公园收尾。 导演施建业速来严格,戏份再少也断不肯拿非实景拍摄来糊弄,幸而华松云没有漠北部分的戏份,否则不知多少人要为此再跑一趟。 绥市与青市相邻,驱车即到。 “上个综艺一会儿受伤一会儿晕倒的,身体没事儿吧?还有那个私生,看热搜怪吓人,”梳妆师许妍澄小心翼翼捞起月栖意的长发开始绾,同时关切道,“今天脸色也有点发白。” 这样一点点绾,自然不如用现成的头套省时间。 只不过月栖意这脸生得太绝妙,增一分太浓而减一分太淡,天然与各种电影故事都适配度极高,人为妆点只会适得其反,也正因如此除了剧情妆、特效妆之外,他不必化妆修饰。 绾头发就权当把化妆的工夫用在造型上。 许妍澄一面灵活地拢着发丝绕上发簪,一面心下赞叹。 别人就算能留够了长度,发量也不够撑起一个全真发造型,总得借助假发包垫出饱满的感觉。 即便是真正的古人,大部分也要常备假发髻。 她入行快十年,也就碰上月栖意一个。 大家闺秀、四九明月……许妍澄想起曾刷到的称号,有点中二,又似乎恰如其分。 镜中人眉目如画,瞳仁是两汪清冽的泉,寒星点点碎在其中。 戏服还没换,却长发飘飘横簪软玉,仿佛美人从古画上走出来。 “不要紧的,”月栖意指了指自己前额的伤口,已经只留一点极浅极浅的痕迹,道,“就是这里要遮一下。” “那就好。”还好那伤口小,许妍澄将他的刘海拨一拨,再定个型便能掩藏好。 她视线掠过月栖意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不由一顿。 压下满腹疑问,她直起腰,“咦”了声道:“梁总人呢?” 月栖意朝纱帘外抬了抬眼,一语中的:“在发火吧。” 许妍澄顺着他视线望过去。 梁啸川手机贴在耳边,通话时眉宇成川,眼神凌厉。 隔老远都嗅得到硝烟味儿。 梁啸川一手拿手机,另一手摩挲半掌手套下的婚戒,冷着脸说了两句。 一抬头见月栖意望过来,出于本能根本未经思考,他表情便立刻切换成笑,说话的语气也和缓下来。 挂断电话,邓明惟灌了口冰美式压压惊,往工作群里发了条微信。 【太惊悚了,最怕老板突然核善,诸位高度警戒,否则项上人头难保】 梁氏总裁办的小群已经热闹许久了。 【老婆结婚了,新郎不是我呜呜呜汪汪汪我无心工作】 【你在说你自己,还是?】 【不能双关吗?】 【老板手上除了疤和茧之外啥也没有,真没戒指】 【不能啊,老板是a哥已经震撼我全家,虽然他钉钉头像就是老婆,但一般都只能觉得他是粉丝吧,谁能想到他是……像他这种人,没点企图会给人当牛做马吗。】 【也不一定,有的男的不是gay,但可能比gay还腻歪】 【现在网上还不知道老板是干什么的呢,这么一看他还真低调,杂志啊什么的都是别人去】 【他那哪是低调啊,就是不耐烦吧,有这工夫贴贴老婆多好,哦不对那不是他老婆】 -- “妍澄姐在吗?” 帘外探进来个脑袋,手中提着化妆箱,是个年轻女生,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第44章 许妍澄抬眼,颇为意外道:“你是来?” 对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脸颊发红,道:“我叫白文慧,李师傅说让来找妍澄。” 许妍澄不满道:“这老狗耍人玩呢。” 月栖意不用化妆是人尽皆知的事。 而这里和其他演员的化妆间一东一西,远着呢。 白文慧看见月栖意就明白了,呆愣一瞬又立即道:“没事,那我再回去。” 月栖意叫住她道:“先休息一下吧,别中暑了。” 他问道:“是来实习的吗?” 按理说只是补拍,不会再找新化妆师。 白文慧摇摇头道:“课程作业,老师安排过来的。” 她也没想到是月栖意的剧组。 这么近距离看不知道多少个世纪才有一个的美人,她脸红也不仅是热出来的。 与月栖意在同一个剧组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他每天都请全组喝饮料。 他从桌边一排果茶里拿了杯满杯杨梅给白文慧,问道:“杨梅,喜欢喝吗?如果喝不惯的话,隔壁还有很多其他的,选你喜欢的。” 白文慧立刻推辞道:“我就来一天,大家都在组里工作很久了……” 许妍澄直接塞她手里,道:“数量怎么可能正正好,多出来还怕浪费呢,再说老李折腾人,不给他喝,你把他那份喝了就成。” 白文慧只得扎吸管慢慢啜,间或悄悄瞟一眼月栖意。 他大约是在揣摩今天的戏份。 眼眸低垂,默念着台词,唇瓣翕动时幅度十分轻微。 然而他唇形饱满、上下两瓣色泽绯红。 无论动态静态,都靡艳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当季极新鲜的杨梅果肉与绵密沙冰滑入口腔,白文慧“咕咚”咽下去。 【谁咽口水啊啊啊好响一声】 【我也咽口水了,我在老婆睫毛上边滑滑梯边咽口水】 【@梁啸川 大舅子,在?你妹妹真不错,现在是我老婆了。】 【刚刚谁看见梁啸川超绝变脸了啊啊啊太不值钱了,收收你那痴汉笑吧哥们儿[捂脸哭笑不得]】 造型做好,月栖意起身,该去换衣服了。 “李仕成这个……”他微蹙着眉心,道,“化妆组长就这一点气量?” 美人薄怒实在生动,尤其是温柔似水、甚少动怒的美人。 许妍澄默默欣赏了会儿,拍拍他肩膀道:“以前听他吹买了哪只股票涨停板,第二天管绿得发光,现世报。” 话虽如此,她还是领着小白姑娘找李仕成理论去了。 陈扬帆跟着月栖意去换衣服。 直愣愣地正要跟着进更衣室,后脖领子便让人提溜住了。 -- 察觉有人在身后给他整理衣摆,月栖意还以为是陈扬帆,便道:“下摆不用太仔细,特写主要在上半身。” 身后人猛咳一声。 月栖意指尖一滞。 一只大掌从后头伸过来,扣住他腰间玉带后一使力。 月栖意趔趄了下,跌坐在对方身上。 一路在车上断断续续地浅眠,下车时他突然低血糖犯了,出了一手冷汗。 通常情况下,梁啸川开了车门稍微接一下他的手便好,不料掌心接触到的指尖冰冰凉,再一抬眼发现月栖意眼睫眨得极其缓慢,似乎是一丝力气也没有,几乎是从车里往外栽。 梁啸川立马接住他,发觉他对话反应也很迟钝,喊了他好几声才听见他回应,惊得梁啸川马上把随行医生喊来。 及时给他喂了糖,好在慢慢缓过来了。 可梁啸川仍然严阵以待,若非月栖意坚决拒绝,他非得把人背进片场。 月栖意并未回身,只道:“以后脾气好一点呀,眉心都有皱纹了。” 年方二十六、风华正茂的梁总闻言一噎。 他揉了揉眉心,纳闷道:“真有?” 月栖意没撇开他手,起身自己转过身来。 梁啸川立刻要扶他,将人又护回自己腿上,急道:“头不晕了?” 话音倏地停住,月栖意微微倾身,凝视梁啸川眉间。 指腹也跟着触上来,似是在观察。 比这还近的距离都有过无数次,梁啸川却忽然僵住。 一点清冽幽香,辨不出是来自月栖意耳后、指尖、手腕……还是旁的位置。 与家中庭院的白山茶花香相融合,雾蒙蒙地包裹住所有感官。 “帝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气犹着衣枕,历月不歇。帝弥思求,终不复见,涕泣洽席,遂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注] 梁啸川是个粗人,酸不溜丢的古诗文他一律不感冒。 可他偏偏对这一段记忆犹新。 因为十七天前,新婚夜,月栖意拧亮床头台灯,枇杷黄的光影摇曳着晕开,月栖意象牙白的指尖托起杏黄色书封,柔软唇瓣轻启,轻轻地念过这一段。 武帝嗅到的蘅芜之香是什么味道,已然无从得知。 可彼时梁啸川嗅到月栖意颈侧香气——新沐后添入如水的湿润感,无端觉得这就是蘅芜之香。 香着衣枕,历月不歇…… 良夜月白,他向着蘅芜之香的源头趋近。 在月栖意讶然的眼神里,拧熄了床头灯。 …… 月栖意手腕陡然被擒住。 他怔了下,视线朝下一移,便陷入男人幽沉的眼底。 通常情况下,梁啸川一露出这种眼神,月栖意就有种被猛兽爪牙制住咽喉的错觉。 他长睫翕动了下,意有所指道:“戏服不可以弄坏。” 梁啸川眉心急跳,越发钳紧了月栖意手腕。 喉头火窜一样,嗓音热哑:“意意。” 更衣室的门却忽而“笃笃”响了两声。 男人在外低声道:“栖意老师,你在里面吗?” 第32章 内向小猫 梁啸川好事被扰,不爽至极,登即冷哼一声道:“哪个男的,套什么近乎呢?” 月栖意朝门外道:“在,有什么事情?” 何奕霖是高他一届的师兄,可月栖意连跳三级,因此何奕霖已经二十七岁了。 何奕霖只比月栖意晚入行一年,却资质平平,头几年更是时运不济,在龙套堆里打滚许久才一跃——拿到一个八番。 此后慢慢有了起色,能在这部电影里做主演之一。 何奕霖道:“刚刚去化妆间找你没见人,猜你是来换衣服,这两天的热搜我都看了,不要紧吧?” “没事。” 他答得十分简短,何奕霖一顿,道:“综艺录制完之后有时间吗?跟你合作很开心,想请你吃顿饭。” 月栖意眉心浅浅一颦。 他沉吟片刻道:“等上映之后应该会有聚餐,到时候再一起吃吧。” 一见他蹙眉头,梁啸川反倒乐了。 何奕霖仍未气馁,继续道:“但……” 梁啸川懒洋洋道:“但什么但啊,说了没空听不懂?” 何奕霖话音戛然而止,他冷声道:“原来梁总也在。” 他话锋一转道:“栖意老师,还忘了恭喜你……恭喜你新婚。” “之前没见过你身边有人,一直都是梁总。” 他语带机锋:“我还以为,你会和梁总结婚呢。” 梁啸川听罢面如寒霜。 他心道,要不怎么说无名无分不好呢。 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男的都往他脸上踩了,他还不能甩出一句“月栖意是我老婆你给老子滚远点”。 身侧倏地传来声轻笑。 男人面无表情地望过来,月栖意收了笑。 三秒钟后,又翘了翘唇角,眼睛还弯着。 千千晚星碎在他眼底,霎时间流光溢彩。 他笑起来是温温柔柔、轻飘飘的,一缕薄风一样倏忽即逝。 第45章 却能刹那扰乱人的心神,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久久不息。 顷刻间,梁啸川心尖一软,憋闷感都被这一笑驱散了。 又禁不住想:月栖意笑一笑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他这叫什么,恋爱脑? 月栖意措辞良久,却只对何奕霖道:“谢谢。” 他对结婚对象的身份避而不谈,其实是不晓得要怎么圆回来。 说对方是圈外人,不方便透露?毕竟不是每个圈外人都跟梁啸川一样三天两头来片场探他的班。 他略一思考,道:“我丈夫性格比较内向,所以圈内也没有介绍。” 担心何奕霖继续攀谈,月栖意紧接着道:“我还有点事,要不然你先去忙吧。” 都把人逼得下逐客令了,何奕霖再不甘也只得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离,梁啸川扣紧月栖意后腰,气息沉沉道:“你老公这么内向,就我外向是吧?” 月栖意刚要开口,眉尖却倏然攒出道浅褶。 梁啸川对此反应极快,立即道:“哪不舒服,冷?” 可现在是仲夏,月栖意身上又是好几层古装,即使他不耐冻也不太会冷。 他上下扫视,迅速问道:“是不是头晕?” 月栖意的确是眼前黑了下,心跳也有一瞬失衡。 但他不想听梁啸川小题大做,便试图转移话题。 考虑到正在直播,静默一秒,他匆忙顺着梁啸川的话往下说。 “……你没有必要和我老公比。” 梁啸川:“……” 月栖意说完也:“……” 他已经做好让梁啸川乱啃一顿的准备,可梁啸川眼神灼热,蓦地道:“意意,你能不能……再说一声老公?” 月栖意:“……” 他唇瓣一抿,双手掌心往梁啸川脸上一盖,轻声但果决道:“我、要、下、去。” 梁啸川神经瞬间绷紧,忙道:“不说了不说了。” 月栖意向来是只特别喜欢独处的小猫,人际关系中极少主动。 要同月栖意交朋友的话,需要一万分的执着热情永不言弃,然后就能拥有世界上最最温柔最最好的朋友。 追求或许也相似。 但追求与交朋友有一最大的差别,便是追求月栖意犹如悬崖走钢丝,他不仅不会主动,甚至可能会表现出十足的抗拒,并将距离拉到比陌生人还要生疏。 结局大概率就到陌生人为止,只有极渺茫的希望,可以成为月栖意小岛上的一员。 梁啸川永无可能接受与月栖意成为陌路人,因此他更加谨慎。 他揽紧月栖意颈项,仿佛很坦然似地道:“……就觉得你叫老公这俩字的声音挺好听的,想多听听。” 月栖意:“……你的确是内向一点比较好。” 梁啸川笑道:“再内向还能有你内向?” “刚认识你那会儿,要是没人跟你说话,我看你能一年都不开口,”梁啸川道,“我真以为你是小哑巴。” 月栖意将衣襟抚平,回忆片刻,道:“可能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梁啸川咬牙重复一遍,道,“我可跟你有说不完的话。” 【谁把朕的头面向墙壁了,朕要看老婆换衣服】 【@梁啸川 你发誓你没有跟我老婆处对象的意思】 【@梁啸川 你发誓你没有当小三的意思】 【不是,听这对话,难道和老婆结婚的野男人真的另有其人】 月栖意抚了抚袖口的四合如意云纹,道:“你说,节目录完之后,我要不要剪头发。” “剪头发?”梁啸川揶揄他,“每次剪头发都气呼呼的,那么不乐意,就留着呗。” “可是也不能一直一直任由它长长,”月栖意举棋不定,又纠正道,“而且我只是不喜欢剪刀,没有气呼呼的。” “真的?”梁啸川将手机屏幕往他跟前一放,月栖意上次剪头发的照片赫然在目。 特写镜头拉得很近,五官清晰可辨,表情…… 梁啸川兴致盎然道:“跟那小猫不乐意剪指甲似的。” 月栖意:“……” 月栖意面无表情地从他腿上下来,道:“走了,开拍。” 又认真道:“今晚你就待在帐篷里,可以吗?” “……”梁啸川试探道,“那什么,有选择权吗?” 月栖意:“也可以选择观光车里,或者露宿观景台。” 梁啸川:“意意……” 月栖意整整衣襟,拂袖出去。 戏服下摆在脚边打转,似乎随时会绊倒他。 梁啸川看得心惊肉跳,才低下去的声线陡然拔高,急忙追上去:“你慢点儿意意。” 这俩人一前一后出来,梁啸川跟被磁铁吸住似地紧跟着月栖意,一副随时准备给他撑伞喂水整理衣服的架势,门外努力装透明人的陈扬帆:“……” 究竟谁才是助理? -- 月栖意饰演不良于行的少年教主,角色需要,月栖意已经在片场坐了大半年的轮椅,因此身体稍微不舒服一点也不影响他拍戏,甚至脸色苍白一些会更贴角色。 拍摄进展顺利,午饭后便要拍最后一场戏。 电影并非按照剧本顺序拍摄,这自然不是电影的结局。 是一场重伤后的比武戏。 这场戏月栖意需要化妆——重伤虚弱剧情妆。 机会难得,全组化妆师跃跃欲试。 李仕成这个化妆组长觉得自己亲自出马是理所当然,道:“栖意,那我就……” 他干这行三十年了,的确有两把刷子。 月栖意却冷淡道:“不麻烦你。” 他是春风春雨春水一样的人,待人一向轻声细语,全组没人见过他这么疏离的模样。 他这么骤然一冷,柔和的眉眼仿佛也孤高清寂起来。 李仕成从未料到月栖意还会拒绝人,顿时愣住。 月栖意视线越过他望向站在最后头的白文慧,又微笑道:“你方便帮我化妆吗?” 白文慧从无剧组实操经历,但无论为自己还是为月栖意,她都必须答应且必须做好,因此她道:“没问题。” 她上前时,一脸英勇就义之态。 许妍澄给月栖意整理发髻,两人配合足够,其余化妆师便散了去找其他演员。 李仕成仍旧一脸不服气地杵在原地。 这妆不难。 但论资排辈,白文慧知道自己这点资历只够给群演化妆,于是愈加全神贯注。 她得给自己找场子,更不能给月栖意丢面儿。 底妆要苍白,眼下要有两抹浅淡的暗色,唇部要搽偏白的裸色唇膏。 然而她再仔细,终究经验不足,架不住干了半辈子的大师傅要挑刺。 李仕成讽笑一声,正要张口,月栖意蓦然抬眼朝他望过来。 他目光并不凶戾,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视线。 眼神跟水似的,没什么震慑力,李仕成顿了一秒又要开口。 后脖领子上蓦地攥上一有力的大掌,霎时间给他来了招锁喉。 梁啸川比他高一大截,跟拎垃圾似地单手将他提溜出去。 李仕成一面胡乱打扑腾,一面恍然大悟。 合着月栖意不是拿眼神压他,是召唤保镖呢! 白文慧对这场风波浑然不觉。 她紧绷得脑门都冒汗,拿棉签时头都发晕。 忽听月栖意道:“他走了。” 她愕然回头,只瞧见个有点灰溜溜的背影。 许妍澄适时插科打诨道:“这老东西就是只纸老虎。” 她点了点月栖意的发髻道:“小猫发发威就能把他吓跑。” 月栖意:“……” -- 开拍前催场打钟有三次。 剩三十分钟时,月栖意造型齐备,再度梳理本场剧情。 剩十五分钟时,月栖意将角色兵器——一支白玉笛在手中转来转去,预演武术指导所教授的动作。 剩五分钟时,月栖意便要开始平稳过渡,全身心进入角色状态之中。 天光如水,映上月栖意修长柔软的颈项与锁骨。 第46章 发丝里放置海绵球,开拍的一瞬间挤压出水线,作出细汗淌下的效果。 道具血浆色泽逼真,染透缠绕月栖意上臂的布帛。 这样遍体鳞伤的惨白非但不曾减损半分他的容色,反倒衬得他如同月覆清霜——小心翼翼掬起在掌心,又瞬息之间融成湿凉的水。 特写镜头近到只留眉眼到下唇,摄影师勉强稳住心神盯紧,不会如同刚进组那时一般,时时走神,挨导演骂。 现场收音,action的一瞬间,月栖意轻轻喘了一声。 这是剧情需要,也是重伤的合理反应。 这一声过后,是何奕霖的一句台词,而后二人你来我往对话。 华松云饰演何奕霖心腹,站位在他身边,当下自然是另一位新演员。 月栖意的声线清润,活水潺潺淌过薄暮时的海岸一般。 他念台词,清晰只是最基本的,停顿与轻重音才是最能体现他台词功底之处——把握好个中尺度,能够每句话的情绪都精准,且极富感染力。 将他的台词截出来,而后黑掉画面只听声音,都是无上享受。 何奕霖剑指月栖意,道:“姜教主,你重伤如此,早不是殷某一合之敌,不若早早认输为妙。” 姜月容,也即月栖意,手中一支白玉笛,轻声道:“你大可一试。” 何奕霖忽而好整以暇道:“姜教主乃武林第一美人,殷某不忍见白玉染血光。” “不如姜教主同在下打个赌。” “若五招之内,在下能剥了教主外衫,便算殷某胜,教主须将扶风令双手奉上。” 话语微妙一停,而后语气十足暧昧:“连同教主你……也归殷某所有。” 月栖意身侧同门怒道:“你算哪根葱……” 月栖意长笛一抬示意他噤声,答允道:“好。” 何奕霖的角色——殷远鸣,甚至不提自己若败了又当如何,尤其他见月栖意也不提,便更以为胜券在握。 如此美人,既可胜之,又可辱之,令他兴奋得热血沸腾。 他双指掠剑,起手气势磅礴,直刺月栖意肩锁。 雪亮寒芒映在月栖意眉心,他不闪不避,单手持笛格挡。 “铮——” 一声相撞,月栖意左肩衣衫破损,露出一隅肌肤如新雪。 第33章 果冻橱窗 一瞬交锋,两只手距离不足一尺。 肤色深浅、手掌大小、皮肤质感对比鲜明。 镜头外,梁啸川很难不联想到官宣那天月栖意拍的双手合照。 ……月栖意的手,跟别人的搁一块儿的时候,怎么总像被糟蹋了似的? 陈扬帆则是出了一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仿佛正全神贯注盯着月栖意那边,然而余光也在关注梁啸川。 这霸王龙应该不会陡然暴起、掀翻摄影棚吧? 一招毕,殷远鸣几乎难掩喜色。 月栖意连反击的功力也无,方才一招他只觉得左胸一痒,比虫儿叮咬还轻,而身上毫发无损,油皮都未破,可见对方如何荏弱。 第二招,月栖意右臂衣袂裂口。 第三招,月栖意衣衽微敞。 殷远鸣迫不及待又要出第四招,月栖意却忽而收起白玉笛,抬起一指,轻轻敲了敲笛身。 江湖传闻,姜月容一支白玉笛无往而不利,可引月光为己用,杀人于无形。 殷远鸣顿住,惊疑不定。 下一瞬,四野俱暗。 一痕月光如雪,竟果真出现在他眼前。 冷光映亮月栖意眉目,眼含秋水,容貌如画。 殷远鸣正惊艳于这一刹,如见云端神女,心动意摇。 可也是这一瞬之间,他外袍各处猛然爆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哧啦哧啦——” 转眼间,那件织锦外袍碎成一堆铜钱大小的破布。 三招之内,月栖意不触及他一根毫毛,却让他外袍粉碎,胜负已分。 殷远鸣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咬牙道:“殷某输了,自叹弗如……走!!!” 来时气焰冲天的一行人灰溜溜滚下山去。 月栖意垂下眼,声音清泠泠,鄙薄之意却十足明显:“……鼠辈。” -- 这样短短一场戏,需要无数人参与其中。 除了导演和演员,摄像亦是关键,毕竟何奕霖并非真正的武林高手,并不能让衣服被剑尖挑破,因此月栖意衣服破掉的特写镜头是单独拍摄的,甚至不需要何奕霖的参与,只需要一截剑尖。 同理,后期则要做出天昏地暗间月光乍现,以及殷远鸣外袍如蛛网般一秒破碎的效果。 因此不通晓剧情之人会云里雾里,并不明白月栖意为何胜了,要等到剪辑成片才能恍然大悟。 当下,只能看到月栖意衣服这儿破一个洞,拍一拍;那儿裂一个口,拍一拍;中间开了差点就能看到胸口和腰,拍一拍…… “嚓。” 导演施建业正聚精会神盯着监视器,惊得遽然一抖。 梁啸川一手打火机,幽蓝赤橙火苗簌簌,却迟迟未去点燃另一手的香烟。 施建业冷漠地转回视线,心道:棚内禁烟,可他倒宁肯梁啸川抽一根。 点了烟总比点了何奕霖的脑袋强。 可梁啸川最终只是扣了火机、五指内攥。 未点燃的香烟渐渐在他掌心碎成渣滓。 施建业:“……”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一场戏尾声将至,施建业找准时机,如释重负地喊道:“cut!过,补拍杀青!” 陈扬帆挥舞着毛巾、抱着外套,第一时间往月栖意方向冲。 然而有人比他更急,他眼睁睁望着梁啸川大步越过自己。 长风衣将月栖意整个罩住,名不正言不顺,梁啸川忍着打横抱起他的冲动,只虚虚护着月栖意往化妆间走。 途经导演身边时,月栖意停下道:“施导,等下蛋糕你们先吃,我待会再……” 施建业连连挥手道:“没事没事,等会儿拍合照你在就行。” -- “那男的一破锣嗓子,这也能当演员?” 月栖意双手揪着厚绒毯边角,闭着眼让陈扬帆给卸妆。 梁啸川在他身前捧着杯热牛奶,语气十分不屑道。 吸管碰上已然卸去唇膏、露出柔和底色的唇瓣。 热牛奶滑入喉管,一路熨帖入胃袋。 月栖意正要回答,鼻尖却一阵麻痒。 他迅速偏头,掩唇打了个喷嚏。 “怎么又打喷嚏,是不是没裹严实呢。”梁啸川将毯子又使劲扯紧一些,而后拨了拨他额发,确认完全吹干。 化妆棉蘸上卸妆水,轻轻拭去眼下的深色眼影。 陈扬帆将化妆棉丢开,换了片新的。 月栖意朝他笑了下,礼貌道:“麻烦你。” 陈扬帆成绩不佳,早早辍学,将将满十六就出来北漂,哪里招架得住他这么笑。 那样一双眼睛弯一弯,一瞬间情深意笃引人沉醉。 简直像在看倾心相许的爱人。 可陈扬帆才刚雄鹿乱撞一下,便接收到来自一旁的死亡凝视。 陈扬帆:“……没事没事都我应该的。” 月栖意将余下的小半杯牛奶朝梁啸川推过去,才道:“这叫做气泡音,好像很受欢迎?” 梁啸川面色黑沉道:“现在什么恶心东西都受欢迎了,你不喜欢吧?” 他熟练地喝完月栖意剩的,十分习以为常,又倒了温水让月栖意漱口。 月栖意摇摇头,否认道:“我喜欢别人的声音做什么。” 陈扬帆憨憨地接话道:“栖意的声音好听多了,我看超话里笑的、哭的……连喘都有人做cut合集。” 他整个儿一淳朴踏实傻小子,花花世界才见识过冰山一角。 根本不明白这样的合集意味着什么……又会被人用来做什么。 可想起那段三分二十七秒的视频,陈扬帆仍然莫名面红耳赤起来。 可陈扬帆言毕,却意外发现月栖意眼神微讶。 第47章 而后白净的颊边、乃至耳尖,居然也蔓上微红。 悄然无声,鲜妍夺目。 陈扬帆一瞬间失语,只愣愣地望着那片艳色。 梁啸川陡然出声喝止:“你那什么表情?” “……没,没。”陈扬帆一哆嗦,绮念烟消云散。 “什么乱七八糟的合集。”梁啸川攥了攥烟盒,视线掠过月栖意微烧的耳廓。 他深呼吸一下,问道:“意意,那饼干带了吗?” 月栖意从背包里拿出袋“小钢筋”,每袋这个梁啸川都要求他放口袋里至少随身携带一个星期,才肯接受,并解释理由是这样就有月栖意的气味。 月栖意委实不懂,密封包装的食物怎么会因此就染上气味,他又不是香水——即便是香水也很难做到吧。 见梁啸川跟叼烟一样叼那根全麦棒,月栖意弯了下唇角,评价道:“像平底锅叼磨牙棒,但是你长得比它凶。” 梁啸川跟刚给喂了罐头却被小猫挠一爪子似的。 气得笑出声:“我要是不咬这,就得咬你,还笑。” 月栖意踩他一脚。 他分明没用多少力气。 却见梁啸川又狠狠啃了口磨牙棒,跟触了电要急救似的。 月栖意:“……” 陈扬帆低着头,一面兢兢业业卸妆,一面心想:月栖意那结婚对象何许人也,真能受得了这个? 月栖意翻出几条魔芋果冻,问陈扬帆:“吃不吃?” 陈扬帆摆手,月栖意便自己撕开包装吃哈密瓜牛奶味的。 梁啸川一挑眉道:“刚喝奶说饱,怎么又吃上果冻了。” 月栖意歪歪脑袋。 左右各一小撮柔软的头发微微鼓起个小圆弧,像一对小巧的动物耳朵。 他轻声道:“这不一样。” 陈扬帆不懂,问:“怎么不一样?” 梁啸川摸了摸那对“耳朵”,眄一眼这傻小子。 毫无原则道:“意意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小猫说什么就是什么呗,管他为什么,肯定是对的、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电影现场收音很重要,月栖意的嗓子得万分精心地养护着,和热量无关,甜食就是不能多吃。 那果冻他只吃了一小块,便递给梁啸川。 然而他目光来不及移开,落在上头,有点发怔。 仿佛那果冻不是在他触手可及之处,而是隔着玻璃橱窗、远在天边似的。 梁啸川心口猛燕山停地一揪。 他拢着月栖意手腕晃了晃,低声道:“吃呗,就这么一条还要紧?” “我……”月栖意才说了一个字,便骤然捂住唇,急促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爆发便压不住,短短几秒口腔便尝到血气,眼尾掉下一连串泪来。 他一面咳一面从桌上摸龙角散。 梁啸川立马接过来,倒出一颗给他喂嘴里。 龙角散撞上喉管,凉得月栖意打了个寒噤。 梁啸川揽紧他,体温比他高许多,热度瞬间自四面八方包裹住他。 陈扬帆见状忙不迭去倒雪梨水,递了杯子后,他本想给月栖意按揉咳喘穴,可梁啸川已经先他一步按住月栖意指缝,陈扬帆便只得收回手,去翻包找便携装蜂蜜冲给月栖意喝。 直至月栖意气息趋缓,梁啸川才稍稍放心,给他一点一点喂水。 陈扬帆忧虑道:“栖意是不是又瘦了,这胳膊还没人一半儿粗。” 月栖意摇头,眼尾还潮湿,朝他露出个宽慰的神情,避重就轻道:“太久没吃甜的,刺到了。” 梁啸川一手揩他眼角,另一手掌心拢着月栖意背部,能清晰地摸索出怀中人脊柱的起伏。 他二十六年都粗手粗脚,唯有对月栖意的时候慎之又慎,跟觉醒了第二人格似的。 月栖意太单薄,梁啸川怕碰碎了。 月栖意手机响了下。 梁啸川才要问谁打电话,便听见月栖意道:“喂,闻江?” 梁啸川:“……” “嗯,拍完啦,没有不舒服,”他轻声道,“待会儿就回家。” 对面月闻江又说了什么,月栖意神情微诧,继而道:“……当然可以。” 挂断后,梁啸川冷哼道:“他想干什么?” -- “闻江?” 月栖意将月闻江留在节目组,这小孩不跟另外仨一块儿玩,就自己做数学题,做完开始研究食谱,研究着研究着又立在半山腰远眺,工作人员路过都不禁有点纳罕。 虽说是领养的,可据说是豪门养子,便足够他们注意这孩子。 更何况,他哥哥还是月栖意。 工作人员不解道:“你在看什么呢,看海吗?” 月闻江没头没脑道:“章pd,我……哥哥,在那里拍电影。” 工作人员顺着他视线望去,的确是绥市的方向。 遂了然道:“是呀,你哥哥很厉害呢,有很多人喜欢他。” 她又补充道:“我也很喜欢你哥哥。” 月闻江:“……” 月闻江左移几步,站得离她远了些。 工作人员:“?” 她见月闻江双臂也在动,便挪了挪位置看他手上干什么,只见月闻江正在编花环。 令她意外的是月闻江的动作很是熟练,白玫瑰、桔梗、洋甘菊一眨眼便结在一起,搭配得宜,没编过上百个是不会这么驾轻就熟的。 工作人员便问:“闻江,你是要编给你哥哥吗?” 月闻江点头。 今天恰好是妈妈捡回自己第1995天,虽然妈妈应该不记得,但是月闻江非常重视。 他每隔五天便纪念一次月栖意捡回他,原本是每隔24小时,但妈妈说太夸张了,他要改成三天也再度被否决,才不得已拉长到五天。 月栖意补拍的日子怎么会恰好是第1995天,这么巧,说明妈妈和他注定要做母子,他们的缘分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第34章 秋水为神 片场,梁啸川已经拉着月栖意拍了百八十张合照了。 除了大合照之外,演员和工作人员们来找月栖意合照的,梁啸川也都得横插一杠。 借着月栖意身体不舒服的理由,扶着他肩膀让他往自己身上借力,如此一来,甭管谁一起合影,梁啸川都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月闻江到的时候,月栖意抱着捧花,鼻尖和脸颊上全是奶油。 活脱脱是只花脸猫。 可神颜脸上沾了奶油也仍是神颜,镜头下的那张脸仍然精妙无双,每一寸都是造物之手最满意的杰作。 手背一痒,月栖意垂头,便见月闻江手里握着个花环,正仰头望着他。 月闻江将花环递到月栖意手中,道:“哥哥,我也想跟你合照。” 可惜他现在还不够高,不能在妈妈站着的时候给妈妈戴上花环,同时也不想让妈妈蹲下,月闻江不能接受月栖意委屈自己迁就他。 如果他早出生二十年就好了,现在就高大又强壮,可以做到许多原本力所不能及的事。 “好啊。”月栖意接过花环戴上。 月闻江瞟了眼梁啸川,欲言又止。 梁啸川乜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想跟你拍?意意累了一天,你让他自己站?” 月栖意晓得他俩不对付,遂与梁啸川道:“不然你先……” “不用,没事儿,哥哥,我知道梁伯伯很小气,”月闻江阻止了,仰头道,“我拉着你手腕就行。” 梁啸川睨了眼这臭小子伸过去的手,面无表情,又更用力地揽紧月栖意肩头。 补拍这一点点并不影响电影的整体宣发进程,因此晚八点整电影《扶风》官博发布了事先制作好的杀青特辑。 月栖意微博也发了先前杀青时以及今日补拍后的部分合照。 评论区专注正主,一片“老婆好美”“宝宝好想你”“老婆啵啵啵”“老婆杀青快乐呜呜呜”“宝宝要注意休息哦”“舔一口老婆脸上的蛋糕”…… 然而粉丝们的个人微博里,真实情绪便更多一些。 【71老婆,你不会嫁了个死人吧?】 【老婆,你老公是不是有绿帽癖……情敌都蹬鼻子上脸了,还不露面】 【最后那张是什么一家三口,我为什么幻视爹、儿子和小妈(?)】 【感觉梁啸川二十四小时都在给我宝宝当保姆,那到底是谁什么都不干就能和我宝宝结婚,好崩溃】 【老婆真是你娱第一大家闺秀[桃心眼],适合被我供在主卧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每天狂吻八百遍】 第48章 …… 【今天被傻叉老板骂了,但上来看到宝宝老婆发博18张还是拼图,好好好大过年的原谅全世界(爱心.jpg)】 -- 结束后已过黄昏,月栖意要赶回青市,可刚一上车,程佳滟的电话便打过来。 他接起,听见对面道:“栖意,你出发没有呀!” 月栖意说出发了,听见她那边声音嘈杂,遂问道:“你这是在哪里?” 程佳滟道:“去理市啊,你没看手机吗?青市雨太大了实在拍不了,所以提前换地图了。青市飞机飞不了我们坐高铁去,你可以从绥市飞,机票都定好了。” 月栖意看了眼节目组的手机,果然通知由于青市天气恶劣要提前前往理市,司机也是要载他们去绥市机场。 同时,要抽签决定自己的舱位或者座位等级。 月栖意遂点击抽签,同时道:“看到了,那我们就在理市会合。” 程佳滟道:“okok mua!” 月栖意:“……mua。” 一旁梁啸川瞬间捕捉到关键词:“跟谁mua,谁跟你mua?” 月栖意道:“是佳滟。这个是女孩子们表达亲近的方式,不是真要亲的意思。” 又想起《梦生河》杀青时,程佳滟亲过他的脸,还拍了合照。 彼时两个人都还没有任何曝光,基本是半素人,微博刚开通几乎没有活粉,程佳滟这条微博在春节电影上映之后才变成热门。 故而月栖意又补充道:“即使是亲了也只是朋友,可以和很多人亲。” 梁啸川冷哼道:“她们亲你你就答应。” 而且还会脸红,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有小女生亲月栖意,月栖意就会红脸红耳朵,纯情得让人想咬他。 “我要亲你你就不让。” 无理取闹,月栖意不接他的话,低头看手机结果。 就他的抽签运而言悬念不大:“……我抽到了经济舱。” 梁啸川倒是抽到头等舱,他笃定道:“段平尧待会儿肯定会找人来跟你换座位,他是想把老子安到经济舱,但没办法,老天都不帮他。” 节目组在各个舱位都买了票,内部换座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 月栖意半信半疑,可落座之后五秒,果然有个年轻男人表示自己是头等舱旅客也是他的影迷,想和他更换座位。 大约是以为工作人员众多,月栖意不会记住自己。 月栖意去到头等舱,发现梁啸川坐在唯一一组双人座上,身侧空着。 月闻江则是后边的座位空着,他立即道:“哥哥我们坐一块儿吧。” 梁啸川则道:“这儿有张双人床,躺着多舒服。” 月栖意哪个都不选,绕过他俩坐到另一个座位上,先给段平尧发消息。 【月栖意】:平尧哥,既然你想让我坐头等舱,那为什么一开始要抽签呢? 【段平尧】:小意,你生气了吗? 月栖意甚少有怒的情绪,只是段平尧定了规则,又时时将他带离规则之外,总令他不解,如此大费周章,段平尧不会累吗? 【段平尧】:抽签是打算让梁啸川离你远点,小意,你抽到哪里都没关系。 【段平尧】:综艺折腾嘉宾是增添趣味性的惯用手段,但是你不用受约束,我邀请你是想让你开开心心玩。 【段平尧】:也想见见你,咱俩真的太久没见了。 【段平尧】:小意,我现在在去给你布置房间的路上,床单你想要纯色还是带图案的? 起飞在即,月栖意只能匆匆回复。 【月栖意】:平尧哥,落地之后见面再说吧。 【段平尧】:好,小意,你系好安全带,哪里不舒服的话及时告诉空乘,节目组的医生就在飞机上…… 后头跟着一长篇乘机注意事项,内容从落座到不适自救到意外逃生,应有尽有,而后是几个视频演示。 月栖意:“……” 起飞时耳内产生细微的刺痒感,轻微的颠簸如同置身摇篮,月栖意闭上眼,睡意渐渐漫过脑海。 …… “意意!老头儿海钓回来了,说要做鱼吃,让咱俩过去呢。” 月栖意不答话,只看向道路另一侧。 梁啸川疑惑道:“看什么呢?” 月栖意道:“有新的邻居搬过来了。” 东长平街拢共三座民宅,占地都极广,其中一二号院尤甚,而三号院已空置近十年。 有人搬来也是常事,梁啸川兴致缺缺,只想带小猫回家吃鱼。 月栖意继续道:“梁伯伯说,新邻居家里的小孩是上高中的大哥哥呢。” 梁啸川:“?” 梁啸川现在是六年级生,距离高中并不远,可十一二岁的孩子都才步入青春期、才刚刚要经历人生阶段的巨大转变,基本都觉得高中生很高大、是另一个世界。 月栖意也不例外,何况他跳了三级,虽然上六年级,却比高一生小整整七岁,还是小孩子。 但梁啸川很例外,他立时道:“高中也没比我大几岁啊。” 他牵着月栖意的手要带他去自己家,然而身后有“隆隆”声响,月栖意回头,便见一少年骑着重机车路过他们。 酷炫又拉风,月栖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梁啸川想扛起他走。 可已经在前头的机车忽然停下,少年折返几步后在月栖意跟前蹲下,笑道:“你也是附近的住户吗?” 月栖意点头,指指自己家道:“我住在二号院。” 段平尧恍然大悟,道:“我们昨天去拜访过你姑姑,她说家里还有个小孩去朋友家了,我看到了很多你的照片,你就是小意对吧?” 他伸出手,笑道:“我叫段平尧,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月栖意和他握握手,道:“你好大哥哥,你的机车,很酷酷。” 小朋友用叠词自然又可爱,段平尧忍不住笑,道:“我还没到拿证的年龄,就是在家门口练一练。” 想起祝双姮说月栖意喜欢拍照,他便道:“改天去我家玩吧,我父母喜欢摄影,家里收藏了一些绝版相机和镜头,如果有和你家里不一样的,可以拍拍试试。” 他晓得“东祝集团”四个字的分量,月栖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没用过,他不敢托大,因此加了很多限定。 旁边人视线存在感太强,且对方明显对他抱有敌意。 段平尧笑容淡了些,问月栖意道:“你旁边的就是你朋友吗?” 梁啸川面无表情道:“不然?” 月栖意拽拽他的手,道:“嗯,这是梁啸川,我最好的朋友。” 梁啸川脸色肉眼可见地阴转晴,只在这一瞬间。 倘或身后长着尾巴,只怕能摇成螺旋桨。 他搂住月栖意肩膀,充满底气又十足挑衅道:“你好啊,我是意意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大哥。” “我们俩已经认识六年了,除了他家里人,我就是他最亲的人,别的人甭管谁,都要排我后头。” -- 口腔里有酸酸甜甜的果汁味道,像是葡萄柚与雪梨混合。 月栖意睁开眼,察觉到自己似乎换了位置,因为周围宽敞了许多,是双人座展开后变成双人大床的样子。 梁啸川摸摸他额头,问道:“难受吗?” 月栖意尚未完全清醒,含混道:“我怎么换到这儿来了?” “你呼吸有点急,我不大放心,”梁啸川道,“做梦了?” 月栖意点头道:“梦到平尧哥刚搬来那天。” 梁啸川:“……” 他粗声道:“段平尧跟个闷葫芦似的,你又不爱说话,跟这种人待一块儿多闷……我这样爱哄你说话的才好呢。” 其实段平尧话并不少,只是梁啸川面对月栖意话比较密,加之段平尧说话语调比较平稳,才容易显得寡言沉闷。 月栖意也不争辩,又喝了点温水,闭上眼道:“那我再睡一会儿。” 梁啸川给他仔仔细细掖好被子,盼望着余下一个小时他能安然无恙地度过。 然而月栖意这次醒得很快。 从苏醒之前几秒就开始呼吸加速,梁啸川手将将碰到他,月栖意便骤然惊醒。 他偏过脸低头,似是想吐。 梁啸川立刻将清洁袋兜在他唇下,然而月栖意甚至无力做出呕吐的动作,只是持续不断地急促呼吸着,如同哮喘发作。 梁啸川扶着他靠在自己肩头,微微捂住他的口鼻,一迭声道:“没事了,好了,已经醒了……梦都是假的,什么都没有对吧,你看看……” 月栖意微微抬眼。 舷窗外碧空如洗,云层薄透如同山岚,云层后隐隐有同路的飞机,距离遥远,只看得见小小的轮廓。 那架飞机周围,有一圈彩虹一样的光环。 这是布罗肯现象,假如放在社交媒体,会跟帖一长串许愿好运。 梁啸川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下他小巧的下颌。 只要月栖意此时与他对视,便会发现他眼中爱怜丝毫不加掩饰。 恨不能以身代之的痛如同蛛网密布,几乎是深嵌在他眼中。 再迟钝的人,也能在一瞬间读懂梁啸川的心意。 可是月栖意只是凝望窗外天光云海,仿佛被冻僵了的小猫,艰难地握住梁啸川的手腕。 第49章 二人体温殊异,梁啸川被冰得震了下,立即拢住他双手。 月栖意小声道:“梁啸川,我不应该再想妈妈了,对吧?” “如果我一直想,妈妈会舍不得走,她好不容易去了再也不会生病的地方。” “也可能,她现在已经是一个二十岁的女生,以前的小孩想她的话,可能会影响到她。” “所以我就不应该再想妈妈。” “谁说的,当然不是,”梁啸川勉力呼吸了几下,才平稳着嗓音道,“哪有小孩儿不想妈妈的,这再正常不过了,而且谁说你是你妈妈以前的小孩。” “意意,”梁啸川将他的身体转过来,密不透风地抱在臂弯里,无比笃定道,“你肯定是她唯一的小孩,永远的、唯一的小孩。” -- 某种程度上来说,月栖意有些像上世纪的琼瑶剧女演员。 如此容色楚楚,眼眶里总含着汪湿濛濛的水。 即便不落泪也如水如玉,仿佛眼泪随时会连成串滚落下来。 到真正哭泣时,部分不专业的演员要靠4k极清镜头才看得见眼眶湿润,而他一旦落泪,用几十年前模模糊糊的老旧设备都可以明显看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晶莹浑圆,连成湿淋淋的线,淌过雪白的面颊。 同时他眼眶薄,一哭就容易红,并且不易消退,旁人一眼便会发现他哭过。 而今日落地时月栖意已经显得一切如常,是因他并未流眼泪。 在可以控制自我意识时,月栖意从不在想起月菱茴时哭。 据说生者挂念死者时如果哭泣,已经离世的人所在的地方便会下雨。 月栖意的雨天总是伴随着肤肉骨骼发冷发疼,他不想要妈妈也时时经历阴雨连绵。 这一路梁啸川都很想把月栖意揣到口袋里。 无论月栖意多少岁,想妈妈时永远都是小孩子一样的神态。 以前是在梦里,最近他开始在清醒时艰难地提起,总是显得像无家可归的小猫。 出来半天,行李仅一个背包,在梁啸川肩上,月栖意轻裘缓带,看了他一眼,踟蹰道:“你不要哭了梁啸川。” 梁啸川恶狠狠道:“老子哪哭了。” 的确没哭,梁啸川似乎天生没长泪腺,月栖意从未见他掉过一滴眼泪——无论是被他爹抄家伙满院绕着圈儿揍,还是此刻。 可是苦闷情绪并非只能通过眼泪来体现,尽管外头没下雨,但月栖意看到了淋雨的大狗一只。 月栖意踮了踮步子,很是轻盈,道:“……工作不要带个人情绪。” 月闻江背了个小号书包,他边走边拉开拿出一只婚纱造型的泰迪熊,给月栖意塞到手里。 月栖意不解道:“闻江,你做什么?” 月闻江并未目睹方才飞机上的场景,但他察觉到气氛有点沉重,他想让妈妈开心,妈妈喜欢泰迪小熊,他就把小熊给妈妈。 梁啸川嘲道:“借花献佛。” 月闻江当然也急,他才小学一年级,同时他毫无艺术天赋、无法像月栖意一样不受年龄限制地去从事文艺工作,因此他离合法工作的最低年龄还有将近十年。 可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赚钱然后都给妈妈,他倒可以出售体力比如当其他学生的打手。 但体力工作上限太低,同时他不太想给除了月栖意之外的任何人使唤,更不想妈妈被叫来学校。 还是得另谋出路……月闻江想。 月栖意浑然不觉月闻江的事业蓝图,出口近在眼前,他已经看到两片黑压压的接机人群。 第35章 猫罐头山 夜幕降临,从出口到上车距离仅仅几步路,月栖意接了满怀的手写信又签了无数名。 每当他要向前挪半步时,身侧便有源源不断的人叫他的名字,“老婆”“宝宝”的呼喊满天乱飞,于是他又停在原地接信签名。 怀中的信件渐渐堆得冒尖儿,像冬天来临前小猫被投喂了一座罐头小山养膘。 好容易上了车,月栖意仿佛启动三十秒自动关机程序,陷在座椅里连手指尖都麻木掉。 梁啸川一面觉得他续航这么弱,怪心疼的,一面又觉得他这动弹不得的虚弱样子特别可爱。 于是他伸手戳戳月栖意的脸颊,戳出一个小酒窝。 月栖意就跟玩偶一样闭眼任戳,喵都不会喵一声。 反而是月闻江在一旁急道:“你能不能轻点儿啊,别给我哥哥戳疼了!” 梁啸川恍若未闻,只是神色凝固住。 方才他一戳之下忽然察觉有异——月栖意脸上有一点点透明的、带很浅很浅粉色的油膜。 因他肤色本就有点粉,故而必得凑近细瞧才能发现。 ……刚刚哪个女粉亲月栖意了!!! 【那谁怎么忽然脸绿了。】 【嘿嘿,嘿嘿,刚刚给老婆送信的时候趁乱亲了一下他,他好像没发现,又好像发现了。】 【还是我,老婆的脸好软好香,亲到的时候他睫毛还乱抖,我差点儿咬一口呜呜呜宝宝宝宝】 【?!】 【喂】 【喂我真的一点也不嫉妒[微笑][微笑][微笑]@节目组查id】 -- 理市多民族聚居,一到约定的洱云寨入口,月栖意等人便被乡民们分别簇拥住。 热情待客似乎是刻在本国人骨子里的本能,又是录制综艺,当地人使出浑身解数,这第一道便是迎客酒。 “撒拉索莫拉格勒托,一庆鸿运大发旺,二庆亲朋福满堂嗨嗦——” 乡民们齐唱歌声嘹亮,一碗清澈酒液递到跟前。 考虑到这类迎客酒通常度数很低甚至与水差不多,入口也只能尝到极淡的酒味,况且举碗的女孩子笑吟吟满含希冀,月栖意便闭眼喝了。 这碗形状特别如同小茶壶,几个女孩子围着月栖意,碗从高到低举着,因此月栖意边喝,碗中酒便随时补上。 梁啸川月闻江边上都是五十来岁的阿伯,未成年不能喝酒,但月闻江也得被围起来喝水,俩人想转个头找月栖意,可也是同样,喝了又满,喝完又是满满一碗。 “有缘千里来相会,三庆吉祥又如意,四庆四季保平安嗨哟——”[注] 月栖意迟疑着,继续喝。 他只寄希望于这酒不会比啤酒度数高。 “五庆……” 好容易喝完迎客酒,乡民们渐渐让开道路,唱着歌放他们进去。 梁啸川喝这个毫无感觉,他圈着月栖意手腕,问他:“怎么样,难不难受,还能走吗?” 月栖意安静几秒后回答:“……可以呀。” 他走路并不打飘,话音也清晰,梁啸川细细端详,似乎只是瞳仁更湿润了点,眼下、鼻尖、嘴唇有点红。 梁啸川稍稍放心,可又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特写omg,摄像加鸡腿】 【可以呀~这么漂亮还撒娇,宝宝你是不是真醉了,我亲死你咬死你我啃啃啃】 【老婆有点事很急,嘴巴张开我看看】 几人去各自住处放好行李后便出来逛街,路边四处是小摊,有花有小吃有小物件。 寨内居民由节目组出资做npc,又招募了一些扩充,这里也是用节目中的资产交易,月栖意接过米凉虾、烤乳扇和陶罐玫瑰奶茶,他只能尝一尝,尝过之后便给梁啸川。 “哥哥,”月闻江提醒道,“说好水果饮料吃不完就给我的。” 月栖意这才想起,于是转向梁啸川道:“那你给……” 梁啸川冷笑了下,一仰脖儿把那奶茶全闷了。 月闻江:“……” 玫瑰制品在理市极为常见,奶茶里的玫瑰、米凉虾里加入的玫瑰酱味道都馥郁香甜。 月栖意还挂念着,于是买了一小捧红玫瑰抱着,又俯身去接阿婆的茉莉手环。 鲜花饼是最常见的玫瑰小吃,一路上几乎隔几步便瞧见一家鲜花饼店。 月栖意正打算选一家进去看,忽然身形一顿。 他将玫瑰塞到梁啸川怀里,回身朝一条狭窄小巷走去。 梁啸川和月闻江正要跟,月栖意便道:“不准跟过来。” 摄像要跟,月栖意道:“你们也不要跟。” 无人机“嗡嗡嗡”地飞过来,月栖意:“你走开。” 无人机“嗡嗡嗡”地滚远了。 梁啸川终于意识到哪里异常。 月栖意说话仍然轻缓柔软,但似乎失去了节奏感和语调起伏,字与字之间是同样的间距,也不带情绪。 像用手指在橡皮泥上摁出一个个大小均等的坑。 转瞬间月栖意已摘下麦,进了小巷。 他立在一间废弃民居门口,人定时分星疏月朗,他如同一抹玉色的云影,月华星光披满身。 月栖意对周存征道:“你以后可以不要再跟着我了吗?” “这里风景很美,npc也很有趣,又有很多好吃的花,你要录制就好好录制,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呢,而且我已经结婚了,我的家人知道的话你也会有麻烦。” “结婚……?”周存征咬牙道,“演戏算什么结婚。” 月栖意张了张唇,试图想出下一条理由,可是那几碗迎客酒令他的大脑处于运转失灵的状态。 他拨了拨脑内齿轮,然而它们一动不动。 第50章 周存征继续道:“你别怕,我不会跟别人说,我帮你保密,现在应该只有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和梁啸川结婚吧,我保证我就只跟着你,我什么都不做。” 月栖意默了默,接下来的这条理由乍然出现在他脑海中,他还是难以亲口说,因而拿出手机在备忘录打字。 【但是我已经有小孩了。】 月栖意继续打字,他所见过、听过的那些不切实际的言论在意识中一股脑儿涌出来。 他虽一直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何会冒出那种想法,但既然不止一个人那样想,那或许可以用作推拒周存征的借口。 【闻江不是我表弟,是我的小孩,而且是我的亲生子,是我自己生的。】 倘或周存征是一台机器,那么当下仿佛正在死机。 他眼神定在屏幕上头,似乎一时间难以理解这短短一句话的意思,半晌才哑声道:“……什么?” 可他问完旋即又喃喃道:“……我知道。” 几年前就知道,就听到月栖意自称“妈妈”,月栖意泥塑向的相关产出里有99%他都快背下来了——只是他仍保有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着或许月闻江只是……只是月栖意好心捡回家的。 ……听到月栖意向他亲口承认不是收养而是亲生,他只需要几秒钟时间缓和一下。 于是他继续道:“这有什么呢,不是你的错啊是那个男人的错,我更不会因为这个而觉得你不好了,我也从没奢望过当后……” 月栖意:“……闭嘴。” “……小意,你们刚刚说什么,他一直跟踪你?” 男人声音从另一端巷口传来,月栖意眼睛缓慢眨动两下,又缓慢转过去面向来人。 这小巷另一端被几棵高耸入云的木棉遮得严严实实,他便以为是死路,却不料是可以通人的。 段平尧步履生风,急急过来将他护在身后,冲周存征一开口火药味十足:“你跟踪他多久了,有什么目的。” 随着段平尧进入小巷,他身后又陆陆续续有几人走近。 石化掉的程佳滟。 以及,数名跟拍摄像。 前几次月栖意神志清醒,镜头离他不远,他摘了麦便还知道用极轻的气声说话,声带并不振动,遮住嘴唇便唯有他与对话方听得到,以求牢牢保密。 可今次他处于薄醉状态,以为自己的摄像离得远,摘了麦便万事大吉,从而未曾着意遮掩,而是使用正常的音量。 适才月栖意同周存征的对话暴露了他与梁啸川的真正关系,从程佳滟那边人的距离来看,尽管月栖意正常说话也轻声细语,但假如将直播音量开到最大,那么还原他与周存征的对话内容……会易如反掌。 程佳滟:“……我只是路过。” 程佳然小朋友一手一把烤乳扇,俩眼圆溜溜的,问她堂姐:“姐姐,所以小意哥哥是和梁季南的哥哥假结婚了吗,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我只是看老婆那里没人,就切来看看程程买什么吃】 【我录屏了,把声音开到最大就能听到老婆和周存征的对话,去我微博看@爱71的笔】 【什么笔id】 第36章 篝火小猫 【所以老婆就是和梁啸川结了,啊啊啊,但是是假的,哈哈哈。】 【梁啸川你有老婆,好好好你privilege尽数体现】 【@梁啸川 晚上睡觉守好门,我要翻墙来抢你老婆了。】 此事一暴露,非但不会对月栖意有负面影响,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乐见其成。 因为喜欢月栖意的本就是唯粉占大多数,与他有关的拉瓜视频热度高也只是因为月栖意皮相骨相双绝、眼神天然含情,是天生万能花——基本没什么人真情实感去嗑他和谁的cp,无论戏里还是戏外。 即使嗑了也是天生容易上头且三分钟热度——这些在某条拉瓜产出底下尖叫过的人,一定也在其他9999条拉瓜底下尖叫过。 即使嗑了也是歪屁股——相方只是陪衬月栖意的工具人。 唯粉们原本为他结婚而心碎祝福阴暗爬行,等着他厌倦那个野男人、潇洒离婚回归独美状态,现在知晓原来他根本没有真心和谁结婚,当然无不呐喊这可太好了。 【呜呜呜老婆我就知道你不会真心和臭男人结婚】 【周存征你小子最好是真的只是跟着、什么也不做】 【就说嘛……梁啸川那眼神直勾勾的就差把老婆塞嘴里了,又怎么忍得了别的男的和老婆结婚】 “我也想知道,你跟踪我老婆干什么呢?” 场面已足够混乱,这下又加了个梁啸川。 他的确按月栖意说的在原地等着,可月栖意迟迟不归他哪能放心,因此他到得稍晚,只听见段平尧质问的那一句,以及程家姐妹的话。 周存征冷声道:“你老婆?你哪门子的老婆,你只能给他当工具人还没有姓名的老婆?” 梁啸川嗤笑道:“老子乐意,你想当没姓名的工具人你看意意会稀罕吗?” 月栖意不明白。 他不公布结婚对象是梁啸川,正是因为梁啸川是他很亲近的人,为什么周存征的语气反而觉得是他看不上梁啸川? 于是他也这样问了,周存征的脸绿了绿。 梁啸川瞬间便扬起唇角,抬手揽过月栖意的肩膀,道:“听见了吧,我老婆说我们俩才是世界上最最最亲近的人。” 月栖意:“……” 刚刚他是这样说的吗? 【喂我们都长耳朵了呢。】 【是我的错觉吗老婆说话的语调怎么怪怪的。】 【有点懵懵的特别萌】 【老婆本来就是怪怪小朋友,看他采访就知道,格外温柔又格外心软,但脑内有自己的一套规则,思路偶尔异于常人,有点像外星来的,特别美好特别珍贵呜呜呜。】 【那个,周存征和老婆后面说的我怎么没懂,什么男人的错啊???】 “那个……” 副导演不想掺和进来,可他职责所在,要推进节目流程,只得谨小慎微地、弱弱地打断道:“乡亲们的宴都摆得差不多了,咱们要不、要不要继续啊还?” -- 赤红篝火跳跃不息,寨内公所装点松针,寓意康宁长寿。 洱云寨摆了“八大碗”来迎客,白肉、红肉、酥肉、千张肉、卤肉、猪头肉、粉蒸肉、咸鸭蛋为荤,凉拌树花、菌子、豆类、木耳、粉丝、五花菜为素[注],里里外外烟火缭绕,不含一丝都市预制菜的冰冷味道。 月栖意搛了一口羊乳饼,是切了丁和蚕豆米一起炒的,还撒了椒盐,他慢吞吞地咀嚼着,偏头看当地人围在一起跳舞。 身侧窸窸窣窣响,月栖意又转了转视线,见负责做“三道茶”的女孩正在抖烤热的小砂罐,要抖满一百下才成百抖茶。 月栖意眼睫缓缓眨动,觉得这小罐子晃得他有点晕,眼前景物也有点重影。 他又搛羊乳饼,这乳饼咸咸甜甜还有点辣,味道更丰富,随着他一筷子又一筷子,这一小碟子眼看只剩一点。 “三道茶”一苦二甜三回味,第一道苦茶送到他跟前,月栖意尝了尝,并不很苦,反而有焦香,很解腻。 月闻江见他喜欢羊乳饼,便舀了一匙玫瑰酱放他碗里,道:“哥哥,你是不是喜欢这个?放一块儿你尝尝爱不爱吃。” 月栖意盯着那点玫瑰酱,反应三秒后想起来——他方才去找周存征之前要买鲜花饼来着,可后头一连串事件撞车,他便错过了。 明天再买吧。 第二道茶是坚果和红糖,的确很甜,这甜令月栖意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道羊乳饼的辣味。 并不像辣椒或是其他香辛料,反而醇厚绵长,连喉咙都产生细微的灼热感。 这味道熟悉又陌生,他又尝了一口,终于在女孩子递来第三道回味茶时问出口:“这个乳饼……” 组织语言仿佛都有些费力:“好像有点辣,是放了辣椒吗?” 女孩子笑道:“不是啊,寨子晚上湿气重,客人在外头吃席的话我们会在菜里加些包谷酒驱驱寒。” 第三道茶里的姜丝花椒桂皮蜂蜜所代表的人生百味在口腔内混合,酸甜苦辣一道发作。 月栖意捂住唇咳两声,梁啸川忙给他端了杯蜂蜜水扶着他喝。 方才见月栖意喜欢那个什么饼,这道作为配菜,量又少,他就一口没动都让月栖意吃,听见里头掺酒也颇觉意外,问道:“放得多吗?” 他不似月栖意温柔易亲近,反而不怒自威,女孩子连笑容都淡了些,但仍保持待客风度,道:“这要看今晚大厨的癖好。” 梁啸川夹起最后一块,没入口就嗅到明显酒味,基本是不必尝了。 月栖意吸了吸鼻子,道:“冷。” “冷?”梁啸川抖开带着的外套给他披上。 三秒钟后,月栖意推开道:“不要。” 梁啸川发蒙道:“怎么不要?” 月栖意抿唇道:“有烟味。” 小猫很嫌弃,梁啸川冤道:“我这几天没抽烟!这衣裳我就搭胳膊上!” 他倒是想和月栖意穿一件外套,奈何他火气大比一般人更怕热,万一沾上汗月栖意可嫌死他了。 月闻江立刻道:“哥哥你穿我的吧!” 一年级小学生的外套对月栖意来说太小,他披着不方便,只能盖腿上。 三秒钟后他又推了推,道:“也有烟味。” 月闻江:“……” 他总不可能抽烟吧! 火花“噗”地爆了一下,梁啸川默了默,带着月栖意起身换到离篝火稍远一些的位置。 重新给他披上外套,梁啸川问道:“还有烟味么?” 三秒钟后,月栖意:“……没有了。” 【醉成笨蛋了。】 【笨笨老婆我亲亲你的小脸呢。】 【还买什么玫瑰花呀老婆不就是玫瑰花本花】 天色已晚,宾主尽欢,节目组及嘉宾们起身打算告辞。 第51章 乡民们给每位客人都备了玫瑰酸奶,月栖意双手握着那玻璃小瓶,里头可见细碎的墨红玫瑰花瓣,鲜花饼店外展示的截面模型里也是这样的墨红玫瑰。 他拢了拢外套,蓦地失落道:“闻江,妈妈刚才,忘记买鲜花饼了。” 月闻江:“……” 梁啸川:“……” 其余人:“???” 第37章 白勃艮第 【什】 【妈、妈妈?】 【怎么办,我怎么觉得本来就该是妈妈】 【妈妈!!!终于可以说了,我就知道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妈妈!!!】 【马后炮,但,月闻江每次管老婆叫哥哥都有点卡壳其实】 【如果我听说有小孩一岁就知道扒着漂亮的陌生人不撒手,硬要管人叫妈妈,我会觉得他脑子有毛病,但是妈妈是71,那么合理的正确的必然的。】 【妈妈年轻漂亮又温柔……月闻江你小子准备面对全网后爹和全网兄弟姐妹吧桀桀桀桀】 梁啸川猛咳一声,趁着众人石化间,若无其事地拢住月栖意手腕往回走。 几分钟后十点铃一响,他便将月栖意背了起来。 月栖意趴在他身上,时不时呼吸便加重一下,梁啸川的心跳也跟着七上八下。 他急声嘱咐道:“要是想吐赶紧说啊。” 他倒不怕月栖意吐他身上,只是这么背着不好吐,容易呛着。 月栖意却仿佛恼了似的,一字一字道:“我才不吐。” 又不满道:“你走得好慢呀,可不可以快一点呢,驾驾驾。” 醉了更成小祖宗,梁啸川怕走快了颠着他,一面答应好,一面若有似无地加了点行走速度。 照理说酒后体温会升高,可月栖意手臂双腿还是有些冷,躯干部分却的确暖和一些。 尤其是胸口。 体温升高后人的肌肤会变得更加柔软,轻轻地贴覆,规律地跳动,行走间挤压——梁啸川觉得自己背上快着火了。 理市海拔高,天穹高远明澈远胜平原地区,只消一仰头,万千晚星便似乎近在咫尺、伸手可摘。 梁啸川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蓦然笑了下。 “臭小子,”他喊月闻江,春风满面道,“今天老子有名分了,名分你懂吗。” 月闻江不以为意道:“我今天也有名分,以后我再也不用管意意叫哥哥了,可以直接叫妈妈。” 梁啸川嘲讽道:“老子的名分可是法律承认保护的,你那算什么,你法律上的娘在东祝大厦顶层办公室里坐着呢。” 月闻江反唇相讥:“但是妈妈会自称妈妈,却从来不叫你老公,而且以后也一定不会叫,他还想和你离婚。” 梁啸川凉凉道:“他这么自称,是真心地,还是被你洗脑了?” 月栖意:“……” 他听不大清二人互相揭短的具体内容,只觉得耳根子一直不清静。 因他在梁啸川背上,够不着月闻江,因此只敲梁啸川的头,道:“好吵。” 梁啸川老实闭嘴了,又低声无奈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一直播出去,还不定怎么着呢,要是没这臭小子就没这么些麻烦。” 月闻江微微垂头,低声道:“会很麻烦吗?” 梁啸川睇他一眼,罕见平和道:“不会,舆论也不是意意的立身之本,再说了,我不是说负面的闹大,而是……” 想到这事最有可能的后续走向,梁啸川脸色有点发绿。 -- 理市场地没什么别墅,但节目组可以租下来豪华程度由高到低排开的民居,周存征那组住“一颗印”,月栖意这组住“三坊一照壁”,程佳滟那组住“四合五天井”。 梁啸川……梁啸川这组还住帐篷。 庭院整体呈白色,墙绘水墨或题诗赋,雕梁画栋,照壁上四个行楷大字“青莲遗风”,据说是因为主人家姓李。 正房朝东,庭中两只大水缸坐镇,正值绿树浓荫荷花季,缸中宜良荷花开得正盛,袅袅婷婷,映月接天,一路上香雾拂面,风头无两。 夜风极轻,几乎卧在庭中菡萏的花心里。 旁边是月栖意在寨内小摊上新觅得的老竹椅。 梁啸川白天坐了一下,那椅子凄厉地“吱嘎”一声好似要碎掉。 惊得他瞬间站起来,双手端着椅子挪远了。 ……什么承重量,专给轻得要飘起来的人坐。 四九城家里也放竹椅也种花,梁啸川不认得这花那花,也没想过认。 反正无论什么花,都没月栖意好看。 月栖意坐在花丛里的时候,姹紫嫣红都是陪衬。 那天领完证回家,明明不是真有喜事,但梁啸川忙里忙外要布置新房。 月栖意只得去院里清闲一下。 他坐在竹椅里,剪下一朵白勃艮第玫瑰。 端详片刻觉得品相尚可,正要往鬓边比量。 梁啸川正攥着一把囍字往门上贴,一眼瞧见了立即喊道:“等会儿!” 他疾奔过来,一把将花给月栖意塞口袋里,严肃道:“刚结婚戴什么白花,想当寡妇?” 月栖意:“……” 现在还有机会悔婚、把结婚证退回民政局吗? -- 终于将月栖意安顿下,又是按摩又是喂蜂蜜水,期间梁啸川和月闻江都挨了月栖意好几下打。 他醉得软绵绵哪里有力气,就是不舒服了不爱让别人扒拉自己,所以伸爪子挠人、抬腿踹人。 月栖意睡着后,梁啸川以最快速度找到梁季南,俩人一同搭好帐篷铺好床,他问自己这堂弟:“怎么样,剩下的自己能解决吧?” 梁季南说能,又道:“大哥,小意哥哥怎么成了月闻江的妈妈啊?他是像我妈生我似地……把月闻江生出来吗?” 梁啸川心道也就是月栖意没听见,不然肯定要脸红。 “不是你想那样,”他断然否认道,“你就当月闻江有妄想症,就跟你幻想自个儿是钢铁侠一样,但你别为这个歧视人家,明白吧?” 梁季南似懂非懂道:“哦哦。” 梁啸川不敢放松警惕,看一眼倒霉堂弟就赶回月栖意那里,毕竟月栖意睡觉总不安稳,夏天尤甚,同时他还喝了酒。 故而梁啸川指指月闻江道:“你,上隔壁睡,我得照顾意意,你在这儿不方便。” 月闻江据理力争道:“哪儿不方便了,我也要照顾妈妈。” 梁啸川一眼眄过去:“老子脱衣服照顾你也看?” 月闻江:“……照顾人脱衣服干什么?” 梁啸川手搁在上衣衣摆上,作势要往上抬。 月闻江:“……” 愤怒但不得不收拾睡衣往隔壁走。 他不晓得梁啸川脱衣服照顾人的原因,但他确信自己完全不想看梁啸川脱衣服。 -- 梁啸川脱衣服也就吓唬吓唬月闻江,他又能做什么呢,只是冲个澡换上睡衣,将月栖意团进怀里。 月栖意睡得很浅。 尽管醉得不清醒,但从上飞机开始发生了一系列事,仍在他潜意识里留有痕迹,以致于他无法沉入睡眠。 这样浅眠不能令他有休息的放松舒适感,月栖意便想翻身。 然而他被梁啸川的身体四肢给包围住,动弹不得,于是双腿无意识地踢踹了几下。 在梁啸川眼里月栖意做什么都是对的,踹他也是对的、可爱的,像小猫踩奶。 打他也是一样,梁啸川就喜欢月栖意打他,小猫有点脾气不是太正常了吗,何况月栖意打他也轻轻的,他又皮糙肉厚。 梁啸川沉浸在比天高、比海深的父爱情绪里无法自拔。 月栖意踹累了,加之身上缠着个人形烘烤炉,便渐渐舒缓下来。 迷迷蒙蒙间,有更炽烈的热度渐渐席卷周身。 月栖意觉得自己可能发烧了,他尝试动了动足尖,却陡然被男人掌住两侧。 对待那样脆弱的,即便再温柔也是暴烈。 酸麻感蔓延至指尖,月栖意想摆脱又被拽紧,一路飘到云端上去,身体出现短暂的悬浮感。 他忍不住掉眼泪,无意识地张着唇。 梁啸川平复少顷,揽过他后颈扣进自己臂膀间。 月栖意这种时刻分外不爱搭理人,但梁啸川这种时刻分离焦虑会到达顶峰。 他必须和月栖意毫无间隙地抱在一起贴在一起,如同强迫一株原本柔软自生的藤蔓缠到自己身上,烙进自己血肉里。 “梁啸川……” 梁啸川身子一顿,问道:“醒了?” “嗯。”月栖意轻轻发出声鼻音,随即闭上眼。 他仍在无法自控地流眼泪,禁不住埋怨道:“……太酸了。” 第52章 梁啸川一直摸他的头发安抚,猜测道:“是不是隔久了,所以不习惯了?” 月栖意开悟般读懂了他的潜台词,立即道:“不是,而且现在不……” 为时已晚。 月栖意踹也无用挠也无用,溺水后又被捞起来,捞起来又沉到水里,整个人也融成水,洒在梁啸川脸上指间。 洱云寨趴伏在白山黑水间,月色入户,月栖意颊边便覆着一层浅淡如纱的薄光。 他身体都在被子里舒展开来,只露着张莹白小脸。 小说里形容某些角色会用“被酒瑟掏虚了身子”之类的措辞,月栖意此刻也有些类似的感触——又酒又瑟又虚弱,再贴切不过。 同样的月光铺展在院中,梁啸川手中提着一米八乘两米的白色碎花矩形棉布料,大力拧干,狂抖几下,挂上院内晾衣杆。 然后是薄而小巧的另一种形状另一种材质,搁在掌上几乎能透出五指的肤色。 这种东西他不可能假手于人,七八年来又何止做过百八十遍。 也就是他错过了月栖意三岁之前的幼崽尿床期,否则他还能更驾轻就熟。 结束后梁啸川并未回到屋内,而是揉了揉使用后僵硬发酸的腮帮子,继而解锁手机拨了个电话。 已然二十三时许,四九城东祝大厦顶楼仍亮着灯。 祝双姮早已习惯通宵工作,一看来电人颇觉意外,接起道:“怎么了,是不是意意有什么事?” 梁啸川沉声道:“祝总。” 祝双姮:“?” 梁家这小子生怕月栖意家里长辈烦他、不让月栖意跟他玩,因此不仅逢年过节要流水一样送礼,连二十四节气都要备礼,态度更是堪称孝子贤孙之楷模。 任凭祝双姮如何软硬不吃,梁啸川总把“您是意意的长辈就是我的长辈,我跟意意一块儿孝敬您”挂嘴边上,孝敬她比孝敬自个儿亲姑亲爹亲妈都卖力。 这小子如此自来熟,称呼上自然不会见外,通常和月栖意一起称她“姑姑”。 以往他这么严肃称呼,都是碰上月栖意身体出状况时,祝双姮自然不安,锁眉道:“出什么事了?” 不久前她才听了秘书的今日直播梗概,她虽觉得梁家这小子是莽夫,但月栖意和他结婚不动真心,更像一种年轻人的情感新模式,公布也无妨……然后晚上闹出了称呼上的小插曲也无伤大雅——总之,月栖意身体没事、玩得开心就行,怎么梁啸川现在这个语气? “没出大事,”梁啸川闭了闭眼,道,“就是意意今天又提起他妈妈,我是想问祝总,意意他妈妈,到底是怎么走的?二十年前我刚认识意意的时候……他一直不说话,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生怕祝双姮再次拒绝告知他,梁啸川恳切道:“求您告诉我吧,我爱意意,没法儿看他伤心,所以我必须知道。如果您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去查。” -- 梁啸川站在院中抽烟。 香烟火光时隐时现,直至橙红的一点火光燃到尽头。 梁啸川狠狠抽了最后一口,直接在手心里摁灭了烟头。 祝双姮的话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梁啸川死死闭了下眼。 梁啸川想再抽一根,可伸手摸了个空。 ——原来这一包抽完了。 他五指一紧便捏瘪了烟盒,垂着头出了口粗气。 方才他忍了半天不去看一眼卧室,就盯着脚下的青砖。 这下没烟可抽,他终于克制不住,抬起头来。 月栖意夜盲,主卧里留了盏小夜灯。 从楼下往上看,能发现窗帘后头映出道黑影,从那身高来判断…… “……这臭小子!” 梁啸川低骂了句,大踏步往室内来。 月闻江伺机而动,梁啸川不在他正可以跟妈妈睡一起。 然而他才迈入主卧,便听见一句—— “今晚上大人有事儿,你小子别掺和。” 梁啸川拎着他后脖领子将人提溜起来,面无表情地送出房间。 月闻江还想再闷头往里进。 然而梁啸川一堵门,俯视他道:“都多大了,还要找妈妈一块儿睡。” 月闻江当然不肯仰望他,透过他腿与门框的间隙望向床角,炫耀道:“妈妈答应过的,不管多少岁都可以和他一块儿睡。” 他又强调道:“每次你不来我们家的时候,我都是这样跟妈妈一起睡的。” 梁啸川简直要笑出声来。 他毫不留情道:“你也说了,没我的时候,才是你俩一块儿睡。” “那现在我不是在这儿呢吗?”他虎口卡着门板,一面合拢一面结语,“你可不就没那机会了。” 眼看着房门在自己面前关闭,月闻江并未愤恚,兀自咕哝道:“肯定是看妈妈承认我了,嫉妒呢。”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月栖意是他妈妈了…… 在月闻江的预想中,他和妈妈的名字会紧紧摆在一起。 不出意外的话,从今往后,但凡有关乎月栖意私生活的讨论,便会出现他的姓名——因为他是月栖意亲口承认的小孩,是月栖意唯一的小孩。 而且,大概所有人都会猜他是月栖意亲生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脏衣篓在门口,里头搁着月栖意换下来的外衣。 月闻江打算将衣服送去自助洗衣房,便掏了掏月栖意的口袋,将里头的东西摸出来。 其中便有节目组发的手机以及月栖意自己的手机。 因为月栖意醉得迷迷糊糊没有锁屏,是以两台手机屏幕仍然亮着,并且新消息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周存征及段平尧都打过预防针了,今晚并未对他俩造成太大冲击,故而消息里的名字没有他俩。 但却有月栖意合作过的同事、各个教育阶段的同学、与祝家有商业往来的某某集团话事人……数不胜数。 节目组这台手机里则主要是程佳滟在输出。 【程佳滟】:啊啊啊意意! 【程佳滟】:你怎么会自称“妈妈”! 【程佳滟】:那孩子不会真是你生的吧…… 【程佳滟】:怪不得你……你拍《梦生河》河里那场戏的时候是那样的。 【程佳滟】:我当时说你是妹妹,你还说不是! 月闻江面无表情把消息都向左划走,正要锁屏,目光只是不经意掠过节目组那台手机桌面。 而后便彻底定格。 左上角的备忘录小组件里……露出一句…… 月闻江动作先于意识,点击查看完整备忘录。 廊上步灯昏黄,反而是天外遥不可及的月儿更为明亮,软软凉凉钩在桫椤梢头,与月闻江一同读到这一句。 ——【闻江不是我表弟,是我的小孩,而且是我的亲生子,是我自己生的。】 第38章 漂亮基因 与梁啸川闹腾一顿后,月栖意的确解了乏,安然平和地沉睡过去,并不知门口机锋。 他在梦中遇到一头狼,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却把蒲扇一样的大脑袋扎在他颈侧,抬起两条前腿,如同一个拥抱的姿势。 狼的皮毛厚实,虽说有点硬,但月栖意埋在里头感到十分温暖,因此睡得更甜。 昏昏沉沉间,他似乎听到这头狼开口说话,内容难以辨别,但它呼吸沉重潮热,落在他颈间,几乎像是眼泪。 --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 月栖意躺在雕花红木床内,眨了两下眼。 由于速度太缓慢,倒像是他心如死灰地闭眼,再生不如死地睁开。 好消息,没喝断片儿,昨日一切有迹可循。 坏消息,回忆每前进一秒他就呆滞一分。 梁啸川端着早餐进来,见他一脸灵魂出窍之态,不由笑道:“干嘛呢。” 月栖意喃喃道:“……头痛。” 梁啸川神色一变,赶忙凑到床边问道:“给你喝了不少蜂蜜水又按摩了,还疼?” 他碰碰月栖意脑袋,问道:“哪儿疼?这儿疼不疼?” 月栖意忧伤道:“我要死了。” 梁啸川立刻捂着他唇,“呸呸呸”几声,又朝空气喊道:“童言无忌知道没!” 船到桥头自然直,月栖意深呼吸了下,一抬眼便见月闻江杵在门口。 小狼崽子的眼神……月栖意转动仍在加载状态的大脑,试图找出贴切的形容措辞。 ——像有两万瓦那么亮。 平底锅每次表现好、被月栖意温柔地笑着夸“good boy”并抱一抱再亲亲大脑袋时,俩眼睛大致有这亮度的一半。 月栖意迟疑道:“闻江,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吗?” 月闻江尚未回答,梁啸川忽地道:“这什么玩意儿?” 他正看手机,脸黑得像阎王,不晓得瞧见了什么。 月栖意也要处理一下消息,一摸枕边却没碰到自己的手机。 他正想环视一圈再找一下,月闻江却快步上前将两部手机都搁到他手边,道:“妈妈,手机在这儿,昨晚上你落在门外换洗衣服口袋里。” 月栖意不疑有他,先解锁节目组那一部。 第53章 一解锁便是备忘录界面。 他用以拒绝周存征的那两句话赫然在目。 月栖意:“……” 他大概猜到月闻江现下这状态的缘由了。 月栖意嘴唇翕动了下,只觉原本便未痊愈的头痛似又加重两分。 今天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和月闻江谈一谈。 他简单回复几句后,解锁自己的手机。 欲知昨晚上这一出的后果如何,微博是最直观的场合。 月栖意便登录,上线。 他上线的第一秒,新评论井喷。 【妈妈上线了!】 【妈妈起好早哦,直播还没开始捏】 【如果我现在叫老婆,是不是就拥有几亿崽了。】 【你懂什么,妈妈妹妹老婆宝宝小猫是五位一体[剪刀手]】 【小猫妈妈你什么时候认我呢,我是你的宝宝[可怜]】 【@爱71的笔 @小圣母编号71 @你们没有自己的妈妈吗要抢我的71妈妈,我妈妈上线,速来[勾手指]】 月栖意:“……” 他默默下滑,翻看稍微早几分钟的评论。 【@月闻江,我第一时间抢注了,穿一个会被妈妈承认的皮套】 【@梁啸川 可恶,这个怎么有人了。】 【加下划线、减号、间隔号的都没了,带首字母或者全拼的也没了。】 【尼玛,梁啸川宇宙,你们表面上叫妈妈,实际上还是想要老婆是吧。】 【月闻江宇宙也有了好吧!】 【@粱啸川 这个皮套还没有,我先穿个高仿】 【@梁啸川 @月闻江,今晚八点把你俩号盗了归我[剪刀手]】 【这些比id,喷了。】 【够了,停止这场闹剧】 【@月栖意梁啸川今天离婚了吗,没有,day1】 月栖意:“……” 梁啸川也一直在看月栖意微博评论区,瞧见那个离婚打卡号,阴恻恻道:“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微博不管?” 月闻江理直气壮道:“那是我,你们不是说好要离婚吗。” 梁啸川:“臭小子你怎么不盼你后爹点儿好呢?” 月闻江:“你不是我后爹!” 月栖意:“……” 他又去看私信。 评论区至少是公开场合,留评论的人大部分还有所收敛,而私信自然比评论区更奔放。 私信列表里,月栖意尚未点开具体内容,只看得到每个人留的最后一句,最近一个人留下一句【妈妈我要高速旋转钻进你的……】 月栖意:“……” 他似乎受到了冲击,定了定神,一目十行略过无数乱甩的苦茶籽。 而后看到有个拿迈巴赫做头像的,最后一行只有“[图片]”。 他便点击对方私信。 “……”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平台仍然无法识别并拦截吗。 他锁屏太快,梁啸川没瞧见那图,只见他面色红一阵白一阵,怔怔出神不说话。 跟第一次出门就被路边疯狗垂涎三尺、嗷嗷乱叫着冲过来狂舔了好几口的小猫似的。 梁啸川直觉不妙,不禁道:“那人发的什么?” 月闻江还在边上,月栖意只得示意梁啸川附耳过来。 梁啸川听罢:“……” 他几乎想咆哮:“什么破玩意儿就发给你啊,老子剁了他!” 他立刻要找人查,月栖意忙拽住他道:“行了,我找工作室同事处理,你不要插手。” 梁啸川不为所动,绷着下颌火冒三丈。 月栖意又道:“我头晕,你再去冲点蜂蜜水吧。” 梁啸川还是拗不过他,气势汹汹拿蜂蜜去了。 -- 节目模式与在青市基本相同,只是附近无处赶海,因此节目组将原有的海洋生物卡换成水生生物,去湖畔垂钓即可。 至于工作,月栖意仍可以选择继续经营甜品店,但他昨日在路上瞧见有人售卖陶制小瓦猫,据说原型是老虎,造型夸张诙谐,是当地一种特色镇宅小物。 月栖意便问月闻江:“闻江,你觉得我们做瓦猫然后去卖掉怎么样?或者别的,卖花也可以。” 月闻江自然无条件答应,梁啸川进来听见,便道:“成啊,我看还有空房间。” 他总是在这儿打转,也不管自己堂弟,月栖意道:“你不回去,季南吃什么?” 梁啸川道:“想吃什么点什么,难道还要老子给他做?” 月栖意知道自己换给梁啸川资产实在少得可怜,不解道:“钱从哪里来呢?” 梁啸川之前那个注册驾驶员只接他一个人,除此之外似乎不做别的。 梁啸川将手机给他看,道:“这个。” 是那所谓的“入住奖励”,月栖意见他每天都是加20000元,念及自己每日扣20000元,嗫嚅道:“你不担心倒扣吗?” 梁啸川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问道:“这玩意儿不就走个形式吗,还可能倒扣?” 月栖意:“……” 制陶首先要选土,手机显示商店无货,但许愿小屋的掉落列表显示有印盒山黑陶土泥,月栖意便前往。 如果掉落失败,那只能……自己上山挖,再捣碎过筛,总有办法。 洱云寨道路并不十分开阔,观光车无用武之地,但租赁自行车十分常见,双人自行车也比比皆是。 这可便宜了梁啸川,立刻便要跟月栖意租一辆。 正好,旁边也有给小孩子骑的,让月闻江自己骑,可以摆脱这臭小子。 高原区的天穹呈现出漫画一样的晴蓝色,月栖意戴着顶米色宽檐帽,帽檐上围着个小花环,是梁啸川给他做的,两朵粉雪山玫瑰沾着露水,迎风留香。 梁啸川在前头呼哧呼哧蹬,基本是一个人承担了这辆双人自行车的所有动力。 他哪会觉得累呢,只消看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终于见光的婚戒,他能蹬着火箭上天。 月栖意慢悠悠地蹬着,闲适道:“梁啸川,这辆自行车好灵活呀,用一点力气就可以走得很快。” 梁啸川扬起唇角:“是,你再蹬慢点也不要紧,腿缓过来了没,还酸吗?……哎哎哎!谋杀亲夫,谋杀亲夫!” 月栖意拧他腰侧,比石头还硬还难拧,梁啸川还要装模作样喊。 【一进来看到这个快乐又痛苦】 【好凄凉,短短五秒钟片段把我变成柠檬】 【@今天月栖意梁啸川离婚否 我也注册一个吧,没有,day1】 【老婆,要是他对你好的话,我没关系的,我默默给他下百草枯就好】 【咱们唯粉拿出唯粉气度好不好,专注自家,天生含情目,吾妻美如画,出道即影帝,部部拿三大,气质绝无仅有,星光独一无二,其他人随便】 【请看月闻江的表情,狙击后爹一号计划预备中】 暖风拂面,梁啸川忽而道:“等回去看看有没有机车,下次骑那个带你。” 月栖意一怔,问道:“怎么忽然提起机车?” 梁啸川哼了声,道:“小时候段平尧骑个破机车耍帅,老子还能比他差吗?” 顿了顿又道:“你还说他很酷,不对,你说的是叠词,你说他很酷酷。” 月栖意不料他这口醋要吃十五年,面色复杂道:“可是你很久之前不是已经骑机车带过我了吗?” 梁啸川一成年便急不可耐地去考证,考出来便急吼吼带他出去兜风,将段平尧的家和公司都经过绕了一遍。 “那是在家里,现在出来了,每换一个省老子都带你兜一圈。” 月栖意:“……” -- 许愿小屋内还是上回的老婆婆,她含笑道:“姑娘,这次你要许什么愿呀。” 无谓纠正她的称呼,月栖意只道:“婆婆,我想要得到二十斤陶泥。” 这次他手头宽裕,付了二十万。 老婆婆笑呵呵道:“好的,可返回居所查看许愿结果。” 言罢,她迟疑须臾,温和道:“姑娘,你年纪这么小眼睛要擦亮哦,男人没有好东西,生孩子很伤身体的呀,而且我看你这孩子也没随到你的漂亮,那种粗犷的基因哦,很难被洗漂亮的哦。” 月栖意:“……” 月闻江:“……” 梁啸川拉着月栖意往外走,临到门边道:“奶奶,这臭小子是他捡的,您看着不是也长得不像吗,我们家意意可生不出这么黑的。” 第54章 【月闻江别忍了,刀了后爹】 【月闻江一脸只要妈妈不嫌我我就无所畏惧的表情】 【老婆能拿到陶土吗,会不会又搞事情】 能。 月栖意回到住所,院里已有二十斤陶泥,他上前查看,忽见包裹上搁了三张小卡片。 拾起一看,上书“新娘卡”。 “自查看本卡起七日内,若集齐本卡卡面内所有道具,可增资500000元,未集齐则所有资产清零。” 道具是头纱、婚纱、捧花、婚鞋。 梁啸川那张则是新郎卡,道具是领带、衬衫、西装、皮鞋。 月闻江那张是花童卡。 道具也是礼服,只是童装。 月栖意:“……” 梁啸川凉凉道:“我看不止这么简单吧,段平尧满脑子阴招,会这么好心,把我们凑一对儿?而且谁家花童就一个,这也不吉利。” 旁的吉不吉利无所谓,但他和月栖意必须是天作之合、成双成对、上上签大吉。 洱云寨不大,这两日他们所见基本就是所有主干道,与服饰相关的店铺都带有明显的民族风情,并未瞧见定做或售卖西式婚服的相关店铺。 七日内,那最终截止时间是录制的最后一天下午,即便当真清零了也无伤大雅,但仍然要努力找,毕竟是需要节目效果的真人秀。 月栖意将卡片揣到口袋里,道:“没关系,先做瓦猫吧,有时间出去逛逛看。” 梁啸川将陶泥搬到空屋子里。 月栖意坐到小竹椅上,用刀割下一块,正要搓一个瓦猫身子出来,见梁啸川也搬了板凳坐过来,不禁道:“你做什么?” 梁啸川道:“跟你一块儿啊。” 月栖意提醒他道:“你不是最没耐心了吗?” 梁啸川震惊道:“老子哪里没耐心了,对别人我是没什么耐心,但哥对你永远有用不完的耐心!” 此耐心非彼耐心……月栖意幼儿园小班时,老师留了手工作业,他回来给小熊做衣服,梁啸川放学来找他,便说自己也要做。 月栖意便把材料和工具也分他一份。 梁啸川拿剪刀装模作样比划两下,视线便落到月栖意身上。 彼时月栖意还不肯开口说话,梁啸川当人家是小哑巴,盯着小哑巴道:“意意,明天放国庆,我得出国去趟我妈那儿,我想带你一块儿去。” 小哑巴不理他也不看他,给小熊的袖口缝蕾丝花边。 梁啸川越挫越勇,继续道:“我爸妈之前想要个妹妹,后来还没要就离了,你这么善良可爱这么聪明这么漂亮,我妈肯定特喜欢你,她做炸酱面挺有一套的,比海碗居方砖厂强多了,做芥末墩儿也拿手。” 小哑巴:“……” 梁啸川又道:“你别担心啊,肯定不只咱俩去,我带上廖叔,你看徐姨或者谁陪着你。” 小哑巴转过头来,默默看着他。 他虽不说话,可表情已然说明他不想去,同时他觉得梁啸川很不认真,吵到他做手工。 梁啸川跟被小猫骑到脑袋上的狗似的,老实闭嘴,转回去抄起剪子。 又两分钟后,月栖意正给小熊系扣子,左侧软而圆的脸颊猛地一扁——被人亲扁了。 “……” 他偏过头去看,梁啸川喜悦溢于言表,道:“意意,你脸真软,还挺甜挺香,跟小蛋糕似的。” “……” 月栖意本想打梁啸川肩膀的,可梁啸川突然矮下身凑过来,他掌心便落到了梁啸川脸上。 效果近似于他打了梁啸川一耳刮子,只是力道极轻。 月栖意微怔,嘴巴刚一张,梁啸川便突然笑得更开怀,脸凑得更近道:“没事没事,打吧,哥皮厚,你再多打几下吧,哥刚才没反应过来。” “……” 徐姨闻声跑进来时,月栖意已经哭得脸颊鼻尖粉红粉红,黑葡萄似的眼里骨碌碌往下滚眼泪,不见一丝停歇的迹象。 第39章 迷路小猫 梁啸川在边上跟火烧眉毛似的,拿小手帕给人家擦眼泪,嘴里秃噜着哄:“不哭了不哭了,哥错了,对不起意意,我嘴欠我嘴欠,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我现在就把嘴缝上,你不哭好不好……” 他把那熊的扣子全给扣好,心急之下手一抖扣错位了,又火急火燎解开重扣,连声道:“哥给你扣上,都给你做完,你不哭了成不成?哥求你了……” 可那扣子大约没钉牢,系第二遍时有一枚脱了线,“嗒”一声掉地上。 仅剩无处可去的扣眼儿,与光秃秃的线。 “……”梁啸川的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徐姨将月栖意抱起来,一面颠着哄他安慰他,一面转向梁啸川道:“啸川啊,是你惹宝宝哭的?” 梁啸川跟霜打了的茄子似地承认道:“……嗯,对不起徐姨。” 徐姨严肃道:“你别看宝宝这么小,他不会无缘无故哭的,你如果惹他哭的话,那么你以后没有什么要紧事情就不要找他玩了哦。” 梁啸川哪里还敢呢,讷讷道:“我错了……对不起意意……” 他也不分辩自己只亲了一下月栖意因为月栖意太可爱,整个人连头发丝儿都耷拉下去。 穿堂风携着金秋的凉意从他身边飘悠悠绕过,落叶砸在他头上,无限凄切。 月栖意的抽噎渐渐缓下来,他拽拽徐姨的衣袖,又摆了摆手。 ——没关系姨姨,哥哥不是故意的。 -- 后来多年也大致相近,无论月栖意是做手工还是做作业,是吃冰淇淋还是阅读别人写给他的情书(此项尤甚),梁啸川都静不下心,端坐不了几分钟,便跟大狼狗一样腻乎过来了。 面对月栖意,能让梁啸川真正老实的,大抵唯有两件事—— 一是月栖意看剧本,因他尊重月栖意的爱好事业理想; 二是月栖意生病,因心痛时他整个人都沉沉坠着,又怎么会不老实,这是他最如兄如父的时刻。 听他说以前,梁啸川哼笑一声,打包票道:“老子现在早不那样了。” 月栖意便将陶泥和工具也给他,月闻江与梁啸川一左一右待在他两侧,仨人里只有月栖意在认真玩泥巴。 他捏出瓦猫的身体戳成空心,正要搓它的手和脚,余光里却见身边俩人都不动材料,不由抬头。 梁啸川月闻江视线都落在他这里,月栖意问道:“你们不做吗?” 俩人又各自转回头去搓。 【啊……好想看看老婆小时候的样子】 【只看过照片,萌神】 【有没有视频给我看看让我看看求求你们】 【梁啸川如果有的话能不能放出来,可以容忍你和老婆晚一分钟离婚】 月栖意要做一只趴着的小瓦猫,虽说第一次上手时间略久,但他手巧,做出来的小瓦猫又凶又可爱,效果颇令人满意。 他拿出泥塑工具给瓦猫画肌理,才画好鬃毛,手便倏尔停顿了下。 梁啸川迅速道:“怎么了?” 月栖意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又甩甩脑袋。 “别甩别甩,”梁啸川赶紧道,“小心头晕。” 月栖意缓缓道:“看不见了。” 他已经习惯偶发失明,梁啸川虽然紧张,却也清楚月栖意会自然恢复,因此不会心急如焚。 但是月栖意为什么是这样的神情? 梁啸川不放心,问道:“除了看不见还有哪儿不舒服没有?” 月栖意道:“不是瞬间看不到,这次是慢慢地,从模糊开始。” 同样的情况他三岁和十八岁的年中也出现过,两次失明都是持续月余才好,且治疗效果微乎其微。 梁啸川喉头紧了紧,道:“先别动。” 他盛了温水来给月栖意洗干净手,把自己的手也洗了,问道:“找医生来看看?” 月栖意摇摇头道:“不用。” 其实他大概也知道原因。 三岁时妈妈刚走,十八岁时他打开了放置妈妈遗物的屋子。 而现在,他开始慢慢试着提起她,试着做到不仅限于言语的释怀,结束长达二十年的委屈与不舍。 梁啸川从他脸颊摸到耳朵,又摸到发尾再摸到手。 这动作很容易显得像在揩油,可梁啸川力度太轻了,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只小猫,只能一直摸摸他,希望他能舒服一些。 “栖意,栖意?” 院里响起年轻女人的声音,是程佳滟。 月栖意朝外扬声道:“你进来吧佳滟,我们在二楼。” 程家两姐妹都来了,程佳滟欢快道:“今天天气真不错,出去走走怎么样?” 可她说完便察觉屋里有些太过安静,犹豫道:“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月栖意道:“没有,只是刚刚眼睛看不见了。” 程佳滟关切道:“你之前拍戏也这样,我看都是休息几分钟就成,这次也是吗?” 月栖意也拿不准,只道:“这次可能会久一点。” 程佳滟叹了叹气,道:“那你要好好休息哦,这么年轻,眼睛至少得用到八十岁吧。” 第55章 “对了佳滟,”月栖意道,“你有没有收到类似角色卡的东西?” 他示意梁啸川把卡片给程佳滟看,程佳滟毫无印象,道:“没有啊。” “……不对,”她陡然一激灵,道,“早上叫油条老烧饼的外卖,里头好像有张类似的,但我给当成好评返现呢,直接扔了。” 月栖意:“……” 程佳滟读了读卡片上的文字,道:“……花样可真多啊,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卡,新娘?伴娘?……司仪?总不会是摄像吧。” “新娘卡只有一张,”屋外传来男人沉稳的嗓音,“程女士你应该是伴娘卡。” 梁啸川冷声道:“不请自来就算了,直接进来你觉得方便吗?” “到饭点了,”段平尧笑道,“中午节目组请客,就在院里吃吧。” 老奶洋芋、炒水性杨花、薄荷炸排骨、炸豌豆粉、酸辣鲫鱼、树皮树花牛肉……满当当摆开,每道菜都有锅气,当地人爱用的香料与食材本身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 既然是节目组请客,自然四组嘉宾都在,席间段平尧温声道:“小意,你别太有压力,限期在最后一天找不到也没关系。等最后一天,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 周存征蓦地道:“找什么?是不是,你也有卡片?” 梁啸川眯了眯眼,大致猜到段平尧在出什么幺蛾子。 果然,周存征道:“我是新郎卡,你呢?” 一张新娘卡,却配了两个新郎。 “……”月栖意不解道,“平尧哥,你有什么惊喜要给我?” 段平尧微笑道:“暂时保密,那天你就知道了。” 梁啸川施施然道:“我看是故弄玄虚。” 他边说边夹起一块豌豆粉喂给月栖意。 月栖意本不想如此,可他的失明来得太不巧,只能接受投喂。 缓慢咀嚼着,听见梁啸川道:“段平尧你是不是太闲了?我跟意意都结婚了,你还要弄出个冒牌新郎?” 段平尧哂道:“冒牌难道你是货真价实的?” 段平尧想看他俩鹬蚌相争,梁啸川倒觉得十个周存征他也照样揍,冷笑道:“老子跟意意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年里天天在一块儿,你们算什么?” 周存征道:“栖意亲过我,在很多年以前。” 月栖意:“……” 他如实道:“那是因为我把你认成了梁啸川。” 梁啸川顿时要乘胜追击,月栖意却道:“但也是不小心碰到的,我也没有想亲梁啸川。” 梁啸川:“……” 【哈哈哈都别来沾我妈妈】 【两个庶的在这争什么啊[捂脸哭笑不得]】 【还是打一架吧,两位矿工】 【你对我吼什么啊梁哥,嫂子要是不认错人我有这个机会当小三吗,你要是觉得我当小三不对那你就和嫂子离婚,把嫂子让给我不就好了,我不就不用当小三了吗,你嚷嚷什么我不是和嫂子的嘴巴分开了吗?!*】 月栖意转向梁啸川道:“刚刚有一道又鲜又清爽的是什么?” “水性杨花?”梁啸川搛起一点给他尝尝,问道,“是这个吧?” 月栖意点头,梁啸川便又给他投喂一点。 “妈妈!”月闻江方才替月栖意跑了趟腿,抱回来一捧各式各样的花,道,“买回来了。” 除梁啸川外,这一声“妈妈”让在场诸人都震了震。 尽管已经听过月栖意自称,但短时间内仍然难以习惯。 月栖意这一失明,瓦猫大概率是做不成,他便让月闻江去将各种花都买一点回来,从而决定选择哪些花来卖。 月闻江手里还有另一个小盒子,他道:“妈妈,这个乳扇是玫瑰花味儿的,你尝尝。” 他知道有几个人因为称呼注意到自己了,可那又怎么样,月栖意本来就是他妈妈,他和月栖意是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这些人不习惯也得习惯。 月栖意接过便要离席去选花,梁啸川赶紧道:“饭还没吃几口呢!” “等一下再吃。”月栖意心思已经在花上了,月闻江立刻小心翼翼扶着他走。 梁啸川起身去追,边走边道:“那等会儿我再给你做点,你想吃什么,最近丝瓜挺新鲜的,和菌子鸡蛋一块煲个汤怎么样……” 主角不在,周存征段平尧也没了兴致,枯坐须臾便各自离开。 程佳滟摸摸下巴,感慨道:“这关系乱得,我这是来打工还是来看八角恋小说的呢?” 程佳然深沉道:“姐姐,这三个叔叔都喜欢小意哥哥吧。” 程佳滟捂她嘴,神秘道:“但你小意哥哥可不喜欢他们呢。” -- 各色玫瑰、各色洋牡丹、非洲菊、小雏菊、百合、相思豆、紫罗兰……月栖意按记忆中的冷暖色系将花朵各自分开,骄傲玫瑰可以喷碎冰蓝或薄雾紫,再与紫罗兰和风铃草摆在冷色区,多头玫瑰可以选狂欢泡泡、梦幻芭比,以及稍稍罕有的柠檬汁阳台,与向日葵摆在暖色区,配草选了尤加利叶、小盼草、蓬莱松,配花选了洋甘菊[注]。 梁啸川看他像要开小花店似地将花分门别类,分明看不见,可闻一闻便晓得是什么花。 像个花仙子。 梁啸川想到这个夸张的比喻,又忍不住笑。 月栖意一面整理,一面道:“捧花其实很容易解决,但是礼服不晓得要到哪里去找。” 他分好之后,将未选择的花朵们用牛奶棉扎起来,对梁啸川道:“现在要出去看看吗?” 梁啸川自然说好,又道:“出门还要抱着花呢?” 月栖意摸摸怀里一朵牛油果泡泡,道:“虽然没有选,但是就这么扔掉或者放在家里多可惜呀,带它们出去看看。” 【梁啸川真是一款典型盯妻狂攻,眼睛粘在老婆身上了。】 【带花出去看看……老婆好可爱,花仙子公主一枚】 【宝宝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梁啸川把月栖意带到院里,道:“在这等我十秒钟。” 十秒钟后,月栖意听见轰隆隆的引擎声,一时讶异道:“真的要骑机车吗?” “当然要,”梁啸川给他戴上头盔,将他抱上后座,道,“让你看看哥最拉风的一面。” 言毕想到月栖意看不见,又改口道:“感受,感受。” 月栖意:“……” 他环住梁啸川的腰,道:“那你骑慢点。” 良久不闻回答,机车也在原地,月栖意迷茫道:“梁啸川?” 梁啸川盯着自己腰上一双柔软如花枝的手臂,以及轻轻搭住的柔白纤细的手。 听见月栖意唤他,他猛地抬起头,道:“嗯,好……咱们走。” “嗡——” 机车发动,转瞬间速度便提上去,月栖意只觉风在耳边凝成实体,便扣紧手臂道:“梁啸川你慢一点——” “你别怕意意,这玩意儿就是吵了点,其实不快——”梁啸川倒觉得自己腰要起火了急需其他感官刺激来压制,喉结滑了滑,道,“刚有辆电动车都超过去了——” 月栖意:“……” 俩人没有明确目的地,一路上经过餐馆、纪念品店、花店、小吃摊、小杂货摊……最终停住一家裁缝铺前。 询问过后结果并不令人意外,店主只会制作民族服饰,不涉猎婚纱礼服。 此后二人将洱云寨几乎逛了个遍,一无所获。 落霞满天,天际云霓色泽鲜丽夺目,又瞬息万变,将月栖意的发丝镀上流光溢彩的暖色,他坐上后座,怅然道:“可能真的要清零。” “清零就清零,我们又不是没努力找,”梁啸川摘了他的头盔,道,“休息休息,坐得腿麻不麻,眼睛好点儿没?” 夕阳余晖将散,天幕呈现由金黄向墨蓝的渐变。 月栖意好像也在那终将降临的墨蓝色里游了一圈,染上了一点忧伤的颜色,他抿着唇,像一只迷路的小猫。 他轻声道:“如果外婆在就好了,她年轻时是绣娘,后来做设计也做工匠,亲手做旗袍做礼服,电影剧组也要请她做呢,而且她总喜欢让我穿裙子。” 他倏然停住话头,想起段平尧说最后一天的惊喜……应该不会吧? 他靠在梁啸川肩头出神,梁啸川注视他,蓦然道:“老婆。” 月栖意:“……做什么?” 街边有歌手自弹自唱,或许是为了契合当下的时刻,他唱了一首《黄昏》。 颇具苦情味道的调子流淌过洱云寨的青灰色石砖地,梁啸川心头充斥着积蓄太久的情绪,被这首歌一催化后几乎要爆开。 他便情不自禁道:“哪天要是、要是我不想跟你离婚,我爱上你了,咱俩就完了吗?” 第40章 卖花仙女 月栖意否定道:“怎么会完了呢?我们只是要分开而已。” “分开?”梁啸川只是重复这两个字便觉得心脏都揪在一起,他缓了缓才道,“怎么分开……分得开吗?” 二十年形影不离,月栖意从幼儿园开始,整个学生时代,乃至如今演艺圈的八年,身边始终有梁啸川。 倘或他们两个是植物,那么根系早已紧密相连,生长缠绕在一起。 一旦分离,对于梁啸川而言是毁灭性的坍圮,而月栖意…… 他唇瓣张了张,缓缓道:“哥……” 梁啸川面色一变,抬手探他前额,道:“你怎么了意意?” 月栖意尚未觉得自己怎么,他还想开口,梁啸川已经迅速从背包里拿出氧气罐扣住他鼻唇,沉声道:“先别说话。” 月栖意本能地呼吸,这才觉出适才自己胸闷得厉害,他有些站不稳,手才撑上机车座位便被梁啸川握住。 梁啸川抱起他坐到路边长椅上,拢着他的手看着他把一罐氧气吸完,嗓音发紧:“头晕不晕,疼不疼?” 月栖意闭着眼,脸颊血色极淡,他慢慢道:“有一点点。” 第56章 梁啸川不料他忽然高反,揽着他肩膀道:“再等几分钟还不好就去医院。” 洱云寨海拔近三千米,月栖意吸氧之后肺部好受了些,轻声道:“我好一点了。” “刚刚你说……”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梁啸川连声道,“你好好的就行,你就当我刚说胡话呢,什么都别想,现在就休息。” 他这才刚有想剖白的想法,月栖意立刻便不舒服了……梁啸川只觉得老天爷警告他呢,这是拿住了他的命门,让他再不敢轻举妄动。 “梁啸川,”月栖意吐字很慢,“的确很难分开。但是如果不分开,我不知道和爱人相处是怎样的,我也给不了爱,要建立这种彼此唯一又追求长远的绑定关系,我会……我会……” 他语速越来越慢,话音越来越弱,梁啸川冒了一头冷汗,一迭声道:“不说了,咱们不说了意意,你闭上眼休息好不好?什么绑定你不用跟我绑定,你不想这些,好不好?你就休息。” 月栖意也没了气力,倚在他肩头,失明令他瞧不见暮色与夜色变换的过程,只听见那位歌手唱完了《黄昏》,开始唱《独家记忆》,唱《痴心绝对》,唱《心如刀割》,都是有些苦涩的倾诉情感的歌。 月栖意垂眼,眼睫覆下一片深浓的影,缓缓道:“但是梁啸川,你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梁啸川咳了下,问道:“比你外婆外公、比你姑姑和表姐还重要?” 月栖意没说话。 梁啸川又退让道:“总比月闻江那小子重要吧?” 月栖意仍然沉默。 梁啸川急了,不可置信道:“……不是,我连那小子都比不上吗?” 月栖意微笑了下,道:“当然。” 梁啸川:“什么?!” 不仅没月闻江重要,还“当然”? 然后,月栖意说:“你当然比闻江重要呀,哥。” -- 接近入伏,空气逐渐变得黏稠,月栖意趴在枕上,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应当告诉梁啸川他比月闻江重要。 “意意,你再说一遍呗?” 月栖意:“……” “你就再说一遍我当然比那臭小子重要。” 月栖意气若游丝,第一万遍重复道:“……你比他重要。” “你没说‘当然’呢?” 月栖意:“……” 从他说出这句话开始,梁啸川直如鸡血加身。 把机车存在原地,一路背着他回到住所,每隔半分钟便要他重复一遍自己比月闻江重要。 月栖意整个人像是镶在梁啸川怀里,梁啸川一手横过来扣紧他腰,另一手一直摸他头发,脑袋扎在他肩窝里,在他颈侧咬来咬去。 月栖意推他脑袋,听见外头月闻江拍门喊道:“妈妈,怎么锁门了!” 梁啸川锁的,月栖意朝外道:“闻江,妈妈想休息了,你也快去睡。” “我听摄像伯伯说你今天高反了,”月闻江不肯走,继续道,“妈妈你不舒服的话别瞒着我。” “没有不舒服,真的,”月栖意道,“但是我想早点休息,你快回去。” 月闻江半信半疑,但月栖意不开门他也没辙,只能回到隔壁。 月栖意踹梁啸川一脚,梁啸川挨踹也不肯松开,唇贴着月栖意后颈,猝然在自己咬过的位置吮了一下。 月栖意登时僵住,十指紧握,勉力维持声线平静:“梁啸川……” 可在梁啸川看来他修长纤细的雪颈上一片红痕,雪里红梅也不外如是,他又紧紧闭着眼,发丝凌乱地铺散在周身,似乎再不能经受半分摧折欺负。 梁啸川体温高得惊人,仿佛即刻便会被烈火焚烧至死,惨兮兮道:“老婆……” 月栖意看不见,睁眼闭眼其实是一样的,然而他仍然阖着双眸,艰难道:“你不要喊了,也不要动弹。” 滚热的岩浆触及凉软的水,梁啸川喉结上下滑动,道:“我肯定老实……我不动弹。” 不动弹才怪。 月栖意抓了条刚钓上来的鲤鱼,这鲤鱼蹦跶得能搅和起千层浪来,拍得他掌心疼,他根本摁不住。 鲤吸水鲤吸水,鲤鱼吐了河里的水又要喝水,声称是水沾他身上了,月栖意紧合着齿关,使不上力气仍要踹他,声音打战:“我没……闻江会听见!” -- 天刚蒙蒙亮时,月栖意醒过一次。 他本就容易头晕,失明更加重了这种眩晕感,只得闭上双眼调整呼吸频率。 他睁眼后没过两分钟梁啸川便随之醒来,熟练地摸了摸他额头,嗓音里含着初醒的沙哑:“还早呢,再睡会儿。” 月栖意却支起双臂,作势要起身。 梁啸川赶忙来扶他,不解道:“这三更半夜的,要干什么?” 月栖意随口道:“去找闻江。” 月闻江看到了备忘录上那句话,他还不晓得月闻江具体脑补到了什么程度。 梁啸川瞬间急道:“这个点,找那小子干什么。” 月栖意摸索着站起身,道:“我是他妈妈,总不能一直把小孩丢在一边不管。” 梁啸川拦不住他,只得道:“……估计那小子还没起呢,咱们现在出去了八成也得回来。” 然而这厢才开门,月闻江便如有顺风耳一般,随即打开隔壁的房门,探出个大头来道:“妈妈,你是来找我的吗?” 月栖意颔首,正待朝月闻江那边去,腕间的大手却顷刻间收紧。 月栖意偏过头去,茫然道:“梁啸川?” 他此时目不能视,并不知晓此刻梁啸川目光炙热、紧紧地盯住他。 每当月栖意要松开梁啸川的手、走向旁人时,梁啸川总觉得整颗心都绞成一团,每一次分开于他而言都如同生离死别。 月栖意了解梁啸川极度吃软不吃硬的脾性,而以他的性格不会上手掰梁啸川的手指或是直接挣扎,只是拍了拍梁啸川的手背,可手腕反而被桎梏得更牢。 月闻江锁起眉头,想上前将妈妈抢过来。 月栖意却又褪下腕间的小皮筋,绕了两圈套上梁啸川的无名指,同婚戒挨在一处。 而后他轻声道:“回去呀。” 事实证明怀柔政策的确屡试不爽,梁啸川从无本领抗拒温柔小意。 这小皮筋恰如套上他脖颈的绳索,他老老实实松开手,还要闷声道:“那你快点儿回来。” -- 拂晓时分,整座洱云寨都笼罩在茫茫晨雾之中,湿濛濛的白里隐约可见桫椤蕨浓绿的叶尖,甩落晨露,随风微微摇曳。 月闻江好不容易才能和妈妈一起睡,整个人简直是熊抱住月栖意。 妈妈的怀抱柔软而萦着清香,月闻江如同漂浮在云端或是飞到月亮上去,被仙女给抱住了。 他感受到了妈妈的爱,一时间觉得不枉活一回,纵使就这么死了也心满意足。 月栖意则觉得成长期的小孩果真一天一个模样,从月闻江当前的身高体型推算,他大抵会长到和梁啸川差不多高。 一想到眼前这棵祖国的树苗将来会变成梁啸川那样如山如岳的粗犷巨人,月栖意感到一丝轻微的惆怅。 而这正是月闻江所期待的。 倘使说梁啸川与月栖意是年深日久才连结在一起,那月闻江便是从月栖意的根系中生长而出——妈妈是花,那他当然要长得根深叶茂高大挺拔,一直一直、永远永远为妈妈遮风挡雨。 “闻江,”月栖意嗓音轻柔,“妈妈备忘录上那样写并不是真的,你现在长大了,也看过书和视频,应该知道仅凭一个人是无法生小孩子的,你也能算出来,你出生的时候,妈妈还没有成年,完全没有生小孩的计划和行动。” 他已经做好了聆听月闻江种种特别想法的准备,却不料月闻江十分从善如流道:“我明白,妈妈。” 月栖意唇瓣翕动两下:“……” 月闻江说明白,怎么看神情并非如此?这小孩甚至还瞄了眼他的腹部。 可月栖意也无法十分果决地强调自己和月闻江毫无血缘关系,这样会伤到小孩子的感情。 他本意是担心月闻江可能会出现认知上的混乱,但如果月闻江实在希望他们是亲生母子,那不如就遂了月闻江的心愿吧。 月栖意从来不会强行纠正什么,他也不想做这样说一不二的妈妈。 他当然不知晓月闻江关于他们是亲生母子的念头已根深蒂固到何种程度,早非言语可以撼动,便纵他想强行纠正,也希望渺茫。 小狼崽子思维歪到外太空,觉得妈妈爱他才会与他说这许多话,于是又更加确信他们是至亲——假如他不是妈妈亲生的小孩,妈妈怎么会同他轻言细语说这么多呢? 月闻江甚至反过来宽慰月栖意道:“你别担心,妈妈,你说什么我都听、都相信。” 月栖意:“……好。” -- 正值理市雨季,可《大小富翁》拍摄的这几天却连连晴热,人人都热得想钻空调房。 月栖意却适应良好,他喜欢阳光炽烈又不会过分干燥的天气。 但防晒还是要做,他皮肤薄,晒不黑但会晒伤。 因此翌日他在路边坐着小椅子摆摊时,梁啸川在边上站着给他撑伞。 椅子上铺了三层软垫,月栖意饱受折磨的腰和……好受了些。 但也仅限于好受一些。 他手酸得抬不起来,流眼泪流得眼睛也不舒服,还要穿高领盖住一脖子的牙印,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消退……因此他一点眼角余光都不想分给梁啸川。 花朵们装在一辆小车里,前头挂了块木牌写着“卖花990元一束”,笔画灵秀飘逸,可因月栖意现在是盲人,拿不准落笔位置,因此结构松散,看起来有种灵魂出窍的漂亮。 梁啸川讨好人家,轻轻地牵了牵人家的一小撮头发。 月栖意不为所动,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指间抽出来。 “您好,我想要一束紫罗兰。” 女声响起,月栖意点头道:“自己拿就可以。” 女生拿了花,试探道:“可以帮忙写卡片吗?” 月栖意说好,但提醒道:“我的眼睛现在出了点问题,写字可能有点奇怪。” 第57章 女生忙道没关系,将卡片和笔交到月栖意手中。 月栖意遂问她:“要写什么呢?” 女生说:“就写‘to 小纪’,‘纪念日’的‘纪’……” 月栖意写下来。 她接着道:“妈妈爱你,落款写月栖意。” 月栖意:“……” 梁啸川:“?” 月闻江:“?” 第41章 正经工作 月栖意给顾客写好了。 【天呐】 【天杀的这是我妈妈怎么成你妈妈了。】 【可恶,用钱强迫我妈妈】 【妈妈一脸:我家里人不知道我在外面卖这个,给你写了你不要说出去】 有了吃螃蟹的人,后头观望的便开始一个接一个过来买花。 一张张以“妈妈”为口吻、以“月栖意”为落款的卡片出现。 “妈妈抱抱你”“妈妈亲亲你”“你是妈妈最乖的小孩”…… 月栖意也不知是晒得还是赧然,眼尾脸颊都有点红。 两边梁啸川月闻江面色比锅底还黑。 月闻江还忍不住想上前。 然而梁啸川拎住他衣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意意工作呢,你别给他添堵。” 月闻江像一头幼年期斗牛,横眉怒目道:“那又不是她们的妈妈。” 梁啸川凉凉道:“那本来也不是你的妈妈,你也就是还没遇到,要是哪天再有小孩也特别执着要管意意叫妈妈,你就要当哥了。” 月闻江如何能接受,急声道:“妈妈不会的!” 梁啸川懒得再刺激他,只道:“祝你好运,毕竟意意昨天说我当然比你重要。” 月闻江木着脸道:“我不信。就算妈妈这么说也是因为我们相认才六年,等我们相认二十年的时候我就比你重要了。” 梁啸川冷嗤一声道:“你二十年的时候老子也不是二十年而是三十四年,你数学及格了吗?” 月栖意以为写一些卡片已经是极限,可不知从哪个顾客开始问能不能合影——单人合影便罢了,然而买花的人愈来愈多,无法一个一个单独合影,便几个人一起同他合影。 合过几张后又凑了一组,月栖意站在中间,快门声响起时他一侧脸颊陡然一热。 有位顾客在合影时亲了他的脸,可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晓得是谁亲的他。 早些年有档综艺节目,会安排艺人的影迷歌迷等排队上台送花并一个一个如同流水一般亲吻过艺人的脸颊,粉丝乐在其中,艺人也欣然接受。 今时今日,月栖意仿佛也跨时空参加了这档综艺。 一个亲了,便会有下一个,到花快卖完时月栖意脸被亲上一片交错的嫣红唇脂,耳根的红久久不退。 偏偏他还很温柔地跟人说谢谢,因为亲他的都是女生——男的不敢,怕被梁啸川一拳抡墙上去。 这个没亲完下个要来亲,他还要跟人家说抱歉等一下。 【这什么场面啊我要晕过去了……】 【现在坐火箭过去来得及吗啊啊啊啊啊。】 【老婆:你们一个个慢慢来吧^_^】 【大辨泰们你们……轻一点不要把我妈妈的小脸亲疼了t-t】 花朵售罄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太多,小车里空空如也,余下没买(亲)到的顾客们问月栖意明天还来不来,如果来的话可否多进一些花束。 月栖意:“……来,好的。” 【你们那叫买花吗!我都不好意思揭穿你们!你们那是馋他的……你们下下!(啃一口柠檬)】 【学会拒绝好吗老婆,我那面薄心软的美丽妻子独自在外实在太危险了。】 顾客们满意离去,留下梁啸川月闻江一左一右拿着湿纸巾给他擦脸,擦去各种颜色各种质地的唇脂印子。 打工小猫出门后变成失足小猫,很无助地被一群人非礼一通后回到家里,由饲养员和捡来的小狼崽子清洁善后。 旁边卖草帽的大姐见他被亲得有点凌乱,建议道:“要不写上亲脸一次一千吧。” 梁啸川闻言黑着脸咬牙切齿道:“……我、们、不、卖。” 吓得大姐立刻收拾东西溜了。 月栖意捏了捏手指,忽而感觉口袋里有东西,伸手摸出来几张卡片。 应是方才顾客悄悄塞的,他递给梁啸川,道:“你看看写的什么?” 梁啸川浏览了下,就和私信一样,有的很正常,表达支持鼓励喜爱什么的,有的…… “妈妈踩我。” “老婆还缺新郎吗?” 中间甚至还夹了张酒店房卡。 方才合影的有几个男的……不敢亲月栖意就玩这种小把戏。 顶奢酒店总统套房,算他识相,但是想都别想。 梁啸川冷哼一声,把这几张在掌心里揉扁,余下的给月栖意放回口袋,道:“粉丝写的,等你眼睛好了自己看。” -- 接下来几天月栖意也不晓得自己是在卖花,还是在做什么旁的营生。 npc比他想象中还要多,每天都有人要亲亲、要合影、要妈妈小卡片,他口袋每天都要被塞各式各样的物件。 每天准备的花束数量已经比第一天多出十倍,然而仍是供不应求……也或许是吻他的机会供不应求。 局面荒诞又热闹,观看人数屡创新高。 最后一日,月栖意的花束售空时,他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苏醒。 低头解锁手机给梁啸川看,问道:“你看看我现在有多少财产了呢?” 梁啸川瞧了眼,眉峰一扬,道:“两百多万。怎么,你是卖花小天才吗?” 月栖意欲言又止,默了默道:“……总觉得不像卖花卖来的。” “怎么不是卖花卖的呢?头上还有花瓣呢。” 身前人嗓音含笑,月栖意霍然仰头,讶然道:“外婆!” 外公张竟遥在边上道:“还有外公哦。” 月栖意立刻依到外婆怀里,小声道:“你们怎么会来。” 月敏钰女士曾担任多部知名电影的造型指导,算半个公众人物。 尽管已隐退十年,但月栖意身份特殊,她这边又与祝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她戴着墨镜口罩,背对镜头,也不戴麦。 她摸摸月栖意脑袋,笑得慈爱,小声道:“因为外婆想宝宝了呀,眼睛看不见,宝宝怕不怕?” 张竟遥道:“是个姓段的小子请我们来,怎么,他没跟你邀功呀?” “只跟小意说了有惊喜,没有明说,”段平尧走过来,身后是周存征,他道,“直接看到他会更开心的。” 年轻人的心思二老一眼看透,月敏钰笑了笑,又转向梁啸川,淡淡笑道:“你就是江昙茹和梁睿中的儿子?” 梁啸川面对月栖意家人时谦卑得很——他知晓月栖意多在意家人,因此不会做出让月栖意夹在家人与他之间为难的蠢事。 他脸上的表情驯顺得连他亲爹都没见过,笑道:“的确是家慈家严,跟意意认识之后一直没能去拜访您二老,是我礼数不周。” 他不自称老子便罢了,居然还拽文,月栖意都快不适应了。 月敏钰搂着月栖意,直白道:“你拉着宝宝结婚,我们完全不知道,宝宝不怎么会拒绝人,而且他把你当朋友信任你,但是这样我们很难满意,你理解吧?” 梁啸川哪敢说不理解呢,连声道:“理解,理解。” 月栖意拽拽外婆衣袖,道:“是我说没必要让他见你们的,打算过段时间离婚来着。” ……被大尾巴狼叼回窝里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月敏钰觉得自家小白菜被拱得太容易了,哪里忍得住不挑剔梁啸川。 她又看月闻江,这个她更不满意了——这孩子和月栖意牵扯上的整个过程都让她觉得荒谬且担忧,倘若月闻江是根歹笋,还不知要如何牵累月栖意。 月闻江只差立正站好,老实鞠了个躬。 月敏钰言简意赅:“嗯。” 月栖意忍着笑,道:“外婆,那个新娘装是不是你要准备?” “当然,”月敏钰刮刮他鼻尖,道,“外婆做了好多新衣服给宝宝穿。” 月栖意便问道:“那还有其他卡呢,您都做了吗?” “做是做了,可是,”月敏钰顿了顿,道,“可是新郎只有一个,这个姓梁的和那个姓周的,还有这个姓段的,你要选一个吗,我们不用局限在那两张卡,你也可以谁都不选,谁说新娘一定要有新郎。” 月栖意并未过多犹豫便道:“我选梁啸川。” 月敏钰轻哼一声:“干嘛这么果断。” 月栖意想得简单,道:“这个只是衣服而已,既不需要我们做什么,也没有实质效力。” 他看不见,可月敏钰视线扫过那几个面色各异的年轻人,缓缓道:“那好吧——宝宝说得都对。” -- “来来来看镜头,看我看我——”年萱莹喊道。 在晚上十点之前,这一张大合照将给《大小富翁》画上句点。 第58章 月色是美人最好的装点,铺展的缎面裙摆在夜色里似乎融化成了月光的一部分,腰间紧簇的白玉兰缎花优雅复古,彰显月栖意窈窕玲珑的身形。 一切都恰如其分,只是这片干净新修的草坪缺少一点静谧来烘托气氛,甚至…… “你凭什么坐这儿?”段平尧睨着周存征。 周存征坐在月栖意身边,道:“有新郎卡没礼服就算了,我连坐得离新娘近一点的权利都没有吗。” 梁啸川在月栖意另一侧,一面给月栖意整理裙摆,一面道:“以前偷偷跟踪我老婆,现在明目张胆了?” 周存征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心虚,坦然道:“换成你是我,你不跟吗。” 月闻江试图往他和月栖意中间挤,同时道:“你再敢跟踪妈妈试试,而且这是我妈妈,我应该坐他旁边。” 程佳滟质疑道:“喂我是伴娘,不应该是我在新娘旁边吗?” 段平尧整整领带,道:“按照认识小意的时间排序,我应该在旁边。” 梁啸川转向月闻江道:“你跟那仨小孩坐一块儿去,一个花童太不吉利了。” 年萱莹沉着指挥:“大家看镜头——” 月栖意:“……” 【好吵啊啊哈哈哈。】 【妈妈表情belike生无可恋小猫表情包】 吵得他都分辨不出年萱莹的声音方位,遂问程佳滟:“镜头在哪里?” 近距离面对面,美貌令人恍惚,程佳滟光顾着看脸,张口结舌:“啊?啊……镜头……” “这儿,这儿呢。”程佳滟伸手要把他转到正确位置。 “我来。”梁啸川环住月栖意调整了下角度,又捧住他脸偏了偏。 “好,三二一——” -- 吴州没有机场,须先飞到申市。 一上公务机,月栖意便和外婆黏糊在一起。 张竟遥看身边这年轻人眼巴巴眺望的模样,不由调侃道:“是不是不想跟老头子坐一起?” 梁啸川忙正襟危坐,说没有,又问:“您喝什么茶?让空乘准备。” 张竟遥将报纸翻过一页,不冷不热道:“我不喝。” 梁啸川自讨没趣,也只能点头说是。 不多时又忍不住朝月栖意那里张望。 察觉有视线跟自己同路,梁啸川瞟了眼月闻江。 月闻江也瞟了眼他,而后两人各自移开目光。 月敏钰拨了拨月栖意的额发,问道:“这次怎么又好几天都看不见东西呢?心里有什么事呀。” 月栖意趴在外婆怀里,闭着眼道:“没有,外婆,过几天就好了。” “跟小茴有关吧,”提起早逝的女儿,月敏钰将怀里的小孩搂紧了些,道,“慢慢来宝宝,别把自己逼得太急,如果难受的话我们就再等等,等再勇敢一点再提。” 月栖意点点头道:“好,外婆,我想睡一下。” 月敏钰摸摸他发顶,道:“睡吧,外婆在这里呢,大灰狼不敢来。” 降落时月栖意也没醒,梁啸川即刻道:“我来抱吧。” 他抱着月栖意往前走,抱得紧紧的,月栖意睫羽翕动,似是不太安稳的模样,梁啸川又放缓了步伐,嘴里“哦哦”哄孩子一样。 月敏钰在身后问张竟遥:“怎么样?” 张竟遥从报纸里抽出张计分表,郑重其事道:“血统9,身体耐力10,速度10,敏捷性10,性格稳定8,聪明9,细心10,勇敢10,警觉性10,服从性10,易训练10,震慑力10,战斗力10,胆小无。” “但是神经质3,过度攻击性8。” 月敏钰点头,拿出自己的表格道:“差不多。” “继续考察。” 第42章 睡美人猫 月栖意陷入了漫长的沉睡期。 倒不是一直不曾醒来,只是睡睡醒醒,与人说两句话脑袋便一点一点的。 食欲比以前更低,偶尔有气无力地说肚子痛,又查不出病灶,眼见着瘦得下巴都磨手。 加之吴州正逢雨季,每日一拉开窗帘便是灰扑扑的天色,院中桂树的叶片湿哒哒往下滴水,被洗出发亮的绿。 月栖意每每伸出掌心去窗外,没感受到热度反而接到雨点,便怏怏地闭上眼钻回窝里。 外婆家是园林式建筑,卧室内装潢、家具、灯光特地采用暖色调,甚至床单被褥都是鹅黄鹅黄的,显得屋子暖和温馨。 据外婆说这是一间宝宝房——从屋内的毛绒玩具及泡泡机、迷你奶茶机、一套会排队跑的小鸡玩具,甚至还有一套充气城堡来看,这个说法很具可信度。 但月栖意并不玩,他总是白着脸,恹恹的。 梁啸川心中油烹火烤一般,提出想带月栖意回四九城,或是出国去日照充足的城市待一段时间。 可月敏钰轻声道:“世界上那么多地方,宝宝却每年七月都来这里,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带他去别的地方吗?” “症结不是地方不是天气,是二十二号这天啊,”月敏钰看向日历,定在女儿离世的这一天,长长呼吸一下,良久才道,“但是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其实宝宝每一年情况都比上一年好一点,他需要时间,而我们需要爱他。” 她转向梁啸川,她这把年纪又旁观者清,只觉得这年轻人的心思根本就是明晃晃不加掩饰,只是月栖意当局者迷。 因此她一针见血道:“你的确爱他,对吧?” 梁啸川郑重颔首,坦然道:“对。” 又恳切道:“但我还没跟意意表白,麻烦您先别跟他说。” 月敏钰尚未置可否,门外蓦地有人震惊道:“什么!” 梁啸川:“……” 这家里都是月栖意的家人,除了对月栖意要保密,对上其他人时,他的心意没什么好瞒着的。 月栖意在房间休息,他便没控制音量。 月闻江才去外头摘了凌霄花回来想送给月栖意,不料一进厅堂便听见这一句。 梁啸川果然没安好心。 他几乎是立即竖突起全身的荆棘刺,恶狠狠道:“你别做梦了,妈妈不会答应你的。” 梁啸川点点头道:“那就走着瞧……等老子和意意婚礼那天,你还得坐主桌呢。” -- 七月二十一日,连绵不歇的阴雨难得收敛,瞧见金灿灿的日光时,梁啸川险些要以为出现幻觉。 他等不及叫月栖意醒,连人带毯子抱起来放院内贵妃榻上,一起身发现月闻江和俩老人以及雇佣做事的何姨万叔都跟着出来。 因此月栖意一醒,身边便围着六个脑袋六双眼睛。 他的视觉稍稍恢复了一点点,这个距离能大致分辨五官位置,只是十分模糊。 日光的热度让他忍不住舒展身体,只觉骨骼都暖得发软,他迷茫道:“怎么这么严肃……在给我开追悼会吗?” “说什么呢这小孩,”外婆作势打他嘴,其实力道和抚摸一样,嗔道,“你想气死外婆呀。” 月栖意撑着身体坐起,梁啸川月闻江忙搭把手,他刚坐好,外婆便往他怀里塞了个毛绒小兔子,道:“抱着说。” 月栖意:“……” 他要开口,月闻江又端了杯碧螺春给他,道:“妈妈你先喝点润润嗓子。” 何姨还掐着天气预报,估摸着他会有精神些,给做了鲜肉蟹粉生煎、赤豆小圆子、桂花芋艿,搁在他边儿上。 再者,昆曲是可以听的园林,张竟遥拿小音箱给他放《游园惊梦》。 万叔又把他身畔的桂树枝剪了几下以图更美观,从而曲景相和,怡情养性。 月栖意喝了茶,抱着小兔子、吃着点心、听着曲儿、赏着景,终于有机会开口道:“你们不用太紧张。” “这一次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他肯定道,“没有以前那么难过。” “好很多?”梁啸川拧紧眉头,道,“以前还能比这更难受?” 从认识开始,月栖意每年暑假都要去外婆家,小孩子没有手机,梁啸川问他外婆家的电话他也不给,一去便断了联络。 六岁的梁啸川曾经试图百度搜索“月栖意的外婆家在哪里”,或是打给114问“月栖意外婆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当然,都没有结果。 后来他知晓了月菱茴忌日在七月下旬,不断提出想跟月栖意一起去外婆家,可他无法说真实理由,只能说担心月栖意身体。 月栖意反问他:“外婆外公是我的亲人,他们难道不会照顾我吗?” 梁啸川无从反驳。 末了争取道:“那我打电话给你你得接,我们视频。” 十个视频通话里月栖意最多接一个。 梁啸川连珠炮一样问他吃得好不好天气怎么样有没有生病玩得开不开心,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自己能不能去找他,问他外婆家有没有其他小孩或者狗。 月栖意总是迷迷糊糊道:“我想睡觉,哥哥。” 基本上话音刚落便睡了,梁啸川险些被他噎死。 “小时候更不吃东西的呀,还要哭,一哭就发高烧了,有几次还烧到肺炎一直挂水,”月敏钰把毯子裹紧了点,道,“这次没发烧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小时候没有哭的。”月栖意纠正道。 日光暖融融铺在身上,将月栖意雪白的面颊照出一种剔透的、雾绒绒的质感。 月敏钰揉揉他头发,道:“是,没有哭。” 怎么会有眼泪都蓄满了再把脸埋到毛绒小熊肚子里,以为能瞒过别人,然后抬起脸说我没有哭的小孩子呢? -- 第59章 月菱茴走后,按照她与丈夫祝云德的共同意愿,将两人合葬在她长大的地方,吴州。 七月二十二日,梁啸川不到五点便起了,送张竟遥到大门,万叔会继续跟着,送老雇主去城西墓园陪伴月菱茴。 回来后,梁啸川便在月栖意房门口来回踱步。 踱了一圈险些撞到什么,一掀眼帘发现是月闻江。 梁啸川没心情和他吵,月闻江也一样,俩人沉默不语,各走各的路线,好似两头平行犁地的牛。 梁啸川又绕到屋外,贴着菱花窗看。 然而房中拉着帘子,他只能干着急。 屋内,月栖意趴在月敏钰肩头,而老人家手里拿着两毫米钩针和毛线团,起手穿梭,缓缓道:“再给宝宝织个小小熊猫好不好?” 之所以是“小小熊猫”,是因为她刚刚织好一个“小大熊猫”,放进月栖意掌心。 月栖意请求道:“可是我想要一个小老虎。” “可是已经织了小老虎啦。”月敏钰戳戳他怀里的一个。 月栖意默了默,老人家便道:“那这个是站着的小老虎,再给宝宝织个趴着的小老虎,好吧?” 月栖意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外婆。” 月敏钰的眼眶也是红的。 月栖意失去了母亲,她又何尝不是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唯一的小孩。 可他们又不同。 彼时不过三岁的小孩子,承受能力如何与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相提并论。 何况山高路远,她知晓噩耗再赶去时,见到的是女儿已经被拾掇得整齐干净只待下葬,而月栖意见到的…… 月栖意抬起手,擦了擦外婆的眼角,柔声说:“外婆是小孩子吧,怎么哭了。” “外婆才没哭呢,”月敏钰去抹他的脸,道,“宝宝才哭了。” “外婆,”月栖意握着小老虎,道,“妈妈……在新家会过得很好吧?” “会吧,”老人家生出斑点的手握住他的,缓缓道,“小茴啊,现在已经是个开开心心的漂亮小姑娘了。” -- 午饭晚饭端进去再端出来,梁啸川看了看变化,忍不住道:“就吃这几口吗?跟他说说是我做的,净挑他爱吃的做的。” 月闻江也跟着道:“妈妈喜欢在吃的里头加花瓣儿,小酥饼和乳酪糕里头都加了。” 何姨宽慰道:“都说啦,这一天就是这样的,前些年甚至端出来是原样不动,这已经是有胃口了。” 梁啸川又不禁朝里张望,何姨道:“你给他们祖孙两个一点空间呀。” “我知道,我知道。”梁啸川坐立难安,又开始转圈儿踱步。 何姨摇了摇头,默默拿出自己的表格填写。 “……身体耐力10+,性格稳定3……神经质10+。” -- 夜里十一点,张竟遥回家,打眼一瞧月栖意房门口一道晃来晃去的大黑影,被吓一跳。 梁啸川:“……外公。” 张竟遥方一定神,一迈步发现边上还有一个矮黑影,又一惊。 月闻江:“……张院长。” 张竟遥缓过来,道:“你们俩干什么呢?!” 梁啸川急切问道:“过了今天意意就好了吧,零点能好吗?” 张竟遥睇他一眼,道:“你当宝宝是机器人呀,一到零点程序启动……总得等他这一觉睡完。” 老人家熬不住,得回房歇息,进门前回身看了眼,俩人还跟站岗似地守着。 于是他把表格改了改。 “……身体耐力,+∞。” -- 庭中大叶玉簪花昨夜开了,有小蜗牛趁势爬上叶子试图一亲芳泽,拂晓过后鸟儿啁啾,羽翼洁白映着无垠晴空,鲜明悦目。 一切都犹如新生。 月栖意一睁眼,没看见外婆,反而对上一张放大的英俊面孔。 由于他视物仍处于高糊状态,便没察觉这面孔的眼睛底下两抹显眼的青黑。 “……”他迟疑道,“外婆呢?” 身后有人道:“月女士去了工作间。妈妈,你好点了吗,今儿这天儿特别好。” 月栖意回头,隐约瞧见月闻江坐在床边,手里不晓得拿了本什么——他起初以为是暑假作业,可上头插图似乎颇多。 “闻江,你在看什么?” 梁啸川道:“是外婆给你做的衣服的设计稿。” 月栖意点头,想说自己要再睡一下,可梁啸川陡然握住他手腕,道:“我有话和你说。” 月闻江视线立刻跟过来,月栖意揉揉眼睛,道:“好啊,说吧。” 梁啸川看向月闻江,道:“你先出去。” 月闻江会听他指挥才怪,立即道:“凭什么,这是妈妈的房间。” 梁啸川想把他拎出去,月栖意阻止道:“闻江,你先出去吧。” 月闻江并不继续呛声,只是道:“……妈妈,如果我长大了,不是小孩了,是不是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就不用出去了?” “不是,”月栖意强打起精神,但仍然软绵绵道,“是因为梁啸川需要独处的空间,如果你有话想单独和我说的话,那梁啸川也不会留下的。” 月闻江想到当日梁啸川说打算之后和月栖意表白,瞬间警惕起来,攥着稿册问:“妈妈,你之前说不想跟别人结婚,你跟他是假结婚不算数,那你现在呢,还是不想跟谁真结婚吧?” 于大多数人而言,仅仅是“最好的朋友”及半个“哥哥”,并不能与父母子女爱人这样的至亲相提并论。 月闻江觉得自己和妈妈是母子,当然比梁啸川与月栖意的关系更近。 但一旦梁啸川成为月栖意的爱人,一切便另当别论。 因此他得严防死守,不能随随便便就多个人比他和妈妈更亲近。 月栖意微怔,不解月闻江为何好端端突然问这个,但他仍然肯定道:“是。” 月闻江这才稍稍放心,起身往外走。 门扇合拢,室内短暂陷入静寂,但梁啸川毫不平静。 在门外枯守一日夜,他胸腔内的郁气便压抑了一日夜,有滚沸的岩浆在其中翻覆汹涌,亟待寻找一个喷薄的出口。 梁啸川桎梏着月栖意手腕,沉声道:“意意。” 第43章 如绕指柔 月栖意上下眼皮打架,慢吞吞道:“说吧……但是我可能会睡过去的……” 月栖意声音太轻柔,绵绵细雨一样,梁啸川脊背一僵,滔天滚沸的熔岩哑火了。 梁啸川咬牙道:“你先……别说话!” 月栖意只是这样轻轻柔柔一打断,他便说不出来,他无法对月栖意来一番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表白。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过程居然如此轻易,月栖意一句话便摧枯拉朽——他分明已经下定决心势不可当,怎么会演变成垂死挣扎? 月栖意不解他怎么了,蜷了蜷身子变成一个小团,道:“要不等一下再说吧……” 梁啸川双手握拳,急切道:“我……” 月栖意脸埋在他肩头,道:“就等一小下,哥……” 梁啸川彻底投降,闭眼道:“……好。” 话音刚落,他察觉到肩头温度不寻常,赶忙抬手摸了摸月栖意的额头,触手有些热。 再看看月栖意的手环,显示体温比正常范围稍高一点,但梁啸川仍不敢放松警惕,不处理的话或许会引发高烧。 这下他当真顾不上说话,几下将月栖意的被子裹紧,道:“躺着,哥给你拧毛巾去。” 月栖意生一点点小病,全家人便很严阵以待,各自分工给他拧毛巾敷额头、沾酒精擦手擦脖子、煮梨子红枣桂圆汤喝。 全家人一起照顾他,然而病来如山倒,真是再贴切不过,月栖意的体温还是一路升上去。 他头痛得很,窝在被子里,眼尾发红,唇色也鲜红,呼吸轻一阵重一阵的,冰冰凉凉的退烧贴才贴上额头几分钟,便被他的体温烤成温热的。 梁啸川握着他手,只觉他指尖都在细颤。 “疼……”月栖意烧迷糊了,喃喃道。 “哪疼,哪疼呢意意?”梁啸川心里揪着,问道。 他以为月栖意会说骨头或者肌肉,可月栖意道:“眼睛……” 眼睛那么娇贵的部位,疼起来多难受呢,梁啸川转向张竟遥,急迫道:“外公,他说他眼睛疼。” 张竟遥自己就是医生,给月栖意配药输液,安慰道:“有炎症,得慢慢来。” 扎针时月栖意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梁啸川也跟着抖了下。 可这是月栖意的外公,不会刻意扎疼家里的小孩,只是月栖意打针不舒服而已,故而梁啸川只能轻轻地摸他的手腕。 张竟遥叹息道:“没出门也没着凉,忽然发烧,之前这样要好起来都是一个星期起步,我看我们得轮流守着宝宝。” “不用,”梁啸川忽而道,“我守着就行了,你们老的老小的小,照顾病人身体扛不住。” 月闻江坚决道:“我不小了,我也行。” 张竟遥见梁啸川跟搂孩子一样搂着月栖意,心知是他自己想守着,后头那句为他们考虑的话不过是托词,但也不拆穿,只道:“那你们爷儿俩自己商量。” 房中只剩两大一小三个人,月闻江紧紧握着月栖意的袖口,近乎笃定道:“妈妈没答应你。” 梁啸川纠正道:“不是没答应,是老子还没开口。” 第60章 “开了口也一样,”月闻江道,“妈妈都跟我说好了,他不会骗我的。” 梁啸川蓦地笑了声,眼底却毫无笑意,淡声道:“小子,老子本来不打算太刺激你,但你非要挑事儿。” 他拿出手机,放了段十几秒钟的录音。 一开始显然是他在说话:“意意,刚刚……你说的那句话,能再说一遍吗?” 而后月栖意的声音传出:“我说,你当然比闻江重要。” 这是出去找礼服那一日,月栖意说出“你当然比闻江重要”之后梁啸川又追问的第一次。 彼时月栖意尚未被他缠着重复几十遍“你当然比闻江重要”直到生无可恋,因此语气平和,听上去真心实意。 梁啸川录下来原本只为留作纪念,一有工夫他便点击播放、反复回味。 但这小狼崽子非要屡屡挑衅他,他委实有必要明确一下这家里谁是老子谁是小子、谁才是月栖意的第一选择。 只是月闻江神色八风不动,确信道:“这是假的。” 梁啸川下床给月栖意换毛巾,随口道:“你还想自欺欺人?” 月闻江顺势抢占月栖意的一条胳膊,道:“剪辑谁不会,再说ai早就能模拟声音伪造录音了,假录音糊弄不了我。” 梁啸川尚未再回,月闻江又随即道:“这种录音我有的是。” 梁啸川:“?” 月闻江拿出自己的手机——这是月栖意之前不用的旧手机,月栖意明明给他买了新的,是月闻江坚持要妈妈用过的,这可比任何高端新产品都宝贝得多。 他也点开某几个音频文件。 “闻江,妈妈永远都爱你,你是妈妈唯一的小孩,妈妈永远都不会丢下你的。” “妈妈和小孩当然是最亲近的呀,谁都比不过的。” “闻江,你怎么会怀疑这个呢,你当然是妈妈亲生的小孩。” 月栖意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柔和温软,只是这几段音频都稍显不连贯,语调也有些微异样。 显然不是原模原样录下来的完整的话,而是如月闻江方才所言,剪辑拼接而成。 月闻江又重复播放了一遍,甚至因为这几小段假录音而扬起唇角。 梁啸川:“……” 这臭小子,好像真有什么精神病。 -- 高烧、退烧、再高烧……月栖意接下来一周都在昏昏沉沉中度过。 一切感知都高度模糊,有时是针头刺破手背皮肤扎入血管,有时是温水流食滑入口腔。 更多的时刻,是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托起他脊背,掌心粗粝,轻轻摩挲他面颊。 缠绵病榻这么些天,终于在某日不再起热,开始慢慢见好。 厨房里,月闻江立在何姨身旁,沉着地盯着煮甜汤的小锅。 何姨还打算再煮一碗鸡汤泡泡小馄饨,忍俊不禁道:“看看,有哪不合你妈妈口味的?” 月闻江摇头说没有,又道:“我想看看怎么做的,以后我做给他。” 何姨一扬眉梢,赞许道:“那你很孝顺哦。” 大门铃响,是有客到访。 万叔开门将人领进来,道:“是远策来了。” 二老一出去,堂上年轻人彬彬有礼道:“爷爷奶奶,好久没来看您二老,最近身体还好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二老知晓应远策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得不顺势道:“挺好的,你来就来,怎么还要带这么多礼。” 应远策笑道:“做小辈应该的。” 他环顾左右,迟疑道:“我也很久没见小意,听说他回来了……” 里间门开了又关,梁啸川手握着毛巾,瞧见应远策后停住脚步,眯了眯眼道:“这是?” 照面这第一眼,梁啸川便觉得这个陌生男的像段平尧。 无关长相,而是那种分明是疯狗非要装沉稳的虚伪样子。 他不认识应远策,可应远策风雨无阻追了半个月直播自然识得他。 应远策在月栖意超话已经升到了十八级,也早已习惯平日浏览月栖意的相关tag。 《大小富翁》播完以后,月栖意单人剧情向产出仍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偶尔出现爱情向,但也是绝对以月栖意为中心——相方一水儿的忠犬舔狗爱而不得阴暗爬行,历经千难万险才能he,其中还有大量产出结局是几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或是月栖意独美。 这其中月栖意的相方有梁啸川有周存征有段平尧,甚至有更邪门的(),但当然没有应远策,因为根本没人认识他。 应远策曾试图伪装知情人爆料,表示自己有个朋友和月栖意很熟,这位朋友说月栖意还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这个哥哥和月栖意关系才最亲近。 然后惨遭群嘲。 【主页性别男,刻板印象又增加了。】 【你讲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你这个什么哥哥是不是你自己(的幻想)】 【好崩溃,哥们儿能不能别意银我妈妈了[捂脸哭笑不得]】 【博主别叫策意资讯站了,叫臆测资讯站吧[鄙视]】 面对梁啸川,应远策平静道:“应远策。小意的邻家哥哥。” 小意……? 梁啸川皮笑肉不笑道:“梁啸川。我怎么没听说意意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邻家哥哥。” 应远策意有所指道:“可能小意觉得没必要告诉你。” 梁啸川抬了抬唇角,道:“不怎么熟的人意意确实没必要告诉我。” 两位老人以及万叔:“……” 月闻江端着托盘进来,身后是何姨。 何姨怕他端不稳,本是要自己端的,可月闻江坚持,何姨拗不过他。 一见屋内这剑拔弩张的,月闻江停了停,何姨催他道:“小孩子别掺和,快进去。” 月闻江将汤端进去,问何姨:“那人谁啊?” 月栖意在休息,何姨放轻声音道:“那个年轻人的爸爸喜欢小茴,可是小茴嫁给了云德,现在儿子也算跟宝宝从小就认识,只是没有你后爹那么熟。” 月闻江:“……梁啸川不是我后爹,而且既然那人他爸喜欢我妈妈的妈妈,怎么还可以有儿子。” “收养的呀,”何姨哭笑不得道,“还有,你妈妈的妈妈是什么称呼,不就是你外婆吗?跟你妈妈结婚的人不是你后爹是什么呀?” 月闻江摇摇头道:“我不要外婆更不要后爹,我只有妈妈,只要妈妈。” 何姨:“……” 现在的小孩子真有个性。 担心甜汤放凉了,何姨摇摇月栖意的手,道:“宝宝,起来喝点汤。” 她拿额温枪试了试,月栖意只有一点点低烧,万幸终于没再发起高热。 月栖意缓缓睁开眼,月闻江扶着他倚靠床头坐,盛了碗汤慢慢喂给他喝。 何姨道:“远策在外头呢,你要不要见?” “远策哥?”月栖意颇觉意外道,“他回来了?” 这些年来,月栖意每回来吴州过暑假,应远策都常常过来。 可这是月栖意的夏眠期,从前月栖意还小,在外婆家待一整个夏天状态都很不好,沉睡时间和生病时间也长得多。 因此应远策扑空的次数居多,话基本说不上,最多在床边看看人家睡觉。 碰上月栖意精神好些的时候,他便使劲浑身解数和月栖意玩,待到人家睡觉为止。 在他看来自己是时时来报到,但在月栖意看来……还是睡神更熟一些。 应远策上一次联系他时,表示自己在西伯利亚。 月栖意不晓得应远策去零下四五十摄氏度的地方做什么,但总归是工作,他并未细问。 月栖意颔首道:“既然来了就见一下吧。” 他要下床,月闻江立刻摁住他道:“妈妈你怎么还出去见他,你还没好呢!” “小意?”此时应远策在门外道,“你现在方便的话,我能进去吗?” 月栖意便道:“进来吧远策哥。” 应远策和梁啸川是一同进来的,后头还跟着月敏钰张竟遥,一时间月栖意床边又围满了人。 “小意,”应远策注视他,问道,“这次是不是比以前好一些了?以前我来找你,你总在睡。” 他说完便笑道:“有时候等一天都等不到你醒,但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天黑了我就得走了。” 梁啸川拳头有点痒。 他正要开口,张竟遥忽然拽了他一把,同时月敏钰把月闻江也带出去,几个人一同挪到卧室外头,但并未带上卧室门。 梁啸川一头雾水,只见二老各自从博古架上拿了张表,跟面试官似的。 张竟遥道:“我不是很满意这个应小子,跟他爹还有那个段小子一样,看得人发闷,心里还毛毛的,他爹近水楼台都没有老婆,我看他也够呛。” 月敏钰点头,道:“你看他们两个,像相亲一样,哪里像认识好多年。” 梁啸川却只看到这个应什么身子朝月栖意越倾越近。 相亲?相亲要是出现这种要贴人家身上去的男的,可是要被千夫所指的。 应远策关切道:“小意,《大小富翁》我也看了,月闻江……真的是你的……” 月栖意:“……” 他如实道:“闻江只是我收养的小孩。” 应远策并不尽信,盯着月栖意缓缓道:“……那就好。你还这么小,太早生孩子只会影响你的事业。” 他方才将一个小首饰盒放在床头边几上,此刻打开,放进月栖意掌心,道:“小意,这趟回来有个礼物想给你,你看看还可以吗?” 第61章 礼物? 月栖意迟疑着触摸了下那盒子里的东西,应是一条满钻手链,密镶钻与镂空花相间,即使他视物艰难,也感受到眼前有东西光泽熠熠。 这并非一件寻常礼物,但月栖意要回赠同等价值的礼物也有不少机会,因此他原本打算收下,改日找个由头回礼即可。 可应远策接着道:“小意,我知道什么样的好东西你都见过,我不想送别人都送过的礼物,所以这条手链从开采到筛选都是我亲力亲为,制作也是我看着工匠做的。” 月栖意手指一顿,讶异重复道:“……开采的亲力亲为是?” 应远策颔首道:“去了米尔尼,和工人们一起下了几趟矿。” 矿井事故如何凶险,一旦塌方如何九死一生,即便未亲自体验过也能从新闻中知晓。 每吨矿石里的钻石含量不过四克拉,这样一条手链又需要多少? 月栖意几乎觉得这盒子灼手,迅速推回去道:“远策哥……” “它不算什么,不值什么,”应远策忽而道,“小意,你有那么多比它漂亮的名贵的饰品,你只要收下就好了,不用戴在身上……也不要不肯收,我做哥哥,本来就该给你最用心的。” 月栖意仍然将盒子朝他推。 应远策急切道:“小意……” “我家意意不想收。” 梁啸川一面进来一面扬声道:“勉强我老婆就没意思了吧。” 应远策毫不客气道:“据我所知,小意和你并不是基于相爱而结婚,你又以什么身份来和他一起拒绝我?” 梁啸川面无表情道:“凭你们都是‘某某哥’,但是我是‘哥哥’。” 月栖意自然也叫过他“啸川哥”,但梁啸川不提,只提自己最长板的。 月栖意拽拽他的手想暗示他别这么冲,又被梁啸川牢牢反扣住。 他手骨纤细、肤肉柔软,梁啸川每每握住他的手,心脏便也像被温水包裹住一般柔软。 他必须誓死捍卫这份自己生命源一样的柔软,于是面对应远策便更强硬道:“他还跟我拉手呢,他跟你们拉手吗?” 月栖意:“……” 他又将首饰盒推了推,道:“远策哥,我不可能接受别人用生命危险换来的礼物。” 应远策不死心道:“如果是梁啸川这么做了,你也会拒绝吗?” 梁啸川仿佛听见什么荒诞奇闻,蓦地笑了声,移了半个身位,将月栖意视线完全挡住。 他嗓音极沉但音量极低道: “你还敢拿老子比?你一开始就错了,你怎么能告诉意意你为了他下矿准备礼物,以他的性格,就算没收也会不自在好几天,你要是受伤或者出意外,你成心让他不安是不是?” “换成是我,甭管在矿里瘸了还是死了,我都会说这东西是我从钻石那步才接手的。” “识相就快滚,因为你干的破事我要哄我老婆。” 外间月敏钰疑惑道:“他俩嘀咕什么呢?” “听不清,”张竟遥道,“这梁小子这么凶,不会对宝宝也这样吧?” 月敏钰还没开口,月闻江愤怒道:“他敢欺负妈妈看看,欺负妈妈的人都得死。” 月敏钰:“……” 她困惑道:“我们宝宝那么温柔的小孩,怎么身边大的小的都是这样的?” “哎!” 何姨陡然惊叫道:“怎么打起来了!!!” 是应远策先动的手。 可梁啸川也没打算保持风度以理服人。 从小到大觊觎月栖意的人不可胜计,梁啸川打过的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一旦牵扯到月栖意,他简直热血爆沸悍不畏死,会怯战才怪。 两个快三十岁事业有成的大男人,一言不合,好似热血上头的高中生一样挥拳互殴。 月栖意只瞧见俩模糊的身影动来动去,拳拳到肉甚至到骨的闷响倒是十分清晰。 “……” 他本能地先道:“哥你停手!” “哥”立时停手了,然后被“远策哥”猛然揍了一拳头。 月栖意又立刻道:“你也不要动手了!” -- “今天太失礼了,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应远策顶着满头满脸的淤青血污鞠了一躬,离去的背影颇显灰败。 “说他闷不好……现在倒是不闷了,”张竟遥啼笑皆非道,“改发疯了。” 室内,月栖意拿着碘伏棉球,往梁啸川脸上的红色色块涂抹,轻声道:“都多少年没有打过架了,你倒退十岁了呀。” 梁啸川嘴角都破了,还笑得志得意满,道:“怎么会,倒退十岁我怎么当你哥,是他欠揍,弄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项链来招你烦。” “……”月栖意不解道,“你刚刚说了什么,他忽然打你?” 梁啸川的确认为应远策根本配不上月栖意,相应地,应远策跟自己当情敌也根本不够看,可此刻他脑中嗡嗡作响。 你们是假结婚。 你们是协议结婚。 你们没有爱情基础。 你们迟早会离婚。 月栖意根本就不愿意。 不仅应远策,类似的话,多少人说过? 他和月栖意,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吗? 梁啸川低声道:“意意,之前没说完的话,我现在要说。我能关门吗?” 第44章 衔花掠水 他如此郑重其事,月栖意有些云里雾里,只道:“好,你关吧。” 卧室门关上,反锁,隔绝了门外数道视线。 “二十二号那天……从早到晚,我一直在门外,隔着门板我什么都不知道,连跟你说句话都不行,可是意意,”他顿了顿,道,“我不想做被你关在门外的人,我想成为在这种时候能抱着你的人。” 月栖意唇瓣张了张,解释道:“那是因为外婆是我……” “我知道,”梁啸川迅速道,“不只是昨天,我说每一天,每一个你想把自己关在小壳子里的时候,我都想和你一起。” “你不用怕绑定,意意,因为我早就跟你绑定了,无论你要不要我,我这辈子都只认你,我死了都不可能解绑。” “意意,你不要别人追你,小时候你说如果我要和你谈恋爱结婚你就再也不理我,那现在呢?我不想只做朋友,不想只做哥,我拿这二十年来赌,我拿我这辈子的一切来赌,你肯不肯给我机会?” “任何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跟以前一样对我,就只要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一个把协议……变成真实婚姻的机会,让我有个真正的名分、有个让这些人都闭嘴的机会,你肯不肯给?” 梁啸川曾以为,为了求这一辈子的联结,不能亲吻、不能说爱,他都可以忍耐。 月栖意能够理解他口中“朋友间的占有欲”,甚至接受了这占有欲强到要同自己建立落实在法律上的、几乎终身、永久的绑定关系。 但月栖意不要他将爱意寄托在自己身上,不要他期待他们能成为倾心相守的爱人。 但是……梁啸川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地奢想,有没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 月栖意默然几息,正要开口,眼底却迅速积了两汪泪,眼睫一颤便大颗大颗涌出。 梁啸川一震,赶忙凑上前抬手给他擦,连声道:“怎么哭了意意……眼睛还没好呢不能哭,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不应该逼你,你当我说梦话呢,好不好?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都是我的错啊你别哭了……” 月栖意仍在掉眼泪,一串串眼泪水骨碌碌滚落,长发如瀑,雪白脸颊几乎要融水化雾,身形单薄,双腿掩在被子下,轮廓窄而长。 像深陷人类世界的美人鱼。 他轻声问道:“梁啸川,你等了很久,很辛苦吗?” 梁啸川一愣,随后笑了下,道:“没,我特别蠢,最近才发现。也不辛苦,天天守着你我高兴还来不及,辛苦什么。” 月栖意又缄默下去。 两个选项,接受,抑或拒绝。 可梁啸川刚才那番话哪里有拒绝的余地呢?说自己死了都不可能解绑……那么他拒绝了难道就可以和梁啸川一刀两断吗? 可又要如何接受呢? 他并非不懂得要如何给予伴侣之爱,在电影里,他可以与人如胶似漆海誓山盟,他所表露出来的情感足以感染几乎所有观众。 可作为他自己,他不是已然被写好心理动作言语的角色,他没有剧本,他给不出来,一片空茫虚无里不可能凭空开花,除非演一生的戏。 或许可以粉饰太平,他掉眼泪了或是生病了,甚至说两句软话,梁啸川就会溃不成军,就像方才,立刻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也只是假装而已。 要如何放任梁啸川徒然等待?如何让二十年的朋友、哥哥,全心投入,最终期待落空? “想什么呢?”梁啸川拢了拢他的被子,道,“都说了哥在说梦话呢。” 月栖意垂下眼,梦呓一样道:“我不知道。” 听起来渣渣的,他又迷茫地垂下眼睫。 “好了好了现在都忘了,”量了量体温基本退烧了,梁啸川推着人躺下,道,“给你拿冰袋冷敷。” 一开门月闻江便冲进来,一见月栖意眼睛像两颗小桃子,乌黑眼睫还沾着泪珠子,眼尾泛红,登即质问道:“你怎么把妈妈弄哭了!” 他横展双臂挡在月栖意床前,月栖意只得道:“闻江,妈妈是因为生病难受哭,和梁啸川没关系。” 月闻江半信半疑,靠在床沿道:“反正我肯定不会让妈妈哭的。” 梁啸川眄他一眼,施施然道:“那你要做不到怎么办,自杀吗。” 又道:“老子劝你少这么看人,将来要是长成阴狠三角眼,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第62章 他拿出手机找出一张三角眼杀人犯的照片,放低手臂竖在月闻江跟前,道:“就这样的。” 那照片太具冲击性,月闻江几乎一激灵,立刻将眼睛放松成帅气且正气浩然的样子。 同时倔强道:“我是妈妈的小孩,我不可能长成那样。” 梁啸川哂道:“你长成现在这样,已经很明显跟意意的基因毫无关系了好吗?” 月栖意啼笑皆非,戳了梁啸川胳臂一下,梁啸川这才停战出去。 他走后,月栖意神情逐渐淡下来。 斜阳远照,清风徐来,庭中鹅掌楸的叶片瑟瑟作响。 月栖意喃喃地、意味不明道:“……我再试试。” -- @眼里只有71妈妈的笔:【坐标吴州,偶遇老婆了呜呜呜。】 【什么什么】 【来吴州玩,观前街人太多了就没去,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逛,没想到看到了老婆上船[泪目]没有上去打扰,本来想远远看一眼就走的,但是老婆好像发现我们了,还对我们笑[热]】 【啊,上船?哪个男的,有没有把我老婆伺候好】 【喂不是那个上船![图片live]是这个!】 因在夜间,又隔了一段距离,图片模糊得像上世纪的老电影。 这样一片恼人的噪点,可是有美人入画,便成了复古风的装点。 月栖意一身浅米色系,肤色皎洁,长身玉立,如同一团柔软轻薄、渗着光晕的莹白水雾。 他怀里抱着捧荷花,乌浓长发被夜风撩得轻盈飘荡,下阶上船的姿态犹如一只衔花掠水的鹤。 正在落雨,身侧有人为他撑着伞,并提醒他似乎有影迷路过。 月栖意偏头望过来,只是他眼睛尚未恢复看不清楚,只是习惯性地露出微笑并挥挥手。 live图将这几秒钟记录下来,最终定格在月栖意唇角微扬、笑眼盈盈的模样。 【救命……蛊死我了。】 【我要抱着这张图舔五百年】 【好香的图,为什么看图会觉得有香味……】 【妈妈我来了……我要扑到妈妈香香软软的怀里】 【这居然是随手拍的私图,不是电影剧照,没有做造型没有打光没有布景,还生图直出,怎么会美成这样,妈妈你怎么在发光啊[大哭]】 【随便一拍就好像有故事,只要往那一站,什么景都高级了,光影就像电影设计过的……妈妈真的是为镜头而生的,永远的电影主角】 【所以妈妈什么时候进组,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好饿,再看不到新鲜老婆就没法活了。】 【内幕消息,快了。】 【期待,坐等老婆登基】 -- 吴州城内共两千一百余条大小河流,一城人家半城水,灰瓦白墙、亭台楼榭,基本都被水环绕。 外婆家前后也是小河,夜色如浓墨,雨点砸向湖面溅起层层涟漪,泠泠如落珠,砸在乌篷上时则引出“咚咚”闷响。 万叔身披箬笠,立在船头摇橹,小船儿悠悠荡荡,两岸人家影影绰绰。 船内梁啸川拢着月栖意手,眉头微皱:“那么喜欢晒太阳还怕冷,怎么大晚上下着雨出来坐船?” 夜风也偏爱月栖意,微微撩拂他的发梢,他整个人飘飘摇摇美不胜收,似要散到风中去。 他抱着荷花轻声道:“你往外看呀,雨天才是吴州最美的时候,而且夜里有灯火。” 梁啸川怎么看风景呢,月栖意就在他跟前,他哪里移得开视线。 他一如既往,对周遭人事兴致缺缺,一瞬不瞬地盯着月栖意。 看了二十年了都不够。 月栖意在每一秒都富有无尽吸引力,梁啸川挪不开眼。 月栖意看东西仍然很模糊,现下又在夜间,全然是小瞎子一个,梁啸川也舍不得问他这样能看到什么夜景。 “我可以听到,可以嗅到,梁啸川,”月栖意道,“我知道雨落在河里、落在船上,知道船桨在拨水、船身在摇晃、远处有人烟,也能闻到水、风,还有花的味道,不只是我怀里的荷花,香远益清,远处的荷花更好闻,还有紫薇花、夹竹桃、木槿花,再往前一段我们就到了竹林里。” 欸乃一声山水绿,吴州在月栖意心里,而绝不仅在眼中。 “小的时候妈妈带我坐船,小船当然不稳,起了风更会一直晃,那时候我害怕,所以妈妈一直抱着我,”月栖意将头枕在膝上,闭上眼道,“后来就是和外婆外公一起了。” “岸边有做糖粥的,但是外婆做的糖粥更好吃,只不过我现在不能吃糖,还有绿豆汤,放上糯米和蜜枣……过段时间鸡头米就上市了,可以加到桂花薄荷水里。” “我觉得吴州很好,因为这是我妈妈长大的地方,所以即使是下雨,我也觉得很好,我坐上船一直漂在水上,就觉得妈妈还在。” 肩背覆上暖意,月栖意停了停,轻声道:“做什么?” 梁啸川抱得紧紧的,摸摸他的头发,闷声道:“冷,抱抱你。” 月栖意环抱回去,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又淋雨了吗?” 梁啸川:“……什么?” 淋雨大狗。 月栖意唇角翘了翘,道:“没什么。” 船头万叔似是后脑勺长眼睛了一般,若无其事地咳嗽两声。 月栖意赶忙拍拍梁啸川背脊,又推了他一下。 男人稍稍松开他,可两人仍是呼吸相融的距离。 雨夜潮气重,气息也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触及彼此面颊时如有实质。 梁啸川掌心贴裹着月栖意脸颊,生茧的拇指触感粗粝,一寸一寸游移着,摩挲他清瘦明晰的下颌。 闹市游人如织喧嚣沸腾,愈发衬得此处落花可闻清幽静谧——心跳稍重一点、呼吸稍沉一点便放大数倍,费洛蒙发酵的痕迹无所遁形。 不知不觉间,两人距离不过毫厘。 梁啸川喉头攒动,呼吸太灼热,几乎要将人烘化,掌心也滚烫。 这热度令月栖意白玉似的颊边染起一片纯然的粉,瞳仁粼粼如水映寒星,唇像是熟透饱满的浆果诱人采撷。 他没有退避。 沿岸灯影将河面照出水光,明明灭灭间,从遗失的传奇影片里截下最惊艳最令人心动神摇的一段画面——已是三生有幸才能欣赏到的画面——也不如月栖意此刻情态。 乌篷低矮,空间褊狭,脸贴脸腿碰腿,越加使得气氛暧昧。 梁啸川连脉搏都在鼓动,缓缓倾身。 鼻尖触及月栖意面颊,目光攫着月栖意的唇瓣。 初吻保留了二十六年的男人,在此种情境下,难免冲动又煎熬。 月栖意稍稍低头,错开一两厘米的距离。 梁啸川顿了顿,深深凝望他,又继续欺近。 第45章 纤纤细步 “春色浓浓淡淡风……”[注1] 琵琶声嘈嘈切切突兀响起,月栖意眼睫一瑟,迅速推了下梁啸川。 梁啸川额角青筋迸出,望向声音来源。 万叔将手机外放,音量不大,但足够惊扰一个心照不宣的吻。 他老人家边摇橹,边懊恼道:“哎呀忘了放评弹了,坐船不听评弹没意思的呀,今天下雨不好弹,你们听听录音哦,下次让你们何姨给你们弹唱,她唱这个蛮巧的,对了,宝宝自己好像也会一点点哦?” 手腕还被梁啸川紧紧圈着,月栖意匆促点点头,想起万叔背对他们,又出声道:“……嗯。” “张生有病在房中。小红娘奉了千金命,来到西厢问吉凶。‘相公啊,未知此病从何起,因何不请个妙郎中?’‘姐姐呀,小生此病只被千金害,到如今好比水阻蓝桥路不通……’”[注1] 唱腔宛转悠扬,随着水波荡漾,这一叶扁舟也绕回了外婆家门口。 “下这么大雨别受潮气了,”万叔回自己房间,与他们不同路,分别前叮咛道,“要煮热姜汤喝哦。” 鹅卵石小径微滑,梁啸川撑着伞,无法牵月栖意,便叮嘱道:“紧紧抓着我胳膊,慢点儿走。” 月栖意眼睛不便,又在雨夜,只剩一小段路。 两个人也不急,梁啸川是蜗牛一样朝卧房挪,月栖意是纤纤作细步。 梁啸川将月栖意完全罩在伞下,自己肩膀头湿透也不在意。 他仍不放心月栖意这样走,于是未执伞的那只手横过来,别扭地裹住月栖意的手,心里才稍稍安定。 伞面砰砰响,盖住心脏的悸动声,梁啸川一开口嗓音仍喑哑:“意意,刚才在船上……”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应是月闻江来接。 但梁啸川继续道:“我是想亲你。” 月栖意一默,问道:“你要了机会,以后就会这样吗?” 梁啸川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哑声道:“别说这么乖的话啊意意……你这么说我更想亲你了。” “妈妈!”月闻江跑过来道,“何奶奶已经煮好艾叶了,说要让你泡一泡。” 三个人一同往卧房走,月闻江间或回头看一眼他俩,骤然道:“妈妈,你是不是跟他有秘密?” 月栖意并未隐瞒,只道:“你也说了是秘密,那怎么可以告诉你呢?” 月闻江闷闷道:“那我也想跟你有秘密。” 月栖意点点头道:“那你想一个秘密,然后告诉妈妈吧。” 梁啸川哼笑了声,道:“臭小子能想出来什么秘密,我跟你多亲近,他哪比得上。” 月闻江不服输道:“妈妈跟我最亲近了,他还亲我呢,他亲你吗。” 还真是歪打正着,提起梁啸川求不得的。 第63章 梁啸川冷着脸道:“你把话说明白是亲脸,但是你再让他亲你一下试试?” 他又道:“但有些事我跟意意能做的,你永远都做不成。” 月闻江立刻道:“是什么……结婚吗?我怎么就做不成了,等我长大了我就跟妈妈结婚。” 梁啸川嗓门瞬间提高,吼道:“你说什么!” 月栖意:“……” 他啼笑皆非道:“闻江,小孩子是不可以和妈妈结婚的。” 月闻江坚决道:“肯定可以!” 月栖意平和道:“其实你是想和妈妈待在一起,对吧?不结婚也可以待在一起的。” 月闻江还没到能理解婚姻意义的年龄,也的确是因为太爱妈妈才会如此。 但月栖意拒绝了他的请求仍然令他感到挫败,于是低低“哦”了声。 月栖意又道:“结婚要长大之后再考虑,而且有很多小孩长大之后就更加独立,或许你也会像他们一样,有自己的追求,就不会再想一直和妈妈待在一起。” 月闻江万分震惊道:“怎么可能,我不会的!我永远都爱妈妈,妈妈和孩子怎么能分开。” 月栖意:“……好吧。” 又安抚道:“妈妈也爱你。” 月闻江给点阳光就灿烂,一瞬间连自己长大把梁啸川赶走之后要跟妈妈住在哪里都想好了,甚至开始思索小猫妈妈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不是,墙纸。 梁啸川立即粗声道:“怎么光跟这小子说,不跟我说?” 月栖意以目相询:你想听什么? 总不能也想听“妈妈爱你”吧? 梁啸川将他的手腕握得紧紧的,道:“你就说‘小猫爱你’‘意意爱你’‘妹妹爱你’‘崽崽爱你’呗……” “或者,”他轻咳一声,道,“或者说‘老婆爱你’……意意?意意你别走啊……” -- 夏季结束之后,月栖意便要进组,上部戏杀青后,他便已经开始阅读民国背景下的文学作品,或是播放相关电影,一帧一帧拉片。 近日他眼睛这样,便暂时只能听有声书,电影也只能听声音,等视觉恢复后再继续拉片。 阴雨天他身体不舒服,窝在被子里抱着热水袋也要做功课,梁啸川躺在他身侧,把他的腿搬到自己怀里暖着。 月栖意摘掉耳机,道:“梁啸川。” “怎么了?” 月栖意轻声道:“三到六岁是小孩的俄狄浦斯期,亲近妈妈是很正常的,可为什么闻江已经满七周岁好几个月了,仍然不肯把注意力向外呢?和资料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梁啸川轻轻揉他的掌心,不以为然道:“你这么好,管他大人小孩,谁不想亲近你……意意,你别把太多注意力放在那小子身上,他更不是什么需要研究教育学来呵护的小孩,你看我,还没上幼儿园爹妈就离了,老头子对我比寒冬腊月还冷酷,我不也一样长得好好的。” 月栖意的精力也支持不了他想太久,他蜷了蜷身子道:“嗯。” 梁啸川掌心干燥温热,环着他小腿,道:“腿疼不疼?” 月栖意形容不上来,只道:“有点,但主要是酸。” 梁啸川眉心紧着,沉声道:“早点回来就好了,这腿还得用到一百岁呢。” 月栖意慢慢道:“姑姑和我说,以前……” “嗯,”他说以前,多半是和梁啸川认识之前的过往,梁啸川一直认为月栖意三岁时自己才遇到他太晚,因此对于这些爱听得很,连嗓音都放轻道,“怎么?” “我病得很严重的一次,徐姨上山去道观算命,对方说我熬不过那一次,即使熬过了,也撑不到三十岁。” 梁啸川手臂顿时收紧,当即反驳道:“不可能!” 又喃喃道:“……这人心术不正,骗钱呢。” “可是徐姨相信了呀,她求那个骗子假道士帮我改命,对方看她那么着急,想试试她有多少家底,就说心诚才能灵,所以徐姨往那座道观捐了自己十年的积蓄。” “她肯给这么多,对方当然不肯罢休,又说长命百岁是一次,健康算另一次,事事顺利算再一次。” 月栖意笑了笑,道:“好傻呀,徐姨,要什么都给。” 梁啸川伸手拿指腹轻轻揩他眼下,指腹也湿漉漉的,他低声道:“后来呢?” “后来骗子被抓了,可是钱已经不知去向,姑姑把钱都补给了徐姨,”梁啸川手大,月栖意几乎是将脸埋在他掌心里道,“你不要也这样啊。” 梁啸川不知道易地而处他会如何,即便他知晓对方真是骗子,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只消倾家荡产,便能换月栖意百岁健康事事顺利,他难道能断然拒绝吗? 为了让月栖意好,一步一拜上山、捐天价香火钱只是梁啸川做过最寻常的事。 但当下屋外雨声潺潺,月栖意在他臂弯里昏昏欲睡,他便只是将人护牢了,若无其事道:“当然不会,我哪能那么傻呢。” --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注2]。枝叶半黄,西风飒飒时,月栖意自吴州回到四九城,准备进组事宜。 他是纸糊的体格,要想适应正常的甚至更大的工作强度,谈何容易。 一旦开始拍戏,上山、下水、从早到晚吊威亚,他一声不吭,没什么休息的意愿,就凭这身板能扛得住才怪。 无非就是撑着一口气,到结束的时候再疯狂反扑。 甚至杀青不多时,他便会开始熬大夜写下一部电影的人物小传,走路吃饭还要揣摩剧情和台词。 丁点儿不在意自己这条小命。 但梁啸川在意得很,使尽浑身解数让月栖意每拍完一部便休息许久。 当下离进组没多少时间,梁啸川竭力让他最后养精蓄锐,能休息就休息。 同时也便宜梁啸川自己,仿佛又回到两人的学生时代,整天腻也腻不够,公司都少去,还兼具光荣已婚身份加月栖意的追求者身份,他擅自认为两人在度蜜月。 月栖意视力恢复到可以阅读之后,便开始再次梳理剧本。 永宁南街一号院的地下空间是专为他要专心致志做事时准备的,陈设一应俱全,与卧室别无二致。 只是因在地下,不开灯时幽暗如洞穴,且极为寂静,仿佛远离尘嚣。 室外如何和煦晴好,鸟雀如何喧闹,都与这里无关。 墙根立着滴水漏壶钟,据说是十四世纪的不列颠珍品。 水珠“滴答”“滴答”从黄铜钟底部坠下,声响仿佛露水雨水的混合物渗透洞穴岩体,而后积聚坠地。 兽皮毯质地柔软,却无端令皮肤觉得刺痒。 这两样是梁啸川不知何时新添置的。 幸而月栖意一开门感应灯便会亮起,否则……真成了野外山洞了。 家里能放映的地方数不过来,这里也安设巨幕,供月栖意拉片,抑或只是单纯欣赏影视作品。 此刻正播放《宾虚》,剧情已进行到车马大战那场重头戏。 月栖意调了静音,只留画面,且他视线并不在上头——这些经典影片他基本都看过数遍,当下只是随手选了一部,看剧本累了的间隙会看两眼以放松。 他越读剧本,越觉得霍从璋的性格及为人处世与梁啸川存在一些相似之处。 那么二者的不同又在哪里? 换他宁死也不肯如梁啸川的意,梁啸川会用家人甚至亲生母亲来逼迫他吗? 月栖意指节轻叩剧本,大约,梁啸川根本不会走到他死也要反抗这样的地步。 他抬眼目视前方,心中琢磨着人物,双眼开始习惯性地做眼神训练。 当年拍摄时没有特效技术,所有恢宏的场面是完全实拍,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三百组建筑、百万个道具、七十八匹白马、一万五千名群众演员……壮观磅礴,震撼人心。 月栖意眼神在人与马匹之间凝定、移转,一个点一个点看过去,观察不同个体间的移动、交流或对抗。 这样的眼神训练也是注意力的训练,他从入行前便开始频繁做,可以令原本就灵动的目光更加清亮有神,一上镜眼波流转,直击人心。 厚重木门开启又无声合拢,肩头覆上一双有力的手。 男人嗓音随之响起:“坐这么久,脖子肩膀不疼?” 他十指一合,月栖意险些跳起来,急道:“疼,疼!” 梁啸川哪里舍得捏他,拧紧眉头道:“不通才痛!别动啊,给你揉开了才行。” 梁老板兼职推拿按摩,跟揉面团一样揉他肩颈,月栖意在榻榻米上跟个小跳猫一样揉一下蹦一下,喊道:“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到后头他喊不出来也跳不动了。 整个肩颈的确舒畅,或许连血液循环都顺利了些,然而他也委实没了力气,泡过温泉一般四肢发软,若非梁啸川捞着他的腰,他根本坐不住。 双颊呈现酡粉色,月栖意眼尾还挂着泪珠。 第46章 漂亮姑娘 “行了,”他这样可怜又嫩生生的,梁啸川心尖发痒,顿了顿才道,“专门找师傅学的,我可不能让你得颈椎病。” 月栖意被他揉坏了,说不出话,呼吸尚未平复,胸前还明显起伏着。 梁啸川便扶着他躺下,咬开他衬衫的前两颗纽扣让他放松,一手揽着他,一手拿起他的小分镜本看。 《冷画屏》中人物爱恨都炽烈,霍从璋不择手段强取豪夺,许言郁以身作饵决绝复仇,几个主要配角或沉醉不醒自欺欺人,或飞蛾扑火甘心入局。 狗血是漂浮翻涌的巨浪,而商战与家国则是托起巨浪的扎实的根壤,让整个故事不会格局受限、落入俗套。 月栖意的分镜稿太有灵气,梁啸川看再多遍也不够,可看到许言郁初入霍家那部分,却有几格是空白的。 梁啸川因问道:“这一页怎么没画?” 月栖意看了眼那一页:“……” 他移开目光道:“昨天徐姨问我要吃栗子糕还是炒栗子,你觉得呢?反正我不能吃蒙布朗,即使不加糖的炒栗子也只能吃几个。” 梁啸川:“?” 小猫胡说八道转移话题,通常是心虚的表现。 他眯了眯眼,直觉般道:“是那种戏是吧?” 月栖意认真道:“……不太一样。” 他将剧本翻到对应的那一页,道:“……你自己看吧。” 第64章 梁啸川迅速浏览完毕,而后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这样。” 月栖意警惕道:“这是剧本,你答应过我的,把我的工作和生活分开看待。” 梁啸川扯了扯领口缓解躁意,道:“你是小祖宗,我听你的,我是想说……” “……说什么?” “我们把这场戏走一遍。” 霍从璋急不可耐地将许言郁娶回家,婚宴上称心尽兴,酩酊大醉。 新房红烛高燃,梁啸川指尖触及月栖意的衣襟,又被拂开。 依照韩玮华御用摄影指导惯常的拍摄手法,新房内灯火通明,月栖意却要身处画面边缘、沉在昏暗后景里。 身上衣衫鲜红,暗影一加,如同一团幽幽的、殷红如血的火焰。 他冷声道:“霍二少,我热孝在身,我妈妈尸骨未寒,我答应立刻结婚已经是不孝至极,死后要入阿鼻地狱的。” 言下之意便是他母亲新丧,再与霍从璋亲密,他如何对得起他母亲。 霍从璋醉得厉害,反应半晌才明白,笑了下道:“也是……是我考虑不周全。” 又道:“说什么阿鼻地狱,你妈妈当然希望你过得好。” “是啊,”月栖意看向他,轻声地、一语双关道,“我妈妈只希望我过得好。” 他盯着梁啸川,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眼泪只一瞬间便汹涌而下。 对于戏中的霍从璋而言,会觉得他思念母亲,是为失恃而痛,因此慌里慌张地俯身安慰,一句句道“你娘也不希望你这样自苦”“大喜的日子怎好哭呢”“过两日我与你一同去祭拜你妈妈”“你妈妈见你成婚会高兴的”。 殊不知他每提一句许言郁的母亲,便是在许言郁心上扎一刀,便是加深一分许言郁的恨。 而戏外,梁啸川身体陡然僵住,一样慌里慌张道:“意意……不哭了不哭了,你这么入戏会伤身体,更会伤心的!” “……”月栖意尚未从戏中抽身,一壁落泪,一壁无奈道,“我是演员。” 梁啸川闷不做声,轻轻给他擦眼泪。 月栖意问道:“还继续吗?” 梁啸川攒着眉,颔首道:“嗯……就剩两句词儿,你别入戏了,你就念出来。” 月栖意便道:“霍二少说的也是,大喜之日我不好扫兴,但我无心无力,所以……霍二少,你给我()吧。” “霍当家,你肯吗?” 许言郁心中快意——天潢贵胄,视人命如草芥,他便偏要霍从璋俯就伺候别人,从这看似美满的婚姻开始,权力、财富、尊严、性命……一步一步粉碎霍从璋所拥有的一切,让霍从璋与自己一同下地狱。 地下空间内的灯光被梁啸川悉数熄灭,以月栖意的视力,只能望见一片浓墨似的黑。 刻意营造的氛围令肢体战栗,他只能闭眼。 在这洞穴一样的空间内,梁啸川伏低,月栖意眼尾润湿,咬着唇,齿间溢出一点抑制不住的轻船。 他挣扎道:“不用做到这一步……那不成假戏真做了吗,拍摄的时候,只需要把刚刚那部分演完……再拉灯全景远景大远景就好了,近景或者特写都会取其他部位,不会直接……梁、梁啸川!” -- 暑假已然结束,下午五点,月闻江回到家。 他只是暂时回来一趟,按祝双姮的考察计划,他要从现在就开始耳濡目染,提前接触高年级数理课程,同时从经史子集开始,树立全局观,学习制衡之术,因此吃过饭后他就得去上课,一直上到晚上九点。 月闻江一进门便喊道:“我回来了,妈妈,妈妈?” “闻江,宝宝在看剧本,”徐姨竖食指道,“小点声哦。” 月闻江便不上楼去书房,只坐在厅堂地板上,将作业本搁在膝头,写俩数便朝地下入口处张望一眼。 平底锅在壁炉边趴着,同样望眼欲穿。 “闻江,开餐了,”徐姨瞟了眼他,忍俊不禁道,“等宝宝呢?你先吃,啸川刚打电话来说他单独给宝宝做。” 月闻江合上作业,闷声道:“他有病?在家里打什么电话,而且到饭点了。” 言下之意便是梁啸川拖拖拉拉藏着月栖意不给他见,还耽误月栖意正常三餐。 徐姨不禁暗笑。 小屁孩一个就开始操心,几时才能操心到老? 她原本无法理解月闻江喊月栖意“妈妈”的原因。 哪怕月闻江不称月栖意为“哥哥”,要按照自己认定的辈分来称呼也无可非议。 只是只是……为什么是“妈妈”? 但渐渐地她思来想去,如果说月栖意真的是个漂亮姑娘……会违和吗? 连廊处传来动静,月闻江霍然抬头,而后直接站起身。 梁啸川横抱着月栖意,同徐姨打过招呼后,他便径自上楼。 愣是一个眼神一个字儿也不朝向月闻江。 不过月闻江也不稀罕。 月闻江上前,见月栖意闭着眼睛精神不济,便轻声道:“妈妈?” 适才梁啸川跟撒癔症一样叼住了就不松口,一定要把那一幕真实演绎完毕。 这时候他倒是彻底入戏了,不仅入了《冷画屏》,还入了《虞初新志》,演的是京中有善()者。 对此,月栖意……月栖意脱水了一轮又一轮,入行八年来,他头一遭不想演戏。 月栖意沉在困倦之中,几乎下一秒便要沉入梦乡,听着月闻江的声音也隐隐约约,隔了层厚重雨篷一样。 他实在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不剩,勉强挣扎了下,回答道:“哦,闻江……你做作业吧……” 他吐出那几个字后又撑不住眼帘,倚在梁啸川肩头不言语,呼吸轻轻细细。 梁啸川只当月闻江是障碍物,绕开后兀自朝前走,同时道:“你要想接东祝的班,才学到九点可不够。” “……我知道,下礼拜我就加到十点了,”月闻江跟在后头一同上楼,道,“但凡对妈妈有好处的,我全都学。” 梁啸川不再说,只扯了扯唇角。 多数时候梁啸川见月闻江就烦,奈何不能把这臭小子拎回福利院,否则月栖意要不高兴。 现下他才餍足,倒是难得对这臭小子和颜悦色。 主卧门在月闻江跟前合拢,梁啸川只撂下句“意意要休息,做你作业去”。 月闻江神色间丝毫失落惆怅都无,他直接在主卧门口席地而坐。 也不下楼吃饭,目光盯住门板,似乎能穿透过去,望向室内的月栖意。 这狼崽子只赌一点渺茫的希望,说不定这半小时到一小时内月栖意会出房间,这样他便能成为妈妈出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 平底锅也跟着上楼,趴在门边。 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连狗眼都不带眨一下。 徐姨看了看桌上无人在意的菜肴,无奈收起来,按照惯例,梁啸川和月闻江会解决掉这些,等月栖意醒了再给他做新的。 她又遥遥朝楼上看一眼,摇摇头。 她已目睹过这样的场景六年有余了,月闻江同梁啸川,大抵不可能有父慈子孝的那天。 -- 再是佳期如梦,也终是到了要分别的那天。 晨起,梁啸川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印子,是月栖意昨晚踹的。 月栖意工作那么用功那么累,梁啸川当然一切以月栖意的体验为重。 反正他的疯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单方面伺候人还挨踹他也能乐在其中。 行李已然提早拾掇好,月栖意刻意提前一小时出门,留给梁啸川足够的时间缓冲自己的分离焦虑。 然而…… 一小时将尽,俩人仍跟连体婴一样(梁啸川单方面强行连的)。 梁啸川第一万次要确认月栖意眼睛是否真的视物无碍,五个行李箱里是否带够了整个秋冬御寒的衣物,是否漏掉了什么必需的药品,路上吃的零嘴是否放进背包里……十万根头发里有没有一根不够有光泽。 司机老廖已经见怪不怪,默默转了个身背对他俩。 他这雇主成日里拿刀拿枪暴戾恣睢,对上月栖意却永永远远只有伏低做小牵肠挂肚的份儿。 要不说一物降一物呢。 月栖意:“……” 他庆幸自己没答应让梁啸川一同去机场,否则梁啸川会以腿不听使唤为由跟着他上飞机再一路跟去剧组。 他将梁啸川拉到凌霄花的花影里,轻声道:“你是不是又多了强迫症?装箱那时候拍了视频,不会漏东西的,也都给你看过了,我现在要走啦。” 要如何放自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以最甜的蜜最清的水、以血肉灵魂养了二十年的小花朵独自经受风雨呢。 尽管这已是月栖意第n次进组,梁啸川仍如同第一次那样舍不得松手。 何况…… 月栖意嘱咐道:“等我进组之后,你如果要探班必须问我,绝对不可以一声不吭跑来。” 他是那么柔和的人,甚少使用“必须”“绝对”这样的措辞,因此梁啸川不敢越雷池一步,以月栖意从前的工作强度来看,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梁啸川整颗心都拧巴在一块儿,一喘气就剧痛难当。 要同月栖意大半年聚少离多,于他而言是天要塌了。 他半晌不言语,一脸生离死别心如死灰的沉痛模样,月栖意不禁道:“梁啸川?……哥?” 话音未落他便被梁啸川抱进怀里,男人哑声道:“每天收工就回我句消息,睡觉得开着视频,我得一直看着你才行。” “好。”月栖意拍拍他背脊,示意他松手。 一缕柔风拂过月栖意发梢,又掠过梁啸川手臂。 于是月栖意的发梢便在梁啸川皮肤上荡了半个旋儿,如此轻柔几不可察,却引发神经末梢炽烈的焦渴。 梁啸川稍稍让出一点距离,顿了顿,转而扣住月栖意指根,倾身贴近。 第65章 第47章 极光小熊 “妈妈!” 月栖意陡然后撤半步,梁啸川:“……” 月栖意睡着时他没少胡来过,却生生不敢亲一口。 哪怕是蜻蜓点水般轻盈的……他想留到双方都清醒的时候,毕竟除去小时候以及对戏的时候亲月栖意,这便是他的初吻。 天不遂人愿,每每到这样的时刻总有甲乙丙丁从天而降来搅局。 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给别的神佛捐了太多香火钱,因此得罪月老。 毕竟在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早就爱上月栖意之前,他从不为自己求姻缘,更不可能为月栖意求姻缘。 月闻江焦急道:“告完别了吧,该我了!” 他跟炮弹似地撞过来抱住月栖意的腰,道:“妈妈,我也得跟你打视频,你不能光跟他打,分一半儿给我吧,而且我也想探班。” 平底锅在旁边“嗷呜嗷呜”叫,大脑袋一直拱月栖意腿侧,月栖意便让月闻江先松开,而后他蹲下身。 月闻江也立刻蹲下,月栖意一手搂狗头,一手抱抱月闻江,道:“我只是去工作而已,杀青我就回来了,做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呀?而且闻江你要上学,不可以很晚打视频。” 梁啸川强调道:“那当然,你一礼拜就跟他视频一回就成,不然这小子白天哪有精力学习。” 月闻江急声道:“我不睡觉也没事儿,我本来就不爱睡觉!” 月栖意:“……” 再掰扯下去没完没了,他必须要走。 他起身,朝梁啸川道:“哥哥再见。” 正如他幼儿园时,梁啸川上小学,每日送他到幼儿园门口,把他的脸亲扁,小栖意便从梁啸川手上接过自己的小书包,也这样挥挥手,道:“川川哥哥再见。” 梁啸川忽地圈住他手臂往自己身前一带,也不管月闻江和平底锅在旁,扣住他下颌俯身吻下去。 他要奉上自己的初吻,月闻江当然也是头一回瞧见他俩亲,视觉冲击力可想而知。 于是月闻江怒不可遏道:“你放开妈妈!” 平底锅:“嗷嗷嗷汪汪汪啊汪汪汪!!!” 梁啸川也没打算在小学生跟前吻太深,他吮了吮月栖意的唇瓣又碾了下,便压抑着松开。 月栖意也始料未及,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拍了梁啸川脸一下,就如之前夜里梁啸川太过分的话,他也会挠、打、甚至用脚踹梁啸川的脸一样。 梁啸川摩挲了下他的手腕,低声道:“没挨够,再多抽几下吧。” 月栖意:“……” 库里南载着月栖意开走,墙外这片区域二人一狗重归于寂。 徐姨在屋里给洋桔梗浇水,她没送出大门去,因为她要是哭了月栖意也要跟着哭,在外面哭怎么可以呢,有风,会把月栖意的脸吹疼。 眼见着俩人一狗两两隔着楚河汉界回来,她便知晓月栖意已经出发。 分明月栖意才是家里最温柔最好静的那个,可他一走,偌大庭院仿佛陷入死寂,平常缠着他讲话的人成了哑巴,连狗都蔫巴了。 瞧见梁啸川回房换了身衣裳便出门,徐姨不必猜也晓得他是去公司。 她摇了摇头。 ——接下来一段时间,只怕梁啸川都要睡在自个儿办公室里头了。 梁氏总裁办小群。 【老婆走了,允悲】 【限定版和颜悦色梁总已下架,漫长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开始了。】 【太上皇已经是掉了牙的老虎,而陛下还正当盛年,我等只能视死如归】 有新人不懂,请教前辈们。 【为什么,梁总很凶残吗。】 【没了老婆独守空房的男的能内分泌紊乱到什么程度,公屏们把家人打在懂的都懂上】 【单打独斗】 【弹道导弹】 【滴答滴答】 “徐仁甫,让你找的人呢。” 徐总助:“……哎,这就来了梁总。” 打电话太慢,他亲自下楼去抓销售部、公关部、市场发展部和企业内宣部的k12们。 【可汗大点兵第一轮】 【首批遇难者】 【刚瞄到办公室,一整个大变样】 【变什么,不挂张大千真迹,换画了?徐悲鸿吗?】 【不知道怎么形容,妻奴风还是睹物思人风】 【今天我加班到十点,完全自愿】 【老板加通宵,你居然敢只到十点吗。】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月栖意上车后,老廖一面发动车子,一面感慨道:“梁总这么上心,我都有点紧张了。” 机场对于明星来说是第二个家,这条路老廖开过八百回,月栖意从容自若道:“您正常开就是,梁啸川是小题大做。” 月栖意手边搁了件梁啸川的外套。 梁啸川体温偏高、代谢又旺盛,一开春直至入冬都不穿外套,从没冻病过。 可他车上却常年备着各式各样宽大的长款外套。 用途为何,一是给月栖意保暖,二是……几乎昭然若揭。 他那瘾发起来不管不顾的,月栖意只得裹在大外套里头,露出圆润后脑以及哭到湿红的一张美人面,纤薄的眼皮浮着轻红,睫羽都湿淋淋地低垂着。 雪足光衤果,被外套下摆半掩住,膏脂一样的柔白若隐若现。 “……”月栖意伸出一根食指,将那外套推远。 才开出去几分钟,梁啸川视频通话便拨过来。 月栖意并未接起,只发消息。 【月栖意】:怎么啦?如果没有事情的话,不要一直打电话,你要戒断呀。 梁啸川难以置信。 【梁啸川】:走之前答应要天天视频,怎么刚一走就让我戒断? 【月栖意】:那么我们每天就视频一次吧,我收工之后打给你。 【梁啸川】:现在跟我打一个吧,意意。 【梁啸川】:不打我就活不下去了。 月栖意:“……” 【月栖意】:那好吧。 接通后,月栖意抿抿唇道:“做什么总是把死活挂在嘴边。” 梁啸川澄清道:“我不开玩笑,你不跟我视频那我还活着干什么……冷不冷,车上有衣服,新的,要是冷就穿上。” 月栖意看到他的长外套便觉得腿酸,拒绝道:“车里不冷。” 外头人来人往,梁啸川起身,道:“我去休息室打。” 月栖意这才发现他身后背景不一样,忙道:“先等一下。” 梁啸川停住步履,月栖意细看一眼,发现他身后是两人高中毕业拍的合照。 照片上,操场草坪鲜绿,边缘一排百年楸树高耸入云,足有三抱粗。 围墙外广玉兰花已谢,更远处是教学楼,整体砖红之上耸起一小块雾蓝的钟楼尖顶。 十八岁的梁啸川与现在一样高,但月栖意十五岁时比现在要稍低几厘米,看上去不止小梁啸川三岁。 月栖意看着镜头微微笑,手中一捧茉莉白玫瑰,梁啸川则低头看他,脸上的笑二十年未变。 两人身上的制服是同款不同尺码,某种意义上来说像情侣装。 若只是梁啸川在办公室挂了张两人的合照,倒也没太大问题。 要紧的是,这张照片它……实在太大了。 目测近两米的长宽,看起来如同婚宴的迎宾海报。 虽说家里的各个厅堂居室也充斥着他俩的合照或月栖意的单人照。 虽说梁啸川的手机电脑壁纸、微信头像、微信聊天背景……也都是他俩合照。 但巨幅合照出现在工作场合仍令月栖意一时怔然,半晌才道:“……照片这么大,会吓到别人的。” “哪儿吓人了,”梁啸川浑不在意,道,“有几张还没来得及挂呢。” 一张不够,还有? 月栖意唇瓣翕张,梁啸川已走进休息室。 高中之后月栖意便不曾去过梁氏,梁睿中有自己的办公室,因此这间休息室只梁啸川自己进入过。 从进门开始,月栖意依次见到—— 自己三岁时和梁母养的小柯基的合照,整个人似乎只比小柯基高一点点; 六岁上小学第一天、抱着粉雪山玫瑰的照片; 十二岁初中毕业、还没开始抽条所以淹没在一堆青春期大个子里的毕业照,其他人都打了马赛克,只剩他与身边的梁啸川; 十五岁拍完《梦生河》去特罗姆瑟看极光,但月栖意太困倚在梁啸川肩头睡着了,梁啸川不看极光只看他,以致西瓜皮色的极光只有镜头在看——合照里,他们坐在篝火小木屋门口,屋顶积了二十厘米厚的白雪,两个人裹得厚实暖和,连脸都只露了一小半,像一头大黑熊和一头小白熊; 十八岁成人礼当日拿下第三座影帝奖杯、感言说到“感谢我的家人和朋友”时的照片; 第66章 …… 二十三岁,与梁啸川办理婚姻登记当日的合照。 第一次拿小红花、第一次拿三好小朋友、第一次儿童节表演、第一次考一百分、第一次升旗仪式发言、第一次拍校园微电影、第一次杀青、第一次在路上被观众认出…… 梁啸川第一次参加他的生日宴、第一次带他去见自己的母亲、第一次送他去幼儿园、第一天与他做同桌、第一次去剧组探他的班、第一次与他跳华尔兹…… 除去这些大大小小的照片,还有月栖意用完的笔记本、用过的钢笔、收过的荣誉证书、观赏过的音乐会歌剧话剧电影的票根、在各国各地海滩拾到的贝壳、出席不同宴会佩戴的耳钉耳坠腕表戒指项链、重大人生节点穿过的衣服…… 还有梁啸川送他的所有花束,每一束都取出一朵,压成标本。 所有这些照片、有用无用的物品,月栖意在永定南街一号院都见过,甚至那里的数量比这里多得多。 可那里那样大,所有东西都分散开来,而这只是一间休息室,整个空间含月栖意的密度极高。 除去那张床,几乎没有可落脚的地方。 这是一间名为“月栖意”的博物馆。 这是一处塞满月栖意信息素的巢穴。 第48章 吐气如兰 月栖意视线落在那件白衬衫上,纹理细腻,面料挺括,左胸处是殷红玫瑰刺绣,是他登记那天所穿。 现在挂起来,被特种防弹玻璃柜周全保护。 他忽然想起,自从与梁啸川一同住进永定南街后,一直都是梁啸川声称孤枕难眠所以日日夜夜跑到主卧来,自己从未去过梁啸川的次卧,而梁啸川一直是自己打扫房间,从不假手于佣人,因此佣人也不曾见过其中景象…… 他轻声道:“梁啸川,家里你的卧室……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梁啸川道,“你走了我就不怎么回家,东西能搬就搬这儿来,照片这些能复制,就没搬,重印了一份。” 月栖意闻言睫羽一颤,手指一松,手机“咚”一声砸落。 驾驶座上老廖立即关切道:“怎么了这是?” 梁啸川也急道:“意意?没出事吧,手机怎么砸了?” 半晌后,月栖意才俯身拾起,道:“没事……手机没拿稳。” 他尚处于魂不附体的状态,拾起手机后不再看屏幕,视线落在前方座椅靠背上,纤长眼睫良久才眨一下。 梁啸川压抑着焦急,低声道:“……意意,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月栖意喃喃道:“不是,机场快到了,不然先挂掉吧。” 梁啸川制止道:“等等!” 月栖意只要表现出半分疏远他的趋势,他便自乱阵脚,迅速道:“别不理我,行不行?你这一走就够要我命的了,你不让我去找你,总得给我点儿念想吧,你不说话也别挂,我就看看你。” “没有不理你。” 月栖意因意料之外而无所适从,但同时,他也无法不感到触动。 梁啸川的屋子布置成这样,有多少年了? 不仅是永定南街的家,从前梁啸川住在梁家时,月栖意也并未认真看过他的卧室,那些能够储物的空间…… 梁啸川的这些屋子,将月栖意变成了吸足土壤养分后却飞到别处去的蒲公英、抛下饲养员独自出门玩的小猫、坦然接受老父养育而无回报之心的子女……不关心梁啸川的月栖意。 “梁啸川,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月栖意像思考数学题或是哲学题一样,条分缕析他与梁啸川之间的关系,可数学题得出悖论,哲学题干脆无解。 梁啸川晓得他在纠结什么,沉声道:“你就当没见过,跟以前一样就成,你拍戏就够累了,再想别的能受得了吗?” 月栖意不置可否,倚着车窗道:“那你呢,你不会觉得累吗?” 梁啸川答得笃定:“不会。” “永远都不会?” “永远都不会。” 见一见就满血复活,说一说话就足以过一冬,抱一抱就把一生的能量都储存满了,又怎么会累。 梁啸川猝然道:“今天到地方就开拍?” “怎么会呢,”月栖意道,“要从剧本围读开始,以韩导的作风,开拍之前还要准备相当一段时间,而且今天等落地也晚了,可能连剧本围读都要等明天,或许今晚只是一起吃个饭。” 梁啸川颔首道:“那你得吃得饱饱的。” 又仍然不忘很重要的,惦记道:“吃完还能跟哥视频吧。” 月栖意:“……” -- 月栖意过往七部电影,六部都是双姮影业为出品方,原本下部电影祝双姮还要投资,但月栖意阻止了她。 “怎么?”祝双姮佯嗔道,“稳赚不赔的买卖,不让我做?” 月栖意抱着她的胳膊,道:“我不想当宝宝演员,姑姑。” 那六部电影的饮食住宿……参照《梦生河》的标准,月栖意哪怕去了原始森林里也得让他住宫殿吃山珍。 祝双姮“哼”了声道:“知道啦。” 因此,这次由合璧影业为出品方。 要拍民国戏,影视基地有现成的建筑场地,可总充斥着人工雕琢的虚假味道。 最终韩玮华拍板要去申市取真实的老建筑、还原十里洋场。 于是剧组又开始初勘复勘,最终排除万难,将霍家的场地选在旧式豪宅丽都花园,而许言郁与母亲的家则选在沁园邨十九号一处绞圈房。 又以这两处主要场所为轴,将配角住所及其他场所选定。 尽管有现成的建筑,但置景搭建改造也颇费功夫。 美术组出图之后,光是窗户玻璃的材质便选了几十款——既要富于时代气息让观众不出戏,又要考虑灯光组光效等拍摄需求…… 到主演进组时,忽略摄像机与工作人员,偌大丽都花园便全然是百年前权贵巨富之家的模样。 与以往所有参演电影一样,《冷画屏》领衔主演也是只月栖意一人。 其余主要角色除了许言郁与霍从璋之外,还有百乐门老板简芸淑,霍从璋的孪生兄长霍从珪、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方承义、发小杨钧之,以及家庭医生项自秋。 选角是大工程,最终敲定的演员都是外形演技过关、但不走流量路线只靠作品的小生小花。 拍摄不按剧本顺序来已是人所共知,韩玮华要先拍霍家的部分,因此月栖意并未见到扮演母亲许瑞芝的演员缪冰荣,大约她会到中后期再进组。 聚齐后,韩玮华大手一挥,预约了ultraviolet by paul pairet带主创们吃法餐。 这餐厅一晚上只接十位客人,因此出席的主演仅有月栖意、霍从璋兄弟的扮演者魏绍允、简芸淑的扮演者元斐君。 其余便是出品人、总制片人、监制、导演、总策划、原著作者兼编剧。 至于其他演员与主要工作人员,则由第一副导演带着另下馆子。 “……”月栖意沉默地望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以及熟悉的银质犬齿。 合璧影业负责人,邓明惟? 邓明惟面上神色端的是一派沉稳淡然——沉稳淡然地给月栖意发了条消息。 月栖意收到他的眼神示意,看了眼手机通知栏。 【邓明惟】:祖宗别看我,求你了,梁哥说如果我勾搭你看我一眼,他就一枪崩了我。 月栖意:“……” 如邓明惟所愿,他移开视线。 邓明惟像什么不法分子一样,在上衣口袋藏了枚小摄像头,戴着耳机,婉拒了韩玮华请他坐主座的提议,坐在月栖意对面。 此时他不仅是他自己……也是摄像头背后的梁啸川。 几分钟后,月栖意手肘忽而微动。 月栖意稍稍偏转目光望向身侧,见元斐君悄悄拐了下他,眼神极隐晦地向对面一掠。 月栖意便也抬眸朝对面看。 ——邓明惟俩眼睛跟不能自控一样,发直地注视着他。 月栖意:“……?” 一触及他的视线,邓明惟如被电流灼伤,猛地低下头。 梁啸川一句话里的杀气隔着一千公里都如有实质,阴森森问邓明惟:“我老婆为什么忽然看你。” 邓明惟撒谎都不带脸红,在微信回复:“我没看栖意,估计他就是随便看过来一眼。” 一顿饭吃得轻松闲适,只有邓明惟很忙—— 月栖意吃东西本就慢,左右韩玮华和魏绍允时不时与他交谈,他本是吃不了几口的,然而邓明惟…… 原始鲍鱼上来,邓明惟:“来,尝尝,尝尝。” 海鳌虾上来,邓明惟:“来,尝尝,尝尝。” 海水扇贝上来,邓明惟…… 为了不凸显月栖意特别、让他尴尬,邓明惟不单招呼他,招呼完他还要随机挑几个招呼。 哪里像出资的金主,简直是混进剧组的底层狗腿。 月栖意看他眼神热切,以为他只是因为受梁啸川所托才操心自己吃饭,因此尽量多吃一点点,以免他不好交差。 油封松露羊排上来,邓明惟正要像前几次一样重复。 梁啸川适时道:“闭嘴,不知道我老婆不吃羊肉吗。” 邓明惟闭嘴,灌了口手边的尼格罗尼。 他不知道,梁啸川才能消停呢。 他要是说自己知道月栖意不吃羊肉,梁啸川马上就要问他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不是还惦记着小时候亲的那一口、是不是对他梁某人可爱善良温柔聪明好看的老婆有企图。 一句“梁哥,你让我坐栖意对面,倒是方便你看老婆,但你知不知道这距离这么近,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我忍不住不看啊”删删打打,终究也没发出去。 -- 第67章 终于散席,一群人踩着月光回片场休息。 丽都花园占地面积广,拍摄用不到全部,便辟出一幢小洋楼给演员们住。 红木楼梯踩上去“咯吱”轻响,月栖意正要回房,身后忽有人道:“栖意老师!” 月栖意回身,见魏绍允大步跑过来,道:“我看天气还行,要不要出去走走,关于许言郁和霍从璋,我还想跟你谈谈。” 他们是两位演员,但魏绍允分饰孪生兄弟两角,因此是三个角色,故而他俩的对手戏是最多的,情感也复杂,月栖意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颔首道:“好。” 时近中秋,四九城入夜后已经凉沁沁的,沪上却还在二十摄氏度以上。 百年来丽都花园几番易主,无不是富贵人家,自然讲究好意头,是以楼下环了数棵民国时期便栽种于此的丹桂金桂,正值花季,行走间芬芳馥郁不可言说。 试戏片段里,魏绍允高大英俊、身直气强,同时眼神深沉冷肃隐见偏执,的确很贴合枭雄霍从璋的角色气质。 可他在戏外倒是谦逊平和,笑道:“老师,其实我是看你的戏长大的。” 月栖意:“……” 试镜霍从璋的不乏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但这些年轻小生无论演技还是人生阅历都明显欠缺沉淀,韩玮华不满意,最后选定今年二十九岁的魏绍允。 也就是说月栖意的《梦生河》上映时,他已经二十一二岁。 二十一二岁男人的长大空间在于……? 见月栖意不笑,魏绍允摸摸鼻子道:“有点荒谬?” 月栖意直白道:“的确有点荒谬。” 魏绍允轻咳一声,道:“老师……” 月栖意打断道:“提前适应吧,用角色名字称呼。” 魏绍允从善如流道:“小郁。” 一称“小郁”他便有些入戏,缓声道:“小郁,你对霍从璋有爱吗?” 月栖意无需思索即答道:“没有。” “一点都没有吗?”魏绍允微愕,张口结舌道,“我以为爱恨交织人物关系才丰满……” “爱恨交织可以是一边恨一边忍不住爱,也可以是恨之入骨但不得不忍住恨、装作爱。” 月栖意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步履轻轻绕过地上落花。 他缓缓道:“霍从璋是权贵,他以为可以不择手段任意践踏别人,同时不付出任何代价;许言郁是平民,是被他所谓的爱践踏的人——如果许言郁身负杀母之仇爱上霍从璋,那么他不配为主角,也不配为影片主题里这个阶层的代表。” “但是,”月栖意嗓音轻柔似珠玉落水,“他们曾经不是没有可能。” 魏绍允不由自主地一凛。 分明有可能的是戏中人,而不是他魏绍允和月栖意,他却仍几乎迫不及待道:“什么可能?” “廊桥初见那一面,是许言郁对霍从璋最初、也是最后的好感。他是学生,而霍从璋是校董,学校不收学费书费、免费培养,他有了可以读书的地方,他甚至心怀感激。” “如果霍从璋懂得尊重,那么这会成为一个童话式的故事,而不是《冷画屏》,霍从璋也就不是霍从璋。” “《冷画屏》之所以是《冷画屏》,就是因为有霍从璋在前,无论霍从珪或者别人如何谦逊有礼温存体贴,许言郁都知道他们与霍从璋是一路货色,并不把人当人看,他心是死灰一片,草菅人命的他都不会放过。” “但他的人物底色始终是良善的,他建了一所又一所学校,为了保护学生而中枪、下狱,最初他只想照顾母亲、好好读书、成为医生、治病救人,最终也依然如此。” “从头至尾,他始终是那个,愿意三天不吃东西、攒钱给同学买药的人。” 月栖意已许久不说这么多话,胸口一时有些发沉,他静了静稍稍一放松,才继续道:“但你期待许言郁对霍从璋有爱,甚至认为着、相信着,也是入戏,假如看得太明白,反而不在角色里。” 魏绍允与梁啸川差不多高,这样微微垂头看月栖意时,只觉得月栖意眼睛弯而明净,谈起角色时流光溢彩。 像是银河,像是月亮。 “……小郁,”这一声“小郁”又像“小意”,魏绍允喃喃道,“和你搭戏的演员,都很容易入戏吧?” 月栖意纠正道:“对手演员配合好的话,入戏就是会更快,不仅是我。” 细弱幽微的香气,清凉湿润,从咫尺之遥处飘来,从月栖意言语间飘来——真正是吐气如兰。 倘或拍电影可以连气味也一并记录下来并传递给观众,那演员们除了化妆之外还需要喷香水,可月栖意都不需要。 有关月栖意的图片周边已经是供不应求,倘或除了视觉资料之外,气味也可以售卖,只怕人人都要为月栖意的味道抢破头。 魏绍允每呼吸一次便嗅到一次,所有感官都被这香气缠绕裹覆。 他喉结无意识地攒动,耳根脖颈似乎都发烫。 他颔首,深呼吸了下,低低道:“能跟你搭戏真好。” 语毕他略一犹疑,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周身热度更甚,甚至忘了要称呼角色名,突兀道:“栖意……你,你今天喷香水了吗。” 又想起前段时间《大小富翁》的风波,道:“我看网上好多人都叫你……‘妈妈’,你……” “咔嚓。” 几米外似有小树枝断裂的轻微声响,魏绍允眉峰微拢,道:“什么声音?” 剧组安保工作到位,照理说不会有闲杂人等无心误入,因此附近要么是组内人员,要么是有目的还有本事混进来的。 后者关乎电影拍摄隐私,甚至人身安全,即使弄错了,是前者,那打个照面也无妨。 这样想着,魏绍允便朝那个方向走,要去察看。 月栖意右眼骤然一跳,敏锐的第六感警铃大作。 他神情不动如山,足尖不经意地一侧抬。 “嘭!” 月栖意讶然道:“你还好吧,有没有摔伤?” 魏绍允半跪在地上:“……” 记忆告诉他刚刚是月栖意伸腿绊他。 可有任何理由吗?以月栖意的品行做得出吗?月栖意的表情如此磊落、真挚、意外、充满忧虑,像是做过吗? 第49章 月亮布丁 魏绍允愣愣道:“没……摔一下才哪儿到哪儿。” 他利落起身,要回忆自己方才正做什么想什么,月栖意已开口道:“走吧,休息吧,明天一早要围读。” 魏绍允点头道:“……哦,哦。” 上楼,到房门口,开门,进屋,关门。 魏绍允心里犯嘀咕:自己刚刚是不是想干什么来着? 走廊上没了动静。 月栖意换上极软底的鞋子,几乎如同赤足,不对,几乎如同爪子带有肉垫的小猫,蹑手蹑脚地、轻盈地飘下楼,不曾教红木楼梯发出丝毫吱嘎声。 丹桂枝繁叶茂,月栖意在几步开外,轻声道:“还要守多久呢?” 枝叶簌簌轻响,梁啸川走出树后,低声道:“……意意。” 月栖意走上前,像是无可奈何道:“你手里是什么?” 梁啸川需要点伪装,可他不穿别人的衣服,因此只是将剧组安保人员的制服拎在手里。 他实话实说:“手刀,劈晕了一保安。” 月栖意:“……” “你不说晚上吃饭呢吗,那今晚上还不算开始工作,”梁啸川得寸进尺地拉他手,捏了捏,软软的,自己心中便也愈发软,道,“就想看看你,不烦你工作,天亮之前我就走。” 月栖意抿抿唇,道:“一晚上飞过来又飞回去,多累。” “累什么累,”梁啸川不以为然道,“待家里见不着人,我才累呢。” 他将手中的小纸袋递给月栖意,道:“过两天中秋,做的月饼,无糖的有糖的都做了,你尽量还是吃点有糖的,我真怕你回头再晕了。” 月栖意盯着鞋尖,久久不语。 梁啸川摸摸后脑勺,道:“生哥气了?那,你说戒断也得循序渐进吧,我哪能受得了一下子见不着呢,我……” 怀里猝然一软,有小猫还是小蝴蝶的扑进来。 梁啸川瞪大眼,觉得是梦呢,连气都不敢喘。 两秒钟后他张臂死死回抱过去,恋爱脑晚期无药可医,他满脑子大红囍字带粉红泡泡,丘比特在他脑子里吹唢呐。 月栖意下半张脸埋在他肩头,轻柔嗓音带动他浑身共振:“……哥。” “哥在这呢。”梁啸川心脏快撞出胸膛,他想舔舔咬咬月栖意,哪里都行,但太神经质了他又作罢,只忍不住一直嗅月栖意。 ……边儿上怎么这么多破桂花,香得他暴躁,他快闻不出月栖意的味道了。 月朗星稀,全剧组都在会面宴饮后疲倦入睡,连流浪狗都趴在纸盒子里打盹儿,晴夜秋高气爽,风也轻柔,是甜腻腻的桂花风。 渐盈凸月嵌在天幕,皎白亮滑,像勺子挖去一小块后的芝士蛋奶布丁。 摄像机安置在各个室内室外,昂首挺胸,覆着红布,像黑衣哨兵盖红盖头。 即便有茂密枝叶,这也是露天。 黑灯瞎火,树影幢幢,远远瞧着,梁啸川稍稍低身,月栖意背倚着墙直立,两人紧紧拥抱着,似在接吻或是交颈。 月栖意指尖打着旋儿,跌跌撞撞蹭着身后百年老建筑的院墙,然而只触及一片坚硬平坦,没有可抓握之处。 他衣着完好,因为有风衣,所以他里头并未穿毛衣,只穿了轻薄的衬衫,吸水性良好。 又热又痒,他不断深呼吸,可深呼吸要先吸,吸气必定引发轮廓向外张,因此他屏住呼吸,然后缺氧得更厉害。 梁啸川……是渴了吗,可是位置也不对呀。 “梁啸川……天快……快、快亮了,你……快、你快走吧……” “马上、马上……” -- 剧本围读有序开展。 读至许言郁扮女装跳水袖舞那一段,韩玮华问道:“栖意,这段的文替有几个人选,待会儿你跟我一起去看一下。” 第68章 月栖意沉吟片刻,道:“韩导,这几天围读我想自己试一下,如果效果不好的话开拍再用文替。” 无特效无剪辑、由本人亲自完成的一段舞,效果自然比用替身流畅许多、可观赏性高许多。 元斐君惊奇道:“你会甩水袖吗?” 月栖意颔首道:“小时候外婆带我去听昆曲,有师父教我。” 元斐君遂问道:“小时候?几岁呀?” “四岁开始,”月栖意道,“但是我学艺不精,只有在每年去看外婆的时候学这个。” 并且在吴州的时间里一半还在生病。 但到底也是快二十年的功底,电影里这短短一段要跳得有模有样,应当不难。 不难是不难,但月栖意断不肯让效果只是差强人意,他要试便全力去试,要舞便要舞得兼具力量感与肢体柔软。 因而每日围读休息间隙或结束后,他都在园中开阔处一遍一遍抱袖、抖袖、提袖、翻袖、收袖,打袖、搭袖、冲袖、云袖、单摇袖、双摇袖…… 魏绍允路过时他正一个云袖抖出去。 “啪”一下甩在魏绍允脸上。 魏绍允被抽得一凛,月栖意也不料他没保持安全距离,不由道:“……你得离得远点。” 他晓得水袖末端打在脸上不会有什么痛感,因此也不问魏绍允的脸是否有事。 电影中他须用水袖抽霍从珪的脸,重点也是“当众抽脸羞辱”而非“要重重把他打成肿猪头”。 魏绍允薄唇抿了抿,道:“要不你再抽我几下吧,反正到时候开拍也要抽,提前演练演练。” 月栖意:“……?” “韩导,您看什么呢?” 制片助理路过,见韩玮华的神色酷肖流传甚广的那张“地铁老头看手机”表情包,便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月栖意背对他们,魏绍允立在月栖意边上,俩人似在交谈……挺养眼、挺正常的啊? 制片助理摸不着头脑。 韩玮华保持着那个表情,沧桑道:“我这耳朵还是太灵了,现在的年轻人……癖好真特别。” -- 祝双姮关心清楚女儿与侄子的人生选择,但在衣食住行的细节上,她为了工作连自己都凑合,对俩小孩也只能尽力而已,知道的还没他俩的保姆多。 因此她做出品人时,是以量取胜,大厨们各有所长,无论月栖意想吃什么都能即刻办到。 但现下合璧影业投资,邓明惟背后是梁啸川。 他知晓所有月栖意爱吃的不爱吃的、能吃的不能吃的,佐料搁多少、肉要几分熟、口感是要软烂还是爽脆、不同温度不同湿度该给他吃什么……梁啸川能写厚厚一本专著,大厨们是他的影分身。 月栖意坐在海派柚木沙发椅上,整个房间都呈现复原民国风,连盛中药的桶都是红木的。 短期内运动量骤增,机体不可能立刻适应,何况他本来就是身上零件不太好用的小猫。 当下他衣袖卷至肩头,两条白生生细仃仃的手臂浸在浓黑药汁里。 方才撕肩膀及手臂上的膏药疼出一头冷汗,叠加上手臂肌肉的酸痛,他白着脸半天缓不过来。 此刻紧闭双眼,瞧上去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陈扬帆坐在他身旁,一手叉起二十六毫米蓝莓喂他吃,一手拿热毛巾给他擦额头擦脸。 药要泡久点才好见效,然而他又不能多泡,一旦皮肤染色,尽管会慢慢恢复,但会影响当下电影拍摄。 简直是个悖论。 月栖意含着蓝莓,每嚼一口都要缓一缓,几分钟吃了一颗。 朝木桶方向略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不泡了。 陈扬帆说不动他,看向屏幕。 视频通话对面,梁啸川急声道:“再多泡泡!” 月栖意又抬了抬。 陈扬帆只能照做,拿浴巾裹住他手臂,而后抬温热清水过来帮他清洗。 一面洗一面絮絮道:“还好第一天拍这个,再甩几天半条命都没了。” 梁啸川在对面坐不住,起身走来走去,咆哮道:“你们剧组这大夫行不行?都泡两天了怎么还难受成这样?” 月栖意很容易猜到他的打算,勉力出声制止道:“你不要过来……” 还不准过去,梁啸川恨不能从屏幕穿过去。 他粗声道:“……就算不让我过去,我也得让成登岭过去给你看。” 月栖意不答应:“兴师动众的做什么呢,马上拍完就可以休息。” “妈妈,放中秋国庆假我可以过去,我过去陪你吧!” 是的,月栖意另一台手机另一个微信号正在和月闻江视频。 月栖意曾提议过直接使用腾讯会议,但梁啸川和月闻江都坚决拒绝,并坚持他没必要和另一人视频、只和自己视频足矣。 陈扬帆听“妈妈”这称呼仍然脑子发热,鬼使神差地扫了眼月栖意的腰,又立即低头给人家洗胳膊。 他也是糙男人,手掌指腹粗糙得很,生怕自己粗手粗脚给月栖意刮坏了,因此碰月栖意时轻之又轻。 他发誓他对雇主只有忠心一片,他只是不敢看月栖意只着单衣并露着手臂的模样。 月栖意也不赞成:“剧组不是度假村,来做什么呢。” 他又道:“闻江,你现在学姑姑那边的东西要学到十点?” “嗯,我还想再多学点儿呢……但是祝女士没答应,”月闻江道,“你甭担心我啊,你都已经这样了,你才要早点休息。” 月栖意其实并不想休息,因为他手臂实在痛,痛得睡不着,只能吃镇痛药。 同时他不能让对面俩人瞧见他已经痛到服药才能入睡的程度,否则最迟明早,他俩必定会出现在他床边。 “那我要休息了。”他说着便要结束通话。 梁啸川登时道:“关了干嘛?你睡觉关声音就成了,我不看着你我不放心。” 月闻江亦道:“我也不挂。” “……”月栖意只得找借口去洗手间,悄悄把药吃掉。 第50章 闪闪发光 考虑到少年儿童需要充足休息以满足身体生长发育需求,他还是挂了月闻江这边的通话。 陈扬帆出去了,梁啸川盯着屏幕舍不得移开目光,低声道:“意意,开机那天我找你去吧?” 月栖意身体不舒服,睡得很浅,可他调了静音,自然听不到梁啸川的问题。 于是梁啸川自问自答:“你不说我就当你答应了。” “那到时候见。” -- 电影拍摄周期长、涉及人员众多,谁都难以预料意外会否降临、何时降临。 因此真正的好剧组靠天吃饭,冥冥之中自有运势,无论什么班底、什么卡司,都得努力争取天时地利。 拜四方、摆香炉、拉横幅、揭红布,是祈祷各路神仙庇佑,也是为电影宣传造势,第一炮必须气势磅礴、红红火火。 事实上满场香火味呛得月栖意喉咙犹如火燎,揭开机器上的红布时他几乎抬不动手臂,勉强捏住一角——好在是众人一同揭,哪怕他不使力也毫无影响,只要笑得发自真心便好。 他对演艺事业的虔诚毋庸置疑,祖师爷不忍怪罪。 大小媒体闻风而动——大ip、大导、大制作、大投资,一众主演都是实力派,群星璀璨,环绕一轮明月,自然是现成的热点话题。 月栖意今日以戏中造型亮相,一身米白斜襟长衫,是许言郁做学生时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模样,俊秀温柔,亭亭而立,似一朵含苞待放的广玉兰。 雪亮闪光灯接连不息,话筒上的logo牌连起来能成一道彩虹,媒体们几乎要哄着他多讲几句。 “栖意这次饰演的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这部电影对自己有怎样的期待呢?” “栖意状态太好了,有什么秘诀分享吗?” “栖意这次会尝试女装造型吗,如果有的话是旗袍还是洋装呢?” “我们看到这次造型指导请到了大师月敏钰老师出山,月这个姓氏非常罕见,请问栖意和月老师有渊源吗?” “栖意……” 魏绍允不知何时便蹭到月栖意一步开外,一壁回答他这边的媒体,一壁时不时瞟月栖意。 媒体都是人精,无论他是真有意思还是想捆绑炒cp,都大有可挖。 而月栖意的已婚身份……众所周知是假的,无人在意。 即便真的又如何?真的岂非更有话题! “魏老师第一次和栖意合作,有什么感觉呢?” 魏绍允笑得真心实意,道:“栖意老师是非常优秀、非常专业的好演员,他对角色的理解和把控非常精准,和他合作能学到非常多,同时他是个非常纯粹的人,身上有非常闪闪发光的人格魅力,另外他的相貌也非常令人惊艳,无论镜头里还是镜头外都让人忘记呼吸。” “魏老师这次要一人分饰两角,这两个角色和栖意的感情性质有什么不同呢?” 魏绍允卖了个关子,道:“这个不能剧透,等上映后欢迎大家到影院支持《冷画屏》,从电影里得出自己的答案吧。” “魏老师……栖意……” 微博上自然有人关注此事。 【我的老天奶,一个问题答七个“非常”来形容人家啊,兄弟你是陷进去了还是什么】 【朝夕相处好几天陷进去很正常吧,我可能一秒就陷了[捂脸]】 【魏少云你敢吸我老婆血试试你敢吸我老婆血试试你敢吸我老婆血试试】 【我妈妈年轻貌美业务能力顶尖,采访言之有物,魏老叔别捆绑了,很难嗑好吧。】 【嗑,都可以嗑,这已经是我路过的第999个71相关的cp超,戏里好嗑,戏外相方捆绑也能随便嗑嗑……捡颗糖吃,我去路过第1000个了。】 第69章 【妈妈独美是很仙的,上升rps[注]是很没品味的,只有相方发的硬糖你们也吃得下去?】 【戏里也不嗑,单箭头而已,唯一领衔主演需要care别人什么吗?】 【宝宝瘦得我心里痛痛的,风风把我宝宝吹倒倒怎么办】 【祂是不是喊我孩子了?天杀的妈贩子我第一眼就认出这是我的妈妈,妈妈我想你想得一天只能吃五顿饭了,快点把我的妈妈还回来,只要你肯把我的妈妈还回来,哪怕要我住豪宅开豪车我也愿意】* -- 夜间开机宴设在甬明府,门前设海报云:“热烈祝贺《冷画屏》剧组开机大吉票房大卖,宴设小店。” 可惜不到吃生腌的好时候,但海味依然鲜美,调味清爽。 月栖意贴了一手臂的膏药,抬臂委实吃力,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让陈扬帆喂饭。 且主桌不会给助理留位置,所以陈扬帆无法尽职尽责给他搛到跟前儿、再喂到嘴里。 站身后夹菜喂饭就更诡异了,难道是什么内务府总管伺候主子吗?月栖意绝不想因此成为焦点。 故此月栖意只对着吸管喝雪梨汁,间或与左右交谈。 甚至除了陈扬帆和剧组医生,其余人压根不知他手臂不方便——他看着荏弱,但工作上绝不肯拖累旁人耽误进度,因此他只字不提。 陈扬帆在边儿上干着急,见韩玮华和魏绍允给月栖意夹菜,月栖意似乎在吃,可碗碟里怎么一点不见少? 背后被人拍了下,陈扬帆霍然回身。 现成的交际应酬场合,宴席到后半段许多人便不在座位上了,各自穿梭敬酒。 月栖意也出去透透气。 甬明府门边有条鹅卵石小径,两侧花木扶疏,地肤草开始转红,向日葵、格桑花、波斯菊、粉黛草正值盛期。 月栖意衣摆拂过花朵,忽然瞥见珊瑚树后头隐隐有个影子快步行来。 黑漆漆的,他眼睛又不好,迟疑半晌才道:“谁在那里?” “我,”梁啸川出声,疾走几步拉住他手,道,“不方便就早早走呗,回房间吃。” 两个城市相隔一千公里,为什么梁啸川会像去楼下公园遛弯似地随时出现……? 月栖意怔了怔,才道:“你看到了,还是陈哥跟你说了?” “能猜到。”梁啸川了解他胜过自己。 二人一路牵着手走回片场。 月栖意其实不太习惯和人拉手,他总会觉得指腹发痒有点磨得慌。 小时候和梁啸川说过,梁啸川此后便基本只握他手腕,怎么现在又开始拉手? 他稍稍忍耐了一下,到房间才松开。 进门后,月栖意没再往前走,听见梁啸川不解道:“意意?怎么不动?” 月栖意手握住门框边,同样疑惑道:“你都没开灯,我看不清楚。” 话音刚落,他便反应过来,踟蹰道:“……已经开了?” 梁啸川干脆抱起他朝里走,絮絮道:“这眼睛老出事儿,我看就是累着你了,什么时候休个一两年的长假。” 没有厨房,梁啸川正要订间附近的私厨,忽听外头有人敲门。 魏绍允的嗓音响起:“小意,我看你刚才没怎么吃,让后厨重新做了几道打包回来了,你现在方便吗?” 月栖意摸索着要起身去开门,可梁啸川摁住他肩膀道:“坐着,我去。” 他语气杀气腾腾,骇人得很,月栖意立时拽住他道:“他是我同事。” 梁啸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他的。” 门一开,魏绍允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凝固住。 他曾利用所有空闲时间来看《大小富翁》全集,很难不认得这张脸。 梁啸川的确不为难他,反倒笑道:“谢谢你啊,我老婆晚上确实没吃好,回头我让他助理把餐费给你。” 他一派大房风范,魏绍允缄默须臾,才道:“这是片场,是工作的地方,你来会给老师造成困扰。” 又叫上老师了。 差一步到三十的大男人,论资排辈管二十三的人叫老师,也不嫌惭愧。 梁啸川面上摆的笑没变,缓缓道:“明天才开拍,何况今晚上吃饭你们剧组的可有好几个带爱人孩子来的,难道吃完就把人赶走不留过夜了?不至于吧。” 魏绍允重复道:“爱人……?你们不是形婚?” 梁啸川笑了下,道:“目前是,等有名有实的那天,可以来喝喜酒。” 魏绍允追问道:“那要是离婚了呢?” 类似的话听太多终于要免疫,梁啸川徐徐道:“离不离婚的外人好像管不着吧,我倒是忽然想起来,那些不知道保持距离的同事,每一个都让意意很困扰。” “梁啸川?” 月栖意听不清楚他俩交谈内容,可梁啸川迟迟不归,他便道:“我想喝水。” 梁啸川立刻扬声道:“来了老婆。” 门扇合拢。 月栖意狐疑道:“你没有和他起冲突吧?” 梁啸川保证道:“当然没,我是给你添麻烦的人吗?” 他继续安排私厨,将魏绍允的那一堆搁边上,道:“待会儿给陈扬帆吃。” 月栖意:“……” 梁啸川挽起他衣袖,眼见上下两大贴膏药,眉心皱得死紧。 他神情严峻,手上动作却轻,不敢碰似地慢慢上下摸月栖意手臂。 月栖意眨眨眼睛,蓦地道:“梁啸川,如果我割腕了,你也会这样摸我的手腕吗?” 梁啸川身躯陡然僵住。 ……月栖意方才,说什么? 割腕。 刹那间有一把刀,剖开梁啸川的皮肉骨骼。 良久后,他喃喃道:“什么?” 他缓缓对上月栖意的目光,月栖意的神情竟是如此平静寻常,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问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月栖意唇瓣翕动,试图再重复一遍。 “我说……” “不行!”梁啸川猛地抱住他,双臂铁铸一般将他死死箍紧,又急又怒道,“不能这么问,更不能这么想!” “你答应我意意!”他语无伦次道,“你答应我。” 月栖意看不见,视线只是虚虚落在他面庞,徐徐道:“你知道了。” 梁啸川掌心贴着他后腰紧握成拳,出了一脊梁热涔涔的汗,道:“我知道了,我问过你姑姑。” “我不会的,”月栖意缓缓道,“我没有这样想过,我不想让你、姑姑……还有很多人,我不想让你们和我那时候有一样的感受。” “但是妈妈也不愿意的……”月栖意声音变得很轻,“她也不舍得离开我的。” 梁啸川听得胆战心惊,强自忍耐急切喘息的冲动,轻轻摸他后脑勺,道:“不说这些了,在外头一天这么累,先休息休息?” 月栖意点点头。 十秒钟后。 “……”月栖意不解道,“不是要休息吗?” “就这么休息。”俩人窝在长沙发里,梁啸川把他脑袋摁在自己肩头,还与他脸贴脸。 月栖意抬眼,两人相距不过毫厘,心跳似也交错撞着。 侧脸裹上来一只大掌,月栖意长睫一瑟,梁啸川轻轻吻在他鼻尖。 月栖意指尖揪紧他衣襟,梁啸川只觉心也被他攥住了,咚咚咚咚几乎在室内撞出回音。 伴着凌乱强劲、重鼓点一样的心跳,梁啸川只是稍一低头,便贴住了月栖意的唇角。 第51章 鲜花温泉 月栖意大二时某夜下了晚课,梁啸川来接他。 两人路过一幢宿舍楼,月栖意忽然停下,拽着梁啸川袖口,带着他一同躲到老国槐后头。 梁啸川不解其意,但他觉得月栖意模样太可爱,猫猫祟祟严阵以待的,他光顾着看,顾不上问。 月栖意小声道:“有对情侣在前面。” 梁啸川也发现了,但他是看见的,月栖意是听见的。 情侣在接吻,战况颇为激烈,声儿大得令夜盲小猫远远便听见了。 梁啸川收回视线,揽着月栖意肩头,倏尔低声道:“意意,以后你……你接吻戏吗?” 月栖意才拍完第一部电影而已,他并未多作思索,便道:“如果剧情需要的话,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梁啸川立刻捉住他手腕,粗声道:“那你不能光跟别人亲,你也得跟我亲。” 月栖意:“……?” 他正色道:“吻戏是工作,我们现在的年龄随便亲已经不合适了吧。” 梁啸川急声道:“哪儿随便了,我对你从来没随便过。” 月栖意认真道:“重点又不是随便。” 见梁啸川惨兮兮望着自己,仿佛饿了三天的大狗,月栖意又道:“那你每年亲一次可以吗。” 梁啸川噎住,震惊道:“……一年一次?” 月栖意:“那算了不要了。” 第70章 梁啸川:“要要要!” 那厢情侣你侬我侬,这厢月栖意莹白手腕落在梁啸川掌中。 他只当是日后拍吻戏的预演,或是比梁啸川平时待他更亲密一点的举动而已。 然而他闭上眼已经许久,梁啸川却始终未曾吻下来。 月栖意困惑地张开眼,却见梁啸川的唇分明离得极近,却生生停住,仿佛隔了一道不可逾越、不可破除的阻碍。 梁啸川目光灼灼,似有浓墨翻涌,对上月栖意的视线,他眼底那两簇熊熊烈火突地跳了下,好似陡然经受了一阵劲风。 而后他猛地直起脊背,无端咳了声。 月栖意诧异道:“梁啸川,你脖子怎么这么红?” 梁啸川何止是脖子红,整个人都快自燃了。 可偏偏有强烈的预感正拼命阻止他——一旦吻下去,一切都将天翻地覆,局面会发展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步。 所以他出神道:“天儿太热了。” 月栖意不明白十几摄氏度哪里热,只问道:“还亲吗?” 梁啸川恰如壮士断腕,摇头道:“……先、先不亲。” 月栖意狐疑地咕哝道:“怎么怪怪的。” 梁啸川艰难地拔着视线离开他绯红的唇瓣,忽而道:“今晚上给你()?” 月栖意:“。” -- 一晃眼数年如流云过眼,不再是话别时匆匆夺来的吻,梁啸川的嘴唇蹭着月栖意的唇瓣,碾压过他柔软的饱满的唇珠。 碾得月栖意唇缝都麻得微痛。 梁啸川仿佛要硬挤进去,又不得其门而入,甚至未意识到自己是想挤到月栖意嘴巴里头去。 他像是解了经年的瘾,又像是病症更深,越发焦渴难耐。 月栖意换不上气,梁啸川的吻没有节奏,他每每想缓一缓,梁啸川嘴唇就猛地碾他一下。 一来二去他甚至缺氧得抓不住梁啸川的衣襟,本能地启开唇瓣。 他的本能是自我保护,而梁啸川的本能则是掠夺。 只这一瞬间,梁啸川已含擒住他舌尖,渴急了一般使力吮住。 仿佛浸入甜津津清凌凌的花果水里,月栖意的吻好香。 梁啸川粗野地吞咽了下,又迫不及待探索内里是否更惹人沉醉,急冲冲闯进去探吸他的舌根。 月栖意眼泪顷刻间盈满溢出,他整个身子都发软发酸,指尖彻底从梁啸川衣襟上松落。 偏偏此时梁啸川单臂环过他腰,将他从沙发夹角里捞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月栖意哪里有力气起来呢,何况他什么都看不见,这沙发空间如此有限,他一动还可能会摔下去。 重力作用下,唇腔被更深地侵入,泪水止不住地外泄,仅仅一个吻他便要因无法呼吸而昏厥。 梁啸川却还要扣住他后颈,而后吻得更重。 恶龙把小猫叼回窝里后,就露出自己唯一未覆鳞片的腹部,让小猫趴上去,并对此感到心满意足。 “栖意,旁边几个店我一样买了点儿,你看你爱吃什……” 陈扬帆骤然收声,电光石火间身体有求生本能,直接转回去盯着门板。 梁啸川立时将月栖意的脸摁到自己胸口,身子一转牢牢将人护在内侧。 领地出现外来者,梁啸川神色间戾气陡生,眼刀能把陈扬帆剁碎。 陈扬帆原该十万火急夺门而出,可鬼使神差地,他视线稍稍向沙发方向偏去。 梁啸川将月栖意挡住大半,只能瞧见一小片乌发、上下各一小片衣物。 以及一双比新剥的荸荠肉更雪白细嫩的赤足。 月栖意身上的毛衣是迎春的花瓣色——高饱和浅松花色。 这颜色颇为挑人,偏生穿在他身上只显得他柔俏潋滟,衬得他肤色益发如雾里新月,胜过流光锦缎捧起的明珠。 米色长裤犹如细瘦柔韧的花枝,托起柔软鲜嫩的花。 迎春花的花期早已过去,秋来百花杀尽,他是仅存的一枝春色。 陈扬帆眼神难以自控,在月栖意足尖上停留。 他与梁啸川方才纠缠到什么程度,纤纤一圈足踝变得那样粉,足尖的细颤要持续一小会儿才平复? “你在看什么?” 嗓音森冷彻骨,仿佛对面已然是个死人。 陈扬帆猝然惊醒。 梁啸川的目光已不仅是不爽,陈扬帆那痴痴迷迷的凝视拂了他的逆鳞。 这不该是助理的本分。 “对不起,我、我这就出去!” 陈扬帆想不出任何解释,他匆促而无说服力地道歉,开门出去。 锁舌入孔,隔开室内室外,明暗两边。 陈扬帆立在光线柔和幽微的走廊内,低头看了看中间,然后死死闭上眼。 -- 月栖意推了推梁啸川,艰难出声:“起来啊。” 由于不速之客闯入,两人此刻上下掉了个个儿。 梁啸川双臂杵在月栖意身体两侧,撑出这一片区域极其逼仄,如同贴身的坚固牢笼,月栖意完全动弹不得。 恶龙发现这样也不错。 他可以像守着珍贵猎物一样,将小猫牢牢桎梏住。 小猫就与他离得最近,只能看他、只能与他接触。 他要封锁洞穴,挡住外界所有窥伺的目光,将小猫密不透风地藏起来,只有他能给小猫喂食喂水、梳毛穿衣。 ——假如他要做坏事,也不费吹灰之力。 “……起不来。” 月栖意自然不会相信,梁啸川腿又没出问题,怎么会起不来。 可月栖意本就与他力量悬殊,现下手脚尽软,更不可能脱身。 他唇瓣抿了抿,道:“怎么可能,你……” 梁啸川仅仅是整个人一沉,月栖意话音立刻折断。 梁啸川却也立刻便后悔—— 以为是落地,万万没料到底下有片鲜花温泉。 他只恐会搅出四溢的细浪,这次是真起不来了。 俩哑巴挨在一处,肢体比石头还僵硬。 最终梁啸川打破沉默,道:“等几分钟就成。” 月栖意:“……嗯。” 他无法点头,点头的幅度不适合他俩当下的状态,他连呼吸都屏着,委实掌不住了才换一次气息。 然而越是如此接触,越是不可能平复。 梁啸川本就易燃易爆炸,月栖意又给他助燃剂,他能冷却下来才怪。 多少个几分钟结束,月栖意:“……” “你为什么更……?” 梁啸川忍无可忍,他抬手捂住月栖意唇瓣,乞求道:“老婆……” ——五角场场,不机器。 -- “《冷画屏》,第八场第一镜第一次!” “嗒!”场记板稳稳打下。 这段韩玮华亲自掌镜,他厌衫婷穿上斯坦尼康。 场地内紫檀木地板光可鉴人,但不够平坦,铺设绕场轨道又成本过高,因此他坐上轨道车,追着月栖意拍。 “小姐,百乐门到了。” 百乐门是旧沪上繁华昌盛、纸醉金迷的缩影,衣香鬓影、缓歌慢舞,处处彰显贵族的奢侈享乐。 高跟鞋“叩叩叩”地敲击木地板,对于许言郁而言,他是乔装,不曾有扭腰摆臀的行走习惯,也无法速成,因此他选择了旗袍。 旗袍天然令人风情万种,只需要把握好步幅,切记双腿向内出,再挺直腰背,便不会违和。 加之这条水绿色百合纹高衩旗袍从设计到剪裁成衣都出自月敏钰之手,外婆自然对他的身形了如指掌,桑蚕丝包裹着细腰翘臀,在后拍背影便愈发窈窕灵秀。 镜头一路追随,礼帽檐压低,半掩住了他面上油彩。 见过霍家少夫人的人不在少数,唯有如此扮相,他才能换个身份。 今夜,霍家二少霍从璋之友杨钧之邀请留洋归来的大少霍从珪来此。 “衡直兄,你未免太迂腐了,洋人可比我们奔放得多,你出去三年怎么还这么死板?” 霍从珪自小坚信君子不耽溺于声色,原本看到“百乐门”三个字便要走,是杨钧之硬生生拽他进来。 “……”霍从珪冷声道,“杨世伯与夫人还不曾给你定亲,你这样,哪家小姐能心无芥蒂?” 杨钧之闻言一顿,而后笑了笑,道:“我不会为此困扰。” 话音将落,灯影乍然一熄,满场屏息俱寂。 第71章 杨钧之的话音再起,像是为台上人作的序章。 “因为这位沉月小姐,才是某心上人。” 他望向舞台,霍从珪也随之望去。 帷幕拉开,只见一片浓墨般的暗色里,隐现一朵如霜堆雪砌般的纯白剪影。 第52章 雾里窈窕 不顾陈扬帆的坚决反对,月栖意瞒着全剧组和家里人,找医生给肩臂打了封闭。 广角镜头里,月栖意是特写,而台下霍从珪在景深处。 在同一画面中,二人似近。 可这是广角镜头的功劳,二人实远。 绿腰轻折,水袖抛时疾如鹤,而落时轻如羽。 这一支水袖舞月栖意跳得恰似轻云蔽月流风回雪,比先前每一次跳得都要动人。 对面霍从珪一脸肃穆庄严得像要遁入空门,月栖意侧身垂首,一抛袖,雪色飞练如流光。 末端仍有些微余力——打在霍从珪脸颊。 这袖尖带着香气——属于许言郁的香气,更确切地说,属于月栖意的香气。 摄影机无法直接记录、电影也无法直观呈现这香气,但看客足以从霍从珪无意识生起波澜的眼神、收紧的下颚、滑动的喉头来共感。 许言郁的确要利用霍从珪,也是有意让霍从珪来此。 但面对这张与霍从璋别无二致的脸,他禁不住想先出出气。 水袖一下又一下往霍从珪脸颊上抽,满堂宾客视线难免皆集中霍从珪这边。 明日小报上必定要写,街头巷尾也要谈,正直坚毅的霍家大少留洋方归,便被当红舞女跳着舞抽了几十个耳刮子——极具调情意味的桃色消息。 霍从珪一动不动,神色似也未改。 霍从璋与许言郁提起这位长兄时,也评价他是“一身正气的闷葫芦”。 帷幕缓缓合拢,月栖意收袖回身,唇角却浮起冷笑。 ……正气? 有吗? -- 杨钧之去到后台化妆间时,月栖意指间香烟尚未燃尽,唇畔飘飘袅袅。 俗物燃烧后的粗糙烟气,过了他的唇齿,倒像山林间精灵吐出来捉弄过路者的清淡雾气。 画面曝光度逐渐增加,烟雾缭绕,月栖意身影竟似要渐渐虚化消散、被烟雾吞没一般。 这是民国时风靡全沪的女士烟,去除焦油,以玫瑰薄荷作为烟草,因此气味清新。 即便如此,许言郁在做学生时也是从不碰烟的。 一来他家境贫寒,而这样精致的烟是奢侈品; 二来他虽物质清贫,但与母亲生活安宁精神富足,他读书上进,满心理想光明,前程无限,平素又与人为善,几乎没有忧愁需要排解。 杨钧之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肘内,倚着梳妆台,低声道:“人给你带来了,拿什么奖励我?” 月栖意摁熄了烟——在他的西装袖口上。 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类圆形破口出现,杨钧之一愣,随即笑道:“那我得把这衣裳挂起来供着了。” 月栖意抬眸,开口即是泼冷水:“下贱。” 杨钧之收了笑,俯身贴近道:“霍从珪这种木头你也要招惹,这么殚精竭虑这么铤而走险,为什么偏偏不肯让我替你报仇?我不会输给霍从璋的。” 月栖意淡淡与他对视片刻,蓦地绽了个笑。 “类似的话,不单你一个这么说过,你们当自己是什么扶危济困的英雄吗?” 杨钧之表情有一瞬的怔然。 ——怔住的不是剧中的角色,而是扮演杨钧之的演员。 如此近距离看月栖意笑,他一时间晃了神。 但职业素养及时发挥作用,他这怔愣的时间极短,且他笃定这一秒钟后期要留给月栖意特写,因此他立即回神,掌裹住月栖意下半张脸,继续说台词:“我不是要当英雄,我是想当你身边的一条狗,你什么时候才肯相信我的忠诚?” 月栖意握住他手腕,神情慢慢柔软下来,望向杨钧之的眼神几乎脉脉如水。 这是杨钧之梦中才有的目光,他被蛊惑得不知今夕何夕,不自觉俯身越凑越近。 在他以为自己将得到一个奖赏的吻时,月栖意抬手,“啪”一下甩在他脸上。 话音却仍旧轻而柔和,如同情人呢喃。 “……等你死的时候。” “cut!”韩玮华朝着对讲机高声道,“好,过,今天收工!” 这样一段连贯的剧情其实是拆解成百乐门外、百乐门表演区、后台化妆间三部分拍摄,月栖意还有少部分其他舞戏及化妆间戏份也要集中完成,耗费整整一天,此时结束已在晚上十点。 对手演员如梦初醒,立即关切道:“栖意老师,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方才他钳住月栖意下颌时,掌心触到不寻常的热度。 可月栖意仍在戏中,且并无任何叫停的打算,他便必须尊重月栖意的意愿。 那烟已够温和清淡,但月栖意仍被冲得头晕。 他哪里接触过烟呢,从小到大家里无一人抽烟,梁啸川只在两人分离时才抽。 他天生心肺功能太弱,要学抽烟就得承受比寻常人更剧烈的反噬。 就像打封闭一样,他不能让家里人和梁啸川察觉端倪,让陈扬帆和他一起瞒着。 抽第一回时,一口就受不了,克制不住地干呕了好一阵,又咳了大半天,咳得眼泪都止不住,呼吸急促得像哮喘发作。 但他必须习惯,第二天哆哆嗦嗦又点上。 但他此刻的不舒服不仅仅是因为烟味,而他尚未反应过来。 他只是觉得身体忽冷忽热,本能般想要闭眼躺一会儿或趴一会儿,连保持坐姿都很艰难。 也就是方才他入戏状态极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身体很难受,才能控制眼神、自然对白,行云流水地完成表演。 月栖意试图平复气息,道:“让我助理……帮我拿点水。” 不待对方开口叫人,陈扬帆已拿着水杯湿巾薄荷糖大步跑来。 水是温热的,月栖意只抿了极少的一点点。 他想咽下去,可他连这点力气都使不上,呼吸愈来愈沉。 “栖意,栖意?”陈扬帆手背碰了碰他额头,大惊失色道,“怎么这么烫!” “医……” 不待陈扬帆这称呼出口,魏绍允已不知何时也近前来,抱起月栖意,道:“直接去医院吧,让我助理开车。” 陈扬帆:“你……” ……月栖意的这些男同事,没一个有分寸的。 韩玮华拿着保温杯踱过来,喝了口铁观音,高深莫测道:“病了也有好处,更贴角色。” 陈扬帆立刻怫然不悦,元斐君也不满道:“韩导,您怎么这么说?” 韩玮华摇摇头道:“不是我,等他好了,他肯定得这么说。” -- “没关系,脸色差一点不是更有病态吗?更符合角色中后段的状态。” 手臂炎症以致高烧,三天体温逼近四十摄氏度之后好容易回落。 月栖意苏醒之后,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来了这么一句。 中途他还因为突发呼吸困难而被紧急抢救。 按医生的意思,靠这稀脆的身体机能早该发热了,能拖到现在才发作不失为一种医学奇迹。 人都抢救了,家里自然瞒不住。 陈扬帆没敢惊动祝家,惊动梁啸川便罢了,一旦让祝家知道,月栖意会非常生气。 “说什么呢!”梁啸川急道,“小命都差点保不住,还角色!” 梁啸川怕极了他这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月栖意总是如此,他并非消极求死,他是真的无所谓。 月栖意幼儿园念《报任安书》,跟梁啸川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梁啸川,我只要死得有意义就可以了。” 彼时他才生过一场大病,那么小就上除颤仪,脱离危险醒来之后跟梁啸川来了这句。 一个中班一个二年级,却要探讨生死观。 梁啸川打出生起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可月栖意这句话令他心惊胆战到了极点。 彼时他强自镇定,扯了个巨冷的笑话道:“‘人固’有一死,你不是任固,你是意意啊。” 他万般笃定道:“你不会死的。” 月栖意轻声道:“你没告诉闻江吧。” “告诉他干什么,”梁啸川手捂着他的输液管,防止药液凉得他不舒服,随口道,“臭小子又不会照顾病号,净会添乱。” 病假这几天不会明显耽误进度,剧组会拍摄其他演员的戏份,但月栖意不可能心安理得一直休息,他时刻都想着回去工作。 正盘算着如何跟梁啸川开口才不会导致他急得喷火,病房门便开了。 “妈妈!”月闻江跑进来,急声道,“你病了你怎么瞒着我呢!” 月栖意惊诧道:“闻江,你怎么过来的?” 月闻江道:“我本来想来探班,办了个手续我就能自己坐飞机来,我都到片场了,才知道你在住院!” 他才七岁,若要自己坐飞机,就得申请无成人陪伴儿童服务,要监护人祝双姮签字,上下飞机需要人接送,月栖意也不晓得他怎么劝服洪叔的,又是谁接送的他。 第72章 月闻江窜上病床,摸索月栖意额头,焦灼道:“妈妈,你发烧严重吗,还有哪儿不舒服没?这两天胳膊不还疼吗,现在好点儿没?” “严重,没有,好点儿了,回去吧明儿一早上学。”梁啸川面无表情,言简意赅答完,抬手要将他从月栖意身边拽开。 但月闻江怎肯松手,几乎要扎根在月栖意病号服上,坚决抗争道:“为什么要我跟妈妈分开!” 月栖意:“……” 他拍了拍梁啸川的手道:“让他再待一下吧。” 月闻江立即道:“我要跟妈妈一起睡,以后再也不走了。” 梁啸川挑眉道:“再也不走?怎么,你要二年级辍学在意意剧组里搬砖?” 月闻江抱紧月栖意手臂,道:“我不吵了,妈妈说我们不好好相处他会头疼,我不让妈妈头疼,随便你怎么说我吧,我不还口。” 月栖意:“……” 梁啸川:“……” 从哪儿飘来茶味儿? -- 月闻江自然不可能再也不离开,但他至少今晚可以留下。 并且妈妈答应他晚上一起睡,还为了他特地赶梁啸川去别的地方睡。 长夜悄寂,窗外促织声清脆悦耳,月闻江同月栖意依偎在一处。 从妈妈离开家进组那天起,直到今天重又闻到妈妈身上的香味,月闻江终于感到久违的安宁。 月栖意轻声道:“闻江,你还是小孩,这么远自己一个人过来并不安全,以后要提前告诉妈妈。” 月闻江笃定道:“妈妈你不用担心,我这样看着就是刺儿头的小孩儿最安全了,送人贩子跟前都不收,给杀人犯砍都能把刀崩得卷刃了。” 月栖意:“……” 他半晌想不出反驳的话。 输液药物似乎有镇定之效,月栖意一整日睡睡醒醒,此时眼帘又开始发沉。 月闻江像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肩膀,缓缓道:“妈妈,我给你讲故事吧?” 月栖意迷迷蒙蒙地点点头,只听月闻江道:“这个故事叫《海的小猫女儿》”。 月栖意:“……” “大海里有一位小猫鱼公主,他有黑色的漂亮眼睛和玫瑰花瓣儿一样的皮肤……” 月栖意暂且不问小猫鱼是什么,先道:“不是蓝色吗?” 月闻江强调道:“就是黑色。” 好吧。 “小公主聪明善良又美丽,他在海底捡到了一头狼,发现这是自己失散的孩子。” “……”月栖意默默闭上眼。 “小公主长到二十三岁的时候……人类的雇佣兵头领路过海边儿,看中了小公主,要把他掳回去当老婆,一开始小公主根本不答应,但是对方一直缠着小公主,小公主又很心软,所以慢慢地……” “他好像就要答应对方了。” “小公主的孩子想问他……” 月闻江紧紧抱着月栖意的手臂,慢慢道:“妈妈,你会跟他走吗,我的爱和他的爱,哪个你更喜欢?” 第53章 端水大师 一场秋雨一场寒,气温开始往下走的季节里,凉意似乎能渗透墙壁直抵肌骨。 月栖意闭着眼睛,仿佛已沉沉入梦。 月闻江自言自语一样道:“没事儿,妈妈,我得证明给你看我的爱比他的更多、更值得你喜欢。” “……不会的。” 月栖意忽而出声。 月闻江一愣。 月栖意轻轻摸摸这小孩梆硬的头发,如同叹息一般柔和道:“对于妈妈来说,小孩的爱当然是最重要的。” 他还亲了亲月闻江的脸颊。 月闻江当即在心里当即自动提取关键词——妈妈觉得他最重要,妈妈亲他。 他立刻深信不疑,同时反思自己怎么会觉得妈妈爱梁啸川呢,梁啸川哪有什么好让妈妈爱的,妈妈也绝对不会这么温柔地亲梁啸川的脸。 他抱着小猫妈妈,心满意足道:“妈妈,我只爱你。” 他只爱妈妈,妈妈最爱他,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他们两个更亲近。 殊不知月栖意得到回答后缓缓眨了眨眼睛,像小猫对自己机智的肯定。 他已经熟谙端水之道。 他在月闻江这里的身份是“妈妈”,是以月闻江是最重要的,但在梁啸川处是别的身份,对于别的身份来说,梁啸川也是最重要的…… 这样他们两个就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月栖意一面想着,一面抵挡不住睡意侵袭,渐渐合拢眼帘。 病房门悄然开了条缝。 月闻江抬眼望去,只见梁啸川立在门口,并未如与月栖意约好的那般“去别的地方住”。 两人面无表情地对望一瞬,又各自移开,月闻江无声将月栖意身上的被子拉高了点,直至连月栖意的后脑勺都牢牢盖住。 他以为现在是自己赢,因此可以忍耐梁啸川站在门口一直盯着他妈妈。 他哪里知晓,梁啸川只差一步便能把他妈妈给彻底叼回窝,现在兜里还揣着月栖意的内裤。 是开机那天晚上,()完之后梁啸川给月栖意换下来的。 当晚已经不成样子,他留了好半天才舍得洗,洗好之后仍旧贴身搁着,当纪念。 -- 月栖意半夜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仿佛是凌晨三点。 之所以说仿佛,是因他心脏有些发闷,视线好半天难以聚焦,只得慢慢深呼吸,平复胸腔的窒闷。 再一转视线,便见梁啸川坐在床边。 月栖意睡觉身上容易发冷,便喜欢蜷着身体,此时他的双足正窝在梁啸川腹部,热度熨帖源源不断,像踩着只暖炉。 原本他与月闻江面对面,当下月闻江却在他后背一侧,似乎并未察觉梁啸川的出现——这小狼崽子警觉性极高,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月栖意也不晓得梁啸川怎么做到将自己翻了个面、而不惊动月闻江的。 见他睁眼,梁啸川拧开手边保温杯给他喂水。 月栖意慢慢喝着,眼睛一直望着梁啸川,软乎乎、湿润润的。 ——小猫有个小愿望。 梁啸川:“……” 他矮身凑近月栖意,以口型道:“要什么?” 月栖意也用口型道:“我想吃冰淇淋。” 刚退烧、大半夜的,还吃冰激凌? 梁啸川马上要态度严肃道“吃了肚子疼怎么办”,然而月栖意继而道:“我就尝尝味道,突然好想吃芒果味的,想得睡不着。” 梁啸川:“……” 凌晨三点,出门给老婆买冰激凌,芒果味的。 梁啸川蹲在床前,舀起一小块冰淇淋给月栖意喂进嘴里。 冰凉凉奶香浓郁,但月栖意也的确不敢多吃,只尝了一小口,便不舍地指挥梁啸川放回病房内小冰箱里,然后等着梁啸川转回来给自己喂水。 温水才刚入口,月栖意眨眼的工夫,梁啸川便倾身贴近,吮住了他唇角。 月栖意无法挣扎,甚至呼吸都不敢太放肆——月闻江在咫尺之遥,他声响稍一明显必定会惊动月闻江。 月闻江一旦见到梁啸川大晚上压在他床边亲他,能把医院拆了。 月栖意口中还残留着冰淇淋的甜味,梁啸川见他跟执行秘密任务一般谨慎,益发要使坏,扣着他后脑勺牢牢封住他的唇,吻得又深又重,不仅将冰淇淋的甜味全数抢走,还要继续掠夺小猫嘴巴里原有的甜味。 月栖意才退烧,呼吸本就不易,这一吻令他头晕目眩,唇舌酸得动弹不得,身体软得坐都坐不住,恐怕再多亲一会儿他真会晕过去。 梁啸川见他闷得流眼泪,这才肯松口,退出来咬他的唇珠。 月栖意想挠他,却连抬手臂的气力都使不出来,躺在枕上泪水涟涟气息凌乱,一副任人施为的荏弱模样。 梁啸川咬了一会儿,又凑上来亲他眼睛舔他眼泪。 如若眼睫毛可以挠人踹人,月栖意早就出击了。 可小猫不仅无力出击,还因为深吻耗尽能量而头脑昏沉,梁啸川还没亲够舔够他的眼睛,月栖意已合拢眼帘,呼吸渐缓,坠入梦乡。 梁啸川一瞬不瞬注视他良久,才最后咬了下他脸颊,拨了拨他额前碎发,坐回床边继续给他捂着手脚。 -- 开机后,时间便如同被按下倍速,由秋至春,放在延时摄影画面中便是金桂丹桂开了又谢、法桐树金黄又翠绿,是一场一场通告单雪片般飞起,是一句一句“action”“ng”“cut”“保一条”“收工”。 绚烂的新年焰火盛放在外滩,响亮的新春爆竹惊醒冰封的护城河[注],转眼是开春,又转眼是清明。 春菜吃的便是这一口正值时令的鲜美,因此相比其他三季,春季时月栖意食欲稍稍好一点。 是以剧组大厨得了老板授意,变着法儿地给他做春菜——炝炒黄瓜花、清炒番薯叶,羊肚菌焖春笋、蚝油草菇炒牛肉、土鸡蛋炒荞头…… 月栖意可以、且需要把脸吃得稍圆一点——因为与母亲的这部分许言郁虽贫穷清瘦,但心存企盼,还活在阳光里,要与后期的病态形成对比。 于是除了春菜,剧组上下都在试图投喂月栖意。 今儿导演给个薄荷方糕,明儿美术指导给个双酿团,夜里制片助理送条头糕和鲜肉生煎来…… 月栖意不负众望,沉了一点——三斤。 只是这三斤仿佛并没能长在脸上,下颌线条仍然清峭得惹人心疼。 第73章 但他根据角色状态调整表情眼神,同样是笑,但目光明净、水色粼粼,笑容立时真挚生动起来,立刻令人感受到这便是前期的许言郁,倒比真实的脸型变化效果更明显。 至于哪里长肉了……身形曲线更明显了些,腰身仍然窄窄一小把,臀更圆润了点。 也有用处——学生阶段有场戏是同学们起哄让月栖意穿裙子,这下月栖意扮起女装便更容易抹去少年学生的状态,全然一副窈窕娉婷模样,越发能证实许言郁扮女装不会令人起疑。 韩玮华趁此,忙指挥剧照摄影师多给他拍几组剧照。 沪上一年四季都雨水丰沛,近日尤多。 正合韩玮华心意,他想尽量不用设备,要跟老天爷求方便,从烟雨蒙蒙到大雨倾盆,让雨水反映许言郁进入霍家之前心境转变。 月栖意见到缪冰荣那一日,雨水太轻太细如烟似雾,肉眼都难以捕捉,落在伞面上更几乎是无声的,唯有湿出深色的青石砖地反映出这不仅是个单纯的阴天。 缪冰荣已是大满贯影后,今岁四十有余。 虽说在圈内素有飒爽洒脱之名,但她演技过硬,即便要演绎怯懦又决绝的、自我牺牲型的人物也不会违和。 月栖意与她握手,称呼道:“缪老师。” 缪冰荣佯嗔道:“怎么不按角色来叫?” 月栖意顿了顿,从善如流道:“……妈妈。” 他不单要这样叫,按角色关系,他还要亲昵地、充满依恋地称呼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 缪冰荣笑着拍了拍他肩头,道:“还不习惯没事儿,开拍的时候别这么卡壳就成了,相信你。” 两人闲聊着走向住宿位置。 接下来主要是母子之间的戏份,也是开篇许言郁最快乐积极的一段,因此两人都有意多接触,从而快速进入角色状态。 按照影片基调,大部分戏份、尤其是主角丧母后的部分,都安排在夜间拍摄,唯有丧母前的部分稍多一些白日的、光明的部分。 全剧组没有花瓶或者废物,因此从头到尾拍摄一直很顺利,月栖意与缪冰荣更是以一条过为主。 只剩最后一场戏时,天不遂人愿,连续三天,空有阴云、没有雨——且天气预报分明写着降水概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韩玮华倔脾气上来,假雨他嫌弃匠气、缺乏生命力,配不上这场重头戏。 全组硬生生停摆三天,且韩导有要接着跟老天爷耗下去的架势。 各组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但凡大导无不有自己的怪癖或执着,反正停摆时他们工资照拿,投资方没意见就成。 摄影指导翘着二郎腿啃他排了俩钟头买来的光明邨青团,慢条斯理列举他这些年跟的大导小导们的各种艺术家脾气。 月栖意手里也分了一个荠菜鲜肉的,坐在法桐树下,望着远方无垠蔚蓝晴空,默默揣摩最后这场戏。 正值晚樱盛花期,关山樱千朵万朵压低枝头,春日风劲,一阵疾来,云霞色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肩头。 缪冰荣坐在他身旁,为了雨落时随时可以开拍,她每日都是带妆状态——脸色苍白发青,身上还要画出尸斑。 她这个年龄的女演员,稍一不走运便会陷入只能演主角妈的尴尬处境,但她是常青树,仍有选择当妈还是当主角的余地。 她这些年饰演母亲角色时,不乏谦逊礼貌、情感到位、能将母女母子亲情诠释到位的后辈,但月栖意与他们都不一样。 他的感情太真了。 真听、真看、真感受是表演不可撼动的精髓。 作为演员,浮夸固然不可取,然而表演也并非出于完全的自然——若完全自然是最高境界,那人人日常生活都是顶级演员——表演追求的是经过演员情绪充盈但不过度后的自然、是艺术性的自然、是演员将审美感知与灵魂融入角色后的自然。 其中尺度最考验演员的把控能力,既要真实,又要深刻。 入戏也好演技也罢,别人能在戏中、能把情感做到“角色需要的真实”已经算很不错,可月栖意……他不但做得到准确,更有极强的情绪渲染能力,能做到层层递进,且毫无表演痕迹。 换言之,大多年轻演员给观众的感受能做到“她(他)演得很好,把角色诠释得很好”便已算不错。 而月栖意则能做到让观众感觉“这是角色,也是银幕前的每个人”。 他即众生,他喜怒哀乐,观众便跟着喜怒哀乐。 许言郁是孤儿,寄养在叔父家里时时被打骂,长到五岁便赶他出去。 在苏州河边上当小乞丐时遇上许瑞芝,许瑞芝捡他回家。 时局动荡,底层百姓食不果腹,不过是勉强有条活路。 两个人宛若暴雨天里的猫妈妈与小猫一样相互取暖,感情深厚胜过亲生。 月栖意的眼神便是从小没有亲娘的眼神,可怜、依恋,可是爱使人富足、使人心中看得见希望,所以他处在许言郁的状态,眼神会越来越亮。 缪冰荣不曾看过《大小富翁》,不晓得月栖意自小父母双亡。 通过网传的家世来看,缪冰荣认为月栖意在人格上与角色一样温柔良善包容、心有大义不惜己身,但家庭背景与人生经历上应是平行线,毫无相类之处。 因此她认为月栖意如此真挚的原因可以是他演技比其他年轻演员更高一个层级,抑或是彻底进入角色——具体而言包括诸如生活观察能力、情感爆发力、文字理解能力、镜头表现力、文学素养等等因素。 唯独无关乎月栖意自己的经历。 无论如何,她现在看待月栖意居然真有种母爱泛滥之感。 诚然她是坚定的不婚不育主义者,实在是这小崽子像一只柔软安静又待人极好的天使小猫,总让她禁不住在心里当赛博母亲。 因此,她有些挂心月栖意明日的表现。 入戏越深,出戏便越难,过于剧烈的情感爆发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损耗。 但愿月栖意不会陷入情绪的洪流之中。 -- 翌日黄昏时分,老天爷终于大发慈悲降下甘霖,摄影机一台一台佩上镜头雨刷器,准备就绪。 日落时降雨正好,可以避免日光让雨隐形,足够的背光光源让这场雨分外清晰,一线一线根根分明。 多台喷洒车也在候场,天气变化最难把握,要保证一旦雨量不足也能持续供水,确保前后景雨线统一。 人员方面,点位图月栖意及其他演员早已烂熟于心,摄影师动线也提前规划完善。 万事俱备,只为这一段一镜到底。 催场钟打过,月栖意扬声道:“陈哥。” 陈扬帆立即上前道:“怎么了,要什么东西,还是要整理衣服头发?” 月栖意摇摇头道:“都不是,今天杀青,梁啸川大概会过来,如果他来了……你帮我个忙。” -- “《冷画屏》,第十一场第二镜第一次!” “小郁呀,下这么大雨怎么还回来呀?”邻居汪芸瑛扬声道。 月栖意撑着伞快步跑到滴水檐下,足尖踢起一串水花。 他抬手随意理了理额发,笑道:“回来看看妈妈。” 汪芸瑛似笑似叹:“你这么聪明又肯学,要想当医生,将来要是能去国外学一学就好了。” 大好春日,雨天的土腥味都压不住香樟花与海桐花的香,一阵风来,弄堂里的栾树抖落一大块积水,叶片在雨中干净油亮、青翠欲滴。 月栖意望着那一角生机,深呼吸了下,笑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带妈妈一起去。” 他将怀里的油纸包打开,道:“汪姨,侬尝尝。” 汪芸瑛伸头一瞧,金黄色,爱心形,一股奶甜香,是国际饭店的蝴蝶酥。 她嗔怪道:“又省了饭钱买这个吧,饿坏肚子你看倷娘气不气。” 月栖意自己也掰了一点点吃,道:“妈妈生日,我才去买的。” 汪芸瑛恍然大悟道:“我都给忘了,怪不得她今天说去学校看你。” 月栖意身形一顿,困惑地重复道:“妈妈今天去学校看我?” “是呀,”汪芸瑛大致回忆了下,“她回来得有……两三个小时了吧。” 月栖意眼神有一瞬间的木然,唇瓣徒劳地翕动了下。 天公也要推这一场戏,一道惊雷劈下,炸响一声。 旋即月栖意伞也顾不上撑,拔腿冲入自家大门内。 镜头拉远,渐呈俯瞰角度,仿佛命运之手翻云覆雨,牵起底下这一枚可怜的提线木偶。 月栖意的脚步迅速且杂乱,奔过小院,直向卧房。 院内小水缸新接了这场雨水,一阵涟漪瑟瑟。 湿度太高,镜头上有一层薄薄水雾凝结,如同天地间一切都浸在雨中。 …… “到底为什么?”霍从璋不怕等待不缺耐心,可月栖意太坚决,一丝希望都不给他,这令他焦躁难忍道,“嫁给我你一样可以上学,我还能送你去国外,出钱出力,支持你成为最好的医生!” 月栖意冷冷道:“还能为什么?我不喜欢你,我不爱你,所以不想嫁给你。” 霍从璋胸膛猛烈起伏,脱口而出道:“你和你妈妈相依为命,你再这么一点希望都不给我,不怕我……” 月栖意霍然抬头。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你别想威胁我,如果你敢对我家人做什么,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 如果妈妈听到了…… 为了不拖累他,为了不成为霍从璋拿捏他、胁迫他就范的把柄……月栖意不敢深想。 过肩镜头,向着门内,月栖意身影完全不在画面中,镜头模拟他的视角拍摄门内的场景,稍稍起伏晃动,如同镜头也学会了走动、呼吸。 卧房门虚掩着,潮气浸透了白粉墙,有一小块墙皮已然剥落,露出青灰色内瓤。 每逢雨天,东南角还要漏雨,年深日久,地面上被凿出一处小水洼,此时已积了一小滩。 原本温馨的小屋,此刻色彩如此黯淡。 月栖意步履生硬地刹住。 正常情况下,既已停下,跑动后的气喘明明该逐渐止息,可月栖意透过那几公分的罅隙看向室内,呼吸渐渐地、反常地、不受控制地加重,一声一声都被收音记录下来。 床上人平躺着,藏青地儿绣白玉兰花的棉被盖过头顶,瞧不见任何规律起伏。 ……应该是棉被太厚了,才看不到的。 一路上雨打风吹,蝴蝶酥早已冷透,浓郁香气似也散了,他仍紧紧攥着。 指尖僵冷,他揭开棉被一角。 第74章 “小郁呀,”汪芸瑛“啪嗒啪嗒”走进来,道,“我中午蒸了点八宝饭,你和……” 余下小半截话生硬地断在喉头,她骇然张大眼,忘记要呼吸。 月栖意身子发抖,目光如同将熄的烛火,汪芸瑛这句话让这烛火乍然经风,猛烈一晃。 他立刻撂开蝴蝶酥,双手重叠垂直向下,一面用力胸外按压,一面人工呼吸。 冷静地、沉着地、一滴泪也不掉、如同一位真正的医生,却是去急救一个早已死去多时的人。 雨势太甚,方才那阵疾奔令他发丝饱浸了雨水,随着身体震颤而扑簌簌落到许瑞芝衣襟上,湿痕点点圆圆,好似代他流泪。 心肺复苏半晌也无用,他极力压制身体的战栗,道:“汪姨,您帮我开门,我送妈妈去医院。” 汪芸瑛不曾上过学,却也晓得人死后两三个钟头,身上便会出斑。 她看得到许瑞芝手臂底下的斑点。 甚至,许瑞芝嘴唇已经无法张开,显见得是身体已僵了,人工呼吸……压根送不到许瑞芝口中。 “小郁……孩子,”汪芸瑛是长辈,要撑住这孩子,她将月栖意揽到肩头,强忍泪水,极力温柔道,“你妈妈,已经走了。” 我已经不是三岁了,我长大了。 我可以帮你、可以救你,你可不可以不走,可不可以等等我? 月栖意眼前黑雾不散,耳畔嗡嗡作响。 他几乎分不清戏内戏外,眼泪无法自控地涌出,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 …… “宝宝,今天去姑姑那里玩好不好?” 月菱茴抬起他手臂,给他背上小双肩包,里头装了绘本、毛绒小狗和新采的向日葵。 月栖意手扶着背带,仰头道:“妈妈,你又要去采风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呢?” 采风是月菱茴的日常,目的地来回及居住方便的话她才带上月栖意,否则月栖意会不习惯或者受伤生病。 不带上他的时候,她便送他去祝双姮处,和祝婵真一起玩。 “嗯,”月菱茴道,“明天才能回来,你晚上要在姑姑那里睡哦。” “好。”月栖意答应得很乖。 他觉得今天月菱茴有点不寻常。 她脸上的神情他见过,每当月菱茴要进画室前后就是这样的神情,没有笑意,仿佛心事重重。 月栖意从来不曾进过她的画室,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月菱茴跟他在一起总是会画着画着就跟他玩起来,但月栖意明白妈妈画画时必须全神贯注,不能受任何干扰。 但这一年来月菱茴进画室的时间愈来愈长,有时他从早到晚都见不到妈妈,一直是徐姨带他,或是同样被送去祝双姮处。 因此他抱了抱月菱茴,小声道:“妈妈要开心,宝宝爱你。” 月菱茴一怔,而后迟疑着将小孩抱得很紧,亲亲他的脸。 她深吸气,眼中一片空茫,瞳仁显出一种凋败之色,如同已经彻底锈蚀出孔洞的黑色金属。 她最后道:“宝宝,做个好梦。” 东长平街二号院建筑面积有六万平,三百米的距离,隔开姑嫂两边。 当日月栖意心情很不好。 玩毛绒小狗不开心,抱向日葵拍照也不开心,看绘本也不开心。 祝婵真看出他情绪不佳,给他看自己新买的唱片,牵他的手要上楼,道:“走啊意意,我们去放着听听,我还没听过呢。” 月栖意不动,忽而道:“婵婵,我想回去找妈妈。” 祝婵真不解道:“可是你说舅妈出去采风了呀,你就算回去,她也不在呀。” 月栖意将小背包重新收拾好,朝外走道:“那我就等妈妈回来。” 他有自己的小卡丁车,系好安全带便出发。 祝婵真在西府海棠下煞有介事地挥舞小手绢,扬声道:“意意,你开车要小心!” 徐姨端着两份牛奶布甸从厨房出来,只见她如此,不由笑道:“玩什么呀,宝宝呢?” 祝婵真便道:“意意说要回去等舅妈。” 徐姨不料月栖意自己回去了,便搁下餐点也跟过去。 她虽是大人,可月栖意有小车,因此她并未追上。 处暑节气夜间转凉,可白日里还暖晒,只是今日天色灰沉,铅色云层压得很低,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等徐姨走到月菱茴这一边,只见里里外外佣人们井然有序各司其职,一切平静安逸,如同过往每一天。 她穿过回廊,呼唤道:“宝宝,宝宝?” 主卧内不闻响动,她正要开下个门,余光却瞥见里头浴室开了道小缝,似有人影。 徐姨走进卧室,尚未推开浴室门,先嗅到无法忽略的腥气。 无端地,她心头“咚”一下,跳得极重。 浴室门渐渐敞开。 徐姨便如同戏中的汪芸瑛,不敢置信,惊恐万状。 她迅速抱起浴缸边站着的月栖意,让他面朝自己,将他的脑袋摁在自己肩头,快步往外走,发着抖哄道:“宝宝宝宝,妈妈……睡着了,我们不要吵她,我们先去姑姑那里哦,姨姨给你做定胜糕,给你讲白雪公主的故事。” 月栖意一声不吭,不动不哭不笑,像个小木偶。 粉雕玉琢一个小朋友,头发长而柔软,身上毛绒外套雪白干净,鞋子也雪白,简直是小天使的样子。 小天使手指上只是沾到小小一点点血迹,便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急匆匆刚走到门边,只听“嘭”一声惊雷炸响,蓄势大半日的暴雨铺天盖地砸下来,打得满院花木左右攲斜。 而室内温暖安静,并无狂风呼啸,徐姨却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好半晌才拨出去电话。 接通后,她失声两秒,深呼吸后才忍着泪艰难道:“双姮……家里、家里出事了……” -- 天才与疯子,往往一步之遥。 多巴胺分泌旺盛,令古今天才思维活跃、想象力丰富,同时也令他们难以拥有正常的心理状态,一旦与抑郁、焦虑、躁狂……种种负面情绪交汇,便陷入泥淖、难以抽身。 喜怒无常、离群索居、酗酒、滥用药物,甚至染毒、自残、自杀……艺术领域的顶尖天赋可遇而不可求,然而命运这奸商从不肯单纯馈赠——叩开山巅殿堂之门,便要承受跌落万仞悬崖的风险。 月菱茴如是,月栖意也如是。 每一场情绪爆发的表演于他而言都如同赌局,一次次全情投入,无人能预知cut之后他走不走得出来。 “cut!” 韩玮华手持对讲机,语气中毫不掩饰赞许:“好,一条过!杀青!” 全组欢呼,缪冰荣睁开眼,眼带笑意,戏谑道:“躺着就把最后一场过了。” 陈扬帆飞跑过来给月栖意披上外套和大浴巾,又用毛巾给他擦头发。 缪冰荣细细端详月栖意。 他还怔怔的,眼泪无意识地一行行滑下来,骨碌碌落地。 分明这种悲恸源于虚构剧情,可他这神情太有感染力,缪冰荣心下不忍,抽了纸巾和汪芸瑛的扮演者一同给他擦眼泪。 “还好吧?”她隔着长发,抚了抚月栖意脊背,关切道,“终于杀青了,能好好休息一下。” 月栖意眼睛眨动了下,不再流泪,牵了牵唇角,嗓音因哭得太厉害而微哑:“还好。” 缪冰荣表情微顿。 他眼神委实平静,以她的经验,他方才有那样的爆发力与沉浸度,出戏本不该如此之快。 但能走出来是好事,她笑了笑,道:“那就好。” 后续流程一切正常,切蛋糕、抱捧花、单人照、合影、拥抱、录制短视频…… 时间太晚了又正逢大雨倾盆,自然该等天气转好时再飞四九城,因此结束后陈扬帆将月栖意送去酒店,开门前,月栖意忽然道:“先不进去,我想出去走走。” 这么大雨又黑灯瞎火的,上哪儿走? 陈扬帆踟蹰道:“要不明天再出去吧?” 可月栖意却已经扭头往回走。 陈扬帆赶紧跟上,月栖意却道:“不要跟着我。” 陈扬帆急得团团转,挽留道:“……那你把伞拿上!栖意,栖意!” 陈扬帆能不跟吗?不跟着的话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犹豫着远远跟在月栖意后头——是真正隐藏行迹那样跟着,月栖意一回头他便找大树或是建筑物挡一挡。 又是深夜又是暴雨,且不说月栖意眼睛不好用,即便换个视力5.2的飞行员来,怕也很难瞧见他。 雨声掩盖了足音,次数多了,月栖意便相信陈扬帆没跟来,于是不再回头。 陈扬帆眼见他一路朝江边去,心头突突急跳。 干脆直接拦下来算了。 他正要不管不顾冲上前,肩头便被一把扣住。 梁啸川不知何时出现,把他往后一撇,径自越过他,朝月栖意大步赶去。 第54章 蔷薇花瓣 这样的雨夜,放眼望去江边空无一人,唯有浪潮翻涌、水位空涨,岸边座座摩天大厦灯火通明,在江面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彩熠熠的倒影。 月栖意在避雨亭里坐下,面向滔滔江水。 他委实清瘦,尤其腰身细如一尺窄月,只占衣裳的极小一线区域,空出来的部分俱被夜风吹得鼓荡。 这亭子顶部加盖而四面大敞,眼下风力强劲,便只能保护他头脸不被雨水侵袭,不多时月栖意衣摆已被雨水洇出湿痕。 肩背倏然覆上暖意,有人为他披上外衣,坐在他身边。 第75章 月栖意不动,也不言语。 透明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涌出,如同溪流,流经他柔白瘦窄的下颌,而后一连串坠落。 对方将他冻得僵冷的手拢进掌心。 冷风里吹了太久,乍然接触到温热,月栖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见他不挣扎,梁啸川试探着将他揽入怀中,大掌扣住他后脑勺,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胸口衣襟迅速被眼泪浸湿,梁啸川心尖也像泡在盐水里,紧揪着一阵疼过一阵。 “咱们回家吧?”他收紧双臂,宽大身躯密不透风地保护住淋雨的小猫,低声道,“家里有蛋糕吃,有电影看,花开得正好,又暖和,每天都有太阳。” 月栖意喃喃道:“……这场戏,我出戏得很快,很顺利。” 他话音缥缈,如同萦绕雨滴的雾气:“我一直想忘掉那些难过的,以后我想起妈妈的时候就只有开心。今天拍戏大哭了一场,戏里我也失去了妈妈,我以为这场戏我会很难走出来……可是我只等了一小会儿,难过的情绪就消失了一大半,只留下很少一点。” “原来这二十年我真的慢慢地把难过忘掉了,这很好,这是我所期望的,但是……但是我也发现同样地,那些开心的,其实我也忘记了好多。” “我已经……好难回忆起那么久以前的事,我要看照片才能知道妈妈的样子,之后我记得的就是照片里她的模样,而不是二十年前我所看到的她本人。我不知道再过多久,或许很快……” “我就会,彻底忘记她。” 真正的死去并非失去所有生命体征,而是被遗忘。[注] 于月栖意而言,所谓的记得并非每年祭日去扫墓、献花、摆供、燃香,他想要完完整整地记住妈妈还在时所有的快乐。 可这注定是不可能的。 哪怕他一次又一次点数,可遗忘是生理本能,何况那是三岁之前,是绝大多数人会将经历全忘干净的年龄段,他又怎么可能悉数留下。 月栖意仿佛过于迟地明了,回忆并不能像挑鱼刺一样被明晰地剥离筛选,如果忘记痛苦是人生的必然,作为形成痛苦的源头——由爱而生的诸多具象化的快乐,很可能也会随着痛苦一并消失。 梁啸川不住地抚他的发顶、抚他的背脊,疼得嗓音也一同发颤:“要是交换身份,你会介意你妈妈慢慢忘了你吗?你妈妈也是一样的,你们两个人都只会希望对方好……意意,你不难受,对你妈妈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将月栖意托抱起来,一手抱着一手撑伞,边往回走边絮絮道:“这地方不好,天气不好我们才不高兴的,春夏秋冬不是阴就是雨,明天就回家。” 走回酒店附近时,只见陈扬帆还在徘徊张望,梁啸川无心交流,只挥了挥手,算打招呼也算告别。 月栖意脸埋在梁啸川肩窝,陈扬帆瞧不见,可他没有再留下照料的理由。 聚光灯已转向舞台另一侧,他只能退场。 进房间后,月栖意缓慢眨了两下眼睛,道:“看不见了。” 其实他拍完之后眼前便开始模糊,坐在亭子里时基本就只能看到色块,现在则是完全失明。 梁啸川紧张道:“是光看不见,还是眼睛还疼?其他地方呢,有没有不舒服的?” 月栖意摇摇头道:“没有,就只是看不到。” 梁啸川略略放心,道:“咱们休息一下,休息休息就好了,过会儿还不舒服的话就看大夫。” 月栖意这一天从早到晚不晓得受了多少湿寒气,梁啸川不敢掉以轻心,浴室暖风调到二十八摄氏度,水温也调到不烫小猫的最高温度,才将月栖意剥成白煮蛋放莲蓬头底下。 月栖意仿佛又变成二十年前的小哑巴,不讲话,也不动。 梁啸川作为合格的饲养员,给小猫洗澡他也在行,于是他也把自己剥了。 本就没什么污渍,冲冲身上的雨水便是。 问题在于月栖意雪白一只,梁啸川要精准闪避……难度委实太高了。 掌心一软,他手猛地一抖,月栖意的目光缓缓扫过来。 因为失明,位置落点不太精准,瞳仁乌黑圆润,因为失焦而有点雾蒙蒙,很安静的、直戳戳的,没有谴责。 ……真的没有,小猫特别通情达理不是吗?当然能理解。 一软一软又一软,没有谴责,可是脸颊、耳尖、脖颈……会粉、会红,无关心理、无关情绪,是人体本能。 连足尖都被照顾得很好,月栖意慢吞吞道:“……可以了。” 几乎是“可”字出口的一瞬间,梁啸川便松开手,站起身。 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还都是最原始的皮肤,他哪里敢闻月栖意的气味——纵使没闻,都已经…… 憋了半天,终于能缓口气。 只是莲蓬头并未关闭,水流仍在继续润湿肌肤,清澈的,来自不同的孔洞。 对上月栖意水色潋滟的眼瞳,梁啸川喉结滚动。 原本该落到地上的,转而落入其他的位置。 -- 一个澡冲得月栖意疲乏不堪,站都站不住,莲蓬头关了他仍在淌眼泪。 浴室内高温潮湿,闷得他张着唇呼吸急促。 梁啸川一手稳稳捞住他,另一手持毛巾,拭净他身上的水珠。 擦完他身上,又随手抹了把自己的嘴,抱起他走向床铺。 月栖意一头乌发长而浓密,要吹干颇费工夫。 他气力耗尽,坐不住,梁啸川便让他面向自己、趴在自己肩头,仔仔细细地给他打理。 暖风干燥,月栖意不喜欢剪刀,其实也不太喜欢吹风机“喔喔喔”地叫,于是怏怏地闭上眼。 他双臂搭在梁啸川肩头,尽管是为了吹头发,可两人又的确是在拥抱。 加之大被同盖、无衣物阻隔,任何人看到此刻这姿势,都不会怀疑他俩是一对爱侣。 小小一吹风机却似能令室温渐渐升高,梁啸川稍稍偏头,吻了吻月栖意将干的发丝。 又稍稍低下去,吻住他的耳尖,万般缠绵地含吮。 月栖意指尖一紧,脸颊转向他。 长睫眨动,唇瓣还残余着未褪的潮红,好似蔷薇花瓣。 一瞬静寂过后,梁啸川扣住他后颈,重重碾压着吻下去。 一整日的情绪剧烈波动在此刻成了催化剂,月栖意紧攥着被子,舌根被吮得发麻。 方才本就有铺垫,将将降下去的热度顷刻间犹如烈火烹油,形成燎原之势。 来不及吞咽的津液自月栖意唇角溢出,又被梁啸川以指腹抹去。 月栖意气息换不过来,想缓一缓,轻轻推梁啸川。 梁啸川却吻得愈发凶狠,侵入他指缝扣住他十指,肆意掠夺他唇齿间的氧气,令他头脑昏沉,身体虚软无力,只能依靠梁啸川撑住他才不至于倒下。 最终还是倒向枕上,房中布草是精心挑选过的,用料柔软细腻亲肤,却无端令月栖意难以忍受,摩擦得他皮肤止不住战栗。 小猫在雨天里淋到了、冻坏了、不舒服了,自然会本能地寻找热源。 梁啸川身体如往常一般下移,月栖意却忽而握住他手臂。 两人呼吸都不平稳,月栖意唇瓣抿了抿,垂眼道:“有的话,可以。” 第55章 云销雨霁 有吗?这是什么地方,当然有……有伞。 只是未必合适。 毕竟这场暴雨二十年一遇,寻常伞的伞面或许不够大——让月栖意被雨浇到。 抑或布料不够结实抗压,大抵要被雨珠子砸破——让月栖意被雨浇到。 两人再度吻在一处。 月栖意体质敏感,一亲就哭,眉尖紧蹙,眼尾红得像搽了胭脂,又像艳极了的花瓣。 肌肤底色是一触即融的雪,新雪上晕开花瓣的绯色,两相叠加,脆弱遇上脆弱,柔软陷入柔软。 同时他目不能视,其余感官敏锐度翻了数倍,神经末梢疯狂活跃,每一遭攀升与坠落都引发无比强烈的刺激。 他什么都看不见,即使摸索着用手扶住镜子,面向镜中,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一副情状。 更看不到梁啸川黑沉沉的、浓云笼罩的、满含占有欲与侵略性的眼底。 反观梁啸川,手臂青筋虬结凸起,充满勃发的力量感。 不费吹灰之力,便强势掌控住他,吻得几乎像在撕咬,吞没他所有的眼泪、沈饮、战栗。 月栖意朝暴徒示弱,行不通。 委实经不住了又扇又踹,更行不通。 梁啸川任他扇任他踹,始终抱着他跑马拉松。 梁啸川天生体质过硬,又健身不懈,自然是体力惊人,仿佛永永远远没有偃旗息鼓之时。 那句俗语在他俩身上恰恰相反,只有耕坏的地,没有累死的牛。 月栖意这一天算不清流了多少眼泪,他哪有力气跑马拉松呢? 仅仅跑了一小会儿便嗓子发哑,澡也白洗了。 只能气喘吁吁,一味叫“梁啸川”“哥”“哥哥”,期望梁啸川跑慢一些等等他,又被梁啸川以吻封缄。 之后也不开口了。 一来无用。 二来不仅没用还起反效果。 三来他跑得一丝力气也不剩,哭都是无声的,要许久才攒出一点哭腔,摇摇晃晃不堪一击。 而路况又很差,总碰上山体滑坡,这哭腔便随即被山洪冲垮捣碎。 -- 两日后。 云销雨霁,一场春雨一场暖,花叶上的雨珠子迅速被日头蒸干,小黄雀栖到枝头,扑腾着抖落羽翼上残存的水分,迎着暖阳发出第一声啁啾。 窗帘厚重匝地,尽管外头艳阳高照,室内却并无一丝光线,沉在深海般的宁静中。 梁啸川睁开眼,习惯性伸臂去捞枕边人,却只触及微凉的、平整的布草。 第76章 他登时睡意全无,迅速坐起身后一开灯,房中仅他一人。 再一逡巡,月栖意的行李也不见踪影。 同月栖意一起睡的话,他不可能睡这么沉——月栖意睡觉随时会出现状况要人照顾,往往是月栖意稍稍有点动静,要喝水也好、翻身也好、做噩梦也好,甚至没有声音、只是体温高出正常值,梁啸川都会敏锐地察觉,继而苏醒。 可这次他连月栖意下床、带上行李、离开房间都浑然不觉。 原因并不难猜。 这两日几十个小时,梁啸川简直是永动机,跑完睡、睡一小会儿把月栖意跑醒、跑完吃东西、吃完要么睡要么又跑…… 月栖意很难不联想到程佳滟曾给他讲解过的网络小说设定。 梁啸川或许是什么信息素爆炸无处安放的顶级alpha,或许是冰川时代的猛犸象,甚至是什么白垩纪霸王龙,意外来到现代社会,伪装成人类的模样。 布草一次次变得狼藉不堪、一次次换新,按梁啸川的要求,换下来的全部要环保化销毁,不会再给任何人用。 衣裳倒没坏,因为始终是原始皮肤。 月栖意的视觉慢慢恢复,梁啸川却要使坏,故意一手把他眼睛捂上,道:“这样是不是更双?” 月栖意:“……” 梁啸川:“抽我吧,老婆。” 月栖意:“……” 使劲抽他。 第二日夜间,月栖意伏在枕上,仿佛奄奄一息,道:“水……” “要喝水?”梁啸川仿佛陷入易感期,一厘米都不肯与月栖意分离,直接抱着人起身,要去找水。 月栖意已经变成一滩液体猫,毫无挣扎之力,艰难开口道:“去找陈哥……” 梁啸川:“?” 他此刻占有欲爆棚,恨不能将月栖意揣口袋里或是塞嘴里,一毫米头发丝尖尖都不给人瞧——最好他俩就永远依偎着待在这房中,任何人都不准嗅到月栖意的气味。 现在月栖意居然说要去找陈扬帆? 月栖意闭着眼,解释道:“他那里,有万邡山的水。” 产自万邡山的水最合月栖意口味,梁啸川自然晓得,因此给剧组供应的都是万邡山的水,房间里没有、陈扬帆那里有,也很正常。 梁啸川只得给陈扬帆打电话。 平时月栖意有行程时,陈扬帆作为助理,通常是睡在套房的次卧。 但假如梁啸川也在,那陈扬帆得另开一间。 梁啸川让陈扬帆把水放门口置物架上,待人走了才穿衣、开门、拿水。 他走回床边,正要将月栖意扶起来,月栖意便道:“烫吗,凉吗?” 水装在保温杯里,梁啸川便找个玻璃杯倒出来点儿,尝后道:“不烫,稍微有点儿凉……我去给它烧一下。” 月栖意便翻身过去背对着他,道:“那我不喝了,你喝吧。” 梁啸川忙道:“半分钟就成,刚不说渴呢吗?” 月栖意不理他,梁啸川绕过去端详,见月栖意闭着双眼、呼吸平缓绵长,大抵是睡着了。 看来的确累坏了……梁啸川自我反思,把倒出来的小半杯喝完后,便也躺回去与月栖意一道睡觉。 此刻回想,那水里……不出意外是加了东西,陈扬帆是共犯。 梁啸川深呼吸几下,正要给月栖意打电话,伸手一摸手机,却摸到手机底下压着张纸。 他视线移过去。 打头五个大字儿。 ——离、婚、协、议、书。 梁啸川:“……” 气笑了。 刚睡完他,就给他下安眠药,然后人就不知所踪。 还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扔给他离婚协议书。 梁啸川给月栖意设置了快捷指令,月栖意的通话图标一直在他手机桌面上,点一下就能打给月栖意。 梁啸川面无表情,拨出。 “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不是“已关机”,不是“无法接通”。 或许是月栖意开了飞行模式,或许是月栖意把电话卡拔了,又或许月栖意在信号覆盖不到的极偏远地区。 梁啸川再打。 “您拨打的……” 数十次过后,梁啸川转而发消息。 【梁啸川】:在哪儿呢,电话都打不通? 离婚协议书白纸黑字,这小坏猫摆明了要用完就丢,梁啸川想,他不能再当舔狗。 接着发。 【梁啸川】:离婚协议书老子绝对不可能签字。 【梁啸川】:吃饭了吗,饿不饿? 【梁啸川】:不是说腰疼,走路不难受? 梁啸川:“……” 握着手机,他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 没打算细看,他要直接放碎纸机里,可视线只是稍稍一掠,便猛地顿住。 “截止到离婚协议签订之时……名下现有现金及存款人民币3万元……” 三、万? 梁啸川眉心霎时间拧起,再看理财产品部分,婚后这一年里用收入进行的理财,月栖意干脆没有,直接不需要分割。 甚至婚前,月栖意这几年的收入仿佛全蒸发了一般,名下仅有父母的遗产。 对于月栖意的收入,梁啸川从不过问。 工作已经耗尽月栖意所有的精力,理财方面他自己安排不了,但祝家会安排妥当。 梁啸川又不是吃软饭的,插手老婆的钱做什么。 倒是他自己的钱想巴巴儿地全上交给老婆,想每月由老婆给他派几块零花钱,但被拒绝。 一个入行九年一直在绝对一线、七部电影票房均在十位数的演员,会有多少片酬? 再说商务,月栖意的确不上心商务,拍戏前要揣摩人物不接、拍戏时要心无旁骛不接、杀青后身体状况太糟糕不接,一年里能出商务通告的时间至多四个月。 尽管如此,他同一时期身上的商务代言数量少则大几十,多则上百,品牌方给的都是最高title,通告义务压到最低线,还要争取十年以上的长期约。 原因显而易见。 普通品牌要市场,要钱,而无论目标人群在哪个年龄段,“月栖意”三个字既有粉丝又有路人盘,便是销量的保证。尤其一些新品牌,急需代言人自带热度,轻而易举便可获得在大众中的知名度、好感度、忠诚度。 于奢牌而言,要市场,也要脸面。 市场不必赘述,尤其时移世易,奢牌已不再高不可攀,仅仅依靠皇室无法驶得万年船,行业面临老化问题,假如代言人如此年轻,便能提振新风活力,打开年轻市场。 至于脸面,一则月栖意是电影咖,骨相、皮相、体态无可挑剔,所以够“贵”,撑得起时尚感,二则他气质又有辨识度,三则他口碑又好。 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日常衣食住行有梁啸川、祝家、品牌方,基本不必他自己出一分钱,所以不怎么开支。 收入又有片酬又有商务,纵使公司抽成再多,又怎么会只有三万? 梁啸川眉间褶皱愈发深,低头发了条消息。 继而打给月栖意的经纪人冯常志,问道:“意意在公司吗?” 果不其然,冯常志道:“栖意?他休假了啊,早早报备了从四月到七月底的通告一律不接。” 顿了顿,冯常志踌躇道:“……你们,不是住一块儿?他没跟你说自己要去哪儿?” 早、早、报、备、了。 梁啸川以为修成正果,却原来这小坏蛋早就想好要跑路。 第56章 ok绷绷 梁啸川又继续给月栖意打电话。 不料又打了几十个之后,居然当真接通了。 -- 月栖意本就没有要人间蒸发的意思。 不在服务区,就是字面含义。 教工宿舍内,被褥都是新晒的,温暖蓬松如同云团,月栖意窝进里头,舒展自己要散架的躯干及四肢。 听筒对面的焦急与火气若有一百分,月栖意至多察觉到五分。 他饧着眼,慢吞吞道:“梁啸川。” 梁啸川:“……” 自己惯的,自己惯的。 小猫不经凶,凶过头了万一哪不舒服怎么办,更何况小猫还在外面,身体那么脆,也不晓得有没有人照顾,到头来折磨的还是梁啸川自己。 而且他也凶不出来,他这炮仗脾气碰上月栖意自动哑火——人说见面三分情,他只是听个声儿就千分情万分情,浑身钢筋铁骨化成绕指柔。 分明方才还想着不当舔狗了,但开口第一句,梁啸川:“在哪儿呢,坐都坐不起来还乱跑……不早了,吃饭没有?” 第77章 月栖意如实道:“吃了一点点。” 梁啸川着急道:“一点点是几口,没食欲?有没有人跟着你,陈扬帆在不在?” 月栖意稍一顿,才道:“因为,贴ok绷的地方,不舒服。” 刺刺的痛痒酥麻,像是被獠牙磨过,抑或昆虫口器扎过。 都是梁啸川做的好事。 梁啸川也是一噎。 昨晚上他真以为给月栖意弄坏了,蹲在床边上说“意意对不起,哥错了”,急得像犯了死罪。 要是舔舔能好他立刻就舔,但是……正是因为他太能舔、太能()了,才坏的。 月栖意闭上眼睛不看他,道:“我要两个ok绷。” 梁啸川哪听过ok绷这个词儿,问道:“……o什么?” 月栖意:“……” 他干脆背过身去,留给梁啸川一个“你自己揣摩”的背影。 梁啸川怀着悔恨之心去搜索意思,才明白月栖意是要俩创可贴。 于是老老实实去找来,给人贴在衣襟里头。 这一左一右的位置贴ok绷实在是太……也不晓得梁啸川从哪里找来的,还不是常规纯色款,而是baby蓝色底上画着小云朵的图案。 贴的过程中,月栖意踹他一下,不解气,又踹一下。 梁啸川觉得自己不配,耷拉着大脑袋忏悔道:“老婆,你别奖励我了。” 月栖意:“……” 现下梁啸川听他说不舒服,喉结神经质地吞咽滑动,声音喑哑:“那就回来啊,外头的人哪能照顾好你。” 月栖意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道:“过两个月我就回去了,你最好不要来找我,我要好好想想。” ……两个月,还不能去找? 梁啸川深呼吸,只得问道:“那离婚协议书是怎么回事?” 月栖意理所当然道:“不是一开始就说好了吗?其实早就该离了,因为结婚的作用早就没有了。” 对面梁啸川没声儿了,月栖意压根没察觉到他气得快吐血,像个小渣猫一样道:“你是因为觉得我们在恋爱,所以生气吗?但是恋爱也不一定要结婚,对吧?” 梁啸川把血咽回去,忍着高血压咬牙道:“结都结了,一年都不到,再去离,多多余、多给国家造成负担呢。” 他又道:“而且哪儿说好了,说了得养好才离婚,老子还没养好你呢,从来没答应过离婚。” 月栖意被他的强词夺理震惊住。 还没据理力争,梁啸川又道:“再说了,你都把老子睡了,没了处男身就不值钱了、老子这辈子都只能够跟定你了你知不知道,要是你抛弃我,老子只能跳护城河。” 月栖意:“……” 他难以理解,道:“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就算不……不是处男,也可以,活得很好。” 梁啸川幽幽道:“那你是要白嫖老子,离完婚之后就能随时分手,把我一脚踢开?” “……”月栖意认真澄清道,“我暂时还没有跟你分手的想法。” 梁啸川面无表情绷着下颌。 ——暂、时。 “你让我慢慢想一想,梁啸川,”困意袭来,他揉揉眼睛道,“对我来说,亲密关系充满变数,只是恋爱的话,彼此都要比处在婚姻关系里自由许多。” 梁啸川低声道:“老子要自由干什么,什么自由还能比老婆重要。” 月栖意轻轻打了个呵欠,道:“我知道,梁啸川,我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我会慎重地想一想,我有点困了,等睡醒再接着想。” “你是我哥哥呀,我也想对你好的。” 一句好话,十三个字,便甜得梁啸川找不着北,钢铁做的心第一亿次融化掉。 他又开始摇尾巴,道:“那老子等你。” “睡觉的地方暖不暖和?你把被子盖……” 一长串叮嘱蓄势待发,然而他话音未落,对面已挂断电话,忙音响起:“嘟嘟嘟嘟——” 梁啸川:“……” -- 睡着睡着,月栖意便有些头晕。 尽管梁啸川给他清理时半分不敢疏漏,但两日战况激烈,他才休息了几个小时便又上飞机又转车,不可能撑得住。 他一时觉得身上发冷,身体蜷缩起来还是想打战;一时又觉得发热,皮肤挨着被子像贴着火炉,烫得他战栗,想把被子踢飞。 手背上感受到熟悉的凉意,鼻端嗅到奇特香味,是酒精。 而后一痛,是输液针。 有只温暖干燥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月栖意意识模糊,辨不清时间与场合,习惯性道:“哥……” 那手一僵,旋即有男人低声唤道:“小意,听得见我说话吗?” 月栖意勉力睁眼,对方坐在他床边,是段平尧。 成登岭正调整输液流速,不正经道:“说好了啊,梁啸川要想把我脑袋削下来当球踢,你得保我。” 月栖意点点头说好,成登岭坐下给自己倒水喝,又道:“这俩月你真给我发工资?其实梁老板出手大方,这几年薪酬已经远远超出我的心理标准,你不给倒也成。” 月栖意不晓得该给他开多少,询问道:“《冷画屏》的税后片酬给你可以吗?大概是……” “噗——” 听见那数字,成登岭险些被水呛死,震声道:“你们有钱人都喜欢漫天撒钱?” 月栖意解释道:“以前最多只有这个的一半,但这次投资方和梁啸川有关,他投太多了。” 成登岭诚实道:“你片酬是自己上山下海拍戏赚的,我哪能要,而且梁啸川要知道了,下一秒就会把我剁碎喂狗。” 月栖意不语片刻,问道:“成医生,你也会有一样的想法吗,要为初恋守身如玉、和初恋分开了就不能再继续生活?” 成登岭不假思索道:“当然,现在已经是男德的时代了,虽然我现在还没老婆,但我肯定一心一意等我老婆。” 他扬扬下巴道:“不信你问段总。” 段平尧肯定,凝视着他道:“我要是对谁动心,那就会一辈子喜欢他、爱他、等他。” 成登岭捂了捂腮帮子。 酸得他牙疼。 然而小猫趴在小岛上,压根接收不到段平尧这种话里有话的含蓄信号,点点头道:“哦。” 段平尧:“……” -- 翌日,月栖意接到了月闻江的电话。 月闻江急得一宿没睡,竹筒倒豆子一样道:“妈妈,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而且你跟我说下礼拜杀青,这提前了,我都没赶上跟你合影。” “妈妈在休假,”月栖意若无其事道,“你不要学梁啸川总是两地飞,他是大人,你还在长身体。” “休假……”月闻江禁不住道,“休假怎么会去山沟旮旯里?” 月栖意始料未及。 他现在的行踪没有告诉经纪人,没有告诉家里,没有告诉梁啸川,月闻江应当也不太可能从段平尧或成登岭处得知,那月闻江是怎么知晓的?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 月闻江语塞了片刻,但他绝不骗妈妈,还是如实道:“有个……app,装在你手机上。” 月栖意:“……” 他的确甚少用手机,一来眼睛状况不允许,二来他不玩游戏不刷短视频,除了通讯便只是偶尔看看微博。 因此凭空多出来个app,放在手机应用程序的最后一页,与一堆不常用的app摆在一起,他便浑然不觉。 他沉默地与手机屏幕上那个叫“小猫小猫我会一直看着你”的app对视。 他本以为这app会不合规,然而他去应用市场搜索了一下,居然当真搜到了。 只是应用详情……也颇为特别。 “小猫小猫我会一直看着你[阴暗爬行][吸气][蠕动][眼睛]……你吃饭你睡觉你洗澡,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你[眼睛][眼睛]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小猫[眼睛][眼睛][眼睛]我好爱你好喜欢……跟我贴贴好不好,能不能一直陪着我,好喜欢你,小猫[眼睛][眼睛]……” 整个页面充斥着无数个单只眼睛的emoji。 月栖意:“……” “闻江,”他并未率先责怪月闻江侵犯他的隐私,只是很认真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月闻江身在机场,看了眼身后的黑衣男人,对方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应当听不见。 但他还是低声道:“妈妈,现在网上叫你妈妈的人越来越多了……几乎是个人就叫你妈妈,明明你只是我妈妈。” 月栖意:“……” 怎么答非所问。 但他还是解释道:“她们只是表示喜欢而已,并不是像你一样真的想当我的小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妈妈呀。” 月闻江狐疑道:“她们说得可真了,说你哪年哪月哪日生了她们,还精确到秒。” 月栖意:“……” 月闻江语气颇为郁悒:“……我怕有人来跟我抢妈妈,所以才想随时知道你在哪里。” 月闻江这样说,月栖意便明白,他接下来可以告诉月闻江不应当未经允许定位自己,月闻江也会照做,但这治标不治本。 于是他正色道:“闻江,我并不能保证一直只有你一个小孩,如果以后我收养了其他小孩,我不会偏心,但你也要保证你会和他们和睦相处。” 月闻江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月栖意说,以后可能还给别人当妈妈,而且用的词是“他们”……就可能不止一个。 “妈妈,”他语无伦次道,“别啊……我跟梁啸川就俩都不能和睦相处,何况再加个谁呢,吵着你怎么办?” 月栖意并不忍逼迫别人,他唇瓣抿了抿,才压住那阵心软,平静却温柔道:“做得到吗。” 第78章 第57章 月月月圆 月闻江张了张唇,好似丧家之犬,颓废道:“做得到……但我肯定是最爱你的、最能保护你的那个小孩。” 他垂下眼低低道:“……但是他们不能跟我抢你,不然我就跟他们决一死战。” 后边这句月栖意没听清,正要询问,却听到了电话另一端的背景音:“前往……的旅客请注意……” 月栖意:“……” 他难以置信道:“闻江,你又逃学了吗?” 月闻江纠正道:“妈妈,我不是逃学,我每次都请假了。” 妈妈彻底失联,再一看定位这么偏远,他怎么放心得下,脑子里都开始播放法制节目了。 他去找洪叔,洪叔立刻联系了当地警方,幸而是虚惊一场。 但月闻江仍不放心,他一定要亲眼见到妈妈。 于是好说歹说劝服了洪叔,再次给他印了祝双姮的私章,申请了无成人陪伴儿童服务,如此他就能自己坐飞机过来,只需要起飞前和落地后安排人送他接他就成。 他看着app上显示的实时位置,对自己的方向感及人身安全毫不担心,直接跟接机人讲好了:“条件艰苦,不麻烦您多待,等出了机场您就可以走了,我自己去找妈妈。” “小意,据说今晚会有流星雨,要不晚上出去看看?” 段平尧进来,月栖意便道:“平尧哥,闻江要来找我,现在应该刚到机场,你可以帮我去接一下他吗?” 他自己去不了,身体状况不允许他长时间集中精神驾驶,因此他没有驾照,同时他方向感约等于零。 “好,”段平尧先答应,继而拧眉,问道,“小意,月闻江是不是……是不是你和梁啸川的孩子?” 他甚至已不再迟疑月闻江是不是月栖意亲生,在他的想法里,月栖意一直要包庇那个欺负自己的男的,极有可能对方是月栖意熟识之人——月栖意心肠太软,什么得寸进尺痴心妄想的请求都会答应,那么小就被混蛋强占了,却还要接纳对方、可怜对方。 这其中又以梁啸川嫌疑最大,毕竟月闻江与他长相有几分相似。 月栖意:“……?” 这想法太荒谬,他唇瓣翕动,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始反驳。 但看在段平尧眼中,却成了被戳破秘密的茫然,以及默认。 段平尧握着车钥匙,面无表情地想。 ……果然,都是梁啸川该死。 -- 月栖意的钱,到底哪儿去了? 梁啸川看着流水。 a公益、b公益、c公益…… a团队、b团队、c团队…… a教育局、b教育局、c教育局…… 三分之一捐给关爱抑郁症的公益机构,三分之一捐给流浪动物救助组织,三分之一捐给某地区各个贫困市县的教育机关。 他深深闭眼。 他尚且不知,公众更不可能知晓。 九年风里来雨里去,三十摄氏度以上拍古装戏、零摄氏度以下拍长时间水戏雨戏,两天一中暑、三天一发热,高原反应呼吸困难,水土不服上吐下泻,马摔、威亚摔、楼梯摔……骨折次数数不清。 四年前腊月二十九,梁啸川去探班,顺便接月栖意回家过年。 当地才经历了冻雨天气,湿寒刺骨,他眼睁睁看着月栖意拍完一场一镜到底的雨戏。 模拟暴雨全程兜头浇下,月栖意衣裳破破烂烂,这一个洞、那一条裂口,是几乎难以蔽体的小乞丐装。 他要先被另一角色拖拽,中途额头会撞到树干和墙角,而后他极力挣脱,从一条街街头跑到另一条街街尾,一家一家叩门求救。 被拖拽的角度、神态、肢体动作都要提前设计,开拍前两位演员与动作组预演了几十遍,为求逼真模拟,月栖意便半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额角提前撞击了几十遍。 拍到呼救部分时,叩门声被暴雨声掩盖,月栖意的角色又是小哑巴,无法高声呼救,只能“啊”“啊”发出微弱徒劳的嘶哑气声。 摄影组在轨道车上跟着他拍,身上羽绒服厚实又保暖,外头罩着薄膜雨衣,为了保护机器还有人打伞——不仅摄影师,除了梁啸川及对手演员之外,在场众人不必淋雨的,身上也都是羽绒服。 对手演员的戏份短,很快便结束,余下的一长段则由月栖意独自完成。 cut后月栖意眼睛耳朵里全是水,已经冻僵了完全无法动弹,是梁啸川把他抱起来,随便找个室内先进去。 以月栖意当时的状态,他无法上飞机或是去酒店,得先暖和过来才行。 摄影组给搬了灯来,月栖意坐在中间烤,梁啸川给他裹了两层长羽绒服,身体环抱着他,给他擦水,还有冻得不停淌出的生理性眼泪。 月栖意额角肿起一个高高的、通红的小鼓包,从小到大他稍稍擦破一点油皮梁啸川都要心疼好半天,何况撞这么多次撞出来的伤。 梁啸川不让陈扬帆靠近,自己用碘伏棉球给他擦拭,一边擦,手一边跟着抖。 大概是察觉到了梁啸川情绪隐隐失控,月栖意声音还打颤,白着脸断断续续道:“额头不疼,这点伤很小,冷的话,缓一缓就好了,雨戏水戏很常见的,我拍过好多次了……拍《梦生河》那次……才严重呢,烤了一晚上我都……都没有觉得暖和。” 现在看每笔收入支出的金额,谁不说一句能赚这么多,所有的辛苦都太值得了。 谁都不知道月栖意打了九年的白工、只给自己留三万。 -- “教室桌椅之前都断腿缺角掉皮,现在已经都换成新的塑料板桌椅,能升降;厕所之前是旱厕,现在拆了外墙,内墙全部翻新,可以冲水可以洗手;沙子操场给铺了两千多平的塑胶跑道和四千多平的草坪……” 工程负责人娓娓道来,月栖意听得认真。 这是他十五岁拍《梦生河》时便想做的事。 彼时拍摄地点荒无人烟,可月栖意发觉最近的人群聚居地却也没有学校,区域内唯一一所学校远在二十公里外,条件落后难言,处处捉襟见肘。 他没有任何犹豫,赚多少便捐多少。 这所学校只是其中一所,他的收入能帮助百千所学校。 甚至有地方没学校,他便出钱建学校。 从前不洁净的饮用水、缺失的校服和窗帘、破口的门窗、过矮的围栏、未建的食堂篮球场羽毛球场排球场、发霉掉皮的墙面天花板……所有问题一一解决。 书籍、文具、书包、乐器、衣物、医药费、美育课、科学课……所有能用钱填上的窟窿就不叫窟窿。 校长已在学校里工作十三年,不曾了解时下娱乐圈相关,自己看的以及给学生们看的影视作品远的诸如《英雄儿女》《上甘岭》,近的诸如《卧虎藏龙》《花样年华》——其实也不算近。 因此她并不识得月栖意。 月栖意一直以双姮影业的名义捐赠,他表示自己只是出差、代表公司来检验成果。 故而校长也不晓得月栖意便是捐款人本人。 在她看来,这个年轻人长相过分养眼,整个人清瘦得薄薄一片、怕冷、身体不太好,同时眼神柔软、语调温和。 看起来很好亲近,但又不能太亲近。 他对每个人都无差别地好,但每个人在他眼中都一样有距离,没有人能得到他的偏爱。 至于他身边那个小孩…… 月栖意介绍说这是自己的表弟,跟自己过来拓宽一下视野。 校长低头看了看,只见这孩子手跟铁钩似地紧攥着月栖意的袖口,俩眼睛牢牢锁在月栖意脸上,但别人离月栖意稍稍近一点他便戒备地望过来,仿佛应激状态的狼崽子守着自己的亲族,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校长禁不住陷入沉思。 ……表弟表哥,会这么亲厚? 陈扬帆和月闻江在月栖意另一侧,段平尧则在四人身后。 月栖意出钱,工程方出力,九年前月栖意第一次同段平尧提起自己的想法时,他提出每年代月栖意验收。 月栖意并不想麻烦他,打算专聘几位,但段平尧强烈要求,同时表示自己也想为捐助出一份力,月栖意无从拒绝。 这是月栖意第一次来,几十公里山路颠簸,月栖意下车时白着脸只剩一口气,但他只觉得终于能亲眼看看学校了,反倒很高兴。 几人绕着教学楼边走边谈,时值周末,学生们基本都在宿舍或是操场,月栖意便不怎么注意周围。 他正看教学楼新换的窗户,眼前景物骤然一闪,是月闻江拉了他一把。 月闻江面色不善,盯着对面两人,校长则严厉道:“不是说了学校路上不能跑太快?两人也要前后成列。” “我们错了校长。”两个学生适才一路打闹跑过来,险些撞月栖意腿上,此时乖乖认错。 月栖意站稳后,低头看向她俩。 这是大多数人拍摄的所谓死亡角度,仰拍会显得人头大脸大还畸形。 但俩学生:“……哇。” 月栖意:“……” 他发现她俩长得很像,连发型都是差不多的小辫子头,便问道:“你们是姐妹两个吗?” “对呀,”高一些的那个道,“我上五年级,我妹妹上一年级。” 矮一些的那个好奇道:“你是仙女吧?我阿妈说仙女都很温柔很好看,有长长的头发,衣服也很漂亮。” “而且……”她微一停顿,笑嘻嘻道,“而且很香。” 月栖意:“……” 他在长椅上坐下,避免俯视她俩,问道:“学校变了很多,你们觉得好不好?” “当然好,”姐姐道,“以前都只能在教室里吃饭,一下雨就去不了操场,还有别的,现在都解决了。” “老师说是有好心人捐了很多钱给学校,这个人一定是个大好人,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 西部海拔高,仲春时节夜里还很凉。 月闻江说要去给他端热水来泡脚,月栖意便窝在被子里,一边喝校长煮好送来的红枣茶一边等。 便在此时,梁啸川的电话拨过来。 接听后对面久久不语,月栖意疑惑道:“梁啸川,听得到吗?” 是信号不好吗?校长明明说虽然网络不太稳定,但是打电话发短信没问题的。 梁啸川坐在阳台上抬头望天,颇似月圆之夜的狼。 第79章 周身散了一堆烟头,他一开口嗓音如同混入砂砾一样哑,跟叫魂似地道:“意意……” 月栖意:“……” 他惊疑不定道:“你喝酒了吗?” 梁啸川一想到那些钱就替月栖意疼。 如果是寻常工作所得,全都捐出去也没什么,反正他的钱都是月栖意的,供月栖意锦衣玉食十辈子都够,月栖意要捐自己的就捐。 可月栖意拍戏无不是在频频忍受伤病之痛,梁啸川甚至会想,别人凭什么呢,凭什么要月栖意牺牲健康换来的钱。 梁啸川垂下头,长长吐出一口郁气,道:“傻不傻,九年了,拍戏你是纯义务劳动呢。” 月栖意踮踮脚尖道:“你知道了?” 梁啸川又有点吃味,道:“段平尧之前说的你们俩的秘密,是不是就是这个?怎么找他不找我,还一直瞒着我。” 月栖意理由很充分,道:“那时候你也才十八岁,但是平尧哥已经大学毕业,了解的应该更多吧。” 梁啸川当然不同意他的观点,反驳道:“你不能年龄歧视呢,别说老子十八,八岁也照样给你干活儿。” 话音刚落他便想到月闻江的年龄,随即道:“这一点哥又比那臭小子强,哥八岁的时候早就去找你了,臭小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现在当然更能去,也就是你现在不让哥去。” 月栖意:“……” 他虽不晓得梁啸川是回了四九城还是仍在沪上,但梁啸川即便回去了大抵也是在公司住,因此不晓得月闻江已经…… 月闻江、段平尧……甚至连成登岭都在,可梁啸川却不在。 月栖意摸了摸鼻尖——梁啸川知晓之后肯定要暴走。 月栖意跳下床走到门口。 没有被工业污染的地方,空气清新,繁星满天,天幕压得好低好近,晴夜里云朵薄而细长,像清汤里的蛋花丝。 他抬高手臂,动了动柔白指尖,像是摸过了凉丝丝的、亮晶晶的星星,又拍了张照片发给梁啸川。 【月栖意】:这里的星星好漂亮。 【月栖意】:你在家吗,不下雨的时候在家里看星星也很好看。 梁啸川不曾再抬过头,他注视着屏幕,抬起手指,抚了抚聊天背景图里月栖意的脸。 【梁啸川】:在家,好看。 -- 月闻江端着温水放下,握住月栖意足踝放入水中,而后轻轻撩水触及月栖意足背。 月栖意坐在床边,而他坐在木板凳上,身位比月栖意低一截。 月栖意自然地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月闻江动作一顿,愣愣地抬起头来。 妈妈散着长发,发尾沾着夜间湿濛濛的潮气,衣衫柔软,从袖口可以嗅到清浅的香味。 见月闻江抬头,月栖意对他笑了笑。 像躺在沙漠里被烈日高温烤了三天三夜后,骤然浸入湿润迷濛的雾气之中,张口居然还能尝到温柔清甜的雪水。 月闻江根本没想起月栖意奖励平底锅时也是如此,他呆在原地,几乎僵成一座雕像。 可月闻江随即想到月栖意曾说过今后可能会有其他小孩,他们也会被月栖意这么温柔地关怀和安慰,会得到月栖意的拥抱、吻,得到月栖意的爱。 月闻江想想便觉得如鲠在喉。 他正要详细问一问月栖意是否已经想好要哪个做自己的第二个小孩,可忽然听见异响,循声望去,只见学校的土黄狗熟门熟路地溜进来。 然后,这条死狗,用脑袋把他的手推开,把嘴伸进水里,去舔月栖意的足尖和足背。 月闻江:“……?” 月栖意:“……” 这狗在校内游荡有几年了,但完全不亲人,甚至师生们一靠近,他便跑开,抑或凶狠相视,一副人类勿近的恶相。 但师生们也不想它饿死,有时弄些食物放在他经常出没的地方。 只是它一口都未动过,也不晓得这几年它都吃的什么,不仅没饿死,甚至强壮得很,体型在中华田园犬中大得出奇。 不是不受嗟来之食吗,现在这副舔狗的死样子是怎么回事? 再说刚刚妈妈才摸了他的头还对他笑,他还没舔呢,谁让它舔的! 月闻江恶狠狠地瞪着它,伸手想将它抬旁边去,离月栖意远远的。 月栖意却阻止道:“闻江,要对小动物友善一点。” 其实他觉得很痒,可狗狗懂什么呢,它只想表示亲近而已。 月闻江一见月栖意不生这条狗的气,越发愤怒。 ……那么大一条狗,肌肉硬得跟头牛似的,还小动物? 土黄狗极善顺杆爬,一见月栖意不生气,立刻“嗷呜嗷呜”装可怜,嘴上却也没闲着,接着舔,还舔得越加殷勤,把月栖意的脚背都舔红了。 从前都是月闻江茶,这次居然碰上条狗比他抢先茶了,这死狗还继续舔他妈妈! 他斗志熊熊燃烧,马上便要与之决一死战。 月栖意啼笑皆非,试图支开他道:“快递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月闻江起身去将包裹拿来。 他拿出里头一枚止咬器,是月栖意买给土黄狗的。 月栖意接过,正要给它试戴一下,余光却瞥见包裹里……仿佛还有一枚。 月栖意:“?” 他的确是让月闻江下的订单,可一共一条狗,月闻江买两个做什么,金属材质的又不用换洗。 月栖意不解道:“闻江,你怎么买了两个,不小心按了加号吗?” 月闻江将那一枚握在手里,望着月栖意,好似十分渴盼道:“妈妈,你能给我也戴一个吗?” 月栖意:“……?” -- 捐助过的学校太多,这两个月来月栖意只能选择重点走访,去年段平尧发的文档很详尽,因此他主要去看看最近一年捐助的学校。 饶是如此,也是工程浩大,几乎是每天换一个地方住。 其中有些地方信号委实不好,压根收不到梁啸川的电话,梁啸川又一直担心他在偏僻地方不安全,急得险些去报警。 这一日月栖意又失联一整个白天,他的路线大致是个圈儿,两个月结束后便还是回到一开始的这所学校,晚上抵达后才接到电话。 梁啸川这一天下来坐立难安、来回踱步,终于接通,他再也无法忍受天天这样提心吊胆,着实等不及了,坚决道:“两个月到了,之前说好了两个月,要么明天要么后天,我就去找你。” 五秒钟后,月栖意挂着耳机,面无表情道:“你是谁?” 梁啸川:“?” 鉴于没得病就突然失忆这种事只在小说和影视剧里比较常见,梁啸川试探道:“吓唬我呢?” 还是…… “意意,你……喝酒了?” “没有。” 月栖意只知道今晚副校长做了几道菜请他们吃,菜太辣了,自己便喝了不少糯米浆——乳白色,口感顺滑,甜而醇香,回味有点酸酸辣辣的,他很喜欢。 梁啸川并不放心,直觉告诉他月栖意一迷糊就容易出事。 于是他道:“打个视频,哥看看你。” 月栖意倒没拒绝,接通之后,梁啸川:“……” 他额角迸出青筋,语气十万火急:“门关了没,窗帘拉好了没!” 对面白生生的小羊羔认真道:“当然,我又不是暴露狂,闻江在隔壁,虽然我是他妈妈,但是小孩子不会看到。” 梁啸川:“?” 他咬牙,连声道:“……那小子也在?他什么时候去找你的,难道他俩月没上学?你宁肯答应他逃课去找你,都不让哥去?” 月栖意埋怨道:“我会教他啊不会落下进度,你后面说什么……慢慢地说不可以吗,我跟不上,根本听不懂。” 梁啸川:“……” 梁啸川现在能确定月栖意必定是误饮了酒,他难得正派一回,别开视线不看屏幕,开了听冰啤酒灌了口,叮咛道:“被、被子裹紧点,要不容易着凉。” 月栖意躺下,被子上缘盖在中间。 原先贴ok绷的位置早已好全,因为饮酒致使体温升高,从而像发芽一样冒头、还泛红,透过摄像头可以感受到惊人的柔软,甚至可以嗅到香气。 正因如此,醒悟到这些只是视觉信号传递出的引申感受之后,骤然袭来的落差感便更令人难以忍受。 “我盖好了。” 梁啸川目光便转回去。 差点儿一口啤酒呛死。 他急声道:“往上拉!把脸露出来就成了!” 月栖意不理解但还是照做,同时严肃道:“这么大的音量没有下一次。” 梁啸川:“……哎,好。” 说正派呢,梁啸川却也没将视频转成语音通话。 月栖意皮肤薄,带的被褥材质本是很舒适的,可他总觉得躺着磨得慌,甚至想再找几个ok绷来贴一下。 “……怎么了,怎么一直翻身?”梁啸川问。 月栖意如实道:“我觉得被子盖得不舒服。” 梁啸川提议道:“要不去找睡衣穿好,好不好?” 月栖意有些不满道:“你怎么不给我找呢?” 第80章 梁啸川:“……” 他咬牙道:“我倒是想给你找呢祖宗,我明儿就到,我给你找。” 手机摄像头吃色,可梁啸川肉眼可见月栖意双颊肤色渐红,唇瓣也渐渐抿住,挤得唇珠一时扁一时圆。 他跟个愣头青一样心头直跳,喉头犹如火燎。 月栖意忽而道:“我要挂掉。” 梁啸川挽留道:“挂了干嘛呢,再说一会儿呗。” 月栖意郑重其事道:“因为我要做坏事去了。” 梁啸川不以为然道:“什么坏事?怎么,你要给自己多留点,不留三万了,要留四万?” 月栖意从小就是道德标准高的小孩,所谓坏事可能是做作业没提前俩小时做完、而是玩了一小时然后提前一小时做完。 月栖意头晕得很,不想跟梁啸川说话,将手机随便放到枕边。 然后梁啸川便知道他要做什么坏事了。 两千多公里,彼此仅靠网络信号维系,梁啸川情绪再怎么不断发酵,也闻不到、摸不到。 方才他已经忍耐了一回,现在他又只能通过水蓝色布料折起的画面、窸窸窣窣的响动,如同饮鸩止渴一样接收数据处理后失真的信号,欺骗自己已经嗅到了气味,也触及到了爱人柔软的脸颊、双唇、()、()。 月栖意呼吸时缓时急,还没怎么研究探索,眼泪反倒先下来了。 两分钟后,月栖意沮丧道:“我不会,我找不到。” 第58章 胭脂霓裳 手边冰啤酒罐里余下约莫一半,梁啸川拿起来几口喝干。 他又去开了一听,胸腔急遽起伏,道:“你别急,慢慢来好不好,别哭老婆……总能找到的。” 月栖意将镜头摆过去,命令道:“你找给我。” 梁啸川伸手便找得到,忝也能找到。倘若此时他在月栖意身旁,哪里会等到月栖意着急。 但当下他只能用看的,如同接受戒断的酷刑,能挺过去的只有忍者和苦行僧。 他干脆也往沙发上一躺。 画面里月栖意手指纤长如白玉,指腹饱满,指尖微粉,像小猫的肉垫,灵巧得能写行楷能弹琴能画画能给玩偶熊缝衣服的一双手,这时候却有点笨。 梁啸川手把手……不是,话把手教他,往左往右往上往下。 教得时间很短,但他冒了一头热汗,月栖意终于是找着了。 猫菜瘾小,找着了没控制好,一压便遽然一抖,身形薄薄一片,如同一只泛在劲风中的蝴蝶。 手机也甩出去,十几秒钟内什么都做不了了。 梁啸川自己这边儿也是大风起兮云飞扬。 冰啤酒搁在玻璃边几上,开它的人无暇顾及,痛快宣泄好过强行压抑。 月栖意平复之后,很直白道:“你也在做坏事。” 梁啸川行动上像个无情的机器,只有看向屏幕的眼神是炽热的,焦急道:“嗯,老婆……你跟我说说话吧……” 门板猝然被人叩响,段平尧在外头问道:“小意,睡了吗?喝那糯米酒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月栖意尚未开口,梁啸川便难以置信道:“段平尧也在?” 段平尧给帮月栖意做这件事是一回事,知晓月栖意杀青后要去哪里并找到他、半夜出现在月栖意房门外是另一回事。 但月栖意现在不清醒,梁啸川只能立即道:“别理他!灯都关了他想干什么?” 月栖意朝门外道:“没睡。” 梁啸川:“……” 段平尧遂道:“那,我进来了?给你送冲冲糕还有米豆腐。” 月栖意没回答。 因为他又想做一下坏事,所以不想理会段平尧。 喝醉后的小猫大人行为毫无逻辑可言,梁啸川恳请道:“老婆,意意,你把他赶走吧,好不好?” 又强调道:“段平尧真是变态,他要是进来,你就危险了。” 月栖意被他烦到,忙碌中抽空对段平尧道:“不用,你走。” 方才那次,月栖意拿不稳,将手机甩到了旁边。 这次,月栖意腿一抖,将手机一脚踢到了地上。 但耳机还戴着,不妨碍他听,也不妨碍梁啸川听见他的声音。 只是看不见画面了,听觉成了唯一的牵系,于是放大数倍。 梁啸川还没完,但他必须确认道:“老婆,段平尧走了没?” 月栖意硬邦邦道:“不知道。” 梁啸川哄他道:“那你小声点,好不好,悄悄的,他不配听见。” 月栖意无法抑制地踢被子,嗓音断断续续:“那……你求我。” 梁啸川从善如流道:“我求你,求你。” 但愿段平尧早早滚蛋了,没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六十天的忍耐已经到达他的极限,明天,他一定要见到月栖意。 —— 之前险些撞到月栖意的那对小姐妹分别叫阿央和阿卓,俩小女孩很开朗,叫他小意老师。 他一开始也只在这所学校待了三天而已,给孩子们上了几节语文、数学和音乐课,可这个称呼蔓延得极快,走的时候人人都叫小意老师,两个月后回来仍旧如是。 学校建在半山腰,附近有两条小溪流经并在此交汇,故名鸳鸯河。 天气晴好,下午时月栖意便带上土黄狗以及月闻江,遛着去河边坐一坐。 正值马鞭草盛放的时节,岸上一溜紫色向远方延伸而去,河水清澈见底,袒着剔透的豆绿色,潺潺而下,波光细细粼粼,小鲢鱼摇头摆尾游过,间或跃起,便有水花承载着流淌的金色日光飞溅开来。 起初是平静闲适的、一切正常的。 “哦张子杰你偷看小意老师!” “我没有!那你不也在这里吗!” “是谁说小意老师要在河里洗澡的。” “喂你们怎么都在啊?” “哈哈哈我才没有呢我是路过!” “我是被黄天琪带来的!” “你们能让一让吗我都看不见了。” “哎你不是说你要在教室擦黑板吗!” “你们真是的都不会不好意思……” 月栖意:“……” 月闻江:“……” 他偏头望向不远处的那片银杏树。 乌压压的一堆小学生,趁着放学跑出来,在树下推来搡去,目光炯炯望着他这边。 见月栖意看过来,小学生们「啊啊啊」怪叫,一个个又回头跑向学校。 “都是你王超诚,你把小意老师吵到了!你看,小意老师他表弟特别生气!” “是胡睿捷!胡睿捷说话最大声,胡睿捷说要看小意老师洗澡的!啊啊啊你看小意老师他表弟更生气了!” “成于思说他听见小意老师的表弟叫小意老师妈妈,小意老师也自称妈妈!” “不是我,是你,你还偷偷管老师叫小意姐姐!” “明明就是你,你不是偷偷叫妈妈了吗!” “你!” “你你你!” “啊——” “啊啊啊!!” 土黄狗:“汪!汪汪!” 月栖意:“……” 月闻江:“……” —— 阿卓年级低,跑得慢,渐渐落后于人群,她还低头跑,一不留神差点撞到人。 她赶忙刹车,而后渐渐抬头。 今日风轻云淡,阳光几乎刺眼。 来人比学校的体育老师更高更壮,阿卓脖子仰到几乎被太阳光蜇到,才看见对方的脸。 ——比体育老师帅,但是比体育老师凶。 很凶的梁啸川语气嚣张得像来寻仇的:“哎,那小崽儿。” 阿卓:“……” “你们学校新来的那个月栖意老师,在哪儿?” 阿卓反应了下「月栖意」这三个字,问道:“你是说小意老师吗?他在鸳鸯河边。” “阿卓!” 第81章 阿央奔过来,把妹妹抱进怀里,以为梁啸川对月栖意心怀歹意,警觉道: “我们不认识什么月栖意,我妹妹记错了,新老师是另一个人,根本不姓月。” 梁啸川懒得跟小学生解释,兀自想去找那什么鸳鸯河。 可走出几步后,他又倒回去。 对上俩小学生惊疑不定的眼神,梁啸川竖起左手,道:“我是你们小意老师的老公,老公你俩懂吗?就是我跟你们老师结婚了,你们老师是我老婆、我爱人。这戒指看着没?跟你们老师手上一样的。” 阿央目光中疑虑更深,道:“我们老师……手上没戒指啊,你真的认错人了。” 梁啸川:“……” 他能看出来阿央这话不是扯谎,她还真没见月栖意戴婚戒。 他又拿出手机打开收藏相册,将照片给他俩看,道:“结婚证,我跟你们老师合法的,明白吗?” 言罢拂衣去,留下两姐妹风中凌乱。 阿卓迟疑道:“姐姐,这个人真的和小意老师结婚了吗?” 阿央也拿不准,摇头说不知道。 阿卓又不解道:“可是秦老师和李老师不是也喜欢小意老师吗?” 秦老师是体育老师,李老师是数学老师。 阿央:“……” 她严肃道:“小意老师和秦老师李老师一点都不般配,你不准再说了。” 阿卓似懂非懂道:“哦……好。” —— 月栖意牵着土黄狗沿河而行,眼前景物暗了暗,他便顿住脚步。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又失明了。 他拽了拽狗绳,道:“阿黄,休息一下吧?或者你慢点走,暂时先别跑。” 阿黄「汪汪」两声,并未跑开,绕着他腿来回转圈,「呼哧呼哧」喘气。 腿部传来诡异的濡湿触感,月栖意:“……” 他冷静道:“现在尽量不要舔我的腿,阿黄。” 与此同时,月闻江一把将阿黄拽开,警告地看向它。 好似感受到血脉压制,阿黄老实了点,自己慢慢往前走。 原本是月栖意遛狗,现在土黄狗成了导盲犬。 月栖意闭上眼。 蝉鸣不绝于耳,水声淙淙,和风携着湿润水汽与马鞭草香气迎面而来,如同轻纱披拂,骀荡怡人。 一片祥和宁静中,月栖意耳尖倏尔微动。 似乎有粗重的呼吸声逐渐迫近,比呼吸声更明显的,是急促的、属于高大成年男性的足音。 月闻江愤怒的咆哮随之响起:“你干什么,放开我妈妈!” 月栖意并无机会闪避,肩膀一紧,蓦地有人禁锢住他身体,唇压下来,重重地、恶狠狠地亲了他一下。 一触即分,他正要问对方是谁,可来人再度箍紧他腰身,俯身吮住他唇瓣。 月栖意双唇才张开一线罅隙,齿关便被撬开,呼吸尽数被攫取。 舌尖一痛,是对方合齿咬了他一下。旋即含住他舌根凶狠地吸弄,只几下月栖意舌头便麻透了。 酸意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清甜津液禁不住泌出,又被男人贪婪卷走,继续逼迫他的软舌,以期榨出更多他腺体内蓄积的汁水。 月栖意被亲得头晕缺氧,眼前白星乱溅,分开后不能自已地剧烈喘息着汲取新鲜空气,好一阵子才能开口。 他隐隐有所猜测,踟蹰道:“是梁啸川吗?” 梁啸川:“?” 他阴恻恻道:“是你前夫。” 发现月栖意是看不见,他气得气儿都有点不顺,又道:“你都不知道是我,要是别的臭流氓亲你,你就这么软绵绵问「是谁谁谁吗」,多危险!” 月栖意提醒道:“你小心……” 话音未落,月闻江便跟炮弹一样冲过来,挡在月栖意身前。 方才看呆了现在反应过来的土黄狗也「嗷嗷嗷」叫唤起来,对着梁啸川横眉怒目龇牙咧嘴,仿佛是蓄势待发要撕咬他。 梁啸川这才瞧见他旁侧还有条狗,面色复杂地把狗提溜起来,想先栓附近树干上。 月栖意制止道:“不用。” 他从口袋里摸出止咬器,蹲下道:“阿黄过来。” 他眼含水光,双颊仍然绯红艳丽,呼吸节奏也凌乱,瘦窄脊背微微起伏,都是方才激吻的遗迹。 阿黄一扫面对梁啸川的攻击性,低声「嗷呜」一下,极度谄媚。 月栖意摸索着给它戴上止咬器,它也压根不反抗,身后尾巴都摇晃出虚影。 梁啸川也蹲下,抱臂环胸,很有正室风范地容忍着、睨着这条傻狗,冷嗤一声。 直至月栖意稍稍低头,梁啸川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道:“干嘛呢要?” 月栖意解释道:“亲亲它呀,它表现得很好。” 梁啸川断然道:“不成!” “你已经亲了老子,就不能亲它了。” 月栖意:“……” 与梁啸川争论这句话的前后逻辑在哪很不明智,他干脆放弃。 月闻江也抱着月栖意的肩膀拦住他,肃容道:“妈妈,你亲它干什么,它表现得一点都不好,我表现才最好。” 他抱着月栖意不撒手,而月栖意一只手还连着梁啸川。 因此月栖意起不来了。 他停顿片刻,问道:“你们两个可以松手吗?” 不可以。 月栖意忍耐了下,又道:“但这样要怎么起来呢?” 尤其是月闻江,整个人的重量压住他,月栖意半边身子都快没知觉了。 梁啸川一把将月闻江扒拉下来,横抱住月栖意起身,道:“这么起来。” 金乌西坠,夕照破开云隙,将两条交汇的清溪染得橙红泛金,花影摇曳、水天相映,鸳鸯河迤逦远去。 晚风携着赤金色余晖披在月栖意发尾与衣角,仿佛不经意碰撒了胭脂。 日暮之时,沧波之畔,三人交谈之声如同炊烟袅袅,散在风中。 “妈妈,梁啸川说你们谈恋爱了,这是真的吗?” “暂时是这样的。” “不用暂时,臭小子你死心吧,老子跟意意一辈子都会好好恋爱的。” “但你们之前说要离婚啊,妈妈,我那个离婚打卡号都快打满365天了!” “唔,这个……” (正文完) 第59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1) 龙潭公园里有一只小猫。 梁啸川原本只是不想待在家里头,想在东长平街附近找个偏僻地方滑滑板。 这公园人少,这小沙坑以及旁边的步道远离门口、处在角落,人便更少。 但他扛着自己那限量款金刚狼滑板走近时,便发现有只小猫正在堆沙子。 …… 暑热熬人,幸而沙坑这边绿树浓荫,遮住了恼人的毒日头。 徐姨抱着月栖意坐在树影里,正在给他编小辫子。 小墨则趴在月栖意身侧——刚出现时三个月、半大不小的黑狼犬。 如今已肩高八九十厘米、体重一百二十斤且仍在明显生长中。 与三岁小朋友相比,简直是庞然大物。 还小墨呢,该改名叫大墨了。 它具体是几时出现在家里的,已经说不清。 月栖意从小就招动物惦记。 从出生开始,家里三不五时便出现流浪狗,只是祝家里里外外如此多佣人,也不晓得它们怎么进来的。 狗很常见便罢了,可家里甚至会出现孔雀、鸵鸟、梅花鹿…… 它们能很不可思议地潜入卧室,将月栖意叼起来。 而月栖意才几个月大,还不会说话,迷迷糊糊就被叼住了,也不哭,甚至有时还顺着动物的脑袋爬到它背上继续睡,然后被哭笑不得的月菱茴抱回来。 这些动物大多是自附近的动物园出逃,因此祝家不得不频繁报警,请民警来安置各个物种的客人。 唯一一次月栖意当真被叼出了家门是在他两岁多时,肇事者是一头狼。 动物园可没有狼,它究竟来自哪座深山也不可考。 彼时月黑风高,祝婵真和月栖意在门后花丛里玩捉迷藏,她趴墙上数到二十,一回头便见月栖意被一头大黑狼给叼了起来。 狼转身出门。 第82章 祝婵真惊恐大叫:“啊!!” 附近佣人赶忙围过来,可还没碰到狼毛,狼便已经将月栖意放下,然后……开始舔他的头发。 月栖意被舔脸都不生气还会咧嘴笑,但是头发不行,他会觉得很痒。 因而他认真商议道:“狗狗,你可以不舔我的头发吗。” 狼充耳不闻。 月栖意只得摇摇晃晃想跑开,但那狼呼哧呼哧追着他舔,他跑几厘米,狼便追几厘米。 月栖意:“……” 围观众人:“……” 而小墨是半年前出现的。 原本与其它流浪狗一般,祝家将它送到附近的流浪动物救助机构。 但它十分锲而不舍——笼子或牵绳都完全不起作用,它能把铁栏杆咬断。送一次它跑回来一次,送一次跑回来一次……拉锯长达半年。 最近一次回来时,月菱茴已经出事,祝双姮终于决定不再送走它。 月栖意现在这样,找个小伙伴陪他或许会好些。 徐姨抻开小皮筋,绑住月栖意发尾。 多好多可爱的小孩,平常一碰头发梢就会摇晃手说痒,窝进人臂弯里撒娇,必须抱着才给碰头发、编小辫子。 现在仍然会感觉到痒,只是他不再开口说话,紧紧抿着嘴巴,任由徐姨抱着。 他将沙子慢吞吞堆塑成中空容器、再推平,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家里不是没有堆沙子的地方。 可月栖意在家里连沙子都不肯堆。 小玩偶一样,把他放床上他就坐床上一动不动,放飘窗上他就坐飘窗上一动不动。 哪怕给他洗澡的时候把他做成小猫鱼吃掉,大抵他也不会有反应。 祝家请了最专业的心理医生,但治愈需要时间。 按照医生的建议,徐姨基本上天天都带他出来,到该吃饭睡觉时再抱他回去。 保镖隐在附近,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一头小辫儿编好了,徐姨摸摸他的头发,想试试哄他说话——尽管月栖意已整整半个月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宝宝……”徐姨温柔道,“刚刚有小燕子飞过去了,可能是要下雨,今天我们早点回家,好吗?” 意料之中,月栖意恍若未闻。 徐姨自己没有小孩,便纵有,月栖意也会比她亲生的小孩更亲,因此她有一刹那心头猛然一酸。 但她强忍住眼泪,不能让月栖意身边环境悲悲切切的。 几分钟后。 徐姨:“……” 太难忽视。 旁边那个小孩,已经踩着滑板来回一百八十圈。 时不时还带着滑板跳起来一米多高,越过花坛,再跳回来。 甚或是来俩后空翻…… 她以为这孩子马上便会摔个脑袋开花,不料他又稳稳当当落地。 她捏了捏月栖意袖口的奶油色小花边,问道:“宝宝,你看,旁边有个哥哥呀,要不要和他说说话或者玩一下呢?” 月栖意仿佛住在透明的玻璃小罩子里,外界的声音、光线、男女老少花草树木……都不在他感知范围内。 他默不作声,只是再度把沙子推平。 徐姨无可奈何地摸摸他的小辫子,也到了晚饭时间,她便将月栖意抱起来要回家。 走出两步。 徐姨:“……” 她看向身后这个同路而行的、直戳戳盯着月栖意的小孩,旁敲侧击道:“小朋友,你也住在附近吗?” 这孩子看月栖意的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狼崽子盯住小兔子似的,她禁不住将月栖意的脸往自己肩头藏了藏。 梁啸川点头,道:“我刚搬来。” 刚搬来……徐姨略作思忖,最近东长平街上有人刚搬来的唯有一号院,梁家。 是这梁睿中跟老婆离了婚,原来的房子给了前妻江昙茹,梁睿中则带着儿子搬来东长平街。 这么一看,这小梁五官是能看出他爹梁睿中的影子。 但是比他老爹帅,就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年龄小所以才更帅。 她颔首,意有所指道:“我家宝宝要回家吃晚饭,时候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家吧。” “宝宝……”梁啸川重复,指指月栖意道,“是他的名字吗?” “我们家里人这样叫他……”徐姨更正道,“他叫月栖意,你可以叫他意意,或者小意。” 说话间已到二号院门口。 徐姨理所当然认为梁啸川会继续沿路向前。 然而她一脚已迈出,只是直觉般回望—— 梁啸川杵在后头,丝毫没有要回自己家的迹象。 徐姨:“……” 出于礼节,她问道:“小……小梁啊,要不要进来吃点东西,再和宝宝玩一会儿?” 梁啸川颔首道:“那我就叨扰了,谢谢您。” 叨扰? 几岁小孩也不晓得哪里学的「叨扰」这个词。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徐姨只得请他进来。 东长平街拢共三座大宅。 三号院空置多年,一号院虽属梁家,但梁家人从前也不来住。 而月栖意又还没上幼儿园,他体弱多病,家里那样大足够他玩了,月菱茴去世之前他便基本不出门。 因此,除了长辈、佣人之外,月栖意身边唯有差一岁的小表姐祝婵真,算是他同龄的玩伴。 乍然有个陌生小孩进家门,祝家众人都颇觉意外。 沙发上俩小孩并排坐着,管家洪叔端了牛奶、鸡蛋布蕾、牛肉脯、杏仁豆腐、芸豆卷来,低声问徐姨:“等下开餐要加副碗筷?” 徐姨无声点头:看来是的。 “我叫梁啸川,你叫……yuè qi yi?”梁啸川问道,“哪个yuè,「越来越好」的「越」吗?qi和yi又是哪个?” 见月栖意小小的一只,坐得又靠里,腿只能超出沙发边缘很短一点点,梁啸川便往前挪了挪,让自己脚能踩到地上。 本来他就年长几岁还结实,这下视觉上更比月栖意高大了一大圈。 月栖意并不理他,准确来说是谁都不理。 因此梁啸川继续道:“我看你是特别小的小朋友,你今年几岁啊,我都已经八岁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给自己虚报两岁。 然而月栖意视线从始至终只落在自己腿上,梁啸川是六岁还是八岁还是十八岁,是人还是狼还是怪兽,他根本就不在意。 梁啸川接着道:“你常去龙潭公园吗,明天还去吗,你喜欢玩沙子?你明天要是还去的话,我们还在沙坑那儿见?” 他边说着,边端起其中一碗杏仁豆腐。 徐姨以为他要自己吃,却不料梁啸川舀了一小匙,慢慢递到月栖意唇边。 月栖意并未抗拒,就像个小机器人,张口,咀嚼,吞咽。 梁啸川又投喂他几口,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话也没闲着,喂一口问一句,对这只哑巴小猫表现出无比强烈的好奇心。 徐姨终于发现梁家这小子哪里天赋异禀了。 ——他完全不懂尴尬和挫败。 月栖意不仅不回答他,甚至连眼神都未分给他,而厅堂里若干佣人手上做事,实则注意力都在沙发这边,他也不因为人家围观他被晾着而臊得慌。 甚至,这小子似乎燃起了斗志。 月栖意不搭理他,他反而更来劲、更殷勤。 梁啸川又要开口,一旁小墨却忽然「嗷汪汪汪」吠叫起来,仿佛忍无可忍一般,朝梁啸川露出凶相。 祝家人只觉奇也怪哉——小墨明明通人性得很,只对月栖意献殷勤。虽不向其他人讨好卖乖,但也未曾展现攻击性。 每每有人靠近,它便换个方位,仍然紧紧贴着月栖意,只是与来人保持明显距离。 可梁啸川天不怕地不怕,小墨这么剽悍他也不动如山,甚至还牵住了月栖意的袖口,如同一种示威。 小墨:“嗷汪汪嗷嗷嗷!!” 它人立而起,竟似真要去攻击梁啸川。 这弄不好要出人命,洪叔赶紧带几个佣人一拥而上,想把小墨抬起来带到楼上找绳拴住。 可大型犬一发性便很难罢休,挣扎起来几个成年男人都压不住它。 洪叔正要让再来些人手,可月栖意忽然咳嗽了声。 他体质极弱,不需要见风着凉等引子也会忽然生病,病重病轻全看老天。 是以他稍稍咳嗽一声,全家便严阵以待。 梁啸川赶紧摸摸月栖意额头,急急询问道:“你怎么咳嗽了,哪儿不舒服?” 小墨方才还跟斗牛一样,忽然也一瞬间老实下来。 也不想着咬死梁啸川了,急匆匆跑到月栖意身侧舔他的手指。尽管同样是「嗷呜嗷呜」乱叫,但显然现在的不带任何攻击性质。 第83章 徐姨见状,抖开小毛毯将月栖意裹住,絮絮道:“不知道是偶然咳嗽还是冷,等半小时看看,希望宝宝不会发烧……” 祝双姮工作极忙,长兄去后,她一个人做原先兄妹两个的工作,饮食起居时常顾不上,总在公司对付一下。 今日也是,晚饭便仅有祝婵真与月栖意一起吃。 一见餐桌边多了个人,祝婵真疑惑道:“这是?” 徐姨介绍过后,祝婵真开始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她也会到小伙伴家里玩耍吃饭。 她与月栖意并排坐,一人一份宝宝餐,她自己吃,月栖意是徐姨来喂。 她并未目睹月菱茴的死状,只是听妈妈说舅妈突然生病去天上了,所以意意这么小就没有了妈妈。 半个月前还与她有说有笑的,现在却生了很严重的病。 祝婵真轻轻搅动艇仔粥,心情有点沉重,禁不住悄悄看向月栖意。 然后她:“……” 邻居家那个姓梁的,眼睛为什么一直粘在她小表妹,不是,小表弟脸上? 月栖意的确漂亮又可爱,纵然现在暂时变成小木头了,也跟小天使一样好看。 所以这个梁什么就一直看月栖意咀嚼时一鼓一鼓的雪白柔软的腮,还有长长弯弯的眼睫毛吗? 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吃小猫的呢! —— 放养是梁睿中一贯的教育理念。 但是,晚上九点半,他从公司回家之后,听见这个才六岁的臭小子还在外头时,仍然有一刹那失语。 这还没完。 “你是说,那臭小子,因为想和祝家的小孩做朋友。所以第一天认识就去人家祝家吃晚饭,并且一直待到现在?” 保镖在电话里回道:“是的梁董。” 梁啸川叛逆得很,保镖无法跟得太近,只是在祝家门外等着。 梁睿中对祝家的小辈并不了解,只隐约记得祝双姮有个女儿,祝云德有个儿子,都很小。 那梁啸川是要跟哪个做朋友? —— 小孩子熬不得夜,徐姨见时间不早,便问梁啸川:“小梁啊,已经很晚了,你家里人会担心的,我送你到门口?” 然后她便听到梁啸川问:“我能不能和小猫一块儿睡?” 徐姨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说的「小猫」是月栖意。 小孩子想亲近,一起睡也寻常。 可是梁家这小子,眼里有种狼才有的绿光,并且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定在月栖意身上。 她着实忧心明早起来就看不到月栖意了。 因为梁啸川已经把他给吞进肚子里。 她摸摸月栖意脑袋边的小辫子,问道:“宝宝,哥哥说想跟你一起睡,你愿意吗?” 小猫趴在她肩头不给回应,徐姨也不意外,问梁啸川:“那你不回家,要跟家里人说吗?” 梁啸川有手机,翻出来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跟我爸说一声,我今晚上不在家睡觉,你们下班吧。” 徐姨:“……” 梁家这父子关系也够别致的,儿子不跟亲爹说话,反而要人代为转达。 —— 尽管是三伏天,但月栖意年纪太小且在病中。因此仍要穿毛绒睡衣,水蓝色的,是小海豚的样子。 徐姨正要给月栖意换,动作却停顿了下,对梁啸川道:“宝宝要换衣服,不可以看。” 梁啸川难得露出有点尴尬的模样,涨红了脸,摸了摸后脑勺,老老实实转身。 徐姨一边给小猫换衣服,一边又想不通——明明是同性,她怎么下意识叫梁啸川回避呢? 等等。 她几乎是惊醒——月栖意一直没开口,即便开口也很难分辨三岁童声的性别,而且月栖意小脸、大眼睛、皮肤白里透粉,长得这么漂亮,还是长头发! 不出意外的话,梁啸川会觉得月栖意是个小女孩。 第60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2) “那个……”换好之后,她踯躅道,“宝宝是弟弟,不是妹妹,侬晓得伐?” 梁啸川怎会晓得。 他满脸震惊,他指了指月栖意的长头发尾部,道:“怎么会不是妹妹!” 他指尖无意间触及月栖意的发丝,月栖意微不可察地避了避。 徐姨宽容道:“你可以叫他妹妹,我们只是跟你说明白。” 家里童装成衣不少,基本都是生意伙伴送的。 洪叔给梁啸川找出来一身新的睡衣,而后跟徐姨并排离开卧室。 小墨趴在卧室门边。 祝家原本是准许它和月栖意一起睡的,可徐姨半夜来看月栖意时,总撞见它舔月栖意的脸或手或肚皮或脚。 虽说并未将月栖意吵醒,但徐姨担心口水沾多了来不及洗会对月栖意皮肤不好,与祝双姮商议了下,小墨就被剥夺了和月栖意一起睡的权利。 祝家也给它准备了房间,但从没见它进去过,它每分每秒都待在自己能离月栖意最近的位置。 廊上灯火通明,越发显得它一身皮毛黑得纯度极高且富有光泽,洪叔也不禁感叹它越长越威风勇猛,加之它对月栖意忠心耿耿,可见是难得的优质基因流浪狗,只是…… 洪叔纳闷道:“这小墨……俩眼珠子怎么往上吊,还发绿啊?” —— 两个小孩并排躺在奶油黄色的小床上。 说并排躺不太准确。 实际上是月栖意平躺,闭眼时睫毛覆下来如同乌色小刷子。 梁啸川则侧躺着,被褥柔软蓬松,而他凌厉硬挺,如同一块掉进棉花云朵堆里的钢铁,目光炯炯,与「睡觉」一词毫无关联。 月栖意身上有小蛋糕的甜香,还有香氛洗衣液柔顺剂的清香,以及属于他自己的香味。 梁啸川不喜欢甜味香味,日常路过甜品店都绕道快走。 但此时此刻他鼻尖频频翕动,仿佛擒住了什么稀罕的香喷喷的小动物,要将对方抓到鼻子底下凶猛地大吸一通。 两个小孩距离越来越近,梁啸川稍稍抬手,拨了拨月栖意的发尾。 却不料月栖意忽然睁开了眼。 他眉尖稍稍蹙着,并不看向梁啸川,只盯着天花板。 指尖触感柔软光滑,还有韧性。 梁啸川另一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的头发质感就是又粗又硬,都扎手。 月栖意跟他一点都不一样,为什么会不是妹妹?明明就是妹妹。 他又碰了碰月栖意头发,月栖意又皱了皱眉头。 卧室内并未开灯,但梁啸川目力极佳,探照灯一样锃亮,捕捉到了他神态的变化。 于是梁啸川又去动人家的头发。 他动一下,月栖意便蹙一下眉心。 又动一下,又蹙。 再动…… 其实梁啸川一直只抓着那一小撮玩。 他还想继续,然而耳际蓦然捕捉到一点轻微的啜泣声。 梁啸川整个人登时僵住。 他凑近去瞧,果然见月栖意眼眶里盈满一汪亮晶晶的水,眼睑只微微一颤,一串泪珠子便骨碌碌滚下来。 梁啸川愣了愣,手忙脚乱地去给小猫擦眼泪,用气声道:“怎么、怎么哭了呢,别哭别哭,我不动你头发了,妹妹对不起……” 可是月栖意的眼泪毫无止息的趋势,梁啸川根本擦不迭,不晓得说了多久「对不起」也无济于事。 究竟要怎么哄小孩呢? 梁啸川绞尽脑汁,最后尝试着按照徐姨的做法,坐起身,将月栖意托抱起来,轻轻拍抚他后背。 房中静谧无声,月光与蝉噪都被厚重窗帘阻隔在外,梁啸川动作明显生疏,他小心翼翼地、第一次哄一个比自己小一点的小朋友。 好在老天爷没继续为难他,月栖意的抽噎渐渐平复,梁啸川长长松了口气。 重新将月栖意放回被窝里,梁啸川正要也躺下,却见月栖意坐起身,望向门外。 而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开门。 小墨立刻站起来跟上,梁啸川不解他要做什么,但也跟着下床,随在他身后。 ——不仅是小哑巴,还是一只梦游小猫?可月栖意刚刚分明是醒着的。 月栖意沿着回廊一直走,停在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门口。 他握上把手,旋开门。 梁啸川犹豫是否要往里看。 这是小猫的家,人家没答应,他就不该乱看,但他又担心小猫。 肩膀被人拍了拍,梁啸川抬头,见是洪叔。 第84章 洪叔朝他点头,而后无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他在这里,月栖意不会有事,而梁啸川该回房间去。 —— 祝双姮今日又是零点过后才回到家,她睡意不浓,索性去整理月菱茴的遗物。 门开时声音太轻,她坐在地毯上、背朝门口,并未有所觉察。 直至面颊忽而接触到小孩子柔软的手,她才倏地一惊。 月栖意停在她身边,将手松开时,祝双姮才意识到自己已满脸是泪。 她已经二十年没有掉过眼泪——即便是两年前大哥去得如此突然、所有重担都压在她一人肩上时,她都不曾有过哭泣的念头。 当下她仓促地抹了两下脸,正要开口。 月栖意却再次抬起手,轻柔地、缓慢地,将她脸上残余的泪痕拭净。 祝双姮全然愣住。 随即将月栖意抱住,泪水盈满眼眶,她深呼吸数次,才轻声道:“意意,你听得见姑姑说话吗?你看得见姑姑了是不是?” 月栖意并未回答。 祝双姮刚刚疾跳的心稍稍冷却。 她按捺着那点失落,心道或许是自己操之过急,还是要慢慢来,月栖意太小了。 然而两秒钟后,月栖意抱住了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 月栖意回到卧室时,梁啸川仍然站在门边等他。 祝双姮已经听徐姨说过梁家的小孩想跟月栖意做朋友,今晚和月栖意睡在一起。 因此她并未进屋,送月栖意到卧室门口便径自离开——即便是年仅六岁的小孩子,她也并不愿有外人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 见月栖意没有哭,梁啸川放下心来,与他一起走向小床,问他:“睡觉吧?” 他自说自话,并未期待月栖意会予以回应,小猫好像不仅是小哑巴,还是小聋子。 但月栖意却转头,看向他,而后点了点脑袋。 梁啸川愣住,犹疑道:“你……听得见我说话?” 月栖意却并未再理会他,自己爬上小床盖好被子。 见梁啸川还杵在床尾,月栖意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梁啸川赶忙也窜上床,怀着满腹疑问躺下。 翌日,梁啸川终于离开了祝家。 原因无他,幼儿园没有暑假。 他醒来时,月栖意仍旧沉在睡梦中。 梁啸川仔仔细细盯了会儿,又伸手戳了戳小猫温热软乎的脸颊,才下床。 月栖意不醒,他也不在祝家多留,洗漱完了便告辞,老老实实上了梁家的车。 —— 吃早饭时,祝婵真一直忍不住瞄月栖意。 月栖意是自己吃的,虽然还是吃得又慢又少,但没有让徐姨喂……她觉得月栖意有哪里不一样,但又不敢确定。 到第四次瞄时,月栖意喝牛奶的动作顿了顿,带着一圈奶胡子回看过来。 祝婵真:“!” 她喜出望外道:“意意,你、你是不是好了?你看得到我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祝双姮回答道:“可以,意意好了一些,但是现在还不能跟你说话。” 祝婵真怔了怔,而后「哇」一下大哭起来。 她搂着月栖意嗷嗷哭,边哭边断断续续道:“太好了,呜呜呜太好了意意……呜呜呜……” 月栖意被小表姐一个熊抱,唇角扬起一点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轻轻回抱住她。 小墨立马「嗷呜嗷呜」喊起来,两只砍刀样的耳朵竖得笔直,绕着月栖意狂嗅一通。 月栖意摸了摸它的脑袋——这也是他头一回对小墨的亲近作出反应。 小墨兴奋得简直要原地起跳,可它显然并不满足,一面去靠他的手,一面朝他肚皮处钻。 月栖意只得转而去抱抱它的大脑袋。 祝婵真边喝牛奶边吃吃笑,道:“意意,小墨虽然这么大块头,但还没到一岁,你现在就是它妈妈了呀。” 月栖意:“……” 他想问小表姐为什么他不是哥哥,而是妈妈。然而他目前还无法说话,只能默默陷入沉思。 —— “宝宝……”徐姨给月栖意梳头发,问道,“今天还出去玩吗?” 月栖意这半个月的记忆十分模糊,他只是隐约记得有人邀请自己去公园玩,他应当没有答应,但是直接不去的话可能又不太好。 是以他点点头,与徐姨一同去公园。 但他可以不必再堆沙子,龙潭公园里有组大滑梯,整体是红黄配色,从城堡延伸出去的滑梯有高有矮,有直有曲,中间还有一段连廊。 此时幼儿园刚刚放学,梁啸川大约要过一会子才会过来,月栖意从楼梯上去,徐姨在滑梯底下等着接他,二人不在同一侧。 如是滑了两次,月栖意走向另一条楼梯,正要上去,却忽而听见身后人声。 “哎,那小孩,你不准滑了,从今天起这里是我们大哥的地盘,只有我们大哥能滑。” 月栖意:“……” 他回过身,对面是三个男孩,中间为首那个稍高一点,顶多五六岁,左右俩就更小,大约比月栖意大不了多少,适才出声的是右边那个。 看他转过身来,左边那个一愣,直白道:“大哥,他好可爱!” 月栖意:“……” 中间的抬手抡了左边的后脑勺一下。 左边的讪讪闭嘴,右边的继续嚣张道:“你,看你长得这么可爱,要不你给我们大哥当老婆,这样我们大哥就准你滑这滑梯。” 言毕,他忖度道:“大哥的老婆叫什么?” 左边的不屑道:“你智障?大哥的老婆叫妈妈!” 中间的:“……” 月栖意:“……” 左边的又挨了一记猛抡。 中间的终于开口道:“你也听见了,要不要做他俩的大嫂?” 月栖意:“……” 小墨猛地「嗷汪」了一声,身体紧跟着向前冲,拽得月栖意险些一趔趄。 月栖意赶忙一收牵引绳。 左边的显然有所忌惮道:“大哥,他边儿上那狗好像很凶。” 右边的不以为然道:“没看他往后拉绳吗,他一看就是好小孩,是不会放狗咬我们这种坏小孩的。” 月栖意:“……” 中间的:“谁说我们是坏小孩的,别吓着你大嫂。” 斜刺里陡然有人冷笑了声,道:“大嫂?” 梁啸川明显比这仨高一截,即使是中间那个也低他半个头。 他将月栖意藏自己身后,冷声道:“就这么个滑梯而已,还有野狗来圈地?” 他扫了眼这三个,不耐道:“要么滚,要么你们仨被老子揍一顿。” 对面徐姨见月栖意迟迟未滑下来,不由心生疑虑,要绕过去看一看。 结果乍一走近便听到这句,她:“……” 梁睿中是四九城出名的混不吝,粗人一个以武服人,口头禅就是「老子」。 这可好,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小的有样学样,还没上小学就开始自称「老子」。 对面仨似乎是一盘散沙。 因为左边那个视线在梁啸川与自己大哥之间数度逡巡,骤然道:“我想换个大哥。” 又问月栖意:“我要是认这个大哥,你是不是就能当我大嫂?” 月栖意:“……” 梁啸川一挑眉,掰了掰指关节,问道:“你想当第一个挨揍的?” 徐姨敲了敲滑梯边缘,朝月栖意伸出双臂道:“宝宝来这里。” 月栖意走向她,徐姨抱起小猫。 大人一出现,对面那仨便不敢再如何,闷不做声地走远了。 梁啸川向月栖意道:“今天太热了,而且这公园也没什么好看的,要不去我家玩吧,我家滑梯比这更大,而且那道儿都是双人的,我们可以一起滑,你今晚也在我家睡吧。” 当年他老爹找人做好双人滑梯送到家时,梁啸川嗤之以鼻。 首先,滑梯幼稚死了,他不玩滑梯; 其次,他要玩也自己玩,做双人的很多余。 彼时梁睿中意味深长地笑了声,道:“臭小子,将来你只会感谢你老子今天的英明神武。” 徐姨问月栖意:“宝宝去不去?” 月栖意迟疑了下,点点头。 梁啸川见状愕然。 原来昨晚不是错觉,小猫真不是小聋子? 第85章 但是……昨天白天明明谁的话他都听不见,一点回应都不给的。 徐姨抱着月栖意往前走,走出几步后扭头疑惑道:“小梁?” “来了,来了。”梁啸川回过神,边说边跟上。 走到半途,梁啸川蓦然道:“意意?” 月栖意垂下目光朝他看来。 原来真的不是小聋子。 梁啸川笑了下,摇摇头道:“没什么,就叫叫你。” 一分钟后。 梁啸川又不确定了,再次道:“妹妹?” 月栖意又看过来。 梁啸川没话找话:“晚上在我家吃饭吧,爱吃鱼吗?” 月栖意点头。 又一分钟后。 梁啸川:“小猫?” 月栖意:“……” 走到一号院门口,徐姨将月栖意放下来。 月栖意朝她摆了摆手。 小墨一见梁啸川牵上月栖意的手要进家门,登时一面吠着一面要跟上。 梁啸川迅速道:“意意,要不然让这狗先回家吧,它好像不乐意看到哥跟你玩……它是不是对哥有什么成见?” “还是说……”梁啸川踌躇道,“它不想让你有小伙伴陪着玩儿?” 小墨:“……” 它狠狠地龇牙磨爪,仿佛想直接撕开梁啸川的喉管。 但如此显然令梁啸川的茶艺施展得更顺畅。 于是月栖意认真朝它摇了摇头,将狗绳交给徐姨,便与梁啸川一同进了梁家。 小墨冤得原地转圈,紧紧盯住月栖意的背影良久,又将森冷冷的目光定在梁啸川身上几秒,才跟着徐姨回去。 —— 月栖意看了看自己与梁啸川拉着的手。 他不习惯拉手,会觉得痒,家里人牵他的手也是一样的。 梁啸川的手还不太一样,姑姑、小表姐、徐姨的手都很软,可以牵一小小会儿,梁啸川的有点磨得慌。 因此他挣了挣,在梁啸川看过来时,将自己的手从梁啸川掌心里抽了出来。 梁啸川掌心一空,困惑道:“怎么、怎么不拉手?” 月栖意口不能言,只能一直与他默默对视。 手掌痒意仍在,月栖意两手掌心互拍了拍才消散。 梁啸川以为他嫌脏在那拍灰呢,焦急解释道:“我放学的时候洗了好几遍手,还消了毒,才来找你的。” 月栖意:“……” 俩小孩默默无语相对而立,别别扭扭的。 第61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3) 最终梁啸川妥协道:“没事……不拉手就不拉手吧。” 梁睿中一回来便瞧见这场面,感到一种莫大的新鲜。 ——他这整天狂妄得要炸地球的儿子,居然有一天露出这种落水狗一样的表情? 他咳嗽两声,俩小孩一齐回过头来。 梁睿中一看月栖意便有点懵——这是祝双姮的闺女,还是祝云德的儿子? 从面相上也分辨不出来,祝家人及月菱茴都是好相貌但不会一眼惊艳,而这孩子像是中了那什么基因彩票,比那些童星还要好看许多。即便基因里有家里人的影子,也只有相当细微的一点了。 不过他是很慈爱的,蹲下朝月栖意展开双臂道:“孩子,来跟伯伯说你叫什么名儿?” 梁啸川将月栖意护到身后,警惕道:“跟你没关系,我们自己玩儿你别打扰我们。” 月栖意在梁啸川身后,很有礼貌地朝长辈鞠了一躬。 梁睿中哂笑了声:“真稀奇。” 他起身去书房办公,边走边笑。 ——一物降一物,终于有人能收拾他这逆子。 梁啸川却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 他要走在月栖意前头领路,可两人不能拉手,他怕月栖意步子小跟丢了; 他走在月栖意身后也不成,因为月栖意又不晓得该往哪里走。 末了,他特卑微道:“要不我拉你根手指呗,就一小指节就成。” 月栖意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指指自己的手腕。 梁啸川试探道:“可以拉手腕?” 月栖意点点头。 梁啸川又灿烂了,牵上小猫手腕昂首阔步。 正要往滑梯那儿走,未料才走出两步便听见犬吠,他神情霎时间一凛。 家里养了两条德牧,性格不错,不与佣人起冲突,因此平常在家里疯跑也无人管束。 这会子吐着舌头哈着气往他俩这边跑来,梁啸川赶忙挡在月栖意前头,怒喝道:“不准过来,回去!” 除了大鹅之外,月栖意并不怕其他小动物,当然也不怕狗。 他看得出来这两条狗并非处于攻击状态,可能是想找人一起玩。 只是他无法出声,只能看着梁啸川一手拎一条狗绳,回头道:“你别动,等我半分钟啊,我找人看着它俩,就半分钟。” 月栖意轻轻点头,梁啸川便拽着俩大狗,边喊人,边跑远了。 月栖意四下环顾,梁家的游廊房屋都建在几级台阶之上。 他歪了歪脑袋,迈着小短腿走上去。 而后将两条手臂直直前伸,跟小僵尸一样,匀速「蹦、蹦、蹦」下来。 下来后他又重来一次,继续「蹦蹦蹦」。 第三次走上台阶后,月栖意一回身,便见梁啸川在几步开外,跟看小猫追尾巴一样目不转睛。 月栖意:“……” 他没再「蹦蹦蹦」下来,正常走下来,一脸平静,若无其事。 梁啸川笑道:“你刚才……” 月栖意平静且若无其事的眼神扫过来,梁啸川明智地收了声。 他要是敢说,小猫估计就要刀了他。 于是梁啸川佯装没见到小猫僵尸,牵着月栖意手腕继续去找滑梯。 从下午至晚上,玩了滑梯,荡了秋千,压了跷跷板,下飞行棋下跳棋下五子棋玩大富翁…… 这些娱乐项目梁啸川从前丝毫不感兴趣,他宁可玩滑板、玩赛车、打篮球、做引体向上…… 参与一切消耗体力的运动,虽说他也没觉得这些多有意思,但比这些要静下来慢悠悠做的强。 然而,与月栖意一起做什么都别有况味,就算月栖意要玩过家家,他也会立刻点头答应并且全情投入。 担心月栖意累,结束一局大富翁后梁啸川问:“要不休息休息,参观参观我们家?” 月栖意点头表示可以,梁啸川便在他身前蹲下。 月栖意不解其意,立在原地困惑地俯视着他的背影。 梁啸川回头道:“上来吧,走路多累,哥背你。” 他已经完全习惯自称「哥」了。 月栖意不确定梁啸川力气是否够用。因此他趴上去时特地轻轻地,还屏住呼吸。 直至梁啸川轻而易举便起身后,他才放下心来。 —— “应叔,你说我是年纪大了糊涂了出现幻觉,还是干脆在做梦呢?” 二楼书房内,管家老应顺着梁睿中的视线看去,也是瞳孔地震。 那个背着个不知道是不是小姑娘的、笑得跟家里德牧看见鲜肉一样的,是混世魔王梁啸川? —— 这厢梁啸川的目的地很明确。 走到自己卧室门口时,他开门,而后便将月栖意放了下来。 月栖意坐在单人沙发里,梁啸川开冰箱给拿出牛奶、橙汁葡萄汁石榴汁、柠檬茶出来,又开微波炉给他热牛奶,而后打开边几上的食盒,端出酥皮月饼、牛舌饼、山药糕…… 梁家爷儿俩都是肉食动物,果汁点心基本绝迹,眼下有这些,都是梁啸川今天去幼儿园路上打电话让家里准备的。 梁啸川给牛奶插上吸管,送到月栖意嘴边道:“应该不烫,你慢点喝。” 月栖意喝得很慢,喝了两口便松开嘴巴,摇摇头。 梁啸川又指了指桌上剩下那些,道:“那随便吃点喝点。” 第86章 月栖意食欲一般,只是摇摇头。 梁啸川遂道:“那……也行,待会吃饭。” 他打开自己的陈列柜,将飞机模型火箭模型拿出来,问道:“玩不玩这个?” 月栖意摇头。 梁啸川又拿出四驱车模型,问道:“要不玩这个?” 摇头。 梁啸川并不气馁,拿出狙击枪模型,问道:“这个呢?” 一样的结果。 梁啸川只能打开另一个柜子,拿了几本儿童绘本出来,问道:“看这个?” 月栖意点点头。 梁啸川又指了指角落的钢琴,问道:“这个弹不弹?” 在他出生前,他妈江昙茹满怀期待要把自己孩子培养成第二个李斯特,因此早早备下钢琴。 奈何事与愿违,生出来个梁啸川。 梁睿中年轻时候也参加过文工团,但他是吹萨克斯的,不会弹钢琴,梁啸川则对音乐毫无兴趣,因此这架钢琴完全闲置。 隔段时间防尘罩落灰了,梁啸川便拆下来换个新的防尘罩,如此循环。 月栖意也点头。 但……梁啸川观察了一下月栖意的神态。 月栖意的目光还落在另一个玻璃柜里。 他随之望去,是一排相机、镜头,还有胶卷。 摄影是江昙茹的爱好,最喜欢的那些绝版的她都在离婚时带走了,余下这些也算上佳,只是在国外买得到同款,便留在了这里。 之所以没放别的地方,也是梁睿中的授意。 彼时老父亲拍着梁啸川肩头,语重心长:“小子,这摄影你也得早早学,莫等到用时方恨少啊。” 梁啸川踌躇道:“你喜欢相机?是喜欢用相机还是给你照相?” 月栖意指了指他,又伸出双手拇指食指,摆了个取景框,而后指了指自己。 意思便是让梁啸川给他照。 梁啸川对摄影说不上喜欢讨厌,但既然月栖意喜欢被拍,那他肯定要去学。 只是眼下他还没接触过,这些长枪短炮的他先不碰,以免给月栖意照不好,小猫生他气。 最后拿了边缘一个看起来操作简单的银白色索尼p1,简单捯饬两下,便道:“来意意,给你拍一个。” 月栖意却迅速摆了摆手。 梁啸川不解道:“怎么了?” 月栖意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又指了指周围。 梁啸川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月栖意拍开他的手,蹙着眉心上下晃动手,做了个梳头发的动作。 梁啸川恍然大悟,然而父子俩用不上梳子,家里根本没有,他只能笨拙地用手给小猫梳头发。 月栖意头发柔软顺滑,从发根捋到发尾都不卡手,其实不梳也漂亮极了。 梁啸川给他简单整理整理,又依照他的指示,规整他袖口的花边,领口的小蝴蝶结也要调整角度摆正。 至于周围…… 昨晚上睡在祝家,今天离开幼儿园便去找月栖意了,这还是他今天首次进自己卧室。 且拾掇房间不同于准备食物,梁啸川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动他东西,连他爸妈也一样,因此也不能安排佣人提前收拾。 是有点乱。 他火速把会进入取景框内的杂物往旁边推,清出一块前景中景远景都勉强符合摄影美学的区域,躬身请示小猫公主道:“这样成吗?” 月栖意环视一圈,差强人意,抿着唇首肯。 新买的毛绒玩具也派上用场,梁啸川左手一只小狗,右手一只小兔子,询问:“要抱着哪个?” 月栖意选了小兔子。 “好,三二一——” 快门按下,梁啸川看了眼,继而一愣。 照片是静态的,而人是动态的,大多数人照片都会比真人丑。 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小方框,梁啸川都能看出来月栖意非常上镜,神态灵秀生动,未经过任何ps处理的照片也丝毫不逊于本人—— 如若不是他本身已是好看到极点的小孩,这照片说不定会比本人还要好看。 他惊叹道:“意意,你照片这么好看,以后指不定能当模特或者明星呢。” 月栖意抬起下巴,表示自己也要看。 梁啸川将相机递到他眼下,肯定道:“怎么样,不错吧?” 再次差强人意,小猫只是稍稍点头。 他有些困乏,头也有点晕,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 而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抬手做了个缠绕的动作。 梁啸川试探道:“想……绑头发,编辫子?” 月栖意点头。 那一年还没有智能手机可以搜教程,梁啸川不会,于是道:“我去问问我爸,你坐着等我几分钟。要是累了就床上躺着,这些吃的喝的你随便拿,东西随便玩儿,我很快回来。” 月栖意点头答应。 正值八月上旬,气温日日居高不下,屋外蝉鸣不休,连空气都是黏稠的。 但卧室在一楼,且室内绿植不少,百合竹、龙血树、南天竹、黄金榕笔直挺立,薄荷与柠檬树清香隐隐——打眼望去绿意盎然,令人赏心悦目,因此并不闷热。 月栖意还穿着毛衣和长裤,毛衣是浅淡的香芋紫色,袖口小花边上钉了一圈莹润的小珍珠。 梁啸川察觉他耐热不耐冻,便未开空调,只开了风扇对着自己吹,离开时随手关了。 室内一时静谧安然,月栖意抱着绘本看。 画面中,电车开过油菜花田,开过海边的小山岗,开过铁桥,开过雪原、山村,穿过隧道……抵达大海。 看着看着,他脑袋有些沉甸甸的,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眼前也开始发暗。 恍惚间有人开门入内,道:“意意,哥差不多学会了,你……意意,意意!!” 有只手贴住他额头,微微凉,恰好月栖意觉得热,便闭着眼蹭了蹭,旋即便失去意识。 第62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4) “你是说,”梁睿中手里头有两张照片,他指着左边的小女孩道,“这个是祝双姮的女儿。” “而这个,”他指向月栖意照片,道,“是祝云德的儿子?!” 应叔颔首道:“是的,所以少爷背着的不是小姑娘。” 梁睿中大脑似乎停止运转了,应叔刚要再度开口,他扬手制止道:“别吵,老子在思考。” 他预料过梁啸川跟小男孩一块儿上蹿下跳,也预料过梁啸川喜欢哪个小姑娘去给人家当牛做马。 但现在的情况是梁啸川给一个长得像小姑娘的小男孩当牛做马…… 尽管俩人一个六岁一个三岁,但是、但是三岁看大五岁看老…… 梁睿中陷入迷茫。 正沉思间,书房门骤然开启,梁啸川匆匆撞进来,急声喊道:“意意……意意病了!” —— 卧室内。 小孩子发烧这事可大可小。 梁家人太健康,因此没有私人医生。但梁睿中当然有认识的医生,电话过去得到的回复是物理降温并持续监测体温,居高不下的话再上门。 梁睿中俯身看了看被窝里躺着的小孩,嘀咕道:“这么小一点儿点儿,这真有三岁了?我怎么记得梁啸川三岁的时候,一个顶他俩的。” 应叔点头赞同道:“是体质比较弱吧,少爷每天能跑能跳的跟头牛一样,这个小朋友容易生病。” “嗯……”梁睿中深以为然点头,纳闷道,“这老祝家也真是,怎么连这么一个小崽子都没养好,看着还没老子巴掌大,小得都不敢戳一指头,还没吹风就倒了。” 一分钟后,他忍无可忍道:“臭小子,你再用那玩意儿就没电了。” 梁啸川手里是支电子体温计,他隔十秒钟便给月栖意测一测,活像他只要稍一疏漏,月栖意便会陡然烧到四十摄氏度。 梁啸川完全屏蔽了他,一时摸摸小猫的小手,一时确认毛巾还冷不冷,一时趴下去仔细看小猫有没有哭,年仅六岁便好似一位老父亲。 毫无预兆地,月栖意突然就病了,没着凉,没吹风,没受惊吓。 梁啸川想不通要怎么保护他才行,才能让他一直一直健康、能说能笑。 而非像现在这样,小脸红扑扑地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轻轻弱弱。 好在月栖意这次发热不严重,体温慢慢降到低烧程度,人也醒过来。 两个大人已经离开,梁啸川摸摸他额头,问道:“意意,听得见我说话吗?” 月栖意眼睛缓慢眨了眨。 梁啸川继而道:“饿了吧,有小米粥、鸡蛋羹、小馄饨,还有汤,都热着呢,吃点儿?” 月栖意不置可否,梁啸川便径自去端来,扶起他靠着自己肩膀。 月栖意进食本就非常慢,一病更是如此,一口粥连嚼的力气都没有,半晌才咽下去这一小口,额上还冒出一小片薄汗。 梁啸川拿簇新的小毛巾给他拭去,声线发紧:“难受?吃东西肚子疼不疼,头疼不疼?” 第87章 月栖意不觉得疼,只是头晕,身上冷,没有力气,而且没什么食欲。 因此他稍稍摇了摇头。 除去感冒的常规症状,月栖意眼睛也出现了一点问题。 他摸索着抓住梁啸川袖口,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梁啸川第一反应是他眼睛疼,可看月栖意表情并不痛苦,又惊疑不定道:“眼睛怎么了?” 月栖意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梁啸川脸色一变,道:“看不见?” 月栖意点点头,梁啸川立刻紧张道:“发个烧怎么会看不见呢?我去找大夫!” 月栖意拽住他,可一时间不晓得要怎么表达这个可以自愈。 他转了转脑筋,只能两手掌心相对做个睡觉的手势,而后将双手握起分别放在眼睛两侧,再像放烟花一般一下子打开。 梁啸川:“睡一觉真能好?” 月栖意点头。 “成吧……哥对不起你……”梁啸川低声道,“哥没照顾好你。” 月栖意不懂梁啸川脸色何以也这么难看,也像患病了似的。 他伸出手,逐渐抬高。 梁啸川不解道:“要拿什么?哥帮你拿。” 手终于艰难地抬到自己想要的位置,月栖意稍稍休息两秒钟。 而后落下、抬起、落下。 像拍小墨一样,拍了两下梁啸川的头。 大狗狗,不要哭。 —— 八月总是充斥着无数电闪雷鸣,一波又一波台风登陆在沿海,四九城便迎接着一场又一场陡然袭来的狂风暴雨,阴云聚拢又消弭,三伏天结束得仓促迅疾。 “宝宝,这两个渔夫帽要戴哪个?” 徐姨手里两顶小黄帽,一顶是星星图案,一顶是小花朵图案。 月栖意抱着小墨的大脑袋坐在床沿,蜷起十指藏起自己的指腹,以避开黑狼犬的狂舔,指了指小花朵的。 第一天去幼儿园,意义重大,徐姨光衣服就选了整整一个月,这两顶小黄帽是从几千顶中「脱颖而出」的。 徐姨给月栖意戴好小帽子,叮咛道:“宝宝,如果有小朋友打你骂你欺负你,你要怎么做呢?” 月栖意指指她,又指指架子上和祝双姮祝婵真的合照。 “对……”徐姨再度强调道,“告诉姑姑,告诉姨姨,告诉老师,我们有人撑腰,绝对不受欺负。” 下楼时,祝婵真仍在不满道:“为什么意意不是和我一起去幼儿园,那梁啸川天天不是来我们家,就是把意意叼到他家去,意意是我们的小猫,又不是他的小猫。” 徐姨忍俊不禁道:“这么生气,怎么不敢跟梁啸川吵架呀?” 祝婵真噎了噎,嘟囔道:“他的确挺吓人的……而且吵了也没用,跟土匪强盗一样根本说不通。” 见小表姐怒气冲冲像小河豚,月栖意抬手抱了抱她。 祝婵真一秒阴转晴,尽力压住嘴角上扬的趋势,眼睛都笑眯起来,还口不应心:“哎呀,我才不是要这个呢。” 月栖意正要出门,便见小墨紧跟在自己身后。 他当然不能带小墨去幼儿园,会吓到其他小朋友的。因此他向小墨摇了摇头,并且指挥它退回到门里头去。 可小墨哪里懂幼儿园的规矩,它只与小猫妈妈从来不曾分开过一整天这么久,小猫妈妈吃饭、睡觉、洗澡……它都几乎寸步不离——最多隔一道门—— 而非它要隔着几百米几千米、只能依靠独特的感应嗅到妈妈的气味。 但月栖意坚持,它便只能妥协。 它摇着尾巴人立而起,试图在离别之前再狂舔月栖意一顿,也可以借此度过这难捱的一天。 但月栖意去幼儿园需要一点形象管理。 因此连这个也拒绝掉了,只是轻轻亲了下小墨的狗头。 祝婵真悄悄向徐姨道:“小墨看起来馋得快碎掉了。” 徐姨深以为然地颔首,同时心下纳闷——小墨在狗里头智商会否太高了? 这眼神不太像傻狗看主人,或者说不仅如此……怎么倒是更接近于…… 什么离谱念头,徐姨猛地摇了摇头,只觉自己最近看《聊斋志异》看多了。 —— 梁啸川一宿没睡,早早在祝家门外候着。 r大附小和附幼紧邻着,梁啸川要上小学,与月栖意路线相近,但目的地不同。 在开学前,他曾问他老爹自己能不能再上一年幼儿园,要是能再上三年就更完美。 被梁睿中拎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转圈揍。 梁啸川一面觉得自己大几岁挺好,可以照顾小猫。 一面又觉得懊恼,毕竟如此一来,两个人的学生时代一直不能在同年级同班。 “意意,要是有臭小孩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哥……”他坐在后座,一手拎着月栖意的小书包,另一手晃了晃拳头,铿锵有力道,“哥给他揍个脑袋开花。” 月栖意手里是玻璃瓶,里头装着热好的牛奶。 他啜了口,想不明白,徐姨要自己告诉家里人和老师,梁啸川要自己告诉他,那么他要告诉谁呢? 到附幼门口,梁啸川率先下车给月栖意开车门。 各个主班老师在门口迎接小朋友们。 一个个小孩紧抓着父母不放,哭声震天,仿佛经历生离死别。 梁啸川赶忙捂住月栖意耳朵,防止他被传染也哭。 入园第一天总是老师最头疼的日子,迎得多了几乎是机械性地重复「你是xx吧」「别哭了来跟老师进来」「xx家长您好,我是……」 梁啸川牵着月栖意走到老师跟前。 为了配合小朋友们的身高,老师蹲在地上。 一见月栖意,老师眼前一亮,乱成一锅粥的大脑陡然一清,看了看胸前名牌,笑道:“意意小朋友,你好呀,我是小瞿老师。” 好容易碰上个不哭的,小瞿老师觉得大抵是家长教育有方,于是抬头亲切道:“意意家长……” 意意家长……身上还穿着,附小的校服。 小瞿老师话音戛然而止,脑子有点发蒙。 梁啸川相当有家长风范,颔首道:“老师您好,我们家意意嗓子有点问题暂时说不了话,多麻烦您照顾,有什么事您打我电话。” 小瞿老师:“……” 她恍恍惚惚道:“成,您客气。” 梁啸川把小书包给月栖意,同时语焉不详:“意意,哥会来看你的。” 小瞿老师牵着月栖意的手要进幼儿园,边走边出神:她分明记得这位月栖意小朋友虽然父母双亡,但也有其他长辈抚养,他姑姑昨晚还电话关照过说小侄子身体孱弱,烦劳多多注意的……那今天来送月栖意的小孩又是哪位? 从门口到闸机这一小段路,在梁啸川看来却分外长。 小猫怎么走那么快,一眼都不回头看。 梁啸川心头直发酸。 马上要过闸机,月栖意脚步终于停下。 他转过身,隔着一小撮嚎啕大哭的小孩,朝梁啸川挥了挥手。 梁啸川立刻扬起笑,大力挥舞手臂。 小猫特地转回来跟他告别,小猫爱他——梁啸川脑内山花烂漫,把自己从六岁到一百岁乃至下辈子要跟小猫一起玩什么都想好了。 —— 小朋友们入园后要先排队做早操,月栖意身体不好,比其他小朋友个子小,小瞿老师安排他站在第一排中间。 然后小瞿老师便发现其他小朋友不肯好好站,一个个都往月栖意这里挤。 有个个头比较高的,仗着身高优势挤到月栖意身边,咧嘴笑道:“你好,我叫骆文谦。” 月栖意无法回答,只能安静地看着他。 骆文谦挠挠自己后脑勺,犹豫道:“你怎么不理我?” “骆文谦——”小瞿老师指挥道,“你长得高,要站到后面去哦,不然会挡着其他小朋友。” 骆文谦高声道:“老师!我想跟这个小朋友当好朋友,但是他不回答我——” 小瞿老师解释道:“那是因为意意喉咙不舒服,所以现在不能说话。” 骆文谦这才放心,又向月栖意确认道:“那我能跟你当好朋友吗,要是能的话你就点头。” 月栖意很少拒绝别人,因此尽管他完全不认识骆文谦,也点点头。 骆文谦顿时笑得更灿烂,自己站到后头去。 做完早操,要给小朋友们发水果和牛奶,小瞿老师问:“有哪个小朋友主动报名给大家发的?” 另一个高个子男孩举起手,道:“老师,我想发。” 这男孩叫纪明炀,小瞿老师并未多想,答应下来,把装食物的小推车交给他。 纪明炀挨个发过去,原本是很正常的,可发到月栖意时,月栖意正要抬手去接,纪明炀却忽然将手臂高高举起。 他本就高,这样举起来月栖意自然便够不到,因此小猫有点迷茫地望着他。 “纪明炀……”小瞿老师正色,提醒道,“大家要好好相处,不可以欺负小朋友。” 纪明炀盯着月栖意,慢慢道:“小不点儿,爱哭鬼,我要咬掉你的耳朵和尾巴。” 言罢他忽然咧开嘴角,笑得怪诡异瘆人,仿佛马上便要变成阴湿怪兽,阴暗爬行着来咬掉月栖意的耳朵与尾巴。 小瞿老师:“……” 她额角跳了跳,皱起眉头,上前接过小推车,道:“好了,你不准发了,你再这样老师会告诉你家里。” 第88章 她给了月栖意双份,而后找了另一个小朋友继续发,让纪明炀回到自己的位置。 月栖意抱着双份食物,眨了眨眼,他并没有惧怕、难过或愠怒,只是不理解纪明炀何以说他是爱哭鬼。 明明妈妈走了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哭过。因为一哭就会更想妈妈,所以还是不哭了。 —— 午睡时间到,小瞿老师安排小朋友们各自找到自己的床,叮嘱保持安静乖乖休息,而后从门边开始一行行巡查,防止有小孩调皮不午睡。 月栖意的小床远离门口,正在窗边,他乖乖躺下盖好小白兔图案的肉粉色被子,正要闭上眼睛,忽然从两片窗帘的间隙里望见熟悉的面孔。 他茫然一瞬,踟蹰着稍稍撩起一点窗帘。 梁啸川立在外头,双臂交叠趴在窗台上,扬唇朝他笑。 月栖意:“……” 所以这就是梁啸川口中的「来看你」。 他并不知晓附小是否允许学生中午出校,但……梁啸川是怎么进来附幼的? “栖意……” 骆文谦见月栖意并不闭眼,一直看向窗外,不由凑过来,道:“你家在附近吗?我家在明允公府那边儿,要是顺路的话我们放学一起回去,我知道附近……” 说着说着,骆文谦莫名觉得背后发凉阴风阵阵,笑容渐渐僵硬。 他一望窗外,便见一个比他们大几岁的小孩面无表情盯着自己,手掌横于颈间,干脆利落做了个威胁斩首的手势。 作者有话要说: 两章前哭那次,意意是迷迷糊糊无意识的…… 偷走小猫的小黄帽!! 第63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5) 骆文谦惊恐地瞪大眼睛。 梁啸川指了指他床远离月栖意的那一侧,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骆文谦机械地挪回去。 月栖意:“……” 转向他时,梁啸川又换上笑容,双手掌心相对,放在耳畔——示意月栖意做个好梦,又隔空摸了摸月栖意的脑袋。 月栖意抿起唇,指了指远处,表示不准梁啸川像无常抓魂一样趴在外面。 梁啸川看他板着小脸,老老实实做了个告饶的作揖手势,在小瞿老师巡过来前,最后看了眼月栖意才离开。 —— 午休结束之后,小瞿老师举起手中的皮筋盒子,道:“睡乱头发的小女生们,排队到老师跟前来扎头发哦。” 月栖意今天头发也取出两绺编了小辫子,自头顶至耳后,是徐姨给他编的。 睡过一觉之后也有些凌乱,其中一条的小皮筋都不晓得哪里去了,可能落在枕头附近或是别的地方。 但是他思考了片刻,还是没有上前。 毕竟老师说的是小女生,他并不是小女生。 如果老师给女生们扎完之后,还有时间的话,他再过去好了。 小瞿老师一个个给小女生们整理好头发,下午有户外活动课,她正要招呼小朋友们站好队出门,忽然瞥见小猫安安静静地站在后面,她才猛地意识到不仅小姑娘有长头发…… 她抬手道:“意意,到老师这里来。” 她将月栖意乱掉的小辫子理好,夸赞道:“真好看呀,意意今天的头发是公主的样子呢。” “公主又怎么了,长得这么小这么小这么小,别人一看到他就牙痒痒,一下子就把他咬坏了。” 纪明炀不知何时晃荡过来,牢牢盯着月栖意,还把「这么小」重复三遍。 说完他又咧了咧嘴,活像游乐园里画大红嘴的小丑。 小瞿老师哭笑不得,反驳道:“意意现在才几岁,只是长得晚而已。而且好端端地,干嘛要咬人,不会是你自己想咬意意吧?再说了,公主都是有人保护的,想咬公主的人还没咬到公主,就会被骑士打倒。” 她不赞同道:“纪明炀,你对小朋友不友善,今天没有小红花,而且老师要跟你爸爸妈妈谈一谈。” 纪明炀表情不咸不淡,丝毫没被威胁到,老实了两秒,忽然道:“他应该还没有骑士吧,那我要当骑士。” 小瞿老师:“?” 月栖意:“……” 纪明炀转向月栖意道:“我可以给你当骑士,这样没人敢再欺负你。但是你得和我玩,我还想咬你一口。” 继而补充道:“我不会使劲儿咬、不会咬坏你的。” 月栖意:“……” 他百思不得其解,纪明炀上午还不给他牛奶,为什么现在又说要跟他玩? 小瞿老师反问道:“如果已经有了呢?” 她最后整理了一下月栖意的发尾,道:“你看,意意这么善良可爱、这么好的小朋友,怎么会没有骑士?” 纪明炀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当二号骑士。” 小瞿老师追问:“那如果已经有十个、一百个骑士,排队都排不到你呢?你要当骑士,就要对公主很好很好,最少也要友善一点,不可以仗着自己长得高就欺负人家。” 纪明炀似懂非懂,语出惊人:“那我就把前面的一百个都打倒。” 小瞿老师:“……” 必须尽早跟家长沟通。 活动课,骆文谦凑上前来,对月栖意道:“栖意,待会放学要一起走吗,要是愿意的话你就点点头。” 月栖意摇头。 他与骆文谦并不顺路,甚至是反方向。 一旁纪明炀立刻挺直背脊道:“他不跟你走,他已经是我的公主了,以后你也不能跟他说话。” 骆文谦:“……” 月栖意:“……” 他默默往远处挪了挪,拉开与纪明炀的距离。 骆文谦哼笑道:“人家根本不想跟你玩,公主才看不上你呢。” 又向月栖意确认道:“你不想跟他做朋友,对吧?” 月栖意摇头,又点头。 他其实并不晓得如何同别人做朋友。 梁啸川也好,骆文谦也好,他并不晓得如何以朋友的身份与他们相处,答应只是顺水推舟。 与人日常相处时,他很少会有负面情绪,对纪明炀也一样,也没有讨厌,相反他觉得纪明炀也是挺好的小朋友,只是行为有些怪异。 如果纪明炀想同他做朋友的话,那么也可以吧。 月栖意又指指自己和骆文谦,伸出两根食指,对骆文谦做了个拉远的手势。 骆文谦恍然大悟,遗憾道:“你家在另一边……成吧。” “小朋友们大家看我——”小瞿老师挥舞小红旗,喊道,“四个小朋友组成一队,我们玩夹球赛跑的游戏。” 规制便是四个小孩三个球,球夹在孩子们的后背和胸口之间,然后四个小孩一起走。 骆文谦当即对月栖意道:“那我们一组,再找两个。” 月栖意却摇了摇头。 他指指骆文谦,两根手指做了个快速向前跑的动作。 又指了指自己,两根手指只能向前慢慢走。 他不想拖累其他小朋友做最后一名,体力游戏他会和老师请假不参加。 “你是说你跑得慢呀?”旁边有个小姑娘冒出来,笑道,“没关系,我们只是玩游戏而已。” “我叫荀茜如……”她道,“意意,我想跟你一组。” 骆文谦登时道:“我也无所谓第几。” 纪明炀凑过来,道:“我能参加吗?” 他嘴角一动,荀茜如警惕道:“你又要咧嘴吃小猫?” 纪明炀强调道:“是咬小猫,不是吃小猫。” 骆文谦俨然一副御前大总管的模样,问月栖意:“要收他吗?” 月栖意首肯,于是荀茜如站最前,月栖意第二个,正要夹上球,荀茜如蓦然好奇道:“咦?” 她低头靠近月栖意胸前,观察道:“这是……你吗?好可爱!” 她直起身,指了指月栖意身上那枚可以夹照片的小徽章,道:“那另一个人是谁呀?” 月栖意不晓得要如何表达「哥哥」抑或「朋友」,只能抬高手比了比个头,表示对方比自己高这么多。 荀茜如茅塞顿开,道:“是你哥哥吧。” 月栖意点头,荀茜如便慨叹道:“那你跟你哥哥感情真好。” 感情好……有吗? 月栖意不太明白。 这小徽章梁啸川也别了一枚,起初他并不情愿戴,觉得佩戴这个就像大人把结婚证佩在身上一样奇怪。 但梁啸川用每天只咬他一次、不可以多咬来换他戴上这个。 刚戴上时被梁伯伯撞见,梁伯伯仿佛吃了一惊,询问缘故后沉默许久,叹息道: “孩子,下回别这么容易答应梁啸川这混蛋,这算什么交换,你多吃亏呢。” 当下,前后三个人配合着月栖意的步速慢慢往前挪。 第89章 月栖意本以为他们会落后很多,但随着时间推移,前头领先的小队却都不约而同越走越慢。 最后居然是他们第一个过了终点线。 直至老师给他衣领贴上小红花时,月栖意仍有种不真实感。 荀茜如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住月栖意,「吧唧」亲了他脸颊一下。 月栖意:“……” 骆文谦瞠目结舌,大声道:“怎么能随便亲他!” 荀茜如理直气壮道:“干嘛,小朋友亲亲很正常的!” 骆文谦马上道:“那我也要亲他。” 旁边有小孩弱弱道:“我也想亲……” “我也想。” “我也……” —— 小学比幼儿园放学早半小时,徐姨到附幼门口时,梁啸川已经背着书包在树下站成一块望猫石。 等看到月栖意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徐姨正想跑上前给宝宝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料身旁一阵黑色疾风刮过,转眼间梁啸川已经蹲在月栖意跟前。 而小墨也不甘落后,离弦之箭一般窜出去,牵引绳霎时间绷成一条直线,险些将徐姨拽飞。 梁啸川接过月栖意的小书包,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他红彤彤的脸颊,沉下脸问小瞿老师:“他脸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我们意意?” 小瞿老师还不太习惯面对这位「意意家长」,嘴角抽搐了下,才解释道:“没有,是……小朋友们都太喜欢意意了,所以把脸亲成这样的。” 梁啸川:“……” 他跟个大人一样托抱起月栖意,徐姨迎上前来端详月栖意这小脸蛋,震惊道:“这是多少人亲的呀。” 梁啸川连声询问道:“意意,上幼儿园开心吗,老师怎么样,其他小孩对你好吗,中午饭吃饱没有,上一天学难不难受?” 月栖意:“……” 他记性很好,按照梁啸川提问的顺序,点头,点头,摇头。 梁啸川:“……” 自己刚都问什么来着? 月栖意拽拽梁啸川袖口,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梁啸川便将他放下来,给他拿出便利贴本和胡萝卜笔。 月栖意口不能言是心理问题,他不仅不想发声,也抗拒张口。 梁啸川至今只以为他生来便不能说话,为此特地去学手语。 然后发现月栖意根本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 但总有无法用点头摇头或者手势表达的意思,月栖意便写下来。 然后发现,梁啸川不识字。 幼儿园会教,然而梁啸川晕字,亲身证实男人无才便是德,正如他爹,也是大几岁才摆脱文盲状态。 但梁啸川不会错过与月栖意交流的渠道,他立刻便学。 在幼儿园之外他要跟月栖意一起,那他便在幼儿园内从拼音开始学。 如此性情大变太过反常,老师都怀疑他被人夺了舍。 但天道酬勤,至少在这一个月内他把常用字学得差不多了。 月栖意写字一笔一划,虽说笔触明显稚气,但十分漂亮,就像小猫本猫一样。 “小瞿老师说明天去参观你们学校。” 梁啸川慢慢读完,一怔,而后笑道:“这么好。” 他蓦地想起一事,询问道:“今天我们学校操场上又是练舞龙、又是练花式跳绳的,不会是为了迎接你们吧?” 月栖意摇摇头,他也不晓得。 梁啸川思索片刻,重新把他抱起来,问道:“今天交朋友没有?” 月栖意点头,梁啸川并不意外,继续问道:“男的女的?男的就一根手指,女的就两根手指。” 月栖意把双手都张开,十指对着他,像要投降。 ——都有,而且很多。 梁啸川蓦地生出危机感。 他严肃道:“你跟他们当普通朋友就得了,要跟哥当最好的朋友。” 月栖意迟疑少顷,就这几秒钟,梁啸川眼睛都要长他身上了,他看了看梁啸川殷切期盼的眼神,点点头。 梁啸川吃了小猫给的定心丸,心脏却仍然沉沉压着石头。 在东长平街上他们的朋友只有彼此。可是从上幼儿园开始,月栖意会认识越来越多同龄人。 性格好、头脑好、长得好的小孩正常人都喜欢,而梁啸川只是其中一个,只是月栖意的「一个哥哥」而已。 仿佛下一秒便会有人来跟他抢月栖意,梁啸川将小猫紧紧搂住,瞳仁黑沉沉阴森森,看谁都像敌人。 月栖意歪头注视他片刻,拍拍他一只手。 梁啸川不解其意,但还是改成单手抱他,腾出一只手来抬起。 月栖意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勾住梁啸川的,而后晃了晃。 —— “意意,你再跟哥拉个勾成不成?” 入睡前,梁啸川发出第一百次拉勾申请。 月栖意:“……” 这已不是梁啸川第一次把他叼回家。 算算这一个月,他在自己奶油色小床上睡觉的天数已经少于在梁啸川这张黑色大床上睡觉的天数。 以致于他每每回到家,都要面对小墨「妈妈你在外面有别的狗了」的幽怨眼神。 月栖意握起拳头,将自己的小拇指藏起来,同时捶捶枕头示意自己要睡觉了。 梁啸川摸了摸他睡帽上的白色小绒球,闷声道:“行……睡吧,哥没事儿,你不用管哥,不拉勾也不要紧。” 月栖意:“……” 他犹豫着伸出一根小拇指,同时把另一手的食指伸出来,表示这是最后一次。 梁啸川立即勾住,大脑袋凑上前道:“意意……” 他本意是要亲月栖意的脸,孰料月栖意一偏头,两个人额头猛地撞了一下。 月栖意:“……” 梁啸川的脑袋坚硬无比,撞得他一瞬间眼前发黑。 他立刻抬手,使劲打梁啸川的肩膀。 可梁啸川骨头硬,反作用力反而把他掌心震得生疼。 梁啸川老老实实挨揍,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意意,哥错了,不是说好让你打脸的?那肩膀上都是骨头,你手不疼吗?” 他拉着月栖意手腕拍自己脸,演示道:“往这儿抽,不用留手,哥就爱挨你的揍。” 月栖意:“……” —— 凌晨两点,梁啸川醒来。 他摸了摸月栖意额头,稍稍有点热。 梁啸川皱起眉,下床去拧了条毛巾给月栖意敷额头上,继而靠在床头,牵住小猫的手腕,要等他烧退了自己再睡。 一挪身子忽然察觉腿底下有什么硌着,梁啸川探手下去,摸出来个遥控器。 大概是月栖意睡前看《猫和老鼠》,忘记把遥控器放回原位。 梁啸川方才动那两下不晓得按到什么,电视切到dvd播放画面。 一堆男的女的冒出来,梁啸川正要关,蓦地发现电视上的人有他爸和他妈。 婚纱与西装,宾客满堂,这是他父母结婚的录像。 离都离了,梁啸川看这个也没什么感触。 他无法调动自己对父母的情感,甚至,在月栖意出现之前,他一度以为自己没有情感。 他对什么都不喜欢也不讨厌,父母养育、读书学习、各类运动……甚至吃饭睡觉,他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情绪。 仿佛他就是随意地活一活,到时候了就见阎王去。 此刻他不因幼年父母离异而遗憾不甘,但也不会觉得自己合该家庭破碎。 他连面部表情都没有变化,如同切断一部冗长无趣的电影播放一般,按下电源键,继续守着月栖意。 —— “川川哥哥。” 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梁啸川揉了揉眼睛,讶然道:“意意,你怎么穿得这么好看?” 月栖意身着洁白长裙,裙摆迤逦在身后,头纱覆住一头柔顺长发,手中还执着捧花,卡布奇诺玫瑰娇艳欲滴,还沾着露水。 他翘起唇角,笑道:“因为我要结婚了。” 梁啸川全然忘却了月栖意是个小哑巴、不该在此时开口,他只觉得这声线柔和得让人心软至极,他喃喃问道:“结婚?” 有道男声随即响起:“哥,欢迎你来参加我和意意的婚礼。” 作者有话要说: 哥:?老子一枪崩了你 第90章 第64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6) 梁啸川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的录像似乎无端重演,只是主角变成了月栖意和另一个人。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红毯,沿途宾客鼓掌欢呼祝福,无数亮片彩条纷纷扬扬从天而降,落了两人满身。 而梁啸川僵硬地立在台下,百思不得其解——月栖意不是才答应他要做唯一的最好的朋友,怎么转头就跟另一个人手牵手。 月栖意明明不喜欢牵手,明明嫌痒,只给拉手腕,连拉手腕都得申请。 梁啸川大脑一片空白,无意识地低声道:“意意,能不能不跟别人结婚……能不能跟哥结婚?” 周围骤然天摇地动,梁啸川站立不稳,踉跄间猛地睁开眼。 月栖意:“……” 他伸手在梁啸川眼前晃了晃。 昨晚梁啸川守到月栖意体温正常才睡去。 不料那录像带短短一分钟便给他潜意识留下了痕迹,偏偏做了个月栖意跟别人结婚的梦。 梁啸川脸色发乌,哪怕是梦也十分不爽。 月栖意不懂他身上怎么隐隐冒出怨气,只是张开双臂,跟小皇帝似的等着人服侍更衣。 梁啸川给他换睡衣、穿幼儿园制服。 头戴一顶圆圆的小黄帽,身上是浅蓝色娃娃领的白色t恤配浅蓝色小短裤,怪可爱的。 可爱得要命。 可爱得梁啸川张开血盆大口,咬了一下月栖意的腮。 他凑过来的动作很凶狠,但牙齿并未合拢,是他拼命按捺住了,才没使劲咬疼月栖意。 “意意,”梁啸川深呼吸几下,道,“我能不能把你吞肚子里头?” 月栖意:“……” 他认真地摇头表示不可以。 梁啸川悻悻作罢,牵着他手腕出门往幼儿园走,半路上冷不丁道:“意意,那么多人长大之后就结婚,你以后……也结婚吗?” 月栖意一愣。 而后他忽然挣开梁啸川手,双臂在身前交叉,坚定地比了个「x」。 他一下子不太开心,想今天一天都不理梁啸川了。 不料这个「x」刚比完,梁啸川突然扑上来给他一个熊抱,语无伦次道: “不结就好,不结就好……意意,你千万别让不三不四的人拐跑了,别扔下哥、让哥当空巢老人,就行了……” 月栖意:“……” 但这样一靠近,他忽然发现今日梁啸川身上校服格外板正挺括,再抬头观察,似乎连头发都用心拾掇了一番。 他不解地指了指,梁啸川会意,道:“怎么样,看着还成吧,帅吗?” 月栖意:“?” 他试探着投去一个猜测的眼神,梁啸川便颔首道:“那肯定是因为你们幼儿园今天来啊,不能给你丢份儿。” 月栖意:“……” 陷入沉思。 见他别开目光,梁啸川顿了顿,犹疑道:“你其实,没打算跟你同学说我是你哥。” 月栖意诚实地点点头。 他并非有意让梁啸川当地下哥哥。 然而不刻意隐瞒,不代表要介绍认识。毕竟一天的集体活动,大抵根本没有机会告诉小朋友们哪个学生是他朋友、他哥哥。 梁啸川看懂他的意思,沉默片刻,退让道:“没事儿,要是有机会再介绍也成。” 月栖意不料他居然接受暂时当地下哥哥。 接收到月栖意狐疑审视的眼神,梁啸川:“……” 他给月栖意理了理小辫子,道:“真的。” 小辫子也是现学的。 起初他不会,握着一手柔软光滑的头发无所适从。 月栖意很宽宏大量,并未失望,只是抽出自己的头发要去找徐姨。 此后梁啸川就开始苦练,买了几百顶假发练手。 虽说时间有限、他手又拙,但现在至少有个形状,加之月栖意可以靠脸撑住一些非常规的造型,甚至莫名显出几分古怪风格的可爱。 梁啸川解释道:“不是戴着那小徽章呢吗,那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晚几天……就晚几天吧。” 月栖意:“……” 梁啸川也倏然察觉月栖意的小徽章不晓得何处去了,现在小猫胸前只有自己的名牌。 月栖意完全忘记了这枚小徽章的存在。 不出意外的话,是昨天活动课玩游戏的时候脱落了。 对上梁啸川迷惘的眼神,月栖意想了想昨天看过的《还珠格格》,半展开两只手臂做出蝴蝶飞的姿势。 ——徽章娘娘变成蝴蝶飞走了。 梁啸川:“……” —— 附小准备的舞龙并非严格意义上那种高难度的民俗表演,只是一些学生手持木棒撑起一条刺绣长龙,然后绕着圈儿跑。 附幼的小朋友们坐在附小主干道边,表演的学生都是一年级的,要排成一列从教学楼走出。 随着前头的学生依次起步,负责撑龙尾的男生整整校服,正要跟上。 肩膀却倏尔被人拍了下,男生回头,便见梁啸川面色肃穆,朝他手中的木棒摊开掌心。 另一手掌心也摊开,是一沓百元大钞。 男生:“……” 形势比人强,他不如梁啸川高、也不如梁啸川有力气,抵抗不可能成功。 何况还有一笔巨款。 梁啸川恩威并施之下,他几乎是立即将木棒交给梁啸川,若无其事地踏上返回教室的路。 实话说这个什么舞龙非常愚蠢。 梁啸川跑在队伍之中,听着负责此事的老师的指挥,面无表情地想学校为什么要安排这么傻逼的节目迎接幼儿园小孩。 但跑到主干道时,一眼瞧见月栖意在一群小朋友的最前排中间,看见他们转圈舞龙,仿佛看得很开心似的,一面笑一面拍手。 瞧见梁啸川,月栖意有一瞬间的意外,但旋即又向他笑起来,给他鼓掌——梁啸川觉得月栖意在朝他笑,在给他鼓掌。 于是他也跟着笑,觉得这破节目好像还成。 看完表演,小朋友们要旁听一年级上数学课。 梁啸川的班级被安排到另一间大教室里,小学生坐在一侧,小朋友们坐在另一侧。 梁啸川本该坐在最后一排,但月栖意在第一排。 因此,趁着上课之前学生们都在喧哗着找座位的混乱状态,原本该坐在第一排的学生也得到了一沓百元大钞,欢欢喜喜心甘情愿地去到最后一排。 数学老师一上讲台便察觉情况有异。 座位是按照身高排的,前排学生太高会挡到后边学生视线。 这个梁啸川块头这么大……本该在最后一排才是。 然而这算公开课,面子为大。 何况,这梁同学家庭背景似乎颇有些不可说之处。 因此数学老师睁只眼闭只眼,照常开讲。 月栖意其实已经学会了一年级各科的授课内容。 因此其他小朋友只是听个热闹,但他听得懂,打算再认真地温习一遍。 然而…… 他极力忽视旁边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梁啸川当然不会在课堂上第一排这么显眼的位置直接看月栖意。 尽管他自己想这么做,但月栖意绝对不可能接受。 因此他将书竖在自己眼前,偏转四十五度,顺着看书的方向看月栖意。 月栖意:“……” 他飞快写了张小纸条,好似被迫做坏事一般,又纠结、又惭愧、又愤怒地传给梁啸川。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数学老师:“……” 这小朋友看着就很乖,传张纸条两腮和耳尖红得像小番茄。 课堂上传纸条估计是梁啸川做了什么孽,让人家不得已而为之。 数学老师担心自己一旦点破会吓哭小朋友,因此他决定装瞎。 梁啸川展开。 “你再看我就会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梁啸川:“……” 威胁太可爱,但有用。 第91章 他转正身体,没再看月栖意,至少没再让月栖意察觉他在看。 总不能真让月栖意「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 日历一页一页撕下,隆冬悄然而至。 瑞雪兆丰年。 四九城在除夕夜迎来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落雪,雕梁画栋悉覆霜白,细看可见松软新雪被万家灯火映出萤萤微光,压住了雪色的孤冷。 自高处俯瞰全城,古都巍巍,恍若重归数百年前。 屋外凛风呼啸,侧柏扑簌簌抖落雪沫; 屋内却暖意融融,满是新春的安宁祥和。 新衣本该初一再穿,然而月栖意早早便换上了新年的新衣,朱红斗篷白毛领,远远望去好似一只红白相间的毛绒团,色调又像过圣诞又像过春节。 其实他并没有很想提早换新衣,可是祝婵真十分笃定道:“你想,意意,你肯定想。” 月栖意迟疑道:“我……想吗?” 祝婵真不好意思独自换新衣服,于是拉上小表妹,不是,小表弟一起,当下她面不改色、重重点头道:“嗯!” 于是两个小孩一同提前换上了。 月栖意夏季不舒服是心理因素居多,而冬季大病小灾不断则是因他十分不耐寒。 别人穿一件他要穿两件,三伏天也是长袖毛衣,三九则更不必说,室内尚可,但凡出门,棉的、羽绒的、毛的……凡是保暖的,里三层外三层都要裹上。 仿佛陡然爆毛的小猫,用手捏捏全是毛茸茸,根本摸不到肉。 尽管如此,仍时不时便被哪阵邪风侵体,轻则咳嗽喷嚏,重则高烧不退送医。 小年之后便又病了一场,拖拖拉拉到过年仍未痊愈,说两句话便忍不住咳嗽一阵。 更小的时候,一入冬便由月菱茴与徐姨带他去亚热带抑或南半球避寒,到春分之后再回来。 但今年月栖意开始上幼儿园,贴着年根才放假,且只放到初八。 祝双姮本不在意这个,照旧要去,幼儿园那边给他请假便是。 但月栖意舍不得小朋友们,放假这短短几天也不值得来回跑,于是第一次留在四九城过整个冬。 小墨趴在月栖意身旁,黑乎乎一大只,沙发都快趴不下了。 它现在长得越发雄壮,虽说有家里好粮好肉喂养它的原因,但它自身基因的作用也不可或缺——如今体型简直要向马看齐。 并且是剽悍骁勇的战马——长了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将小猫放在它背上,它能驮着小猫跑八百里加急。 自从祝婵真开玩笑说月栖意是小墨的小妈妈之后,祝双姮、徐姨、洪叔、其他请来做事的叔叔阿姨……都开始这样说。 月栖意忧伤地看了眼小墨。 小墨的毛十分厚实,冬天靠着暖和得很。 虽说有时攻击性很强、完全不像人类最好的朋友,但总体来说它性格也还算不错。 但是……它也太大只、太黑了,一点都不像自己的小孩。 祝双姮蹙着眉心,轻轻拍月栖意的后背,道:“这一冬感冒又没停过,明后天得问问张大夫有没有空,再来给你看看。” 闻言,月栖意整只猫一僵。 「良药苦口」这四个字,在这位年逾五旬的张大夫这里最为恰当。 他医术的确高明,开了药服下便少病一些,奈何药要按疗程吃,见效慢,月栖意体质底子又无比薄弱,基本上一冬泡在药罐子里,才能好受个小半年。 并且,喝中药简直是对味蕾的极大摧残,会令小猫的世界天空变成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月栖意猛喝一口蜂蜜水,压下再度刺挠喉咙的痒意,面不改色心不跳道:“姑姑,我已经完全好了。” 祝双姮让洪叔再给他拿条毯子来,将他彻底变成一团猫而非一只猫。 “你这说话……”她问道,“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梁家那小孩?” 月栖意的语言能力是在某一日忽然恢复的。 当日晨起之后,徐姨给他梳头发,月栖意忽然道:“姨姨,今天我想要戴小熊的发卡。” 徐姨完全愣住,继而捂住唇,一把将月栖意抱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颠三倒四道: “宝宝,咱们能说话了,好,好……真好……能说就好,太好了……” 小墨也「嗷呜嗷呜」叫着跳上来拱他脸颊,月栖意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话了。 他趴在徐姨臂弯里怔然良久,才轻轻地回抱住她。 听祝双姮这样问,月栖意摇摇头道:“不知道……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 他并非刻意要瞒着、甚至作弄梁啸川。 他开口说话那天是周日,那个周末梁啸川被梁睿中拎去门头沟越野训练去了,周日晚上回来后,梁啸川便迫不及待将小猫叼回自己家一起睡。 彼时夜已深,月栖意困倦得睁不开眼,决定翌日早晨便告诉梁啸川自己可以说话。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一早醒来,便一下子对上梁啸川灼灼的双目,其中情绪波动肉眼可见,似热切,似惊喜,又似不敢置信。 月栖意:“……” 梁啸川猛地抱住他,浑身仿佛都在激动地震颤:“意意,昨晚上你说梦话了!” 月栖意:“……” 他张了张唇,正想开口。 梁啸川却随即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完全不能说话,我就知道,怎么可能呢!” 他将月栖意紧紧地裹住,轻轻摸月栖意后脑勺,话语斩钉截铁:“既然能说话,那得马上告诉你姑姑,找最好的大夫,甭管因为什么,肯定很快就治好了,到时候我们一天说一百句!” 月栖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就这么错过了吐露真相的最佳时机。 洪叔走到两人边上,提醒道:“啸川来了。” 月栖意诧然转向门边,便见梁啸川手里头提着一大把烟花,笑着朝他挥手臂。 祝双姮的视线扫过去,梁啸川笑容收敛了些,鞠躬问候道:“姑姑。”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侄子……”祝双姮不接茬,优哉游哉翻动手中财经杂志,道,“这个点,来拜早年还是吃年夜饭呢?” 梁啸川唯恐自己在月栖意家人这里不讨喜,惹得月栖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因此完全没了平日嚣张的架势,本分道:“来找意意玩儿。” 祝婵真倚在一旁扶手上,一面吃开心果,一面幸灾乐祸。 念在大过年的,祝双姮也没继续难为他。 月栖意朝他走去,临到门边时,梁啸川便已经急不可耐地握住他手腕,见他穿得厚实,便带他跑出正厅。 梁啸川并不敢掉以轻心,他只是带月栖意跑到另一间没有长辈在的厢房。 他将月栖意抱到飘窗上。 祝宅装有中央空调加地暖,每间屋子都暖烘烘的,且飘窗上铺了羊绒毯。 但梁啸川仍不放心,又搬了台取暖器放到月栖意旁边,道:“我放了啊。” 言罢他跑出房间,月栖意这才发现除了他手中那一把烟花之外,院里还摆了不少大烟花。 引线一条一条点燃,数条彩线直冲云霄后陡然「砰砰啪啪」绽开,花形大而繁多,五光十色此起彼落,霎时间半边天都亮堂起来,恍然间几如白昼。 光焰落下时白雾袅袅,余热似乎能将屋檐上的积雪点燃。 月栖意坐在飘窗上,脸都要贴到玻璃上去。 他也想更近点儿看,这样一个屋内一个屋外,倒好似他在坐牢、而梁啸川来探监一般。 然而雪天的确冷得刺骨,他也不想看姑姑徐姨她们着急。 小墨跟着跑进来,月栖意想到狗狗只能看见寥寥几种颜色、无法知晓烟花有多么漂亮,便感到些微惆怅,把黑狼犬的脖颈搂紧了。 然后被受宠若惊的小墨兴奋激动地舔了一脸口水。 梁啸川跑进屋来,大臂一伸,把月栖意和小墨分开,抖开条厚毯子将月栖意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好,抱起他要往外走。 月栖意不解,指了指外头,他可以出去吗? “不知道算不算出去……”梁啸川道,“总不能让你一直隔着窗户看,可怜死了。” 他拉了把椅子放在门内,与门外仅一线之隔,而后坐下,将月栖意牢牢护在自己怀里,才打开门。 尽管距离所差无几,但室内有取暖系统,门内比门外暖和不少。 梁啸川隔着毯子将月栖意手拢住,问道:“冷不冷?” 月栖意全神贯注看烟花,摇摇头,又用口型道「谢谢川川哥哥」。 他后脑勺对着梁啸川,梁啸川自然瞧不见。 小墨看见了但看不懂,它只是充满敌意地看向梁啸川——它浑身都是厚毛,它抱着妈妈会更暖和,梁啸川就知道抢猫,一点都不会为妈妈着想。 梁啸川问道:“意意……你之前坐过飞机没有?” 月栖意点头。 梁啸川「嗯」了声,忽而犹豫道:“初四到初七我要出国,去我妈那儿拜年,她那儿热着呢,我想你也去。” 月栖意一怔。 梁啸川上次提起想带他去见梁母是数月前。 但当日发生了一点小插曲,月栖意哭了,便搁置到如今。 去看一看也没关系,月栖意便点头,想着就趁这次出行告诉梁啸川他可以开口说话的事。 第65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7) 大年初四一大清早,公务机便从首都机场起飞。 毕竟自己只是客人,因此月栖意不打算带小墨一起去。 第92章 初三当日他对小墨做了两小时思想工作。 但收效甚微,小墨始终伸着大脑袋拱他的hellokitty行李箱,「嗷嗷嗷」叫着试图钻进去。 尽管那行李箱小小的,体积纵使扩大三倍也装不下它。 但月栖意并不笑它长得那么大一只,只是摸了摸它的后背,认真道:“小墨,我只是去几天而已。” 小墨不为所动,继续拱他手臂,摇尾巴「呼哧呼哧」讨好他。 月栖意:“……” 要如何才能让小墨真正放心呢? 月栖意思忖了下,而后握住小墨的一只前爪,目光十成十真挚道:“小墨,妈妈爱你,妈妈不会丢下你的。” 小墨愣了愣,而后「嗷呜」长啸一声,居然原地高高跃起,并飞身扑向月栖意。 月栖意即刻竖起手掌堵住狗嘴,正色道:“今天的舔脸次数已经用光了。” 他施展魔法一样从身后摸出一块粉色边框小白板,指着第一行的五个「正」字给小墨看。 小墨:“……” 小墨转向他手心,月栖意又指了指第二行。 转向肚皮、脚心、其他位置……一样的结果,一样的五个「正」。 小墨:“……” 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每日额度于它而言太少,它只能先好好表现争取提额,也不能再要求跟着月栖意一起出门了。 —— 自四九城前往澳洲,一路上跨越半球,航程近一万公里,得晚上八九点才能到。 尽管飞机上有餐食,梁啸川还是要亲自负责小猫的饮食,给月栖意带了一大包储备粮,粗略一看便囊括小饭团、雪花酥、山楂奶卷、牛肉脯、牛舌饼、莓果汁、胡萝卜汁、石头糖…… 梁啸川不晓得月栖意晕不晕机,或是坐飞机有没有其他不舒服。因此高度警戒,全副心神都注意着月栖意。 月栖意打个呵欠,梁啸川立刻摸他额头问:“困?昨晚上不是睡得挺好的吗,身上难不难受?” 月栖意抿抿嘴巴,梁啸川迅速道:“饿了还是渴了?得从早飞到晚,肚子里不饱更容易晕机,小饭团要吃三文鱼的还是培根的?” 月栖意吃了块雪花酥有点口干,忍不住咳嗽了声,梁啸川赶忙道:“嗓子难受?我把药也给你带上了,待会儿问问空乘能不能给热一下。” 月栖意:“?” 他眼睁睁看着梁啸川开启另一只背包,里头垒着若干便携中药袋,黑不溜秋的药汁装在其中。 粗略估算数量,足够这几天喝。 原本以为出门还可以少喝几天苦药的月栖意:“……” 他将梁啸川给他带的小被子拉到下巴处,面无表情闭眼。 原本只是想休息一下,但在引擎轰鸣与机身微振中,月栖意眼帘渐重,当真沉入梦中。 梁啸川抬手戳了戳他柔软的颊边,又戳了戳。 发现月栖意睡熟了察觉不到,他便得寸进尺,嗷一下咬了咬月栖意脸颊,如同咬住一块纯度百分百的鲜奶布丁。 应叔负责照顾他俩来回,此刻坐在后排,将梁啸川如此殷勤热切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大少爷对任何人任何事的态度都是面无表情漠不关心,偏偏对上小猫就一个劲儿赔笑脸、使劲浑身解数逗小猫说话、哄小猫开心,比小猫亲爹还像亲爹。 半年前他觉得天上下红雨,如今已然见怪不怪。 但他仍然好奇梁啸川奴性究竟能深到什么程度,因此继续暗中观察。 而后便瞧见梁啸川亲亲月栖意的脸,食髓知味,又嘬了嘬月栖意的耳尖、脖子,又抓起月栖意的手咬。 月栖意轻轻哼了一声。 梁啸川立刻停下动作,随即察觉月栖意只是梦呓而并未被吵醒,于是又继续吃……不是,啃小猫。 啃完之后,梁啸川跟野兽一样直勾勾盯了一会儿月栖意身上的小被子。 最终并未掀开,只是又循环,去亲月栖意的脸。 应叔:“……” 他开始怀疑,若没有被子,梁啸川是否要咬月栖意的肚皮或者脚。 —— 应叔是梁睿中这边的人,不便进前任女主人家。 因此他将两个小孩送到家门口,便兀自去了别处安置,等他俩要返回时再来。 江昙茹女士知道儿子今天要来,但也没有很热切——她在教育理念上与前夫倒是一致,儿子要穷养,宝剑锋从磨砺出,不能惯成温室里的花朵,将来没人要。 因此她并未去机场接机,当大门门铃响时,她也只是在屋里按了开门按钮,让这小子自己进来。 梁啸川进门问候道:“妈,过年好。” “过年好。”江昙茹手中端杯莫斯卡托慢悠悠地品,视线也不疾不徐地朝门口一掠。 江昙茹:“?” 臭小子,怎么脸朝门外? “慢点慢点……”梁啸川背对她蹲着,极富耐心道,“这儿没这么小的拖鞋,你先凑合穿,等会儿我出去给你买。” 听这意思,是带了个小伙伴来……这可真新鲜,江昙茹原本很笃定梁啸川这狗脾气这辈子都交不上朋友,注定是一匹孤狼来着。 现下梁啸川将那个小朋友完全挡住,江昙茹瞧不见。 她站起身,恰好梁啸川给月栖意解完鞋带换好拖鞋,也站起身,同时让出身后人。 “妈,给您介绍一下,这是……” “oh……my god.” 江昙茹话语将梁啸川的介绍给截断了,她不可置信道:“哪儿来的小甜点!” 她蹲下,大张开手臂,道:“宝宝,babe,来,来姨姨这里。” 梁啸川:“……” 月栖意乖乖上前,但他在梁啸川这里还是「哑巴」。因此他不能和江昙茹问好拜年,只能鞠了个躬又作作揖。 然后被江昙茹「啵」地亲了下脸颊,留下一枚色泽浓郁的朱红唇印。 月栖意完全就是江昙茹怀孕时理想中自己能生出的小孩的样子——漂亮可爱,性格又很软很贴心,会对长辈甜甜地笑,大人一看就像看到小天使,有种心窝都柔软温暖的感觉。 因此她忍不住又啵啵了月栖意好几下,几个唇印都凌乱交错在一起。 梁啸川制止不及,震惊道:“妈!!” 江昙茹被这一嗓子震得大脑「嗡」一声,第无数次思量自己是否是广东人——生仔好似生叉烧,还是块粗犷狂野的叉烧。 她揉了揉耳朵,啼笑皆非道:“你妈还没八十呢,耳朵还好使。” 梁啸川上前将月栖意护到自己身后,道:“您怎么不问我一声呢,就亲他。” 江昙茹:“?” 她满不在乎道:“你是这小姑娘什么人呢,还问你?” 梁啸川迟疑少顷,解释道:“他、他不是小姑娘。” 江昙茹一愣。 她仔仔细细打量月栖意,但从外表上的确分辨不出。 毕竟小孩子一旦漂亮些就不太好分男女,加之月栖意还是长头发。 不是就不是吧,江昙茹摸摸月栖意发顶,笑道:“宝宝,你几岁啦,叫什么名字呀?” 梁啸川又道:“他病了,一直不能说话,要找大夫治好他。” 江昙茹心头一酸,正要好好抱抱小猫,月栖意却牵了牵她衣袖,往随便某个小隔间走。 ——小猫邀请您借一步说话。 梁啸川:“?” 他头脑发蒙,道:“意意,你跟我妈才头一回见,什么事儿要瞒着我啊。” 月栖意没理他,江昙茹当然也不理,两个人像要说小秘密一样避开梁啸川。 小花厅内。 月栖意捏了捏衣角,彬彬有礼开口道:“江阿姨您好,我叫月栖意,过了年就四岁。” 江昙茹:“!” 月栖意见她目瞪口呆,解释道:“我之前有段时间不能说话,后来可以说了。但是还没有告诉川川哥哥,有一次要说的,但是被哥哥打断了。” 江昙茹当即表示理解——这么好的小猫,才不会故意捉弄朋友,都是梁啸川的错。梁啸川不该打断,梁啸川没和小猫对上信号,梁啸川真烦人。 她禁不住抱抱小猫,问道:“宝宝,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梁啸川?” 月栖意摇摇头道:“不知道。” “没关系宝宝……”江昙茹与他统一战线道,“阿姨帮你保守秘密,臭小子有什么好告诉的,明天阿姨带你去找袋鼠和考拉玩,我们不跟梁啸川玩。” 月栖意:“……” 然而月栖意没能去找袋鼠考拉,因为他病了。 还是没扛住十小时以上长途飞行,落地时还只是精神不济没什么力气,靠梁啸川一路背着走便觉得还好。 然而到半夜却忽然头晕得厉害,越呼吸越难受,忍不住起来吐了,而后便发起高烧。 请了医生来给挂上水,江昙茹见小朋友脸颊潮红,蜷缩在被子里,呼吸仿佛都很吃力的模样,不禁心疼得摸了摸他后脑勺。 梁啸川握着月栖意空着的那只手,每到月栖意生病时,他都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好几岁。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月栖意,同时道:“妈,您休息去吧,我守着就成。” 江昙茹没与他争辩,梁啸川不会逞强,说自己能行就是能行。因此她先去隔壁,并告诉梁啸川随时找她。 梁啸川上床去,躺在月栖意身侧,停顿须臾,又展开双臂将小猫抱到自己怀里。 月栖意身上不舒服很难睡着,因此知道梁啸川正抱着自己。 他闭着眼睛窝在梁啸川怀里,蓦然道:“对不起,哥哥。” 第93章 梁啸川以为他是觉得自己添麻烦,不禁道:“这有什么好对不……” 话语陡然停止。 梁啸川有千言万语亟待出口,喉头却在彼时硬生生噎住。 他低头,双唇数度张合,才喃喃道:“意意……你……” “我能说话了……”月栖意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但是现在才告诉你。” 他揉了揉眼睛,不期然一行眼泪落下来。 但月栖意分明没有想哭的。 然而不知是因为不舒服,还是他第一次对朋友有所保留所以不知所措,这眼泪一出便止不住,就仿佛他为此内疚一般。 月栖意的眼泪又生来丰沛,一颗泪珠顶别人两颗大,珍珠一样饱满圆润,骨碌碌滚落,不多时整张脸便湿漉漉的。 这样的眼泪自然极富情绪感染力,可以直击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便纵是铁石心肠的人,瞧见他这样哭,都要忍不住动容甚至想一起哭。 他还要抽噎着开口,每个字都将人心窝子淋得软透湿透:“哥哥,我没有想要哭。” 第66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8) 梁啸川整个人一震,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颠三倒四道:“没事啊没事,你能说话了,多好的事呢,哥高兴都来不及,晚点儿知道就晚点儿知道,我生气干嘛呢…… 咱们不哭了,也怪我,我应该自己发现,哥太笨了……意意不哭了,烧还没退,这一哭万一病得更厉害怎么办,不哭不哭……” 甭管是谁的问题,他俩之间梁啸川永远只有包容、照顾、哄人的份儿,他舍不得让月栖意受一点点的委屈,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都甘之如饴。 好容易哄着月栖意不再哭,梁啸川衣襟已被月栖意的眼泪水给浸透了不知多少遍,这小猫简直是水捏的。 梁啸川去弄湿毛巾给他冷敷,同时问道:“喝不喝水?” 月栖意点点头,梁啸川又给他弄了杯淡盐水,扶起他来喂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小猫窝在自己怀里,仿佛没骨头一样软软的,梁啸川禁不住放轻音量,道:“意意,你刚叫我什么来着?” 月栖意不疑有他,答道:“哥哥……” “嗯……”梁啸川重重应声。 三秒钟后,梁啸川再度开口:“意意,哥能再听一遍吗?” 月栖意:“……” 他好脾气地重复一遍,还给加了前缀:“川川哥哥。” 梁啸川唇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回答铿锵有力,胸腔共振:“嗯!” 又停顿三秒钟,梁啸川又失忆了,道:“意意,哥忘了你刚叫我什么……” 月栖意:“……” —— 卧病在床不能出门,月栖意也没有带绘本来,梁啸川便跟他一同窝着,将放置碟片的储物箱拖过来,找东西给他看。 原本是要放动画片,但月栖意指了指其中一张电影碟片,道:“我想要看这个。” 是《乱世佳人》。 梁啸川听他的,给他放。 月栖意看得专心致志,梁啸川则对电影艺术兴致缺缺。 准确来说在这世上除了月栖意之外,其余所有人事物于他而言都是同样乏味。 是以月栖意看电视,梁啸川看月栖意。 演到斯嘉丽梨花带雨道——“我一直深爱着你,我从来不曾爱过别人,我嫁给查尔斯只是为了气你……” 时,梁啸川起身,想去给月栖意拿点儿点心吃。 孰料还没下床呢,便见余光里月栖意眨眨眼,两行晶莹的眼泪扑簌簌滚落。 梁啸川又惊又慌,急忙返回去替他擦眼泪,问道:“怎么忽然哭了,哪儿不舒服吗?” 月栖意转向他,认真道:“我没有哭。” 梁啸川将手上的水痕亮给他看,道:“没哭,那这是什么,小猫的口水?” “……”月栖意解释道,“我在学她。” 他指指电视上泪如雨下的女主角,然后不过两三秒钟,停息的泪水便再度涌出眼眶。 不仅是流泪本身,连同他的眉眼鼻唇都进入了角色的状态,甚至连眼神都脉脉含情、哀惋悲切。 他年纪如此小,自是未能理解影片中角色的缠绵悱恻,却具有如此神乎其技的演绎能力。 梁啸川愣神许久,才又继续给他擦拭眼泪,低声道:“那你不能老学,这眼睛还得用一辈子呢,小时候哭多了长大眼睛疼。” 月栖意扁扁嘴,继续道:“我还会学别的。” 他起身,钻出被子后觉得有点冷,又钻回来指挥梁啸川给自己拿外套来,裹上之后再度起身。 而后他将两手缩在身前,身体前倾,往前蹦了两下。 梁啸川:“……” 他试探道:“这是……学袋鼠呢?” 月栖意肯定地点点头。 而后他又闭上眼,身体后仰,两只手臂在身前交替转圈。 梁啸川还没从可爱小袋鼠的冲击中反应过来,门外骤然响起一声惊呼:“little cute……宝宝你好可爱!” 江昙茹跑进来,一把抱起月栖意,朝他脑门上响亮地「啵」了一下。旋即又禁不住连啵好几下,给月栖意添了一脸红唇印。 梁啸川跟被偷了家似的咆哮道:“妈!!” 江昙茹猛地一捂耳朵,痛心疾首道:“干什么。” 梁啸川将月栖意夺回来,一面爱惜地给他擦脸上的口红印,一面道:“别老亲他……再给亲坏了怎么办。” 江昙茹:“……” 臭小子,看他那小气样儿吧。 —— 尽管室内落地窗采光也极佳,但仍不如室外日晒惬意,翌日月栖意恢复了些精神,梁啸川便打算抱他去院子里晒晒太阳玩一玩。 打开衣柜门给他选衣服,月栖意指了指最边上的一件,道:“这个是江阿姨准备的,我想要穿这个。” 梁啸川看着那件卡其色的毛茸茸,带着疑惑将它取出,展开一看。 一件袋鼠模样的连体衣,还附带细长耳朵发箍。 同时这衣服前头还做了个育儿袋。 月栖意伸着手臂让梁啸川给自己穿好衣服,颇觉新奇地摸了摸肚皮前头的育儿袋。 正准备出去迎接南半球金色的暖阳,却不料梁啸川忽然把他整个儿团进怀里,继而把卧室门关了。 月栖意:“?” 他懵懵道:“不是要去院子里吗?” 梁啸川一双手臂将他锁死,严肃道:“不出去了,我们不出去了,你穿这件衣服太可爱,不给别人看。” 月栖意:“……” 他也同样肃容道:“但是我想要出去。” 梁啸川并无驳回的权利。 院中花木蓊郁,正值薰衣草与向日葵盛开之际,清新空气里流淌着花香,暗紫与金黄在耀眼日光下呈现出高饱和的质感,花影随风摇曳,无尽绚烂,尽数映在月栖意眼瞳之中。 两个人坐在藤椅上,江昙茹养了一条柯基一条金毛,此刻正绕着月栖意来回打转。 见月栖意眼帘发沉,梁啸川推推他道:“先别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他起身,打算牵着月栖意散散步。 然而小袋鼠仿佛没长骨头,闭着眼摇摇晃晃要往地上倒。 梁啸川连忙将人捞起来,月栖意顺势朝他肩头一趴,软绵绵道:“我想要背着。” 行吧。 梁啸川背着他走,担心月栖意睡过去,便捡话与他说。 “意意,咱俩看谁跑得快吧,哥跑慢点。” “……”是有点荒谬,梁啸川咳了声,又道:“你跟它哪个跑得快?” 月栖意纡尊降贵支起一侧眼皮,发现梁啸川正望着地上的柯基。 那柯基才三个月大,根本看不到腿。 月栖意:“……” 他拍了下梁啸川头顶,正要严正声明自己只想短暂眯一下,不会影响夜间睡眠,视线一掠却陡然僵住。 梁啸川困惑道:“怎么了?” 他也往月栖意目光落点看去。 一只成年袋鼠,体态雄健,比他俩高出一大截,不知何时进入院中。 此时它眼神正牢牢锁定月栖意,如同锁定自己走失多年的幼崽。 在两个小孩齐齐向它看过来时,大袋鼠身体压低。 一个标准的起跳预备动作。 梁啸川:“操!” 他背着月栖意开足马力朝室内狂奔,与此同时袋鼠疾速朝他们跳来。 万幸厅门不远,梁啸川冲进来后「砰」一下把门摔上,袋鼠只差一步败北,唯有在外头挠墙挠窗。 第94章 梁啸川带着月栖意往沙发上一倒,他气喘如牛,月栖意却是一点力都没出,径自跳下沙发,朝落地窗边走去,身后袋鼠尾巴上下晃。 隔着厚实的玻璃,月栖意好奇地望着门外长得像健身教练一样的袋鼠。 袋鼠则似是懊丧于输给人类、没能抢回幼崽,蔫头耷脑地望着他。 一人一袋鼠隔窗相望,还对了对爪子。 致使人鼠分离的大恶人梁啸川:“……” —— 第二年春节时,梁啸川又带着月栖意来了一趟,而第三次来,则是江昙茹二婚。 月栖意身负花童重任,梁啸川身负花童贴身保镖的重任。 他当然想与月栖意一同做花童,然而八岁的小孩子,要当花童已是勉勉强强。 何况他身高体型在同龄人中相当突出。 无论如何降低要求,他都不可能符合。 因此江昙茹请了月栖意,新郎则请了自己那边的小侄子来。 那男孩与月栖意同岁,名叫齐子建。 婚礼花童有两项职责,一是在新人入场时站在新人前头撒花,二是在交换戒指时负责递戒指。 彩排现场,江昙茹因有紧急工作所以要晚点到,新郎开车去接她了,策划团队在一旁开临时小会。 余下三个小孩,梁啸川作为普、通、宾、客,本不必彩排,但他偏偏来了,正居高临下俯视齐子建,脸色冷漠一语不发。 齐子建:“……” 他不晓得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陌生小孩,对方凶神恶煞,他惹不起但躲得起,偏头想和月栖意说说话。 孰料他一偏头,对方视线愈发如有实质,冷箭一般嗖嗖嗖朝他刺来。 梁啸川终于开口,如同正宫拷问侧室一样:“你叫什么,身高多少体重多少,练没练过什么运动项目,测过智商没有,期末考试考几分儿,跟没跟别人当过好朋友,有几个?” 齐子建:“……” 月栖意:“……” 月栖意拽拽梁啸川,道:“做什么呀,怎么这么不友善?” 关于月栖意的服饰,江昙茹请自己的婚纱设计师一同出稿,最终设计稿是她与月栖意一起敲定的,梁啸川看过,暖白色绸缎长裙,用裙撑将裙摆撑得蓬而圆,后头别着同样材质的大蝴蝶结,同时月栖意的头饰是一对洁白的纱质蝴蝶翅膀,用珍珠链条点缀。 那天月栖意一定是公主或者天使的样子……虽然他每天都是。 梁啸川只要一想到婚礼当天月栖意和这个齐什么一个穿小白裙一个穿小西装,并肩走在一起为新人引路,而他只能在来宾之中干看着,便想将月栖意藏起来,同时解决掉这个齐什么。 第67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9) 策划团队会议结束,主策划朝小朋友们这边走来,蹲下朝月栖意笑道:“等下把小篮子给你们,你们一边走一边抓着花瓣往外撒就可以,至于送戒指,你们两个到时候要不然牵着手吧,一起走上去给新郎新娘。” 俩花童尚未回答,梁啸川率先否决,斩钉截铁道:“不准拉手!!” 主策划:“……” 月栖意:“……” 梁啸川紧紧牵住月栖意手腕,仿似怕自己一松懈月栖意就牵上这个齐什么的手。 他笃定道:“意意跟我是最好的朋友,只跟我拉手,而且他不喜欢跟别人拉手,他觉得痒,就算是我,也很少跟他拉手的。” 主策划见月栖意并未否认,便道:“没事,那就不拉手。” 新郎新娘到场之后,梁啸川就不得不退到一旁,看着他们彩排。 月栖意一壁撒花瓣,一壁悄声对齐子建道:“你别怕,川川哥哥只是脾气有点凶,并不是坏人。” 他眼神柔和又真挚,齐子建禁不住点点头。 但并不代表他相信月栖意的话,他倒觉得,梁啸川只是对月栖意不坏而已…… 彩排结束,策划团队拍了几张单人照或合照作为留念,到给月栖意拍单人照时,梁啸川站到江昙茹身侧,闷声道:“妈。” 他怎么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江昙茹一头雾水,喝了口柠檬茶解渴,同时问道:“怎么了这是?” 梁啸川踟蹰了下,才道:“意意收到请柬的时候,跟我说他不想跟我结婚。” “噗!!” 江昙茹险些呛死,摆摆手止住新郎上前的步伐,艰难组织语言:“你现在几岁,就知道自己将来想跟宝宝结婚?” 按理说青春期才会产生朦胧情愫啊…… 江昙茹疑惑道:“结婚不是张口就来的,啸川啊,你现在还没到理解婚姻意义的时候,结婚你要对伴侣负责任的。如果你只是不想跟宝宝分开的话,并不一定要结婚。” 尽管梁啸川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负责任,他巴不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 永远永远,都对月栖意负责任,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说出口没人会相信,而且真男人决不能只说不做。 因此他并未反驳,只是继而道:“意意还说他不想跟我谈恋爱,他甚至说如果要恋爱就永远都不理我。” 江昙茹缓过那阵震惊后,便泰然许多,问道:“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为了?真正的男人想实现目标可不能依靠爹妈啊。” 梁啸川摇头,道:“我就是发现,我想跟意意结婚。” 江昙茹泼他冷水,道:“宝宝可说了不跟你结,你要结婚他还要跟你绝交。” “我会努力打动意意的……”梁啸川坚定不移道,“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爸没老婆,但我永远只有意意、只对意意好,我要有老婆。” 江昙茹:“……” 远在万里之外的梁睿中突地打了个喷嚏。 —— 月栖意升入小学之后,梁啸川的生活质量再度迈上新台阶。 从前除了节假日之外,他一整个白天都见不到月栖意,每个工作日都从早自习开始如坐针毡到放学,再飞奔去附幼门口等月栖意。 现下月栖意连跳三级、从四年级开始读,他可以不分白天黑夜和月栖意待在一起。 他们俩还是同桌,同桌就是整个班上最最最近的人。 对于四年级的任课老师们而言,碰到月栖意这样的学生也委实新奇。 倘或是一二年级的老师或许感受并不很明显。 但四年级的老师们接触的都是稍微大一点的小孩子了,在这群稍大点的小孩子中突然出现一名看起来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学生,同时他又聪明又漂亮又谦和,老师们很难克制自己不表现出慈爱。 因此月栖意每每被点名回答问题之后,老师们都禁不住像幼师夸赞小朋友一样道:“对,栖意真棒。” 月栖意:“……” 放学回家途中,他颇觉困惑地问梁啸川,为什么他已经是小学生,老师们还是像对待幼儿园小朋友一般对待他。 梁啸川顺势道:“因为你太小了,你要多吃点长高点。” 月栖意认真道:“我又没有故意少吃,吃饭不舒服我才不想吃的。” 梁啸川听得心头一酸,握住他手腕道:“慢慢来,先从比bowen跑得快开始。” bowen是江昙茹养的那只柯基。 月栖意:“……” 他声明道:“上次去我已经跑得比bowen快了。” 他与bowen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梁啸川一声令下,月栖意「哒哒哒」往前跑,bowen也「噔噔噔」往前跑。 起初bowen跑在他前头,但月栖意很努力,到中间时超过了它。 此后bowen也并未再赶超他,他认为是自己耐力好,所以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梁啸川讶然道:“意意,你看不出来吗?它让着你呢。” 月栖意:“……” —— 月栖意升入附小后,祝双姮权衡过是让月栖意回家吃,还是让人送饭给他。 但前者来回有点累,后者月栖意又不喜欢搞特殊,最终,作为校董,祝双姮决定……给附小食堂换几个厨子。 由此,除了新生之外,附小的学生们皆在新学年感受到食堂餐食色香味指标均实现质的飞跃。 饭点排队挤挤攘攘的,梁啸川便将月栖意安置到一张空桌子上,叮嘱道:“坐着别动啊,打完我马上就回来。” 月栖意点头说好,梁啸川便站去打饭队伍中。 他不放心月栖意,每分钟都回头看一眼月栖意还在不在位置上、脸色好不好、有没有居心不良的人来找小猫搭话。 唯有在排到自己时,才稍稍错过两分钟。 然而便是这两分钟,梁啸川端着餐盘一回头,那座位上空空如也。 再环视食堂内部,均不见月栖意踪影。 梁啸川「嗒」一下搁下餐盘,大步朝外跑去。 理智告诉他这是学校,里外都有安保,且大白天老师学生众目睽睽,这一小会儿工夫不会发生意外。 但他心率仍居高不下,步伐匆忙而凌乱,满脑子都是月栖意的模样。 ——那么漂亮可爱善良的小猫,没人能忍住不偷。 食堂门口也有保安值班,梁啸川焦急道:“有没有看到个学生,到我这里。” 他比了比自己胸口,又道:“长头发,特别好看特别可爱。” 万幸保安没作出否定的回答,而是指了指对面圆柏底下:“你是不是说那个?” 梁啸川顺着望过去,果然瞧见一小团猫蹲在那里,正在摸一只灰不溜秋的狗。 那狗看起来丑死了还特别蠢,小猫居然一点都不嫌弃。 梁啸川:“……” 他近乎咆哮道:“意意!!” 第95章 月栖意耳膜一震:“……” 身侧流浪狗吓得弹射飞走,他回身,懵得像刚刚睡醒,迟疑道:“梁啸川,你怎……” 梁啸川大步跑过来蹲下,语无伦次道:“怎么一声不吭就没人影了……你吓死哥了!!我以为你让人抱走了呢,你要是不见了哥怎么活呢!” 又禁不住吃醋道:“不是,那狗长那么丑还那么脏,傻不拉几的,你摸它干嘛呢!” 月栖意不觉得这狗狗丑,而且虽说是流浪狗,可是还比较干净,只是毛有点乱才显得邋遢。 但这一点先按下不表,月栖意观察了下梁啸川神情,蓦地道:“梁啸川,如果我没了的话……你、你会活不下去吗?” 梁啸川毫不犹疑道:“那当然!” “哦……”月栖意起身,垂着眼要往食堂走。 梁啸川赶忙要去牵他,然而月栖意却一闪身避开了,一言不发,也不同他对视。 梁啸川不解道:“怎么了意意?” 月栖意仿佛下定决心,才道:“梁啸川,不然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这样的话,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可以活着呢?” 梁啸川明白过来他在盘算什么,直接捉住他手腕,道:“晚了,还普通朋友……老子这辈子都跟鬼一样缠着你。” 三年了……三天都不行,何况三年,他们的根系早已密不可分地生长在一起。 月栖意出事,梁啸川也会出事,然而强行斩断同样会令梁啸川迎来枯死的结局。 月栖意心肠过于软,这两种后果他都不希望发生。所以他进退维谷,只能顺势而为,与梁啸川越长越近,永不分离。 —— 阻碍梁啸川与月栖意二十四小时当连体婴的。 除了祝家,便是梁啸川的爹,梁睿中。 他坚信儿子要多多磨炼才能成材,尤其是在身体素质方面。 因此去郊区越野训练是梁啸川从能跑开始的必修课。 临近国庆假期,梁啸川正规划着要和月栖意去哪里人比较少、做什么比较有趣,然而他爹无情道:“收拾东西,放假就训练。” 梁啸川:“……” 他抗争道:“门头沟那么远,时间都在路上了,换个地方不成吗?” 梁睿中道:“这次不去门头沟。” “……”梁啸川半信半疑道,“那去?” “去延庆。” 梁啸川:“……” 比门头沟还远! 同时,他无法带上月栖意去训练,他理想中自己训练而月栖意在一旁休息享福是不可能的。 因为梁睿中每次挑的场地条件都极其落后——墙皮脱落的上下铺集体宿舍,除了铁架子木板床与门窗之外什么都没有,供电限时,餐食从主食到菜肉一律黑乎乎油汪汪,周围荒山野岭,操场没有塑胶全是沙土,唯一的消费场所是跟学校门卫传达室差不多大的商店,甚至名字不叫商店,而叫做什么什么社。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虽说宿舍是十二人间,但场地宽裕,不会和别人一起住。 梁啸川自己怎么糙着活都无所谓,但他死都舍不得让月栖意来。 因此,要去训练多久,他便要与月栖意分离多久。 —— 接到梁啸川来电时,月栖意正在忙碌。 十月份过生日的人很多,这七天除了有三位同学要过生日之外,还有祝婵真也是国庆期间生日。 此时月栖意正在调试自己亲手制作的小熊八音盒,只要打开顶盖就会有抱着蜜罐的小熊微笑旋转,这是他要送给小表姐的礼物。 做完这个,他还要准备给同学a的千纸鹤风铃、给同学b的万花筒、给同学c的糖纸花束……以及给小墨的毛线嘴套。 前两日出去遛狗,碰到附近居民在遛小泰迪,小泰迪四只爪子上是毛线织的鞋子。 小墨立即看向小猫主人——狗和遛狗的人差不多高,也是奇观。 月栖意猜测道:“小墨,你也想要这种鞋子吗?” 小墨却似乎不想要鞋子,晃了晃大脑袋,狗嘴乱拱月栖意的掌心。 月栖意:“小墨,你是想要这样的嘴套吗?” 小墨俩眼放光:“嗷嗷汪!” 这种材质的嘴套只能作为装饰,无法真正禁锢住大型犬坚利的牙齿。如果小墨戴着出去遛有一定危险性。但月栖意还是满足了它,预备让它只在家里戴一下撒撒欢。 因此月栖意腾不出手接梁啸川的电话,开了免提听。 同时他将十几个线球在小墨面前一字排开,示意它选颜色,甚至还教它可以多选几个颜色搭配。 小墨径自忽略所有浅色和彩色和金银丝线,只选择了黑色。 月栖意又指了指旁边的小匣子,示意它选装饰。 然而小墨不要小花朵不要小星星不要小猫头……它就要一个纯黑色的、月栖意织的嘴套。 月栖意:“……” 为它的直狗审美感到忧愁。 一阵难以言喻的电流滋啦声后,对面传来有气无力的嗓音:“意……意……” 月栖意:“……” 他手上动作不停,同时关切道:“梁啸川,你怎么了?是训练很累吗?” 要真是累还好了,躺下歇着就能缓解,梁啸川耳朵紧贴着听筒,道:“不是累……我渴了。” 渴得他焦躁不安,如同急病发作,满口锋利的牙都在抗议。 他已然病入膏肓,小猫是唯一的解药,只有咬一口小猫才能缓解。 第68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10) 月栖意没说让他去喝水,反而体贴道:“我们可以开视频。” 那时虽没有智能手机,但可以用电脑视频通话。 梁啸川:“……” 更惆怅了,这鸟不拉屎的训练营哪来的电脑跟摄像头给他用。 月栖意那边声响并不只有说话声,杂乱无章,像是开了免提,梁啸川不解道:“意意,你干嘛呢?” “在准备给婵婵的礼物……”月栖意道,“准备完她的还有其他几个同学的,还要给小墨做一个。” 梁啸川:“……” 月栖意补充道:“不会影响我们打电话,我可以同时做。” 不仅如此,他是一心三用,因为电视上还在播放《边缘日记》,影片男主角正演到涕泗横流。 月栖意发现,不同的哭戏演绎方式中,呼吸是重要控制因素,哽咽、痛哭、喜极而泣、绝望而哭…… 同样是「哭」,演员却具有不同的呼吸频率,从而表现出种种不同心理。 他试着哭了一下,眼泪几乎一瞬间便盈满眼眶,而后溢出并淌下来。 小墨吓了一跳,急忙凑上来舔他脸上的眼泪。 “梁啸川……”梁睿中敲敲窗棂,道,“探猫时间结束,出来跑二十公里。” 梁啸川:“……” 月栖意停止观察演员的神情,收回目光笑了下,抬头看了看窗外,惊异道:“梁啸川,今天的月亮好圆好漂亮,山上一定更漂亮吧,你跑步的时候可以看。” 是很漂亮,中秋刚过,月儿悬天,仍旧是鸦青幕挂一团冰,皎洁光晕如轻纱铺展,将悬崖、矮坡、峭壁的每个棱角、山中的野花野草均照得分明。 可梁啸川手中只握着本便利贴那么大的小册子,一张一张都是月栖意的照片,这三年来的居多,寥寥几张月栖意三岁前的是他死乞白赖问月栖意讨来的。 他抓着这本小册子,途经几个补给点时,便一面喝水,一面借着月光翻翻看。 天上的那个不是他的月亮,这才是他的月亮。 不同于梁啸川在不毛之地艰苦奋斗,月栖意这个假期过得充实又愉快。 他顺利地制作好了给祝婵真及同学abc的生日礼物,自然也参加了四场生日会。 在完成作业之余,他还阅读了七本绘本,观看了二十部影片,与祝双姮和园艺师一同给新移栽的小流泉、红小袖与塞纳枫树选好落地的位置,并每天都去树下跟几只小麻雀玩一会儿。 每天晚饭时他会接听梁啸川的电话,对面愈发像是中了什么邪术,嗓音让月栖意想到被拔出土壤的树,干瘪又形销骨立,像是要顺着电话线把他吸到山里去。 最后一天他本要跟着徐姨去郊外摘柿子回来做柿饼吃。 然而当天徐姨喊他起床时,月栖意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眼帘仿佛灌铅一样沉重,恍恍惚惚间他听到徐姨惊慌失措的呼喊。 秋季流感频发,算上祝婵真的生日宴,月栖意连着经历四次人群密集的情形,不晓得是哪次中了招,病毒来势汹汹。 —— “意意!” 梁啸川急匆匆往前跑,碰上洪叔在给葵花凤头鹦鹉喂食,随口道:“洪叔,意意在里头吗?” 他步履未停,其实已然默认月栖意在家。 洪叔却摇头道:“不在。” 梁啸川身形一顿,问道:“那意意是跑哪儿玩儿去了,还是跟徐姨出去了?” 洪叔否认道:“都不是,是病了,流感有点厉害,人在医院呢。” —— 库里南抵达祝氏私人医院住院大楼门口,梁啸川不待车停稳便心急火燎要下车往前冲。 一路奔到病房门口,只见祝婵真与徐姨站在走廊上。 梁啸川视线一转,便见病房里……围着一圈小学生。 第96章 月栖意尚在昏睡中时,一群同学抱着自己做的小礼物来探病,徐姨与祝婵真不得不尽地主之谊,腾出空间来给客人。 祝婵真茫然道:“明明我才是表姐,意意为什么就成了我学长呢?” 病房里都是四年级的,而她却只有二年级。 “话说……”她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咕哝道,“看也看够了吧,他们到底要探多久的病。” 徐姨摸摸她脑袋,道:“你先回家去吧,你小孩子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祝婵真颔首,道:“那我晚上和妈妈一起过来。” 徐姨瞥了眼梁啸川神色,正思忖他会不会冲进去把那一群同学扔出来,便听见脚步声陆陆续续响起。 学生们大抵是嗅到了危险逼近的气息,本能般纷纷朝外走。 走在最后头的正是骆文谦与纪明炀,他俩也升入附小,但没能如月栖意那样跳级。 瞧见梁啸川,骆文谦率先道:“哎,你是意意他哥哥吧。” 梁啸川急着见月栖意,便只是点了点头就快速进了门。 骆文谦感慨道:“意意跟他哥哥感情真好。” 他之前便总瞧见梁啸川来接月栖意,通常是月栖意一出幼儿园,梁啸川便迎上来。 看那急迫的模样,倘或月栖意变得很小,估计梁啸川会直接将他揣进口袋里藏起来,且不是向外的兜,而是里侧内袋,遮得严严实实。 纪明炀送了月栖意一本小熊与胡萝卜的绘本,他正思考月栖意是否会喜欢,听骆文谦这样说,便道:“长得一点都不像……是亲哥哥吗?” “亲生兄弟姐妹也未必都长得像……”骆文谦道,“这么紧张,能不是亲哥哥吗?” 纪明炀不置可否,只动了动鼻子,疑惑地嗅了嗅。 骆文谦:“……” 他一头雾水道:“干嘛呢你?” 纪明炀面露不解道:“怎么没味儿了。” 骆文谦也嗅了嗅,不解道:“什么味儿?” 纪明炀回忆了下,道道:“甜味儿,加了很多牛奶的雪糕味儿。” 骆文谦使劲嗅了几下,困惑道:“没有啊。” 他恍然大悟道:“因为意意有甜味儿吧!” 又茫然道:“意意病成这样,也没法儿吃雪糕啊,哪来的甜味儿?” —— 梁啸川着急忙慌跑到病床边,发现月栖意半睁着眼睛,似乎是醒着。 “意意……”梁啸川摸摸他额头,又拢拢他的手,问道,“哪儿难受……跟哥说说。” 月栖意张了张唇,然而委实没有力气说话,说了个「梁」便止住了。 流感不同于普通感冒,他反复高烧,头痛得厉害,身上说不清是骨头痛还是肉痛。 喉咙更是受折磨,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吃东西。 梁啸川一碰他手便知晓烧得多厉害,好好的人都成小火炉了。 “梁啸川……”月栖意勉力开口。 梁啸川急忙凑近了听,月栖意继续道:“我又看不见了……” 他其实已然习惯时不时变得目不能视,清醒时他都会平静接受,当下是病得有点迷糊了,才会有点委屈。 梁啸川将人搂紧了,慌张地宽慰道:“哥给你找大夫去,咱们睡一觉马上就好了。” 月栖意昏头昏脑的,只晓得说心里话:“为什么要看医生才能好呢……如果不用看医生,也不会生病和不舒服……就好了。” 梁啸川伸出指腹揩他眼下,讷讷道:“别哭意意……有没有想吃的,吃点好吃的好不好?” 月栖意小声道:“那么我想吃柿饼,本来就和姨姨说好要去摘柿子做柿饼……可是我没有去山上,我来了医院。” 徐姨一进来听见这话立时心疼得要哭,迅速道:“要吃柿饼咱们马上就有,姨姨这就回去给你弄。” 然而柿饼即使采摘制作完毕也还要晾晒一段时间,因此徐姨只能让人去采购成品。 月栖意只是想吃,实际当表面覆盖糖霜、金红流心的柿饼送到嘴边时,他仅能吃几小口。 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一则他使不上力气,二则他要做好心理建设才能吞咽。因为喉咙太痛,每咽一下都会有眼泪流出来——并非是他想哭。 梁啸川给他擦眼泪时手都在抖,当然再也不肯挪动一步,翌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没去上学。 梁睿中接完班主任电话,再打给梁啸川,继而杀到医院时,委实很想将这臭小子当个炮仗点火放了,大家一了百了。 但他一进病房,一眼瞧见月栖意闭着眼,只有小半张脸露在被子外头,雪白雪白的没什么血色,当即哑了火。 再一想到这小孩这么小就没爹没娘、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天都病着,偏偏长得这么聪明善良……心比精钢还硬、比墨水还黑的人都忍不住叹气。 “你不用急……”梁啸川坐在病床边,话是对他说的,脸却始终朝向月栖意,“等意意好了,我自己去跟班主任道歉,连累不到你。” 梁睿中不跟他计较,只道:“得了,你就好好看我孙子吧。” 梁啸川没懂,疑惑道:“什么你孙子?” 梁睿中哼笑道:“哪怕意意他亲爹还在,也就是你这样了吧。” 梁啸川纠正道:“意意不仅是我的小猫,还是我老婆。” 梁睿中:“……” 他艰难确认道:“你……老婆?” 梁啸川点头表示肯定,又大言不惭道:“你个光棍儿可别嫉妒老子有老婆。” 梁睿中:“……” 他冷笑道:“老子至少结过,你看你老婆答应跟你结婚吗?” “再说了……”他指指熟睡中的小猫,道,“这种性格这种智商这种长相,老子看你八十了也得提防有情敌来撬你墙角!” —— 住了一星期的院,出院时月栖意又瘦了一些,且因为他个子长得慢,整个人视觉上倒小了一圈,像缩水了似的。 梁啸川也跟着陪护一周,出院后越发坚定要让月栖意多多锻炼的念头。 然而便是那时候频繁发生儿童拐卖案件。 除了日常上下学之外,梁啸川都不敢约月栖意出门玩。 并且即便是上下学路上他也保持高度警惕,肃着脸与月栖意道:“意意,甭管在哪儿,碰上陌生人跟你说话,你都别理也别靠近。就算是小孩要你跟他走,你都不能走,知不知道?” “拍花子的,就这样……”梁啸川轻轻拍一下月栖意发顶,道,“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只会跟着人家走,他们要把你卖山沟里去,欺负你,不给你饭吃,你要是出事儿,哥也没法儿活了。” 小墨坐在车后座前方的空地上,紧挨着月栖意,头一回赞同梁啸川的看法,「嗷」地喊了声,短促有力。 然而月栖意对人类的戒备心无限趋近于零,梁啸川又时时刻刻觉得总有刁民想害猫偷猫抢猫,狼来了的故事屡屡上演。 因此月栖意听见梁啸川这番话全然不重视,只是很随意地「哦」了一声。 梁啸川生怕月栖意让人拍走了,心下决定要在不吓到小猫的前提下,给小猫实战一课。 “马上到学校了……”梁啸川手里托着碗,夹起一小块虾仁滑蛋,道,“来再吃点儿。” 月栖意若无其事地偏过脑袋,指尖胡乱戳戳车门,道:“昨天晚上银杏叶落了好多哦。” 梁啸川急道:“在家就吃了两口,饿着了肚子疼怎么办,再说还要长身体呢……” 月栖意理所当然道:“可是我现在不想要吃了。” “那,那……”梁啸川「那」了半晌,最终妥协道,“那先搁保温桶里,待会儿到班里再吃点,成吗?” 月栖意勉为其难道:“那好吧。” 就在当天下午放学后,梁啸川手里拎着月栖意的小书包,对小猫道:“意意,我看今儿天气还成,要不咱们走回家吧,你要是走不动了哥就背着你。” 此时正当日暮时分,赤色橙色漫天漫地地铺展开来,将小猫的发顶都渲染上落日的色泽。 月栖意喜欢这样的天气,遂首肯。 于是梁啸川牵着小猫的手腕,特意绕了远路。 月栖意不解道:“为什么要换一条路走呢?” 梁啸川一本正经道:“好容易走走,路上景色要都是看过无数遍的,那多没意思,这路上有个卖烤白薯的,待会儿给你买一个,找地方坐着休息吃。” 月栖意说好,继续跟着梁啸川朝前走,直至梁啸川带他绕到了……小树林附近。 月栖意:“……” 现下光照已不如刚放学时那般充足,月栖意犹豫着不肯再往前迈步。 梁啸川安排的戏份马上上演,也几乎迫不及待,干脆抱起小猫朝里走,道:“没事儿意意,你别怕,哥在这儿呢你怕什么。” 行至这片小树林中央时,只见前方数米开外有个高大男人背对他们,宽大手掌朝着面前小孩的头顶一拍。 对面小孩子仿佛瞬间失去思考能力,被男人轻易扶住,与对方一同朝前走去,渐渐远离他们。 梁啸川立即顺势道:“意意你看到没?多吓人,以后一定得小心点儿。” 月栖意迷茫道:“梁啸川……那个不是邓明惟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杨万里诗 lxc低估了小猫的视力:) 第69章 童年番外·摘青梅(11) 梁啸川:“……” 他诧异道:“隔这么远,你怎么看出来的?” 旋即警觉道:“这小子是不是偷偷来找你玩了?” 月栖意:“……” 月栖意认真道:“现在又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应该去打110,不然邓明惟会被卖到山里去。” 第97章 梁啸川欲言又止。 月栖意愈发不解,虽说梁啸川很介意邓明惟亲他的事情,但梁啸川并不是会希望邓明惟被坏人拐走的人。 他渐渐心生疑虑,看梁啸川的眼神湿乎乎的,只等着对方给自己一个解释。 梁啸川哪里招架得住,顷刻间便投降道:“其实……那男的不是人贩子,是老头儿的保镖。” 老头指的是他爹。 月栖意张了张唇,道:“意思是你骗我吗?” 梁啸川慌忙去牵他的手腕,期期艾艾道:“意意,当时跟你说完你一点都不在意这个,哥怕你让人拐了,实际上拍花子比这还吓人呢……” 月栖意不跟他说话了,兀自往前走。 小墨最乐于看到妈妈不理梁啸川,跟在他身侧,脚步都轻快许多。 然而月栖意走出两步,看向小墨,抿了抿嘴巴道:“小墨,你也知道,就算不知道也至少放任了,对吧。” 不然小墨瞧见梁啸川带他钻小树林,必定会大力反抗,怎么会闷不做声跟着进来。 小墨:“……” 小墨连忙趴下来「嗷呜嗷呜」舔他腿讨好他,但也基本等于默认——它也觉得小猫太缺乏戒心,要提高安全意识。 月栖意当然也一并不理它了,板着脸自己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过身来抿着唇望着梁啸川。 梁啸川会意,自觉上前,蹲下身。 月栖意趴到他背上,梁啸川一壁驮着小猫往家走,一壁告饶道:“意意,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能原谅哥吗?” 月栖意完全不开口,只是拍他肩膀催他快走。 这一吵架便是一晚上,月栖意回了自己家并且拒绝梁啸川跟来,晚上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 月栖意并非真气梁啸川找人演戏骗自己,也明白梁啸川的用意,他只是觉得梁啸川总是将事态看得过于严重,想要梁啸川别再草木皆兵,在他眼里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坏人。 然而小墨没发现小猫假生气,一直紧紧跟着他试图找机会赎罪。 月栖意又将那十几个线球拿出来,摆在小墨跟前。 前两天做给小墨的毛线嘴套它显然喜欢得很…… 所以不戴的时候……总是会呼哧呼哧舔。 月栖意觉得有必要再给他做一个用来换洗。 小墨愣了愣,直至月栖意戳了戳其中一颗球,它才立刻叼起黑色那颗,大脑袋猛蹭月栖意手指。 什么颜色什么款式它并不在意,它只是渴望小猫妈妈做给他的礼物。 月栖意:“……” 只得给他做两个一模一样的、纯黑色、毫无装饰的,直狗审美嘴套。 翌日是周六,月栖意坐在窗边写作业。 近日气温波动有些大,惹得桃花反春,竟在十月再度开放。 有一枝探入窗内,清风徐来,几片轻软的花瓣落在月栖意肩头。 月栖意将其拢进掌心,轻轻摸了摸花瓣,正想找个地方安置一下,小墨便「嗷汪嗷汪」叫了两声。 月栖意便找了个小盒子装好,放在小墨跟前。 他只以为小墨是想闻闻花香,但小墨一低脑袋,就开始舔那些他摸过的花瓣。 月栖意:“……” 他装作没有看到,将目光重新转向窗外,却见梁啸川杵在墙边。 见他发现自己,梁啸川下意识笑,又迅速敛住,罚站一样立在窗前。 月栖意不搭理他,兀自垂下脑袋做题。 须臾后他手背被碰了碰,月栖意一偏视线,只见窗台上一只铁皮青蛙朝他蹦过来,身后发条转转转。 青蛙嘴里衔着张小卡片,月栖意取下来打开。 ——“梁啸川请求和月栖意和好。” 梁啸川平日写字跟草上飞似的,连自己的姓名都是疾风狂草。 尤其是「啸」字,笔画多且难写,多数时候梁啸川只写「梁川」甚至「梁」。 要不是只写「川」太恶心,他会真划拉三条线。 这张卡片上倒是一笔一画认真工整,尤其是「月栖意」三个字。 然而小猫才没这么容易就可以哄好,月栖意将卡片放回原位,依旧不理会梁啸川。 不多时,月栖意手背又一动。 这次是一顶纸做的小皇冠——不出意外是生日蛋糕配件。 以及一顶真正的金钟花冠冕,卧在橄榄绿色天鹅绒首饰盒中。 bourbon-parma tiara,百年前杜德维尔公爵赠与爱女的新婚贺礼,冠冕上金钟花倒挂,因采用微弹簧工艺。 故而每颗充作雄蕊的枕形钻石甚至还可以灵活晃动。 九亿都没能拿下的连城之珍,梁啸川用来哄小猫,还担心会不会有点磕碜。 月栖意没碰冠冕,只是拿起那生日帽,果然见内侧写了字。 ——“梁啸川请求和小猫公主和好。” 月栖意掀起眼帘,梁啸川一见他肯看自己,赶忙抬起自己远离月栖意那侧的手臂,猛拍几下。 清脆的几下声响,月栖意正不解,梁啸川便已双手奉上两只千纸鹤。 在他恳切的注视下,月栖意拆开这两只,两张纸上都写了字,一张来自梁啸川,上书「梁啸川请求和妹妹和好」。 另一张字迹不同,上书「邓明惟请求月栖意答应梁啸川和好」。 这一张明显不是真心实意,字迹乱糟糟,唯有「月栖意」横平竖直。 月栖意:“……” 梁啸川朝旁边恨铁不成钢道:“你连个「啸」都不会写?” 邓明惟梗着脖子道:“意思到了不就成。” 月栖意将铁皮小青蛙推到一旁,重新折好千纸鹤,道:“那么我们和好,但是皇冠你拿回去吧,这是用梁伯伯的很多钱买的,我不能要。” 梁啸川登时澄清道:“这是我自己的!” 月栖意百思不得其解道:“这么多钱你哪里来的呢?” 梁啸川正色道:“管老头借的,算银行利息,大学毕业之前还上。” 又补充道:“老子要给你买东西,绝对不用别人的钱,这可不是空头支票,只要老子还活着就能连本带息给他还上。” 月栖意一听他要为此负债,立即道:“那更不可以了,而且这顶皇冠是给大人戴的,比我的头还要大很多。” 梁啸川迅速道:“放家里又不会跑,等你长大了再戴,我一看这皇冠就知道你戴最好看了,你让我拿回去我也不退,一样是欠梁睿中的钱。” 月栖意还要再说,梁啸川猛地朝一旁邓明惟使了个颜色。 邓明惟会意,翻了个大白眼,而后瞬间往地上一躺,表情狰狞,嘴里发出阵阵惨叫,四肢还时不时抽搐。 月栖意吓了一跳,惊呆道:“邓明惟,你怎么了?” 梁啸川装模作样道:“估计是吃坏肚子了,意意,咱们赶紧找人送他去医院吧。” 邓明惟看起来疼得要背过气儿去了,很严重的模样,月栖意迅速点头:“好,那我们去找洪叔。” 这一打岔,月栖意也顾不上这冠冕。而等他再回卧室时,冠冕已经被梁啸川藏到他家中某个隐秘的角落,他没瞧见便忘记了。 直至十年后,他以《梦生河》领衔主演的身份出席电影节颁奖典礼时,这顶冠冕才重见天日。 「拍花子」风波渐渐平息时,梁啸川重启让月栖意锻炼身体的计划,挑了个周末,将月栖意掳去了儿童乐园。 月栖意走得慢,玩完一个项目要去下个项目时几乎是在挪动,且走出几步便停滞了,左右脚来回踩,道:“我想要背着。” 梁啸川语重心长道:“总生病,你得多锻炼才行,再走几段,走到前边……” 他指了指某棵玉兰花树,道:“走到那棵树那里,哥就背着,成不成?” 月栖意点点头,不料才走出一半,他便直接蹲下,声音有点发飘,道:“我走不动了。” 梁啸川吓得立刻将人背起来,连声道:“不走了不走了,头晕不晕?” 月栖意摇摇头道:“那等一下玩完水上漂流还要走路吗?” 梁啸川哪敢再冒险,立刻道:“哥背着,哥背着,等你休息好了有劲儿了咱们再走。” 结果自然是等不到。 除了玩那些娱乐项目之外,中间所有需要步行的路都是梁啸川背着月栖意走的,事先他分明下定决心要让月栖意强健体魄,到头来舍不得人家走一步路的也是他。 走到这座儿童乐园最出名的粉色沙滩时,梁啸川举起相机道:“来,意意,给你拍照!” 月栖意整理了下小背带裤的卡扣,垂眼看了下自己的鞋尖,揪了揪手指道:“可是我的鞋带松掉了。” 梁啸川俯身一瞧果真如此,又蹲下去给他系鞋带。 熟能生巧,这几年他梳头发及系蝴蝶结的技术可谓士别三日。 两个人拍啊拍,待到日头西沉时才打道回府。 儿童乐园离家近,便并未让司机接送。不料走出儿童乐园不过几十米,便碰到个年轻男人。 对方蹲下,笑得说不上来是善是恶,对月栖意道:“小朋友,叔叔看你很会拍照,叔叔的公司正在找人,想培养成大明星,以后拍电影拍电视剧,你想不想演戏呀?” 梁啸川立即警惕起来,护在月栖意身前道:“我是他哥哥,以后要拍,但是不跟你走,我们现在要回家去。” 男人并不放弃,继续道:“别怕,叔叔不是坏人,不会把你们卖山沟里去的。” 他伸手要掏证件,道:“你看,这是我的……” 梁啸川趁着他手上在忙,不待他抬头,背着月栖意抬腿便狂奔。 这是他当下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然而他仍觉得不够,生怕跑慢了月栖意就要被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抓走去遭受非人的折磨。 男人一愣,抬手道:“哎你们……” 第98章 梁啸川闻声也不管对方有无追赶他们的意图,头也不回跑得更急。 直至彻底甩开对方,梁啸川才渐渐停下,整个人气喘如牛。 月栖意从他背上下来,被颠簸得有点发懵,半晌才道:“梁啸川……你跑得好快呀。” 梁啸川跟哮喘似的,当下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味摆手。 月栖意颇觉疑惑道:“可是为什么要跑呢?” 梁啸川稍稍缓过来,肃然道:“还能为什么,谁知道他是想让你当大明星,还是想抓你去做苦力,你这么好看的小孩,人贩子最爱抓了!” 月栖意却道:“即使是人贩子也没关系呀,他只有一个人,我不会被抓走的。” 梁啸川:“?” 直觉中的答案正要浮现,月栖意已经指了指附近看起来完全是普通路人的某个年轻人,道: “就像那个叔叔一样,这个儿童乐园旁边还有里面有很多保镖叔叔,都是从我们出门就开始跟着的。” 对方接收到月栖意的指向,微不可察地朝他们这边一颔首。 梁啸川:“……” 忘了,他爹给他派的保镖他一概不要。 但公主家里是不可能允许公主陷入险境的。 “意意?” 月栖意循声望去,便瞧见骆文谦大步跑过来,问道:“你出来玩啊,前几天那病好了吗?” 月栖意点点头,骆文谦又转向梁啸川,他仍以为梁啸川是月栖意的亲哥哥,热情招呼道:“哥,你好!” 梁啸川脸黑得像人家欠他八百万,刚想说谁是你哥,月栖意却拽了拽他的袖口。 “……”梁啸川勉为其难用鼻音道,“嗯……” 骆文谦问道:“对了意意,纪明炀生日你去吗?” 月栖意一头雾水道:“他没有邀请我呀。” “不可能啊……”骆文谦当即否认道,“他都说了要把蛋糕中间挖出来给你。” 月栖意:“……” 要怎么解释生日蛋糕并不是西瓜,最中间的并不会比旁边更甜? 手指紧了紧,月栖意猛然猜到一种可能,与骆文谦道别后,他问梁啸川:“我没有收到纪明炀的邀请,是跟你有关吗?” 梁啸川并未否认,点头道:“那小子往你课桌里塞东西,我看见了。” 月栖意不做声,等着他继续坦白罪行。 梁啸川轻咳一声,道:“然后我就给扔了。” 月栖意郑重其事道:“你真是太过分了。” 梁啸川禁不住反驳道:“那小子第一天就欺负你,举着手不给你牛奶,你还理他。” 月栖意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梁啸川给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道:“因为哥有眼线。” 月栖意一下子猜中:“邓明惟吗?” 梁啸川点头。 既然如此,那梁啸川知晓的自然不止这一件事,月栖意回忆了下他幼儿园的经历,道:“汪为咏……是你教训的?” 月栖意某天放学时身上的衣服脏了一大块,仔细看还有小细沙。 梁啸川震惊道:“怎么了这是?是摔了还是……有谁欺负你?” 月栖意并未隐瞒,如实道:“有个小朋友把我推倒了,而且是故意的。” “什么?” 梁啸川怎会容忍,不把对方大卸八块他便不叫梁啸川。 他当即问:“谁干的,叫什么。” 月栖意摇摇头道:“但是之后他被几个小朋友围住了,然后他们把他打得很惨,脸肿得像猪头。” 他如此说,便是觉得对方已经付出了代价,不希望梁啸川再去教训对方。 梁啸川当下并未追问,以他的脾气本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因此月栖意还觉得有些奇怪。 结果翌日那个坏小孩脸变成了更更更肿的猪头,胳膊腿儿上也青一块紫一块还有血痂,痛哭流涕跟月栖意道歉—— 明明前一天被几个小孩胖揍一顿时,还梗着脖子不低头不开口,一脸欠揍的死样。 梁啸川点头,月栖意又问道:“还有一次……我的衣服沾了水……” 那天他不小心碰洒了水杯,短裤湿透了再穿会着凉,小瞿老师便去给他找临时替换的制服,可是没有多余的小短裤,只找到了一条小短裙给他穿。 放学时梁啸川发现他穿着小裙子出来,路上并未说什么,可是临睡前却不晓得从哪里翻出条纸尿裤,道:“来,意意,穿上。” 月栖意:“……” 彼时他已经是四岁的大小朋友了,立时认真道:“我已经不需要穿这个。” 梁啸川却问道:“今天不还在幼儿园尿裤子了?” 月栖意不可置信道:“我只是碰洒了水杯。” 梁啸川明显并未相信,道:“四岁也不算很大,有人五岁还穿呢。” 月栖意不知道要如何证明自己,他推回梁啸川的手,郁闷地拒绝穿纸尿裤,并再度强调道:“我不会尿床。” 当下算账,其实梁啸川早知道他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确有其物,但本文架空…… 明天长大!变少年…… 第70章 少年番外·摘青梅(1) 方才知晓梁啸川丢掉了纪明炀的邀请函,月栖意说他过分,用的是句号。 但现在知道梁啸川冤枉他尿裤子,月栖意却道:“你真是太过分了!!” 他用力踩了梁啸川一脚,鼓着腮愤怒地走掉。 —— “意意,意意?” 月栖意陡然回神,手中笔没拿稳,将将要落到地上时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梁啸川拧着眉头,摸了摸他前额,忧心忡忡道:“这两天怎么了这是,马上入冬,不会感冒了吧?” 月栖意摇摇头,道:“没有,就是总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望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十六寸照片,是自己幼儿园时儿童节表演结束后回家拍的照片。 照片上他穿着缃黄色绸质公主裙,裙摆的半径比他整个人还长。 小墨正咬住他裙边,转来转去跑动着调整位置。 小墨是在几年前的某日忽然消失的。 随着时光流逝,月栖意发觉它衰老的速度比同类慢些。 原本他还感到开心,但小墨就那样蓦地不见了踪影。 与它相关的物品,诸如它用过的餐具、开封吃了一半的狗粮、祝家人买给它的衣服…… 都在原地,但月栖意做给它的几个仿佛复制粘贴一般的纯黑色毛线嘴套却随着它一同消失了。 彼时祝家人将东长平街二号院里里外外地毯式搜寻了个遍,监控也逐帧检查过,也报了警在周边寻找,皆未有所获——小墨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并且,月栖意发觉自己关于小墨的记忆也在慢慢消散。 ——若说其他的记忆消退如同彩画逐渐褪色,那关于小墨的便是风卷沙尘,忘了便是忘了,几乎留不下任何痕迹。 甚至其他人也是,有时他在梁啸川或徐姨或其他人面前提起小墨,他们要回忆许久才能恍然大悟小墨是谁。 小墨刚刚不见时,月栖意曾问过徐姨:“姨姨,小墨会不会掉进了虫洞里、去了其他时空呢?” 徐姨专业捧猫场一万年,立刻道:“宝宝好聪明呀,一定是这样。” 现在月栖意已经上高中了,他的想法……他还是这个想法。 或许吧,或许未来某天,小墨就又掉回来了,然后他会同小墨重逢。 梁啸川俯身摸了摸月栖意的腿,问道:“腿还疼不疼,明天周末要不泡温泉去?” 月栖意回忆陡然中断,他几乎是瞬间弹开,十分戒备地盯着梁啸川道:“你做什么!” 不料小猫突然弹射起飞,梁啸川有点愣愣道:“你不是说抽条太快了腿疼吗……我给你按按腿。” 月栖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唇瓣翕动了下,揪了揪衣摆,道:“不去温泉,我要在家里休息。” 梁啸川不疑有他,颔首道:“那就不去,明天我熬点骨头汤给你喝。” 月栖意却旋即抗拒道:“为什么我们总是要见面呢,难道你不想要自己的空间吗,最近我想自己待几天。” 梁啸川闻言,一把紧攥住他手腕。 明明还差一点才成年,梁啸川眸光却已如鹰隼般锐利且威严,只有看向月栖意时才不带丝毫压迫感,仅剩紧张关切。 “意意……”梁啸川视线将月栖意完全笼罩,沉声道,“你这两天跟梦游似的,现在都不看我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碰上什么难事儿了?要是有的话,千万别瞒着哥啊。” 月栖意近来的确碰到了自己认知范围的事,心头乱得很。 他将梁啸川的食指中指像掰螃蟹钳一样掰开、合拢、再掰开……才终于示意梁啸川附耳过来。 他朝着梁啸川耳朵边上轻轻地、迟疑道:“最近我……” 深秋时分,天地间色调由金黄转向灰褐,寒风萧瑟,露结为霜,道旁三叶草被寒霜裹得硬邦邦,身处室外时,人人都拢紧外套、大步流星,以期缩短置身于凛风中的时间。 室内却是恒温供暖、舒适如春,这室温对月栖意而言最为得宜,梁啸川却被环境与自身的热度闷出一头汗。 第99章 月栖意裹着被子,只露着一截凝脂般的颈项。 他稍稍敞开被子低头看了眼,没有什么羞耻,只觉得有些新奇、茫然和无奈。 而后他抬起头,疑惑道:“你还要走多久?不会头晕吗,我看得都头晕了。” 梁啸川猛地刹车,杵在原地两秒,完全冷静不下来。 他一把端起桌上杯子,大口大口灌冷水。 月栖意平静且客观道:“你这样大口灌水,好像一头牛哦。” “噗——”梁啸川被呛得够呛,蛮不讲理道,“你先、你先别说话。” 他又开始循环折返走来走去,面色凝重道:“怎么会这样……” 月栖意认真道:“我就说让我自己待几天,有一个想明白,总比我们两个都想不明白好。” 言罢他又低头轻轻摸了摸,困惑地偏了偏脑袋。 梁啸川:“……” 他坐到月栖意身边,忧心忡忡道:“还有别的症状没,这个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影不影响长个儿,影不影响大脑发育?你觉得……你觉得疼不疼,难不难受?” 月栖意回忆了下,道:“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感觉,很偶尔会有点涨有点疼。” 那就好,梁啸川松了口气,又道:“那再观察观察……再有不对就去医院。” —— 月栖意完全后悔告诉梁啸川了。 上学路上,司机与他们之间有挡板,梁啸川便转过脑袋来,继而低头。 月栖意:“你的头,抬起来,转回去。” 梁啸川抓了抓耳根,老老实实照办。 隔十秒钟,梁啸川再度不受控制地转过来。 月栖意:“……” 他严肃道:“你做什么。” 梁啸川仿若在养护一株几万年一直是小芽、某一日突然冒出枚小花苞的花。 他唯恐这小花苞让风吹散了,让雨浇烂了,让日头晒蔫了,继而牵连到整株小花。 甚至没有风雨、没有毒日头,他也忧心小花顶着小花苞是否会有其他困难,从而默默地、悄然地萎谢掉。 是以他愈发高度关注月栖意的动向,青春期如此关键,他要将所有阻碍月栖意顺利成长的危险因素都扼杀在萌芽期。 月栖意背文言文时打了个呵欠,梁啸川立即道:“怎么打哈欠?以前背东西不是从来不打盹儿的?” 月栖意解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多用了一分钟,梁啸川警觉道:“那个是不是影响智商了?” 月栖意去饮水机接水,课间接水的人多,他便排了个四五人的小队,而梁啸川肃立在他身后,紧紧圈着他手腕,表情一派十一年专业安保的沉稳凝定,却暗暗以气声道: “意意你稍微往后站站,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别让谁不小心给你碰坏了。” 月栖意:“……” 当放学之后他去洗澡,而梁啸川也寸步不离、大有要帮他宽衣解带的严肃架势时,月栖意终于禁不住警告道:“再靠近的话,我们就真的彻底分开几天。” 梁啸川讪讪点头,又禁不住道:“今天呢,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月栖意抬眼端详他神情,到底心软,梁啸川这样密不透风的过度保护令他无奈的同时又深觉暖意。 因此他向前小半步,抬高手臂环住梁啸川颈项,轻声道:“梁啸川,真的没有问题,如果不舒服我不会隐瞒的……你怎么了?” 梁啸川浑身绷得像块花岗岩。 他垂眼紧盯着月栖意,喉结毫无规律地攒动。 他感觉到了。 此刻之前这感受仅是他脑中一抹抽象的意识。 而在这一刹那,他却是真真切切地、具象化地明白——他精心照料十一年的小花,再也不是简单的小芽了。 —— 凌晨两点半。 月栖意这一觉睡得很浅,醒来时额上出了层薄汗,头也有些痛。 他调整了下呼吸,压了压有些急促的心跳,轻轻翻了个身。 而后他:“!” 对上梁啸川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月栖意迷茫道:“梁啸川,你不睡觉吗?” 梁啸川缓缓开口,嗓音哑得仿佛在沙漠里头徒步一日夜:“意意,你身上有桃子味儿。” 月栖意抬手嗅了嗅自己手臂,疑惑道:“有吗,可能睡觉之前喝了桃子汁。” 梁啸川喃喃道:“还有别的。” 月栖意没听清,云里雾里道:“什么?” 梁啸川倾身过去,脸凑在他颈侧,停顿了下,又接着向前,迫近他后颈。 气息潮湿,携着高温,如同侵犯什么私人领地一般洒在月栖意后颈。 月栖意通身一颤,几乎原地跳起来,诧然道:“你做什么?” 梁啸川呼吸粗重且不规律,好似中了什么邪一样,指了指他后颈道:“就是这儿,好香。” 月栖意自然嗅不到自己的后颈,可倘若真如梁啸川所说他这里有香味,那他不应当完全嗅不到才是。 他满腹疑问,抬手摸了摸自己颈后。 一片光滑平整,并无异常。 他再嗅了嗅摸过后颈的手指,也并未嗅到除了沐浴乳的淡香之外的气味。 梁啸川也抬手,摁了摁他后颈。 月栖意这次当真原地起跳了。 他一瞬间捂住自己后颈。 想不通是梁啸川指腹生茧触感粗粝还是有旁的缘由,方才那一下仿佛有灼热电流袭击了他后颈,令他生出一种被猛兽叼起后颈的失重感,从腰腹到双腿一瞬间麻透软透。 月栖意虽未想清楚原委,但他近乎出于本能般先警告道:“以后你碰我这里之前,要先征求我的同意。” 梁啸川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确定自己方才是否碰到了一处格外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肤肉……一处隐秘的、即将成熟的组织。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道:“好,知道……以后不乱碰了。” —— “咚!” 邓明惟投进一颗三分球,瞟了眼梁啸川,嘀咕道:“这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梁啸川抬眼望向他,蓦地道:“我问你个问题。” 还真是为情所困。 邓明惟点头,便听梁啸川道:“从前有个人。” 邓明惟:“……” “他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俩年龄相仿。但是这个朋友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最最重要的人,这十多年他一直照顾对方。所以对方对他来说像弟弟也像妹妹,甚至像儿子女儿。” 邓明惟:“……” 碍于梁啸川拳头太硬,他不得不把一句「你直接说你和栖意行不行」憋在嘴里。 拧开瓶矿泉水,邓明惟犹豫了下没喝,他担心梁啸川说出什么呛死人的话。 梁啸川继续道:“最近,他发现对方身上有……有种香味。” 邓明惟:“……” 还好没喝。 他直接戳破道:“栖意就是挺香的。” 梁啸川霍然看向他,诘问道:“你怎么知道?” 第71章 少年番外·摘青梅(2) “我没闻过!”邓明惟首先声明道。 甭管真的假的,至少他表情看起来很真。 而后他道:“我听我们班女生说的,说栖意有一回在学校超市买东西,有个男的就站在栖意后边儿,个儿挺高的,低着头,脸都快挨栖意脖子上了,栖意应该是感觉到了。 但排队结账的人挺多挺密的,他没地方让开,就只能一直紧攥着手里头的东西忍着,这女生在这个人后头,说自己其实也能闻到一点点……卧槽你干什么!” 梁啸川「腾」一下子站起来,怒不可遏道:“什么时候,谁啊,这么大的事儿你今天才告诉我!” 邓明惟粗声叫屈道:“我听了一耳朵就给忘了,这不是你提起,我才想起来啊……但是你也想开点儿吧,今天栖意不是试镜去了,就以他那模样气质、那表演天赋,以后肯定得成大明星,想接近他的人你都数不清,难道你每个都防得住?” 末了得出结论:“你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了,搁古代你这是嫡……嫡夫,不是,嫡友……嫡哥呢,你该大度点儿。” 梁啸川眉头紧锁,道:“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老子先把你说的这傻逼找出来。” 邓明惟默默为对方点蜡,又道:“对了,栖意去试戏,段平尧去做什么?” 梁啸川没听懂他意思,因此问道:“有段平尧什么事儿?” 邓明惟将朋友圈打开,屏幕竖起来亮给梁啸川看。 【段平尧】:(试镜现场照片.jpg)【祈祷】【祈祷】【月亮】 梁啸川:“?” 他与段平尧自然不是微信好友,因此当下他望着那四个神经病emoji紧拢起眉。 月栖意不准他干涉自己工作,认为带上保镖去试戏完全不可取。 第100章 梁啸川遂道自己可以像祝家保镖那样隐藏在人群中,月栖意仍然不准,甚至还表示要跟他稍稍拉开距离、留给彼此一些自己的空间。 他可是嫡哥,月栖意不让他去,那月栖意也不会答应让段平尧一同去。 那段平尧这是唱哪出? —— 试镜结束,月栖意走出远洋大厦,刚给梁啸川回了结束的消息,对方的电话便打过来。 他正要接听,忽然听得身后有人道:“小意!” 月栖意回身,便见段平尧大踏步朝他奔来。 他颇觉意外道:“平尧哥,你怎么?” 段平尧笑了下,道:“我也来试镜。” 来试镜的人员众多,月栖意在里头并未瞧见他,遂问道:“是哪个角色?” 段平尧道:“赵二。” 赵二? 月栖意不料段平尧这样稳重沉着的人,竟然会试一个神经质的、扭曲疯癫的摧毁者。 但转念一想,演员要挑战与自身性格反差较大的角色。 一方面颇具勇气,另一方面又能验证表演实力,于是诚挚道:“那祝你顺利通过。” 段平尧以手抵唇笑了下,道:“我的确希望顺利。” “希望顺利就去跟导演制片说去啊,跟我们家意意说什么……”梁啸川走过来,牵住月栖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将拎着的热巧塞他手里给他暖手,继续道,“都这岁数了,不踏踏实实接你们家老爷子的班,怎么还要跑去演戏?” 段平尧仍然注视着月栖意,道:“公司再等我几个月也不耽误,小意第一部电影,我不放心,想陪着他。” 梁啸川心中不断重复「我是嫡哥我是嫡哥我是嫡哥」,面对庶哥段平尧,他还不能直接动用武力。 月栖意目光左右平移了个来回,迟疑了下,道:“我不需要陪着,平尧哥,如果你是想陪着我才来试镜,那还是不要这么辛苦。” 段平尧登时道:“哪儿辛苦?在公司是工作,在片场也是工作,又不多什么。” 他这话似乎合情合理,但月栖意下意识想避开他捋一捋,遂与梁啸川道:“那我们走吧。” 段平尧却又询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梁啸川禁不住呛声道:“关你什么……” 月栖意拽拽他,道:“没什么,平尧哥,我们打算去游乐园。” “游乐园?”段平尧道,“能带上我吗?” 梁啸川面无表情道:“不能。” 月栖意:“可以。” 梁啸川:“……” —— 正值万圣节,游乐园里里外外都要契合节日主题,处处可见南瓜与糖果的装饰,工作人员与游客均在面部涂抹殷红眼影眼线液等类似血浆物,头饰则更加繁多,自女巫帽至恶魔角不一而足。 入口便是商店,月栖意也想稍稍装扮一下。 如何才能装扮成一只鬼呢? 他拿起一条染了星星点点红颜料的覆眼白绫遮在眼前,问梁啸川道:“这样可怕吗?” 可怕是可怕,但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可怕。 他眼睛本就多灾多难,梁啸川一看这好似沾染血泪一样的白绫蒙住他双目,心头便猛地一跳。 “可怕,可怕……”梁啸川将白绫从他手里抓下来,严肃道,“就是怪不吉利,咱们不要这个。” 月栖意努努嘴,又拿起一枚南瓜女仆发箍与一顶星星糖果女巫帽,道:“这两个呢?” 段平尧道:“都好,我觉得帽子更不错。” 梁啸川却道:“当然都好,但那个也挺好,你头发那么好看,戴帽子就遮住了。” 他指了指旁边一枚暗红色小恶魔角发箍。 月栖意:“……” 他夹在中间,双眼再度左右巡回一圈。 左边,段平尧指向那女巫帽,含笑望着他。 右边,梁啸川指向那恶魔角,眉梢微挑似是成竹在胸,眼底却并不平静沉着。 月栖意端详了下这几件饰品,最终拿起那枚恶魔角发箍。 段平尧嘴唇微抿,眼神暗了一暗,梁啸川已笑道:“意意我给你戴上。” 戴好之后他还要得寸进尺,道:“那我也戴一个,跟你戴一对儿。” 言罢他去取另一枚黑色恶魔角发箍,这一枚的角不似月栖意那枚光滑,而是做成鳞片那样粗糙状,同时角更大更扭曲。 段平尧却抓住这发箍的另一头,道:“我也要这个。” 月栖意指了指后头几枚一模一样的,提醒道:“这个还有很多。” 梁啸川意有所指道:“有人就是不爱要多出来的,非抢别人的,抢朋友,抢妹妹,现在连这么个头饰都要抢。” 月栖意拽住他袖口,示意他到旁边。 月栖意居然当着段平尧的面拉自己说小话,梁啸川立刻挺直腰杆,问道:“是不是想跟哥一起甩开他?” 月栖意:“……” 他继续牵着梁啸川衣袖道:“你去买果汁吧,我想喝雪梨汁。” 梁啸川面色微变,十分介意道:“支开我?你要去跟段平尧干什么呢。” 月栖意不答,推了推他道:“去呀。” 梁啸川斩钉截铁道:“让段平尧走。” 要论犟,月栖意是绝不可能犟过他的。 但梁啸川恰好吃软不吃硬,因此月栖意晃晃他手掌,道:“哥……” 他甚至根本没有刻意撒娇,声音都没有拉长,只是仰起脸想说点软话,梁啸川便做出举手投降的模样,仿佛他犯规了,扬声道:“好好好我去!” 梁啸川一走,段平尧立刻上前道:“小意,你有话要跟我说?” 月栖意犹疑须臾,道:“平尧哥,梁啸川比较冲动也比较急躁,但他并不是故意针对你。” 段平尧:“……” 接收到他的目光,月栖意:“……” 他又改口道:“他可能是有点针对你,但是他也针对很多人。” 段平尧:“……” 月栖意:“虽然,他针对很多人,但是……” “小意……”段平尧低声道,“你是想说,希望我忍让,不和梁啸川正面冲突。” 月栖意补充道:“不是忍让,只是或许你们都可以冷静一点,我也会和梁啸川说让他冷静的。” 段平尧凝视着他,道:“你先和我说,原因呢?因为我年龄更大?” 月栖意并未否认,只道:“还因为,平尧哥你一直很成熟稳重,我以为你不会因为梁啸川生气。” 段平尧深深望着他,道:“我也是男人,小意,你希望我忍,我答应你,但我也希望……以后你会偏袒别人,让梁啸川等,让梁啸川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懒洋洋的嗓音传来。 梁啸川拎着雪梨汁和柳橙汁走近,这两杯当然都是给月栖意的,他不喝,更不会买给段平尧。 他只听见最后这半句,但也足够了,站定在月栖意身侧后似笑非笑道:“我家意意不向着你,你就嫉妒成这样?” 月栖意赶忙推着他走,以眼神警告他见好就收,口中道:“快点走吧,本来就来得有点晚了。” 金乌西坠后,游客人数愈来愈多,中式西式的鬼齐齐露头,且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外向的、乐于与陌生人打交道的。 于是月栖意走几步便遇到鬼们想同他合照,有时是缝合人偶。 乍一看的确像脸部一分为二再缝起来,断口还涂得通红; 有时是新娘盖着红盖头,掀开后眼窝乌青,眼下两行血泪。 月栖意:“……” 相比之下,他年纪不大,又只在头上顶了一对小红角,脸上没有妆容或假血,连叉子都没有拿,看起来是一只很不合格的小鬼。 “你真的不是明星或者网红?” “不是。” 月栖意第一万次如是回答。 “真遗憾……”阴气十足的新娘子摇摇头道,“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鬼呢。” 月栖意心肺功能孱弱得很,他注定无法参与太激烈的项目,坐过山车于他而言不啻于从山上往下跳,跳楼机海盗船等同理。 甚至是旋转木马这样最最温和的项目,他从白色小独角兽上下来之后脸色也有些发白,轻声道:“我想休息一会儿。” 身侧两人一看便知不好,连忙带他坐到长椅上休息。 梁啸川拧开保温杯给月栖意喝了一点糖水,紧盯着他道:“头晕?还有没有哪儿难受的?” 单纯坐旋转木马不足以令月栖意感到明显的不适,只是这一日早早出门,等到下午快下班时才排到试镜,又贡献了一段全情投入的表演,他才会转几圈便产生眩晕感。 月栖意闭上眼深呼吸几下,气力稍稍恢复了一点,摇摇头道:“我好多了。” 脸色可不像好的模样,梁啸川眉头紧锁,道:“回家躺会儿。” 月栖意指了指那保温杯,道:“我还想要再喝一点。” 梁啸川忙不迭给他倒了点,揽着他缓缓喝下,问道:“还喝不喝?” 暖流滑入胃部,晕眩感减轻,身体舒服了些,月栖意调整了下呼吸频率,摇摇头,视线定在远处某一点。 梁啸川顺着往前看,只见大摆锤上捆着一堆鬼,随着机器摇摆旋转,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梁啸川:“?” 第101章 他严肃道:“意意,这东西你绝对不能坐。” 月栖意解释道:“我不是要坐大摆锤。” 他指向同一方向更远的位置,道:“是摩天轮。” 出来过万圣节的年轻人大多追求惊险刺激。 因此鬼屋及过山车等项目都排了长长的等候队伍。 相反,旋转木马的位置则十分宽裕,摩天轮同理。 梁啸川背起月栖意朝摩天轮走,差几步抵达时,他轻轻拍了拍月栖意小腿,道:“意意,到了。” 等了几秒月栖意没出声,梁啸川稍稍偏头问道:“意意?” 一旁段平尧道:“小意睡着了。” 那敢情好,三人行惹人心烦,梁啸川巴不得尽早结束。 他原地掉头往出口去,同时瞟了眼段平尧。 段平尧突兀地笑了下,道:“我不和你争今天,反正进组之后我和小意同吃同住,有的是独处的机会。” 梁啸川淡淡道:“进组又不是登月,你做什么春秋大梦以为老子会对意意不闻不问几个月?” 两个人都戴着大恶魔角发箍,段平尧视线落到月栖意头顶的小恶魔角上,忽而换了个话题道:“你知道我那角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梁啸川兴致缺缺道:“关老子鸟事,再说了,意意定下了,你可还没有,导演看不看得上你还未必呢。” 段平尧似是嘲他轻敌,哂笑道:“知道之后你别对着小意发疯就成。” —— 月栖意再度醒来时,已经躺在萦着淡香的床褥间,身上被收拾得干净清爽。从四面布置来看,这是梁家,梁啸川的卧室。 他伸了个小幅度的懒腰,稍稍舒展了下身体,忽而觉得动作受阻。 “……”月栖意垂下脑袋望向自己腰间,一双手臂钢铁一般横在他腰腹处。 他骨骼纤细体型清瘦,腰腹尤甚,市场上男裤成衣的最小size腰围都比他大一圈。 故而他要么定制,要么以腰带扎起来。 而梁啸川身高一米九五又体型健壮,臂展是月栖意腰围三倍左右,如此箍住月栖意时全然是人体笼子,足以将月栖意牢牢锁死。 月栖意拍了拍梁啸川手臂,但后者纹丝不动。 他不解道:“梁啸川,你怎么了?你这样勒着我,我身上都有点麻了。” 梁啸川喃喃道:“意意,你肚子好软。” 明明细得只合一握,偏偏不是骨感的干瘪。反倒极软,手臂一横,便可以将肤肉压得凹陷泛红。 同时又极富韧性,没有丝毫松弛赘余,好似春溪凝成,以手相触时如同拍击水面,指缝间、掌心里顷刻便充溢湿淋淋的、盈满桃花香气的春水。 腹部如此细窄、脆弱、柔软,哪里是男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番外明天结束…… 第72章 少年番外·摘青梅(3) 软不软的月栖意无从评价,可痒是真的——梁啸川指腹一直摁在他腰侧,他又不能一直屏住呼吸,可每次呼吸便会与粗粝的指腹发生微弱摩擦,一来二去他泪花都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月栖意蹬了几下腿仍未缓解腰部的麻痒,遂按捺住嗓音里的轻颤,严肃道:“梁啸川,我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梁啸川却干脆整个人围上来,月栖意完全嵌在他怀中。 这下甭说腰,手指要活动一下都带着梁啸川的手一同活动。 月栖意颈窝感受到梁啸川炙热粗重的吐息,困惑道:“梁啸川,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梁啸川嗓音喑哑:“段平尧要演的那角色怎么那么神经。” 月栖意解释道:“没有哪个角色是完全正面或者负面的。否则剧本就会扁平无趣,你辩证一点嘛,不要因为对平尧哥有成见就踩角色……其实为了表演,赵二的人物小传我也有写。” 他说起电影时整个人熠熠生光,梁啸川难以自控地将他锁得更紧。 深秋夜间,西风飒飒,呜呜咽咽游荡过回廊楼阁,庭中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了满地金黄小扇,几乎如同凛冬已至。 而月栖意罕见地觉得通体暖热,可他已使不上力去擦额角的薄汗。 适才梁啸川说,段平尧在电影里做什么他也要做。 月栖意不可置信道:“你刚刚不是还很讨厌这个角色?” 梁啸川理所当然道:“所以他那些恶心的事儿老子不干,有些……做得还成的,那老子不能输给他。” 月栖意强调道:“电影不会把这些直白地拍出来的,这又不是三级片,而且这是表演,不是真做这些事。” 可是…… 长发散在周身,月栖意揪了揪一小撮自己的发尾,用指尖带着发尾绕圈,道:“你去……去浴室吧。” 梁啸川一开口,吐息烫得月栖意耳根都红透了:“那你呢?” 月栖意与他性质不同,轻声道:“我等一下就好。” 梁啸川猛咳了一声,道:“要不……” 流泪流得眼睛有些痛,月栖意闭上眼,昏昏沉沉地想,梁啸川一定很渴很渴,怎么喝都喝不够。 可是家里饮用水又不缺,梁啸川何以一定要分他这一口呢? 他有气无力道:“¥%&?……” 声音太轻,顷刻便散了,梁啸川自是没听清,移上来将耳朵凑近他唇边,问道:“意意,你说什么?” 月栖意终于能并拢,使用最后的余力推了梁啸川一下,小猫被可恶的人类吸坏了,艰难道:“我要……回家!” —— 高考在即,但以月栖意的文化课成绩,要达到a影表演系分数线的两倍都易如反掌,因此功课并不紧张。 倒是梁啸川,离a影最近的大学是a大,他要确保自己一直是月栖意的近水楼台。 因此他不是仅仅要达到能考上的水平,他是要达到保证考上的水平,便须得夜以继日头悬梁锥刺股。 这一日月栖意在拉片,梁啸川在一旁刷题。 月栖意正分析到某一段镜头运动,肩头便感受到一阵逐渐迫近的热度。 他偏过脑袋,便见梁啸川一头扎在他颈窝里,正闭着眼在他后颈处嗅嗅嗅,动作很重。 月栖意:“!” 他迅速捂住自己后颈,果不其然下一秒梁啸川便张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假如他不捂,那这一口尖牙利齿便会准确叼住他的颈项。 月栖意手也纤瘦,皮肤薄薄一层,梁啸川一咬他便禁不住收拢手指,努力拿出警告的语气:“梁啸川,你这么咬……我会觉得很痒。” 且梁啸川不单咬,嗅闻也不耽误,鼻尖紧紧地贴住,一径深呼吸,近乎神经质。 月栖意并不晓得他究竟嗅到什么,只觉得梁啸川的气息温度灼人,好似将月栖意架在小取暖器上烤——这热意不至于烫伤他,只是他无法忽略。 梁啸川又咬了下他指骨,嗓音低低道:“意意……” 偏生他不说事,只叫魂儿:“意意。” 换做旁人这样拉长嗓音呼唤姓名,月栖意会用「撒娇」来定性。 然而梁啸川本人气质与「娇」这个字相距亿万光年。 月栖意又想到「邀宠」,可似乎也不甚贴切。 「乞讨」二字毫无来由地跃入他脑海,月栖意:“……” 他甩了甩脑袋。 梁啸川想做什么,月栖意明白。 他认真道:“梁啸川……这个应该是需要细水长流的,如果太频繁,会伤到身体的根基。” 又探讨道:“你会不会是有口欲期的问题?虽然年龄不太合适……不然去看下医生吧。” 梁啸川只动动嘴动动手,自然谈不上什么有损根基,但月栖意……他当然不想影响月栖意身体。 遂只得紧盯着月栖意后颈,馋得眼眶赤红,低声道:“那什么时候……明天成吗?” 他嗓音直如被烈火燎过,粗到像要兽化,月栖意默了默,将水杯朝他推了推,道:“你先喝点水吧。” 梁啸川听觉自动检测到「喝水」这一关键词,盯过来的眼神深不见底,越发机可。 月栖意:“……” “就让哥咬一口吧意意……”梁啸川嗓音听起来若是得不到满足便会立时饿死渴死,“就咬一下。” 月栖意终究不能做到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朋友,是以迟疑着松开了手,将整段细窄柔腻的雪白后颈暴露给了梁啸川。 “唔!” 月栖意细长十指倏地攥紧书桌边沿,泪水刹那间涌出。 并不痛,但实在是酸胀,他忍了忍哭腔,勉力道:“一口的时间……到了,梁啸川。” 梁啸川恶劣地欺骗了小猫,齿缘绕着月栖意后颈碾磨,将他嗅得到的、散发香气的那块位置咬得泛红肿胀,咬得其下血管肌理都在可怜地跳动。 梁啸川终是喝上了水,在月栖意又一次心软地天真地相信他之后。 —— “意意。” “嗯?” “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想当演员?” 这一问题最常见的答案便是「想要体验各种各样不同的人生」,但月栖意却道:“因为演戏的时候像在做梦,感觉整个人都飘在半空中。” 梁啸川听得心脏猛地一跳,本能般捉住他手腕,叮咛道:“那你得记得醒啊,别一直都留在梦里了。” 月栖意点头,嗓音柔和:“我会醒的,梦里很好,可是梦境之外有姑姑,有徐姨,有婵婵,将来可能还会有很多很多在等我的观众……” 第102章 梁啸川听了半晌没排到自己,几乎望眼欲穿,正想问问自己排在哪一号。 月栖意却已温柔地、嗓音里仿佛流淌着笑意一样道:“还有你呀,梁啸川。” 第73章 日常(1) 月栖意成为a奖评委时,才二十四岁。 【月神又登基了】 【这都忍住不粉的,你们真的不懂我妈妈一骑绝尘有多爽……】 【听说走红毯之前好几个男的为了妈妈挽谁的胳膊打起来了,真的假的……】 【品牌方也要在我妈妈家门口打起来了吧……】 【我妈妈脖子上是什么啊,谁啃我老婆脖子了天杀的老色狼,嘴长我老婆脖子上了是吧】 【走红毯的时候那几个男的眼睛也长我妈妈身上了……】 【媒体:根本拍不到几位的正脸】 【媒体拍他们干嘛,拍我老婆的时候顺道拍一下就不错了……】 【好香啊好想摸一摸……感觉妈妈披里税很多,给我喝一口……】 【喂(我吸一口)】 【我们这里是正经楼求你了(我喝一杯)】 【《梦生河》那时候看起来就很多了】 【妈妈我真的要穿回去保护你了……我妈妈那时候还那么小……才十几岁啊就被臭男人看光光了啊啊啊好崩溃……】 【感觉是信息素特别诱人的omega……妈妈……】 但与此同时,月栖意身体却呈现出明显的颓势,下一部新戏杀青当晚,他就因爆发性心肌炎进u,高烧不退,血氧也一直下降,翌日转入icu后突然休克要抢救。 厚厚一沓通知书同意书告知书送到梁啸川与祝双姮眼前,对面医生表示抢救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宽慰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十个小时零七分钟,从暮色四合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梁啸川站在医院走廊里,同月栖意一墙之隔。 墙内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爱的人,正被丁零当啷的ecmo及一大堆其他仪器团团围住,生死未卜。 月闻江在另一侧,同样默默无话。 他俩起初焦灼得一刻也静不下来,在走廊里一遍遍盘桓、一遍遍朝抢救室内张望。 可等待最是熬人,最好的医生已经都在这里。 倘若老天真要抢走月栖意、真的发生了最坏的结果,也只能一起走。 这样煎熬了十个小时,想法在「没有救不活他这种可能」和「大不了就陪着他走」间心惊肉跳,终于等到了救过来的消息。 但也只是暂时将他从鬼门关拖回来,仍未脱离危险,月栖意真正能与人正常交谈时,已经是又过了二十天后。 梁啸川舀起一小勺罗宋汤喂给他,语气硬邦邦道:“你必须推了所有工作,休息最少一年。” 月闻江捂着他的输液管,道:“妈妈,大夫也说了你必须好好休养。” 徐姨在一旁叠衣服,絮絮道:“宝宝,我们休息休息好不好?姨姨学了好多新的小蛋糕做法,你在家慢慢做给你吃。” 月栖意看着梁啸川,眨了眨眼。 总觉得梁啸川像是要哭,眼睛赤红一片,只是不见眼泪。 梁啸川以为他要拒绝、说要去拍戏,急得只差自燃,可月栖意喜欢演戏,不让他去演戏本身就足够残忍,哪里还舍得再凶他一句。 “我也同意。” 另一侧祝双姮搁下手里的报告单子,肃容道:“意意,你这次真的吓到我们了。” 月栖意唇瓣翕张,迷茫道:“姑姑……” 他实在意外,因为祝双姮哭了。 在月栖意记忆中,她上次哭已是二十多年前、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悄悄整理月菱茴遗物之时。 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在流泪,要强了大半辈子。 但凡能控制住就不会在小辈面前哭泣。 祝双姮养他这么些年,月栖意哪里受得了这个,一见姑姑哭,他眼泪也立时落下来。 他心肠柔软天生眼泪丰沛,简直是汹涌而下,一行行连成串滚落,霎时间脸颊湿了一片,眼尾颊边都泛红。 这大病初愈的,月栖意情绪一不稳,呼吸便有些接不上,倒骇了祝双姮一跳,赶忙扶住他,喊道:“意意!” 梁啸川将人接过,一手给他擦眼泪,一手拍抚他胸口,低声道:“没事,没事,姑姑没休息好、眼睛酸才这样的,不是因为你难受。” 祝双姮:“……” 月栖意稍稍平复气息,轻声道:“你们别担心,我会休息一段时间的。” —— 说闲也没完全闲下来,小猫喜欢在家里窝着看书看电影取暖睡觉。 但日子久了也会觉得无聊,至于上流圈子的酒会晚宴交际应酬,他不感兴趣,也没必要去。 正值假期,思来想去,他打开了邮箱。 【内幕消息,老婆下学期来教课】 【三顾茅庐终于请到了是吧好好好(泪)】 【教什么,表演吗,我真怕我菜得吓到月老师……】 【以妈妈的性格,只要态度摆正,哪怕演一坨大芬出来他也会先温柔地夸夸你的……】 【老婆老师你这么温柔我真要无地自容羞愧而死了……】 【老婆老师,我服了啊啊啊】 【应该是理论课,据说妈妈出院没多久,让他休息休息吧(哭)】 “一定要去?”梁啸川眉心紧锁,一面给月栖意扣扣子,一面忧心道,“要是哪儿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 “每周只上两个下午的课……”月栖意闭着眼倚着床头,在脑内润色今日的教学内容,缓缓道,“学校来找我那么多次,我都因为要拍戏拒绝了,也不太好意思。” 梁啸川黑着脸道:“你不好意思拒绝,学校倒好意思不给你发工资。” 月栖意澄清道:“是我自己要求的,把薪酬加到奖学金里去发给学生。” 梁啸川心疼得不行,就是舍不得月栖意去打白工。 但他也拦不住,只得再三叮嘱月栖意别把保镖们安排得太远,务必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系内对月栖意的人气有所预料,月栖意这堂戏曲史的课容量已经是最大值,安排在校内最大的阶梯教室。 选课当日系统被挤爆,修了大半天才修好。 按照规定,选课人数超过课容量后,会由系统抽签决定哪些学生选中。 教务处老师看着自己就业二十年来从未在后台见过的数字,陷入沉思。 ——全校一共多少个在读学生来着? 然而真正到上课的那天,甭管选上的没选上的,都从早上六点就在教学楼门口排队等着开楼门,门一开便蜂拥而入—— 晚一毫秒的只能自带凳子或是站在教室两侧,晚一秒钟来便只能隔着八丈远望洋兴叹。 上课时还算风平浪静,然而一下课月栖意被热情的学生们围拢住。 他始料未及学生们会对本国戏曲史这么感兴趣,答疑完一个又一个,直到晚饭时间也还没结束。 别无他法,他只得和学生们一起朝食堂走,边走边继续答疑,然后一起吃饭,吃完再说一两个小时。 如是循环了几周,月栖意大致记住了一些态度认真的、经过思考才来提问的学生。 这些学生大多在提问前自我介绍过,他也记住了名字。 唯独其中有个男生从未说过自己的姓名,而月栖意也没什么机会问。 他也疑惑过。 认真提问时多提提自己的名字或许可以多拿些平时分,对绩点有好处,这位学生却只是提问,是纯粹对戏曲史怀有满腔赤诚吗? 无论如何,一拖便是两个月,他仍不知对方姓甚名谁。 两个月后某日下午,月栖意去上课,梁啸川登录网页整理月栖意的私信,往下翻了翻,忽然顿住。 【老师……好喜欢你】 【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 【这么多年,我做梦都想当你的孩子……妈妈……】 【老师……今天你又对我笑了】 【但是你也对别人笑,为什么不能只对我笑呢……】 …… 【你很快就能看到我了,老婆……老婆老婆……我什么都给你……】 梁啸川立刻打给月栖意。 月栖意接了,对面环境音嘈杂,梁啸川深吸气,若无其事问道:“老婆,在哪儿呢,都快过饭点了,哥现在去接你。” 大约是包厢密闭空气不流通,月栖意头有些晕,呼吸也不太顺畅。 之前他都是饭点之后一两个小时才回家的。 按理说梁啸川不至于现在就打电话来。 因此他深呼吸了下,缓缓道:“今天有学生过生日,就没怎么答疑,我得和学生们一起吃个饭才能回去。” 今日一下课便有学生说自己过生日,来邀他一起去校外吃饭庆祝。 月栖意还没开口答应或拒绝,十几个学生便已经推着他往外走。 到了庆祝的地点,月栖意才发现是祝家旗下的会所。 他对学生不设防,发了条消息给不远处伪装成路人的保镖负责人,让他们不要跟着上楼。 第103章 现下梁啸川听他如此说,眉心并未舒展,沉声道:“地址发我,我过……意意,意意?” 掌心一空,月栖意看着对面人。 是那个每节课后都提问的男生。 男生挂了他的电话,笑了下道:“老师,果汁还需要再加吗?” 月栖意忽然发觉,只是打电话这两分钟内,包厢里安静了许多。 他环顾四周,连同今日的寿星在内,学生们三三两两歪在沙发里。 一大半已然沉睡,余下的也只是半睁着眼,嘴里叽里咕噜呓语着,显然离入睡不远。 月栖意眨了下眼,语速已经明显变慢,轻声道:“手机还给我。” 男生自然不会还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展臂抱起他。 月栖意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想过反抗——从体型来看,即便他没喝那杯有问题的果汁,体力上也绝不会是这个男生的对手。 对方没抱他出去,而是将他放进沙发夹角,继而一个个拎起四下渐渐睡成死猪的同学们并归拢到沙发两端,清出足够两人说私密话的空间。 按常理来说,月栖意本该是第一个昏过去的。 可这些学生都呼呼大睡,月栖意却还保留一丝清醒,只是无力挣扎或起身。 只能说明,这个男生特意给他减少了药量。 月栖意手按着沙发皮面,缓缓道:“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男生一愣,旋即凑近他,眼神牢牢将他笼罩,道:“老师,我叫yuè wén jiāng。” 月栖意:“谁?” 他几乎以为自己不清醒故而听错了。 可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月栖意:“……” 他抿了抿唇瓣,确认道:“是哪三个字?” 男生眼神暗了暗,低声道:“妈妈,我的名字不是跟你那个完全孩子一样的,我是「跨越」的「越」,「疆土」的「疆」。” 听见他的称呼,月栖意:“……” 他迟疑道:“这是你本来的名字,还是……” “是我改的,妈妈,是我看完《大小富翁》之后改的……”他眼神越发炙热,道,“但「妈妈」是我看完《梦生河》之后就开始叫的,我没学月闻江。” 月栖意:“……” 他头好痛。 原本只是肢体无力,但听越闻疆这一声一声「妈妈」再加上他的表现,月栖意太阳穴猛跳,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与此同时,有不寻常的热度自他腹间升起,月栖意闭了闭眼,心知越闻疆或许还掺了点别的东西。 越闻疆手搭上他襟口,指腹已经触及第一颗纽扣。 包厢内灯影昏昏,映得月栖意瞳仁水光潋滟,仿若雨后无边春色。 他勉力抬眼,乌润的睫毛湿漉漉的,好似蒙了层轻雾,随着呼吸韵律缓缓颤动。 即使身处当下这种情形,他也并无愤怒或恐惧。 相反,他眼神越发柔和,仿佛无论对他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他都会温柔地体谅接纳。 月栖意轻声道:“闻疆。” 言罢他停了停,缓一下这个同音的称呼对自己造成的心理冲击,嗓音因脱力及药效而显出惑人的柔媚:“你不要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好吗?” 这是越闻疆十年来无数次梦到过的场景,月栖意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与他紧密相贴,唇色红到靡艳,软着身子温柔地接纳他。 他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几乎不敢相信美梦居然可以成真,喉结无意识地滚动,喃喃道:“好……我都听你的……” 月栖意循循善诱:“周围有这么多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醒,我们去别的地方,隔……隔壁就有……” 这另一种药效比他预料得还要烈,月栖意几乎说不下去。 眼前越闻疆的脸早已模糊成一片虚影,他甚至不晓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是否是自己想说的。 他咽下马上要溢出唇瓣的沈隐,艰难道:“就……有空的包厢,好吗,闻疆?” 越闻疆驯服道:“好……” 然而他满口答应,却并未有丝毫挪地方的举动。 他甚至愈发逼近月栖意,脸贴在月栖意柔白颈侧,着魔一样猛嗅,喉口发出粗重古怪的「嗬嗬」声。 月栖意想再说些什么,可一张唇便泄出声类似哭泣的音节,飘飘悠悠送进越闻疆耳中。 生理性泪水也随之落下,月栖意敌不过药力侵袭,眼尾颊边潮红一片,好似揉碎了的蔷薇花瓣,唇瓣无力合拢,齿关虚弱地松开,隐见一截湿红舌尖。 越闻疆视线愈加灼热,抬手便要抚他脸颊。 “啪!!” 可下一瞬清脆的碎裂声炸响,越闻疆身体霎时僵住,鲜血自头顶急遽淌下。 梁啸川单手拎起他,如同拎起一块腐肉,猛地将他掼在地上。 手中啤酒瓶断口参差不齐但锋利至极,梁啸川面容狠厉,片刻未曾迟疑便往下捅。 “卧槽!!” 成登岭一进来便眼前一黑——包厢在四楼,梁啸川直接走的楼梯,这人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跑上来比他们等电梯还快。 这要是扎下去,可就得铁窗泪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与几个最强壮的保镖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梁啸川架开。 余下几个保镖立刻将越闻疆抬起来,送到门口,远离梁啸川的攻击范围。 成登岭几人这才松手。 梁啸川呼吸急促,手里的半截酒瓶坠地。 保镖将外套递到梁啸川手里,梁啸川适才戾气横生,此时却分外小心翼翼,展开外套将月栖意裹起来护在自己怀里。 成登岭作为医生自然想上前察看月栖意的状况,可他才向前一步,梁啸川眼神便立刻扫过来。 成登岭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定了定神,也能理解。 月栖意现下这情状,纽扣开了一颗,第二颗也有点要开不开的,仰着修长细颈如同天鹅,泛红却一路蔓延到锁骨,如同酩酊大醉。 他显然已不清醒,双眸半阖,眼尾湿淋淋淌着泪,颊边晕着桃花似的粉,呼吸细细地打着颤。 莫说成登岭,普通人也大致猜得到他这是怎么了。 成登岭自觉坦荡,却也莫名不敢多看。 他只得狼狈别开目光,暗骂越闻疆自寻死路。 他不敢再朝月栖意看,视线逡巡之间转至门口。 “卧槽!!” 众人视线都在包厢内月栖意这边,成登岭第一个发现月闻江不知何时出现在包厢门口,手里拿着不晓得哪来的又一半截酒瓶,正要往越闻疆颈间招呼。 虽说他这年龄不用负刑事责任……也不行啊! 成登岭这一嗓子惊醒了保镖们,几人又火急火燎把这小狼崽子拎起来。 成登岭往月闻江跟前一站,挡住他看向月栖意的目光,警告道:“少儿不宜懂不懂,臭小子不能看啊。” 月闻江紧攥着啤酒瓶颈,缓缓道:“这个人敢害我妈妈,我要他死。” 成登岭:“……” 他百思不得其解,月栖意这么水一样的人,到底怎么吸引来这些刺儿头的? 梁啸川抱着月栖意,低声道:“意意?听得见哥说话吗?” 月栖意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下一秒药性又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他吃力地呼吸了下压住沈隐,指尖攥紧梁啸川胸口衣物。 梁啸川目光一紧,按住他后脑勺、让他面颊贴住自己肩头,望向面如土色的会馆负责人。 后者会意,立即伸手指引道:“楼上有空房间,跟我来吧。” 短短一段路,月栖意眼泪流得越发厉害,梁啸川要疾走便难免颠簸,每次起伏都令他战栗。 房门一关,梁啸川的吻便压下来,月栖意站不住他便一直托抱着,手扣着月栖意后脑勺压向自己,吻得难舍难分。 月栖意被他困死在臂膀与躯干之间,分明自己才是受药效影响从而需索的那个,可梁啸川却跟中了十倍百倍的药量一般…… 月栖意根本换不上气,每个腔窍都被填满撑开,水当当一汪艳红靡丽。 昏昏沉沉间,他总觉得方才他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出现在此处很不寻常的人。 可究竟是谁呢…… 可这念头仅是一闪而过,月栖意无暇细思,飘摇着沉入席卷而来的山洪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十年之后的标题会叫日常(2)嗷! 第74章 日常(2) “江哥,你妈妈今天真来啊?” 月闻江起跳投篮,睨着对方道:“你老打听我妈妈干什么?” 季修同摸摸鼻子,似是而非道:“大明星谁不好奇啊。” 月闻江看了眼手表,起身朝外走。 季修同不解道:“干嘛去啊?” 月闻江步伐不减,匆匆道:“去接我妈妈。” 季修同也看了看时间,如堕五里雾中,喊道:“九点开始,现在还不到七点你……江哥?江哥?” 月闻江上了十二年学,好巧不巧每当他学校有什么活动时,月栖意总是在剧组。 第104章 寥寥几次不在剧组,却是身体又闹罢工,病得下不来床,月闻江的家长会都是管家洪叔来开的——甚至连月闻江本人都不来,他要留在家里守着妈妈。 天可怜见,他高三时学校要举办百年校庆,总算赶上月栖意休假且没生病。 月栖意一下车,便见月闻江杵在校门口。 十八岁的青年,没什么悬念地窜到了一米九。 已经度过了生长速度的高峰期,但月栖意觉得月闻江身高似乎并未定型,仍在以微弱幅度继续长高。 遥想当年捡到的那只小狼崽子,月栖意其实有些适应不了月闻江现在这高大魁伟的模样。 这也太高了。 同时月闻江也望见了他,立即大步向他奔来。 “妈妈!” 月栖意一时不察便被抱了个满怀,月闻江身形宽阔、跟梁啸川一样死沉死沉,大脑袋压得月栖意肩膀痛。 好在考虑到避免人群骚动,月栖意选择自学校最偏的门入校,倒不会有太多人看见月闻江这打了鸡血的模样。 他回抱了下,然而月闻江压上来便不肯松手,于是他益发怀念小狼崽子,至少小狼崽子不会像一座巍巍高山一样沉。 月栖意勉力道:“闻江……可以了,松手。” 月闻江万般不舍,但他骨子里对妈妈有种奴性——纵然月栖意声线温柔、语气轻细,但偏生是这种温柔似有千钧之力,捆住了他所有不驯的戾气,让月栖意的话就如同指令,而令行禁止是月闻江面对月栖意的本能。 两人一同进学校。 月闻江成年后便与祝双姮协议解除了收养关系,这下在法律上他连月栖意的表弟都不是了,两个人真真切切成了毫无关系的人。 月栖意骨相如此优越,是上天都偏爱他、求着他不让他衰老,现下的模样状态与刚满二十岁时几乎无任何区别。 说他是月闻江的朋友甚至妹妹……都比说他是月闻江的妈妈更有说服力。 私人行程,粉丝并不知晓,可月闻江的同校师生几乎全晓得月栖意今天可能会来。 当下月栖意果真出现在校内,这可是现象级的巨星,这辈子未必有第二次近距离亲眼看见的机会—— 路上老师同学家长无一不心痒,但都碍于月闻江那恶狠狠的架势而不敢上前,只隔着安全距离以余光悄悄观察。 路过篮球场,季修同仿佛屏蔽了月闻江的杀气,自来熟地跑上前,张口即坚定道:“老婆!” 月栖意:“……” 月闻江:“?” 他眯了眯眼,阴恻恻道:“你刚叫什么?” 季修同被他看得寒毛一凛,但仍梗着脖子道:“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爸,咱们各论各的……别说我了,我妈还是老婆的大姐姐粉呢,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妈就看《梦生河》给我当胎教,我从幼儿园到现在,每年生日愿望都说要娶老婆当老婆……我们全家都特支持。” 这一声声乱七八糟的「老婆」听得月闻江眼神越发凶光毕露,季修同还在不怕死地挑衅道: “他们还问我老婆结婚了怎么办,我说我就等老婆离婚,他们全夸我有志气呢。” 月栖意:“……” 月闻江看他的目光直如看一个死人。 “用《梦生河》当胎教。”月闻江重复了一遍。 “是啊……”季修同理所当然道,“我出生之后也看过少说几十遍了吧。” 月闻江目光益发森冷,道:“那第二十三分钟四十八秒那一段……” 季修同无端扭捏起来,嗫嚅道:“好好地,看电影也、也不能跳过吧……” 月栖意自己都不晓得这个第多少分钟是什么,不由道:“这个时间点怎么了?” 月闻江脸比锅底黑:“……” 季修同这个狗东西不声不响看了几十遍他妈妈洗澡,还是月栖意十五岁的时候…… “江哥你看看那播放量,再想想当年的票房,目的不纯的有多少,你难道不知道有的男的把这一段……”季修同梗着脖子道,“你先把那些人拾掇了吧。” 言罢,季修同殷勤向月栖意道:“老婆……” 月闻江嗓音如浸寒冰:“你再叫一声老婆试试。” 季修同:“……” 他不得已改口道:“意意……” 月闻江:“你敢叫他意意?” 季修同:“姐姐……” “姐姐也不行。” “栖意……” “也不行。” 季修同移开视线,声音从牙缝里冒出来:“妈妈……” 月闻江:“什么?!” 季修同火冒三丈道:“那你说叫什么!” 月闻江面无表情道:“叫他月老师。” 月老师就月老师吧,季修同笑道:“月老师。” 这小子语气怎么这么令人不爽,月闻江:“不行,你闭嘴,不准和我妈妈说话。” 季修同:“……” 你去死。 月栖意:“……” 他岔开话题道:“闻江,你现在已经是「江哥」了吗?那不是特别威风。” 以月闻江现在的个头,月栖意得稍稍仰脸跟他说话。 他登时涨红脸,挠挠后脑勺道:“哪儿威风了,都他们瞎喊的。” 季修同:“……” 现在这个摇尾巴的是谁,是他认识三年的那个狗脾气刺儿头? 他强行打断道:“老婆,我能要张你的签名吗……群里那些傻逼看见肯定嫉妒死了。” 月栖意不解道:“什么群?” 季修同咳嗽了声,蓦地有些赧然道:“梦男群。” 月栖意:“……” 月栖意并不知晓,十年前不知道哪个大神特地为他开发了一款梦男app。 如今已成为月栖意大多数男粉手机里最常访问的app。 其中一项功能便是用户点击聊天后,系统自动将用户分配群聊,并且每满710人便再自动创建一个新群,而第一个入群的人自动成为群主。 月闻江眯起眼,问道:“你在几号群?” 月栖意:“?” 月闻江这么说……不就意味着,他也在…… 季修同提起来便不爽道:“72号……列表更新到70号的时候我天天看人数,到快满员的时候我一秒刷新十次,结果70号一满,下一秒71号就满了,这些人都开挂了吧!” 171、271、371……都同理,总之一排到带71的就会秒满,也不知道都谁进去了。 月闻江不屑道:“你什么老头手速。” 季修同不服气道:“你进去了,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怎么没当上群主。” 月闻江忽然面色不善,道:“群主有病。” “……”月栖意的直觉在此刻灵光一现,踌躇道,“这个71号的群主,不会是……” 月闻江黑着脸点了点头。 月栖意:“……” 梁啸川怎么还会抢这种? “你们认识群主?”季修同一头雾水道,“我也听说71号群挺怪的,好像从建群开始一直全体禁言,都快十年了。” 月栖意:“……” “现在都快二十万个群了,每个手机号只能加一个……”季修同有点惊叹,又有点面对无数情敌的酸溜溜道,“老婆,你有上亿个梦男。” 月栖意:“……” —— 校庆主会场略显无聊,校领导讲话与歌舞表演都催人欲睡。 月闻江与月栖意坐在靠近礼堂后门的位置,月栖意手腕一动,朝旁边望去,与月闻江碰了个眼神。 月闻江便拽着他袖口悄悄起身,二人无声离开。 校内布置了用于拍照留念的旗帜、展示牌、等身相框等,几条主干道上都有志愿者学生在组织小游戏、分发纪念品或引路。 月闻江担心再有十个百个季修同冒出来。 因此特地带月栖意走了条僻静的小径。 五月中旬,赤日炎炎似火烧,月闻江担心日头晒得妈妈皮肤不舒服,故而一路都与月栖意走在树荫里。 有些路段阴凉面积不够,月栖意靠里,仍能避开日晒,月闻江便觉得自己纵使晒成黑炭也无所谓,兀自在外侧顶着大太阳。 途经一座实验楼,月闻江步伐蓦然一顿。 与此同时月栖意也察觉到了不远处异样的响动,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躲到旁边的侧柏树后。 不晓得是如何血气方刚的小情侣,白日里便忍不住避开人群出来亲热。 十余年前月栖意也在这里读高中,如此情形年年相似,甚或有时候他和梁啸川情况也与之类似…… 只是梁啸川不会带他翘课,更会选择隐蔽到万无一失的位置——他啃月栖意颈项时占有欲会达到丧心病狂的程度,假如有第三人在场他会想杀人。 在发生无关自己的亲热时,小猫不太会感到羞赧。 作为演员,强大的生活观察力本就是必备素养,他不仅不会遵循非礼勿视的观念,还要认真观察那对少男少女的肢体动作——如同上课做笔记一般。 第105章 若非他眼睛不好用,那两人的眼神他也要一并观察。 小情侣并无胆量真正越雷池一步,只是黏糊了十几分钟便匆匆离开。 月栖意收回视线,一偏头只见月闻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月栖意:“怎么了?” 两人继续向校门口走,月闻江十分在意道:“妈妈,你高中那会儿姓梁的也这么啃你吗?” 月栖意澄清道:“高中的时候我们又没有谈恋爱。” “姓梁的……”此时正在校门口,守在车边上等着接老婆回家。 月闻江晚上还有晚自习,月栖意得在校门口同他分开。 月栖意迈出校门,正要低身上车,一回身发现月闻江仍在原地望着他。 从长相来看,如今的月闻江身上几乎找不到一点当年他捡到的小崽子的痕迹。 但从眼神来看仍然可以,甚至他的神情好似从未变过,永远沉默且专注。 月栖意念及以往,禁不住双眼一弯。 月闻江一见妈妈对他笑,立时触发了摇尾巴开关,直接跑出来想跟月栖意挨在一起。 但梁啸川只在月栖意一步之遥,干脆利落将月栖意抱起来送进车里,上车关门一气呵成。 “都长成大男人了……”梁啸川一壁给月栖意系安全带,一壁道,“总得学会跟你保持距离了吧。” 这臭小子马上要上大学了,届时空闲时间只多不少,且不出意外他不会出市读大学。 梁啸川筹划着,得与祝双姮商议给他上点强度。 毕竟祝双姮也不满月闻江离月栖意太近。 月栖意不解道:“我还没有说会提前走,你怎么现在就在学校外面等?” “哥哪放心你跟那小子在一块儿……”梁啸川道,“万一他突然发病把你抢走了藏起来怎么办。” 他这占有欲与神经质从无减退的迹象,月栖意早已放弃说服他,只躺好等着梁啸川给自己盖毯子。 他抬起双臂意思是这里不盖,方便在车上看剧本。 但梁啸川将他两条手臂也压下去,而后将他整个人裹成了蚕宝宝,严肃道:“最近老眼睛疼,车里光线不好,不给看了。” 月栖意抗议道:“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是因为梁啸川委实太能弄了,月栖意不得已时会用眼睛不舒服为借口让他消停会儿。 不舒服的确有,只是没有那样频繁。 但他现下不能直言,否则之后哪怕想个新理由出来,梁啸川也要半信半疑。 是以月栖意只能放弃看剧本,窝进座位里补个觉。 大抵是最近体力消耗太甚,他这一觉十分安宁,连到地方、停车、下车、上楼都一无所觉,直到…… 颈侧触感湿湿热热还痒,月栖意迷迷糊糊间伸手去推,话语里睡意沉沉:“纳海,你别舔了……” 对方果然动作一停,耳畔传来恶狠狠阴森森的询问:“纳海是谁?” 月栖意:“……” 他上部戏是在内蒙草原拍摄的,纳海是剧组的牧羊犬,尽管是动物,但也是演员。 这位同事每每趁夜溜进月栖意的毡帐,对着他脸颊颈项便是一通狂舔。 月栖意缓缓张开眼睛,如实道:“是一条狗……唔!” 梁啸川腰腹一沉,月栖意酸得绷紧足尖,艰难道:“这才几……” 与几点无关。 老婆身上沾了其他雄性的气味,梁啸川整个人都在应激状态,恨不能释放大量荷尔蒙把月栖意全身每根头发丝、每个角落都覆盖住。 月栖意紧闭上眼,抓着他结实的背脊,整个人泛若浪潮汹涌中一叶不系之舟,又像飒飒西风里一只薄薄瑟瑟的蝴蝶。 —— 月闻江到家时已是十点半以后。 一上三楼走廊他便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低温微湿的风吹起松软新雪,雪下埋了枝柔软细腻如肌肤的白梅,就是这样的气味。 这气味出现的规律不可捉摸,有时在白日,有时在夜里。有时隔几日才出现,有时则连续出现几天。 有时,从早到晚都有。 他从小便能嗅到,小时候他不懂,但后来…… 主卧门开,梁啸川出来,与月闻江视线一碰便兀自错开,打算下楼去给月栖意弄点吃的。 错身而过的瞬间,月闻江骤然开口:“你们刚做了。” 梁啸川步伐一停。 他渐渐眯起眼,缓缓道:“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完结啦…… 第75章 日常(3) 【灵魂互换】 纵观月栖意的演艺事业,任谁说都是一帆风顺。 但《梦生河》拍摄时,他终究也只有十五岁。 作为唯一领衔主演去演绎这样一部情绪复杂多层次且情节富有冲突性的影片,他起初也是迷茫的。 才落过一场雨,秋日的风湿而凉,月栖意靠坐着白梅树,视线投向夜幕下淙淙流淌的梦生河,只见星光点点,随波浮漾。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梦生的名字、梦生河的名字,本身就含有悲剧意味。 月栖意摸了摸脚边忘忧草的叶片,柔软唇瓣轻轻抿起。 身畔又有人坐下,月栖意本以为是段平尧,随口道:“平尧哥,你不休息吗?” 对方阴恻恻道:“平尧哥哪找得到你啊,这是你啸川哥。” 月栖意:“……” 他诧然望向对方,道:“梁啸川,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天开机,过来看看你,”梁啸川抬手揩了下他眼尾,道,“然后就看见有只小猫自己坐在河边哭鼻子。” 月栖意澄清道:“我没有哭……可能是想角色想入神了,没留意就掉了眼泪。” “你这心怎么长的,比棉花还软,”梁啸川摸摸他的头发,低声道,“为了家里人哭,为了陌生人哭,为了不知道哪来的丑狗哭,为了完全虚拟的角色哭……哥心疼死了。” 他将臂弯里的外套给月栖意披上裹紧,月栖意无意识地揪了揪纽扣,道:“明天就要开拍,但是我还不知道,自己会演成什么样子。” 他只是在试镜时演了一小段,此前未接受过任何表演相关教育,更不曾有过实践经验,一切只凭感觉。 “人物小传厚得都能出书了,不仅写自己的,还写其他主演的,写跟你对戏的角色的……” 梁啸川将他双手拢起来裹住,理所当然道,“你演不好谁演得好。” 月栖意默然须臾,脑袋一偏,倚在他肩头,道:“哥……” 可就在他开口前一瞬,他明显察觉到梁啸川身体陡然一震,继而僵了僵。 月栖意不解,正要抬头问他怎么了。 然而「梁啸川」立刻摁着他耳侧阻止他,猛地咳嗽了声,才道:“有什么烦心事儿,跟、跟哥说。” 月栖意不疑有他,正要继续,稍一思忖后又张开手臂抱住梁啸川,脸埋在他肩头。 梁啸川多数时候还是很有哥哥样子的。 尽管月栖意坚持不做宝宝演员,但迷惘之时有家人陪伴仍令他感到安定。 可当下他抱上去后,犹豫了几秒钟,困惑道:“梁啸川,你刚刚是跑过来的吗,心跳这么快。” 夜色里「梁啸川」从耳根一路涨红到脖颈,缓缓转过脸来,垂眼盯着他。 月栖意:“……” 在这种灼灼的注视下,他哪里还找得到原本的情绪。 「梁啸川」哑声道:“意意,你现在才十五岁?” “……”月栖意面无表情道,“不然?” 「梁啸川」喃喃道:“你能不能抽我两巴掌?” 月栖意:“……” 「梁啸川」解释道:“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月栖意嗓音柔和,但话语内容却很无情:“旁边这棵树很硬,你可以撞一下试试痛不痛。” 「梁啸川」揽着他肩头,整个人从方才起一直僵硬得要命,又咳了一声,道: “放心吧,你演得特别好,看了的观众都夸你,得的奖太多了,你都拿不过来。” 月栖意只当他编瞎话宽慰自己,轻声道:“梁啸川……” 「梁啸川」陡然截断他的话,字字铿锵:“别叫我梁啸川!” 月栖意:“……” 「梁啸川」急声道:“你就接着管我叫「哥」……成吗?” 月栖意从善如流道:“哥,你不要总是过度担心,而且这里是剧组,是我工作的地方。在我杀青之前,你最多再来一次,而且来之前要告诉我。” 以月栖意对梁啸川脾气的了解,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焦急争取多来几次。 第106章 然而眼前人闻言却深以为然道:“意意,我都听你的,之前都是我太不识趣了,总来打扰你工作,整天就知道缠着你,明明就是个邻居,非要说自己是你哥,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月栖意:“……” 他渐渐蹙起眉心,惊疑不定道:“梁啸川,你来的路上有没有撞到头,或者服食过什么药物?” 「梁啸川」一噎,忽然闭了闭眼道:“没有,其实我不是……我是……” 他分明在张口说话,可后半句月栖意一个字都没听清楚,那些音节似乎都黏连模糊成一片,像被什么不可违抗的因素强行消了音,不许他吐露真相。 月栖意茫然道:“你后面说……什么?” 「梁啸川」眼神炙热,四下昏黑一片,他眼中却似燃着两团炽烈的火焰。 他嘴唇张了张,放弃道:“没什么,我就是自我反思呢。” 一阵凉风拂过,「梁啸川」深呼吸几下,嗓音忽而低下去,仿佛怀揣某种沉甸甸的期待道:“意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生个小孩?” 月栖意:“……” 梁啸川说的不是「收养小孩」,不是「要小孩」,不是「有小孩」……是「生小孩」。 且不说他当下才十五岁,单就生小孩这事本身…… 月栖意耳廓热度攀升,艰难道:“生……谁生?” “你生的。” 「梁啸川」注视着他,眼神沉定,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匪夷所思:“意意,你的小孩以后最爱你了,妈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的人。” 月栖意本该一头雾水地反驳,可他望进对面人眼中,委实找不出一丝信口开河的迹象。 与此同时,眼前这张脸他分明看了十数年,当下不知是光线还是其他原因,竟无端显出两分陌生来。 他唇瓣翕动,犹疑道:“你……” “这么热闹。” 斜刺里陡然插进来一道男声。 月栖意循声望去,是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眉宇之间倒与梁啸川有几分相似。 他踟蹰道:“您是?” 对方坐到他另一侧,对他露出个笑,道:“梁啸川不都介绍了吗?意意,我就是你以后的孩子,我叫月闻江,本来我在和后爹找茬儿,但是眼一眨就穿过来了。” “我一直想跟后爹抢你,就算我知道永远都成功不了,我还是把家里折腾得不安生,我连你们的……姓生活,我都敢过问,我真是太不孝了……” 他补充道,“后爹就是梁啸川,你以后跟梁啸川结婚了,而且感情特好,谁都拆不散。” 月栖意:“……” 「梁啸川」:“……” 月栖意开始思索附近哪里可以挂精神科。 但对方似乎有备而来,指了指「梁啸川」道:“不信你问梁伯伯,其实梁伯伯也是从以后穿过来的,他现在三十七。” 「梁伯伯」:“……” 「梁伯伯」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嗯……” 月栖意始料未及。 穿越、孩子……从事文艺工作,他对一些超现实的现象并不排斥。但这类现象突然出现,且与自己密切相关,他要立刻接受还是有些难度。 他问「月闻江」:“既然你说自己是我的小孩,那你怎么叫我「意意」,而不是……” “我……”「月闻江」原本泰然自若,闻言脸色却明显僵硬发青,艰涩道,“我能叫你「意意」,当然也能叫你……” 看他面色,似乎完全不是「当然」,而是换成那个称呼,于他而言,比死还难。 月栖意似乎已有判断,摇了摇头,起身往回走。 「月闻江」猛然道:“妈妈。” 月栖意惊诧低头。 「月闻江」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站起来握住他手腕,道:“别怀疑我啊……梁啸川肯定不会骗你,永远都不会,对吧。” 后半句倒说得跟喝水一样流畅。 的确如此,可月栖意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一截、似乎还年长于自己的年轻男人,一时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他的……孩子,而自己是他的……妈妈。 况且,月闻江说这个梁啸川三十七岁,那他便是三十四岁,而月闻江看上去已经成年…… 假如确有其事,那他岂不是明年左右就会……怀孕。 「月闻江」一见他态度有所松动,立刻将他拽得离自己更近,得寸进尺地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 “意意……”他还是不习惯叫「妈妈」,体贴道,“你手有点凉,我给你捂着。” 月栖意不晓得自己是否被他洗脑了,这才见面一小会儿,倒仿佛与他熟识又亲近一般。 加之他生性便没什么戒心、不怎么对人设防、爱把人往好处想。 因此即使这样裹着手,他也不觉得哪里不适。 「梁啸川」却不能容忍,登时伸手要分开他俩,嗓音含怒:“你把他手松开,我是他……他老公,轮得到你来捂吗。” 「月闻江」霍然回头,神情语气也皆在暴怒边缘:“你找死?” 月栖意:“……” 他暂且先将手抽出来,拽了下「梁啸川」的衣袖,示意他到旁边说话。 「月闻江」难以置信道:“意意……你看不出来我才是……” 剩下的又消音了,月栖意稍稍垂眼沉默一息,复而抬头,认真道:“等我一分钟。” 他与「梁啸川」沿着梦生河走出一小段后停下,两人相对而立。 月栖意轻声道:“哥,闻江出现在这里实在太奇怪了。我虽然的确对他有点熟悉感,但也要弄明白才行,所以我不能对他太冷淡。” 「梁啸川」幽幽道:“你的「熟悉感」占多大比例?是对他脸有熟悉感,还是对他言行举止有熟悉感……如果是脸,是因为那张脸本身让你觉得母子之间有感应,还是因为他长得像……我。” 月栖意:“……” 「梁啸川」深呼吸几下,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道:“没事儿,我可以……” 「忍」字尚未出口,他脸色便绿了绿。 不行,这么多年,何曾忍得了一点。 他注视着月栖意。 星子的微光漂游在月栖意眼瞳之中,与此后多年的一幕幕重叠。 十五岁、十七岁、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眼前人似乎未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温柔、真挚、多情、博爱,包容世间所有的尖锐棱角、肮脏丑恶。 「梁啸川」喃喃道:“意意,你就回答我,我跟他谁更重要?” 梁啸川没必要这样问的,毕竟现下对于月栖意而言,月闻江只比陌生人稍近一点。 月栖意只是稍一停顿,便道:“你更重要。” 「梁啸川」坚持道:“你能再说一遍吗?” 月栖意踌躇道:“梁啸川……” “你别叫我「梁啸川」!”对面人焦急道,“就只用说……「你更重要」。” 月栖意忽然叹息了声。 他唇角的弧度温柔至极,又无可奈何。 目光落在脚边一株随风摇曳的忘忧草上,月栖意轻声道:“你更重要。” 「梁啸川」眼神一错不错地定在他眉眼,嗓音沉沉:“我记住了。” “你说我更重要……我这辈子都记得。” 【猫·一】 月栖意站在镜子前,歪了歪脑袋。 尖耳朵、柔软的白色长毛、蓬松的大尾巴……四条短到几乎没有的小短腿。 梁啸川和月闻江蹲在他身旁,二人已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兴致勃勃地准备养猫大计—— 首先从日常所需开始,一个挑猫窝和猫玩具,一个挑猫爬架和猫饰品。 梁啸川将手机屏幕递到月栖意眼下,问道:“意意,你看是要这个小老虎还是那个小狗?” 月闻江也一样,问道:“妈妈,你要这个毛线编织项圈还是那个蕾丝花边的?” 月栖意正要一一选择,身子忽然一轻。 梁啸川眯了眯眼,语气阴森道:“臭小子,你要是不想死的话,最好立刻马上把老子的猫放下来。” 月闻江抱着小猫,据理力争道:“妈妈现在只是一只小猫而已,我抱一下又怎么了呢?” 梁啸川懒得跟他废话,大手一伸便要夺猫。 月栖意:“喵……” 梁啸川:“……” 他仍保持伸着手臂的动作,迟疑道:“怎么了意意?” 月栖意自己从月闻江臂弯里跳下来。 他还没有适应好小猫的身体,腿太短,走路时偶尔会顺拐或后腿劈叉……不能要人抱着,要好好练习一下才行。 与真正的猫有所不同,月栖意可以正常看到颜色,清晰度也正常。 但相应地,他并无强大夜视能力,甚至仍然保留着人体形态的轻微夜盲。 他缓缓地「喵」了一声,慢吞吞地迈步行走,试图适应离地二十厘米高的景致。 身后大尾巴起初举着,不多时便有向下垂落的趋势。 梁啸川月闻江在他身后都不敢站起来,一面很诡异地跪着走,一面向前伸着手,随时准备接他的尾巴,好似要承接公主的裙摆拖尾。 月栖意转回头短促地「喵」了声,表示不喜欢他们一直跟着。 虽则现在变成了小猫,他也不要一直在家里做金丝猫,他是独立小猫,他要工作。 —— 第107章 翌日上午九点,还不到营业时间,喵花园猫咖的老板崔静怡住在店内,只是早起例行开门通风,却不料迎来了一位上门应聘的员工。 她和面前很端庄、很有礼貌的小猫大眼瞪大眼三秒钟,而后她慢慢蹲下,端详月栖意。 拐角处,梁啸川和月闻江抱臂立在墙根边上,黑着脸望向猫咖门口。 得知月栖意想到猫咖打工,他俩自然一万个反对。 事实上他俩甚至不能接受月栖意出门——小猫爪子上没有袜子和鞋,怎么能光靠软软的毛和肉垫走路? 哪怕是在家里走地板,他俩都担心有灰尘硌到月栖意的爪子、担心地板凉让月栖意不舒服,舍不得月栖意走。 更何况外头地面这么粗糙,处处可见小沙粒小石子,甚至可能有碎玻璃这种锋利的物体……梁啸川和月闻江只觉胆战心惊。 “好漂亮啊宝宝……”这厢崔静怡抱起小猫,忽而发现他脖子上有块金属小牌牌,上头刻了两行字。 “我、叫、意、意……我想在猫咖工作……”崔静怡念出来,疑惑道,“宝宝,你有名字,你是家养猫?” 想想也是,看起来这么干净,毛发整整齐齐、油光水滑的,哪里像流浪小猫? 崔静怡环顾四周,不见有疑似铲屎官的人,小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要……打工? 这行字当然不是小猫写的,崔静怡怀疑是他的饲养人不负责任、想遗弃小猫,才将小猫放在猫咖门口,还留下这句冠冕堂皇的话。 遇上这么靠不住的主人,也不晓得小猫有没有得病或者有其他问题。 崔静怡抱着月栖意进店,打算收拾一下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检查结果倒是一切正常,只是小猫体质比较弱,但问题不大。 崔静怡耐心地给小猫梳毛,嘀咕道:“天降一个头牌……跟做梦似的。” 她迅速给月栖意拍了几张照片,上传到店铺的大众点评页面,又找员工加急赶制海报,准备张贴到门口。 员工们也都围着月栖意啧啧称奇,拿着店里的小零食试图上贡给小猫。 然而无论是猫条还是冻干还是罐头,月栖意都不肯张口,甚至还稍稍摇头。 店员困惑道:“意意是不饿吗?” 其实是月栖意并不能吃这些真猫的零食,也不能吃猫粮,他要吃鱼,并且是熟食。 小猫在抱着自己的店员的膝盖上踩了一会儿奶,也没有想到要怎么告诉她们。 “好可爱……”店员喜欢得要命,用脸蹭蹭小猫的脸,不舍道,“要不我们不让他营业了,我们自己养。” 可是月栖意想用劳动换取生活所需,因此他极力「咪呜咪呜」了几声。 然而店员们好像并没有听懂,反而「啊啊啊」地尖叫,一起凑上前来啵啵他。 月栖意四仰八叉躺着,两只耳朵、两腮、四只爪爪、肚皮、大尾巴都被不同的嘴巴啵啵啃啃:“……” 海报做好了,负责贴海报的员工干脆抱着小猫去贴。 “意意,你看贴在这里怎么样?”员工兴致勃勃问小猫。 月栖意:“喵……” 员工听见小夹子猫叫后唇角的笑都压不住,使劲啵了小猫一口。 啵完的一瞬间,她笑容一僵。 怎么觉得背后有点凉。 她迷茫地回身望去,来往路人车辆川流不息,并无异常。 再望向更远的路对面。 唯一的不对劲……健身房门口长椅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各自占据长椅一端,面色明显不善,视线似乎正正好直冲向此处。 然而路这么宽,人家看隔壁看楼上看马路看花看树都有可能,店员也仅有两分把握。 她只能小心翼翼护住怀里的小猫,迅速贴好海报进店。 —— 喵花园猫咖地处市中心,周围还有几家猫咖,竞争激烈,且店铺本身没什么明显突出之处,因此生意只是不温不火。 又正值工作日上午,于是刚上传到大众点评这一个小时内,并没什么人浏览到店铺页面。 倒是有人路过,被门口的海报吸引,但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因此迎客时间一到,只有一位顾客进店。 真到了要营业的时候,月栖意发现自己还没有任何经验。 客人来了坐下之后,他是要跳到沙发上或者桌子上去呢,还是要在地上走来走去呢? 月栖意蹲在几只猫猫后面,认真思索了起来,爪子无意识地开始踩奶。 在顾客的眼中,便是一只美丽优雅的白色长毛小猫,柔软蓬松好似一团云朵一样,蹲在半米外,安安静静用剔透明净的杏眼看着自己。 甚至,他还在踩奶。 顾客屏住呼吸都快心脏骤停,连忙把云朵小猫抱起来。 路过的店员适时道:“这只小猫是第一天来我们店里,他以前是家养猫,不是做这行的。如果他有不懂的地方让您体验不好,您及时跟我们沟通哦。” 天呐,小猫是第一天接客呢……顾客怜爱之心愈发高涨,立刻提出想买猫零食来喂小猫。 但正在此时,店门「咚」地响了下。 店员疑惑地出门查看,四下并无可疑人员。唯有地上躺着个纸团,里头包着块石头。 店员打开这纸团,只见上头写着「意意只能吃熟鱼」。 店员:“……”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小猫之间的铲屎官扔过来的。 可既然这么关心,又何以要遗弃小猫? 她只觉云里雾里,但还是要回去告知崔静怡。 结果一进门,便见方才还只有一位顾客贴贴蹭蹭的小猫,现下被六七个人围住。 小猫太小不够人分,几人挤在一处,店员几乎只能瞧见人的手和头,要通过小缝隙才能瞧见一点点蓬松的白色长毛。 看起来十分需要法律援助的模样。 店员:“……” 方才她出门这两分钟的确有一拨顾客进店,应当是一个宿舍的大学生。 月栖意淹没在人堆里,空气稀薄,他几乎要失去思考的能力。 猫形和人形的最大不同便在于此,从前做人时,至少绝不会有数人一起啃他的耳朵脸手脚肚皮…… 他艰难而缓慢地「咪呜咪呜」几声,余光瞥见店门再度开启。 ——卖深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猫·二】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月栖意只反应了几秒钟。 毕竟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太多,突然变成猫都适应了,现在又无端换了位置他也不会奇怪。 他立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绿色绸缎蝴蝶结、只有一点点的腿,以及身上柔软的白色长毛——缓缓地「喵」了一声。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个看起来简约温馨的小家,而他现在正在客厅阳台上。 不方便在别人家里多待,他得在主人家回来前离开。 然而他才迈出一小步(用短到几乎没有的腿),门锁便蓦然发出「咔哒」声,而后门扇打开。 “哇,小猫!!”女生迅速跑上前,一把抱起月栖意,震惊道,“你从哪里来的呀……怎么会在我家里……” 月栖意看到她校服上的名牌写着「高二一班余锦卉」,想用喵语言和小余同学说明来意并尽早离开,只是…… “宝宝……”余锦卉显然开心得不得了,把他的猫猫头连蹭带啵几十下,笑呵呵道,“我有猫了我有猫了啊啊啊。” “你是弟弟还是妹妹呀……”她兴冲冲地捏住小猫的两条后腿,道,“妈妈看看……” “哇!” 月栖意:“……” 小猫躺在桌上,表情呆滞,仿佛灵魂离体,与世界纷纷扰扰再无瓜葛。 余锦卉抱着小猫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打算给小猫拍照。 手机屏幕一亮,月栖意见到了一张自己每天可以从镜子里看到的脸。 “喵……” 余锦卉见他看自己壁纸,笑道:“你也觉得好看对吧。” 然后她美滋滋道:“这是我老婆。” 月栖意:“……” “不过这么一看……”余锦卉将手机摆在他脸旁边,讶然道,“你们还有点像呢!” 月栖意觉得这是绝佳机会,正好可以说明身份并及时告辞。 于是他连续「喵喵喵」了几声,一只前爪一直指手机屏幕,再指指自己,意思是自己就是月栖意。 而后闭上眼倒下,再一下子睁开眼,看看四周作猫猫惊讶状,意思是自己睡醒之后来到了陌生的地点。 继而往门口的方向迈了几步,「喵」了一声,意思是自己想离开。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他近十年表演经验的证道时刻—— 余锦卉看完他表演,若有所悟,猛地睁大眼道:“你……” 月栖意立刻觉得她不愧是自己的观众,他已经做好了回家的准备,甚至已经抬起前爪。 余锦卉:“你好可爱!!啊啊啊!!” 月栖意:“……” 余锦卉将月栖意搂得更紧,对着小猫脑门儿响亮地猛啵一口,「宝宝宝」喊个不停。 月栖意:“……” 出现了,演员生涯的滑铁卢。 第108章 —— 余锦卉作为高中生,每分每秒都至关重要,允许自己休息的时间很少。因此她艰难压抑住激动,从大书包里拿出试卷来猛刷。 月栖意自觉不打扰她,揣起两只前爪猫在一旁,连呼吸时「呼呼呼」的发动机声都放得很轻,只有长而蓬松的大尾巴在轻轻地扫动桌面。 余锦卉做着做着,忽然想起—— 小猫还没有玩具……不对,没有玩具可以稍等一下,但至少要准备食物还有猫砂。 她打开某商超app,选择宠物专区,捏捏月栖意的爪爪道:“宝宝来,选选猫粮和零食。” 月栖意对着屏幕摇摇头。 “不喜欢吗……”余锦卉正滑到猫粮的位置,便又往下滑到冻干鹌鹑和猫罐头部分,问道,“这些吃不吃?” 月栖意摇了摇头,稍微一顿,指了下角落里的……鱼缸。 余锦卉会意道:“你要吃鱼!” 月栖意立即点头。 然后余锦卉拿了把漏勺,把其中一条鱼捞出来伸到他面前,道:“吃吧宝宝。” 那条鱼还在活蹦乱跳,尾巴狂甩,甩了月栖意脸上好几滴水。 月栖意:“……” 他不晓得要如何表达自己不能吃生鱼,「咪呜咪呜」了几声后指了下手机屏幕。 余锦卉将手机递给他后,眼睁睁看着他的爪子指向「餐饮熟食」那一栏。 直至烤鱼外送上门、余锦卉将鱼肉给月栖意剔到小碟子里、看着他很斯文优雅、很讲礼貌地吃鱼时,仍有些不真实感。 小猫,好像的确是有点过于聪明了。 “卉卉!” 家门开启,中年男子身着格子衬衫,提着五六只满当当的塑料袋走进来,扬声道:“来来来接一下。” “爸!”余锦卉上前接过他手中其中一只袋子,里头卧着一群肥肥的梭子蟹,不由道,“晚上吃海鲜?” “嗯……”余成智颔首道,“待会儿上锅蒸。” “正好……”余锦卉笑嘻嘻道,“也给小猫吃。” “小猫?”余成智疑惑道,“什么小猫?” 余锦卉赶忙跑回桌边,把月栖意抱得高高的,又跑过来亮给他看,道:“就是这个!当当当——” 余成智却并未如她一般喜悦,而是严肃道:“哪来的这是?咱们家可养不了小猫,你马上高三,爸也早出晚归的,家里没人照顾,万一这小猫出事怎么办。” 余锦卉愣了愣,张口想反驳,可又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高三一开学,她早五晚十一,半个月都未必放一次假,她爸……她爸是程序员,比生产队的驴还忙。 “可是、可是要送他去哪里呢……”余锦卉语无伦次道,“他这么小,还是只小小猫……” 可惜月栖意口不能言,不然他要告诉余锦卉其实他去哪里都可以,猫咖就业他已经体验过,另外他也可以去需要猫的剧组打工,丰富的表演经验足以支撑他以猫的形态继续做他的本行赚口粮。 余成智提议道:“送去靠谱的猫咖?” 余锦卉难以置信,大声否决道:“我宝宝不卖身!!” 余成智:“……” 月栖意:“……” 他又道:“那送你倩倩姐那儿去,正好你放假还能去她那里看看。” 「倩倩」是余锦卉的表姐,开花店的,有精力照顾小猫,性格也温柔有耐心,而且最近在准备养猫。 余锦卉此时送小猫过去,的确是最合理的方案。 余锦卉默不作声。 她需要一点时间接受「她的小猫」变成「倩倩姐的小猫」这一事实。 表姐家在隔壁小区,父女俩沐浴着橙黄色的路灯光一道过去。 余锦卉边走边抹眼泪,抱着月栖意嗷嗷哭道:“宝宝,呜呜呜……你去了新家不要忘记妈妈呜呜我会经常去看你……” 月栖意用肉垫爪爪给她擦擦眼泪,「喵喵」叫着安慰她。 小猫像天使一样,余锦卉心中酸楚更甚,几乎悲痛欲绝。 “那些人干什么呢……”一旁余成智看向不远处的灌木丛,一头雾水道,“大晚上钻树丛?” 枝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位分外高大的男人站起身,眉宇间难掩焦躁,急声道:“监控不是就到这儿附近?猫呢!” 身侧人道:“梁哥你别急,咱们再仔细找找……” “喵……” 梁啸川霍然回身,灯火阑珊处与月栖意的目光相撞。 月栖意见梁啸川灰头土脸、头发上还沾了不少树叶,不由失笑。然而小猫做不出真正的笑表情,因此他只是闭了闭眼睛。 梁啸川大步跑来,忙不迭接过小猫便要往回走。 余锦卉:“哎!” 她是最最只专注正主的粉丝,因此《大小富翁》她只看了月栖意的单人cut,并不识得梁啸川,当下担心梁啸川是猫贩子,肃容道:“你是谁,为什么抢我的小猫?” “你的猫?”梁啸川拧起双眉,正要反驳,月栖意便拍拍他手,而后朝余锦卉点了下头。 余锦卉双唇翕张,茫然道:“宝宝,你真是他家的猫?” 月栖意再度点头,又「咪呜」一声。 完了。 余锦卉失落地想,本来「倩倩姐的猫」她还可以时不时去看看,现下小猫成为「这男的的猫」,那她今后……大约再也没有见到小猫的机会了。 见她难过,月栖意拍了下梁啸川,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蝴蝶结。 梁啸川懂他的意思,但他醋劲儿翻涌,黑着脸并不动弹。 月栖意又拍拍他以表催促。 梁啸川这才解开那枚蝴蝶结,将那条绸带递给余锦卉,忍着醋意道:“拿着吧,当个纪念,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小猫。” 他控制语气轻重,将「我们家」三个字着重强调。 ——尾声—— 【楼主:妈妈太漂亮了,总有男人来骚扰怎么办……】 【楼主几岁,男的女的】 【楼主:七岁,男的】 【那你妈妈得三十岁以上了吧,说明保养得很好呀……】 【楼主:我妈妈才二十三岁,很小就生了我】 【别吵,我在思考】 【别吵,我在漱口】 【楼主你有爹没有,把你爹名字说一下,没别的意思,我就报个警……】 【楼主:我没爹】 【没爹是什么意思,爹死了还是下落不明……】 【楼主:我是我妈妈一个人生的】 【彳亍,那你妈妈给你找后爹了吗】 【楼主:我后爹都死了】 【哦所以你妈妈是寡妇】 【这个太漂亮是楼主自己觉得还是什么,好奇有多漂亮,让我康康大美女(就算不是大美女,只是楼主对妈妈有滤镜的话也挺好,说明你小子很孝顺)】 【楼主:图片.jpg】 【天杀的楼主,让你发你妈妈照片,你发我妈妈照片干什么……】 【搞笑,我还没出生呢,我妈妈还得怀几个月,他答应我一定第一个生我,怎么就成你妈妈了……】 【差点信了你们的鬼话,还好现在妈妈抱着我,说我是他唯一的小孩……】 【楼主你好,我是儿童精神疾病方向的专家,你的症状很严重,必须马上接受治疗,考虑到你的病情很有研究价值。 对于当下我们正在推进的项目很有帮助。 所以我们医院可以给你减免诊金,不用谢但麻烦你把这张照片原图发我邮箱[emailprotected]】 【都起开,别挡着产房门口啊,我马上出生啊等着很快……】 【那楼上快点出来,我要进去,太急了现在比石头还硬……】 …… 【楼主你放心,很快就不是骚扰了,我现在就和妈妈去民政局办个正经名分……】 【我说怎么十分钟盖一千楼,原来是有人发我妈妈照片,我求你们别异银我妈妈了……】 …… 【谁把我老婆照片发这儿来了,谁说老子死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