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种》 第1章 情种作者:致哈莉特文案偏执疯批总裁攻x混血美人情种受-偏执疯批阴冷总裁攻x假海王真大情种混血美人受从小付景明就知道,命贱的人,只有不要脸去争去抢,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当会所里其他人白着脸站在角落,看着包厢暗处坐着的男人时,只有他坐在了男人的身侧,笑地风情万种。“你不怕死?”男人的手嵌住了付景明的下巴。付景明吻了吻他指尖:“我命硬,耐折腾。”他如愿以偿被燕鸣山带回了城郊的别墅,据说这是燕鸣山其他情人没有的待遇。所有人都在可怜他,只有他知道,燕鸣山是他经年的渴望,得不到也想要占有的幻想。标签:娱乐圈、虐恋、包养、第一人称、he第1章 于生命底端卑贱娱乐圈的鄙视链五花八门。演话剧的瞧不上演电影的,演电影的瞧不上演电视剧的。唱传统的瞧不上唱流行的,唱流行的瞧不上边唱边跳的。但无论链条有多勾连复杂,“流量咖”数十年如一日地焊在鄙视链最底端。推门出去四面八方都是咱们的“老师”,谁要是敢恭维咱们两句,咱们都得吓得连夜召开发布会,大喊“不不不我没什么作品!”。流量咖们内部团结一致对外吗?那倒没有。顶流们的战争更是腥风血雨。熬出来的斜眼瞧靠自家背景的,靠自家背景的看不起卖屁股上位的。我幸甚至哉,何德何能。在21岁那年成了流量咖,又在24岁那年把屁股卖给了燕鸣山,在金主和我漂亮脸蛋的加持下,一跃成了流量中的流量,金丝雀史上的巅峰。自此,圈内人横眉冷对,圈外人避之不及,闻“付景明”大名便如同见蝗虫过境,要么以最快的速度躲开,要么以最狠的手段试图消灭彻底。但说真的,我不是很在乎。如果有人来采访我,问付景明在娱乐圈混这么多年凭借的是什么,我一会回答“脸”,二就会回答“不要脸”。当流量咖我心甘情愿,做燕鸣山的情人我甘之如饴。就是这两样人人唾弃的标签,让眼下的我,能在大暑的毒日下躺在自己的专属棚子里,一边看着“实力派”演员们裹成粽子拍深冬戏,一边拿扇子吹着燕鸣山差人搬给我的几桶冰。程薇也坐在我棚里。她明明热的出汗,却离我和我的冰八丈远,嫌弃死了我“妃隆皇恩”的气场。我盯着她看,她感受到我的视线,也转过来看我。我于是随意往旁边一靠,做作地摇起我的扇子。“瞧瞧,皇上特地赏我的欢宜冰。”程薇脸更黑了,搬着她的凳子又往边上坐了坐,宁可受热浪袭击,也不与我这种下九流为伍。我笑地更开心了,拍着腿把扎在头后面的小啾都笑散了一半,笑够了才解开皮筋,费劲地重新扎好。笑够了抬头,我看向棚子外头。大太阳下,女主角裹着羽绒服,赤红着脸高声念着台词:“如今这寒冬腊月的风,都没有你对我说的话冰冷!”我看得憋屈,没忍住冲程薇吐槽:“这导演不神经病吗?大夏天拍冬日离别戏。”程薇嗤笑了声,讽刺意味十足:“哟,这是又对导演有意见了。怎么着,不然也把他开了吧。”我感到几分不妙,起身把躺椅拖到了她身边,拿起手上金贵的扇子,忙不迭给程大经纪人扇风。程大经纪人看起来挺受用,闭着眼任由我细风吹拂地伺候,脸色也好转了不少。我看着眼色,抓准时机开口:“怎么能开导演,饶是我也知道不合适。”程薇点了点头,翘起来的二郎腿还晃了两下……“就还是之前说的,光把宋陵开了就行。”程薇猛地睁眼,看着我脸色青了黄黄了红,片刻后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带着你的欢宜冰和贵妇扇,有多远给我滚多远。”程大经纪人对我的怒火经久不消,直到我们准备从剧组打道回府时,也仍旧烧地热烈。“我真是不明白,宋陵究竟哪儿得罪你了?”程薇站在我床边,语气无可奈何又有些恼火。我正蹲在床边查着自己的行李,闻言动作顿了顿,又很快接着起来。我没抬头,随意回道:“我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这句话无疑戳中了程薇的逆鳞,她跳了起来:“本来你也就没多少戏份,明天就回去了,你再看他不顺眼,他又能烦你多久?”“我们都要走了,临走前非要徒生事端,要开的还是个咖位不小的,你知道这会给我添多少麻烦吗?”我轻呼了口气,合上了手上的箱子。程薇总说,我在一些时候敏锐得可怕,有种太不符合我气质的精明感。就比方说现在,我轻而易举就能知道她究竟想说些什么,想要我怎么做。“我知道的姐。”我冲她笑了笑,“我自己去找他说,保证要回来一个指令,不给你添多余麻烦。”程薇一下愣住了,到嘴边的话被我生生塞了回去。对程薇这样的金牌经纪人来说,让宋陵走人,程序上根本算不上麻烦。她怕的压根不是别的,就是怕要去找燕鸣山要个首肯。她本质上是燕鸣山派来的人,不想为了我让燕鸣山头疼,也不想夹在我和燕鸣山中间里外不是人。她狐疑地看我,像是不敢相信我夸下了怎么样的海口:“你知道燕总根本不会放任你胡来吧?”“可能吧。”我阴暗心的一角隐秘生出些甜蜜和快乐,促使我几乎是带着些自满意味地脱口而出,“但我胡来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哪次没由着我。”“也是。”听我这句话脱口,程薇像是放弃抵抗了,重重呼了口气。“有时候觉得,他是真惯着你。”我笑了,眼睛眯起来:“也确实是惯着,赐我欢宜冰了呢。”此话一出,程大经纪人翻了我一个白眼,甩头抓上包,随手拉住个拉杆箱就要往外走。我慌忙起身拽着不让她动,抬手指了指另外一个箱子。“你拿那个去,这个我自己来,不让别人碰。”程薇纳闷地弯腰去看我的箱子,问道:“你这里面什么啊?亲手还不让人碰。”我撩了把头发,笑地浪荡。“给我糖爹带的纪念品。”我话音刚落,程薇丢掉了她刚拎起来的包,踩着高跟鞋就往外跑。我愣了愣,仰着脖子提高嗓音问:“干什么去啊程姐?”“叫小梦跟你一起搬吧。”程薇咬牙切齿,“我有点反胃,去个厕所。”我最后还是喊来了我助小梦。我至今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家究竟哪里来的蛮力,左右手拎着两个死沉的箱子,来回两趟气也不带喘一下的。“你钢筋做的啊?”我百思不得其解。冷艳酷姐淡淡看了我一眼,认真道:“你以后老老实实听程姐的多泡健身室吧。”我急了,满脑子充斥着“岂有此”四个字。我在转型成为综艺流量咖前,是模特出身。受我混血脸的影响,我整个人的气质太过精致艳丽,哪怕身高在男模特里算高的了,也很难有一丝凌厉感。为了让身材和五官风格统一,尽可能低的体脂率和几近于无的肌肉成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的病态追求,哪怕后来不再屡登t台,我也只想呆在自己的舒适区里,害怕踏出一步。于是小梦的指控在我看来万分不合。我撸起袖子,准备和她一辩高下,正要开口,我房间的门响了起来。小梦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开门。房间门开了,走进来的人我认识。又瘦又单薄的女生站在我面前,长相清纯,却穿着和她面容不太符合的包臀裙和恨天高跟。她总是这样,硬要把自己塞进代表了“强势”“高傲”的躯壳,哪怕一下也不肯低头。“付老师。”她只这么喊我了一声,和我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便沉默地站在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我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失去了等待什么的耐心。“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有点赶时间。”我拉起了箱子,从她身边挤过去。眼看走到了门口,她忽然开了口。“谢谢你,还有……关于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我很抱歉。”闻言,我转过身看她,她拽着別扭又短的裙子,从来倔强地头依旧高高昂着,只不过这次,她终于屑于直视我。我敛目,淡淡开口。“你可能误会了。”“我的任何所作所为,都不是为了纠正谁对我的误解,也不是单纯的出于善意。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感激,又或是别的什么。”我没再看她,拉着我不知道为何要买,又能不能送的出去的一箱纪念品,磕绊着走出门去。我想着她曾经对我的恶语相向,也想着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换掉的高跟鞋,觉得自己多少年来的贱骨头压根没变。这世界上会不会还有像我一样的人?生而卑贱,却一厢情愿地要去护高傲自衿的人,生怕他们沾上一点尘泥。 第2章 第2章 他的所属品 剧组没多少人待见我,所以哪怕我杀青走人,也没人过来送上一送。 不过听程薇说,他们倒是上赶着把我丢那儿不要了的棚子和冰桶捡走了,一时让我分不清他们到底是瞧不上我,还是太瞧得上我。 虽说没什么人送我,但接我的人有不少。 我斜背着包,在保安的护送下,逆着簇拥的人群,往车在的出口走去。 流量咖么,粉丝接机的阵仗赶得上接驾。 我黑粉们骂我骂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说我总要硬生生把机场走成秀场,明明一个简单的下飞机,偏偏要全套妆造,不拍出几张“随意抓拍”神图血洗一下热搜就不善罢甘休。 我也着实不冤枉。因为越是人多的地方,我就越是要光鲜亮丽。 全身上下,只有这一张脸是我唯一能跟人叫板的东西,我就是要让所有人在看见我这张脸时,哪怕再恨我,也骂不出口狠不下心。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句“看这边!”,我敏锐地捕捉到声音,扭头朝对应的方向看过去。 错愕地笑,眨两下眼反应一下,抬手随意挥挥就算打了招呼,拽两下袖口,收手迈步接着往外走。 这一套连招一气呵成,我早在脑子里预演过千百遍,知道就算方才让从来没摸过手机的八旬老大爷来拍,也拍不出一张废片。 漂亮如果是柄利器的话,我无疑最知道如何把玩它。 哪个角度好看,什么表情最上镜,哪种眼神最勾人……这些我从很小就不得不知道的东西,以前让我反胃恶心,现在却摇身一变褪去肮脏外皮,赐予我狂热的追捧和许多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机场的人群还在簇拥着高喊,我抬脚迈进车里,将一整个世界的爱意关在外面。 在这些赞誉与深爱中,我欢欣、陶醉,却找不到自己。 自上车后,我没跟程薇或者司机说过一句话,但这两位似乎对我的目的地胸有成竹,压根没想着找我确认,就把车开到了ns娱乐公司楼底。 其实也不怪他们自作主张。我平日就爱往公司跑,因为那里有牵着我每一根神经的人。 我爱呆在他的身边,听他沉稳起伏的呼吸,手指搭在他昂贵腕表靠下的位置,随着他的脉搏轻轻敲击。爱把他整齐到过于一丝不苟的桌面按照我喜欢的方式弄乱,再在他皱着眉的注视下老老实实重新摆放整齐。爱听他不带任何情绪地叫我“付景明”,明明和旁人无异,却让我那么欢心。 好吧,我爱燕鸣山。 从皮囊,到内里。 无比痴迷。 没遇到燕鸣山前,我听闻病态的人这么描述所爱。 生命之光,欲念之火。罪恶,灵魂。 句里句外扭曲的爱让我嗤之以鼻,直到燕鸣山朝我走来,并成为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原来我真的会如此渴求一个人,全身又全心。 所以常来说,我对“能见到燕鸣山”这件事会是欣喜若狂的。 可这次不大一样。 我是去认错,去赎罪的。 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值得令我回味的体验,我或许都不会被允许坐在他的身边。 这我哪里还顾得上欲望不欲望的,只希望我漂亮的脸能如同往常无数次一样发挥作用,替我消灾扛罪。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大堆,但车就这么停在大门口,程薇连车门都替我拉了开来,就等着我下车。我就好比被赶着上架的鸭子,除了顺杆子爬,没什么别的办法。 衣服,我别别扭扭走下了车,冲程薇递过去个如同诀别的眼神,径直走向公司大门口。 在ns,我这个人往这里一站就是一张通行证,直通最17层的总裁办公室。我驾轻就熟地往燕鸣山那里走,一路上遇见不少眼熟的员工和艺人。 在公司里,你见到ns一哥付景明的概率,比十八线小糊咖都大。或许新人见着我还会惊讶惊讶,但过不了多久,自家经纪人科普科普,也就知道我天天去的是几层楼,晚上躺的是谁的床了。 于是他们见着我也不觉得稀奇,礼貌地问候我两句,和我熟一点地再打趣地问声“找燕总啊?”就甩甩手该干嘛干嘛了。 我抓着一个和我打了招呼地员工,指着燕鸣山办公室关着的门,小声问:“他忙着呢吗?” 员工摇了摇头,冲我道:“燕总刚开完会,这会儿应该没什么要紧事。您要是找他,直接进去就行了。” 我最后一点侥幸心也死了。看来今天这刑,我是必定要受了。 我贴近了门口,拿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解开了头绳,又扯了扯有点紧绷的领子。把自己到最得我心意的样子,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推了门。 我朝他走近,他没抬头,但我清楚他已然知道来人是我。 “回来了?” “嗯。”我低声应了应。 放轻步子,我绕过他的办公桌,走到了他身边。 “我给你发了消息的,我说我下午四点到的飞机。” 我分明已经站在燕鸣山身边,可他看着手里的文件,没给我过眼神。 他穿着我最喜欢的那套暗色西装,扣子扣地一板一眼。我在的时候,总是会精心帮他捯饬发型,拍戏离开他一个多月,他额前的碎发又长长了不少,微微压着他好看的眉眼。 如果抛开气质不谈,燕鸣山浓颜系的长相或许也会被旁人称作“漂亮”。可他身边总站着更漂亮的一些人,诸如我,又诸如他包过的别的什么人。再加上他本人的气质过于冰冷又生人勿近,很少有人真的会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甚至连他眼下有颗泪痣,都鲜有人注意得到。 他不说话,也不看我,我就会变得焦虑。我心下一横,舔舔唇,而后屈膝,小心翼翼扶着他座椅的把手,蹲在了他的脚边。 我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左心贴着他小腿西服的布料。 “看看我呗。” 我说着,把垂落在一边的几缕头发捏起来,绕了两圈拧成一股,轻轻扫着燕鸣山的手心。他喜欢玩儿我的头发,我就总在他快生气的时候递给他,试图侥幸取得精神镇定的作用。 很显然这一次,我秀发的功效只起了一半。 燕鸣山下了狠手,用力朝下一拉,我吃痛一下,被迫抬起了头。 他倒是终于看我了,只不过依旧没带什么情绪。 “刚和鼎盛娱乐达成合作,转头我就逼着导演开了人家当家台柱。他们老董几个小时前来了电话,话里话外讽刺我出尔反尔。” “我赔了一顿饭,外加两瓶十万的酒。” 我头皮还疼着,掰开他手指,摸着自己脑袋。 “我也不是纯任性,宋陵有必须要滚蛋的原因。” 燕鸣山轻拍开了我的手,掌心附在我头上,轻轻按揉:“说说。” 我眯了眯眼,恶狠狠道:“他摸我。” 燕鸣山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我听着这阴晴不定的一声,一时间想把脑袋从他手下头挪开,有点担心自己的头发不保。 “你全身上下哪儿没写着我名字,宋陵是瞎,还是蠢?” 我当然知道,我这种等级的小把戏,在燕鸣山面前根本不够看。但我本身的目的,也从来不是让燕鸣山相信。 我仗着的四个字不是“演技逼人”,而是“恃宠而骄”。 我索性也不在他面前装了,蛮不讲道起来:“就算他没摸,那他也想摸。有人想动你的人,你管不管?” 我话音落,燕鸣山一把钳住了我的下巴,特别用力。 “他我管得了,你我是管不了了。” “管得了,你最管得了。”我冲着他笑,没脸没皮,“别气了,明天参加g,让你给我挑衣服穿。” 除了玩儿我的头发,打扮我是燕鸣山第二喜欢的事情。我睁眼看着燕鸣山的脸色在听到我这句话后好转了大半,又在我各种甜言蜜语软磨硬泡中彻底恢复了过来。 等到我腿都蹲麻了,燕鸣山的视频会议又要开了,我才给今天的服刑计划画上了个完结符,吃力地抓着椅子扶手起身,踢了踢腿,朝门口走去。 “我回西苑了。晚上等你。” 通常情况下,我的告别语不会得到燕鸣山的回复,可今天我脚还没踏出去,就听他叫住了我。 “付景明。” 我愣了下,转头勾起个笑:“怎么啦?” “我只管我的东西。借我的手,替别的什么人解决麻烦,我只允许你这么一次。” 我弯了眼,甜甜蜜蜜应了声,开开心心出门去。 所以说不要跟满脑子都是男人的人讲什么道。 就像现在,分明燕鸣山用了那样严肃和警告的语气,我却只听见了一句,他说我是“他的东西”。 第3章 怎能断绝 我刚杀了青的剧叫做《好事成双》,一部在我看来玛丽苏又离谱的都市爱情剧。 剧的原著是大ip,意味着这是部上线了就扑不了的作品。脚踩四五线边,想要往二三线迈的演员们挤破了头,都想着来分一杯羹。 按道来说,这剧里的角色轮不着我。 我模特出身,演技差的离谱。对演戏唯一的概念,可能就是瘫着一张花瓶脸念念台词。 可谁让这剧的出资方是ns,谁让我是ns想尽办法去捧的人。 燕鸣山一句话,我就被塞了个全剧最讨喜的美强惨角色,哪怕演的再烂,恰到好处的两滴泪再加上悲惨的剧情加成,也不至于让我被骂地太惨。 所以童清怡看不惯我这一点,丝毫不让我惊讶。 她是新生代小花里鲜有的颜值实力双在线,明明长了张清纯的脸,却偏偏另辟蹊径要走女强人御姐的道路。 从我进剧组第一天起,就没少受她的白眼。 她对我的讨厌和瞧不起不加掩饰,除了演对手戏外,一定要离我和我所在的空间十万八千里远,宁可饿着,都不想吃我递给她的碰过的盒饭。 记得有一次,我阴差阳错地和她共用了一个化妆室。推开门时,她正和化妆师抱怨。 “ns老总?他包人的品味什么时候差成这样了。” 化妆师手上动作不停:“那万一人家是真爱呢?” 童清怡讽刺地笑了笑:“天呢,还真爱。” “付景明这种人我可见的太多了,为了钱和那点名声什么都干的出来,他今天能和ns老总睡,明天要是别的什么大老板许诺他个全球代言,他立刻就脱干净了爬人家床上去了。” 我看她们聊得认真,倒也不忍心出声打断他们,没作声往门里走。 第3章 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在房间里挪动,要是再注意不到那就是瞎了。化妆师先发现了我,白着一张脸去戳童清怡肩膀。 童清怡显然没想过自己点这么被,背地里说几句话还能被正主尽数听见。 但她显然是个刚性子,回过神来后,用不咸不淡的口吻道:“戳我干什么?我哪句话说的不对了?” 我都有点钦佩她了。虽说我没打算冲燕鸣山告黑状,但她是真不怕啊,哪怕自己演艺生涯都可能因为这两三句话被我残忍终结,也依旧要冲我出这口恶气。 那之后,我们就这么互相安静着画完了各自的妆。妆成之后她一秒都没在屋子里多呆,像逃什么瘟疫一般推门飞走。 有这样的前情过节,撞见宋陵把她堵在厕所动手动脚时,我并不打算多管。 一个是宋陵和我本身没什么过节,他对我也客气。再一个宋陵咖位不小,我不想给自己找事情。最重要的一点,我又不是圣母病,干什么非要以德报怨,去搭救一个不待见我的人。 我站在洗手池旁边洗手,宋陵瞥了我一眼,料定了我不会插手,接着对童清怡上下其手。 宋陵绅士皮囊下什么德性我不想管,但让我惊讶的是童清怡。 她全身颤抖,却没有反抗。 直到和我对上了视,她才像忽然醒了过来般,用力推开了宋陵,挣扎着跑出了门去。 宋陵被甩开,但或许是因为我还在这儿,没拉得下面子去追,只靠在墙上,掏出根烟随意地抽。 我甩甩手擦干,没管他,径直推开门走出去,抬头,便看见走廊拐角处的两个人。 刚刚跑走的童清怡捂着左半张脸,缩着身子低垂着头,她的经纪人骂着她,眼看着就要再次抬手,听见我传过来的脚步声,才堪堪收了手。 逼良为娼……又是这出常演的戏码。 我快步略过了两人,心里觉得稀奇的很。 原来像童清怡那样不可一世,看不惯谁就让全世界都知道的人,也会有害怕的东西么。 我产生了一种割裂感。脑子里一边是刚刚斩获最佳新人奖的她,一边是捂着脸哭的她。 荒谬与讽刺感让我笑了出声。绕过拐角,我跟程薇打了电话。 “程姐,帮我开个人吧。” 我最终还是任性了一把。 不为别的,只是怕我自己忘记。 我本来不是别人口中烂成那样的人。 曾经漫长的黑暗岁月中,我也曾疯狂渴求过善意。 “你最近真挺作的。” 邹渚清靠在甜点桌的一侧,不怎么赞同地冷着脸看向我。明明是个清清冷冷的酷哥,嘴里却叼着我塞给他的草莓小蛋糕。 “亲爱的,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 我不怎么在意地应了声,没觉得“作”是什么贬低我的词。 “我以为我一直都挺作的,原来只是最近。” 邹渚清话里话外严肃了不少,认真道:“没跟你开玩笑。” “你这次任性大发了,换作我,我八成直接踢了你,找个更安生的放在身边。” 我没忍住,笑了出声:“宝贝儿,他舍不得换别人的。” “他喜欢长得漂亮的,而很不巧,很难找到比我更他妈好看的。” 邹渚清冲我翻了个白眼,看起来无语地紧。 “周瑜打黄盖,我多余问,也多余管。” 我没回话,转过身去,捏起来个马卡龙放在嘴边。 “帮童清怡,我也有我的私心。” 邹渚清疑问地看向我,我冲他挤出了个不知道好不好看的笑容。 “渚清……我觉得我快抓不住他了。” 狗在丧失主人喜爱时,会疯狂作乱,试图博回一点点关注。 我闯祸,我任性,我一次次试探燕鸣山的底线。我心里有个大洞,空虚又害怕,只在燕鸣山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后才堪堪被填上些许,有了似有若无的安全感。 燕鸣山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是我的定心剂。让我知道他还在乎我,他还想要我,他还愿意把星星和月亮都捧给我。 邹渚清显然不相信我这份说辞。 “说实话,我没觉得。” “以我们正常人来看,燕鸣山对你的纵容早就超过了普通金主对情人的界限。说他喜欢你,在我看来没一点问题。” “我不觉得你抓不住他,你……” “渚清,”我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他要结婚了。” 邹渚清愣住了,眼里的震惊似乎要溢出来。 定神片刻,他沉下声问道:“你确定吗?” 我此时此刻有点自己不会抽烟,否则这样的气氛,我真他妈该点上两根。 “傅明翰说漏嘴的。” “妈的,”邹渚清骂了声,“那他妈估计没跑了。” 傅明翰虽为燕鸣山的下级,但和燕家关系匪浅。倘若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有关燕家人的话,那么大概率假不了。 “你打算怎么办?”邹渚清皱眉问道,“燕鸣山会赶你走么?” 我摇了摇头:“不会吧。他撒不开我,我知道的。” 我明白,我和燕鸣山的关系并不正常。 我渴望他,爱慕他,仰视他。 他占有我,喜欢我,却不爱我。 爱,或者说激烈又盲目的情感,燕鸣山来说是廉价又不知有何意义的东西,他从不需要,也不在乎。 我不知多少次对燕鸣山倾诉深情,他总是皱着眉,不解,也不喜欢,让我换一个话题。 人和人的关系在他看来最好不过拥有和被拥有,那是让他最舒服,也是最安心的方式。 我知道,从他那里我得不到任何回应,我早该放手的。可内心里另一道声音总是叫嚣着,让我仍存侥幸心。 它说:燕鸣山对你是特别的,你知道的。再熬一熬吧付景明,万一呢? “万一……”邹渚清小声道,“为了这个万分之一,你到底要赔上多久?” 我笑了笑,咽下早已习惯的酸涩味道,开玩笑般道:“不多久了。等他真结婚了,我不可能还赖着不走的,那我成什么了?” 深吸了口气,我故作轻松。 “再半年吧,我最后赌这么一把。” 我曾给自己设过一个期限。 倘若重逢了燕鸣山,我会无怨无悔、默不作声地,等待他的爱五年。 而如今是我追逐燕鸣山的第四个年头,半年后,则迎来了最终期限。 我知道真的到了那一天到来,我和燕鸣山之间,一定是我不够体面。 我只希望到时候的话能说的决绝一点,能够断绝我往后数十年,无边无尽的想念。 第4章 旧情人 我在的这个晚宴排场不小。 一个不错的杂志方是主办,年年规格办的都很高,圈内前线的红人大多都会出席,而我更是从来都在贵宾级嘉宾行列。 大多数受邀的嘉宾都选择盛装出席,比较下来,我就显得太过于随意。 燕鸣山挑哪套我就穿哪套,显然在哄燕鸣山开心面前,我对艳压群芳的渴望都得往后放放。 但说实话,我对这种晚宴本身就提不起多大兴趣。 一来是大多数这种场合都无聊的让人生厌,二来是参宴的人大多都不怎么待见我。上赶着想要结识我的,大多是不知道从哪里拿到入场资格的小十八线。 但对我这种流量咖来说,晚宴红毯的露脸环节又是粉丝们期待的常规项目,我只能一场场地参加,在钻进大厅里后,再找个没什么人的角落躲懒。 这就是为什么我眼下正和邹渚清靠在桌子边,吃着小蛋糕聊着闲天。 “别聊我了,聊聊你吧。最近怎么不接戏了?”我扭头冲邹渚清问道。 “综艺什么的太忙,而且,接不到什么好剧本。”邹渚清回道。 我想也没想,随口道:“我帮你要呗?” 邹渚清“嘶”了声,皱眉道:“跟谁要啊?燕总?” “昂。”我点了点头。 邹渚清白了我两眼:“你敢因为我向燕鸣山开口,真不怕他把你弄死。” “他爱弄就弄,”我无所谓耸耸肩,“床上的死算个屁死。” 对邹渚清的各种难处,我一向能帮全帮。 我跟邹渚清很早前也相识于一场差不多的宴会。我们俩同为情所伤,一拍即合,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神奇地成了朋友。 我有过日子比较难的时候。 那段时间我能撑下去,无疑靠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酒,一样是陪我一杯一杯喝的邹渚清。 我今晚烦躁沉闷的心情因为有他陪在我身边好转了不少,但这份闲适挺快就被打搅了大半。 邹渚清那位伤了他的情债主站在不远处皮笑肉不笑看着我,一个对谁都彬彬有礼的人,这会儿好像把我当成了洪水猛兽。 我拽了身边的纸巾慢慢悠悠擦了手指,拍了下邹渚清的肩,冲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 “帅哥,你前男友瞪我呢,他好凶啊……” 邹渚清轻松的脸色在看见来人时有过几瞬间的空白,又在恢复后强行装作冷漠。 我瞅了瞅他,又瞅了瞅不远处的男人,手往兜里一插,撩了撩头发,抬脚往离两个人远的地方走去。 第4章 “行了,我滚了。” 我懒得当新型电灯泡。 我和邹渚清各个都挺搞笑。 明明各自的感情都是一团糟,还老想着替对方的爱情出谋划策。 我冲端着酒水的服务生走过去,挑了他手里最满的一杯,还没忘夸他一句漂亮。 我带着酒往最显眼的高脚凳上一坐,自己画地三分,眯着眼看着酒会上形形色色的人。 我看见某个集团老总的手已然亲密地搭在某个女星腰上,又看见一个小十八线亲密地搂着某知名影帝的手。 恍然间我有些想笑,你看,哪怕会遭万人唾骂,还有人提着鞋,上赶着去淌这条路。 有些人是为了生活,有些人是为了利益,有些人是为了爱情。 人们古往今来渴望的东西也就这么多了,所求相同,却又互相抨击鄙夷对方与自己不同道路。 我逐渐丧失了观察人类的兴趣,杯子里的酒喝完,也懒得再去拿,就这么靠在一边,闭着眼假寐。 我只希望看见我的人哪怕觉得我奇怪,也请务必当我已经睡着了,别来搭我的是好。 但偏偏有人上赶着要找不痛快,偏偏这人,还是我最不想见的人。 “没睡着吧。” 高台面传来轻磕的清脆响声,我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顿时不太想睁开眼。 “睁眼吧,给你端来了你喜欢喝的。好不容易再见一面,和我聊会儿天?” 我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掀开了眼皮。 今天是什么见前男友日吗?一个两个的都碰见讨债的。 “睁了,嗨,招呼打了,你走吧。” 我一边说还一边挥手,下着我最最温和的逐客令。 但面前的人显然不领情我温柔的这一套,还将身前的酒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当初分手的时候说还能做朋友,你这不够大度啊。” 俞泽低沉的嗓音开着玩笑,以一种开门见山,但却不让人不适的腔调。 我笑了声,接过了他的酒:“我小心眼,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陪你艺人来的?” 俞泽点了点头,搭上了腕上的手表。 “嗯,小新人,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没见过世面。” 我嗤笑了一声,不加掩饰地嘲讽他的装模作样。 “在我面前还装呢。” 余泽弯了弯眼:“怕你忘了我多牛逼。” 抛开余泽和我的前尘恩怨不谈,他是个极其优秀的经纪人。外界常说,有红人命的怕不是余泽本人,经他手带出来的艺人,压根没有飞升不了前线的。我也曾是其中之一。 他口中的“小新人”,是刚刚拿下今年度最佳单曲奖的歌手,也是历史上最早斩获这奖项的获奖者。 我抿了口酒,淡淡道:“没忘。但你要再吹,牛逼变成装逼,你在我眼里就是傻逼了。” 余泽不知道又被我话里哪一点戳中了神经,扶着台面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片刻,又移开了视线。 平心而论,我对余泽,感激大于恨。 所以哪怕他对我再不仁不义,分手那天,我也只将所有恩怨轻描淡写地归于一句“做朋友吧”,什么也没计较,什么也没带走。 头发糊在肩头,燥热传来,我不太耐烦地拨弄了两下。 余泽抬眼,像是注意到了般,冲我伸了手,想要帮我撩起肩前挂着的那几缕。我挥手拍开了他,响声清脆。 “这儿有人爱碰,不让别人动。” 余泽定定看了我几眼,收回了手。 他面上依旧平淡,却好似恨铁不成钢一样,想要劝诫我。 “他不是值得托付一切的人。” 我像是终于厌倦了这虚伪和气的旧情人叙旧场面,整了整衣摆,跳下了高脚凳。 “不知道啊,”回头,我看向他,“但当初不是你把我送上燕鸣山的床的么?” 第5章 归于何处 刚成年那会儿,我被迫离开了学校。 付秋白,也就是我那位母亲,和她的小白脸合办了个生意,被人骗走了全部的钱,又卷进了一场难打赢的官司。 我当时四处打工寻求出路,在餐厅端盘子的时候遇见了余泽。 他不遗余力地帮我,借我钱,替我还债,帮我打官司捞付秋白,还带我进了娱乐圈。 人的喜欢在我看来太过明显。我看得出他不求别的回报,只求我这个人。 无论我怎么说冷话,怎么拒绝,他都契而不舍。小半年过去,我仍旧不堪,而他声名显赫,却满心满眼都是我。 我的心不是铁做的,他一片赤诚,我看得见,最终答应了他的追求。 我们在一起了许多许多年。我放下过去,认真经营事业,努力经营感情,却想不到最后会得来分道扬镳的下场。 在一起的第五年,余泽对我开始不复从前一般热忱。 我起初没放在心上。毕竟年份久了,哪还能有当初一般执着又热烈的爱意呢。 可慢慢的,我发现变的或许不是我们的关系,而是关系中的那个人。 第一次听说余泽和业内爱包人的有钱佬们联络时,我不相信。 相处了五年,我自以为对他的品格有透彻的了解,却在得到他肯定会回复时,怀疑我到底有没有看清过他这个人。 他说近几年他手下再难出大爆的艺人了,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不温不火,再这么下去,他声名都不保了,只能重新用起老办法,把手底下的人往能捧得动人的大佬那儿送一送。 我当时冷了脸,和他大吵了一架,问他是不是有朝一日我不火了,他也会把我往别人那里送。 他当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向我保证,说当年好不容易追到了我,又怎么会随便拱手他人。 或许是当时我热度不低,又或许是他信誓旦旦的保证给了我自信,我天真的以为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可哪能想在余泽这样的商人面前,已经有些厌倦了的爱情,根本抵不上利益来的打动人心。而我被他出卖,甚至根本不用等到我不火的那一天。 那天来的不怎么突然。 我刚拍完了杂志,坐在助的车上准备往家里赶。 余泽来了电话,说晚上想和我一起到外面吃个饭。 我感到有些惊奇,这是他近一年来第一回主动说要和我约会,但惊讶之余,说不开心,那肯定是假的。 我让助调转了车头,按着他给我的定位开了过去。 到了地方,余泽已经早早站在房间门口。 我笑了笑迎了上去,走到他身前,才发现他身后站着别人。 一共两个人,是他手下仅次于我有名气的艺人。 我在那一刻便想明白了所有,心寒是一瞬间的,冷意从头顶贯穿至脚底。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余泽,余泽眼带歉意地看我,手却紧抓着我的手腕,放到了门把手上。 “你离爆红就差一步,景明。” “别怕,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里面任何一个人欺负到你。” “他们里面有人点名要你,我没办法。” 他按着我的手,打开了门。 时到今天,我已不记得我是以怎样的神情坐在了那群人的对面,被自己的男朋友亲手送进来,像是货物一样,等待着被人挑选。 可笑的是,我在那批货物里似乎是上乘品。最漂亮的脸蛋加上已经不错的圈内地位,让我成了大佬们暗暗想要争夺的竞品。 我的前半生,拼命抢夺,努力爬起,却在蒸蒸日上之时被人一脚踹回了沟里。而我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命,倘若有一个人向我扑来,鱼死网破,我会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 我在恐惧和疯癫中寻求着冷静,于最难捱的时刻,听见了门响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没会各路人递过来的恭维声,坐在了角落的位置。 脑海里的叫嚣声猛地平息,我浑身的躁动因子骤然安静,崩溃的神经刹那间聚合复原。 眼里除了那个人,我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好看的西装,好看的长相,漂亮的泪痣。 他对所有人不屑一顾的神情,没向我投过来过的眼神,和角落昏暗灯光打在他身上的阴影。 每一寸,每一分,我喜欢、痴迷、爱慕、着迷。 无论多少年过去,仍旧如此。 “付先生,一表人才。” 不知道哪个老总对余泽这样讲着,我知道,我的归属即将要被确定。 “他人好,性格也好。就是有时候不太听话,有点犟。” 余泽笑着冲那人回话。 “没事儿,漂亮小鸟么,太听话就没意思了。” 那人手里夹着烟,倾身抽了口,弹了弹,想起什么似地,扭头看向自己身边的人。 “鸣山,你来的晚,还没来得及问你,这里有你看得上的么?” 我忽然抬起了头。 被喊到名字,燕鸣山微微坐直了身子,他淡漠的眼神冲我扫过来,似乎落在了我身上,又似乎是直接略过了我。 第5章 我盯着他的唇,他低声开口。 “你们玩儿吧,最近忙,不感兴趣。” 我抓紧了手边的衣服。 “那行,我挑走了。” 老总将烟捻灭,靠了回去,他冲我伸手。 “那你……” 哗一声响,一整屋的人都朝动静看了过去。 “哎哟没看见,对不住啊鸣山……” 老总伸出去的手不知怎么地碰到了燕鸣山刚刚拿起的酒杯,酒水此刻尽数洒在了燕鸣山昂贵的西装裤上。 燕鸣山的眉头微微皱起,我知道那是他不悦时会露出的表情。 服务生抽了纸巾,倾身想要帮燕鸣山清。那一刻,我想要命运的轮子为我转起。 谁也没想到我站起了身,那样大胆地走到服务生的面前,强行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我来吧。”我轻声道。 我不敢去看燕鸣山是什么表情,也不去想他会不会拒绝,拿着手上的纸巾,垂着首轻轻按压燕鸣山腿上的酒渍,一下又一下。 燕鸣山在看着我。 这个可怕又诱人的念头让我浑身起了电流,从脊背上酥麻滚过。我的手几乎在抖,可我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不想让人看出破绽。 “哟,鸣山,漂亮小鸟喜欢你啊。” 先前点了我的老总似乎是觉着面前这幕有意思地很,靠在后面环着臂,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小鸟,你是不是不知道他什么德行啊,跟了他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死’得挺惨的。” “你说的好像鸣山是什么吃人的妖精似的,哪儿那么夸张啊。” 有人笑着打趣道。 我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低着头,好像要把燕鸣山腿上那块布料擦穿一般。 下一瞬,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燕鸣山指尖冰冷的温度传过来,我不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将我推离了他,没看我,话也是对着别人说。 “今天过来,纯属给陈总个面子。我说过了,最近我真没什么兴趣。” “您想要的人您看好,他看着确实不太好管教。” 燕鸣山握着我的手使了力。 他想把我拽到陈总身边。 我和他对视,巨大的害怕感朝我袭来。 并非是对我未知命运的恐惧,而是即将又一次失去面前这个人的恐慌。 还好啊,我付景明,生而命贱,也够拉得下脸面。 我鼓起了全部的勇气,被燕鸣山抓着的那只手反握住了燕鸣山的手腕。长腿一跨,我以不入眼的姿势,坐在了燕鸣山的腿上。 空着的那只手环上了燕鸣山的脖颈,我露出了个笑,据后来的燕鸣山说,相当的风情万种。 “燕总您再仔细看看,我生的特别好。” 我直视燕鸣山的双眼。 后者的眼里有好奇,有兴味,却独独没有故人重逢的旧识感,这无疑让我自投怀抱的举动更自然了些,至少少了些许难堪。 我想过燕鸣山会是什么反应。 把我推到地上,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或者痴心妄想一点地,把我搂在怀里,说我是他的了。 但都没有。 燕鸣山任由我坐在他身上,漠然看着我,问了我个不相关的问题。 “那是你男朋友?”他指的是我身后站着的余泽。 燕鸣山话音一落,厅里有了些许骚动,显然有部分人压根不知道这门事。 能被自己男朋友送上这种酒局,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带了点看笑话的意味。 我怔了怔,扭头看向身后的余泽。后者从刚才起,就白着一张脸盯着我。 我和他对视了片刻,扭头,看向燕鸣山。 “你带我走,他就不是了。” “想跟着我?”燕鸣山轻笑了声,“没听见么,跟我的十个里‘死’八个,人家都怕,怎么就你不怕。” 我那时的头发还不是很长,坐在燕鸣山身上低头看他时,有一些不高不低的垂在他脸上。 我抬手挂到耳后,也笑着回道:“还能怎么死,牡丹花下,做鬼都风流。” “燕总,我挺耐折腾的。” 这话放到现在,可能我不怎么有脸说了。 这跟求.欢也没什么区别了,偏偏那会儿的燕鸣山爱听。 他抬手环住了我的腰,扭头跟身边的人道。 “陈总,跟您要个人。” 陈总随意摆着手:“行了,拿走拿走。” 那天晚上,燕鸣山带我回了他城郊的别墅。 一晚上过去,我似乎让燕鸣山十分满意,破格被允许就住在他那里。 据说我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人,又据说那天晚上燕鸣山是去求陈呈办事的,结果反欠了陈呈一个人情,从他手底下带走了我,由此认证了燕鸣山对我的喜欢。 我在狂喜和狂悲中摇摆不定,喜的是吃到了觊觎了无数年的肉,悲的是和燕鸣山分别了五年还多,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曾经的我。 隔天我收到了余泽的消息。 那会儿我还躺在燕鸣山的床上,身边的人还在熟睡。我呼吸都放轻了,打字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搅了这场我单方面的美梦。 “我不懂你说的还要保持关系是什么意思。既然我跟了他,那就只跟他了。” “你也不用感到抱歉,相反,我感恩你这几年的照顾,也感谢你为了我的飞黄腾达费尽心思,把我推到他身边。” “以后做朋友或者同事都行,我在你那儿的经纪约还有两年。但别再提关不关系的了,我摸不准燕总的脾气。” 当初发出去的每一句话,我都发自内心。我记着余泽曾经的好,甚至感谢他让我重逢旧爱。 但我不会接受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抨击我如今的选择。 毕竟若非遇见了让我心甘情愿出卖自己的燕鸣山,我此刻或许正不情不愿地跟着陈呈。以我的性子,可能寻死都寻了八百回了,哪儿还能让他站在我面前探讨“值不值得托付”。 g晚宴的末声,余泽说要送我回去。我看了眼远处停着的暗银色轿车,冲余泽淡淡道。 “不了吧,有人来接我。” 余泽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而我没犹豫,接着补上另一刀。 “还有,我希望你清楚。我的事情,在当年你叫我去酒局的那一刻,就与你无关了。” 我没再停留,转身抬脚,走向了来接我的燕鸣山。 第6章 初遇纪念 燕鸣山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我抬脚朝车子走去,拉开了车门。 燕鸣山坐在离我远的一侧,端着平板,不知在看什么文件。 我弯腰钻进车里,挪到他身边。 “一会儿再看。”我说着,抽走了燕鸣山手里的平板。 全世界估计也只有我敢这么对燕鸣山了。他皱着眉看我,我嬉皮笑脸,侧过身伸手去按他眉间。 他无奈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很累,安生点。” 我探过身子,从他那一侧的扶手边掏出皮筋,三两下束起发丝,扶着他的肩,跨坐在了他身上。 “那我给你按按?” 我的手移到了燕鸣山太阳穴上,轻轻打圈按摩着。燕鸣山垂眸看我,我于是也弯着眼看他。 我存心勾引,却错误评估了自己的定力。 在燕鸣山面前,我太难保持性。 我胸腔起伏,呼吸逐渐变重。 欲望在我眼里身上攀升跳动,我难以自持,他却冷静自若。 在他身上,我感受不到一点点情动的意味,我不甘心,抬了他的下巴,和他唇齿相抵。 我太兴奋了,也太主动。 兴致上头,我在他身上撒野,而他一如既往,纵容我胡来。 等玩儿够了,我从他腿上移到了他身边,侧过身子靠在他肩上,摆弄他的平板。 “今天心情不好?” 燕鸣山扯掉了我的头绳,用一只手顺着我的头发。 他从来都敏锐,往常我在车上都很安静,今天却躁动地反常,他察觉的到,也推断地出原因。 “啊,遇见了个不怎么喜欢的旧相识。” 我有些担心燕鸣山追问,但他只是点了点头,便向后靠过去,闭上眼养神。 他大概真的很累,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探究。 我悄悄松了口气。 第6章 出于我不敢自作多情的一些原因,燕鸣山不喜欢余泽。 我被他带走的时候,和余泽还剩下两年的经纪约。 我念着余泽的恩,不计较他卖我的事,觉得哪怕是同事关系也无所谓。但燕鸣山知道后,却不由分说地将我的约转到了ns名下,由他亲自来带。 据说代我解约那一天,他的人给了余泽挺大的难堪,我不敢猜测是不是他的意思,但却还是有种我的人替我出了气的甜蜜快感。 自那之后我就很少在他面前提起余泽。 有一方面的原因是不想他不高兴,另一方面,我不想和过去那五年再沾上一点关系。 我只想让属于他的我,站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我干脆直接打开手机,又重新把余泽的手机号拉黑,微信拒接了消息。 干完这一连串事情,我扭头,带着些暗戳戳邀功求赏的表情,抬眼才发现燕鸣山闭着眼,呼吸已然平稳。 我不舍得再靠着他了,坐起来仔仔细细看他的神色面容。 你看,他总是给我留有幻想的余地。 明明累成这样,却非要绕远路,亲自把我接回家里。 车停下来,我才发现燕鸣山带我回的不是市郊那套别墅,而是市区的平层。 这套房子里东西不多,但放满了我和燕鸣山常用的成人用品。我和他轻易不来,但一旦住在这里,就会从夜晚做到天明。 他带我回这里的意图昭然若揭。我欣喜若狂,瞬间把他累不累的事都忘了个彻底。 我缠他到半夜,他捆着我不让我再乱来,把我拽了下床。 我欲求未满,不耐烦地想回去,坐到餐厅里,才看见了他不知道多久以前摆出来的蛋糕。 我笑了起来:“所以是因为这个,非要亲自来接我吗?” 燕鸣山对我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头疼:“不是你说的吗,初遇纪念日。” “本来刚到家就想拿给你吃的,但你老惦记着卧室。” 我以为燕鸣山不会记得,也没精力再惯着我陪我像过家家一样办这样的仪式,可他没忘,还买了蛋糕。 只是这样的举动,就让我开心到不能自已。 我才不管是不是我强行要来的纪念日,自顾自点亮蜡烛,合着双手许愿。 我开始察觉到燕鸣山对我特殊,并学会得寸进尺,是跟着他的第三年。 这个“初遇”纪念日,就是我软磨硬泡了大半个月,从燕鸣山那里讨来的第一个甜头。 我说,这天是我在会所里遇见你的第一天,象征着我们俩关系的开始,也象征着我的人生就那么改变了,这天对我意义重大,我一定要为它设个仪式来庆祝庆祝才行,燕鸣山却说没必要。 我软硬兼施为自己争取,却没想到燕鸣山心硬,不听我怎么说。他太忙,有大把的事情要记,大堆的事情要准备,不想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精力。 最后的最后,我第一回冲他使了性子发了脾气。 “反正最后都得踢开我,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留个念想都不行?” 燕鸣山那时沉默着,片刻过后像是不再想看我胡搅蛮缠,点头说了同意。 那之后我强买强卖地让他陪我过了一次,体验感算不上好,但至少他全程在我身边。 我本想着今年要不就算了,但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 我晃着两只手,嘴里念念叨叨,燕鸣山盯着我看了会儿,觉得好笑。 “对着蛋糕许愿还不如对着我许。我比它灵。” 我掀开眼瞥了他一眼,又闭了上来。 还对你许愿呢,我说出来不得吓死你么。 燕鸣山啊,我想要的东西我年年岁岁都对你说、可你岁岁年年都不愿意给我。 但我没让他扫兴,挑了数十条愿望里的几条念了出来。 希望燕鸣山开心,希望燕鸣山幸福,希望燕鸣山健康,希望燕鸣山把所有好东西都拿给付景明。 燕鸣山低声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 我睁开眼虔诚吹灭蜡烛,在火光熄灭后的黑暗里,无人知晓时,我庆祝着我真正的纪念日。 燕鸣山从来不知道,我缠着他非要他庆贺的,不是会所里我属于他了的那一天。 而是刻在我灵魂里,无法磨灭的,无法忘却的,真正的初见。 第7章 我的撒旦 很少有人知道,我和燕鸣山是高中同学。 高中三年我们没同过班,应没什么交集。 一个家世完美、优秀又无人近身的高岭之花,和一个傍着富二代小团体混日子的花瓶,着实也没什么互相打交道的必要。 我第一次知道学校里有这么一号人,是在第二学期开始的典礼上。 当时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我站在班级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发呆,冷不丁听见一片片的抽气和惊呼声。 我抬头往前看了几眼。前排的女生们骚动不安,互相小声红着脸,激动地窃窃私语。 这种状况只代表一种情形,那就是台上发言的人长得不错。 我起了点兴致,转身问我身边站着的蒋开。 “唉,那谁啊?” 蒋开环着臂,只瞄了一眼,便了然道:“他?” “燕鸣山。” 我从他轻蔑地口吻和有些“通晓一切”的语气里,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 “他家里挺有钱的?” 蒋开有些嘲讽味儿地笑了笑:“燕家嘛,也就只剩钱了。” “不然燕鸣山跟狗一样努力学习做什么。” 我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个大概,这个燕鸣山,大概来自一个新贵家族,由此才那么不受蒋开这种富n代的待见。 我暗觉有些好笑。 蒋开一样的这群人,自己是不过是啃食家底的蛀虫,还嘲笑别人是努力的暴发户。 我“哦”了声,轻笑了下。 蒋开听见动静,偏头来看向我。 “怎么?知道他也有钱,打算换人跟着混了?” “换什么。”我忽略他话里对我明里暗里的讽刺,不怎么在意地回道,“光有钱也保不了我。” 他嗤笑了声,扭过了头去:“你知道就好。” 我没再说话,转过去,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台上人的样子,但距离实在太远,没尝试多久我便放弃了。 没看清燕鸣山的样子,对我来说没什么痛痒。 我不打算结交这样的人,也不觉得这样的人会看得起我。 在那所私立高中的大多数人眼里,我是那个长相好看、出身低贱,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进了这所学校的、只知道趋炎附势的异类。 燕鸣山或许听说过我,又或许没有。 哪一种可能,都不会对我的生活有任何改变。 我只要好好跟着蒋开,受着他和他小团体的庇护,安安稳稳混过这三年,然后随便考一所大学,离付秋白远点就好。 “下午还去金街么?” 我忽然开口,问身边的蒋开道。 “去。” “要我跟着吗?” “跟啊,没你不行。你最能打。”蒋开似乎是笑了声,“我到现在都好奇,你长这么一张漂亮的脸,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蛮劲?” 我自嘲地笑了笑。 不正因为有这样的脸,我才必须有这样的力气么。 一个人没有足够能力自保前,美貌对他来说,就是匹夫怀里的完璧。 刚上初中那年,我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拖进过巷子里。 按着我的男人我认得,就住在我家隔壁,有老婆有孩子。 或许是因为有家室,怕我告发,他最终没碰我,只是用他黏腻的眼神将我刮了个彻底。 只要不做彻底,我没有证据,也没人会信。 完事后他放开我,我扑向旁边的垃圾堆,狂吐不止。 泪和汗糊上我的眼睛,我听到男人冲我说,“你妈不就是给有钱人卖的么,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长成这个样子,男女都勾引。” 所以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一身蛮力。 在无数次的反抗中,我努力学着拥有自保的能力。 学会打架是如此,选择讨好蒋开,借他的势力保全自己,也是如此。 无论我想起了什么,对蒋开,我依旧什么也没说。 我从不向任何人展现哪怕一点点的脆弱。 “天生的。”我这么道。 我的浑身扎满锋利却脆弱的尖刺。哪怕只有一点点震慑力,对我来说,也是好的。 去金街的那天下午,我遭了大殃。 蒋开说对面背景也不低,承诺我顶多会威逼,不会动手,叫上我只是为了撑场面。 可我错就错在不该痴心妄想蒋开这样的人会智。 第7章 对面见蒋开不打算动真格,垃圾话讲的一套一套的。蒋开一个没忍住,上去踹了一脚,两边就只能开打。 或许因为看起来像最好干倒的那一个,我成了活靶子,分担了大部分的火力。 等蒋开看事情闹大,终于急着息事宁人时,我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 他拖着我们的人离开,一群人聚在校门口商量对策。 “怎么办,我看刘鹏的架势,应该是要找他家里人追究了。” 蒋开阴着脸,压低声音。 “再怎么着学校也不能开了我。主要是老头子那边不好应付。” 蒋家现在是蒋开他爷爷当家,在蒋家的小辈里,最不待见惹是生非的蒋开。 蒋父曾警告过蒋开在他爷爷面前好好表现,蒋开怕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事情捅到他家老爷子面前。 他眼神暗了暗,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被他盯到的富二代缩了缩脖子:“蒋哥,你知道的啊,我妈那边……” 蒋开又看了看周围一圈人,一帮非富即贵的人各有各家里的苦衷。 我几乎是立刻感到了不秒。 果不其然,下一瞬,蒋开看向了我。 “景明,帮个忙。” 我舌头顶了顶腮帮,手指玩儿着黑色的小皮筋。许久没说话。 “怎么,不想帮?”蒋开的语气差了起来。 “没。”我站直了身子,把皮筋收进口袋,冲他笑,“但是蒋哥,我跟着你混是为了能安安稳稳呆在学校里,把学给上完。” “我要是顶了这个锅,被开除了怎么办?” 付秋白花了大价钱把我送到这个学校来,指望着我傍上个什么少爷小姐,“嫁入豪门”。我如果被开除,失去了对她全部的利用价值,她不可能再给我找学上。 而这个社会里,如果连高中学历都没有,很难过的安稳幸福。 蒋开听我不是不乐意帮忙,而是有所顾虑,脸色缓和了些,劝说道。 “你怕什么,有我在,能让你被开么?” 我耸了耸肩:“我说不好。” 蒋开脸又一黑,在发怒的边缘:“你想怎么着吧?” 我对他道:“尽全力保我。保不住的话,我要这个数。” 我冲他比了个数字。 蒋开神色松动:“我当多少呢。行啊,不是问题。” 我伸进口袋里的手按停了录音键。 我抬头,冲蒋开道:“都推我身上吧。” 蒋开拍了拍我的肩,笑着道:“好兄弟。” 他身边,有人注意到了我口袋里异样。 “景明,你老碰你兜干什么?” 我神色不改,谎张口就来。 “刚打架时候好像把钱包打飞了,我没摸着。” 蒋开不以为意:“一个钱包而已,丢了就丢了。” 我摇摇头:“里面有我身份证学生证呢。” 蒋开不耐烦地冲我挥挥手,示意我去找。 我假模假样地绕了几圈,把外套口袋里的钱包拿出来握在手里,回到了刚刚几人聚集的地方。 还没绕过墙角,我听见他们谈论我的声音。 “蒋哥,真要全推景明身上吗?会不会太不厚道了。他天天跟着我们忙前忙后的。” 蒋开的语气淡淡:“他妈就是个给人当小三的,要不是我,他在这学校里根本不会被当人看。” “少把他太当回事了。今天这事儿,能让我欠他个大人情,他巴不得。也真是没见过世面,五十万而已,看给他急成什么样就问我要。” “怎么,看他不好受,你心疼?” 跟蒋开讲话的人语气立刻慌张了起来。 “我可不敢啊蒋哥,他给谁留着的我们都知道的。” 蒋开笑了笑,再开口时,话里有些不耐。 “怎么还没回来?” “算了,先走吧,懒得等了。” 一行人就这么丢下我先走了,我的手机响了响,暗想好吧,还不算太差,好歹是给我发了个消息知会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缓了缓,拖着酸痛受伤的身子,往学校里走。 脑子里没想太多东西,我对蒋开他们的话也早已麻木,没什么反应。 我只是特别特别累,也觉得自己此刻或许有些狼狈,没那么好看了。只想快点走到没人的地方,翻出医药包,给自己包扎上药,再睡上一觉。 我没去医院,也没去校医室。 前者不去,是因为我没什么钱了。后者不去,纯粹是因为每次去,校医都要因为我的伤势不轻,给付秋白打去电话。 不过我有自己的医务室。 学校的文体馆有间长时间没人用的空画室。 我有次被吩咐去搬东西,拿到钥匙后留了个心眼配了把一样的,那地方就成了我放各种跌打损伤药的窝点。 正值下午第二节课上课的时候,文体馆大概率没什么人。 我抱着脏了的衣服,摸到画室门口,把钥匙插进了锁里。 下一瞬,我意识到门锁是开着的。 我有些纳闷,我记得上一次走的时候,我关好了门。 大概是又有谁从里面搬东西出来了吧。 我这么想着,推开了门。 熟悉的陈腐气息没有扑面而来,我记忆中阴暗的画室仿若翻了新。 坏了的桌椅被挪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立起来的画架。又破又脏的窗帘被换掉,纯白色的帘布挂起,遮拦了半边开着的窗,显得画室的色调白净而清冷。 画架的中间坐着个人。 他整个人安静,疏离,冷漠。 可他面前的画却红黑交加,色彩明艳。抽象的图形,让我联想到曾在这个破旧画室角落捡起的一本插画集上的撒旦。 他没注意到我推门而入,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可他不想管,也不在乎。 透过另半面未遮住的窗,下午四五点钟有些泛黄的光打在他身上,剩余的打在我脚边。 我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站在离他七八步以外的距离。衣服是脏的,人也是脏的。 而他端坐在那里,校服洁白又一板一眼,骨节分明的手,上面星星点点沾着斑驳颜料。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但只一眼,我便知道他是燕鸣山。那个别人嘴里、痴迷着的、恨着的、嫉妒着的,也得不到的燕鸣山。 我便知道,我想跨过这七八步的距离。 要么弄脏他,要么弄脏他的画。 第8章 在我无数梦里 大脑思考前,我先出了声。 “同学。” 画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搭了话,燕鸣山没可能不回。 他扭过了头,目光第一次落向我。 “有事吗?” 他的声音真好听。 这是那时的我脑子里的第一念想。 我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角,莫名有些紧张。 “我找个东西,会打扰到你么?” 燕鸣山将头转了过去。 “你找吧。” 话题就这么趋于终止。 我不死心,胆子也大,接着搭腔。 “我找完了能呆在这儿么?” 燕鸣山握着画笔的手顿住,我眼尖,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那是不悦的信号。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都没解释,等着他的回话。 片刻后,我听见他开口。 “可以。但我在画画,你声音小点。” 我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身,在已经变了布局的画室里翻箱倒柜。 我不知道这间画室是什么时候被翻修的。上一次来时,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前了。 第8章 翻修画室的人显然对这个地方挺上心的,不仅重新刷了墙壁,还重新规划了储物空间,用来存放画具。 从前我的东西都堆放在画室角落的一个纸箱里,如今箱子连带着里面的东西都不见了,大概是被人挪进了柜子里。 我挨个在柜子里搜寻着,脑子里也还记得燕鸣山吩咐我的“小声点”。 但我很快便发现了保持安静对当前状况下的我有多不切实际。 上半身有不少伤,我举重物时难免费劲,一个手软,掂在手里的东西就会摔在地上。 一两个柜子找下来,我叮叮当当的弄出了一堆不大不小的声响。 好不容易找到我要的东西,我再不敢发出什么声音了,靠着柜门滑坐了下来。 胳膊和腿上的伤相对好处,我忍着疼,拿着棉花,生往伤口上按,草草用胶带贴了纱布,就算处了个大概。我对自己的身体再了解不过,知道这种程度的伤,扛一扛也能过去。 让我犯愁的是我腰背的淤青。 有一块在右后侧腰,一个勉强能够到,却十分费劲的位置。 屋里还有个人,我不可能真脱了上衣。我于是将衬衫衣摆卷起来塞进嘴里咬着,扭着腰,艰难地给自己上药。既不是那样不雅观,也能防止我疼的不行喊出来。 我坐着的地方两边放着两个小架子,上面摆着几个小模型,还有一两张疑似练手的速写画。 我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手肘胳膊胡乱飞,生怕碰倒了架子,也害怕弄出什么声响。 但很显然我低估了自己的肢体不协调能力。 舞蹈演员那样的柔韧度和核心我没有。扭又扭不过去,坐也坐不稳固。 一个不经心,我的头狠狠撞到了左边的架子上,那架子受了力,一下子往旁边倒过去。 我急着想要去拦,腿却不小心扫到了开着口的医药箱。 巨大响声伴随着天女散花零碎物品掉落的声音,整个画室的静谧被击破,像是有人拿着把锐利的刀,从上到下划烂一副巨幅的画。 药还在腰上,我怕糊上脏衣服感染,不敢松口。只能像小狗一样叼在嘴里,爬着去收拾我身边的狼藉。 我当然吵到了正在做画的燕鸣山。我听见他轻呼出口气,放下了画笔。 他站起身,朝向着我走来,面上没什么表情。而我撑着地板,腰腹还袒露在外,就那么盯着他,忘记了反应。 我再一次感到异样的紧张。 这种紧张和闯祸时不一样。它让一股电流从我尾椎窜起,一直酥上我脖颈。手心里微微泛了点薄汗,我松了口,衣摆滑落,和敷了药的淤青粘连,黏黏腻腻地贴合在一起。 我没有抬头,视线所及,是他干净名贵的鞋和平熨的裤脚。 一步,两步。 他靠近我的时候,险些踩到了我的手。 而我变态地没想过躲掉。 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衣领的味道,近到我抬眼,能看见他脖子与锁骨相接处,与眼角泪痣颜色如出一辙的小痣。 他的手探向我腰侧的时候,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呼吸都在颤抖。 燕鸣山的气息洒在我脸上。 再站起身时,他手上拿着架子上放着的那两张画稿。 原来是在捡画么。 我盯着他的捏着画纸的,骨节分明的手,思绪放了空。 “付景明。” 心脏被人猛地撕扯一下,我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燕鸣山正垂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身侧外套上别着的名牌,一字一顿地念着我的姓名。 “你名字没在画室借用名单里。” 我舔了舔唇,嗓子有些干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我挤出个笑。 “啊,我之前都直接来的,不知道现在要申请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给人添了这么大个麻烦,还不麻溜走人的话,就太不会做人了。 我撑着地板想要起身,但腰侧的疼痛让我短暂地腿软,还没用上力,就跌坐了回去。 燕鸣山只是淡淡看了我两眼,把手里的废稿对了折,转身拎过桌上放着的包,随意将画稿塞进了夹层里。 他俯视着我,低声开口。 “三点到六点,画室是我在征用。” “以后别再来了。” 说完,他关了灯,开了门,走出去,没再看我。 而我在黑暗中缓了一会儿又一会儿,耳朵边一遍遍地,是他叫我名字时的声调。 付景明,付景明,付景明。 我从不知道付秋白随手起给我的名字,能那么悦耳好听。 这是我和燕鸣山的初遇。 慌乱、狼狈,又带着点我臆想出的旖旎暧昧。 从那以后,他出现在我无数荒淫而放纵的梦里。 多少年来,一次都没有缺席。 第9章 笼中 我时常想,对我苍白人生来说那样浓墨重彩的初遇,对燕鸣山来说是那样微不足道。 甚至都没给他留下任何值得回忆的东西,好让他在多年以后的重逢时记起我。 但我有时也会庆幸。 至少在燕鸣山的视角里,他初遇的那个我不脏不狼狈,是个漂亮又大胆,小有成就了的小明星。 若非如此,我可能不会有如今这样的资格。 这样的,躺在他身边,放肆地握住他指节,让他于我身上,任意作画的资格。 在平层的那晚,和我们在一起的其他无数个夜晚没什么大的不同。 我说了很多次爱,他也听了、已读不回了很多次。 区别当然也有。 在于燕鸣山买给我的蛋糕,和卡点送给我的礼物。 他的手撑在我脑袋两侧,直起身来,我因此如临大敌。 “干什么?”我眯着眼去看身上的人。 燕鸣山轻笑了声,坐直身子低头看我。 “今天快到头了。想不想要礼物?” 我想,我当然想。 但我燕鸣山显然弄不清楚他在我这里的优先级。 我更想贴着他,就这么抱在一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我不情不愿开口。 “再说吧。礼物又没长腿,会自己溜了吗?” “不好说。”燕鸣山意味不明,“我听见它叫了。” 我噎了下,深吸口气。 “什么东西啊,还会叫唤……” 漫漫长夜,我懒得管那什么礼物叫不叫的,我自己还没叫过瘾呢。 我看向燕鸣山,眼里带了点讨要和撒娇的意味,抓着他的手往我脸边送。 燕鸣山的手心温热,拇指擦过我的耳畔,又到唇角。 我像只猫一样餍足地眯起眼,还没喊出声呢,就被他的手盖住了眼。 “媚眼收收。”他彻底坐起了身,翻身下床,“等着。” 我自顾自翻了个白眼,摆了个大字躺尸在床上。 脑子里索性翻来覆去想燕鸣山可能送我的礼物,左不过还是和从前一样,送些漂亮又昂贵到我根本不敢轻易去戴的珠宝。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躺久了压倒颈椎出现神经问题了,我竟然真听见几声叫,小而清亮。 门开了,燕鸣山走进来。 我看见他手里掂着的东西,眼睛都亮了。 我一下子翻身坐起,掀开被子猛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燕鸣山快点坐进来。等他真坐进来了,我却又不管他了,抱着他递给我的东西看了又看。 “喜欢么?”他问我道。 我轻轻摸着手里的东西,触感冰冷的钢铁里,鲜活的生命正不安地跳动。 “比你那些金珠子银珠子有意思太多了。” 我爱不释手。 燕鸣山笑着骂我:“没良心的。” 我没搭,只顾着看笼子里来回乱蹦的鸟。 是的。 燕鸣山送了我只鸟儿。通体金黄,羽毛华丽而色泽鲜亮。 笼子或许是他定做的,黄金还是镀金,我摸不准。 “真漂亮。”我凑近了鸟笼,问燕鸣山,“它会飞吗?” 第9章 “会。”他答道。 “所以要关紧了,栓住了。” 关紧了栓住了,哪怕能飞的再高,也只能做只漂漂亮亮的观赏鸟。 真是挺燕鸣山的做法。 我笑了,指了指活物。 “这是我。” 我又指了指笼子,满足道:“这是你。” 燕鸣山不懂我的比喻。也不懂我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没明白。我关着你了么?” 我笑嘻嘻凑过去,亲他的唇角,什么也没说。 我说了,燕鸣山也难懂。 他不知道我对他的执着,能我心甘情愿地,甚至渴望做他笼里的鸟,哪怕大门敞开,我也永远不会飞走。 我与他的关系不正常,但这种不正常不令我心慌,反而令我心安。 我喜欢做他的漂亮所属物,他关起来我也好,带我在身边也罢,只要亲近我,喜欢我,每天都想听我唱歌就好。 所以我巴不得。 巴不得他是我的笼,我是他的雀。 “把它摆客厅中央行么?我还想在它底下刻几个字儿。” 燕鸣山眼神里有不解,但我干过的让他迷惑的事情有太多,对于这些事,他统一的态度便是不解,但尊重。 他躺在我身边,沉沉吐出口气。 “你自己的东西,你决定就行。” 我撇撇嘴,小声道:“不是我的东西。” 是你的。 永远永远,只属于你。 第二天燕鸣山起的很早。 他穿戴整齐准备走,但没想到我会跟他差不多时间起。 “你回公司吗?” 我揉着眼睛看他,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不是。”他回我,“回燕家。” 我的困意被驱散了一半。 燕鸣山轻易不回燕家。 我知道他不喜欢那儿的氛围,也不喜欢家里的人。 这会儿燕远道和郑荭从美国回来,双双呆在本家,燕鸣山不会无缘无故回去,只会是为了什么大事。 而对如今的燕鸣山来说,还有什么能算得上大事? 我不愿想下去。 我抬眼看向燕鸣山,一字一顿。 “你换一天再回去。” 燕鸣山抬眼,与我对视。 我再一次重复:“至少别是今天,也别是明天。” 昨晚他完完全全属于我,今天要我撒开他,我受不了,也不打算受着。 燕鸣山皱了眉。 我语气里带了点央求。 “你才陪我睡了一晚。” 他久久没说话,我站着和他对峙。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纪念日我陪你过了,该送的我都送了,你想闹我也纵着你闹了。” 话里话外,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在提醒我又没忍住开始作了,温柔又不容拒绝的要我停手。 这也是我熟悉的那个燕鸣山,那个会适时推开我,惩罚我,命令我的上位者。 可他面前的我,也是他最熟悉的我。 他该知道的,我总会用各种属于我的办法,变着花样从他身上讨到许多本不该属于我的甜头。 “我该染头发了,我自己一个人不行。” “你晚上回来帮帮我,好不好?” 燕鸣山看着我,神色不明。 沉默了片刻,他掂起东西,抬脚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我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燕鸣山沉沉呼了口气。 “公司。” 大门响了,他走远了。 我心头的石头落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的伎俩,燕鸣山究竟还能纵容忍耐多久。 但我知道,在他身边一天,我就一天也不会松手。 我会抖动我最好看的羽毛,给他唱歌,冲他叫。 让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看着我,永远只看着我。 第10章 苦涩与甜 洗了个澡,我裹着浴巾窝在沙发上。 晚上还准备染发,我留着头没洗,发梢干着垂在我胸前。 我挑起一缕看了看,发尾的深色已经褪去了许多,隐隐有些泛黄。 我的原生发色是金色,稍浅的那种。 它们在我小的时候招惹了许多麻烦,于是从中学起,我就会定期去把头发染成黑色。 后来进了娱乐圈,一方面是偶尔接戏需要黑发,另一方面也因为些个人的原因,我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 我记得自己金发时候的样子。 属于不同人种的发色和本就偏西化的长相相叠加,使我看起来太像外来客,和我所处的环境、生我的土地背离。 我讨厌这样的背离。也讨厌成为异类。所以从不想着以原本的样子示人。 手指松了松,放下那缕头发,我打开了客厅的落地投影,开始翻找想看的电影。 我对艺术品的品味一直烂俗,喜欢看那种老掉牙的偶像恋爱片。讲述完美若神祗的男主如何爱上平凡又一无是处的女主,又是怎样一见钟情,非她不可。 常人眼里看起来酸掉牙又不现实的桥段,我却每次都能感动到落泪。 我记得曾经逼着邹渚清跟我一起看了部叫《天赐良缘》的校园偶像片。 影片里的男主角为了女主寻死觅活,倾尽了所有。邹渚清面无表情地看完整个片子后骂了句“什么傻逼编剧”,转过头就看见正拿他外套擦鼻涕眼泪的我。 我们互相觉得对方不可喻,不解对方的爱情观。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喜欢爱情里细水流长、互相扶持彼此成就的那一部分。而我追求如同烟花明火一般的激情与热烈,哪怕再短暂,哪怕会熄灭,我只要它绚烂。 我想沉溺在一个人疯狂又无边无尽的爱里,哪怕迷失自己。 可或许人越渴望什么,就越无法拥有什么。 现实幻想倒置。我自己的爱疯狂无尽,点燃的火花,却照不亮叫做“燕鸣山”的黑天。 面前的投影上,影片还在播放。我的眼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银幕上挪开,只盯着天花板。 无聊,还是太无聊。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我是真的讨厌呆在家里啊。 我这么想着。 燕鸣山有那么多套房子,可除了市郊西苑的那套别墅外,每一套的装修都大同小异。 黑灰白相交的装修风格,鲜少的家具,几乎不外露的私人用品和几百平的面积。 一旦燕鸣山离开,这些房子里剩下的,就只有我,和要把我吞没殆尽的孤寂。 深深呼出口气,我拿起手机。 时间仅仅过了不到两个小时,我却觉得时针已经饶了好几圈。 我忍不住心痒,给燕鸣山发着信息。 “到公司了吗?” “在开会吗?” “我刚洗完澡。发自拍给你看。” “在干嘛呢?” “我想你了。” 燕鸣山上班时从不看私人消息。我知道这一点,但我依旧该怎么发怎么发,把对面当作倾诉思念的树洞,没想着得到回复。 第10章 不知羞耻的话一股脑全发过去,我闭上眼,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快睡着的边缘,微信提示音响了响,我一个激灵跳起来,满脸地不可置信。 我慌忙捡起手机,点进界面,却发现置顶的对话框没什么动静,新消息的红点,出现在我不想看见的名字旁边。 付秋白。 我几乎是一瞬间便感到了头疼。 又来要钱么? 忍着心烦,我点进聊天框。 “你不在家?”对面的人生硬发问。 重逢燕鸣山前,我已经有了些积蓄,在靠近市中心的地带买了自己的房子。但跟了燕鸣山以后,我就搬去了西苑,大多时间都住在那里。 这么多年付秋白从来没上门找过我,要钱也都是直接打电话或者微信,让我直接给她银行转账。今天却来敲我家门,真还够稀奇的。 我皱了皱眉,打字道。 “我现在不住那边。” 付秋白:“那你把你家门密码发给我,我直接进去。” 我抿唇,心情出奇地烦躁,按了语音键。 “我说了我现在不在,我也不打算让你进去。你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我不耐烦的语气激怒了她,她怒骂的语音,我听了几秒就转了文字。 “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妈啊?啊?白眼狼一个,你现在是发达了,都敢不让我进门了是吧?” “我今天就呆在这儿不走了!我看你邻居有没有意见!” 我冷笑了声,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对面接通,我没给付秋白说话的机会,冷声道。 “一把年纪了,要点脸。” “我电话打给物业,你就得滚蛋。” 付秋白大声嚷嚷起来,我脑袋瓜嗡嗡叫着,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 “闭嘴等着吧吧。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我站起身,走回卧室。 虽然不怎么情愿,但这一趟我得回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道,任谁都懂。 更何况是付秋白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给我找麻烦的老妖。 她找上门来,说明这次的事儿用钱不能轻易解决,我得弄清楚她到底又作了什么妖。 更何况…… 我的老房子里,堆积了太多有关燕鸣山的东西。许多年前的,还有现在的。 我有好久没去了,正好也趁这次机会,重新收拾一下。 穿好衣服打好,我开车,朝旧房子的方向赶。 心情烦躁,我的车速越来越快。 无数尘封的回忆好像被我飞驰转着的车轮带着一同掀开来,溅起的尘土沾染着我全身。 过去的苦涩没有尽头。 舌尖剩余的一点甜,我念着燕鸣山的名字。 第11章 情种 我和付秋白,是血缘联系着的陌生人。 说陌生人可能都有点轻。 她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恨我,而我从始至终希望我根本没被她生下来过。 我们互相摧毁着彼此的人生,互相憎恶。我没有一刻不痛恨人们口中的“血浓于水”。 付秋白有过不让人头疼的时候。 那时付家还没破产,她还是付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有的是人帮她擦屁股。 溺爱到头什么也没换来。付家二老破产后锒铛入狱,他们心爱的独女那样虚荣那样干脆的断绝了和他们的关系,带着自己的一箱名牌首饰出了要抵押走的宅子。 离了父母掌控,她花天酒地,所带钱财很快挥霍一空,等到名牌也都典当的差不多了,她才好似忽然意识到自己社会地位的转变,整日整夜以泪洗面,不为别的,就为自己再也买不着的奢侈品。 她太虚荣,也太愚蠢。 虚荣到忍受不了有落差的生活,愚蠢到根本没想过自食其力。 仗着付家残存的一点人脉,她开始勾搭曾经那些她根本看不起的有钱男人,拼了命想以这种方式爬回她心心念念的上流社会。 怀上我时,她正给一个大款当情人。 大款乐疯了,他难生出孩子,知道付秋白怀了之后,把星星月亮全捧给付秋白,说只要孩子落地,不管是男是女,都会离婚让付秋白上位。 付秋白心安得地从他那儿套了大笔大笔的钱,等着做回她的豪门夫人,结果我一落地,头发是金的,眼睛是绿的,不知道是她哪天喝多了和哪个外国佬一夜风流的产物。 她的豪门梦碎了一地,当小三的龌龊事被大款正妻捅了出去,名声在上流社会变得稀巴烂。 是我毁了她重获光辉人生的可能。她憎恶我,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 我从来不知道母爱是什么,从来不懂得什么是亲情。而当她再次犯蠢闯出祸,要把本能脱离苦海的我再次拽入渊底时,所有人却又指着我说,“她毕竟是你妈”。 血浓于水。 可笑又可恨。 上一次见到付秋白时,她没现在这么花枝招展。 我看着面前靠在我家门口的女人。五十多岁的人了,还穿着细高跟,染着时髦的红棕色挑染,手里拎着名贵不菲的包。 她显然又找到了人生努力的“新方向”,攒足了干劲,要从我这里捞一笔大的,做她追梦的本金。 我时常想,我这副仗着脸胡作非为的德性,有很大一部分是从她那里耳濡目染来的。 她也知道自己除了脸再没什么优点,年轻有资本的时候疯狂利用,老了后又拼尽全力想要留住。 她从我这里要过去的钱,大部分扔给了医美,剩下的扔给了奢侈品和男人。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一下抬起头。 我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不想和她对视。 “让让。我开门。” 我从她身边挤过去,抬手按上了指纹识别器。 门开了,我没管她,率先进了屋。 餐厅的开放式厨房前有个小吧台。我径直走过去,从橱柜里拿出瓶酒来,倒在粗略冲洗过的杯子里。 直到酒水冲刷嗓子,火辣辣的痛感传来,我心里的烦闷才稍稍减轻。 来我家作客,付秋白似乎没有任何客人的拘谨。她鞋也没换,踩着她的高跟在我家四处走着,来回审视地看。 “哎,你不住这儿住哪儿?”付秋白冲我开口道。 我淡淡道:“别的地方。” 付秋白语气嘲讽。 “和你金主一起?” 我轻笑了声:“怎么?你嫉妒?” 付秋白脸色立刻臭了下去,瞪着我低声咒骂。 我权当她在放屁,压根不耐烦听,开口道:“你到底想干嘛?要钱?” 付秋白仍旧看着我没作声,但也没否认。 我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哐”一声磕在桌面。 “要多少。” “先打我五十万。之后一百万和一百五十万,你等我通知再打。” 我敏锐察觉到不对,皱眉道:“你在搞什么东西?” 付秋白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我冷笑:“你是觉得问我要钱我就会给是么?” “你往你脸上动刀子,买废品我都懒得管你。但你要是谋划点别的,不知会我一声,这三百万一辈子都到不了你账上。” 付秋白脸青一阵红一阵,抓了两把胸前的卷发,呼了口气:“搞投资。” “不给。” 我扭头,拿起杯子往水槽走。 “你什么意思!” 她扯起嗓子:“我又不是拿去赌!凭什么不给我!” “我是你妈!你亲妈!你有那么多钱我拿你点怎么了?” 我气笑了,转过身,冷眼看她。 “这次又是哪个男的跟你合办?嗯?怎么应允你的?能翻倍?多投多得?” “付秋白,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蠢得要死。” 我没再管她,扭过身子在水池里冲了手,又往净手毛巾上蹭了蹭。 “我只警告你。我捞过你一次,就不会再捞第二次。今天你一分都拿不走。” “好,好好好。”付秋白忽然笑起来,语气讽刺,“你还摆上谱了是不是?你那钱是你自己的吗你就横?不都是你卖屁股换来的吗?” 第11章 “你不给?行啊,我去找你那个金主,让他给呗?” “他不是什么集团老总么?他得比你有眼光吧,我这投资是什么好东西,他肯定知道。” “他是叫那什么……燕鸣山是吧?你等着,我现在就……” “哐“得一声,玻璃杯子在我手中应声碎裂。 些许碎片越过案台飞过去,滑到付秋白脚边。 付秋白尖叫一声,捂着耳朵瑟缩着脖子,大口喘着粗气。 我提起嘴角,一字一顿。 “你试试。” 我绕过案台,一步步走向她。 “他给我的每一分钱我都存着,没花过没碰过。” “外面人和他究竟怎么看我无所谓,但在我这儿,我拿他当爱人当宝贝。” “付秋白,别让他知道你的存在,恶心我就算了,少恶心他。” 我不知道我当下神色如何,但付秋白看着我,手和眼神都在抖。我于是知道我的面色八成是十分可怕。 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来,我踢开地上的狼藉,朝客厅深处走去。 “自己开门走。别等我叫物业赶你。” 付秋白崩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妈的,七八年前就被丢了一回的狗,现在装个屁的深情啊。” 我的脚步一顿。 七八年啊…… 已经那么久了吗? 我缓缓转身,与她对视。 我盯着她,一字字轻吐。 “是啊。” “我他妈就是个情种。” 第12章 我的信仰 倘若问虔诚的信徒他为何坚定了自己的信仰,没人会说那是一个一蹴而就的过程。 他必然遭到过毁灭,自我厌弃,否定一切后,被光明又纯洁的光辉照耀,才选择在他爱的神明脚下跪倒。 而我对燕鸣山由好奇,到被吸引,再到狂热的追随,差不多也经历了这么一个过程。 高中时期的我是个烂人。 家庭背景烂,成绩烂,性格也烂,只有一张脸格外突出。 付秋白拿了大笔的钱把我送进私立学校,为的是让我笼络达官贵人,给她多制造机会。 她没脑子,根本想不明白像我这样家镜的人,面对的不是机会,而是强权。 毫无任何悬念的,刚入学我就沦为被排挤和蔑视的对象。阴柔的长相是他们羞辱我的把柄,我不够格的家境是他们这么做的底气。 桌子被人涂画,书包被扔到楼下,我走过的地方,能听见无数对我的污言秽语。 精神霸凌我无能为力,可当精神上升到肉体,我知道我有能力反击,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摆脱桎梏的机会。 入学的第二个月,我在厕所里打伤了围堵我的人,他们中,有学校股东家的少爷。 我被宣布退学,本应该灰溜溜的收拾东西走人,但我没有。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自习时闯进了少爷的班,拽着他又痛殴了一遍。 在场的人没人敢来拦我,我看起来太像个疯子。我扫过许多人惊恐的眼神,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 他们害怕我破罐子破摔的报复。 得出这样结论的我心情愉悦了不少,放下袖子收了手,转身要走时,却被人叫住。 那人手肘撑着桌子,歪着头饶有兴味地看我。 他和我说话,说他叫蒋开。 而我看了他片刻,喊了声“蒋哥。” 后来的事自然而然。 我没被开除,所有人也都知道是谁保下了我,我在跟谁混。 也没再有人敢来惹我,一是惧怕蒋开,二是打不过我。 我就这么做着蒋开的附属品,夹着尾巴做人,守着自己阴影里的一亩三分地,为虎作伥,好恬不知耻。 我那样的卑微、低贱。所以让屡屡与我擦肩的燕鸣山,显得愈发遥远、圣洁、不可侵犯。 我开始学着把一部分的自我寄托在燕鸣山身上。 成绩的名次进步或退步多少我不在乎,只要放榜时燕鸣山的名字仍旧在第一位,我的快乐就会疯长。文艺汇演上我看着燕鸣山坐在舞台中央,衣着漂亮地弹着琴,我兴奋到面红耳赤。他的课桌里每天都有新的情书和礼物,而我隐秘地为之自豪,因为他是燕鸣山所以并不奇怪。 就好像成绩名列前茅,高雅文艺,饱受喜爱的那个人是我,我在我看得见的角落以不太一样的方式过着这样的生活。在无数被罪恶感啃食地夜晚,我靠这这一点幻想存活。 他就这样一点点侵蚀着我,同化着我,迷惑着我。 直到完完全全成为我的信仰,成为我眼里所有完美无缺的代名词。 我会倾尽所有维护他的所有美好,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是否物是人非。 我的盲目执着连付秋白都知道,以至于从不对我任何事关心的她,还能记得起燕鸣山就是我高中时期痴迷过的那个人。 所以我不可能让付秋白靠近他。 事实上,有关我的,所有龌龊的不堪的东西,都不该靠近他。 他的羽毛,不该因为拥抱我而腐烂。 邹渚清曾经试过掰正我无可救药的思想。 他说我把燕鸣山说的太圣洁了。燕鸣山的商业手腕脏,情人也有过无数,从哪个层面上来讲都和我描述的相差甚远。 而我想了又想挣扎了又挣扎,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可他就是很好。” 就算是我滤镜太大吧。 我知道,但也难改得了。 赶走付秋白后,我钻进卧室里收拾着要打包带回去的东西。 每次去一个地方拍戏,我都会给燕鸣山买些纪念品。前几次的都囤在我家里没来得及拿给他,这次回来,索性就一起带走。 我不经常回来住,这套房也因为地位置和开发商的缘故一直在贬值,我本就有卖掉它的心思。 付秋白闹了这么一通,我更加坚定了把房子出手的心思,于是要打包回去的东西又多了不少。 我翻箱倒柜,搬衣柜的箱子时,不小心碰倒了放在外围的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有笔,本子,水杯,还有几个写了名字的名牌。 这些小东西的存在,连它们的主人都不知晓。我也没有要让它们见光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回到盒子里,往衣柜深处推了推。 它们是我年轻岁月时偏执的罪证,我保留下来,在无人时,对着我的神明悄悄忏悔。 收拾好东西,我掂着大包小包往回赶。回到大平层时,刚好和从公司赶回来的燕鸣山碰了头。 “去买东西了?”他盯着我手里的袋子问道。 “没,不是。”我摇头,“回我那儿了一趟,把之前给你捎的纪念品拿回来了。” 他扫了眼袋子里的东西道:“你每回买的都太多了。” 我盯着他:“你不喜欢?” 他接过我手里的一袋,开了房门。 “我是在想要不要单独分出个市区的房放你进的这些货。” 这个解释显然没让我满意,以至于坐下来开始染头发时,我都还在耿耿于怀。 “这个木雕多好看啊,你摆你办公室桌子上正好。还有这个挂画,挂卧室或者书房都行,怎么就没地方放了……” “别乱动。”燕鸣山说道,按住了我的脑袋。 我于是不再折腾,闭眼仰头,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 我不是个话很多的人,但对上燕鸣山,总是像个机关枪,能从早上讲到晚上。 这是我们俩间鲜有的安静时刻。对我来说,少了许多热烈,但多了几分温情。 “景明。” 他叫我,我于是睁开了眼。 “嗯?” 燕鸣山低声道:“下周我去巴黎。你跟我一起。” 我愣住了。 燕鸣山从来没有和我一起旅行的习惯,而从前的各种商务出行,他也从来没有同意过带上我。 这次为什么是例外? 我一边因意外的出游同行邀请欣喜若狂,一边又因这种不寻常而不安。 “为什么?”我问道。 燕鸣山摘下了手套,点了点我的肩,示意我站起身去冲水。 “有个人,我想带你见见。” 第12章 第13章 一路顺风 ns娱乐在巴黎设有分管时尚资源的子公司。 燕鸣山靠着人脉运作,让ns在短短几年里迅速站稳了脚跟,手段狡猾到整个巴黎商圈都有所耳闻。 按道来说,以ns在内地的雄厚资历,本不至于来法国挤破头了要争这一亩三分地。 但那是我到ns之前了。 我曾经是、现在依旧是时尚界的宠儿。我受无数品牌青睐,是各种时装周的嘉宾常客。一线时尚杂志对我的评价,说付景明是最适合做灵感缪斯的人。 对ns来说,我巨大的商业价值是ns开拓时尚领域的利器。燕鸣山物尽其用,让整个巴黎不仅记住了我的脸,也记住了他的名字。 而这次飞去法国,是为了参加mademoiselle 品牌新系列发布后,总设计师举办的庆功派对。 这位总设计师大人广交名流,宴请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世界名模,红毯巨星,商业巨鳄。 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由,燕鸣山才会选择赴宴。而他要我见的人,没准也是派对里会出席的人。 可哪怕是因公出行,我还是对燕鸣山“分开行动”的决定而感到不满。 我坐在床上,沉默看着燕鸣山迅速地着自己所装甚少的行李。 “收拾下你的东西。”他站起身,对我道。 而我不出声,就那么看着他,与他对峙,表达着我的不满。 燕鸣山显然知道我在生什么闷气,叹了口气。 “你绝对不能被拍到和我在一起。传言可以是传言,但不能被坐实。”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颇有些赌气:“坐实怎么了,我巴不得。” 燕鸣山定定看了我几眼,随后像是确定了和我这个人讲不通道,没再管我,径直走向了衣柜。 我一边暗气他不我,一边看他从衣柜里抓处我最喜欢的几件衣服,又暗喜他了解我。一时间感叹世界上再难找出比我还别扭拧巴的人。 “那我和谁一起?” “你经纪人和助。”燕鸣山半跪在地上,替我收拾着箱子,“ns分部的负责人已经跟程薇对接过了,上飞机以后,程薇会跟你确定到法国以后的行程。对粉丝报备为公开行程。” 我气笑了:“合着我们俩就在宴会上同时出现呗?” “对。”燕鸣山淡淡道,“就只是刚好遇到。” 我可去你妈的刚好遇到。 这是从一张床上睡醒了的人能说出的话吗? “那我晚上和你住一起吗?” 我紧盯燕鸣山,看着他张口。 “不。”他缓缓道,“我们不一个酒店。” 我从床上跳下来,使了劲一把把他从箱子旁边推开。 “起来。”我语气又凶又委屈,“我自己来。” 我于是开启了我对燕鸣山单方面的冷战。 收拾好行李,我一通电话打给了小梦,她开车到了楼下,我知会也没知会燕鸣山一声,拎着东西便下了楼,一整天也没回过他的消息。 事实上,我明白燕鸣山的种种考虑完全在。 外界有关我被包养的传闻盛行不断,好在这么久以来,燕鸣山一直努力把控舆论态势,从没有过确凿的证据流出,甚至模棱两可的同框照也没有。 群众对于这种关系的包容度并不高,一旦这样的传闻坐实,我拥有的一切名声流量都会离我而去。 燕鸣山的谨慎有有据,但我的委屈也不是没有由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燕鸣山开始频繁和我划清界限,无论是对圈内的人,还是对他身边那些值得信赖的人。 从前我的各种行程,各种工作安排都由他亲自接受,后来他多数都交给了程薇。他要我少去公司找他,对外也不要太多提起他,明明从前的那些情人他都常常带在身边,可在外谈及我永远避讳不言。 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燕鸣山想要我独立,想要我在别人的眼里看起来堂堂正正光鲜亮丽,想让我德与位相匹配。 想让我在离开他时,也能立足,不必只以他的附属品存在。 但这算什么?对我的补偿吗? 因为他要结婚了,以后很难将全部心思放在我身上,所以对我一个情人给予如同合作伙伴般的尊重和偏爱么? 慷慨又吝啬如燕鸣山。 名利和地位都能给我,爱却给不了我。 飞机是第二天傍晚起飞的。 我本以为临时通知的行程来送行的粉丝不会有多少,没想到依旧能把我围到难走动路。 我被人群簇拥着向前走,回复着一些他们在意的话。 自拍要多更新,新剧要多放拍摄花絮,也要记得多多直播。 我笑着和他们聊着天,偶尔接过来他们送给我的小礼物。抬头却在人群的豁口处看见了燕鸣山的身影。 他拉着箱子,站在机场咖啡店的门口排队等着咖啡,眉头微皱,似乎在和耳机里的另一方人讲话。他身边没跟着任何人,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忙于出差的商务人士。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人群不一般的喧闹,扭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人群就在这时补上了缺口,我于是再看不见。 明明如今的我,不再卑微不再渺小,于人声鼎沸中受着狂热的追捧,可我却觉得我们的世界依旧泾渭分明,互不相及。 出了同住的那个地方,他是他,我是我。 “景明。” 我身后,程薇低声提醒着我。 我反应过来自己走神太久,已经引起了一些粉丝的注意,正顺着我目光的方向往后看。 了心神,我笑了笑。 “今天机场人很多啊,这个点了,排队买喝的的人也还是很多。” 围着我的粉丝们争相接过我的话题,危机过去,我没再回看,抬脚向前走。 坐上飞机前,我对着机场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 那就一路顺风吧。 祝你和我。 第14章 三十六计 飞机落地前,我还抱着点希望。 巴黎就那么大一个地方,上档次的酒店也就那么几家,就算我和燕鸣山不在一个地方,再远能远到哪儿去? 等到我坐在客房里打开地图,才发现燕鸣山是真狠得下心,宁可住的差点,也不住的近点。 林梦坐在窗户边,面朝着我,照着手机上程大经纪人发给她的日程,板着脸诵读,好似念经。念完两遍还要我复诵,活脱脱一个小程薇。 “程姐让我交代你,别的事小,和ville杂志主编见面是重中之重,要你好好准备。” “哥你也知道,杂志拍摄的选题策划一般都是杂志方决定,很少有让模特或艺人参与核心内容定向的。” “这次在筹备阶段就叫我们去商讨对接,这是对你十分重视了。我们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 她收起手机,环着臂,模仿程薇的语气。 “国内艺人登上法版杂志的少之又少,你得抓住机会,这说不定是你时尚事业的一个新高点。” 我从床上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胳膊和腿,散漫道:“但我不是演员么?” 小梦没回话,一张脸上写满了“难评”二字。 好吧。我承认。 做模特我天赋犹存,做演员我难堪重任。 但这两者中无论哪一个,我都谈不上热爱。 前者对我来说容易,后者对我来说更有钱赚。思索斟酌后我从前者跳向后者,连心挣扎的过程也没怎么有过。 当初做这个决定时,燕鸣山也没提过反对。对他来说,我的新事业只要足够赚钱,自然对他来说更有价值。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改了想法。 我转头,冲小梦道:“让程姐放心吧。我好好做。” 小梦听我许了承诺,才松下口气来,但还没放松一会儿,见我忽然披了外套往外走,又立刻竖起了全身的警惕。 “哥你去哪儿啊?” 我人都快走出门了,又退了几步,拐回来对着镜子了几下造型。 “今天不是没行程么?我出去找点乐子。” 我这句话把人吓得不清,长久以来的扑克脸都裂了开来。 “你又要去酒吧?!” 我整衣服的手顿了顿。 “……这个好像也行。” “这个不行!” 小梦蹭地站起来,开回走着,看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扣押我。 “哥你箱子都没拉开呢,东西也没,大晚上的,你出去做什么啊?” “拉开箱子干什么。” 我扭过头来,重新打量了打量镜子里的人,一边粗略评估着孔雀开屏后的杀伤力度,一边冲小梦道。 “你就坐这儿守着它,等我通知。” 我拉了拉领口,迈步走向门口。 “顺利的话,咱们今晚就换地方睡了。” 第13章 我站在巴黎另一端的酒店门口,抬脚往里走。 燕鸣山住在几号房我不清楚,不过我也没打算找过去。我对着酒店大堂拍了张照,点开燕鸣山的微信发了过去,又按灭了屏幕。 我双手插兜在电梯旁边等了会儿,终于等来了要上楼的人。 两个年轻的异国女孩儿结伴,手里掂着大包小包,像是刚刚血拼归来。 我站直了身子,朝她们走过去。 “你好。”我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冲她们道,“请问能帮我个忙吗?” 她们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激动。 “我想上楼,可是我没有房卡。” 其中一个女孩儿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和另外一个交谈了几句,随即又用英文开口问我。 “你住在这里吗?” 我弯眼笑了笑,冲她们点头。 “是的,”我掏出了手机,从相册里翻出张燕鸣山的照片来,拿给她们看,“我和我的男朋友一起来这里度假。” “但他可能是睡着了,没回我信息,也没接我的电话。” 我不着痕迹的划掉了燕鸣山的新消息提醒。 女孩儿眼睛亮了亮,拍了拍她的同伴。 “你们见过他?”我试探问道。 女孩儿点了点头,冲我指了指开了门的电梯。 我冲她们道谢,跟着她们一起走进。 女孩儿在电梯上刷了房卡,问我房间在哪一层,我指了指顶层。 “我想先去露天泳池坐一会儿。” 电梯门开了,我正要走下去,其中一个女孩儿拉住了我。 她脸红着指着我,小声道:“很高兴认识你,你很漂亮。” 我笑了起来:“没有你们的心灵美丽,小姐们。” 抬脚,我迈了出去。 “对了。” “如果碰巧撞见我不人的男朋友,请告诉他我在楼上。” 电梯门关上,我环视了下四周。 虽说是晚上,来法旅游的人们情调不减,这个点了还有在玩水或坐着闲聊的人。 来顶层完全是我一时兴起,我什么装备也没带。 但性质已经起了,夜景和环境氛围又摆在这里,我不沾点水,心里有点痒痒。好在有泳池的地方就有卖泳衣的铺子,丑是丑了点,但我坚信自己能穿出花来。 我钻进厕所换上泳衣,用皮筋把头发盘在脑后,点了杯鸡尾酒,跳进池子里,靠着边缘闭目养神。 我惬意地有些过了头,小风小酒小波浪,我觉得我能原谅全世界。以至于有人扑腾过来溅了人我一脸水花,我也只是睁眼眯着瞥了两眼,又懒懒闭上。 “嗨。” 面前的人还在契而不舍的跟我打招呼。 他叽里咕噜地说着本地的语言,好似料定我能听懂似的,而我觉着脑袋瓜嗡嗡地,抬手比了个休止动作。 “听不懂。我是老外。” 面前红发的男人愣了愣,随即切换了流利的英语。 “抱歉。你的样子看起来很像本地人。” “是吗?”我觉得有些无聊,又打算闭上眼。 “或许这么说很冒犯,但我对你一见钟情。”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对我说过这四个字的人不计其数,我自己都困在这四个字里,多少年没找到过结果,所以不打算用这几个字给任何人打造囚牢。 “但宝贝儿,你不是我喜欢的款。” 我没再坐着,踩着池底站起,面前的男人才发现原来我比他还要高上一点。 通常情况下,自尊心受挫,人就会知难而退。但显然面前的人更加执着一点。 “或许你听说过l’homme 吗?” “嗯?”我忽然来了点兴致。 男人看了眼我手边的酒,忽然凑近,碰上了我手里的酒杯。 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捏着酒杯的手忽然泄力,任凭面前的人拿走我的杯子。 “事实上,我是个设计师,我为这个品牌工作。”他注视着我,将酒杯放在自己嘴边,“遇见你,我觉得我遇见了今生往后的灵感来源。” “我可以将你打造成我最棒的艺术品。” 我弯了弯眼,笑着道 “我觉得挺有意思。” 下一瞬,我被人从水里面提溜了出来,力气大到我有些喘不过气。 燕鸣山把我裹在浴袍里,拦腰把我往电梯的方向拽。 我颇有些“恋恋不舍”地扑腾着,在燕鸣山愈发低的气压里冲红发男人摆了摆手。 “帅哥,下次再聊啊。” 第15章 我的筹码,我的代价 和燕鸣山打过交道的人,都说燕鸣山这人从不动怒。 而我完全持相反意见。 燕鸣山生而情绪淡漠,而愤怒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流露的明显情感。 之所以没什么人这么觉得,纯粹是因为在燕鸣山动气后还能活的好好的人着实没几个,而我是其中每次都能逃脱的那一个。 我没被整到倾家荡产,没声名狼藉,没被封杀,只是被粗暴地扔在床上摔了个屁股蹲,就足以证明这是怎样的一种优待。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极其狼狈的。 头发水湿糊在脸上,浴袍散开,手腕上是被捏出的红痕,脑子也在嗡嗡作响。 我也知道这样的我,应该做的就是装装可怜扮扮无辜,讨好地道歉承诺下次不再犯,随后燕鸣山就会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拿我没办法,在我一声声“燕总”里消气,再顺势答应我赖在这里不走的请求。 可我看着面前燕鸣山的样子——愤怒、不解、失控。 嫉妒沾染了他总是寡淡的脸,而我爱惨了他这幅可怖的样子。 我好喜欢,我好快乐。 看到了吗?他因我而如此鲜活。 所以我没有低头,没有道歉,没有撒娇一样的喊他的名字。 我笑了,盯着他,那样发自内心,像是在赤裸裸地嘲弄燕鸣山的失态。亦是像在挑衅。 下一瞬,我的咽喉被他扼于掌心,唇齿被人撬开。 空气被掠夺,呼吸被禁止,窒息感袭来,我却在痛苦中感受到了快意。 我好像真他妈的是个疯子。 连挣扎都没有,所有的力气,我用于抬手,去摸燕鸣山的后颈,一下,一下,再一下。 这是我无声的默许。 默许他的暴行,默许他的强取豪夺,默许他在我身上犯下一切的罪行,我什么都能饶恕。 因为我是他的,从来只是他的。 或许是这样的动作使他满意,燕鸣山放开了我。 我机械地大口大口吸气,庆祝着我的劫后余生,而他把我抱在怀里,亲吻我颈间的伤痕。 像是终于夺回自己猎物的狼,将我按压在爪间,重新宣誓着主权。 意识回笼,我将额头抵在他肩头。 开口时,我嗓音沙哑。 “我错了。” 燕鸣山没顾我头发还湿着,又捏了一缕在手里。 “你哪儿是错了。”他很低地笑了声。 “你他妈是爽了。” 我撇了撇嘴,没否认他这句话。 燕鸣山站起身,我忽然失去了支撑,向前扑了扑。 “干什么去?”我两只手撑着床,有些懵神。 “来的时候不是穿成这样的吧?衣服丢哪儿了,我去拿。” “顺便打电话给你助,让他把东西给你拿过来。” 这话一出,我几乎藏不住得逞的得意样子,但依旧坚持不懈,矫揉造作地拿乔。 “顶楼厕所洗手台上堆着呢,不知道有没有被保洁收走。不过听你这意思,我不走了?” 燕鸣山扯开领带,闻言淡淡瞥了我一眼。 “打的不是这个主意吗?装什么。” 我可不管他话里有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根本藏不住诡计得逞后我摇来摇去的狐狸尾巴。 “怕我回去找那个老外?怕我回去泡酒吧?燕总,你员工们知道你这么小气吗?” 第14章 “我的确小气。” 燕鸣山说着,意味不明地我脖子上的红痕,薄唇轻吐。 “我拿到手里了的,就只能是我的东西,死都只能死在我身边。” 我故作夸张的抖了抖:“变态吧你,吓死人了。” “害怕了?” 他重新套上外套,冲我伸手,要我的手机。 我从浴袍里掏出来,解了锁递给他。 “害怕就少作。” 他一边翻着通讯录界面找小梦的名字,一边冲我道。 “你其实门清,今天你就算不整这么一出戏,来敲我房门偏赖着不走,我也不会赶你。” 我呈大字倒在床上,捂上自己的耳朵。 “嗯嗯嗯……知道知道,是因为你宠着我惯着我,乐意陪我玩儿游戏,跟吃不吃醋没什么关系。” 燕鸣山将手机放在耳边,拨打着小梦的电话。 “这不挺聪明么,怎么老有人说你笨?” 往常情况下,我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打两句哈哈开几句玩笑,让话题能继续下去,可不知怎么的,今夜我就是很想刨个根问个底。 “所以呢?” “嗯?”燕鸣山不解。 “这游戏我要是想玩儿一辈子,你一辈子都陪我玩儿么?” “嘟”的一声,电话接通了。小梦的声音传来,我能听见她小声喊了好几个“燕总”。 可燕鸣山许久也没回话。 等他人都走到门口,要转身把门带上时,我才听到他冲我说了这么一句。 “只要这游戏对我来说,一辈子都有意思。” 门被燕鸣山关上。 我翻身下床,走向酒店的窗。 浴袍已经散开,我懒得系,就这么光着脚,衣冠不整的站在仍亮着的,纸醉金迷的巴黎夜的面前。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于是思绪又开始跑火车。我想着今天晚上机缘巧合的闹剧,那个外国设计师和与威胁无异放了狠话的燕鸣山,脑子自己不合时宜地发出怪叫。 “追我的人从a城排到了巴黎,我却满脑子只想着跟你玩游戏。” 我没忍住笑了出声,拉上了窗帘,重新跳回床上,盖着被子抱着膝盖,等燕鸣山回来。 燕鸣山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对他来说无非是“有趣”或“无趣”的游戏,却是我孤注一掷的赌局。 我已抵我全部的筹码,作为与他对局的代价。 第16章 捂不热,打不开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也没做,于是第二天我久违地早起了些。 睁开了眼,我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位置,不出意料地摸到了一手冰凉。 燕鸣山晚睡早起的习惯走哪儿带哪儿,不愿意受巴黎的松弛和慢节奏哪怕一丁点干扰。 我用手机发了消息,许久没收到回复,电话打过去也占线。我于是环视房间,看见燕鸣山的公文包和大衣外套还都呆在原位,由此判断他人应该没走远。 洗了把脸套上外套,我拿了房卡,踢拉着拖鞋,在走廊上转悠。 我原以为燕鸣山大概是先一步去了餐厅吃饭,没成想路过楼层的公共小阳台时,隔着复古奢华的毛玻璃门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推开门,我朝围栏边走去。 燕鸣山两肘撑在栏杆上,半躬身子倚靠着,左手拿着手机搁在耳边,右手夹着根烟。应该是出门出得比较匆忙,他只穿了件单衣。 这个时节,巴黎清晨的风还是凉的。我于是站到他身后,拉开了外套,从后到前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融合着他和我的体温。 突然被“袭击”,燕鸣山整个人僵了僵,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夹着烟的手怕烫到我,放得离我远了些。 “是,我现在人在法国。”他冲电话那边的人道。 “分部这个阶段主要是要争取和高奢一线品牌不同产品线的合作。本土我签了不少艺人,这两年运转的不错。” 我把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一侧耳朵贴着他的手机。他偏头看了我两眼,没推开我。 “成本越高回报越大的道您不是不懂,娱乐市场已经饱和,不是谁更稳扎稳打谁就家大业大的,ns得能带的动新风尚。分部只是作为跳板和桥梁,如果能用它打通内地艺人的时尚渠道,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跟燕鸣山说了些什么,燕鸣山静静听着,我也跟着听,脑子却没带转的。 我听见燕鸣山很轻地呼了口气,沉声道:“叫停可以,我想知道这是您的想法,还是明翰哥的建议?” 这一次,对面回复的很快。 “你明翰哥相较你年长不少,他接手伦敦这边这么久,比你更明白欧洲市场的风向是什么样的。”女人的声音威严,带了些指责的意思,“你这个决定做的太武断,如果几年前你事先跟我,或者你明翰哥商量,我们没有一个会同意你这么做。” “现在撤出来还为时不晚,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分部的运行体系完整的话,递给蒋家就行,他们会乐意接手。” 女人的话里话外,充斥着不满的意味。 “你从小就是这个毛病。急功近利,浮躁。这就是你差你明翰哥的地方。我总说让你多学他,但你不够聪明,学也总只学到个皮毛。” 我听着听着,没忍住,发出一声不怎么耐烦地嗤笑。 离得太近,我的声音被话筒收了进去,电话那边,女人警觉起来。 “什么声音?” 燕鸣山按着我的头,把我的脑袋扒拉到一边,拍拍我的手让我松开他,站直了身子。 “没什么,鸟叫吧。”他吸了大口烟,转身将烟头的捻灭在阳台圆桌的烟灰缸上,“您和父亲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离电话远了,听不见对面的人如何回复的,但明显燕鸣山不愿再和她多将什么,冲我招了招手。 我朝他走过去,他一边替我拉着衣服拉链,一边冲电话那边道。 “您和父亲多注意休息。至于其他的事,让明翰哥亲自找我谈吧。” “我知道了,月末我会回去一趟。嗯,先挂了。” 通话中止,燕鸣山好整以暇地看着面色不善的我。我则一点不打算掩饰我眼下的不爽。 “老巫婆。” 闻言,燕鸣山带着点警告意味地拍了拍我的侧脸。 “礼貌点。” 我翻了个白眼,不知错也不改。 由于长相,性格的特殊,长这么大以来,我受到的善意大部分来自于女孩子。 大部分时间,我无条件偏袒和喜爱我生命中遇到的各种女性,但这世界上唯有两个女人,我怎么看也不觉得她们顺眼。 一个毫无疑问是付秋白,而另一个,就是郑荭。 让我对郑荭礼遇有加,不现实也不可能。 我对瞧不上我的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而我和她寥寥无几的见面里,没少受她冷眼。 但这并非我如此讨厌她的缘由。 我对她的厌恶,源于燕鸣山。 源于她经年的冷漠与疏离,造就的那个我捂不热、含不化、打不开的,偏执的燕鸣山。 我不明白像燕鸣山这样的人,一个所有人公认的,相貌、能力、才华、智商、手腕,甚至艺术修养都让完美到无可指摘的人,究竟为什么永远不能让她满意。以至于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向他强加和倾诉着所有失望和不满。 我皱着脸,冷着嗓音冲燕鸣山道。 “你别让她骂你。” 燕鸣山似乎有些无奈:“她骂我了?” 我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反正就是别让她老说你不好。” 闻言,他先是低声笑了会儿,而后扭过头来看我,眼神和从前都不一样,有些认真。 “付景明。” “哎。” “你是不是觉得我哪儿哪儿都好。” 我有些莫名其妙,回答的时候连犹豫都没犹豫。 “我不一直都这么觉得么。” “嗯。是一直。”他转过身去,看楼下的街道,语气里的一点感慨,我听不太明白。 脑子里还在品燕鸣山话里的余味,还没品出个所以然,我先被不近不远的礼炮声吓了一跳。 回过神,我有点好奇地站到燕鸣山身边,抬头循着声望过去。 “这是……”我看着街区尽头的人群,不确定道,“在结婚?” “应该是吧。”燕鸣山应了声。 我眯着眼,上半身压到了栏杆上去看。 隔得有些远,我看不清新娘新郎的面孔,但猜测他们或许是中国人,也就能解释这不太符合西方习俗的迎亲阵仗。 一对新人互结连,彼此交付往后半生的幸福。浪漫和喜悦的气氛哪怕隔着街道,我都能感受到。 就算只是过路的陌生人,也很难不为这样的场景动容。 大早上被郑荭一通电话整的心烦气躁的我,此刻心里的不爽也冲淡了不少。 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我扭头去看燕鸣山。 后者面色神色如常,正低头看着手机。 第15章 我抿了抿唇。 片刻后,轻声开口。 “燕鸣山。” “嗯?”他放下手机看我。 “婚姻,还有爱情。这些……对你来说是什么?” 他注视着我,我回望着他。 我等待着,却不期盼着他的答案。 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风更凉了些。 燕鸣山或许也这么觉得,扣紧了靠近领口的扣子。 “枷锁吧。或是捉摸不透,风险极大的赌注。” “我解不了心甘情愿的自我奉献。我想要的,我喜欢的,我会用我有的东西去换取,只要我一辈子都有什么东西可以给的,就能一辈子把它留在身边。” “我讨厌赌局。我只做有把握的生意。” 他尾音落,我偏过了头,没去看他。 “我问着玩儿的。那么认真干什么。” 我轻笑了声。 “风大了,我有点冷。” “我们回去吧。” 第17章 再会 人类如何区别于动物? 有的人说在于意识,有的人说在于情感。 我认同后者。 然而我的见解相较于简单的情感二字,要更为具体些。 我想,区别在于那些纯粹的,美好的情感。 感动、爱、同情、幸福…… 这其中无论哪一个,都难在燕鸣山的身上找到影子。所以或许这就是我很轻易地就能将人性从他身上剖割,赋予他神性的缘由。 我爱他的这一部分,也痛他的这一部分。 我曾拼尽全力试图让他重新感受到它们的温度,却在一度接近成功时溃败,看着燕鸣山再次没入无边无尽的严寒。 从小到大,我的性格没怎么变过。 远远观望默默注视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凡是能让我产生欲望的东西,我会轰轰烈烈地靠近,不顾一切地宣告我的势在必得。 但对燕鸣山这个“欲望”,我却远观了一整个学期。 在现在的我看来,当年的我就像个青涩的、怀揣着暗恋情结的毛头小子,但那时的我没这么觉得。 我那会儿甚至不觉得自己对燕鸣山有区别于任何同性的旖旎情感。 我只是享受观察燕鸣山,享受仰视燕鸣山,也总想把自己所有好的东西都捧给燕鸣山,却不必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悄悄给燕鸣山送饭。 课间操通常在饭点前,我会翘了操,到小卖部,挑最贵最好吃的面包,再加上点袋装的肉啊奶啊什么的,趁整座楼都空荡荡的时候,塞进燕鸣山的桌子里。 我自认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有些看不惯他机器人一样的作息。 我不明白他是哪里来的恐怖自制力,每一天过着死板又高强度的生活,以此保证他方方面面永远居于人前。 他早上来的很早。永远是第一个或者第二个。坐下后开始背书,或刷题,几个小时不抬眼。 饭点到了,他有时候会起身,十分钟的时间往返食堂加吃一顿饭,有时候从包里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东西咬两口,有时候干脆忘记吃饭这回事。 他课间不怎么起身,会看些别的东西,和经济相关,连封面标题在说什么我也看不太懂,我猜测是家里人要求他早些了解。 下午他照例,去画室或琴房,出来后到操场,一跑四五圈。然后回教室,坐下,呆到十一点,然后坐上接他回家的车。第二天又是五点半到,无趣至极的一天再次循环,看得我生厌生烦。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么仔细,也别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总之等我自己反应过来这么干有些奇怪时,我已经站在他课桌前面,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纸,思考怎么让燕鸣山肯在课桌里一众精心包装的饭盒里,选择吃我的三天保质期速食荞麦面包。 我一屁股坐到他的位置上,趴在他桌子上写字。 首先是得伪装下身份。 我收敛了笔锋,把我要飞上天的字尾巴拐了回来,强行伪装娟秀的字体。 “燕鸣山你好。本人女。” 我写了这么几个字,顿住手思考。 燕鸣山桌兜里的那么多东西,他自己都没动过。我罕见地动脑子做分析,推断是因为送那些东西的人动机不纯 所以要让自己的动机显得纯一点。 我这么想着,接着下笔。 “家里有钱,饭量大,喜欢多买。” “爱吃不吃。吃的话,记得给钱。” 我咬了咬笔盖,又补上了一句。 “一顿两块,放你桌兜里就行。” 大功告成,我溜了出去。不打算接着蹲守燕鸣山,也不怎么想看他的反应。 饭送了几个星期后,我又开始送水。 燕鸣山跑步的时候喜欢脱了校服外套放在塑胶跑道对面的主席台上,我就买了水放他衣服旁边,用一样有些蹩脚的字体留言。 为了图省事,我干脆直接采用了差不多的话术。 “家里有钱,但喝水量小,买了不喜欢喝,给你了。” “五毛一杯,跟饭一起给。” 虽说有些大动干戈,但我瞒的很好。没人知道我课间操的时候干什么去了,我对外一致统一口径,说我在体育馆器械室躲打游戏。 我就这么一边躲躲藏藏,一边坚持不懈的送。 燕鸣山也锲而不舍地拒绝。 每隔一天去看,燕鸣山的抽屉都会被清空。或许是把东西送给了别人吃,或许是喂猫喂狗,总之我一直都没见到抽屉里的两块五。 蒋开发现我不对劲的那天,刚好是我准备放弃的那天。 “哪儿去?” 蒋开刚投进个篮,落了地,撩起衣角擦了擦汗,扭头问我。 “马上跑操了,我去躲着。” 他走到椅子边,坐下来,仰头灌水。 “还是器械室?” 我应了声。 蒋开撩起眼,看向了我这边:“昨天大姚他们班调课,体育课换到间操之后那节了。” “他被叫去器械室搬器材,回来后跟我说,没在那儿见到你。” 我随意道:“我昨天走的早。” “哦。”他扭了头,我不确定他信了还是没信。 我懒得管,抬脚朝篮球场外头走。我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东西,不想和他纠缠太久。 “你最近好像老往a班跑啊。” 我顿住了脚步,有点烦躁。 蒋开总是盯我盯得很细,有时候还要乱管。我不喜欢,但我仰仗他,也说不了什么。 我转过身,冲他笑了笑:“昂,我最近看上他们班一个人。” 蒋开皱了皱眉头:“哪个女的。” 说实话我压根不知道a班有哪几个女生。 “最好看的那个。” “单霖?”蒋开问道。 “啊,对。”我顺着坡下。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单家权势听说不小,和蒋家比也有来有回。 不知为什么,蒋开的神色有些不好看。 “少去那儿晃悠。” 本来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义务送餐,我倒没跟蒋开纠结这个。 “哦,我以后都不去了。” 蒋开的神色缓和了些,挥了挥手意思让我麻溜滚蛋。 甩开蒋开,我加速往小卖铺赶。 被他绊住有一会儿,我赶到教学楼的时间,比平时都要晚些。 我像往常一样轻车熟路猫到了a班在的那一层,手里的东西抛上抛下,漫不经心地往教室那边走。 “鸣山他一直挺努力的,成绩也特别优秀,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这一次我们也选了他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奥赛,他拿了不错的成绩,有没有想过让鸣山走竞赛这条路呢?” 听见声音,我猛地抬头。 第16章 往常空无一人的a班教室门口现在站着三个人。 燕鸣山,年级主任,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听对话推断,或许是燕鸣山的母亲。 我放轻脚步,迅速闪到了转角处,把吃的喝的通通塞进兜里,靠着墙,躲着偷听他们谈话。 疑似燕鸣山母亲的女人冲教导主任开口。 “不考虑。” “物化学什么的不适合他,他没那个天分,也不够聪明。” 教导主任试图劝说:“夫人您着实太谦虚了,鸣山是我带过孩子里天资最聪颖的了。” 女人似乎笑了笑:“您刚也说,他平日里学习努力。” “他就是比别人多下点功夫罢了。即便这样,他跟别人还是没拉开大的差距。” “他差的还远着呢,作为燕家的孩子,太不够格了。” 教导主任说着些什么打圆场的话,我没太注意听。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女人方才的那句不够格。 我,一个自认从来不多管闲事的人,现在满兜里装的都是给拼命三郎续命用的吃的,站在墙角,听拼命三郎她妈轻飘飘地用“天资不够”四个字概括燕鸣山不顾一切的努力。 我莫名有点火大。 “他平时社交吗?”女人还在接着发问。 “鸣山他……比较专注学业。” 这种说法还是美化了些。 燕鸣山几乎从不社交。 用我的话来说,他眼里除了一个个必须要完成的计划目标以外,容不下其他什么人。 “能预见到。”女人淡淡道,“原先我以为,他不怎么像我,至少会更像他爸爸一点。后来发现他连他爸的优点也没继承,一点不会说话。” “以后还得多劳您费心了。班上几个背景好点的小孩儿,尽量多安排他们坐一起。” 教导主任连声应着,又说了些恭维的话。 我越听越烦,焦躁到想咬手指。 燕鸣山不是就站在旁边吗?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反驳? 他就任人贬低吗?明明我看到的他,根本不是这样啊…… 我皱着眉,脑子里一句一句反驳着女人的话,正骂的入神,面前却忽然传来尖锐地喊声。 “哪个班的?不跑操在这儿躲干什么?” 完了。 我脑子闪过一道白光,盯着面前人的红袖标发呆。 这人是学生会跑操查楼的。 以往我都会卡准开始查楼的时间,送完就溜,没一次被抓到过。 但这次我先是被蒋开缠住了会儿,又在这儿蹲着听了半天墙角,连时间过了查楼的点都没意识到。 我人生中慌乱成这个样子的时候不多见,拼了命冲她摆手势摇头,祈求她千万别再出声。 我的央求神色显然没被正确解,面前的女生凶神恶煞,眼看就要再次高声喊出正义的审判,我扫到她衣服上别着的名牌,当即开口堵住了她的话。 “我在等你,单霖。” 单霖嗤笑了声,显然不信。 “拉倒吧,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这种手段对我没用。” 我急了,从兜里掏出面包。 “真的,你信我,我专门买了吃的给你。” 我一咬牙,调动我最好看的表情,笑着道。 “你看在我真心想追你的份上,这次就……” “付景明?!你干什么呢?” 话被人强势打断,我有些僵硬的扭头,看见了面前站着的教导主任。 他身后,跟着燕母,和燕鸣山。 后者正看着我,与我对了视。 那是我和燕鸣山,第二次面对面的相见。 第18章 我的偏执 我站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外。 办公室的窗户没关紧,我于是能听见屋里几人的谈话。 “往常都是他爸爸过来,我不怎么过问学校这边的事。现在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这所学校了?” “按规矩来说,他是有资格的……” 我将脚跟抵住了墙根。 付秋白给够了钱,我自然算的上有资格。但在这群人眼里,我的存在恐怕让这所学校掉了档。 “至少校规要管管吧,不伦不类的,成什么样子。” 郑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也不难听出,这位上层阶级的女士对我有诸多不满。 “不伦不类”是我从郑荭那儿得到的第一句评价。 确实不怎么客气。但相较于之后她对我的其它附加形容来说,已经算是她对我仍未成年身份的优待了。 但当时的我只听这一句也已经足够气愤,几乎是立刻把她和燕鸣山剥离开,毫不犹豫地把她划进了自己的敌对阵营。 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又进行了几轮,郑荭似乎没什么耐心再呆下去了,拎着包准备先行离开。 她推门走出来时,我抬眼看过去,正好和她对上了目光。 她很随意地扫了我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拉紧了自己的外套,踩着高跟鞋从,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而我冷冰冰地盯了她的背影许久,巴不得看出个洞。 我的企图还没实现,就先听屋里的人出了声。 “外面的那个谁,你进来。” 我收回了目光,活动了活动腿脚,准备进屋。 刚抬手想推门,我想起了什么忽然顿住,然后迅速了自己的外套,又退到窗前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 “晃什么呢在那儿?” 我很轻的“啧”了声,不怎么耐烦地迈进门。 我不是第一次光临年级主任办公室了。 老头挺讲究,也喜欢标榜自己的艺术品味。在几个桌上放了几尊小雕塑,仿的是古希腊还是罗马的作品风格。 往常我犯事儿被叫到这儿来时,听他絮叨地太烦,就会盯着几尊小雕像看,在脑子里上演几出喜剧悲剧,打发难熬的时光。 但今天我显然转移了注意力的目标。 我透过几尊象牙白酮体的众神雕塑,去看后面坐着的燕鸣山。 燕鸣山正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东西,敛目时,我更能看清他眼角边的小痣。 他写东西时下笔一直都很重,握着笔的手很用力,能看见明显凸起了的青筋,透着淡淡青色,又有些泛白。 而当他朝向我这边微微抬起了头时,总觉得比我面前的阿芙洛狄忒裸身像显得还要诱惑人一点。 “你听见了没?” 我回神,悄无声息挪开目光。 “啊,对。” 对个屁,我根本什么也没听着。 “你自己想怎么混怎么混,你这种人最好也就是能完完整整三年高中就行了。但单霖跟你不一样,人家家境好,未来前途一片光明,不要打人家的主意。” 燕鸣山站起身了,我好不容易调转到年级主任身上的注意力又重新落回了前者。 我努力分出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嗯,知道了。” “还追不追了?” “不追了。” “还堵不堵人了?” “不堵了。” “还去不去a班,送不送东西了?” 闻言,我噎了下。 老头指的毫无疑问是单霖,我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燕鸣山犯了心虚。 我清了清嗓子,光明磊落:“不去了也不送了。” “老师。” 清冽低沉的声音响起,强行中断我跟年级主任的谈话。 “哦,几个报名表都填完了?” 主任一改面对我时的臭脸色,笑眯眯扭过头去。 “嗯。给您放这儿么?” “哎哎行,放这儿就行放这儿就行。”主任从他手里接过表单,“没什么事儿你就先回去,别耽误了你学习的时间。” 第17章 燕鸣山没提出异议,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忽然觉得有些呆不住了。 “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老师。保证书?检讨信?您说个数字,我保证按时按量给您交上来。” 对面的人显然没想到我一反常态的态度端正,虽说仍旧打算数落我,但架不住我听他说什么都回“对对对”,生生让他一拳拳打到棉花上。 “行了,你也回去吧。” 我终于等来了赦免令,当即头也没回就往外冲。 这会儿间操刚刚结束,走廊上零零散散有了不少人。 我跑着步在形形色色的人间迅速穿梭,朝着和我自己教室相反的方向。 我四处搜寻着一个人的身影。 错过这次机会,我很难再和燕鸣山搭上话。 我并不是很明白我为什么一定想要和他说话,但冲动就是冲动,我没什么功夫探究原因。 我在临近a班门口的地方看见了燕鸣山。 一个手撑着墙,我挡在他的路面前。 “同学。” 跑了一路,我说话的气息不怎么稳。 “今天……挺巧的。” 燕鸣山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神色淡漠地看我。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面对面站得这么近,也是第一次发现,即便我的身高在同龄男生是佼佼者,仍旧需要以略微仰视的角度看他。 “让开。”他冷声道。 他向左迈了步,想要绕开,我看准时机,也往左跨了一大步。 燕鸣山没料到我还会再拦这么一下,整个人差点撞在我身上。 “先别急着走,我就是问问。” 我往后退了点,接着道。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见过的。在画室里。”我没死心。 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记得。” 燕鸣山的声音没带什么情绪。 “所以现在能让开了么?” 我愣了下,随即骤然笑开。 燕鸣山还记得我,已经足够能令我心情愉悦。 “那我能和你交个朋友么?” 我朝他走近了一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会儿的样子有多像个地痞流氓。 “我觉得我们有缘。而且……我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一起玩儿。” 燕鸣山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将我上下扫了个遍,最后停留在我明显血统特殊的脸上。 “临城付家?” 闻言,我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不是。”我顿声道。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对我交朋友的提议,燕鸣山没有拒绝,但我却觉得,他的话,来地比拒绝更让我觉得羞辱。 面对这个学校的任何富家子弟,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自卑情节。 但眼下的我,人生中第一次为我卑劣的出身而羞赧。 我不明白燕鸣山为什么这么问。 雄厚背景的世家间难道并不相互联系么?那个临城的付家有没有一个混血的少爷,对他来说分明应该显而易见。 我扯平嘴角,朝右迈了步。 我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怎么搞得跟我非要逼良为娼似的。” “走吧好学生,不烦你了。” 我说完,下意识去看燕鸣山的反应。 但结局依旧令我失望。 燕鸣山什么回应也没给,我说让他走,于是他便真的走。 再多看我一眼也没有。 那天之后,我对燕鸣山的执著和热情在褪去了大半。 很正常吧,当自尊受到打击时,没多少人还会贱到上赶着羞辱自己。 我不记恨燕鸣山无心一问对我的刺痛,甚至隐隐有些感谢。 感谢他帮我祛魅,把我从对他有些诡异的偏执中解救出来,一脚把我踹了个清醒。 像我这样的人,本身就和他产生不了什么交集,走不到一起,更做不了朋友。 我放弃燕鸣山了。 斩钉截铁地,我下了断言,并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么认为着。 直到本性在一日重新压抑智,夺回对我的控制权。 那天我因换季而高烧,蒋开给我叫了假,没让我去跑操。 我趴在教室的课桌上,歪着头看墙上挂着的钟表。 分针一点点走着,眼看快到查楼的时间。我忽然起了身,走出教室门,往我熟悉的方向走去。 等到我又一次坐在了燕鸣山的位置上时,我才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 “操……”我摸了把额头,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不打算再多留。 高烧让我没什么力气,我低头用手撑着桌子,借力试图起身。 但还没等站直,我视线触及一物,全身的动作在一刹那间僵住。 回过神,我猛地蹲下身,肩膀磕在了椅子背上都没在意。 我盯着面前的东西,揉了好几回眼睛,确认不是我发烧烧出了诡异幻觉。 燕鸣山干干净净的课桌角落里,放着卷在一起的两块五毛钱。 第19章 爱刃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自作多情”和“自以为是”,是最不会出现在我身上的两个词。 所以即便高温让我头脑不怎么清醒,我仍旧为课桌里出现的钱找到了许多更具可能的由。 去小卖部后随手放进课桌里的找零,班里组织活动需要缴费,或是谁的钱掉到了地上,却被错误的塞进了燕鸣山的抽屉。 但纵然有无数多的可能性,我却仍旧无法控制快要溢出来的那种喜悦。 手在发凉,脚也在发凉。心脏被无形空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跳动带来的震动传遍全身。我无法分清这究竟是高烧不退的后遗症,还是执念满足后兴奋的颤栗。 那天回到家,我请了三天的假。 付秋白怀疑我是病毒性发烧,在我回来的当天晚上转给我点供我看病的钱,转头去了相好家。 我在床上没什么意识地晕了一天,仅有的醒着的时间也只能浑身无力地躺着,身边没人,连口水也喝不到。 我庆幸自己命大,虽说烧着难受,但体温一直在40度以下,恢复了点力气时,强撑着去了附近的诊所。开了药吊了水,便又回去躺着。 我浑浑噩噩熬过了三天,闭眼的时候连梦也没做,睁眼的时候就想燕鸣山。 想他记不记得我叫什么,想他课桌里的钱,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这个时间会在做什么。 想如果燕鸣山听说我病倒了,会轻描淡写说的一句“哦。” 想来想去的结果是,病一除,我就跑回了学校。先前决定放弃的念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重新当起了外卖小哥。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叫,是因为燕鸣山本人,似乎真的是在和我开展某种业务关系。 无论我送过去什么,燕鸣山都会在原位放上那个东西原本的价钱,分毫不差。 他也不再多光顾食堂,从早到晚除了间操和他自己固定的锻炼时间外,就坐在教室里一动不动地学。 他似乎发现有人帮他带饭倒能让他方便不少,又不想跟我扯上什么不明不白的关系,索性直接给钱,把我彻底转化成个外卖员。 我倒一点没受到打击,毕竟从一开始,我抱着的目的就是让燕鸣山多吃点什么。他给的钱没让我受挫,反倒让我养成了存钱的习惯,毕竟每次从他那儿拿回来的钱,我都没舍得再递出去,久而久之倒是积累了一小笔应急用的。 现在想想,我不喜欢花燕鸣山给我的钱的臭毛病早就能见端倪。任谁看了都得喊一声卑微情圣,花自己的钱的时候倒一点不手软。 送饭送水是家常便饭,而对燕鸣山无端的维护和推崇,更是浸润了我每根神经。 一反常态自告奋勇替年级各班搬书,然后挑出最干净最平整的几本塞进燕鸣山的抽屉。求素来看不惯我的学生会调换年级各班室外值日顺序,为了燕鸣山不被耽误去画室的时间。 我做了许多事。 许多自己不解缘由,不明白目的,不为了自己的事。 而这些事,都在沉默中,被我深埋心底, 我如此地大公无私,却忘记了自己本质上是人,而人性生而恶劣。 会嫉妒,会贪婪。 那是全省新联考成绩放榜的日子。 第18章 那一次的卷子很难,文科连题目都难以让人解,科卷子难做系数更是逼近竞赛。 整个学校的尖子生都遭遇了大大小小的滑铁卢,只有一个人依旧一骑绝尘。 燕鸣山考得很好,好到不能再好。 为了他,校领导开了表彰会。 这是最特殊的一次表彰大会,只因受表彰的只有一人。 祝贺我校燕鸣山同学在联考中取得总分省状元,单科英语状元,综状元。 祝贺我校燕鸣山同学在英豪化学竞赛杯中荣获一等奖。 祝贺我校燕鸣山同学在“新月”全国青年钢琴大赛中获全国二等奖。 祝贺,祝贺,祝贺…… 燕鸣山站在台上,对自己的各种荣誉无动于衷。 他似乎不满足,他一直不满足。 而我也不再满足。 如若燕鸣山,在投向他的数千道爱慕的、嫉妒的、敬佩的、憎恶的眼光中,找出属于我的那一道。 他会看到我眼里的痛苦。 浓浓的,和他眼里的如出一辙的。 得不到的痛苦。 这种痛苦自那天后一直侵蚀着我,找不到源头的我挣扎着与它对抗。 我不是个喜欢自虐的人,如果追逐一个东西不再能带给我快乐,而更多是痛和难过,我会拼进全力斩断,哪怕再怎么不舍。 我选择了自救,不让无边无尽的欲望吞没我,占领我,主导我余下的人生。 可因燕鸣山而饱受折磨的人,怎会仅仅有我。 而有的人,相较于自损八百地抵抗,选择沉沦,选择变得疯狂。 时隔一个星期,陷入截断疲惫的我,短暂的放纵自己。 错开了燕鸣山会出现的时间,我悄悄跑去他的画室,不做别的,只是想静静在门口呆上一会儿。 我没想到会撞见那样的场景。 那样燃烧尽我全身的智,唯余下嫉妒,仇恨,与占有的场景。 男人站在燕鸣山的面前,与他差不多高的身材,和燕鸣山贴的那样近。 我听见他语调奇怪的声音。 黏腻,又充满无尽幻想。 我曾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 在小巷里的那个男人口中,在付秋白那些情人嘴里。 “鸣山啊。我看了你的画。” 男人的语气迷离:“你画里的人,好美,真的好美。” “鸣山啊,你画的人是我,是不是?” 男人抬起了手,撑在了墙上,燕鸣山的耳边。 “滚。” 燕鸣山随意甩开他,清冽冷声传入我的耳朵。 “告诉我吧鸣山,是我吗?” “是我吧,对吧鸣山?是我……肯定是我,我那么爱你……” 爱? 仿佛有人拿着把利刃,将我五脏六腑捅个稀巴烂。 而我躺在一片血泊中,什么也想不起,只能一遍遍念着这个字。 爱。 再次回神时,耳边已然传来惨叫。 我看着面前被我踹在地上的人,毫无报复的快感,只有愤怒带来的战栗。 “滚这个字,很难解么,嗯?” 男人捂着胸口:“靠,你他妈谁啊?” 我笑了,双手还在口袋里插着,也不打算拿出来。 走到男人面前,我躬身俯视他,头发从耳边散下,垂到男人眼前。 我指着自己的脸。 “仔细看看啊。” “他手那么巧,我以为很轻易就能认出来的。” 后来我时常想,如知道数年后我所有的求而不得,我会不会如现在这般,强行打乱命运为燕鸣山编排好的乐章,插入我这个不和谐的音符。 “他画的是我。” 咬合紧密的齿轮被拨乱,在一瞬间疯狂倒转,失序。 燕鸣山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背对着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越过我去看燕鸣山,脸色变得无比苍白,然后挣扎着起身,跑开。 倒在血泊中的我,再一次浮现在自己眼前。 我看着我拔出胸口的刀,蹭干净了上面的血。 刀刃泛出白光,我盯着最锋利的那一点。 是爱啊。 原来是爱啊。 第20章 献祭 一直到上初中前,我对付秋白都报有渺茫的幻想。 或许是小学课本上描绘伟大母爱的文章太多了,给天真幼小的我一种错觉,觉得天底下不可能有不爱孩子的娘。 一定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多,一定是因为母亲太忙,总会不自觉地忽略我。 我那时还小,没长开,混血的五官挤在一张小脸上,着实算不上好看。所以没能让付秋白早些从我身上找到压榨的价值,让我对她来说,仅仅只是个害她失了富佬正妻身份,拖在她屁股后的大负担。 她早就没了应付我的耐心,唯有在我生病时才会大发慈悲拉扯我一把。 年幼的我有些小聪明在身上,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疯狂地利用,以汲取少的可怜的母爱。 我放纵、甚至主动让自己生病,一个月会告假回家一两次。 躺在床上,感受着付秋白轻轻触摸我的额头,我会欢快的想,看啊,妈妈还是爱我的。 直到付秋白再也受不了我频繁住院的开销,懒得再伺候我忙前忙后。 她对着卧床的我崩溃地喊:“病病病三天两头生病,干脆别治了死了算了!” 这句话宣告着我对母爱幻想的破碎。 付秋白什么爱也没给我,却让我在很小很小时,对如何追逐所爱,有了病态的见解。 为了奔赴那一点点温暖,我会绞尽脑汁,用尽手段,自私、又舍我。 我听说过燕鸣山拿了一幅人像画去参赛,但画里的人,恐怕没谁认得出。 联想到我曾见过的燕鸣山那些抽象的,不知所云的画作。我判断那副画里的人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压根不是人。 男人说那是他,于是我也说那是我。 我卑劣地为自己拓下燕鸣山的烙印,抢占着那个存在、或不存在的人的位子。 我强行给我和燕鸣山系上了条看不见的绳子,却没问过燕鸣山同意或否。 被燕鸣山重重甩到墙上时,我脑袋里飞速闪过思绪万千,却唯独没有后悔,或是想要放弃的念头。 忍痛时咬地太紧,嘴唇破了道口子,往外流着鲜血。 “你到底想干什么?” 燕鸣山离我很近,我得以看清他眼中的怒火。 好似要把我烧净。 “想帮你。”我舔唇,将血吞尽。 我听见他笑了声,震动着我的耳膜。 “怎么帮?靠什么帮?” “靠送水,送吃的,靠跟踪,还是靠死缠烂打阴魂不散?” 他知道啊。 原来他全部都知道。 我那些隐秘的,见不得人的,堪堪明白缘由的,掏空了一切的。 戳穿了我阴暗的快感、轻蔑、高傲、冷漠、和无法掩藏的慌乱。 燕鸣山的眼里有这么多情绪,仅仅是捕捉和分辨,就让我难以喘息。 在阴暗中对燕鸣山观察捕捉,我编织过无数种样子的他,却独独设想不到眼前的这一种。 令我害怕,令我陌生。 令我,想要臣服和归属。 我想,我眼里的恐惧或许太过明显。 第19章 燕鸣山的视线触及我的眼底,恍惚了片刻,拽着我衣领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他的智逐渐回笼,慢慢变成我熟悉的样子。冷漠冰凉,像个机器,拒人千里。 “我的事情,我不需要、也不喜欢任何人插手。”他朝后退了几步,我和他的距离于是再次变得一臂之外,却触不可及。 他了衣袖,抬眼,朝我看过来。 “你所谓的那些帮助,打乱我的计划,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 转身,他朝画室走去。 “回吧,以后东西我不会收,你我也不会见。” “别在我身上浪费心思。” 我靠在墙上,偏过头,看他一步步远离我,看他背对着我。 我于此刻明白,我或许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了解燕鸣山。 可同时,燕鸣山也一丁点不了解我。 什么样的心思对我来说算是浪费?怎么样落空的努力才会让我认为是徒劳? 什么是我的死缠烂打,我究竟有什么能够为他所用。 他通通不清楚,通通不了解。 所以我喊了出声,要他知道,要他明白。 “其实你可以利用我。” 燕鸣山停下了脚步。 手握成拳也在微微颤抖,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恐惧,而是极力平复着的兴奋。 “那人是老师吧?领导?地位很高?” “他纠缠你多久了?一个学期?一年?” “你生气,是怕我横插一脚会让他恼羞成怒,转头告诉你家里的人,对不对?” 我笑了起来。 “那就撇清你自己,全部推给我好了。” “矢口否认,把我变成和那个男人一样的,对你求而不得的人。” “是我死缠烂打,是我自作多情。是我想要留在你身边,挤走他的位置。让他把所有怨气对准我。” 我直起身,朝他走去。停在他面前,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替你赶走他,然后你再赶走我。” “我很听话的,你让我滚,我就绝对不再多留。” 我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 “这样,行吗?” 燕鸣山也回视我。 从上到下,一丝不苟。 他像是在检查物品瑕疵一般检查着我,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他鉴定后对我做出审判。 “随便吧。” 他说完,进了画室,关上了门。 我在门外,静静靠着门板,翻来覆去地念这三个字。 随便吧。 随便。 我于是展开了对燕鸣山,轰轰烈烈地、无止无休的、仅有彼此心知肚明的追求。 第21章 代价 那天过后的几天,我没去给燕鸣山送饭。 我反常地和蒋开一行人呆在一起,从早到晚,陪着少爷们寻欢作乐。 我在等时机,也在想说辞。 说到底,我之所以还能在这所学校里呆下去,是靠着蒋开。 我对燕鸣山热络,哪怕目的并非和从前亲近他的目的相一致,但对蒋开来说,是我的不忠,是我的背叛。 我不会狡辩。 背叛就是背叛,我没想过逃避或者欺瞒。 我会跟蒋开挑明,至于是死是活,我只能赌我对蒋开的了解。 我分明做了十足的准备。 在哪里坦白,什么样的情景,怎么说,怎么做。却没聊到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做巧合,会轻轻抽走积木中的一块,让你的点点积累在顷刻间轰然崩塌,连补救的时间都剩余不下。 跟着蒋开几人到餐厅吃饭时,我总是走在最后。 他们讨论的那些东西我听不懂,走在路上时也没人想起来和我插话,等到找到位子坐下时,只有蒋开和我说上两句什么,我才会被首肯参与讨论,虽然大多数时间处于话题的边缘。 那天我依旧走在他们身后。我端着盘子,看着食堂打上来的油腻腻的肉,味蕾翻腾着抗拒。 我一直低埋着头,直到余光瞥见燕鸣山的身影。 或许是我没再送去饭,燕鸣山时隔许久罕见地出现在餐厅。 而他对面,坐着几天前我在画室门口见过的那个男人。 我于是不愿再向前一步。 在我前面正走着的人察觉到我停下来,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了我一眼,伸头叫住了最前面的蒋开。 蒋开闻声转过身,眼神视线穿过数个人,落在我身上,带着明显询问的意味。 他没开口说,我却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 有时候我会困惑,能在紧要关头迅速应变的人究竟有怎样的大脑结构。但无论什么样子,总归我无法解,也难拥有。 我只是怔在原地,在蒋开的问询中,将盘子放在了燕鸣山附近的桌上,然后说,你们走吧,我就坐这里。 我记不清和蒋开对视着僵持了多久。等蒋开带着人轰轰烈烈离开,我已然贴着燕鸣山坐了下来。 很奇怪。 在面对坐在我对面的男人时,我混沌着的脑子却又拥有了一秒清醒的特技,比谁运转地都快。 “同学。换个地方坐吧。” 我笑着抬眼,把盘子挪的离燕鸣山更近了些。 “不换。” 话音落,我更过分地朝燕鸣山的方向倾过身子。 这次倒是没遂我的意。燕鸣山肩膀往后撤,躲开了我。 说实在的,这让我有点郁闷。我抬眼去看燕鸣山,发现他正埋着头往嘴里送饭,速度很快。八成是懒得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脑子里只想着赶紧回他的教室,赶紧做他那些非常人能解的题。 见燕鸣山躲开了我,男人似乎笑了声,语气里有些对我的嘲讽。 他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燕鸣山。 “鸣山啊,你再跟我说一遍,你那副画,画得不是旁边这位同学吧?” 燕鸣山眼也没抬,淡淡回道:“不是。” “那就好。你这么优秀,不该把心思放在这些东西上……” “我跟你爸爸交情不浅,我得对你负责是不是?你说要是你跟一个男生搅在了一起,你爸妈知道了,得有多担心,是不是?” 男人有意无意看向我,而我连看都没顾上看他。 我盯着燕鸣山碗里的肉呢。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同样是肉,燕鸣山筷子夹的那一块儿看起来就更好吃一点,没什么让我反胃和油腻的感觉。 心动不如行动。 我第n次把屁股朝燕鸣山那儿挪。 “我吃块儿你碗里的肉行么?” 燕鸣山的手顿了顿,看向我时,好像在看个傻子。 “同学……” 我闹不明白燕鸣山这眼神究竟是肯还是不肯的意思,索性直接捞起我盘子旁边放着的筷子,朝燕鸣山的碗里伸过去。 肉的影子没碰到,我的筷子先被燕鸣山的筷子给截了下来。 见燕鸣山脸色阴沉,我迅速找补:“我筷子还没用呢,没过我嘴!” “拿开。” “我真觉得你的肉看起来比我的好吃,这样,我拿一块儿你的,再还你一块儿我……” “你是叫付景明没错吧。” 我对面,坐着的男人忽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些熟悉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我看见他拦下燕鸣山说爱时,也出现在我眼中过。 是嫉妒,是怕别人染指的恐慌,是想要占有的疯狂,以及为此不惜一切摧毁其他东西的恶意。 “我没记错的话,你一直跟着的是蒋家的孩子吧。” 我看着他,没有否认。 “那你就好好跟着他,别再来打扰鸣山。” 第20章 我觉得有些好笑。 不明白面前的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在指责我,又是以怎样的自信才会觉得能够替燕鸣山说话。 我放下了筷子,从腕上摘下皮筋,三两下挽起了我的头发,在脑袋后面扎了个啾。 “那老师你呢?” 男人皱眉,眼里闪过一丝被人点破的窘迫。 成年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死守自己那点道德正确和体面,哪怕实际上已然足够肮脏。 我觉得好笑,抬起手撑着下巴,学着男人方才的模样。 “老师跟我不是一样么?” 怀揣不明不白的心思,想伸出带着禁忌意味的手。 “哦,应该还是有不同的。”我笑道,“区别在于,我比较漂亮吧。” “烈女不该惧郎缠,但就怕郎长得好看。毕竟,没谁会拒绝拥有漂亮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燕鸣山忽然起身,走向餐具回收车。 估摸着是快速吃完了饭,也或许是听烦了身旁我们两人的相互争抢。 男人急切转身,看样子,像是要追上燕鸣山。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油水淌过舌尖,是如我料想般油腻难耐。 “有我在,他要么谁也不看,要么,就只能看向我。” “想赶走我?可以。” 我舔了舔牙,第一次觉得放狠话比干狠事有意思。 “我这样的人,想和谁作对,就会想方设法捏住他的把柄,反击时不在乎鱼死网破。我被退过一回学,我把要劝退我的人怎么样了,我想挺多人都还记得清楚。” “所以,欢迎你赶走我。” “如果不担心随之而来的代价的话。” 男人走了。 我舒了口气,心情畅快不少。 我说过,会让燕鸣山看到我的价值。 这场仗我打的大获全胜。 站起身,我看向几桌之隔,正看着我的蒋开。 但同样的。 我也有我需要支付的代价。 第22章 易主 那天下午,我被迫翘了课,跟着蒋开去了篮球场。 一路上,他什么话也没和我说。 虽说他平日里也不怎么爱在没事儿的时候搭我,但我比旁人敏锐些,能感觉出气氛的不同。 到了球场,他们上场打球,我盘着腿坐在边网旁的地上。 我不喜欢各种大幅度暴汗的运动。那会让我浑身黏兮兮的,头发也粘在一起,糊在脸边,狼狈而不好看。所以每次蒋开他们玩儿篮球,我都是在一边看包的,不明白为什么就算如此,蒋开每回也一定要叫上我。 那天蒋开打的比一般时候都凶。 不用猜都知道和我有关。 他手里的球砸向地面的声响巨大,任谁听都能察觉出他心情的糟糕。 我看着他撞开人群,跨步上篮。球框发出“哐”的一声,被蒋开拽得晃了几下。 球没进,因他的大力弹开了好远,直直飞向场外,被边网拦下,停在离我几步开外的地方。 照常地,我起身去捡。 拾起来球后,我转身,想将球扔回场内。 “明浩下去歇会儿。付景明,你替他。” 我愣住,抬眼看向蒋开。 “我没怎么打过。” “我有说要你赢吗?” 蒋开语气不善,我识相地没再说话,抱着球朝球场中心走去。 我替的是郑明浩的位子,我于是站到了印象中他站过的地方。 说实话,我对篮球的全部解停留在把球投进篮筐里,除此以外,我对该干什么,该往哪儿跑,一无所知。 但场上所有人都盯着我,手里的球烫手无比,我随意对上一个人的视线,下意识把球扔了过去。 “靠!景明你他妈扔给对面的了!” “卧槽,别干站着啊!” 一瞬间,场上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身体与身体相撞的闷声,脚步摩擦在球场地面上发出的尖锐响声,眼前交错闪动的人影…… 这一切对我来说像是漩涡,我被卷入其中,却好似是个局外人。 这种孤立的状态没持续多久。 蒋开给我传球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传来的每球都带着我在场外观战时的那种气势,很重,很凶。 接了几球,我的手就被撞红,隐隐刺痛。 接到了手疼倒不是什么大事,要命的是没接到的时候。 来势汹汹的球砸在我身上,我想我身上肯定少不了淤青。 钝痛感很难忍耐,但我一声没出。 而我的忍耐似乎使蒋开的情绪更加暴躁。他会在经过我身边时,猛地撞上我的肩,几次险些让我绊倒。 又一个球朝我飞过来,重重击在我的手臂上。 “景明你太不会玩儿了……” 我一手按着小臂上红了的一片,笑着用另一只手去捡球。 “对不起啊。” 我的指尖还未触及到球,蒋开忽然一脚将其踢开,球飞到了场边,猛地撞上了铁质的边网。 “你他妈的……” 他握着拳看我,连脖子上都是青筋。 我直起身子,手还抱着受伤的那只胳膊。 我不知道能对蒋开说些什么。 所以我只能再一次重复有些苍白无力的话。 “对不起。” 我抬眼,和蒋开对视。 后者的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有无力,也有悔意。 沉默片刻,他扭过了头,不愿再看我。 “你不欠我什么。” “……滚吧。都滚。” 我知道,这是对我的赦免。 我轻呼出口气,快速走到长椅边,拎起了背包。 篮球场的门很小,又因青春期男生的破坏欲而变了形。可我看着它,却觉得它很大很宽,直直通向解负与自由。 我迈脚,朝着它跑过去。 “付景明。” 蒋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愣了下,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 “还回来么?” 我敛目,轻笑了声。 “蒋哥。” “缺打手或者需要人顶锅的话,随时打电话叫我。我说过我会报恩。” 要么说,心冷心硬付景明呢。 我分明知道他问的到底是什么,却不肯回答。 没再看他,我转身离开。 被砸中的地方每一处都在剧烈疼痛,每迈一步都十分艰难。 但频繁的受伤已经让我对痛感有了免疫,我知道我不过是再忍忍,一周、两周、三周,或许更久,它总会好的。 这种麻木有时很有用,能让我在疼痛状态下仍旧像个疯狗一样反击,有时又很完蛋,完全让我丧失了对自我的感知。 我低着头,边走边思考这次的麻木会带来怎样的功效,抬头时,却在一瞬间恢复了全身所有痛感。 仿佛那些伤口被撕裂开来,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存在。而那种存在,让我觉得委屈,让我想要申诉,想要邀功请赏。 第21章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抬眼的一瞬间,我看见了燕鸣山。 他正站在篮球场不远处的街道边。 球场对面的街道是到文体馆的必经之路,算算时间,燕鸣山应该是正准备到画室里练画。 他斜背着包,校服外套一丝不苟地拉到最高,一板一眼,生人勿近。 他显然注意到了我,看向我时,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想,我们或许在一瞬间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他抬脚走,我就跟在他身后。 就像我们面对面时那样,我们之间隔着远不近不近的距离。退一步彼此伸手时指尖都相触不到,近一步却又能呼吸相闻。 燕鸣山先走进了画室,而我看着没被他带上的门,知道自己并未解错误。 燕鸣山允许了我的靠近。 这种想法太过令我惊喜,我呼吸都还屏着,更遑论开口说话。 于是进了画室的我,像罚站军姿一样,立在门边。 燕鸣山已然坐下,瞥见罚站的我,拿着画笔的手顿了顿。 “处你的伤。” “哦,哦……”我回过神,有点慌忙的走到上次翻出医药箱的柜门前。 “不在那儿。” 我愣住,扭头去看燕鸣山。 我看见他弯腰前倾了身子,从他面前的柜子里搬出了我的小破箱子。 “过来。” 我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直到燕鸣山啪得打开了我的箱子,拧开了药的盖子。 “球砸到你脑子了?” “没!”我一个激灵,迅速冲到他面前,撸起袖子,把胳膊伸到他面前,“你可千万别让我自己来。” 紧接着,仿佛印证我猜想般,燕鸣山开始替我上药。 但和我预想中,暧昧朦胧气氛相差甚远的,燕鸣山的手劲一点没打算控制,饶是我不怎么怕疼,也被激的呲牙咧嘴。 我知道自己这会儿面容扭曲,但我压根不想让燕鸣山看见我丑不拉几的表情。 我拼命想做表情管,但结果适得其反。 燕鸣山抬头时,刚好就对上我奇怪的脸。 我僵在原地,内心崩溃。但燕鸣山似乎不怎么在意我的脸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我,似乎在看一样他弄不明白的东西。 “为什么?” 他话没挑明,但我却知道在问些什么。 “以后我天天往你身边跑,总不能避着蒋开。” “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惊奇于燕鸣山会追问,也感叹燕鸣山对我真的是从不关注,一无所知。 “全校都知道我和他关系匪浅吧。” 我这么说道。 “之前惹到过不该惹的人,蒋开保了我。那之后,人人都知道蒋开身边跟了条狗。” “狗?”燕鸣山挑了挑眉。 我迅速拐弯:“不搭吗?那猫?” 燕鸣山没说话,不过看起来,对这个形容也不怎么满意。 他冲我仰了下头,我把另一只手递给他。 “总之,”我顿了下,憋住疼的想叫出声的冲动,“现在我易主了。” 燕鸣山忽然停了下来。 “闭嘴。”他的声音有点冷。 我敏锐的察觉到,燕鸣山似乎对“易主”两个字有所不满。 说不满也并不到位,因为直觉告诉我,燕鸣山并不讨厌这种说辞。 他好像不想听我这么点明。 “你不乐意听也没办法。我破釜沉舟了,后路都给自己断了,我只能每天跟着你,蹭你的名,给自己避开点麻烦。” 我凑近了点,仰着脸看他。 “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我现在是你的了。” 燕鸣山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抓着我站起身。 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拽到门口时,人都还是蒙圈的状态。 “出去。” 没等我反应过来,门就在我面前啪地合上。 我这才回神,贴着门,有点不甘心地喊:“我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接着去给你送吃的,你别跑餐厅了啊。” “滚。” 燕鸣山的声音里透着些恼羞成怒。 切…… 滚就滚。 我转头就走。 再一遍,要么说食色本性付景明呢。 被骂了一通,脑袋里也只有这么个想法。 燕鸣山骂人,还真他妈的性感。 第23章 他的恐惧 我的执行力惊人。 如我料想的一般,我脱离蒋开的小团体没多久,以a班为圆心,散播开了有关我的新传言。 但又出乎我意料的,这些传言里,只有一小部分有关燕鸣山。 那一小部分人窥见了真相,说我不跟蒋开混了是因为要找更强更大更牛的新大腿燕鸣山抱。但更多的人,则传着一些离谱到我眼都要掉出来的谣言。 有的说,我被年级长教训了后还是不死心,曲线救国,巴结燕鸣山以方便追单霖。 还有的说我瞄准了a班所有的好看女生,每天来找燕鸣山,就是为了站在旁边艳压他,好让所有女生都喜欢上我。 更甚者,说我是为了燕鸣山的a班学习资料。压根没考虑过我本人的真实学习状态。 反正无论在哪种版本里,燕鸣山都沦为了跳板。付景明为天为地,就是不可能是为燕鸣山这个人。 起初我听着觉得荒谬,后来才细品出一点不对。 好像离燕鸣山越近的人,越对他没什么好感。 在那么多想要追求燕鸣山的人的名单里,几乎看不到a班人的身影。 我不懂为什么。 在我看来,燕鸣山的一切都让人觊觎。 我从来信奉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生平第一次,我想冲着a班全体的人大喊“一群没品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我和燕鸣山关系密切”已经成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新事实,不管燕鸣山同意与否,我已然成为他名下罩着的人。 这个事实令我欣喜雀跃,也令我冲昏头脑。 信徒的敬仰,离主越近,便愈发虔诚卑谦。 我的自我献祭不加遮掩,而这一切似乎并没有打动燕鸣山一丝一毫,而是始终令他暴躁厌烦。 其实他掩饰的很好,可从他微皱的眉,低平的语调里,我却总能有所察觉。 一次我照常去给燕鸣山送东西,偶然间看见了他抽屉里放着的笔记本。 米白色的本子上,有一道明显的鞋印,将燕鸣山的名字也遮盖在了下面。 其实这个本子我见燕鸣山拿过好几次,他说不小心扫下桌的时候被经过的同学不小心踩了上去,他没怎么介意,就接着拿着用了。但我看着名字上的那道印子,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坐在他的位子上,拿我自己的橡皮仔仔细细擦了十多分钟,等燕鸣山回来时,我开心的拿给他看,他却皱着眉什么也没说,把本子压在了所有书的最下面。后来也没见他再用过。 我也喜欢直接地对燕鸣山表达爱慕。 我喜欢告诉他他在我心里的无懈可击,完美无缺,告诉他他永远是我无可取代的优先级。 但往往燕鸣山给我的回应,比见到我擦干净本子时还要恶劣。 我以为是我做的不够多,还不足以让燕鸣山习惯,又或许是燕鸣山生性冷淡,不懂得如何回应我的热烈情感。期待着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或许有一天他能够心安得的接受我给他的一切。 却没想过我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向燕鸣山施加压力,让他在崩溃的边缘游走。 稳态崩塌,是在一个极其寻常的日子。 学校召开准高三动员大会,在学校食堂给学生们准备披萨和蛋糕,要求每个人都要参加。 活动结束后是自由用餐时间,我在人群里穿梭,精准寻找燕鸣山的身影。 我很快找到了他,和他一起打饭窗口走。周围的人对我们的同行已然见怪不怪,我于是更加明目张胆,上前几步,和燕鸣山肩并肩讲话。 因为活动的缘故,这次用餐没有错峰分流,整个餐厅显得有些拥堵。 第22章 人多时,事故发生就是常事。 一个端着餐盘的女生朝我和燕鸣山迎面走来,在即将经过我们时,被打闹着往回走的两个男生猛地往侧边一撞。 刚打的汤饭温度滚烫,冒着烟朝我们浇过来。而我那一刻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一把将燕鸣山往我身后一拽,整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饭和汤尽数洒在了我身上,而我只顾着去看燕鸣山有没有事。 “衣服上没溅到吧?被烫到没?” 燕鸣山被我抓着两肩,看着我时,脸色阴沉的可怕。 “你跟我过来。” 他反握住我手腕,将我拽出了餐厅。 餐厅外,有一排的公共水槽。 燕鸣山把我的手按在水笼头下面,冰冷的水流顷刻而出,持续冲刷着我被烫红了的皮肤。 我其实没感觉到疼,这种程度的烫伤也不会起水泡。 我漫不经心地任由燕鸣山按着我的手,勾着头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他。 我眼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你右胳膊袖子后面脏了一大块。” 我挣开他的手,拉开自己的校服外套。 燕鸣山脏的是校服短袖,而我好运气的在短袖外穿了外套,虽说外面已经没法看了,好在里面那件还干干净净。 “你脱了别穿了,我把我里面这件换给你。” “不用。”燕鸣山道。 “别不用啊,你那个都脏了,我无所谓的,反正外套都成这样了。” 我见他没有反应,以为他嫌弃我,不肯和我换。 “我新换的衣服,我又不爱运动也没出汗,情况紧急,你就别挑了。我现在脱给你……” “我说了不用!” 燕鸣山忽然吼了出声。 我愣在了原地。 他一把抓住我,我踉跄了几步,随即被他甩到了墙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被他忽如其来的发怒整的脑子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我就是……我脏点没关系啊,我想看你干干净净的,不行吗?” “付景明。” 燕鸣山的声音冷的像淬了冰。 “你把我当什么?天神?阿波罗?”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的冷漠刺痛我。 “别用你恶俗的臆想强加在我身上。我说过,你不了解我。” 莫名其妙地,我也上来了火气。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就真的不了解?你问过我吗?你和我聊过吗?” “你除了让我滚蛋,就是让我闭嘴。你说我不了解你,难道你给我过了解的机会?” 燕鸣山忽然笑了,他退后几步,扶着额,看向我。 “给你机会?然后呢?” “了解我了以后你要做什么?嗯?” 我看着他,忽然僵住了。 “我……” “继续舔着我,继续捧着我,给我当狗吗?” 我脸色发白,盯着燕鸣山看。 我的心思第一次被他这样戳穿,阴暗无处遁形,当初在a班门口时的那种心情重新袭来。 屈辱,自惭形秽,想要逃离。 “我要是……”我的声线颤抖,“我要是说是呢?” 燕鸣山一瞬间顿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用以侮辱和激怒我的话,却是我的求而不得。 他大概也想不到,有人的自尊心会低到这样的地步。 下贱至极。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对,”我闭了闭眼,“这就是我想要的。” 只这些,已然可以成为我的奢望。 至于别的,燕鸣山敢给,我也不敢收。 我不愿睁眼。 我面前,燕鸣山静默了许久。 久到我不确定他是否已经受够了我,已然转头离开。 终于,我睁开眼的那一刻,听到了燕鸣山的回复。 “但付景明。我不需要你。” “人和人的关系,虚无缥缈。连同喜欢、爱一起,毫无意义。” “我拥有的东西很多,不需要你来做我的所属物。” “别拿对我的推崇,做你自卑的借口。” “今天之后,别再来找我。” 第24章 他的我的不正常 自那之后,我得来不易的、正大光明的追逐终止。 我陷入了和燕鸣山的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对燕鸣山来说,应该更像是和我的割席断交。他巴不得看着我越躲越远,而我却还愚蠢又天真的期盼着赌气一样的忽然疏离能让燕鸣山回心转意。 殊不知欲擒故纵这一套,只在郎有情妾有意时奏效。而我和燕鸣山之间的箭头,从来就只有单向的而已。 我没再去给他送东西,不再沿着操场走看他跑步健身,不再关注他的各种排名、各种荣誉。 甚至有时擦肩而过,我连眼神都不挪一下,径直朝前走。 a班那群尖子生或许真的是每天沉迷学习压抑的太久。对身边的风吹草动格外感兴趣。 燕鸣山终于受够我了,把我给踹了的消息没过多久便再次传开来,不少看我不满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 很快,我身边的麻烦事一桩一件缠了上来,有时候拳头能解决,有时候解决不了。 对那时的我来说,不知道算是不断施加着的意图压垮我的稻草,还是麻痹我、让我短暂忽视远离燕鸣山的痛感的麻药。 但即便我浑身是伤,宁可花钱去诊所去医院,我也没再到燕鸣山的画室门前一回。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养了养身体。 要么说福兮祸兮,总是会相互转变的。 而遇见成箫,可能算是我高中时期为数不多的“福”的一部分。具体体现在被我划进“逼人”的范围里的人数少了一个,而那些傻逼人和傻逼事,终于也能找到人吐槽上一二了。 成箫是突然转进我们班的。 他转来的第一天,我翻了人生中数目最多的白眼。 成箫是穿着自己的衣服进门的。 无袖黑色t恤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校服系在腰间,两个手插在兜里。 他走上讲台,应老班要求做自我介绍,环视了整个班级一圈,像个巡查领地的王,然后抛出了四个字。 “我是成箫。” 我的白眼紧接着跟上,并小声附赠了一句“神经。” 我把最初我对成箫的抵触情绪归为同性相斥。 论骚包,我认为他和我是同道中人。区别在于我执着的认为我骚得更具美感,而他狂野且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一开始我们其实没什么交集。 他被安排在最前排,备受老班关注,而我在最后一排猫着,除了惹是生非的时候,估计没什么老师想得起我。 我对他的大部分了解,来自于身边人的闲言碎语。 比如说他原来是a班的,成绩退步的太大,才被一路调到了d班。又比如他是那个医药卫生领域巨头成家的少爷,大部分人的出身根本没法和他比。再比如他是个私生子,成家面上散养,实则不多重视。 我终于在这群高高在上的人里找到了另一个和我一样出身带着污点的人,只不过与我不同,成箫再怎么有污点,那也是镶了金的污点。 旁人无论多瞧不起他,看不上他,当着他的面,依旧只能笑脸相迎,百般恭维。 我又好笑又暗爽,恨不得成箫抽上他们两下,好叫我看看那群人想怒又不敢怒的表情。 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打算跟这个bking少爷有什么往来。 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有钱人就是我的祸根,如无必要,宁可自己多在泥坑里滚一会儿,也不再去沾资本家的一身腥。 但或许能同频共振的人连犯病都能同时间犯并成为病友,我和成箫以一种着实新奇的角度和姿势打上了交道。 自从不再跟着燕鸣山以后,为了不让自己在某人固定运动的时间点心痒痒跟去操场,我会偷溜出校外玩儿上一通,再卡着门卫放人进门的点回来。 第23章 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固定时间到了校门口,却看见平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门卫正逮着两三个我熟悉的面孔痛骂。我往门卫身后一看,果不其然看见了校领导的身影。 我于是很快变了策略,找到蒋开曾带我去过的一面墙边,打算翻墙跳进去。 墙上的铁网已经被蒋开一行人剪掉了大半,我身形瘦,很轻易地便钻着翻了过去。 墙的下面刚好是个废弃无人用的低矮旧器材室,屋子的顶离墙头不远。我扒着墙头,跳到了房顶。 还没等我站稳,忽如其来的一声叫喊差点让我一激灵摔下去。 “我靠!” 我努力稳住身形,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后者正半撑起身子,扭着头朝向我。 认清面前是谁,我有些无语。 “你有病吧。” 成箫不可思议:“你翻墙钻洞进学校,说我有病?” 我承认,我确实也不多正常,但我坚持认为成箫更胜一筹。 谁家好人没事干大下午的躺器材室屋顶上啊?晒太阳也得挑个中午的时候吧? “你还化妆了?”成箫一边拨着他的头发,似乎对他自己此刻的形象有所不满,一边有点崩溃道,“什么毛病啊。” “劣质防晒霜而已,白了点。”我躬着腰走到他身边,踢了他两下。 “挪挪帅哥。我也想躺。” “你扭个头吧,那么大一片地方你不躺,非要我挪吗?还有别叫我帅哥,你这张脸叫起来怪恶心的。” 我叉着腰,仰头朝天上看了看:“你那儿有点光能照着。” 成箫闭上眼,似乎懒得再搭我,整个人跟个花卷一样,朝左边滚过去,把有阳光的地方让给了我。 我学着他的样子躺了下去,拿手垫在脑袋下头,就差嘴里叼根稻草了。 “帅哥,看你的样子,认识我啊?” 成箫的声音懒懒:“我说,我们同班吧。” “怎么不认识。漂亮混混,混血穷鬼。” 合着不知道我叫什么,光顾着给我打标签了。 至少比什么“趋炎附势的狗腿”,“仗着脸巴结所有人的小人”好听。 我没再说话,成箫似乎也懒得搭我。我俩以一个姿势就这么跟板一样躺着,气氛竟然也说得上融洽。 又呆了十分钟,我拍拍屁股起身。 “左边有根水管,你顺着滑下去。” 成箫的眼还没睁开,声音先传了过来。 我照着他说的位子走去,边走边道:“帅哥拜拜。我明天还来。” “别,我明天换地儿。” “刚好给我腾出地方。”我笑嘻嘻道。 事实上,第二天我去了,成箫也没换地儿,而我也不是真的嫌多一个人挤。 我俩隔着老远躺在一起,刚开始纯纯享受并没有多少的日照,后来开始坐近了些,会聊天吐槽。 慢慢地,我和成箫变熟了些。虽说成箫提起我永远是“不熟”,但偶尔他喊我的时候,会不带姓只喊名。 而我跟他讲话,也少了点拿腔作势,变得更近本色,放荡不羁。 那段时间里,我好像真的把什么燕鸣山不燕鸣山、爱不爱的忘的一干二净,只是偶尔看见操场上跑着的影子,目光总是黏在上面,成箫的话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样最好。 我这么想。 一切仿佛重新回到原点。 我默默看着、窥探着燕鸣山,不再渴求更多,也不再为得不到他而痛苦。 两条平行线只要彼此延展,不必强求相交。这是我能想到的,和燕鸣山最好的结局。 但我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从来不往操场东南走的燕鸣山,会在忽然的一天,拿着不知道哪里搞来的钥匙,非从没什么人用的器械室里借老旧的器材。 彼时的我,正和成箫说着些不知所谓的屁话。 “神经得很。真以为自己帅死了?” 我一边剥着手里的橘子,一边道:“他还行吧。” 成箫一翻身坐起来:“你瞎吧?蒋开还帅?你看点好的吧。” “你往这儿看。”成箫指着自己的脸。 我很想翻个白眼,然后正式的跟他说一声,大哥,咱俩的脸撞类型了,我不喜欢明艳款的。 然而我在被恶心到时是不会选择正常的方式进行回击的。 我弯了弯眼,掰了瓣橘子塞到成箫嘴边:“是的宝贝儿,你就是全天下最他妈帅的。来,吃橘子,啊。” 我硬要把橘子按进他嘴里,成箫摆头躲开,一脸嫌弃地从我手里接过来。 我满意地扭过头去,正准备把手里剩下几个扔回袋子里,却在转过去的一瞬间,看见了下面站着的燕鸣山。 燕鸣山似乎是刚到,或许看到了我和成箫的互动,或许没有。 他扫了成箫一眼,然后没什么表情地径直走向器械室,拿了东西后锁上门,转身离开。 “靠,这什么橘子,酸的啊。” 我盯着燕鸣山离开的身影,喃喃道。 “酸么……” “啊?”成箫有些迷惑。 我猛地扭头,抓着他的领子猛晃,指着燕鸣山离开的方向。 “你说他酸了么?” 成箫被我摇着,嘴里的酸劲摇散了,才慢吞吞道。 “燕鸣山啊。你招他了?” “招了。” 成箫笑了声,情绪不明。 “那你快跑吧。燕家这小少爷有病。” 我原本还暧昧纠结着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他什么病?”我紧张道,生怕听见个什么不好治的绝症。 “对等成家燕家实力的世家里,一些公子哥小姐们传的。” “燕鸣山这人,有收集占有癖。好像是因为燕家夫妇不怎么喜欢他,所以越长大就越严重。” “有人说,燕夫人六年前平安夜送过燕鸣山一颗苹果,现在还烂在燕鸣山的柜子里。” 成箫的语气吊儿郎当,但看向我时,眼里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你是看上他的脸了?” 我摇摇头:“我看上他人了。” “赶紧跑。”成箫再次道。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 成箫语气不明地笑了声:“你看见了吧?他刚看我了一眼。” “昂。”我屏息看着成箫。 “他刚是想拿手里的东西砸过来让我摔下去吧,我感觉的出来。但我也看着他,所以他停手了。” “付景明,他把你当他的新苹果呢。” “你在他那儿找喜欢是找不着的,他这人不正常,不懂这些。趁没陷得太深,你趁早收手……不是,你干什么去?” 成箫撑起身子,大声问翻身跳下房顶的我。 我喘着粗气,越跑越远,扯着嗓子回他。 “我激动,跑两圈。” 成箫张着嘴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捏了瓣橘子塞进嘴里,似乎是需要酸东西刺激刺激他,他才好分清是自己疯了还是我疯了。 “神经病……” 他应该明白了。 我也不太正常。 第25章 他是日月 我站在a班门口,里面只坐着一个人。 “打扰。”我敲了敲门框,靠在门边,“我找燕鸣山。” 教室里坐着的人眼都没抬一下,摆明了不想搭我。 我径直走进去,坐到了他前桌的位子上。 扭了个身,我叉开两条腿,环抱着椅背,盯着燕鸣山看。 椅子被我压的翘起个边,一摇一摇的,每往前晃一下,都轻轻磕在燕鸣山的桌子边边上。 这对认真下笔写东西的某人来说显然是种干扰,逼得他没办法再强行忽视我的存在。 他抬头看我,眼里是冷意与警告。 我双手合十,迅速保命:“我知道我知道,不多打扰你,我就说一句。” 第24章 “我想跟着你。” “不可能。” “我又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很聪明地钻着燕鸣山的空子:“你说你不想再看见我,我没犯规啊。” 燕鸣山冷声道:“别再对我做任何多余的事。” “现在说的无效。” 燕鸣山看着我,眼神不善。 大概是极致的烦躁,外加极端的不解。 他手里的按动笔正不断发出“咔嗒”的响声,昭示着主人在暴走的边缘。 我瞥了眼他紧皱的眉头和绷紧的唇线,忽然站了起身,从前桌的位置挪到了他身边。 我的阴影覆盖住燕鸣山,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在这种姿态下,我好像掌握着话语权。我上前一步,燕鸣山无法退后。我要求什么,燕鸣山也无余地拒绝。 我大可以流氓一些,按着他的肩然后说“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就强吻你”。毕竟我有对自己武力值的我绝对自信认为别管燕鸣山是黑带白带还是金腰带,打起来我绝对不会完全处于下风。 燕鸣山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在我逼近了他时,他脖颈和手臂的肌肉线条肉眼可见的绷紧,整个人的攻击性变得前所未有的强。 而我的确按上了燕鸣山的肩,带着强迫的意味。 然后,注视着他,我一点点的蹲了下来。 在他腿边。 舍弃支配,不再强势。 我仰视着他,我顺从着他,我请求着他。 “我说过,我很乖的。” “点个头吧。” 我看到燕鸣山的眼神由错愕,转变为我看不懂的极度冷静。 性到让我在这种神情下抱不了任何希望,等待着他说不,或者更严重的,将我一把推开。 对视转变为对峙。 我的眼里有恳求,有渴望,有爱慕,或许还有我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挑衅。 我的耳朵边回响着成箫那句“烂苹果”,心和大脑都在呐喊。 来啊,无所忌惮的拥有我,把我藏进你的柜子。 秒针走了几百下,窗外的树叶敲击窗面七八声,空调滴下的水砸在地面,溅起的水珠弄湿了不知道属于谁的书本。 我用尽能想到的方法估算着过了多久,可依旧在燕鸣山的漩涡里迷失而不知道时间。 终于,我看见他抿着的唇松开,一上一下开合。 “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放弃。” 他的语气里,充满我并未明白的疲惫。 拒绝我应该是一件易事,可每次他都像是历了场劫,让我搞不清究竟是我在挣扎,还是他。 我笑了笑,看着他道。 “等你能真狠下心一脚踹开我的时候。” 我指了指我的胸口。 “到时候记得往这儿踹。” 那天燕鸣山没给我任何回复。 可对我来说,不拒绝,就是他最好的回复。 我没给他徒增困扰。 我不再向他轰炸好意,不再见缝插针的献殷勤。但我总能以各种形式让他知道我在注视着他,跟随着他。 有时候是他被忽然换掉了的用完了的笔芯,有时候是他莫名被归还的,不小心丢在某处的水杯。 任谁来看,我都像个阴暗的变态,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我试过向身边人求证,是不是相比明着示好,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但很显然求证这条路从开始就是错的,因为我身边没什么正常人。 成箫一手捏着汽水罐,另一手搭在栏杆上,倾身扭头看着我。 “他吐了吗?” “没有。” “他嫌恶心了吗?” “应该也没有。” “他打你了吗?” “……没有。” 成箫仰头喝净了手里的汽水,抬手把罐子抛向了远处的垃圾桶。 “这就不叫变态。” “叫情趣。” “说得好。”我喜笑颜开,边拍手边道,“但滚过去把弹外边的扔桶里。这我们班值日区。” 成箫破口大骂,被我一口一个宝贝儿亲爱的恶心的束手就擒,灰溜溜跑到了垃圾桶。 “不过你最近确实得再多注意他点。”成箫边捡垃圾,边冲我道。 “是吧。”我狠搓了两把被风吹的松散的头发,“他最近跟疯了一样。” 燕鸣山的状态愈发可怕。 如果说之前的他像个机器人,那么最近的他无疑像是被谁上了机油拧了发条,变得一刻也不停下。 成箫插着兜,往我这边走。 “大概是因为傅明翰吧。” 天台的风有点大,我拉上了拉链,扭头看他。 “谁?” 成箫道:“燕家的接班人啊。” 我愣住了。 “燕家的接班人……不应该是燕鸣山吗?” 成箫好笑的看我:“你看他像吗?” “你当他为什么不要命了一样摧残自己。” “当然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颗爹不疼娘不爱的弃子,所以拼尽全力,也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握着栏杆的手微微用力。 “……没懂。” 成箫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思考,我是否能解接下来的一切。 “你大概不清楚。上层圈里的家庭,各有各的区别。” “成家、白家,这些被叫做是老贵世家。意思是我们有数十代的家族传承,根基稳固,关系网盘杂。” “而与之相对的,是一批新贵家庭。他们通常由父辈或者祖父辈发家,相较老贵世家,根基要薄弱许多。” “燕家就是这么的个新贵。但在一众新贵里最强大而突出。燕家由燕鸣山的祖父奠下基业,等接力棒到了燕远道这里,不是从此实现阶级跨越,就是彻底倒塌。” “恰巧郑家当时的情况也是如此,两家于是一拍集合,两个最有前途的孩子背负各家的前途命运,结合在了一起。” 我适时插话:“燕远道和郑荭?” “嗯,”成箫道,“燕远道在商界所有‘大演说家’里出类拔萃,而郑荭早早就以杀伐果断的商业决策著名。” “刚一结婚,他们就想尽办法要孩子。郑荭的体质不适生产,燕鸣山的诞生,他们努力了三年。一经诞生,燕鸣山就被当接班人一般魔鬼培养。” “那为什么……”我下意识为燕鸣山申辩。 成箫却忽然转过头直视我。 “知道燕鸣山在贵族少爷小姐中流传什么名声么?” 他话题岔开的让我措手不及,我疯狂搜寻着之前的记忆。 “收集占有癖?” 成箫活动了活动双臂,轻声道:“收集占有癖,和天资愚钝。” “燕家的太子爷和燕氏夫妇想象中的相差甚远。在他们看来,燕鸣山天赋极差。” “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他既没有燕远道长袖善舞,又没有郑荭对数字和决策的敏锐度。而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们果断的收回了对燕鸣山的所有投资,转而开始寻找新的接班人。” “而傅远道,就是他们找到的好苗子。一个完美契合了他们想象的好儿子。” “他们没避着任何人,于是整个上层圈基本上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个学校里哪怕你随意拽几个家世不错的人,应该都清楚。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看不惯燕鸣山的原因。” “无论燕鸣山多么优秀,哪怕他的成就已经胜过了身边所有同龄人,上流人间对他的评价也只有一句话。” “天资不足,努力有余。” “逼得爹妈宁肯把家业给一个外人,也不肯给自己的亲生骨肉,得是有多窝囊。” 天资不足,努力有余。 多好的,否定一个人全部的话术。 我想起燕鸣山站在领奖台上时,轻描淡写时,也曾这么形容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沉重的锁,扣在了燕鸣山脖子上,他用尽全力去打碎,最后也只落得个越勒越紧的下场。 我又想起当我曾无数次那种痴迷的口吻告诉燕鸣山,他的那些天赋,那些完美无缺有多么令我爱慕。 那时的燕鸣山,该有多恨我。 第25章 “所以我说上层人都是蠢货。” 成箫的声音传来,轻飘飘的,含满不属于他们圈子里的人该有的轻蔑与厌恶。 我没忍住笑:“能有上层人的好命,我觉得我乐意做个蠢货。” 成箫转过头,没再看我。 他的衣摆被风吹起,向后自由地飞起,却又被他重新拉紧紧箍。 “我和燕鸣山,应该都更向往你的生活。” 成箫的这句话,我一直没明白过。 其实在天台上发生的整段对话,我都鲜能够解。 原来不够满足期待,便是愚钝。 原来努力只是笑柄,未来不值得做赌注。 原来哪怕比不上的人,也可以是自己优越感的来源。 我其实知道成箫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 很多人,包括燕鸣山本人,都觉得我对燕鸣山滤镜太过。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好的,干什么都是对的。 所以大概当我了解了所谓“百般是错,努力有余”后,就会祛魅而转头离开。 但当最后分别,成箫问我,还会像从前一样痴迷燕鸣山吗时,我笑着回他会啊。 燕鸣山啊,在我心里。 做神明是曦日,做凡人时是晖月。 我于是能不分昼夜,抬头仰望。 之后的每一天,我注视着燕鸣山。 我明白日月轮替的界限只有一瞬,我知道,在那个瞬间,我会和他靠得特别特别近。 我最终等来了那一瞬。 但那一瞬的到来,让我几乎心脏骤停。 燕鸣山倒在跑道上。 他最后看向了我隐匿着的地方。 第26章 狗绳 光临医务室,对我来说不是稀罕事。 但为别人而来,我还是第一次。 我们高中的医务室,相比普通学校来说要强上不少。建了三层,还有独立的药房,不怎么复杂的仪器检查都能做的了。 毕竟医务室的完善与否和少爷小姐们的安危健康直接挂钩,马虎不得,也多的是投资。 供病患休息的几间屋子建的很大,里面并排放着好几张床。 出于隐私考虑,床和床设了屏风,前后也有遮盖的帘子。 我坐在空着的病床上。 床尾的帘子被我拉了上去,密闭的空间里,我蜷缩环抱着腿。 燕鸣山与我一屏风之隔。 他打着点滴,躺在隔壁的床上。 我是一个小时前将人背过来的。 路上有多少人看到我慌乱犹如天塌了的表情,以及满头大汗吃力又狼狈的样子,我不清楚,也不是很在乎。 我的面色把校医都吓了一跳,进门的时候还以为我背上的人出了什么大事儿,一股脑的全拥了上来,再三检查确定只是过劳和脱水后,各个都像免刑了一样松了口气。 给燕鸣山扎上了水以后,校医就开始赶人。 我面上点头答应,等到医生出了房门,转头就钻进了隔壁床里,躲着没再出声。 不看到燕鸣山好好地醒过来,我不会走。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听见了隔壁床铺传来的动静。 莫名的,打好了亮相表功全部腹稿的我,依旧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我听着来自隔壁的各种声音。 窸窸窣窣,他或许是拉开了被子下了床,我几乎是立刻揪起了心脏,担心他手背上扎着的点滴。 然后我听到了吞咽声,于是猜测他或许是口渴了,正在喝水。 紧接着的是翻动书页的声音,一下一下,我有些烦躁,不明白医务室的那些无聊的公共卫生杂志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怀疑燕鸣山是不是得了一种不能让自己闲下来的病。 急切的担忧情绪冲撞着我,叫嚣着让我接手燕鸣山的一切,无微不至,细致入微。 但躁郁边缘的我却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不动,不出声。不昭示自己的存在,不惊扰燕鸣山的一切。 我说过的,他不用看见我。 我不仅听话,还讲信用。 说实话,我可以一直这么默不作声下去。我并不觉得无聊,也享受这种煎熬。 但静谧很快被打破,我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通过脚步声判断,走进来的人不止一两个。 “爸,妈。”燕鸣山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怎么回事?”郑荭的嗓音拔高了不止一个音调。 “跑步的时候晕倒了,被一个路过的同学送来的。”一个校医回道。 “你不是每天都锻炼吗?怎么偏偏今天晕倒?” 郑荭的声音夹杂着些烦躁。 “什么原因?”她询问道。 “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心压力作用都有。家长平时要多注意他的状态,越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越会容易透支身体。” 并非严重的疑难杂症,医生对着家长又多嘱咐了几句,便推门离去了。 房间短暂地恢复寂静,但我没想到率先开口的人会是燕鸣山。 “我没什么事,耽误了你们的时间……抱歉。” 郑荭似乎很短促地笑了声,意味不明,但毋庸置疑来者不善。 “没必要的话不用说了,你该想的是缘由,以及补救措施。” “只知道一个劲儿的使劲,拎不清自己的斤两,这不是优点,这是蠢笨。”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是脱水晕倒还好,如果再严重点,你想过后果么?” “你知道马上就要开始去首都集训的选拔面试了吧?知道现在这个时期,少学一天都能被人追回差距吗?” 郑荭的语气里,充斥着指责的意味。 “能拼命要是你唯一能和别人竞争的资本的话,就别蠢到连这个资本都不够用了。” 我不敢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在自己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还挂着点滴的儿子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付秋白都能顾及顾及我死没死,郑荭却似乎完全不在乎燕鸣山的死活。 这个哪儿哪儿都不合她心意的儿子,甚至也算不上一把能让她趁手的工具,哪怕这工具报废了,她也只会随手不知道扔到哪里,指着它说早晚都得丢了的,毕竟选材用料和设计都那么糟糕。 “行了。鸣山刚醒呢。” 久久没发话的燕远道终于舍得开口。 “挂着水,那就多休息会儿吧。也不差这点时间。” “鸣山也没什么大碍,我们也别再这儿再耗着呢。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提点两句就行了,他自己能想明白。” “明翰那边等着呢,别让孩子着急。” 脚步声响起,燕远道边走边冲燕鸣山道。 “不用送了,你腿脚也不方便。” 没给燕鸣山任何回复的机会,门如何被重重打开,就如何再次被关上。 经年以后再回想,我总觉得那时候的这扇门关上,在一瞬间锁住了燕鸣山。 他被关在了只有我存在的这片空间,于是那瞬间的所有恶意、所有不满、所有痛苦、所有难堪都朝我砸了过来。 他拉开了我床尾的帘子,手背上的针管在扯拽下脱落。 我被他揪着领子拖拽到了他面前,离他很近,足以自下而上地,看清他眼里的全部。 “滚出去。” 他冲我低吼。 我只是不停摇头,摸上了他紧紧拽着我领子的右手,打着圈揉他淤血的手背,问他疼不疼。 燕鸣山,你疼不疼? “你像一条狗。” 他这么回答我。 “闻见肉腥味儿了你就摇尾巴,跑到地方了发现什么也没有,你也不走。” “踢,打,赶,什么都做了,怎么都不走。” 他俯视着我,轻声对我说。 “付景明,你当狗我他妈都嫌你下贱。” 我终于成功把他的右手从我身上扒拉了下来,放到我眼前反反复复检查。 “嗯嗯。”我回他道。 第26章 “你就是一只眼瞎的狗。” “嗯嗯。”我轻轻拿唇碰了碰他的伤口。 “自卑的东西。” “嗯嗯。” “蠢狗。” “嗯嗯。” “付景明,我一无所有。”他忽然道。 我捏着他的无名指根,转来转去。 “那我就做你的东西呗。” 我听到燕鸣山轻笑了声,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听燕鸣山笑。 “你根本什么都没想明白,什么也没弄懂。” 他说我什么都不懂,可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我爱上的人在别人看来是什么样的,但我依旧觉得他哪里都好。 我知道我爱上的人淡漠偏执,可能永远给不了我想要的,但我依旧愿意去赌。 我知道我可能会为此半生痛苦,但我觉得只要他看看我碰碰我,做我的镇痛剂,我能一直这么撑下去。 付景明就是个傻瓜。 一生都不被爱,一生都想要爱。 我看着燕鸣山,冲他笑。 “我乖,但是我也笨。” 燕鸣山看了我许久,然后低声道。 “那最好一直拴着绳子。” 那条绳子,他一拴拴了十年。 哪怕如今换成了金笼子,我也依旧觉得它就在我脖子上套着,时时与我厮磨,刻刻与我相贴。 这就是燕鸣山极端偏执和控制欲的来源。久而久之成了他的毒品,他戒不掉它们,也戒不掉我。 我洞悉、纵容、保护、滋养着它们。 有朝一日也终将被其吞没。 第27章 不飞 相较于现在的我,十年前的我对燕鸣山控制和占有欲的解显然浅薄了些。 十年后的我,已然明白拴在我身上的可以不仅仅是属于我的锁链。只要燕鸣山不放手,我哪怕只是往前爬一爬,他也得跟着我走。 漫长的拉锯中我领悟并学会了利用这一点,正如同我明白只要在燕鸣山住的地盘上找别的男人调两句情,他就会发了疯地把我押回屋里,原先坚决不要我和他同住的决议似乎也被他抛到了脑后。 对我来说,这着实是很好用的手段。 只是不知道,究竟还能奏效多久。 在燕鸣山的酒店住下的第三天,我如约赴ville杂志方进行会谈。 临走前我跟燕鸣山打了声招呼,撒泼打滚让他开车送我过去,他淡淡跟我说了句“好好表现”,然后吩咐小梦把我塞进了专职司机的车里。 坐在车里的我头抵着车窗,怎么想怎么窝火,恨不得再在路上随便拉一个法国男模啃一口,好让燕鸣山清楚非要和我避嫌和划清界限的后果。 心里烦躁,我索性,扭头去看车窗外。 我不是第一次来巴黎。 刚刚进模特这一行时,我的野心很大。 倒不是对这一行有什么热血和期盼,纯粹是对出人头地的渴望太盛,而这一行给了我这样的可能性。 我的起点并不低。 余泽当时已经小有名声,我拥有的资源相较于同期同行来说算的上好。 但这个行业比我想象的难混,也比我想象的要排外。 非科班出身,我的台步不好,几乎一场秀场都过不了。刚出道的那几年,内陆还在盛行亚文化。我的面孔,对当时的内陆时尚界来说不够中式,西方时尚界,也并不偏爱有亚洲特点的混血脸,我连平面广告都难接。 网店模特我做过,街边的小店宣传广告我拍过,时不时就免费给大学生当毕设走秀模特,一点点积攒着经验。 那时我想,努力真是人间最痛苦也最难做好的事情。 看不到头,成功与否也都扑朔迷离,人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反倒显得罕见。于是愈发觉得燕鸣山那种机器人真是世间难寻。 那时我掏了自己全身上下的钱,买了一张飞巴黎的机票。 我坐在巴黎的一家杂志公司门口,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个时候我在想,我一定要让我的脸,登上巴黎所有杂志的封面。 世界可以不认识我是谁,但要记住我漂亮的样子。 那之后的第二年,我一炮走红,从此一路攀升顶峰。 到现在,我不再专心做模特,也早早快忘了当时那股不要命的野心,只在故地重时,才堪堪回忆起一点当初的心境。 究竟是什么让我变了呢。 我明白又糊涂。 离开燕鸣山后,我仿佛失去了一切,人生轨迹却异常清晰。再次拥有他时,我好像重获了生命的全部意义,轨迹却又变得模糊。 燕鸣山,对我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我得不到答案。 车开到了杂志公司楼下,来了几个迎接我的人。 我跟着他们到了会议室,看他们拿出策划案,打开幻灯片,向我讲解着杂志方对这次合作的初步构思。 讲解完,几个人一脸紧张的看向我和程薇。似乎像是在征求我认可,显得格外的坐立不安。 “付老师,您有什么意见么?” 我回了神,交叉在一起的两手互相碰了碰。 呼出口气,我靠回椅子背上。 我扭头看向程薇,她神色平静,似乎是没什么对策划特别的看法。 于是和往常无数次一样,我开口道:“挺好的,我没什么想法。” 主讲的人似是松了口气,看向我时,眉心舒展了不少。 “您觉得还不错就行,”她笑道,“对ville来说,这次发刊至关重要。” “我们都特别开心这次是付老师和我们合作,还担心能不能让付老师满意,能不能帮老师实现表现力呢。” 我愣了愣,开玩笑道:“我很吓人吗?有那么难沟通?” “没有没有。”几个人慌忙摆手。 一个法国男员工用有流利的英文冲我不好意思道:“就是,曾经听说过您,在和品牌方合作的时候,经常会给出一些很棒的意见。” “我们都想让策划精益求精,但又怕真的被您指出太多缺点,这样就丢人了。” 闻言,我有些晃神。 从前我眼光刁,嘴也毒,面对工作总是有一大堆的“个人观点”。 喜欢跟造型师和设计师抬杠,喜欢让各种各样的设计都保留上独属于我的色彩。 后来成名后,我反倒没什么锐气,也没什么提意见的动力了。 不说品牌方和各大杂志近些年越来越独断专行,哪怕我有这个机会和权力,也很少再进行干预。 反正无论什么样的idea交给我,我都能很好地诠释便是了,和我的合作,总是令人轻松且挑不出错误的。 所以起初,我才会对ville要和我商讨的决定不怎么感兴趣,到现在也没解为什么燕鸣山和程薇一定要我好好表现。 我笑了笑,冲几人道:“走哪儿听说的啊?” 方才的主讲闻言,蹭地跳起,抱来了个画册,翻开摊到了我面前。 “我们主编跟我们讲的!”她指着画册上的图,“我们主编之前之前在你们的国内做过一线品牌的设计师,她给您做过几次造型。” “您的一些巧思,到现在都是很出圈的存在,我们的主编很欣赏您。” 我有种顿开茅塞的感觉。 原来是打过交道的旧相识,由此对我的各种优待和关照,就不显得奇怪了。 我看着几人指给我的图。 我记得照片上的那次红毯。 当时我刚刚有些名气,没找任何赞助商,我找到了是一家刚起步不久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定制礼服。 在那期间,我跟品牌的设计师吵了无数架,好不容易达成共识把衣服做出来了,在走红毯的前几天,又因为配饰的更换争执不下。 我主张加上一顶夸张造型的艳色礼帽,而设计师坚持要保守和美观。 而我最后扔给她了一句话。 “我只要有生命力的造型。我要在红毯上生根发芽。” 而我最终也做到了。 那次红毯我大爆出圈,创了无数神图,收获了事业的一个新起点。 现在的我,很难说出那种中二又有些不讲道的话。 我的地位和名气,已经不需要我像野草一样努力赚取一线破土而出的机会,心也早就扑到了别的什么地方,没心思也不想浪费精力在乎这些。 但或许是带着些狂傲气的过往正摆在我面前,又或许是和主编曾经的渊源,让我总想着再在品味上赢上一把,我把画册往回推了推,重新将策划案拽回了跟前。 “我觉得,还是再改改。” 第27章 刚刚才松了口气的几个人,一下子全部绷紧了神经,紧张兮兮看着我。 “备用方案拿给我看看吧,我嫌这衣服太亮眼,太不衬我了。” 据程薇后来评价,我几乎是乱来了一大通。 全盘推翻了杂志方的构思,连提供给我的服装我都有一百个不满意。 我给出了一个让杂志方很难接受的方案,最大程度减少布景,最大程度聚焦我本人。 急得主编也跳了出来,和从前一样地跟我红脸。 最后,我跟燕鸣山打了通电话。 “我又给你惹麻烦了是不是?” 燕鸣山那边声音嘈杂,似乎在什么宴饮场合上。 我听着听筒对面传来脚步声,然后由嘈杂转为静谧。 “有点。” 我舌头顶了顶腮帮,片刻后,缓缓开口。 “但我觉得,我想法没错。” “我好久没想说点什么了。” 电话那头,燕鸣山好像不多吃惊。 “我知道。”他声音平静,“你把电话ville主编。” 我呼出口气,把手机递给了主编。 她拿着电话走出去,过了快二十分钟,才重新推门进来。 她拉开椅子坐在了我对面,重新打开了画册。 “我实话说吧。ville现在的处境很不好。这次出刊,我们破釜沉舟。” “付老师,我最后就要您一个准话吧。您能保证,能让它成为第二个ki红毯吗?” 我莫名想起燕鸣山的那句“我知道”,忽然就觉得,我应该再对自己有点底气。 于是我冲主编开口道:“不能。” 主编皱着眉,按着桌子起身。 我冲她按了按手,示意她坐下。 “但我能让巴黎爱上我。” 晚上回到酒店,我趴在床边。 燕鸣山坐靠着,正看着酒店电视的新闻台。 听不懂的鸟语在房间里转啊转,反倒把我的脑子转清醒了点,反应过来了什么。 我拍了把燕鸣山的大腿,问道:“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好好表现?” 我问的没头没脑,但燕鸣山却听得明白。 他回道:“总得让你找回点之前的状态。” 我有些无力地呼出口气,翻了个白眼,躺倒在床上,不想看他。 辛苦他这么清楚谁和我有渊源,这么努力鞭策我变上进。 说到底,还是逼着我学会飞,总不愿让别人真就把我当个废物。 毕竟他结了婚以后,也不好再明面上护着我。 可笼中鸟不想学会飞,我早就不怎么眷恋天空了。 他放我自由的一天,我将收敛羽翼坠落。 我这么想着,于是也这么说了。 “那是遇到你之前了。” “找回状态和在你身边,燕总选选吗?” 我的问题,燕鸣山一直没有回答。 第28章 他罪孽深重 说实话,巴黎是一个无比适合我的地方。 你能在奢华典雅的教堂前仔细注视七彩的玻璃圆窗,也能一头扎进维莱特区的垃圾堆。站在塞纳河前,耳朵里应景地放着le seine,正要开口感叹两句,就能被流动河水传来的恶臭味给熏死。 美丽与肮脏,浪漫与恶俗。 塞纳河的水在我的血液里流淌,构成着我的模样。 我无比喜欢这里。 至今我也不清楚我的便宜爹是到底是哪国的洋人,没准我真是一半法国人呢? 和杂志社对接完等待拍摄的时间,我短暂的无事可干。 我在这座城市里四处窜,打卡名胜古迹,或者随意泡在哪个咖啡馆里。搭讪漂亮的男女人或被漂亮的男女人搭讪,沾染上乱七八糟的香水气味,再抱着买回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纪念品,回去找燕鸣山。 燕鸣山会皱着眉让我滚去洗澡,把我买的东西看也不看一股脑塞进箱子里,然后坐在床上苦思冥想究竟该怎么处掉这些破烂又不惹毛我这个大麻烦。 如果第二天燕鸣山没有重要行程,我会拉着燕鸣山做到天亮,如果有,我就缠着他让他用法语讲故事给我催眠。 天亮后,一切重演。我寻我的风流,他赚他的钞票。 我想如果一辈子都呆在这里,一遍遍重复在这里的每一天,那我大可算作自己已然抵达天堂。作过的所有恶,肮脏的血统通通获得了主的原谅。 诚然,人都有幻想,也都有抵抗不了的现实。 我是这样,燕鸣山也是这样。 只不过我承认我的束手无策,而燕鸣山则盲信自己能凌驾现实之上,牢牢锁住并占有那个乌托邦。 通常情况下,我会做燕鸣山的共犯,陪他一起欺骗自己,欺骗上帝。 但或许是因为此刻的我正处天堂,爱与正义的纯洁温柔的光辉包裹着我。又或许是我亲爱的朋友跨越时差发给我的信息让我再次想起了现实的残酷。 我忽然好想由从犯变为审判长,看看燕鸣山被羁押拷问的模样。 那天晚上,燕鸣山带我出席mademoiselle晚宴。 说实话,这是我为数不多并不反感的晚宴。 至少这场晚宴上的憎恶都很纯粹,欲望与野心也都不加遮掩。 瞧不上我的人,在见到我后选择扭头就走再附赠白眼,相中我皮囊的人掏出名片自报家门试图用身家换我入他幕帘。 直到燕鸣山与我“偶遇”后向众人介绍我是他的合作伙伴,金牌摇钱树,我才忽然得到了无数的尊重,变得响当当了起来。 我并不怎么想要他给我的这些好名头。 一个“情人”字眼,我求而不得,他不愿开口。 但即便是威武如燕鸣山,在这场憎恶分明的宴会上也会吃苦头。 燕大少爷吃了假热情真清高的设计师闭门羹,在众目睽睽之下显现出了他的偏执疯狂本色,就像他注资千万一脚踹开巴黎大门一样,抬腿踹开了mademoiselle首席设计师休息室的房门。 “啊,燕。原来是你。”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笑眯眯地看向燕鸣山,带着伦敦腔用英语和睦地开口,就好像故意令人拦住燕鸣山的人不是他一般,熟络的和后者攀谈。 而燕鸣山了稍有些乱的袖口,缓身坐下,淡笑着回话。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目睹上位者们的小游戏。 资本和资本的对抗,像是疯子在玩儿过家家。 我听着燕鸣山在三两句话间,从设计师那里要到了两座红酒庄园作为赔偿,又听他极其自然而不生硬地,将话题从品味香醇美酒转移到了品味我身上。 “我先前说过,要带个人过来见你。” “他吗?”设计师似乎是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抬眼看过来。 “美人啊?”他满意道,“那坐。” 我没对这句有些轻佻的“美人”有什么反应,也站着没动。 “景明。” 燕鸣山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抬头看过去,见他正转过身,冲我伸出了手。 我于是抬脚向他走去,抓住他的手,坐到了他身边。 “lover?” 燕鸣山松开了我的手。 “partner.” 他这么回道。 “you know it''s ambiguous.” 燕鸣山似乎不愿再与他就这个话题废话,指节轻轻敲打着沙发扶手,咬着英文的字节。 “我说过他与我有紧密的利益关系。” “知道。所以你来找我,让他发挥价值。” 设计师笑了笑,打了个响指。 “但燕,说实话,他看起来苍白极了。我并不想让他做我的缪斯,他一点都不够格。” 设计师用手比划着,试图向燕鸣山解释清楚:“他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瓷器瓶子,但没有颜色,干巴巴的。我很不喜欢这样没有灵魂的模特。” 燕鸣山淡淡道:“那就给他做两套衣服,让巴黎其他有名的设计师喜欢上他。” 英国男人瞥了瞥嘴:“你还真是无情,漂亮的小瓷器也要被你榨干做赚钱工具。” 燕鸣山似乎并不全认同男人的话。 第28章 “他被更多的人看到只是早晚的问题。” 很奇怪。 他们谈论着我,试图妆点我,但没有一个人看向我,也没有一个人过问我。 更奇怪的是比起愤怒,我似乎更多的是在茫然。 燕鸣山的所有物,精致而漂亮的我,正在被燕鸣山试图包装,推销给全世界的人来看。 他摘掉我身上属于他的名牌,赋予我价值。 可他面对着我时,依旧说我是他的。 是什么,让你这么相信,解开我的绳子,我不会跑,也不会被抢走掉。 燕鸣山盲目而自大。 是我给了他盲信的资本。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偏转向了燕鸣山的画。 “你利用你的公司和家族在向我施压,我不得不做,燕。但是请给我一些甜头。” 英国男人合着双手摇了摇,吊儿郎当地“恳求”:“你早年间作的那副画,是你身上少的可怜的艺术细胞的全部集合。相信拥有了它的我,一定能够灵感喷涌。” “免谈。”燕鸣山回道。 男人死缠烂打:“please……我绝不会私藏。我在里昂有个不错的私人画廊,我将把它挂在正中央供人欣赏。美丽就是要展示给世界看的,不是么?” 燕鸣山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似乎是他在正常谈话中,最接近不悦的语气。 “我的东西,永远只是我的东西。” “不一定吧。” 我忽然开口。 我的声音,让房间一瞬间陷入了寂静。 燕鸣山扭头看向我,眼像相并而立的深井。 “小瓷器想发表见解吗?求你劝劝燕,我会为你设计最漂亮的礼服。” 我手持天秤,左边一头放着燕鸣山的自大,右边放着我的盲从。 我看着那杆天秤在燕鸣山眼前慢慢偏倒,重重压向左面。 我判燕鸣山有罪。 “我是说,没什么能一辈子只属于一个人吧?” 他要我自由。 他要我不走。 他罪孽深重。 燕鸣山看着我,我注视着他沉默。 “是么。” 我听他低声道。 “拿走吧。那幅画。” 我不为此忏悔。 不为此心痛。 第29章 countdown 我站在路边。 燕鸣山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电话,不知在和对面的人讨论什么,也许又是我无法涉足的领域。 夜里微微起了些风,我把两只手揣回西服口袋里,盯着脚前那方寸的地面。 兜里满满当当。晚宴上见人下菜碟之流数不胜数,自打我从mademoiselle总设计师休息室里出来,名流们便没停下过朝我递名片。 手轻触着锋利的卡片边缘,我不得不感慨一句燕鸣山决策的正确,倘若让那位英国设计师再为我做上两三套衣服,配合杂志拍摄结束后的发布,我该是多好的一个香饽饽。 不远处,燕鸣山冲我扭过头来。 他捂着听筒,用口型冲我喊了句“过来。” 显然即便我情绪不对,也没能抑住身体的本能反应。 我下意识地朝燕鸣山走了两步,又盯着他生生停住了脚步。 燕鸣山没怎么在意,自己抬脚往我这边迈了几步,站到了我身边。 “冷么?”他问我道。 我低着头没回话,看我们地面上齐平的脚尖。 燕鸣山没等到我的回复,抬起胳膊,打算直接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我,我把他的手按了下去,冲他道“不用,顾好你自己。” 他看了我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于是低头盯回脚尖,看着看着又觉得十分没有意思。 车来了,停在路边。 燕鸣山拉开车门等我先进去,我拍了拍他的背表扬了他为我操尽心思的举动,然后绕了一圈从另一边上了车。 上了车我头靠在车窗玻璃上一路闭眼。燕鸣山把我从车门边拽到他身侧,按着我脑袋放到他肩膀上,我没枕一会儿就抬头,说太硬了硌得我生疼难受。 燕鸣山意味不明的回了句:“我比车窗还硌是吧。” 我把脸贴回窗户面,玩笑道:“不知道,但车窗能暖热。” “我暖不热?” “没。”我打了个哈欠,“你烫死了。” 一路上我老老实实闭目养神,燕鸣山开口说话时我就回话,不说话时我就努力尝试让自己睡着。 等回到酒店上了电梯,我看着燕鸣山按了楼层,然后抬手按了下面一层的按钮。 “什么意思?”燕鸣山开口问道。 我认真回道:“我现在才体会到你的一些良苦用心,觉得之前是有点不分好赖了。” “马上我在巴黎也是名人了,是得学着避嫌。我让小梦开了新房间,她现在估计在那儿等着我呢。我今天就先睡那边。” 燕鸣山再怎么情感淡漠迟钝,这会儿也都能感觉到我的反常。 “你在闹情绪?” “我是有情绪,但我没闹。”我看着迅速上升的电梯楼层数,开口道,“我确实是觉得,你这么替我打算,我不能太不知好歹,得学着接受。但你不能要求我没一点情绪。” 电梯门开了,我抬脚准备往外走。 “站那儿。”燕鸣山道。 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暂时别管我行不行?让我一个人想会儿……让我想想。” 我到了房间,小梦把房卡和我晚上要用的东西交给我,转身打算回自己房里。 临出门前,她犹豫踌躇了半天才敢开口问我。 “哥,你是不是知道了啊?” “是。”我一边脱掉外套,一边回道,“他让你们瞒着我?” 小梦摇头:“没有。燕总从来不主动瞒你什么。是我们觉得不太好告诉你。” “早上的时候邹渚清就发消息告诉我了。再说了,我知道是迟早的事儿。”我缓声道,“但我下来住不是因为这个。我有事儿没想明白。” “哦,好。”小梦定下心来,“那我上去了,哥。” 我挥手,遣她回去。 房间空无一人了,我把自己扔到床上,呈大字型躺了会儿,又重新坐起来抱着膝团成一团。 我脑子里装这一天下来所有的烂事,心是乱的,一切都是乱的。 早上出门前,我收到了邹渚清的微信。 “燕家摆宴了,对亲朋宣布婚讯。媒体还没报道,但我听朋友说,女方应该是贺家的二小姐。” 实际上,小梦和程薇多余担心我这一下了。 她们无非怕我伤心,怕我崩溃。 但其实哪种我都没有。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只是愣了愣,回了邹渚清一句“知道了。” 燕鸣山要结婚了对我来说又不是什么新鲜消息了,只是我第一次听说女方的身份,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罢了。 邹渚清问我,燕鸣山没跟我说点什么吗?我回没有。 燕鸣山能跟我说什么?问我同不同意? 拜托了,千万别开这个口。他不说,我仍旧能自欺欺人地拖着自己等到他大婚的那一天再拜拜,他说了,我便只能带着点尴尬潦草收场,或许最后给燕鸣山留下的还是一地鸡毛。 但我到底是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大度。 否则晚宴上,我不会变得异常敏感,如同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生气地咬了燕鸣山一口,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钻牛角尖。 只是燕鸣山做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烦躁。 我和燕鸣山之间,有我们心照不宣的那条铁链子。 一头在我脖子上,一头在他手上,拴着我也拴着燕鸣山。 我在这样的关系里变得有安全感,无所谓自己是什么样,也可以宽容到逼迫自己不去纠结燕鸣山到底爱不爱我。 只要我们彼此互相独占,只要我们心照不宣。 第29章 但燕鸣山太傲慢了。 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作为他所有物的我,要强行被剥离属于他的标签,只作为“付景明”而存在。 他甚至可以解开那条链子,告诉所有人,我是自由的,我和他没有分毫关系。 我曾听说过这样的论。 用绳子锁着一头大象,让它无法离开。经年过去,久而久之,哪怕你解开绳子,它也不会觉得自己能够跑远。 燕鸣山的傲慢让他相信,无论他做什么,怎么做,身边站着谁,和谁结婚,拴着我或不拴着我,我都永远会留在他身边。 我确实如同他想象般地下贱。 金丝雀也好,大象也好。他打开笼子我也不会飞走,他解开绳子我也不会逃掉。 可今晚的我,脑子里挥斥不去的是邹渚清发给我的消息,心头压着的那颗定时炸弹在不断倒计时。 燕鸣山的态度,给这个countdown加了速。 安全感崩塌,我焦躁而慌乱。 我怨恨燕鸣山。 恨他的傲慢,恨他的有恃无恐。 我狠狠地咬他一口,不怎么有底气地警告他“我也是会走的”,试图以这种方式让他重新把链子拴回来,重新获得安全感。 可到头来我躺在空空的房间里,全身上下只剩下空袭。 能吞噬我一切的空虚。 我比一般的小鸟还要贪心许多啊。 既想要占有,也想要爱。 到头来究竟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究竟想要燕鸣山怎么做才能让我满足,我也通通不再清楚明白。 我闭上眼,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耳朵和眼。 好烦。 第30章 天生一对 我对燕鸣山动真格地闹脾气了。 这是身边人对这几天我和燕鸣山关系的全部评价。 说我动真格了,是觉得我这次和往常都不一样,自一头扑进工作后真就没再过问或关注过燕鸣山的一举一动,甚至不想着引起他的注意。 而之所以我们之间这种冷漠最终仍旧被定性为我在闹脾气,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最后我一定会冲燕鸣山低头,或早或晚,不过是时间问题。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这次我又要“闹”上多久。但这次的单方面冷战的确区别于曾经。 我这个人,或许真跟程薇说的一样,是个单核处生物。一件事情占据了我的大脑,我就很难分出精力去关心在乎别的什么。 于是从前和燕鸣山有什么矛盾时,哪怕只是简单的吵了两句,我便满心满脑子都是怎么重新好我们的关系,吃饭想,工作想,睡觉也想。 所以这次连我自己都觉得出乎意料,努力逼迫自己好好工作,虽然没收获多少成就感,倒是没再时时刻刻想着燕鸣山内耗。 无论怎么说,ville杂志封面的拍摄,是我自己排版决定要干预的。 我虽然大部分时间不是个靠谱的人,但好在负责人是我为数不多的美德之一,我还没缺德到糊弄自己亲自揽下的活。 我和杂志方商讨后敲定的最终方案,是我力荐后促成的。 其实我清楚,大部分人对我的决定和建议都抱着怀疑意见。可ville主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下午,最后沉下声不顾所有人反对,定下了我选择的方案。 这种一意孤行破釜沉舟的味道,一直持续到拍摄那天。整个团队中都蔓延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火药味儿。 我对自己的选择还是挺自信的,没受身边声音的影响,但跟着我的小梦到底是年轻,焦虑感溢出到她脸上,一个平时看着冷冷静静的小女孩儿,此时也显得坐立不安。 我带着她找化妆师化妆,让她坐到我跟前。 她看着化妆师在我脸上轻又快速地点了几笔后便收了东西准备离开,没忍住从椅子上一下跳了起来。 “哥,这什么意思啊?” “她这就算把妆给你画完了?” 我点了点头,把头发解开,胡乱揉了揉,试图弄得蓬松些。 “对。我素颜出镜。” 小梦的眼一下子瞪大了:“你跟程姐和燕总商量了吗?” “说了。”我站起身子活动了活动手脚。 我记得我跟燕鸣山提起时,燕鸣山一刻也没犹豫的反应。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这么说着,就把我遣走了。就好像他只在乎我“主动参与”的事实,但并不在乎我能不能做出结果。 有他的皇诏在手,程薇也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告诉我不要有压力,就算拍出来成片稀巴烂,也要相信ns的斡旋能力和推卸责任的公关。 我笑着回她说不会,这辈子我还没找到拍我这张脸都能失败的摄影师。 拍摄选了外景,位于法国西南的一个村落。 地方不大,也不算出名。但胜在风景堪比油画。有流经的河流,有陡峭的石灰岩山壁,也有埋在山谷里的罗马式小教堂。 我们选了一条溪流分枝作为取景地。 我坐在低低河岸上。手边放的是双精致名贵的皮鞋,身上穿着高奢品牌的基础款白色衬衫和浅白卡其色西装裤。 温带的和风吹过,我刻意弄乱的发丝飞在脸前,迫使我眯起双眼才能看向镜头。 镜头对准我,放大聚焦于我的脸。 我知道相机里的我可能是什么样子的。 未经妆容修饰的脸,带着点赶行程的疲惫感。混血立体的眉眼深邃,眼眶下是欧美人种难逃脱的浅淡泪沟,不影响美观,也许会增添些破碎感。 简单朴素的妆造合该跟南法乡村的风情完美融合,可穿戴名贵的品牌植入物件,又让我与环境脱离,变得不落凡尘又格格不入。 镜头拉远,或许还能看见山谷里的教堂。在距离的衬托下,仿佛像中世纪已然破败的古堡。 刺眼的眼光,脚下冰凉的河水,糊着脸的头发。 令人难受的元素堆砌在一起,侵扰着我周身静谧的氛围,也破坏着我的美。 我没刻意去摆任何动作,只是看着镜头,像是质问,也像是交流。 起初,ville并不同意我选定的主题。 ville的格调不低,合作品牌方也都是法国二三线的奢侈品,或者是有品位的小众设计品牌。 这些品牌,不会喜欢淳朴而并不锐利的风格,恐怕达不到ville期待中的商业效果。可我说,见惯了锋利精致又千篇一律的精美,受众会疲劳,会逆反。 人这种生物,越是完美无暇的东西,越会去指摘。越是拥有残缺瑕疵,不尽人意的东西,越要大肆鼓励,赞扬独具一格的美。 没人喜欢高高在上不可攀的王公贵族,但倘若贵族陨落为平民,他们又要说出身尊贵的人,哪怕虎落平阳,举手投足也透露着与旁人不同的优雅格调。 利用人性,驾驭人性。 我知道我能做的很好。 ville想拥有更广大的读者群体,就必须学会向下兼容,放弃时尚界固有的那股自矜高傲。 而恰巧对于放低姿态这件事,我无师自通,颇具心德。 成片拍完,摄影师翻看查览着底图,我看着他的表情,便能获悉我的成功。 小梦不动声色地往摄影团队附近悄悄挪,转了一圈后回来激动地拽着我说“稳了稳了”,一直紧张兮兮的小女孩儿这才松了口气。 “我打电话跟燕总说一声!” 她抓着手机往外跑,我一把薅住她的袖子。 “不用。”我淡淡道。 小梦小心翼翼问:“哥,你还生着燕总的气呢?” 我往椅子背上一靠,出了口恶气。 “the world sees me.” 不是说我属于世界么。 那什么时候世界看着了,什么时候他再看吧。 在南法停留了两天,一行人打道回府。 ville对这次合作十分满意,给了我极高的评价。承诺为我做内页专访,为我搭线合作过的品牌。 换做以前,我早就跑到燕鸣山面前邀功请赏了。可这次我什么也没说,但也没管林梦和程薇去没去跟燕鸣山汇报。 不过想也知道燕鸣山恐怕对这些一清二楚。他总是默默掌握我的一举一动,确保能在他视野范围以内,确保我丢不了跑不了。 他对我的占有欲,和他与我划清界线的举动永远在互相矛盾。这让我再次坚定的认为,燕鸣山是我这辈子认识的最为复杂且难懂的人。 选完片后,ville主编邀请我参加她的私人派对。 ki红毯就和她有过交情,又刚刚合作过杂志封面,我视她为朋友,一场派对倒是玩儿的轻松愉悦。 派对结束后,她认真问我,有没有考虑过留在法国发展。 她告诉我,以我的相貌和天赋,一定能够成为巴黎的宠儿。说国内的时尚资源与欧洲相比,并不能发挥我的全部魅力。 凭心而论,她的建议中肯。 而给出建议的时间点也十分微妙,是一个由于和燕鸣山发着火,赌气的我能做出许多不智决策的关口。 但我只是想了三秒,便一口回绝。 法国真的太远了。 无论是否和燕鸣山置气,和燕鸣山会有怎样的未来,我都没想过离燕鸣山那么远。 正如燕鸣山不会让我离开他视线一步一样,我不能接受无法注视着他。 在假装大度实则自私自利上,我们臭味相投,天生一对。 第30章 第31章 rainstorm 杂志拍完的第二天,我便让程薇电话联系了mademoiselle的设计师,请他提前为我量体的日程。 对方显然对我这种临时改时间的举措不是很满意,但或许到底是顾及燕鸣山的面子,没多说什么,扔给我了个新时间段,便没再和我联系过。 我当然也知道出尔反尔不是什么好行为,但我不能让自己闲下来。 无所事事时的我,大脑又会不受自己掌控,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志气通通会在习惯性思念和依赖下烟消云散,只想着“靠近燕鸣山”,回到我最熟悉的、他身边的一个角落。 我上一次面对燕鸣山如此沉得住气,还是高中的时候。 那会儿我好像总是动不动就单方面玩儿消失,每当燕鸣山的冷淡尖锐到刺痛了我,我就自暴自弃的不再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贴过去,试图以这种方式告诉燕鸣山我生气了,以这种方式换取一点燕鸣山的注意。 但无论是高中时的燕鸣山,还是现在的他,似乎从来都没明白过我消失行径中的那点“赌气”意味。他不会主动来寻找我,不会慌乱又患得患失,不会像我期待中那般把我堵在某个地方,握着我的手或是抱着我,告诉我他错了,他不能没有我。 说到底,我们的关系从来不平等。 在这段关系里,我坚定地认为,总是我更渴求和需要燕鸣山一点。 多少年过去,燕鸣山的傲慢与曾经如出一辙,我却在时间流逝中变得不比从前一般幼稚,也多了自知之明。 至少现在的我,清楚明白燕鸣山的这种特质,于是在刻意疏远他时,也不会期待他像天底下其他的普通恋人一般,放软态度来哄我。 如今我的疏远,比起赌气,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手段,离开让我头脑发热的源头,留给自己一点能够性思考的空间。 和mademoiselle预约好的时间到了,我坐车赶往了这个顶尖品牌的巴黎总部。 我至今不知道燕鸣山在怎样的威逼利诱下,让从不给人单独设计衣服的品牌总设计师放下身段,来给我这个小明星打造礼服。 在对我好这件事上,我完全不怀疑燕鸣山的决心。他恐怕下了血本,一定要让全巴黎最好的设计师,给我造出全世界最漂亮最适合我的衣服。 所以我不难解总设计师对我表面尊重实际暗讽的态度。 让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屈尊为他并不欣赏的人创作,无异于把他的头往火炉里按。 他打量着我,手里的软尺贴在我身上。 “你真是个美人。”他再一次这么道,“连我都很少见到与你相匹敌的容貌。” 他收起了手里的工具,丢在一旁的桌上,等着助去收拾,直起身子,看向我的眼。 “但我还是不懂燕对你的喜爱。你漂亮,但也仅此而已。我看不到你美丽的灵魂,你犹如一具完美而枯槁的骨架。” “他为了你大动干戈地折腾我,让我觉得无奈,也让我感到被侮辱。” 反反复复的话,这位大设计师说了太多。 我听得耳朵生茧又有些烦躁,于是破罐子破摔地干脆回道。 “不知道。也许他就是这么肤浅。” 设计师笑了出声:“你倒是豁达直爽。” 我瞥了他两眼,没回话。 这位骄傲的设计师做出了一整天最荒谬的判断。 我和豁达直爽差了十万八千里,既钻牛角尖又拧巴,在一棵树上吊了许多年,风吹雨打都不肯下来。 从mademoiselle出来后,我没选择回酒店。 我骗过程薇林梦,跑去了家不错的夜店。 我穿着名贵衣服抵达门口时,几个已然喝的烂醉的男女被人拦在门外。 看了会儿几人与保安的争执不休,我干脆上前,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沓钞票,往保安胸口拍了拍。 “他们跟我一起的,能进吗?” 保安盯着我看了会儿,面色不变得让开了路。 几人爆发出声欢呼尖叫,一个穿着性感的年轻女孩儿,大胆地搂着我的脖子,冲我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我大笑出声,冲他们指了指门口,一群人便一哄而上,冲进了喧闹夜店,奔着整夜地寻欢作乐。 我也抬脚,朝门里走去。 认识我的人都清楚,我这个人看着又花又轻浮,实则老实地不得了。和有一面之缘的人调个情却不留任何联系方式和真名,见谁都叫宝贝儿,但叫自己真正的“宝贝儿”还依旧连名带姓。 我没有经常往夜店跑的习惯,跟在燕鸣山身边后,更是没这样的心思。 我也并不解纸醉金迷的人的快乐。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但我只觉得一宵之愉太短暂,没什么值得为之狂热的由。 我曾问过我身边最热衷这种生活的人为何沉迷不拔。 成箫那会儿刚成年,我看得见他的时候他在睡觉,看不见他的时候他就一定在某个低消上万起的酒吧。 他冲我摊开手,煞有介事道:“那还是你年轻,没什么烦恼。” “当你脑子里有个死都摆脱不掉的执念的时候,你会发现天底下最快乐的事儿莫不过两个。花钱和喝酒。” 现在我能骄傲地跟成箫说我完全懂了这种感受,特别赞同他颇似歪的观点。 我喝了许多酒,也不知道自己蹦到了几点,有没有被认识我的人拍到。 我懒得管,也没那个清醒的脑子去在乎。 等到我抬脚踹开了一个试图把我往他车里塞的法国男人后,我摇摇晃晃靠在街角墙壁上,盯着天上看。 夜里的天似乎有些异常阴沉了,风也大的离谱。 我不怎么在意,毕竟我整晚也不打算离开。一场结束,还有第二场第三场。我可以彻夜不眠通宵达旦,直到连自己是谁,来自哪儿,爱着谁属于谁都不再记得。 我有些大胆的想。倘若我丧失意识晕了过去,第二天会不会在燕鸣山的床上醒来?如果醒来时,身边的人不是燕鸣山,我是不是就能够以这种方式宣告和他关系的死亡,从此和他再难有瓜葛? 如果真是这样,燕鸣山会杀了我吧。 看了会儿天又看了会儿地,我醒了醒酒,转身,准备接着我整夜的荒唐。 脚还没重新迈进门内,我先被砸在头上的雨滴吓了一跳。 我停下脚步,伸了伸手,接到了落在手上的几滴斗大的水珠。 下雨了啊。 我呆愣地想。 紧接着,无数细密雨线扑向大地,很快让我的视野变得不再清晰。 我麻木的神经在此刻慢慢苏醒,看着面前的这场倾盆的雨不知所措。 直到一声雷鸣彻底唤醒了我的知觉。 我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满屏未接电话中找到小梦的名字,拨了回去。 电话刚刚打过去,便立刻被接通。 “哥,你到底在哪儿啊,你快急死我们了你知道吗?” “燕鸣山在哪儿?”我语气有些慌乱。 “燕总他派人去找你以后,就一直在房间里呆着,现在不知道……” 我打断了她的话,迅速把地址报给了她。 “让人来接我,随便谁都好,快点!” 小梦似乎被我话里的焦急吓了一跳,回话时都有些磕磕绊绊。 “啊,好好,我给附近的人打个电话……” 挂断没多久,一辆车停在了我面前。 我认得驾驶座上的人,拉开门坐了进去。 “付先生,我们回?” “酒店。”我声音有些紧,“越快越好,麻烦了。”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 雷声一下接着一下,我的心揪着,每听见一声,都在跟着颤抖。 我试图给燕鸣山打电话。 拨出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通,让我不清楚他现在的状态。我试着让林梦上楼敲门,她回复我说燕鸣山没有开。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焦躁下都有些拿不稳,我随意回了两声,挂断电话,盯着车窗外的夜景。 “付先生,您别担心也别急,这雨还没大到给咱们堵路上,顶多慢点,但能回得去。” 我强撑着笑了下,没多解释什么。 到了酒店,我一路往燕鸣山房间冲,等站在了门口,我拿着房卡的手却犹豫不决。 我对房间内可能出现的场景不自觉地感到害怕。 吸了口气,我把房卡贴在了门上,刚刚按下门把手,门便被人重重拉开。 我被一把抓了进去,吞噬淹没在充斥燕鸣山气味的空间。 整个人被燕鸣山压在怀里,我只觉得搂着我的手像是铁链,勒住我的四肢,用力地像是要把我拆解。 我喘不过气,又被按的生疼,可抬手时,我却把手环在燕鸣山的腰上,回抱住了他。 “我在,我在呢。” 耳边,燕鸣山的呼吸很重。我感受得到他胸腔的剧烈起伏,向我传递他不安和暴躁的情绪。 我别无他法,只能放任这个试图让我窒息身亡的拥抱一直持续下去,无所谓我是否能够呼吸,无所谓是否快要散架。 窗外,又是一声雷鸣。 抱着我的人身体抖了下,我慌张地抬手去捂燕鸣山的耳朵。 “没事儿,听不见的。” 我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对燕鸣山,又像是对我自己的安慰。 但又怎么可能。 我不在的时候,没人捂着他的耳朵,没人给予他体温。 怎么可能听不到。 和燕鸣山重逢后的四年里,这是我第一次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没陪在他的身边。 第31章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一瞬间什么都忘记了。 我忘了自己这几日的疏远,忘了自己正在纠结的源头,脑子里有且只有面前在无声害怕的人,和几小时前寻欢作乐的自己。 倘若我没有那股突如其来的自尊和坚持,我是不是早就向燕鸣山低了头,在这个雨夜时,也同往常那样和他并排躺在一起? 我只能一遍遍对着燕鸣山说“别怕了我在呢”,听起来却那么像底气不足的谎言。分明此刻抱着我的人仍旧在害怕,分明我先前根本不在。 不知过了多久,我怀里的人出了声。 燕鸣山的声音哑得可怕,质问我时,我能感觉到一双无形的手,掐在我的喉咙上。 “你去哪儿了?” 我说不出话。 我身上的酒气太重,即便不说,他看着我的样子,也应该能懂。 我的沉默,是我对罪行的供认不讳的,是我的不抵抗。 他抬头看着我,我回望向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今天下雨,你会早点回来。” 我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下一瞬,我的脖颈被燕鸣山叼在嘴里,狠狠咬上。 我“嘶”了声,只是抖,没想过跑。 “不知道我怕打雷,还是不知道我担心你?” “算了。”燕鸣山卸劲儿松了口,重新埋回了我的肩颈。 “我能盼你知道什么。” 雨渐渐小了下来,我躺在燕鸣山的身边。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清楚对方醒着。 我睁着眼,有些茫然。 片刻后,我木着脑子,对燕鸣山开口。 “燕鸣山。” “嗯?” “我放弃了。” 我知道他或许听不懂我的意思,但我依旧还是这么说了。 这辈子,算我输给他,算他是我必须要偿还的业。 我放弃自我,别无所求,只因他仍旧如渴望解药般需要我,我就会一步不离,不计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但你结婚那天,我一定会走。” 我背对着他,第一次向他提出这个字眼。 燕鸣山似乎呼吸停滞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他冷静而平缓的吐息。 他朝我靠近,揽住我腰的手很轻,可在我耳边说的话,却沉重地宛若判我监禁的镣铐。 我听见他对我说。 “付景明,你做梦。” 我没忍住笑了笑。 对我来说,永远呆在燕鸣山身边才叫梦,在他大婚那天黯然离场,那不叫梦,叫鲜血淋漓的现实。 我笑他字眼选的差劲,但一时间却觉得,让我自己选个什么来形容我们关系的结束,我恐怕也没什么好点子。 我们之间,一片狼藉,混乱无比。 我听见他叫我闭眼,好好睡觉,说醒来后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而当我真的闭上双眼,回想起的,不是西苑房子里没什么人情味儿的摆设,而是经年前,我得知燕鸣山对雷声恐惧的那个雨夜。 第32章 他的转变 我认为,如果给曾经的我和燕鸣山找一个关系变质的转折点,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在医务室争执的那一天。 我不清楚在那个关口的燕鸣山想清楚了什么,或者是妥协了什么,让他自那之后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那天我被他拎出医务室的门,他勒令我滚回教室。 我捕捉到“滚”的字眼,于是认为和往常的无数次献殷勤一样,我这次的英雄救美恐怕是又打了水漂。 我开始隐隐担心我的下场会不会比之前的无数次还要惨。毕竟我偷听到了燕家秘辛,说不定燕鸣山一个生气,直接把我拉过去灭口。 于是我行事比从前还要谨慎些,总在燕鸣山身边晃,但密不透风绝对不让自己露面。 我觉得八成是我谨慎小心的态度让燕鸣山颇为满意,他开始接受我送过来的东西。 我放在他衣服边上的水,他看了眼便拿起来拧开灌了下去。等锻炼完穿上外套时,手碰到我放在他口袋里的巧克力,没怎么犹豫便撕开丢进了嘴里。 见状我激动地拉着成箫“倾诉”了一整天,换来了后者“有病”的评语。 “他就装吧。”成箫翻了个白眼,“哥们我给你支一招。” “你往他班门口一站,看他来不来领你。” 我无语道:“谁找人的时候不出来人领走啊啊?” 成箫耸耸肩:“我觉得谁找燕鸣山他都不一定出来。” 我不否认成箫的办法有一定的可行性,但我否认我自己在燕鸣山那里的地位。 人在冷宫里呆久了,忽然获宠,不是不相信,就是笃定必有阴谋。 然而连我自己都低估了我对于燕鸣山的执着。 等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燕鸣山晚训班的门口。 全年级的尖子生在晚自习时被凑成一个班级,在固定的教室进行自习,有最好的师资看顾,方便面学生问问题。 燕鸣山就是被聚集的学生之一,坐在教室的正中央。 彼时我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找到,满心满脑子都是听信成箫谗言的后悔,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从成箫那儿敲一笔解解气。 我既发愁没什么能拿来当借口的,却又不肯就这么走掉,在门口晃悠了半天,不甘心地往教室里看。 燕鸣山正坐在位子上,低头写着什么。 他大概率是没注意门外有什么情况,一点不清楚我已然正大光明找上门来。 我在门边趴着看了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下一瞬,下课铃忽然响起,我吓得往回蹦了两步,一抬眼,对上了窗户边上坐着的同学的眼。 从前我经常去a班晃悠,不少人都知道我是冲着谁去的,然而特训班集结了年级最好的abcd四个班全部的尖子生,认识我的人不少,但知道我和燕鸣山瓜葛的人倒真的不多。 窗边的人认出了我,冲我比了个口型。 “你找人吗?” 我点了点头。 “找谁啊?” 我忽然迷糊过来了,瞪着他摇头。 窗边坐着的人估计没懂我什么意思,也懒得开开窗户找我问清楚。我看着他冲身边的人说了什么话,那人站起身,往班里喊了两声。 “门口有人来找,谁认领下!” 我眼尖地看见燕鸣山顿了顿手里的笔,朝窗户边我站着的方向看过来。 我猛地蹲下去,祈祷着燕鸣山并未发现我的存在。 “你不是特训班的吧?怎么蹲门口?” 我刚蹲下,脑袋上就响起了声音。 我抬头看过去,一个老师拿着包,站在我半步远的地方。 “你来找人?”她问我道。 我有些尴尬地起身,笑着回道:“没有老师,我走错了。我先回去了。” 转身,我打算快点开溜,下一瞬便听到了我不敢相信的声音。 “老师,他来找我。” 我的脚生生粘在了原地。 “哦,行。”女老师冲他点了点头,“快上课了,你注意时间啊。” 说完,她抬脚迈进了教室门。 一时间,门口只留下了我和燕鸣山。 “转过来。”我听见他冲我道。 我闭了闭眼,有些生无可恋。 没忘记他曾经说过的不想再看见我,也没忘记他在医务室里冲我发的一通脾气。 我生怕我要是真的转过去了,明天的太阳见不见得到都是个问题。 “付景明?” 燕鸣山的语气重了重。 咬了咬牙,我下定决心转身。 燕鸣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打量了我两眼,冲我伸手。 “东西给我吧。” 我愣了愣。 他以为我来给他送东西吗? 第32章 我迅速摸了摸兜,但很遗憾,我的口袋比我自己的脸还要干净。 燕鸣山看着我,皱了皱眉。 “跟我过来。” 我正处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懵圈状态中,脑子就没带动的,只知道低头跟着燕鸣山往前走。 等到燕鸣山一巴掌拍上我的脑袋,以防止我撞到他胸口上时,我们已然站在一个没什么人的楼梯拐角。 燕鸣山放下手,垂目看我。 “说吧,什么事?” 我嘴张张合合,从前无论面对谁都能迅速扯出谎跑火车的本事在一瞬间消失殆尽,酝酿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在燕鸣山催促的眼神里,我咬了咬唇,干脆实话实说。 “我没什么事儿。” “那你过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过来找你,不,呃,不行吗?” 我一句话说的越来越虚,越说声音越听不着,眼神也瞟了老远。 等话说完了,我才发觉我的大胆。 直气壮的骚扰燕鸣山就算了,还要反问一句可不可以。 我清了清嗓子,准备打个圆场,找个什么借口把今天的事儿支过去,然后麻溜地跑掉。再次把看向燕鸣山时,却发现后者正认真地盯着我的脸看,状似在思考。 我一时间怔住了,忘了开溜。 片刻后,我听见燕鸣山冲我低声道。 “可以。” 我瞪圆了眼。 “晚上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随便你来,其他时间我有事情。” 我依旧瞪着眼的表情看着他。 “怎么?”燕鸣山皱眉道。 我回过神,迅速应声。 “哦……哦!” 燕鸣山显然对我剧烈的反应有些迷惑,但或许是我身上让他觉得迷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他不想管也懒得管。 “快上课了,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跟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准备往回走。 “等会儿。” 我一个急刹车停下,扭头看他。 “头发散了。” 他盯着我脖子旁边散下来的几缕略短的头发。 我扎低马尾主打一个松散慵懒,好看是好看了,但稍微活动活动就会散开乱掉。然而注重风度的我本人,宁可一次次拆了重扎,也不肯一下扎紧点。 闻言,我又机械地“哦”了声,下意识抬手,准备重扎。 下一瞬手背被人“啪”一下拍开。 “别动。” 燕鸣山的眉依旧皱着,似乎不喜欢我乱捣鼓我自己的头发。 他绕到我背后,手一勾解开了我的皮筋。手指翻了翻,便快速扎好了一个马尾。 亲手替我收拾好我乱着的头发,他神色舒展了些,眉头也没再皱着。 “走了。”他压着响起的铃声抬脚往回走。 “……哦。” 我呆呆站在原地,捏着我的头发。 不远处的教室窗户上映照出我的倒影,因距离太远而模糊,却能看出我新鲜发型的形状。 我看着扎的紧紧实实的我的光卤蛋头发,没忍住说了声好丑。 然后我开始笑,笑到弯了腰,笑到蹲在了地上。 我靠着走廊楼梯抱着膝盖坐着,眼是弯的,嘴角是勾起的。 这样一副傻表情,我一直带回了教室。成箫拍我肩膀一下,看我转过来后的脸,没忍住骂了声“靠。” “什么鬼……”他像在看惊悚片。 我满面春风,揽着他的肩膀,凑近他耳朵。 “箫箫啊,燕鸣山他,好像终于要被我迷死了。” 从成箫的面部肌肉运动来判断,他应该是努力抑制住了想要把我过肩摔的心情,最后只是非常好脾气的骂了我一句“神经病。”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或许对燕鸣山来说,我不是那么的可有可无。 第33章 巴甫洛夫的狗 燕鸣山对我的包容度前所未有的提高,甚至到了有些放纵的地步。 这是我在一次次不知死活的试探中,得出的结论。 燕鸣山说,我可以在晚自习课间去找他。我于是风雨无阻,每一天都为我的“骚扰”寻一个不同的借口。 一开始我没抱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想趁着燕鸣山还没觉得厌烦而改口时,抓住仅有的机会,多和他见上几面。 但两个星期过去、三个星期过去,久到我的借口变得越来越敷衍,是我自己听了都觉得荒谬的地步,燕鸣山却未同我料想般的让我滚蛋。晚上的一个课间成了他为我的独家预留,我只要说我想见他,那他就会来见我。 这成了我得寸进尺的开端。 我开始要求更多。 我对他说,我要在自习结束的时候留在他身边陪他看书,他皱眉不说话,我于是蹲下仰视他,拉着他的袖子说“求求你。” 那之后,我便顺利的获得了燕鸣山后桌座位的使用权,可以在仅有我们两个人的教室里,光明正大地盯着他伏案的背影看。 我又说,想要私藏他用完的草稿本。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的心,明明反感又不解,却在用完了新的本子后,随手丢给了屁股后面坐着的我。 在我提出要在他的画室里面设一个属于我的位子时,他终于露出了厌恶的神情,让我往远了滚。 但彼时的我已然察觉了他对我莫名纵容的事实,于是不加思索毫不犹豫,我掐准时间抱着包到他紧闭的画室门前坐下,一边敲门一边把脑子里所有曾经肖想过的称呼全喊了一遍,在喊到“鸣山哥哥”时,终于被人带着怒意拖了进门。 如果我足够自恋且愚钝,就此判断燕鸣山爱上了我,并为此而欣喜若狂,那么哪怕我永远活在幻想里,至少也能在自我满足中获得幸福。 而事实是对爱意和情感敏锐如我,我察觉得到燕鸣山并不喜欢我。 或者说,他对我特殊的态度,并非出于与我相同的情感。 我在这份特殊中汲取快乐与慰藉,同时也为其辗转反侧。 这种拧巴的心情,我自知没什么人乐意与我感同身受。 但因为我实在是没什么朋友,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也就一个成箫。所以即便清楚他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听我跟燕鸣山的那点事儿,我也契而不舍地坚持拿他当树洞。 成箫是个非常合格的树洞。 因为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在乎我在说些什么,还能一边给我一些诸如“啊?”“哦。”“然后呢?”“这样啊。”的回复,一边利索地干他自己的事儿,让我在发泄了倾诉欲的同时,还该死地产生不了一点负罪感。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态度的忽然转变,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我痛苦道。 “是啊。”成箫一手插兜往前走着。 我埋着头跟在他屁股后头。 “说不定他是为了一口气报复个大的回来,但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被人纵容着,再怎么作,都会被兜底的那种?” “是吗,然后呢?”成箫停下了脚步,弯下了腰。 “我觉得你不会懂的,你的生命里根本就没出现过和你想象中一样美好的人,你知道吗,燕鸣山这样的人,连骂我都让我兴奋,更何况放纵我触碰他的底线了。” 成箫忽然轻笑了声,像是遇上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当然不会认为是他终于对我发自肺腑的小作文起了兴趣。我上前两步跟他并肩,弯腰顺着他目光看。 成箫正冲身前伸着手,一只又瘦又矮的土狗正殷勤地舔着他的手,一双狗狗眼睁地老大,闪着光。 “这不是二狗么。”我不怎么费力便认出了面前的小狗。 “啊,对。”成箫直起身子,一个手重新伸回了兜里。 我左右打量了老老实实蹲在成箫面前的土狗几眼,还是没忍住吐槽:“你起得什么破名。” 明明一副精明的不行的样子,知道怎么讨好人,怎么得寸进尺地从人类那儿要来吃的。 不过也幸亏它足够精明通人性,否则在这所学校,也活不到现在。 私立学校沾染了有钱人的恶癖。上层阶级的人看穷人都嫌脏,更何况是流浪狗流浪猫。 学校里大部分猫狗在被发现时就被针射捕获带走处,二狗能活到现在,还能找着忍喂自己吃的,也是他聪明能躲,也分辨得出好坏人。 我不是个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多数时候,我认为自己对感兴趣意外的事物都颇为冷漠。人的苦厄尚且有许多,更何况是动物。不过是各有各的不易,各有各的挣扎中生存的法则。 倘若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虐猫虐狗,我一定会选择搭救,但主动干预,我还不经常这么做。 成箫则不太一样。 并非是说他心怀大爱,关爱动物,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我更像个冷血生物。但他似乎天生就招这些流浪猫狗喜欢,见到我就跑的二狗,见到他反倒站着不动,冲他频频摇尾巴。 成箫倒也很给面子,见到的次数多了,兜里就备上了火腿肠或者猫条。不过他起名的水平着实糟糕,这儿有个叫“二狗”的,家的院子里还有只叫“要饭”。 我看着他重新蹲下身去,撕开包装,把肠递给了小狗。 看着二狗吃的尽兴,他觉得有意思,我也觉得有意思。 “你没多喜欢这只狗吧?” “是没多喜欢。”成箫抬手,摸了摸狗头。 第33章 “他跑来找你你就喂?” 成箫不怎么在意道:“他老跑着找我,就是认我这个人。喜欢我的狗,我就罩着呗。” 我看着面前一蹲一坐,一人一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成箫摸尽兴了,扭头看我,瞥见我表情时愣了愣,下一瞬明白了什么,笑着冲我道。 “你这是,悟了?” 我睁了睁眼,有些茫然。 “你说,我算他养着的小狗吗?” “说不好,”成箫不知道又从他兜里的哪儿摸出块儿糖,扔进嘴里,“但反正给你烙上了他的名字。” 狗也好,人也罢。我被燕鸣山划进了属于他的东西的范畴。 因为是他的东西,所以可以容许,可以宽恕,可以放纵。 一时间,我不清楚自己是该快乐,还是该怅然。我不懂,于是我便开口问了。 “那你说,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明成为燕鸣山的所有物是我一直以来的渴求,但当意识到已经实现时,心却不知为何空了一块儿。空着的那块儿很深,好像想索求再多点什么,根本填不满。 “好事吧。” 成箫看了我两眼,静默片刻后开口道。 “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拥有,有时候是快乐和安全感的全部源泉。” 我其实没明白成箫的话。 他为何用“我们”的字眼,和他嘴里的那种“快乐”和“安全感”。但我却在和燕鸣山越来越多的相处中,逐渐试图品味这句话的要领。 我发现燕鸣山格外喜欢我听话时候的样子。 有时候他因解题而变得烦躁时,会喊我的名字,莫名其妙让我站起来,又莫名其妙让我坐下。在看见我傻着一张脸又站又坐时,会笑几声,心情明明已经变好,却让我别再烦他。 他也喜欢我抬头看他。 他坐着,我趴在他腿边。或他站着,我半蹲着。 这是他最喜欢的两种姿态,每次我以这样的方式跟他聊天,他总是更有耐心一点,也更容易无条件答应我说的话。 燕鸣山还执着于听我剖白对他的一些略显异常的心。 他似乎对我,和我对他产生的情感有一种诡异的探究欲。 不解,却试图像研究课题一般分析和学习。 月考放榜时,我第n次因为他的名列前茅而欣喜若狂,他静静注视着我,然后淡漠开口问我感到快乐的由。 每当他完成一幅新画作,他会看着我沉醉的样子,要我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词汇,来具体描绘出我口中他的“绝顶才华”。 他好像是一个孤傲的神明。 终于舍得在另他愉悦的孤独中,给予一个信徒一瞥。 他对信徒好奇,也愿意赠予信徒一切。他不解信徒的狂热,却喜欢这份崇拜。 我想,对于一个神来说,拥有唯一一个信徒,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倘若忽然有一天,信徒将虔诚目光转向他人,神明要如何迎接忽如其来的寂寥,又如何恢复曾经那份孤高。 由此,我又一次发觉。 或许对燕鸣山来说,我不仅不是可有可无,也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不可或缺。 而没有什么道德感的我并不为此感到抱歉。 我恶劣地想。 他可以再多需要我一点,再多依赖我一点,从我身上,再多渴求一点。最好到他舍不得放开我,让我做他戒不掉的烟。 为此,我会乖乖地,温顺地,一天一天伏地安静等待。 第34章 等待他的呼唤 燕鸣山对我的纵容,我将之视作海市蜃楼。 靠着对它的沉沦幻想,我能走过冬夏春秋,但也清楚明白在四季的某个关卡,它可能会忽然破灭消失,虽然犹存于世上,我却再难搜寻的到。 随着高二下学期逼近尾声,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我迎来自我和燕鸣山自关系转变后的第一个暑假。 高二升高三显然是个关键阶段,尖子班被特别要求提前返校,只拥有不到三个星期的假期。而我就没那么多约束了,能安安稳稳过完两个月的暑假。 我并不为此感到愉快。 从前燕鸣山离我很远很远,分隔数月尚且不是什么太难熬的事情。可如今燕鸣山变成了我能触碰,我能抓住的东西,我一天也不想分开,一刻也不想不见。 更何况,这也意味着我又要和付秋白朝夕相处。 这两个要素相叠加,我只觉得我身处地狱。 往常的假期,我会在外头找些简单能干的兼职,替自己攒点应急用的钱,也给自己多挣点远离付秋白的时间和空间。 这个暑假我依旧如此打算,早起出门时,我照常扔给付秋白句话。 “放假了我会找份工作。” 我没想着要付秋白的回复,只是通知一声,却不料平常从不搭我的人,这次却舍得回我两句。 “什么工作?” 我穿鞋的手顿了顿。 “跟之前差不多。” 付秋白从厕所走了出来,脸上还贴着不知哪个情人送她的昂贵面膜。 “你不是成年了么?能干的活变多了吧?” “找点来钱快的。” 她一边捻着面膜边儿,一边漫不经心道。 “本来想着,你这张脸在那么好的学校里,多多少少能骗几个富家小姐,傍上她们,日子不会好过了么。谁知道你废物成这样,白瞎了我给你的一张好脸。” “你这个样子,大学还读个屁啊。高考随便考考,早点出去工作,把我供你上洋气高中的钱还我。” 我冷笑了声,觉得有些荒谬。 我虽然没想过靠高考改变命运,只想着随随便便应付下,能不能考上的无所谓,只要能离付秋白远点就好。但这不意味着这种话付秋白就有资格对我说,不考的决定她就可以替我做。 “我读不读大学,你管不了。” 我讽刺地抬眼看她:“我还钱?我还哪门子的钱?是我要上这个学校的么?” “你喜欢那种没自我的活法,不代表我就必须靠卖身摇身变凤凰。” 付秋白尖笑了声,语气里的嘲讽较我更甚:“你可真清高啊。” “八成是跟上层人呆久了,快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你吃喝拉撒的钱都是老娘没自我卖身换来的,有本事对我横,没本事吐给我钱?” 她把面膜一掀,一双眼瞪的老大:“连你都是老娘这么造出来的。不就是有那么一两个乐意给你好眼色的么?” “人家以后各个都是继承家产的命,你以后连当狗都没这资格,别太把自己当个人看了。” 翻来覆去,左不过又是那些陈词滥调。 我早已听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杀伤力。 系好鞋带,我也没付秋白,按下门把手便准备出门。 “白眼狼。” 付秋白翻了个白眼骂道。 “这周末晚上别回来,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呆,周彦要过来住。” 她口中的“周彦”我听她说过不止一次,但对这个人本人,我没什么印象。 大抵又是她哪个新欢吧。 我想。 我一如既往不感兴趣,也不想了解。 “知道了。” 我乐意躲,也躲得起。 等到了学校,我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几年前的付景明,估计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说这种话。 但现在的我,恐怕也难以重新回想几年前没有燕鸣山的无聊日子,我究竟是以何种毅力坚持过下来的。 “你在做什么?” 我抬头,看见坐在身前的燕鸣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身。 我应了声,手里的橡皮没停。 “你书不是被人撞掉踩了踩吗?我看着难受,帮你擦好。” “别做这种事。”他皱着眉,眼看就要从我手底抽过来。 我使了把劲儿夺过,盯着他看。 “踩到你名字了。” “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数不清第几次用这种过分认真的语气冲他道,“对我来说有关系。” 燕鸣山敛目看我,我冲他笑。 他抬手捏了捏我耳边垂着的一缕头发,我用侧脸贴了贴他的腕。 第34章 “到点了。走吧。”他冲我道。 我点点头起身,走到他桌子前。 我对他要带回去的东西了如指掌,挑挑拣拣,我收拾好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在我的强烈坚持下,每天晚上我都会送燕鸣山到校门口,直到看着他坐上燕家来接他的豪车,再恋恋不舍地走。 每晚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这段路,我都走的煎熬。就好像辛德瑞拉故事里,魔法会于午夜消失,这段路就是属于我的十二点钟声。 明明我和燕鸣山并肩走着,晚风吹过,我们的衣摆都纠缠在一起,到了冰冷的大门前,我却依旧要看着他坐上价值不菲的车,驶向我踏足不了的世界,时时刻刻警醒着我身份命运不同,尊卑有别。 而今天,或许因为是是学期末的最后一天,又或许是受付秋白那段长篇大论的影响,我比往常要更加不安,更加焦躁渴盼。 “假期里你要做什么?”我问他道。 “到公司实习。” 我怔了怔,喃喃道:“哦。” “不是快高考了?” “晚上会有私人家教辅导全科。” “这样啊。” 我轻轻呼出口气。 实习,私人家教? 好陌生的字眼。 “所以……你不提前返校吗?” 燕鸣山摇了摇头:“不。对我来说价值不大。” 我原本的计划,是一等燕鸣山跟着尖子班一起返校,就立刻溜回来呆在他身边。现在好了,我听到了如意算盘打碎一地的声音。 也是。我开解自己。 燕鸣山有太多要干的事情,他对未来的规划,远比我要清晰深刻许多。 我能感受到他膨胀的野心,试图吞噬他目所能及的一切。 我想,倘若我也是被吞没的其中之一,我定会主动将自己拆解,成为他的养分。 我于是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我想知道,燕鸣山的未来里,有没有我的位置。 “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你大学想要考去哪里。” 燕鸣山的步履未停,扭头看向我时眼神疑惑,好似我问了个什么愚蠢的问题。 “首都大学。金融系。” 最好的大学,最强的专业。 没一点毛病。 “哦,那我也考去首都。” 我这么说道。 可事实上我清楚明白,我连首都最差的一所学校的分数线都够不上。 “我暑假也要‘实习’,”我小跑两步到他身前,转过身面向他,倒着往前走,“我估计会找份赚钱的工作。” “嗯。”燕鸣山这么答道。 没问我为什么考去首都,没问我找的什么工作。 并排站在校门口,我们之间重新陷入沉默,不尴尬,却令我有些难过。 “车来了。” 他扭头冲我道。 “拜拜,”我朝他摆手,“假期快乐。”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带着私心问出了声。 “你会不会来找我?” 毕竟离开了学校的围栏,想要见你,我有重重阻拦,万般顾虑。 我没有能力再冲破一切阻碍奔向你,只能等待你一个垂青。 车窗没开,门没开,我的声音自然无从被任何人听见。 车子驶向远方,昭示着我与他世界的彻底分离。 抬头望,烈阳正好,盛夏已至。 我却觉得属于我的冬天,也才刚开始。 好想被他呼唤。 好想被他需要。 第35章 想见 整整一个月里,我没见到燕鸣山哪怕一面。 我知道他忙,知道他的假期生活恐怕没有喘息的间隙,可我依旧忍不住给他发消息。 起初燕鸣山会给我回复,简短,但是很快。 时间推移,回复的长短没什么变化,速度倒是越来越慢。 从十分钟回,到二十分钟,一个小时,一天,一周。 我知道,燕鸣山不是我的谁,没有秒回我的义务,可我仍然抑制不住那种感觉。 那种本抓在了手里的人,一点点溜走于指尖的感觉。 到最后,我发的消息,燕鸣山没再回,而我也不再自讨没趣地一个劲地发。 聊天框就这么停在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们的关系也僵在了原地。 我开始想,是不是我灵敏感官失误,做了错误的评估。 也许一切都是我自我满足式的自恋臆想,燕鸣山从没变得需要我,我从始至终可有可无。 我在不断动摇,我在惶惶不安。 意识到这点后,我试图为自己的焦躁不安找一个宣泄口。 一切都会回归正轨的,只要等开学就好,燕鸣山会重回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又可以做他的手与足。 我只需要短暂找一处,来寄托我无处安放的精神和注意力。 毫无疑问,我选择了工作。 我和一家餐厅的老板是熟识。 自法定年龄到了以后,我便一直在他那里当帮工。 老板人不坏,看在我每年假期都会去的份上,对我颇有优待。 从没拖欠过我工资,给我的钱,要比给旁人的多上许多。 这个暑假,我仍旧打算到他那里干活。 人常说,计划赶不上变化,人又常说,有时候,身体反应比你头脑作出的决定,要更能代表你内心的真实欲望。 总之在我反应过来前,我已然踏入了一家装潢华贵的一线奢侈品店。 这家店正在招聘推销员。 实话实说,我对奢侈品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家中摆放的那些属于付秋白的浮夸配饰。 推销奢侈品,我要从零开始做起,相较于有熟人兜底的零工,怎么看怎么不是划算的买卖。 但我依旧迈进了店门。不仅迈进了店门,还顺利通过了面试。 我不得不承认,付秋白冲我发的疯,第一回在我心里起了生根的作用。 出于我过于顽强的死缠烂打精神,我常常会忘记,我和燕鸣山的身份隔着多大一层鸿沟。 她让我忽然便开始思考未来,思考那个在首都读金融,要进入燕氏集团工作的他,要如何才能与我产生交集。 而奢侈品店,是我浅薄阅历中,最能接近上层人士以模仿学习其秉性习性的地方、也最容易听得各种八卦见闻的地方。 为此我折了饭店老板人情,恶补时尚相关的各种材料,熬了几个大夜,结果在面试上答了个稀巴烂,学历背景资质没一样合格,最后是凭借好看的脸和会说些甜言蜜语才勉强过了关。 一开始我负责的是鞋子专区。 或许是我平日里在学校就和有钱人家的子女打过不少交道,我应付这些人还算得心应手。 我有了几个愿意找我专门导购的回头客,管他是因为脸还是业务能力什么的,总归是让我赚了不少。 但这和我设想中的情形有所出入。 没有哪些上层人,会在逛街时对世家密辛高谈阔论。 这似乎是这些人不成文的规定: 哪怕这个圈子再乱再不堪,在别人眼里,都一定要光鲜亮丽。 我最初有过失望,但很快就被进账的钱哄好了,久而久之,探寻世家趣事的心就淡了些。 可要不怎么说,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没想到会在到店的客人嘴里,直接听到燕鸣山的名字。 那天外面下着大暴雨,我没带伞,于是比往常交接班时走的要再晚一些。 我着自己的展区,忽地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 来的是两个年轻女孩儿,衣着夸张而华贵,像是刚从哪场宴会中匆忙躲避出来,又因雨势太大,被迫改变了目的地。 她们似乎是我另外一位同事的老顾客,自进门后,便有我同事亲自迎送照料。 坐在沙发上,同事替她们穿着最新款的鞋,她们一边敛目看着,一边聊着天。 第35章 “燕家这场宴会办的又无聊又莫名其妙。”一个女孩儿一边看着自己的新美甲,一边冲身边的闺蜜道,“我压根就不懂他们办这场宴会的由。” “我看新贵世家多多少少都有点疯病。”闺蜜低声埋怨道,“你说他们给一个资助的大学生办毕业祝贺宴,四处请人来就算了,还要自己的亲儿子到宴会上做陪衬,你说他们怎么想的?” “谁知道。”女孩儿翻了个白眼, 她接着道:“你见燕家那个少爷了吧?整场宴会他脸都是白的,估计是被气的。” “是吗?”闺蜜抬脚看了看同事帮她穿上的鞋,“不过也是。我亲爹亲妈要是讨厌我讨厌到把不沾亲带故的人当亲生的一样,我估计得崩溃。” 女孩儿笑出了声,从包里随意掏出张卡,递给同事,示意他结账。 “而且偏偏挑在今天,还刚巧赶上下雷暴雨,你说这不是更膈应人了么。” 闺蜜起了好奇心:“怎么?有说法啊?” 我展品的手顿了顿,站在原地,侧耳听。 “我听我妈说,燕家两口子在燕鸣山小的时候出门出差,结果两个人都忘了燕鸣山还在家里呆着,家里佣人们都被放了临时假,整整一个星期都没人管他。” “他饿的不行自己跑出去找吃的,那么小一点又没钱又不认路,就这么毫不意外地走丢了,等好不容易有人想起来他,满城跑着去找时,最后在近市郊的一家快食店找着了人,满身水湿躺在铁板凳上,外头下着大暴雨。” 闺蜜咂舌道:“天爷,这么可怜啊?” “别急着可怜呢,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 “什么啊?” “今天好像还是燕鸣山阴历生日。” “哎哟,这也太缺德了吧。” 女孩儿笑了笑,耸肩道:“可不是么。” 两个人接过同事递来的商品袋子,手挽手往门口走。 “唉……你说他长得那么帅,人又不是不优秀,怎么就那么不受燕家人待见。” “你这意思,不会看上他了吧?” “笑死了,看上他了我也不可能出手,明摆着日后连燕家那点家业都继承不了,没一点价值。我要跟他结婚,哪儿能讨来一点好处?还不如嫁他那个便宜哥哥,那说不好才算真正的燕家女主人。” “哈哈哈,也是。” “我们一会儿去做头发?” “行啊,那我约那个明星造型师……” 门开开,又合上。 店里面,同事正欢呼庆祝着又拿下了两单大的,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展区里,捏着衣服下摆,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我来说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对燕鸣山来说,好似噩梦地狱。 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害怕雨声,害怕雷暴吗? 他在哪里,有没有再被淋湿,身边有没有人陪着? 脑子里思绪纷繁,我慌慌张张掏出手机想要打下些什么字,可写了又写删了又删。 我要说什么? 我能说些什么? 我又有没有资格去说些什么? 这样的日子里,我希望是我陪在燕鸣山身边,是我倾听他亲口对我诉说伤痛,是我环抱他,舔舐他的伤口。可偏偏我最没有资格,偏偏如今的我,似乎并不被需要。 想说的话被精简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我最终斟酌万千,发出了一句官方而正经的“祝你阴历生日快乐。” 话发出去,我卸了一口气,忍住心里的酸涩,放下手机,转身往更衣室里走,下一瞬,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响铃,是特殊的来电提醒。 这是这个来电提醒,第一次响起。 宛若雷击,不敢相信,我将听筒拿到耳边,没注意到手的颤抖。 我听见时隔一个月未闻的声音,低沉而干涩。 他说:“来见我。付景明。” 第36章 许诺他每一个我 人生中第一次,我打了八十多块钱的出租车。 燕鸣山给我的地址离市中心有些远,但却是公认公知的富人区,以至于我坐上车时,司机带着些研究和好奇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暗暗打量了我好几眼。 一路上,我没由来忐忑不安。 为什么要我过去,要我过去做什么,家里有没有别人…… 燕鸣山一概没和我说。 我只知道那地方叫做西苑。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燕鸣山的家在哪里。 不是市区那些落脚用的房子,而是见证着燕鸣山成为“燕鸣山”的地方。 车窗外,雨下的依旧很大。 我看着窗户上滚落不听的雨滴,一种诡异的满足感涌上我的心头。 我好像正在踏足世界上未有人能踏足的空间,正进入着燕鸣山的私人领域。 车子停在西苑附近,将我扔下后掉头离开。 西苑的别墅不止一栋,想要找到燕家的那一栋并不算简单。 我没带伞,顶着雨在环境典雅优美的富人小区里来回奔跑,没有能问路的人,没有能躲雨的地方。 我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哪怕暴雨之中,昂贵的房屋绿化依旧透露着精致贵气,而我还穿着黑白工作服,整个人淋湿成落汤鸡,透着一股廉价的气味。 等到我站在了燕鸣山家的门口,要抬手敲门时,才想起思考自己当下的样子究竟有多不体,才开始担忧来开门的人会否是郑荭或者燕远道。 我悬着的手抬起又放下,伸到耳边试图乱掉的头发,被雨打湿的发丝却涩涩地打结缠在了一起,指节从中间穿过,头皮都被拽的生疼,泪都要在眼眶里打转。 在我踌躇犹豫之时,雨势忽然更大了些。我转过身扭头看着,思考着这一场大暴雨,怕不是有可能演变成内陆洪灾。 我抬起头来,靠着门板,试图听清屋内真正的情况,有几个人,其中又究竟有没有燕鸣山的存在。可一声雷鸣响,我悬着的手在惊惧中没留意砸向门板。 我呆愣着,听着门内传来脚步声,十分仓促。 下一瞬,门开了,里面的人站在漆黑阴影中。 室内比室外还要再暗上一点,我这才发现整栋别墅没有一盏灯是开着的,屋子里一片幽黑静谧。 燕鸣山就站在我面前,整个人隐匿在无光亮处,另我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生日快乐啊。” 张了张嘴,我思索片刻,最终磕磕绊绊道。 “对不起,没给你准备礼物,也没卡点发祝福。” 许久后,静默着的人终于开口。 “没事。”他声音沙哑干涩,向后退了半步,道,“进来。” 到这会儿,我已经知道了房子里只有燕鸣山一个人,紧绷着的心弦骤然松了几分,也敢开着玩笑,迈进豪宅的大门。 “怎么不开灯?” 我抬脚迈入和燕鸣山相同的一片黑暗。 我听见燕鸣山声音低沉:“雷暴天,电路故障。” “哦。”我眨了眨眼。 “原来富人区也会停电。” 燕鸣山没回我的话。 我静默了片刻,放轻步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电停得不好,我都看不见你了。” 他开口了。 “看得见我很重要?” “嗯。”我语气平静,“因为一个多月没见到了,我很想你。” “是么。” “是的。” 我伸手,由他的手臂,摸至手腕,虚虚握住,以一个似触非触的距离。 “带我看看你家?我第一次来。” 燕鸣山的话音似乎不似之前那般紧绷,他回道:“想看哪里?” 我舔了舔唇角,咂舌道:“卧室。” 燕鸣山很轻地笑了声。随后抬脚,带着我往漆黑房间内走去。 我好奇地在昏暗光线下努力描摹并记住燕鸣山家的点滴,在被燕鸣山带上楼梯时,我没忍住私心开了口。 “我是第一个被你带进这里来的人吗?” 燕鸣山似乎没懂我的意思,回我的时候官方而正式。 “西苑比较偏。如果有事情要约人,我大多约在市区。” “那就是了。”我丝毫没被打击到,甜蜜道,“不是的话也没关系,反正我不信。” 燕鸣山的房间在三楼。 第36章 推开门时,我以为燕鸣山带错了路。 整个房间的陈列简单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一张床一个衣柜。 床上的被子被叠成方块,衣柜旁边的垃圾桶里空无一物。如果不是在墙壁上还挂着个巨大透明架子,展示着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荣誉的奖牌奖杯,说它是样板房也完全不为过。 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没什么人情味儿的房间,是燕鸣山从小到大住着的地方。 他从多小起,过上了这种一板一眼,没有感情的生活? 我握着燕鸣山手腕的手松了松,往他远处走了几步。 燕鸣山一把反手抓住了我,低声道:“干什么去?” 我愣了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我想打开你衣柜看一眼。” 我说这话时,重新站回了燕鸣山身边。一瞬间,燕鸣山周身的躁郁因子重新消失不见。 我暗暗记下,没敢再离燕鸣山太远。 “为什么?”他不解,却依旧拽着我的手腕来到柜子前。 我笑着回他:“因为我听别人说。你有个盒子,装了所有你的东西,里头还有个烂苹果。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听谁说的?”他问我道。 “成箫。”我不对燕鸣山撒谎。 “你练过散打,别把他打死了。” 燕鸣山语气不明:“他轻易死不了。” 我知道这是他委婉地说“不会”的表达,于是明智地岔开话题。 “所以,有这个盒子么?” 燕鸣山沉默片刻,然后道:“……有。” “我能看吗?” “能。” 我没再犹豫,拉开了衣柜的门。 里面衣服不多,款式我大多眼熟地不能再眼熟。 在几件黑白灰基础款衣服下的衣柜最底端,有个上了锁的箱子。 我蹲下来,盯着它看。 “密码是你阳历生日?” “嗯。” “这么简单的密码,不怕被人解开吗?” “不会。” 我按数字的手顿了顿,轻声笑道:“因为没人记得?” 燕鸣山没说话。我知道自己八成说中。 “错咯。”我干脆地按了最后一位数字,密码锁应声解开,“这不是有人记得住么。” 盒子开了,我将注意力放回手上。 我吸了口气,掀开了盖子。 说实话,我对可能看到的东西做足了准备。 按照燕鸣山的占有欲等级,我可能会看到密密麻麻一箩筐的东西,再考虑到他的偏执程度,哪怕真是有个腐烂的苹果,我也不觉得吃惊,只会觉得可爱。 即便说是里面有个什么活物或者标本,以我的病态溺爱程度,恐怕接受并爱屋及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眼下的这种情况。 诺大的盒子里,除了一根炸了毛的粗油画笔,一张试卷,和一只玩具兔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正常,无趣,又少的可怜。 我怔在了原地。 “很惊讶?” 燕鸣山的声音渐渐变大,于是我知道他在向我的背后靠近。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附在我耳边。 “我说过的,我拥有的东西很少。” 本能感受到了危险,情感却让我心甘情愿冒着被屠宰的风险,也要待在原地。 “明知道我在痛苦,明知道我会拿你发泄愤怒,明明我一个多月根本没有主动搭过你一回……” 窗外雷声惊天,一双手将柜门猛地合上,挤压着我的脊背,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柜子里摔进去,下半身却还卡在外面。 “疼……” 我努力试图调整自己的双腿。 “还真的是条赶不走的狗。” 我听见他喃喃道。 这句话,我听他说过不止一次。 头一回时,我当作对我的羞辱,再听时,我觉得那是燕鸣山的自我保护,最后地最后,在这个关卡口,我才琢磨出点确凿的意味。 像是在确认。 一遍遍地反复测试,一遍遍的试探,只为了得到那么一个不会错的,永远忠诚于他的真的答案。 “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那种爱慕,不解,也觉得恶心。”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的东西,我从记事起就没有那种能力。” “知道么?每次被你知道我的事情,我的心情就糟透了。你说,明明一模一样的垃圾话很多人都听过,很多人都在说,为什么偏偏你知道了,却让我这么反感。” 按压柜门的手愈发用力,燕鸣山的语气变得有些疯狂。 “怎么着你才能滚呢……” 柜子“砰”的一声合上,我缩起了我的身体。 衣柜里的空间很小,一个一米八几身材的少年钻进去后,空间更是被无限极压。 燕鸣山的衣服被我的头撞的七零八落,尽数掉到我怀里,我统统抱在胸口前,悄悄放在鼻口下,闻着令我安心的气息。 衣柜外没了声音,我不放心,又等上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用头顶开门,探出一个脑袋。 入眼的,是燕鸣山如同被解构的,茫然无措的表情。 他看着我的神情,让我觉得他在看一道他一辈子也不懂怎么解的题。 我嗅了嗅怀里的衣服,对他道。 “你的箱子里东西还是太多了,我塞不下。” “但你可以把我关在柜子里。” “别难过了燕鸣山,我把你的箱子填满,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然后我被人拽了出来。 我抱着他的衣服,他抱着我。 我至今还记得那一个怀抱的气味,温度,力量。 阴历七月二十日,木质香,36度,很紧很紧。 那天的燕鸣山恳求我,我那种令他恶心的目光,一辈子,永远永远只看向他一个人。 那天的我靠在他胸口说会的,并许诺他从今往后每一个有我相陪的暴风雨夜。 第37章 可否斩断 自那天以后,我仿佛更深一层触碰到了燕鸣山。 我拥有着他如同禁忌似的秘密,知道他讨厌下雨天,害怕打雷。 来不及窃喜,为他心疼的情感快要将我贯穿。我使尽浑身解数,试图将燕鸣山拽离阴冷潮湿的回忆留下的阴影。 如我先前所说,我曾一度成功过。 每到下雨天,我会呆在燕鸣山身边,给他撑伞。肩膀碰着肩膀,我传递给他我温热的体温。 雨声太大时,我跟他讲我在下雨天遇到过的有趣的事,打雷时,我会伸手捂住他的耳朵。 后来燕鸣山没再在雨天躁郁,听见雷声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所以离开燕鸣山的那几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会复发。 直到我重新回到他身边。 我不清楚在那段时间里燕鸣山遭遇了什么,才会让厌恶和恐惧之情变本加厉,几近到了情绪奔溃的地步。 还好,我不怕受伤,也不惧他色厉内荏,一点一点哄着陪着。于是后来,燕鸣山抗拒雨天的心变成了对我的偏执执着。有我,他才能平静下来 年少最炽热真挚时许下的诺言可抵山盟海誓。于是在违背后被愧疚蚕食吞没,在让他等我等空时更觉绞痛。 智被感性击败而溃不成军。 我感受着他环抱着我的,状似索取的臂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再想了。 我最终丢盔弃甲,放弃自我抵抗,只要他还需要我,只要他依旧不想让我离开。 第二天我们从巴黎启程往回飞。 分明只呆了不到半个月之久,我却觉得许多东西都变了,我有那么不适应。 此次在巴黎的社交以及杂志拍摄的反响都十分出色。我以旧日的形象和身份重新回到大众视野面前,昔日的王座似乎还在为我设立,一时间,国内国外大牌都想起了我这个前名模的身份,争先恐后要来找我接代言。 第37章 与此同时,几个月前我刚刚杀青的影视剧播出,我的一段哭戏莫名其妙火了起来。 铺天盖地的通稿席卷公众,无数营销号一起发力,称赞我短短时间内演技进步飞快,假以时日必定能够在演艺事业上有所成就。让我很难不相信这其中有燕鸣山的手笔。 我对忽如其来热度早早就有一套自己的措施,知道人的取向随心情千变万化,在不经意间,带给我关注和热度的东西,也能变成害了我的毒药,但我依旧被这热度折腾地毫无闲暇。 正在改变的不仅有我的工作状态。 还有我和燕鸣山。 在巴黎时冷战的决心并非什么也没带给我。 我不再避讳对燕鸣山谈起他的婚约。 “只要你结婚,我会选择离开。” 或玩笑或认真,我一遍遍向他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而无论我语气如何,燕鸣山又都会一遍遍郑重其事地拒绝。 “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平静冲他道,“我从始至终都想要从你那里获得爱,你结婚,对我来说就是宣判了这个可能性的彻底归零。” “我不明白。”他会皱着眉看我,“你应该明白商业联姻的性质,和她结婚并不能代表我就爱上她了,同样的,不和她结婚也不代表我就会爱上你。” “况且婚姻关系对我来说,不及我和你关系的一半要更有约束力。我不明白你为何执着于一个我根本不喜欢也不信任的关系证明。哪怕我结婚,我们的关系也依旧会如同往常一样,这样不好么?” “你这样让我像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我道。 “你知道我对她没有感情,不必用插足的字眼。而且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你要的那种爱,我没有,也给不了你。” 这样的争执发生过很多很多轮,两种思想价值在碰撞,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我看来,婚姻是承诺,是携手一生的佐证,是家庭和责任。无论是否被一纸契约限制,只要它在那里,第三人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而对燕鸣山来说,婚姻是工具,是工作的一部分,是利用的筹码。他不为其添加任何人生的、情感上的色彩,不认可婚姻,唯独认可他和我。 对婚姻、对我和他关系的不同认知,导致我们注定永远走在两条平行道路上,永远找不到交点,永远得不到共同解决方案。 “既要利益,又要和我的关系。燕鸣山,你这样和余泽没有区别。” 无数场争执最后结束在我宛若赌气般的言论。 闻言,燕鸣山静默地看着我,而后开口。 “你这么想吗?” “是的。” “……我知道了。” 他再一次对我妥协。 那天过后,我没再看到任何有关燕家婚约的消息。 我起初不敢相信,旁敲侧击地找小梦和程薇打探,最后得到了婚约延期的消息。 “延到什么时候?”我有些焦躁。 “燕总没说,暂时是无限期。大家都猜测,燕总八成是要取消婚约。” 我听着小梦的话,坐在床上恍惚了一阵。 燕鸣山为了我,要取消婚约。 这本是我梦里都在奢求的事情。 可真当它要在我眼前发生时,有了实感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竟然不是幸福快乐的意象,而是燕鸣山要面对的无穷压力。 取消婚约,他对于燕家来说的价值和地位会下降许多,他在商场上的助力会少上一半,他会因此得罪孟家,也会受到燕家人的白眼。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的这些东西对于我、对于燕鸣山来说有多难接受和处,他的能力远远高于常人所能看到的。因为了解他,所以我知道。倘若燕鸣山真的铁了心想要放弃婚约,这些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问题。 可如今他打算取消婚约,并不发自内心,并不为此幸福。 不是为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而反抗,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合约小情人开心,只是为了留住我和他呆在一起的选项。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用无底线的放纵宽容,来平息我的作天作地。哪怕是退婚也无所谓,他也能兜底。 我知道,我并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由。 我为自己得偿所愿而快乐,但在无人时,也会一遍遍拷问我决策的正确性。 这么做究竟是在推着燕鸣山向我靠近,还是加速我们关系的崩坏? 我看不清。 只是在夜晚有些喘不过气时,我会难过的想,倘若我和燕鸣山是一对彼此相爱,肩并肩抵抗父母之命,命运之手的宿命之侣,该有多好。 可我偏偏拿了高难度的剧本,用许多年想让燕鸣山看清他自己的心,到最后却连我自己的的心也被搅乱。 我和燕鸣山,像两股互相纠缠的绳,早已在时光的流逝与情感的拨弄下缠绕交织在一起,拧成了一股,难舍难分。 唯有一刀斩断,才能分得清楚。 才能看得明白。 第38章 风雨欲来 相较于我的心事重重,这几天的程薇显然开心了不止一点点。 毕竟我的事业和她的事业绑在一起,我红的越狠,她腰包越鼓。这段时间我时尚资源影视资源双开花,讨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红透了半边天。 即便之前的我已然算是顶流,我也依旧对我咖位的更上一步有着体感。 有关我的词条占据微博热搜半壁,网上对我的讨论和骂战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 一次回家,我被人跟车了一路。我让司机绕了半天路,以为把人甩了干净,转头就在小区门口看见了眼熟的车。 我黑着脸跑回了西苑,和燕鸣山骂了半宿,燕鸣山第二天就往我常去的各个地方都派了安保,专门安排了人跟着我。 “人红是非多么,再正常不过了。”程薇坐在我身旁几步远的椅子上,喝着她自己助买给她的冰镇饮料,慢悠悠冲我道。 “你现在避之不及的麻烦,是许多十八线的求之不得。” 我坐在大遮阳伞下,腿上放着综艺的台本,上面写着我的人设和剧本。同以往区别不大,可独独没再感给我乱安排cp。 毕竟以我现在的粉丝体量和咖位来看,和谁组都是一场腥风血雨,和谁卖都是便宜了那人蹭我的热度,节目组也不想负挑起事端的责任。 “你要真能回到十八线那个时候的心态就行了。那会儿你有干劲的很,现在是钱多了还有人兜底,一天天一副快没气儿的样子。” 程薇没好气地数落着我,我照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综艺剧本也不想看,从腿上拿起来丢到一边,掏出手机随意刷着。 我没对自己红透半边天有什么想法。 燕鸣山的布局,燕鸣山的营销,导向这样的成功,是必然结果,并不令我感到意外。 我看也没看微博上那些有关我的消息,无聊地跑去刷微信。 我的微信,和我本人的气质不太相搭。 关注列表里,除了一些小众财经和商务账号外,就是零星几个鸡汤文学。 我靠着这些账号,试图了解燕鸣山每日的工作,每天在面对些什么,而仅仅知道些皮毛,就够让我头疼费劲。 刷着刷着,这些账号成了我洞察有钱人八卦的驻扎地。他们是另一个世界里同我一样的名人,也有人每分每秒都在注视和分析着他们的行动。 这些账号不时也会报道些有关燕鸣山的消息,褒贬不一。 分析他进军欧洲的决策,分析ns未来的市场方向和发展前景,分析他和燕家人有些成迷的关系,最近在谈他和孟家告吹了的婚约。 有些推文写的让我这个ns一哥都信服又赞不绝口,有的让我几乎笑抽。 我甚至看过分析燕孟婚约的,说傅明翰和燕鸣山为了争抢孟家小姐大打出手,最后郑荭把人判给了燕鸣山,才逼着燕鸣山强制放弃结婚,还不敢跟孟家小姐挑明。 我啼笑皆非,不知道怎么个和他说,他们心心念念挂记的燕鸣山确实受人逼迫,只不过并非是什么强权,而是我这个根本没见光的情人。 讨论燕鸣山私生活的帖子不在少数。 燕鸣山的身边总是没缺过漂亮的人,他捧红过不止一个成功的艺人,但没有几个下场很好,多数在离开他后便销声匿迹。 这些都是商界成功人士们的饭后谈资。许多人,包括我在内,都猜测他身边美人们和他的特殊关系,觉得大抵和他有过什么情分,才值得他亲自下场来捧,而当情分不在时,他便不留余地,以封杀收束关系。 曾经我以为,我可能也会是其中的一员,也会像他曾经那些“情人”们一样,成为谈资中的一部分,可直到现在,将我和燕鸣山放在一起谈论的帖子都寥寥无几。 燕鸣山有意封锁有关我们关系的所有消息,哪怕是知情人士,嘴也都被迫闭地死死。 以至于外界提起我们,永远都是模范上下级,伯乐与千里马。 所以当我在熟悉的下,看到疑似我和燕鸣山合照的时候,我惊讶到手机的差点没拿稳。 推文十分简短。 “ns现任当家燕鸣山与情人出街,新情人似乎是当红艺人,身份不明。”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我认得出照片里的人就是他和我。 照片里,燕鸣山拉开着车门,往镜头的方向看,我一只脚还落在车外,大部分面容隐匿在车内,手亲昵地拉着燕鸣山的手,脚腕贴着他的脚腕。 我不清楚这是我们哪天相伴回家时被拍下的画面,但看照片里的情形,燕鸣山应该是已经发现有人在偷拍。 倘若如此,这张照片怎么可能流出来,又怎么会被捕风捉影地发布在平台?据我所知,燕鸣山对消息的把控和封锁可是堪称变态。 我有些不安。 我登上微博,试着联想了几个可能相关的关键词,搜索着信息。 果不其然,微博上也有人对此讨论。 但或许是因为报道自始至终聚焦的重心是燕鸣山,而非引导大家推测情人的身份,不怎么关心燕鸣山的路人看到了当没看到,稍微了解些商业动态的,也只是感慨一句“有钱人玩儿的就是花。” 而这也是让我觉得奇怪的另一个点。 好像无论报道推文还是配图,都不像在针对我,而是针对燕鸣山本人。 倘若是冲着我来的对家,不可能用这张角度的照片,我不信狗仔没拍到有我正脸的照片,可他偏偏选了看不见我,却完完全全暴露燕鸣山的。首发的平台也并非主流媒体平台,而是微信这个可有可无,没什么人关注的地方。 本能让我察觉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我皱了皱眉,起身决定打电话向燕鸣山确认。 第一通,第二通,都没打通。 我的烦躁肉眼可见的攀升。 程薇看着我,有些不解。 “怎么了?” 我将手机拿到她面前。 第38章 “有人拍着我跟燕鸣山的照片,已经发出来了。” 程薇眯眼看了看,冲我道:“不是什么大事,别着急。” “最近燕总的哥哥要回国,这几天忙,估计没顾上处。没事,交给我处也一样。” 我冲她点了点头,一时间有些恍惚。 燕鸣山的哥哥?傅明翰?他要回国了? 第39章 别有用心 我对燕鸣山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了解很少。 燕家对这个养子的保护,要比对亲生儿子好上不少。将傅明翰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照片都鲜少流出清晰的正脸,而对燕鸣山就不管不顾,放任有关他的各种流言八卦在世家里传来传去,不在乎他的名声能被抹黑成什么样子。 但用仅有的与傅明翰有关的有限的报道,我不难拼凑出一个资质优异的天才的形象。 他或许是公众以及燕家父母眼里,更接近主流“完美”的形象。 众人之所以这么认为,不过是因为相较傅明翰,燕鸣山的性格要内敛阴沉许多。人们臆想中的完美天才,就是要跟东方的太阳一样和煦,让见过他的每一个人都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中。 而比起傅明翰锋芒毕露的耀眼,燕鸣山更像一把磨利了却隐在剑鞘里的刀,这样的人在多数人看来,是小人,撑死了恭维一句枭雄。 但在我眼里,燕鸣山的性格没什么不好。反倒是暖兮兮的“日光”,让我觉得反胃至极,恶心地不行。 我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堂而皇之要夺走属于燕鸣山一切的人不报任何好感。别说放他回国了,我巴不得他滚远点,少带着燕家夫妻俩在燕鸣山面前演替身白月光文学。 “他回就回,关燕鸣山屁事?” 我语气不悦,冲程薇道。 “毕竟是哥哥,作为常年呆在国内的人,燕总应该得带傅总熟悉熟悉现在国内的环境。” 我冷冷嗤笑了一声,没回话。 熟悉什么?国内的风土人情?国内的商业环境?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熟悉燕鸣山的公司,熟悉他手底下的各种资产了? 真是他妈好一个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到时候他燕远道郑荭轻飘飘一句不适合,燕鸣山就得把自己努力打拼出来的事业拱手让给别人?哪儿来的道? 不远处,准备开机的声音传来,身边的艺人们都准备着起身,我暂时搁置下心头的不爽,摆上副营业笑容,站起身准备开工。 “综艺录制结束,我抽空飞回去一趟。”临走前,我冲程薇扔下句话。 程薇愣了愣,无奈道:“祖宗啊,你那么密的行程,我调都调不开,你还要抽空回去啊?” “他一直忙,不接我电话,我放心不下,想回去看看。” “而且,折腾点就折腾点吧,去见他我又不嫌累。”我声音不大,语气倒是坚决。 程薇没好气瞪了我半天,最后还是妥协:“那让林梦跟着你。” “嗯,我知道。” 我买了周五回去的机票。 下午三点钟到,第二天晚上八点半就要飞走,在飞机上过一夜,下了飞机就要开始一档选秀节目的录制。 燕鸣山工作忙的时候,我从不搞突然袭击。 一天前我就通知了他会回公司找他,但等他回我时,我已经上了回程的航班。 下了飞机,我直奔ns总部。 我看到燕鸣山问我几点到的消息,拿起电话,我试图拨给燕鸣山,但通话再一次陷入无人接听状态。 反正一会儿就能见到面了。这么想着,我放弃了和燕鸣山取得联系的想法,眼睛一闭,就这么让司机把我和林梦拉到公司楼下。 到了公司,我没见到预想中忙碌的情形。 员工们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还未出道的艺人在练习室上课,一切和往常没什么差别。 似乎忙的不可开交的只有我和燕鸣山两个人,一个电话微信都回不了,一个连轴转到只能赶凌晨的死亡航班。 我按了楼层,轻车熟路来到燕鸣山办公室门口。 进燕鸣山的办公室,我从不敲门。 敢进他底盘不敲门的,也只有我这么一个,于是每当门“擅自主张”由外向内打开,他便知道走进来的人是我。 这次也一样,我照例没敲门。 推开屋门,我抬脚迈进去,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累死了累死了,你里屋的床借我躺……” 我抬眼,忽然住了声。 燕鸣山不在办公室,而屋里坐着的人,我有些眼熟,却不能确定认识与否。 “燕总不在吗?”我话里带着些抱歉的意味,“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有客人。”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笑了笑,冲我摆摆手。 “没事儿没事儿,我不算客人,不过也碰巧在这里等他罢了。” 他指着他身侧的单人沙发,弯着眼冲我道:“索性都是等,一起吧,还能聊聊天呢。” 说实话,我并没有和不认识的陌生人攀谈的习惯,这种尴尬又没什么意义的行为,我着实不乐意进行。 但眼下让我推门出去,我又实在无处可去,总不能站在走廊里,当员工们目击吃瓜的靶子吧? 我随手撩了下头发,坐到了他指给我的单人沙发上。 我开始没话题硬找。 “帅哥,燕总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面前的男人似乎十分了然:“他在开会,今天下午一共有三场,最后一场他刚刚进去。” 他说着话,我瞧瞧观察他的仪态。 男人年龄不大,看起来比我稍年长三四岁的样子。长相俊俏,身姿挺拔,坐在那里的姿态,不像不同人家教出来的,但他的谈吐却接地气又和善,让人不觉得有富家子弟的那种距离感。 “这样么,”我道,“那挺不巧的。” “不巧吗?”男人哈哈笑起来,“但对我来说可是太巧了。能让我有机会见上你一面。” 我敏锐地嗅到了他话里其他的意味,开口道:“你认识我?还有,能不能冒昧问问您的身份,这次来,是要和ns做生意吗?” 男人像听不出我话里的试探意味似的,和气笑着开口:“付先生对自己现在的火爆程度没有认知啊。你可是红到连我爸妈都知道并时常提起。” “至于生意嘛……事实上我家里不做这个,鸣山的产业,和我也沾不来关系,我这次回来,只想想来看看他干的怎么样。” 我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面前的男人年级并没那么年长,可无论从他对燕鸣山的称呼,还是刚才一番话的态度,都让我觉得他对于燕鸣山来说,像是上位者,或者再离谱点说,像是长辈。 “这样么。”我这么答道,谨慎地没再开启新话题。 可面前的男人似乎并不打算结束和我的对话。 “比起鸣山,其实我对付先生更加好奇一些。” “我?”我眯起眼,“恕我直言,我想不出像你这样的成功人士,对我能起什么探究欲。”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待鸣山的?” 男人冲我笑,仍旧是一脸如沐春风,此刻的我看着,却莫名感到不太舒服。 “据我所知,鸣山的性格和脾气都很怪,外界不是都传么,他还有挺多怪癖?以你和他这样亲密的关系,你不介意?” 我忽然不太想好声好气和面前的人讲话了。 “sorry啊帅哥,我和你也只是第一次见吧?我不太喜欢和刚见面的人多说什么。” 我皮笑肉不笑:“还有,燕总脾气性格不好这件事,旁人怎么看我不care,但我不这么觉得。” 男人看着我,勾了勾唇角:“这样么。” 我移开视线,懒得再搭面前的人。 男人似乎也作罢了和我攀谈的心思,还是一幅浸润在春风里的样子,一口口抿着手里的茶。 我正盘算着怎么摆脱我讨厌的这片空气,下一瞬,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看着来电显示,眼睛不自主亮了亮。 抬手接起,我放在耳边。 “会开完了?” 电话那边,燕鸣山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疲惫。 “你现在在哪儿?” “我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我直接来公司了,现在就在你办公室。” 燕鸣山忽然噤了声。 下一刻,他气息凌乱了几分,挂掉了我的电话。 我看着手里的通话界面,隐隐有些不太对的预感。 而办公室的门被燕鸣山推开时,这种预感得到了印证。 燕鸣山微微喘着气,眼神平静无波,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却在用力。 “景明。”他先看向我。 而后,他扭头,看向我身边已然站起的人。 “明翰哥。”他这么叫我身边的那个男人。 第40章 试探 一时间,我愣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 方才对话中令我不适的种种都得到了解答。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傅明翰。 第39章 我开始庆幸方才我下意识提高了警觉,什么也没多说。 “会议进行的顺利么?” 傅明翰笑着走上前,问燕鸣山道。 后者神色如初,没什么波澜。 “会议么,有顺利的时候吗?” 傅明翰笑声爽朗,拍了拍他的肩。 “说的也是。” “留你一个人在国内,辛苦了。” 燕鸣山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神情释然放松。 “辛苦谈不上。少了许多干涉我想法的人和事,我顺心了不少。” 他绕过傅明翰,向办公桌走去,傅明翰抬脚跟上,于桌前会客的椅子坐下。 “说实在的,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你怎么就选了娱乐行业。那么不想和家里的产业扯上关系啊?” 说实话,燕鸣山整个人的气质和娱乐圈抓马氛围相差甚远,他究竟怎么对这一行起的兴趣,我的好奇只比傅明翰多,不比他少。 但此时我人还在沙发上坐着,听到这句话,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谁给燕鸣山接手燕氏的机会了? 倘若不是燕鸣山有锐气也够大胆,在文娱市场饱和的时候还敢毅然决然进军闯荡,大刀阔斧改革换代,他现在恐怕连燕总都不是,早早沦文上层圈的笑柄。 把不能硬打成不想,果真是精明的商人,能说会道,玩儿的好一手偷换概念。 “喜好不同吧。”燕鸣山手里的笔轻敲着桌面,“况且燕家的东西,无论早点晚点,最后还是得落给姓燕的人。” “在此之前,拿不熟悉的领域试试手,我没那么着急。” 傅明翰静默了片刻,忽而轻笑了声。 “你也挺能说的。” 燕鸣山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形势所迫。” 一番交谈下来,屋内再次陷入沉静。我却没觉得有尴尬的气氛。 在我看来,默不作声比唇枪舌战来的更让我轻松。 我一直讨厌冲满铜臭味儿的勾心斗角,身处其中却能使我宽恕的,从始至终也就一个燕鸣山而已。 我像玩儿游戏似的在心里押宝下次说话又是谁会占了上风,压根不清楚话题怎么就拐到了我身上来。 “付先生不过来坐吗?” 听见他喊我,我浑身像过了电一样激灵了一下,不明白傅明翰怎么老对“让我坐”这件事有这么大的兴趣。 但还没等我开口,有人便替我做了回答。 “他不过来。” 燕鸣山语气淡然。 傅明翰摊了摊手:“好好的你紧张什么?” “哥总是爱想挺多。”燕鸣山放下手机里的被子,抽出桌上的纸巾,慢条斯,“术业有专攻,我们谈论的话题,他听不懂,也不必要听。” 傅明翰却好像全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对我出乎意料的执着。 “付先生最早不是不是ns的艺人吧?” 我皮笑肉不笑道:“是这样。” “我没记错的话,ns的建立,比付先生出道要晚吧?” 我是在十九岁那年出的道。 燕鸣山不顾身边所有“成功人士”的劝阻,一根筋的闯入娱乐市场,是那之后的第三年。 “应该是。”我随口回道,“不太记得了。” “当时你应该已经小有名气了吧?就算解约,冲你开价的人应该也不算少数,有些的条件甚至给的比ns还慷慨。怎么就想着留在ns?” 对我来说,这由太过简单。 ns给我开的价,任何一家娱乐公司都无法企及,它能让每天于燕鸣山床上睁眼,有了即便不那么合乎道义,但十分奏效的能触碰燕鸣山的由。 可我不知道要如何回复傅明翰。 这些我一个字都不可能对面前的人说。 我也由此,明白了为何我对傅明翰地每个提问都有种诡异的不适感。 这个人的每个问题都带着倒钩,向你抛过来的同时,便一定要从你身上勾出来点什么。 傅明翰执着于从我这里搜寻燕鸣山和我关系与众不同的蛛丝马迹,其背后心我不难猜透,却也因猜透,而倍感背寒。 我在脑子里疯狂遍出了个不怎么像样的由,破罐子破摔似地准备搪塞过去,下一瞬却被人打断。 “景明。你先回去吧。” 我扭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人。 燕鸣山注视我的眼神平静而不容反抗,我张了张嘴,站起身,没打算再多留。 “我回……”到嘴边的一个“家”字被我生生刹住车咽了回去,“我先走了,晚点再联系你。” “就走了?付先生来的时候不是说有事找鸣山?” 我回了他个假笑:“我不急。傅先生好不容易回国,和家人叙旧更重要些。” 哪怕多犹豫一秒,我都怕傅明翰会再找个什么由头强行将我拦下来。我抬脚就往门口走,连燕鸣山的神情都忘了看。 “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吃顿饭吧,我这边的房子里放了瓶德国带回来的好酒,一直没舍得喝。” 推门离开前,我听见屋内状似随意的对话。 “过节时没见你拿出来过。” 傅明翰嗓音温润,意味不明。 “是啊。” “毕竟,越珍视的东西,越要藏地好好的。” 门关上,我静静站在原地。 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焦躁感并未散去。 我始终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41章 极夜不敌白昼 燕鸣山那天回来的不算晚。 然而我舟车劳顿,又被傅明翰整的心力交瘁,一回到熟悉的环境时浑身放松下来,睡意就排山倒海,怎么也挡不住。 燕鸣山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哪怕到家,也顾及着没吵醒我。 如果不是我半夜惊醒,恐怕我大老远飞回来的一整个晚上,就要被我这么睡着浪费过去。 坐直了身子,我揉眼睛强打精神,朝身边看去。 我身边空无一人。 我下意识以为燕鸣山还没回来,抬头环视房间时,却在床尾的小沙发上看到了白天里燕鸣山穿着的西服和领带。 我火速翻身下床,光着脚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厕所书房客房挨个找了个遍,我最后在二楼的阳台上抓着了我想见的人。 “回去穿鞋。”燕鸣山正坐在露台的茶桌边,见我推门进来,皱眉对我道。 我潇洒摇头,踮起脚尖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他身边。 他不明所以,仰头看我。 “不用穿。”我扶着他的肩,面对着他,跨坐到了他腿上,“这样我脚不沾地。” 燕鸣山很低的笑了声,揽着我的腰,把我向上颠了颠。 说真的,一米八几的男人往另一个男人腿上坐,除非是高脚凳,再怎么着腿都得着地。 燕鸣山显然清楚我的说辞不过是又一次无取闹式的撒娇,他也再一次选择在能力范围内纵容,两只手提着我的腿弯,不让我脚底挨到阳台冰的地板。 “我好不容易飞回来这一晚上,你坐这儿干什么?” 燕鸣山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凑近我说话时,我耳根子总是会麻。 “不然我该干什么?” 倘若跟别人说,燕鸣山是个喜欢开黄腔的人,我估计会以诈骗罪被关进牢里蹲上几年。可事实是燕鸣山真的喜欢,而也只有我能听得懂。 就好比现在,我十分配合的认真冲他道“我。”,他便心情愉悦地奖励了我一个吻。 我和燕鸣山总是有种无端的默契。 不是心有灵犀的默契,而是口中脑中绑了线的那种。牵一下这头,动的是那头。 所以我能在如此旖旎的氛围中仍旧感触到燕鸣山的异常,由此抓着不放。 “你在想什么?” 燕鸣山咬上我的下唇,惩罚我的不专注。 “想傅明翰。”我舌头顶着腮帮,边思索边道。 “我觉得他……”刺激到你了。 我话没说完,下巴就被人钳住,使了点力捏在手里。 “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眼底闪着暗色,我触及时,感觉得到冰冷。 我早就对他这幅脸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也不觉得害怕,抬臂扒拉下来他捏着我下巴的手。 第40章 “我智障么?从你手里抢食的小白脸,我能当他是好人?” 提起这个人我就窝火,在燕鸣山怀里也不老实地张牙舞爪。燕鸣山狠拍了我后腰一下,我才不情不愿安分下来。 “他和你搭话,你就让他滚。以各种由约见你,别见,别。” “知道,”我呲牙笑了下,“我告他性骚扰,我报警抓他。” 燕鸣山笑了声:“嘴里全是鬼话。” 我抱着他脖子,仰头去找他的唇。 “那你堵上不就好了。” 阳台成了我们纠缠的地方。 但到底是估计我明天还要赶飞机,干柴烈火也得用一把水给浇灭了。 双双冷静下来时,我没忘记问燕鸣山。 “他到底为什么老是对我刨根问底?” 燕鸣山刚从浴室出来,正擦着头发,闻言侧了身,低头看我。 “燕氏美区公司是他的地盘,但他身边围满了我的人。” “一个对他虎视眈眈,巴不得早点把他大卸八块拆吃入腹的人忽然收手,以他的性格,难免会怀疑我背后有大动作。” 可实际上,燕鸣山什么动作也没有。 傅明翰八成怎么想都想不到,燕鸣山拒绝和孟家的婚姻,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情人。 这个情人以自己作威胁,偏偏燕鸣山就是对他离不开,放不下。 “我没懂。”我脸上覆着面膜,吃力道,“他对我这么执着,难道不是因为知道你是为我才退的婚吗?” “知道说不上,但怀疑肯定有。” “我们的关系在他那里不是秘密,但他不能确定这种关系受我重视的程度。” 我点了点头:“所以一句话三个坑,等着我往里跳,他好套话啊。” 燕鸣山翻身上了床,拉开被子躺进去。我于是麻溜从床尾爬到床头,也钻进去,和他挤在一起。 “是。”燕鸣山道,“我也许会有软肋这件事,对他来说再有意义不过。” “那我是吗?”我忽然开口。 燕鸣山扭头看向我,眼神带着询问。 我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我意思是……我是你的软肋么?” 燕鸣山没回答。 他的手盖在被子下,向我伸过来,熟练地撩开了我的睡意。 他的手掌温热,摸着我因清瘦而根根分明的肋骨。 他没回答,但那根连着我和他的线动了动。 于是我便知道,他在说我是,一直都是。 成为燕鸣山的一部分,让我快乐,让我眩晕。 我期盼着他会反问我,他对我来说是否也是逆鳞,是软肋。 他问了,我就能告诉他他不是。 因为他是全部的我,他组成了我。 所以我才会犹如剔骨剜心般剧痛。 当旖旎的夜过去,刺眼的白昼到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要我离开的时候。 第42章 输家 我得知燕鸣山决定要把我送去法国发展,是在一个月以后。 那一个月里,我们断断续续的联系。 燕远道对外宣布将燕氏大陆东南地区的管权交给燕鸣山,后者精心谋划数年,终于迎来了野心实现的好兆头。 而我则被困在选秀综艺里,以导师的身份指导新艺人,直到录制结束,也没明白我究竟能给专业是唱跳的人指哪门子的导。 每一天我都在担心自己在被学员“请教”时会不会给出什么蠢上天的建议,生怕自己的德不配位又在互联网上引起腥风血雨。 “放心吧,”相较我的坐立不安,程薇倒是风轻云淡,“你现在的作用就是个吉祥物,全网默认的事。” “何况你也不是真德不配位,你看网上有人说你不够格吗?” “这波艺人,出道以后走的就只能是流量的路子,这条路子上,目前已经没有比你走的还远的人了,你对他们来说,是高成就的前辈,行走的同行标杆。” 程薇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放松心情。 “你就是神经太紧绷了,别想那么多。反正他们也是看我们的时间开场,要不你靠沙发上闭会儿眼?” 艺人导师不止我一个,然而唯独我被热情安排了独立的化妆室休息室。开不开机,什么时候开机由我说了算,倘若我要是忽然“身体不适”,整个节目组都乐意恭恭敬敬的等我缓慢恢复。 我只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行走的皇帝,谁见了我都巴不得把我供起来。 我记得五年前的那天,燕鸣山将我从会所带回西苑,用一个晚上把我按在床上拆的零碎,第二天的清早,撑在床头看我,语气笃定而平静。 他说我的未来必定千万人的奢求不到,企及不能。 而今我红极一时,万人之上。 这就是他要给我的人生。 燕鸣山言出必行说到做到,我被托举到权力的最顶峰,低头向下看去,空洞而迷茫。 我到底有什么资格如此受世人追捧? 脸漂亮吗?做模特还不错吗? 有人比我美,而我也显然并不是顶尖的模特。 从始至终我不过是一直在奢求一个人的爱,然而如今连我自己,也越发找不到我能被爱的由。 “程姐,录完这个节目,我真的想歇一歇了。” 我无力地靠在沙发里,抬起手肘,盖在自己眼上。 这是我第四次和程薇这样说。 也做好了第四次被程薇一口回绝的准备。 然而或许真的看够了我永远一幅没有干劲的样子,这次她的反应很平静,平静到出乎我的意料。 “为什么?”她问我道。 拿开手,天花板的灯闪的我目眩。 我在晕眩中缓缓开口。 “昨天出演播厅,我去了趟洗手间。林梦站在门口等我,出来以后,我问她,我要不要给脸上打个针,做个手术什么的。” “你知道么程姐,林梦当时的表情像是天快塌了,反应过来以后,我的天也塌了。” “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看了。” 从小到大,我厌恶过、痛恨过、利用过,却从来未怀疑过自己的相貌。 它是我唯一知道我拥有的资本与武器,我用它武装自己,它是我对自己少的可怜的自我认同,是除了燕鸣山外,唯一能构成我的部分。 而这唯一的部分正在消失。 在燕鸣山为我铸的安乐巢里,我终于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但世上同我一样单薄惨白的人终究还是太少,我知道我很难奢求有人能共情。 好在我爱了十多年的人也是个没什么共情能力的铁疙瘩,我对不被解这件事消化良好,于是在程薇冷漠的声线下,还能自若。 “那随你吧。” 我听见她这么道。 “说实话,从一开始燕总让我带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火不了。后来你真火了,我又觉得你是真的命好,但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放着富贵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往后撤的人。” “你想怎么办怎么办吧,可能是我经纪人做的真的不够格吧。” “不过我带你的日子也没几天了,你要是想变动后面的日程安排,最好找你下一任接手的经纪人。” 我僵住了身体。 坐直身,我有些迷茫地看向她。 “什么意思?” “法媒那边对你很青睐,巴黎更有益于你事业的发展。你的合约应该要转去法国分部,具体是几年还不清楚,但以后应该要过去发展了。” “付景明,”她语气淡淡,“这是燕总的意思。”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本就七零八落的自己,摔了一地的声音。 我和燕鸣山大吵了一场。 有史以来,我第一次在燕鸣山面前那样歇斯底里。 他锁了办公室的门,叮嘱无论谁听到什么,都不许推门进来。而办公室里的我把他所有东西砸了个稀巴烂,崩溃地冲他大叫,叫累了便只知道一声声哀求。 我对他说我爱他,我求他不要推开我。 他于是上前抱住我,贴在我耳边冲我说话,语气是胜过任何时候的温柔,话却像刀子割我心尖上的每一寸肉。 他说景明,听话。 这两个字像是逼疯我的魔咒,我用力捶打着他的背要他放手,他柔声在我耳边一遍遍重复。 听话,景明,听话。 我与他之间,被他的纵容,被我的臆想模糊了的关系在此刻血淋淋的重新清晰起来。 我的所有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得不到任何回应。 燕鸣山牵着他永远不会放开的链子,温柔而冷静的看着他宠爱的,平日里听话温顺可爱的,却忽然疯掉了的狗。 第41章 我最后在他的怀里安静了下来。 他抱着脱了水的我回了西苑,帮我洗了澡,换了衣服,擦了头发。 我顺从的可怕,与其说顺从,不如说麻木。 他把我放在床上拉好被子,转身走出卧室,不放心我,于是没关门。由此,我能从卧室看到客厅的一角。 我看到金色的笼子在深夜里依旧闪着光,里面的小鸟肥硕漂亮。 我看着它跳来跳去,看着它快活地扭着脑袋,看着它仰起脖子要唱。 掀开被子,我冲下床去。 燕鸣山没来的及阻拦我。 笼子被我摘下,重重向地上摔去。 “付景明!” 燕鸣山看着我,眼里是愤怒与惊惧。 我扭过头看他,轻声冲他道:“你这不是也会有反应么。” 他扶起笼子,鸟在他手上的笼里害怕地拍打着翅膀,燕鸣山看我,像是看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我笑着冲他说:“我都快要死了,它又凭什么活着。” 我如愿以偿地看着面前的人陷入暴郁。 自重逢后,我还从未再次见到过这样的燕鸣山。 极尽包容的外壳褪去,露出他多年不消的偏执和阴郁。 他握住我的手腕,我腕骨被按地生疼。 “我是要你死吗?我只是让你去巴黎。” “我的东西,永远是我的东西。一年两年,在这里还是在法国又有什么关系?l''homme的首席设计师指名要你,全球代言人的含金量你不明白吗?” “婚我也退了,你喜欢的,不喜欢的,我全都给你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忍着疼,抬头看他。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不想要。” 他的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暴躁:“那你要什么?嗯?付大少爷,你要什么?” 我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从我的眼里,他能看见自己失控的影子。 那像是使他强行清醒镇定的药剂,提醒他这几年来对我克制温柔的习惯。 “如果你没有安全感,”他放缓了声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哄我,“那我们就去领证结婚。” 啊,是了,这的确是个好方法。 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却能让我安心快乐。 婚姻啊。 爱情的殿堂,爱侣的归宿。 付景明熬了这么多年了,终于等来了燕鸣山的求婚。 他笑了起来,幸福地扑向他面前的人。 燕鸣山稳稳的接住他抱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发。 他在爱了十多年的爱人耳边笑着呢喃。 “你可能忘了,五年前的今天,我们在会所里见了面。”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只等五年。五年里我能让你学会爱,让你爱我。” “时间到了。我赌输了。” “当狗当累了,燕鸣山,我不玩儿了。” 感受着抱着我的人僵硬的身体,我心如刀割,却自由畅快。 我努力感受着怀抱的温度,然后依依不舍地,迷恋地,从中抽身而出。 最后看了眼房里的人,和他身边依旧漂亮的金笼子,我推门而去。 十年痛爱落幕,我把心魂、我的全部给了燕鸣山,最后什么也没带走。 我在熟悉的街头,独自一人向不熟悉的地方走去。 有什么东西如线如丝落下,我知道那不是雨。 是再没人会捧着擦干的眼泪。 第43章 betonlove. 我站在市中心繁华的小区门口。 小区系统里留着我常用车的车牌号,往常我总是开车进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能狼狈到带着便利店二十块钱买的帽子口罩,被高档社区的安保当不法分子拦下来。 我循着记忆报了门牌号,物业对着信息查了业主,遂对我的身份目的起了更大的疑心。 情绪大起大落,我早已没有替自己窘迫的力气。手机电量不足,我庆幸自己背住了号码,用保安室的座机播出了电话。 电话接通,我努力让语气显得松快。 “我在你家楼下呢宝贝儿,我没开车进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再次响起的声音急促:“在门卫室里等,捂好脸别让任何人看见你。我下来接你。” 我一句“不用”还没说出口,对面便挂断了电话。 我抱歉地看向保安,告诉他业主会来接我,悄悄打量我的人看我的眼神才从审视变为了好奇与探究,恨不得盯穿了我,好看出我究竟是哪个知名人士。 邹渚清拉开门卫室的门时,我摆出了练习了好一会儿的表情,冲他张开手臂。 “想我了吗?来给你送温暖。” 他口罩上的眉眼紧皱,对我说“别笑了”,抓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一路上,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带我进了门,把我安顿在客厅,推开客房的门,从柜子里翻出床单被褥,一言不发地帮我铺床。 忙完他走出来,问坐在沙发上的我有没有吃饭,我看着他,一路上努力平复的心情,忽然就重新翻江倒海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没钱,分明可以去住豪华的酒店,包下几个月。 来找邹渚清,是不明智决策中的一个。我明知道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 “可是我真的好难过啊渚清。”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再有出息一点,眼眶不要红起来。 “我不想一个人。” 我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看他。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想做什么做什么,我陪着你。” 他抱住了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过去了景明,都过去了。” 许多人,包括我们的共同好友,都想不明白我和邹渚清怎么能成为朋友。 我们性格差异太大,我招摇地像火球,他沉闷地像冰块儿。 可我知道,邹渚清对我来说不是冰块儿,是根扎得最深的那棵树。 他没那么热烈,我却能对他说任何我对旁人说不出的,袒露我不敢跟其他任何人所袒露的。 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一个人永远不可能跟另一个人完全感同身受。 邹渚清从不掩饰这一点,可他会陪着我。 而我恰巧厌恶极了孤独。 那天晚上,我拉着邹渚清喝了一整晚的酒。 我想溺毙在酒精里,喝了一瓶接着一瓶。喝到脾胃都在隐痛,我试图用生的疼,盖过心伤痛如刀割。 很奇怪,人都说醉酒了后人会不清醒,可我却觉得心里愈发清明。 让我痛不欲生的情绪拧成了结,沾了酒精后却变得缕缕分明。 我努力辨认着,一缕是恨,一缕是释然,一缕是委屈,许多缕是舍不得,许多许多缕是爱。 恍惚间我像分裂成了两半,性的一半沉默不语,感性的那一半把什么都摔在另一半脸上,说他要回去,他要回燕鸣山身边去。 我想要他的温度,他的味道,他触碰我的手,他喊我名字的声音,咬我的唇齿。 戒断反应轰轰烈烈,我身上的每一寸都因长时间成瘾,正抽搐着酸痛。 我想无论过去多久,我都难以摆脱戒断的阵痛,我也不想挣脱。 我会学着习惯它,直到它变成我曾属于过燕鸣山的印记。 第二天我起的很晚。 睁眼推开房门走出去时,我没想到邹渚清还在。 他说他这几天都没什么安排,我知道是假话。他人也红,哪会有大段日程空白,无非是推了工作,为了陪我。 我让他该干嘛干嘛去,他说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让我别管。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他观察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问我。 我站在沙发后,前倾着身子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向他。 “可以的话,我想在你这儿住半个月,找人买套新房子。” 邹渚清愣了愣:“买新房?你之前到市区都住哪儿?” 第42章 “燕鸣山那儿。”我闷声道,“他市区的房都是给我买的,大部分写的都是我的名。” 邹渚清张了张嘴,一显然是不知道该安慰我,还是感叹燕鸣山出手阔绰。 好在他对问题重点的捕获能力一直在线,一整晚我喝的不省人事,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没能和他说清,他也不敢发问。 清醒后,我状态好上不少,邹渚清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你和燕总……这次是吵架?” 我呼出口气,笑着回他:“不是吵架。” “是分手。” 我听见面前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的不可置信。 身边知道我和燕鸣山关系的人,恐怕都不会相信我和燕鸣山会有走到这一步的一天。 我痴情,燕鸣山偏执,这样的两个人,好像注定了是永远纠缠的命,哪有分开的可能。 连燕鸣山自己也这么认为。笃信哪怕他和另外一个女人结了婚,我也依旧会牢牢呆在他身边,与他共同沉沦。笃信哪怕将我扔到国外去,我脖子上的铁链子依旧还在,永远忠诚于他。 这不是我要的爱的形式。 我从前觉得,只要能留在燕鸣山身边,没有底线又如何,一退再退又有什么所谓? 直到真的与他朝夕相伴,我才发现我的野心那样大。 凭什么他就不懂爱? 凭什么我教不会他爱? 数十年如一日的磨,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所以这次,你打算放手了吗?” 邹渚清这么问我时,我刚刚给关机一晚上的手机充上电。 刚一开机,弹出了无数燕鸣山的未接来电与信息。 他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要我回去。他说会把我带回家,无论我现在在哪儿。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一行字被我生生看出了语气和神态,我用手指摩挲着界面,就好像这样能感受到温度。 然后我抬手,敲下回复。 “不要空腹喝咖啡,不要跳过早餐,身体不舒服就及时吃药。” 界面立刻显示起“正在输入中”,我发誓,这是我见过的,燕鸣山最快回复的一次。 “什么时候回来?” 我指节轻敲。 “照顾好自己。” 抬起头,我像是终于想起回复邹渚清的话。 是不是要放手了? 握着手机的手用着力,我神色平静。 “我这辈子,没想过放手。” “我只是想,我的方法,从一开始或许就是错的。” “我是输不起的人。” a final bet on us, a final bet on love. 我会搭上一切,赌最后这么一次。 第44章 漫长搁浅 我觉得邹渚清似乎对我有些担心过头了。 一个不怎么爱说话,平常对我没什么好脸色的冷酷一哥,这几天微信消息几乎就没断过。隔两个小时来一通电话,跟我面对面时,哪怕知道自己的表情可能很吓人,但依旧尝试对我保持“亲和”的微笑。 我其实能解。 因为不光他,甚至包括我自己在内,都以为和燕鸣山分手后,我大概率会寻死觅活,情绪崩溃,日渐消瘦。 但也就分手的那天晚上我喝了个烂醉,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我似乎就已经适应良好了。相较于邹渚清小心翼翼地不敢在我面前提能联想到“燕”“鸣”“山”三个字的任何词,我倒是毫无负担的一口一个“曾经”。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乎比从前睡的更久,吃的更多了一点。 这让我觉得轻松的同时,也同时有些迷茫。 我分明爱燕鸣山爱到骨子里。却在真的离开他时麻木而平静。 这份感情对我来说,是深是浅,是好是坏,一时间竟比我纠缠其中时更要模糊而不清晰。 不过至少这种清醒的状态,对我好目前一片混乱的生活有利无弊。 和燕鸣山分手,我不是说着玩儿玩儿而已。 然而我也知道,要彻底从这段关系脱身而出,比我嘴上说说要难许多。 首要的就是我和燕鸣山根本拆不开的利益关系。 抛开我们之间剪不断还乱的情感史,无论如何我还依旧是ns的艺人,他手下的员工。我的经济约商务约等等等等,都牢牢系在ns名下。 签合同那会儿,我报着对燕鸣山势在必得,得不到也要贴着的坚定信念,签了不亚于卖身的契。 燕鸣山给我的合同待遇好到翻了天不假,但违约的各种附加条款足以让我在娱乐圈完全丧失立足的能力。 这决定了我不可能轻而易举拍拍屁股就从ns离开就潇洒离开,也代表着我和燕鸣山不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两相不见。 这对我来说十分不妙。 和燕鸣山见面,我保证不了自己不会动摇。 他是控制我磁场的磁石,我害怕见了他,他冲我说上两句话,低声喊我的名字,揽过我的腰让我靠上他肩头,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了。 然而并非没有可以斡旋的方法。 原本是分手导火索的法国分部,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给程薇打了电话。 在马上要甩掉我这个不听话艺人时,雷厉风行的金牌经纪人终于显现出了些固有的铁血本色。 接起我电话的时候,她语气冷漠,让我有话快说。 “程姐,按计划……我大概什么时候启程法国?” “我以为燕总跟你说过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 顿了顿,我找了个模棱两可的说辞:“没来得及。” 她似乎也不想深究这个来不及到底原因在何,快速回道:“四个月以后。” 我犹豫了下,最后还是问了出口。 “能……提前吗?” “怎么?”电话那头,程薇的讶异有些明显,“原本你不是不乐意吗?你跟燕总应该因为这个还吵架了吧?我看燕总这几天都在公司住,没回过西苑。” “我想了想,觉得我之前挺不智的。法国对我的事业来说确实是百利无一弊,况且我也挺喜欢巴黎的。” 顿了下,我补充道:“而且鸣山不是也想让我过去吗?我听他的。” 这话出了,程薇果然没再有什么异议。 “……行吧。论上来说应该没问题。” “单论你的话,其实现在立刻过去就可以,只不过是法国那边需要时间处有关你的各种合约。最快的话,下个月中旬吧。” 事实上,燕鸣山乐不乐意这会儿就放我走还是个问题。 然而程薇太习惯燕鸣山的各种意志由我传递的这套流程了,并不觉得能有什么差错。 目的达成了,我没再和她多聊什么。 挂断电话前,程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燕总前天的时候联系我,说你对到那边去有点抵抗,法国的合约先签半年,给你些适应的时间,你可以随时飞国内,他会腾出时间见你。” “好,我知道了。”我应声道。 由一年变为半年。 这显然是燕鸣山又一个哄我的手段。 听起来没那么折磨,没那么漫长了。 事实证明人的心境真的会变。 从前的我可能会为此欢欣雀跃,而现在的我却在想,半年还是少了些,我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最大程度降低对我影响的解约措施。 然而无论工作上的事有多复杂难办,眼下最让我焦虑的,不是可能背负的霸王解约条款,而是燕鸣山一如从前的态度。 燕鸣山从不认为眼下的一切对他来说是和我的“分手”。 只是我在闹脾气,只是我需要时间冷静。 哪怕并非如此,他也有把握让一切变成这样。 他有绝对的自信,有绝对的手腕,以及对我绝对的支配权。 换言之,我依旧,永远是他的东西。 我永远被握在他手中。 “分手”这个词,对他来说甚至没什么威慑力。 我跑出西苑时,他没追。在发现我不再乐意回他消息时,他也没再发,没有穷追不舍的打我的电话。 然而他却知道我在哪里,和谁一起,动向如何,有什么打算。 到邹渚清家的第二天,他就给我发了讯息。 “玩儿的开心,但别呆太久。朋友家到底不是自己家,太久叨扰不好。” 第43章 “三公里以外的御景园有套小洋房。玩儿够了记得过去,没开车也没事儿,楼下有人等着,会接你过去。” 我毫不怀疑哪怕我重新购置了房子,签了合同的那一刻,我新房的位置信息也会立刻到他手里。 倘若鸟笼子够大够舒适,时间久了,总会让被圈着的鸟雀产生无拘无束的错觉。 只有某一天突然拍拍翅膀想往更远的地方飞飞看,才会惊觉四周依旧是高耸起的铜墙铁壁。 我从来没忘记燕鸣山偏执控制欲望的本色,但经年过去,也会被他面对我时的纵容和宠爱迷上双眼。 直到我往前爬爬,他扯紧链子,我才惊觉脖颈的刺痛。 令人绝望的是,哪怕已然决定离开,意识到这点的我,却还是抑制不住产生隐秘的快感。 过去的我迷恋这种滋味,现在的我依旧无法摆脱。 然而说它动摇了我分手的决心,倒还到不了那个地步。 我太贪心。 我想要的不止于此,于是哪怕心历千刀万剐,依然努力不受诱惑。 但即便如此,这种像是毒药的安全感,对正历经戒断反应的我来说,无异于让我再次接触成瘾源。 是的,戒断反应。 铺天盖地的戒断反应。 时间流逝,麻木与无所谓的情绪开始慢慢现出原形。 起初我只是睡的多了点,嘴有些馋。 渐渐地我开始睡不够,睡了后很难再醒过来。醒过来时,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个感触,很饿,特别饿。 身体像是空了一大块,睡着的时候感受不到,清醒的时候就必须吃的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疯狂去填满。 想他。 想见他。 想被他扯扯脖子上的锁链。 欲望与性互相缠斗,我像是回到了喝的烂醉那一晚,只不过更加漫长,更加折磨煎熬。 原来麻木,只是身体对精神收到重创后的保护机制。 机制随时间消逝,留下的只有愈来愈痛感清晰的凌迟。 然而当邹渚清哑着嗓子,说要不然回去算了时,我看着他,掏出手机,拉黑了燕鸣山所有的联系方式。 “圈里有个朋友刚好在转一套不错的房子。下周一我就搬过去住。” “收拾收拾,月底我就飞法国去。别太担心我。” 好在从小到大缺爱久了的人,唯一能诞生的优点,便是特别能忍痛。 第45章 包裹我的爱意 搬出去的那天,邹渚清执意要送我,我没让。 住进他家的时候我就没带什么东西,光杆司令一个,着实没什么特地送的必要。 一直到我提着东西打开他家的大门,邹渚清都在试图劝说我留下。 我嗜睡和暴饮暴食的毛病仍旧没能戒掉,他担心我,一言不合就说要带我去看心医生,完全不放心我以现在的状态一个人住到离朋友家人那么远的地方。 “宝贝儿,你如此心系我,这让我多么感动。” 我试图给他一个熊抱,后者试图忍耐,最后没忍住还是伸手推开了我的脸。 我流氓耍够了,站直身子,态度放正经了点。 “你就放心吧,我打包票我出不了一点事。” 先不说我自觉目前的精神状况还在自己掌控之中,哪怕我真有点什么,燕鸣山派到我身边悄悄围着我的人也都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把我扛去急救室起死回生。 告别邹渚清,我拎着东西到了新房子里。 房子是圈内一个点头之交的朋友转手给我的,地位置好,装潢也符合我的审美。 只是一个人住的话,显得略微宽敞了些。 倘若关掉所有电子设备,扑过来的无边静谧,难免会让人产生过分孤独的错觉。 我站在新房子里。 客厅正对着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朋友很有情调,房子的地点买在最发达的经济区,是整栋楼的最高层。夜晚拉开窗帘,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最繁华的城市夜景。 看着灯火闪烁,我不禁想在其中找找ns大厦的身影。 也不禁思索,燕鸣山是否发现了我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这会儿又是否已经知道了我的动向,将我身边布满了他的丝线、插满他的眼睛。 无论我怎么想,也没人能给我答案。于是越想越累,越想越慌乱,又只能扑向柔软的床,在无意识中寻求一点宽慰。 然而无论我的状态如何,我依旧是个正在赚钱的艺人,手头该干的工作,到了时间也必须得干。 朱玉台的周年庆群星晚会有我要上台演的节目,晚会是先行录播,固定放送,我得提前去和合作的艺人一起把节目给录了。 这种晚会上唱歌的节目,懂的都懂。一群流量明星随便唱唱丢给修音师,往台上一站漂漂亮亮的对对口型,一个不错的节目就这么诞生了。 短短一天的时间,再简单不过的流程,却整的当天在场的所有人明里暗里都不怎么畅快。 不畅快的原因,多半都在于我。 节目的策划是大半年前定下的,互相合作的艺人咖位虽说不会相同,但至少也是彼此蹦蹦就能互相够到的程度。 没人会想到大半年后的我红得更甚,已然在顶流这条路上登峰造极,眼下再怎么看,他们在这个节目里,都像是给我作配来的。 他们投向我的眼神不径相同。 有厌恶愤恨的,有羡慕向往怅然的,有被激起了野心的。 然而无论哪一种,我都难以共情。 他们看着我,就好像我拥有了很多很多他们梦寐以求的,然而在我看来,我分明一无所有。 我的声明地位,靠的是资源的堆砌。 那些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粉丝,大多也并不是爱着我这个人。或许是我的人设,又或许是我的脸。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不是这些。 我随时都可以丢弃。 节目录制完,我倒在床上睡了两整天。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我的疲惫,我不想动,不想睁眼,有时甚至也不想呼吸。 有时候我会打开手机,翻出燕鸣山的界面,明明我自己毅然决然拒绝了有关他的所有消息,却还是会不知意欲在何地停留在从前的对话框里。 像是在期盼忽如其来的消息。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直到睡眠和饮食也无法压制我内心的空虚与不安。 我于是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将一切诉诸于酒精。 不工作的时候,我要么睡着,要么醉着。吃到反胃时狂吐,吐完后又想接着吃。这么几轮折腾下来,我的体重也直线下降,冲着模特水平线下跌去。 林梦敲响我家门时,我正抱着酒瓶。 开门时我的步子不稳,握着门把的手都是抖的。 “……什么事?”我撑着门,冲她问道。 她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似乎被我的酒味儿给熏到。她伸手,递到我脸前两个巨大的袋子。 我恍了恍神。 “这些是什么?”我不解问道。 “粉丝手写信。”林梦从大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伸到我眼前晃了晃。 “每年你生日的时候,粉丝都会寄信到公司。之前的都是成姐帮你处了,马上她不是不是带你了吗?她让我把今年的新都拿过来交给你,让你自己看着办。” 我接过她手里的两大袋。 “这么多吗?” 林梦似乎有些无语。 “不算了吧,前几年的时候更多。” “但估计发现你从来没认证过,也没什么看过的蛛蛛丝马迹,久而久之寄过来的就少了。 她冲我问道:“怎么办?今年这些你打算怎么处?” “留着吧。”我的回答似乎出乎她意料,“我想拆开几个看看。” 林梦走后,我把袋子拖到客厅,往地上一坐,开始审视她送过来的这两大兜信纸。 即便林梦已然告诉我不算多,我还是被信的数量给浅浅震惊了一波。 震惊我的除了数量,还有信封的精致程度。 将手伸进袋子里,抓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精心包装塑封,以最漂亮的样子躺在随手抓来的袋子里。有的甚至还喷上了好闻的香水。 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每一封信的的内里都整洁工整。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我找不到任何一个错字,又或者是任何一处涂抹。 真的值得做到这个份上吗? 我看着手里的信纸,有些无措的想。 分明我可能根本就不会打开看。 这批信据林梦所说,应该来自我的“大粉”。 由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的粉丝构成的奇妙。 从前我一直以为,喜欢我的人,应该大多都是年轻女孩儿。 被我漂亮精致的外貌吸引,或者磕着我和某个帅哥美女的cp。 可眼下这批信的来源,有男有女,有十一二岁出头的孩子,也有三四十岁事业有成的中年人。 第44章 眼前的一切轻柔缓慢地颠覆着我的认知。 我迷茫又不解。 我这样单薄又无趣的灵魂,到底有哪里能够吸引和我截然不同的无数人? “这是我第四次给你写信,也是我喜欢你的第四个年头。” 我一行行仔细看着信上的内容。 这封信的落款是个我眼熟的id。我认得,是因为这个id的主人实在太过财大气粗,无论我代言了什么品牌,她永远能够做到销量全大陆第一位。 “对我这么一个墙头遍地老追星女来说,其实我也没想过能喜欢一个艺人这么久。” “我想过为什么独独对你这么上头。大概可能是因为,手头还算宽裕的我,见惯了虚伪奉承的嘴脸,所以对真诚随性的灵魂敬佩又热爱。” “我记得第一次在综艺上看见你时,你顶着张人神共愤的好看的脸,在泥潭里滚来滚去。满身满脸糊的都是恶心的泥巴,但你笑的特别特别开心。那时我想,你是个没什么偶像包袱的小孩儿。” “慢慢的我发现,相比较于‘没有偶像包袱’,用‘顽强又具野性’来形容你更为确切。我原本设想中高高在上,精致完美的商品形象被你颠覆,剩下的是一个高度自洽,真实大方的漂亮大男孩儿。” “不知道你这次会不会看到我的这封信,不过看不到也没关系。谁让姐姐特别有实力,总能线下见到你。” 告白的气氛到这里急转而下,我一时间生出中被富婆看上的喜感,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心翼翼收起眼下这封信,我拆开了另外一封。 “景明哥哥,你好。” 这封信的语气更加稚嫩,带着些青春期女孩儿的憧憬与仰慕。 “请允许我用这种亲昵的称呼叫你,因为对我来说,与其说你是我的爱豆,我觉得你更像我的一个大哥哥一样。” “我是个不喜欢追星的女孩儿。” “我比一般的女孩子要早熟一点,要更智一点。我不觉得娱乐圈那些明星有什么好喜欢的,他们离我们太远,又被包装的太好。那些又帅又苏的男明星,许多都被爆出来品行不端,或者感情不够专一。在我看来,再好看的艺人,和我们班上那些头脑简单的男同学也没什么两样。” “所以一开始,我是不喜欢你的。甚至有过一段‘黑’你的时候。直到无意间,大数据推给了我有关你的综艺剪辑。” “当时和你同一期的女艺人因为水土不服,脸周起了些红色小疹。其他男艺人或开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或漠不关心。你什么也没说,但整期节目下来,一直在帮她挡镜头。还在录制结束时,开车带她区二十多公里以外的医院看脸,丝毫没觉得她是小题大做。” “那时我就想,我不应该讨厌你。不应该讨厌一个尊重女性,解他人的人。” “初二的时候我开始发育身体,脸上有过坑坑洼洼的时候。身边的同学虽然表现的并不明显,但我依旧能感受到隐隐约约的排挤。我永远记得我是怎样靠着你的采访撑过来的。” “你说,老天爷对所有人都很公平。倘若不够漂亮,那就是上天悄悄赠予你了另一件更宝贵的礼物。相对的,漂亮的人,也会经受接受这件礼物的磨难。” “是你让我和自己和解,让我和排挤我的同学和解。现在我长大啦,也变漂亮啦。不能给你看我的照片,所以画一个q版的我,给你看看我的变化!” 信封的最后没有落款,但有个带着贝雷帽的可爱小人。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小人,我好像能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漂亮女孩儿,正冲我笑着喊“景明哥哥”。 她口中我的事迹,我早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我无数无心之举中的一件,没想过会有人在意,甚至成为喜欢上我的起点。 采访里我的那些话,倒是我发自肺腑的感慨。 我从来不会否认我因容貌拥有了诸多红利,但它同样带给过我许多痛苦的回忆。 我希望更多的人能意识到,容颜像所有天赐的东西一样,有利有弊。无须为此内耗,无须病态追求。 但我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人产生共鸣,甚至靠着这些话,度过人生中的一个难关。 “这样的话由我来说可能有些奇怪,但我还是想写出来。我很爱你,也很感谢你。” 这封信很特殊,可又和其他所有的信没什么区别,同样的工整漂亮好看。 它出自一个男生之手。 “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很像。” “你说过你的出身没那么好,而我生在一个很偏很落后的县城。” “你很好看,而我也有一张不太符合大众对男性审美的阴柔的脸。” “落后县城的人们思想保守。很长一段时间,我像身边其他人一样,不能接纳我自己。” “尤其是在我意识到,比起男人,我更想做女人。而比起女人,我更喜欢男人的时候。” “但因为看到了你,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性。你说漂亮是你的武器,我想它也可以成为我的。所以我走出县城,尝试到大城市里做想做的自己。” “我现在是个美妆博主,有很多粉丝,也找到了能够接纳我,爱我的人。” “所以像我开始爱我自己一样,请允许我爱你。我会永远支持并喜欢你。” 一封一封信拆开,一颗一颗真心摆在我面前。 我整整读了一晚。 我开始痛恨我不知因何而来的无知傲慢,妄自揣测喜欢我支持我的人的情感,曾如此久的无视一片片真心。 我渴望被爱,却从没有意识到,我明明早就拥有许许多多的爱。 追逐着灯塔的我,也从未想过我会成为别人的灯塔。 他们口中描绘着的,是连我自己也未曾发觉的另一个自我。 那个他强大,漂亮,顽强,明媚。 那个他有爱自己的全部由,值得被世间的所有美好青睐。 不顾凌晨深夜,我登上微博,发了阅览信件的照片。 第二天,我虽困顿,却起得很早。 很奇怪,一直试图掏空我的空虚感渐渐淡去,我变得满足起来。 刷着自己的微博超话,看着在粉丝镜头下,画笔下,文字下熠熠生辉的自己。 我好像找到了新的动力。 第46章 好久不见 时隔五年,我正式重回了独居生活。 孤独感依旧时常伴我左右,但好在如今的我找到了绝佳的排遣方式。 我开始喜欢在微博帐号上发日常。 第一次尝试做可乐鸡翅时灾难般的照片,窝在沙发上看自己演的电视剧时拍下的大屏,早晨起来时随手按下快门的自拍…… 这些内容都是仅粉丝可见,我自觉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不怎么有意思,可粉丝们似乎都觉得稀奇而有意思,每次还没等我刚一发布,就能看见一水的“抢前排”。 “长了二十多岁我就做过一次可乐鸡翅,端给我妈的时候,我妈说你还怪好心嘞,大冬天的给我挖了几块儿碳。” “付景明看自己电视剧belike:哥的美貌今天依旧稳定发挥。” “我和解了,美女早晨起床也会水肿啊。” “回楼上姐妹,但他肿了也依旧是美女。” “楼上删了吧,我破防了。” 我看着他们或是给予我分享的日常反馈,又或是受我启发联想着自己的生活。这些成为了我情绪价值的来源,恍然间让我觉得我不是独自一个人。 有无数人的生活与我相联,有无数人等着我向他们分享属于我的一切。 我也开始频繁逛超话。 有人用文字拼凑着他们眼中最完美的我,在他们的笔下,我在不同的世界,过着同样耀眼而完美的人生。 有人用画笔勾勒我,复刻他们心中我的美丽。有人用相机记录我,留住我每一个瞬间的笑颜。 喜欢不分形式,不论贵贱。 我在被无数这样的喜欢托举。 粉丝里比较有创作能力的人,被归为“太太”。 我开了小号,有时候也喜欢到各个“太太”那里吹彩虹屁。 我还关注了不少太太的账号,其中有一位画手,我保存了她的每一张同人图。 她笔下的我太好看了,好看的有些不像我。 她总是习惯用暖色调的色彩铺陈,就好像我是什么带给人温暖的太阳。 画里的我总是大笑着,开心着,好像人生中从没有阴霾,永远明媚而阳光。 虽然我自觉和画中的自己相差甚远,但我依旧乐意看。 借用网上的话来讲,就是看了之后我好像回到了我还不是个怨夫的日子。 我不禁想象,能画出这样作品的人,无论男女,应该是个温暖而幸福的人。 直到一天我在一条新帖子下看见一个铁粉的评论。 “太太要注意身体啊,化疗太难受了就断更吧,我们都会等健健康康的你回来的。” 喜欢画阳光明媚的我的画手,是个白血病的患者,今年才16岁。 我不知道我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试图消化这样的事实。 我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能去称为这样的人的灵感源泉,甚至可能是精神支柱。 我身上的闪光点,在我自己看来,还没有她要多。她乐观,坚毅,有那样棒的才华。 而我自卑,自暴自弃,为了一点点爱能够放弃全部的自己。 我到底能为她带去什么? 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不仅仅是她,我能为正在爱我的人做些什么,我如何回应他们的期待? 这些想法占据了我的大脑,在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拨通了林梦的电话。 “我有个大粉,id应该是‘从上往下数第三支树杈’。你知道她吗?” “我知道啊,”林梦回的干脆,“她的画很出圈的,我们还跟她约过好几次商稿。” “能走公司正规渠道联系上她么?我想见她一面。” 第45章 话出口,我隐隐有些后悔。 林梦只是我的助,她如果想替我办成这件事,必定要向上请示,或是程薇,或是燕鸣山。 而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我现在都不太想有过多联系,不太想见。 “没事儿,你要是联系不上就算了……” “我可以啊,能联系上。” 我愣了愣,下意识道:“为什么?” 林梦却忽然支支吾吾起来,半天也没给我个准确解释。 “反正就是,哥你挑一天有空的日子,我来安排就行。” 目的达成,我也不打算再多问。 挂了电话,我开始翻看自己在国内的行程。 离我到法国还有最后的一个多星期,我眼下的工作只剩下一个专访。 如果可以的话,在临走前,我能够和她见上一面。 敲定了日子,我便专心投入专访的准备。 无论如何,眼下的我想干好每一件事。 因为有人在期待着我,我想用心去回应。 这次的专访依旧是朱玉台牵线的。 晚会播出后我为收视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他们抓住机会跟我签下栏目专访,给了大价钱,试图用我的流量来拯救他们一档危在旦夕的节目。 我不是第一次被采访。 我并不是很讨厌这种形式。和需要精心维护人设的一些艺人不同,托燕鸣山的福,比较幸运的能够在虚假横行的娱乐圈里保持自己的真性情。 我从来没避讳过我出身一般,学历不高的事实,也从来不否认我没什么资历和作品。 所以采访对我来说,不过是简单的问答活动,只是一些敏感的话题,诸如下一部作品的时间,或者对其他艺人的评价,我需要事先准备,斟酌回应。 但还是那句话,多谢我背后强大的后台。 忌惮我身后的资本,采访时主持人从来不会抛出让我为难的话题。于是这次我也放松心态,抱着聊天的心思坐到了镜头面前。 可我没想到,这次的问题不仅敏感,而且刁钻。 但凡问点别的,我都不会沉默,可偏偏这次,他问出了圈里人从不敢谈论的,有关我的禁忌。 “景明是在签到ns旗下后才开始走红的吧?” 主持人的提问方式,已经让我敏锐地察觉到些许不对。 “是。”我如实回答。 “外界都说你的成功,和如今的ns老板离不开关系。想问景明你自己怎么看待这种论调呢?” 我没说话,抬眼看着坐在我对面的人。 似乎是发觉我的沉默,主持人更加卖力地询问。 “你如何评价燕鸣山先生呢?以及有许多人说你们的关系不一般,对此你想做出什么回应呢?” 我看见站在场边的林梦表情已经变了,拉着制作人,冷脸说着些什么。她冲我摆手,要我拒绝回答。 我感慨她还是年轻,不知道有些时候,不回答就是默认,拒绝就是实锤。 “我们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我笑着看向镜头。 刚才还有些小骚动的场内,此刻安静的能落针。 “燕总是个……很完美的人。别这么看我,就看看他的条件嘛。” “长得帅,多金,年纪轻,放在漫画里不是梦情霸总的程度吗?我那么说也不过分吧。” “他的性格也好,虽然总是冷着脸,但很有原则,也很温柔。” 听我说出“温柔”两个字,场边林梦的脸都绿了。 是了,作为我身边最近的人,平时她没少被燕鸣山递眼刀。 “我和燕总的关系确实不太一般。”我缓缓开口,仔细打量着我说出这句话时,对面人过于激动的神情。 “正如你说的,没有燕总对我的赏识,我现在还不温不火着。燕总对我来说是贵人,是伯乐,是挚友。这种程度,我想没人会说一般。” 我笑着,补上了一句:“燕总订婚时,我还送过新婚祝福呢。没吃上他的喜宴,我也挺可惜的。毕竟我比谁都希望他幸福美满。” 对面的人愣了两下,圆滑转移了话题,我知道这个坎我算是迈过去了。 从演播厅出来,林梦憋着的气松下来,对我的数落一连串。 “哥你是真敢说,一句不一般都快把我吓死了,我就差给燕总打电话了。” 她嘟囔着:“你也真说的出口,燕总结婚你还送祝福呢,你不大闹婚礼现场都是万幸。” 我没忍住乐出声:“那到时候你是站我还是站燕鸣山啊?” 林梦瞥我眼,冷酷道:“我站桌边行吗?我吃饭。” 很奇怪,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着把燕鸣山推开的违心话,放从前的我身上根本就不敢想,而这会儿的我心情虽然也算不上好,但没有特别糟糕。 电梯抵达负一层开了门,我和林梦一前一后走出去,我扭头看着她,开玩笑似地道。 “放心吧,哥肯定不让你为难。” “哥现在回归海洋池塘大了,说不定等到燕鸣山结婚那会儿,我也站你身边一起吃了,抬手还能敬新郎新娘一杯呢。” 我瞅着林梦一张脸都白了,直愣愣地盯着前头看,没忍住接着逗她。 “你别不信啊,虽然你哥我现在估计是没那么大度,还做不到。不过我在努力啊,假以时日选择成全也不是不可能嘛。” 林梦忽然抬手,“啪”地给了我一下,然后拽着我的胳膊猛地往她身前一拉。 “燕总好。”她中气十足道。 我看着站在我面前,许久不见的人。 他似乎是有点瘦了,但和我无数个梦里的样子没有任何差别。 无论多少次,无论失望成什么样子,见到燕鸣山,我总是控制不住心脏剧烈的跳动,电流由尾椎向上攀升。 然而终究和从前有了些许区别。 现在的我,抑制住了想扑进他怀抱的欲望。 我只是盯着他眼尾的泪痣,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礼貌而温和地弯腰点头,平静地说了声“燕总好”。 第47章 困住他的混乱 面前人的脸色,在我客客套套地说出那三个字后明显的冷了下来。 “燕总好?” 燕鸣山重复着我的话,字节咬的很重,语气中的不悦明显。 熟悉燕鸣山的人,都知道这会儿要么该闭上嘴什么也不说,要么该赶快点头弯腰认错。 然而我是最熟悉他的人,偏偏也是最不懂得好好遵循这项潜规则的人。 “总不能燕总不好吧,不吉利。”我怂了怂肩。 我身边,林梦一下子把眼睛闭上了,像是不想目睹马上要发生的惨案。 然而和从前的无数次那样,燕鸣山没对我发火。 他看了我几眼,转身走到几步路外的车旁,拉开了副座的车门。 “上车。”他看着我,颇不容置喙。 我站在原地,不肯动。 上了他的车,他把我带到哪儿,还放不放我走,都再难说准。 我不动声色四下瞟了瞟,在脑子里描绘着最快逃离现场的路线。 我高中的时候短跑还挺不错的,我真动真格,燕鸣山不一定跑得过我。 判断过后,我自觉最快的方案便是转身跑回天台大楼里面,利用人群前燕鸣山不能轻易抛弃来的霸总人设甩掉他。可我刚一抬脚,冷冰冰的声音就把我钉在原地。 “你跑一个试试?” 他站在车边,朝林梦看了一眼。 练过巴西柔术的小姑娘下一秒就薅住了我,把我硬往燕鸣山车里面塞。 “你刚刚说你站桌边吃席的!”我有些崩溃道。 林梦的脸上满怀歉意,高冷姐和她的上司语气如出一辙:“但我现在是拿燕总钱吃饭的,对不起了哥。” 我屁股刚一坐稳,下一秒钟燕鸣山便落了门锁,发动了车子,速度快到让我担心起刚刚还在车旁边站着的林梦的安危。 车子一直开出了停车场,然而车内却始终一片寂静。 我不知道该和燕鸣山说些什么好。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处此刻有些尴尬的气氛,分明从前的我,每一次见燕鸣山,都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地想要分享的事。 大概是因为,我开始学着和粉丝们分享日常了吧。 人遇到有趣的事,往往立刻分享给自己最看重的人,分享欲过去,便很难再对第三个人共享当时的那份喜悦。 所以哪怕我的确有无数想要和燕鸣山说的话,可再怎么描述,也没了第一个分享出去的喜悦,让我不知道能够如何开口。 我不禁有些感慨。 数月前我根本就不敢想,燕鸣山也能变成我分享欲的第二选择吧。 琢磨了半天,我终于找到了个能和燕鸣山聊的话题。 “刚刚采访的时候,主持人问了我有关你的事情。” “知道了,我会处。” 第46章 “按道来说,有你在,应该没人敢问我这种问题的。”我偏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他的表情,“但他还是问了,是不是证明有人授意过,而且那个人还不怎么忌惮你?” 燕鸣山显然察觉到我的目光,但他只是低声笑了笑,没回头看我。 “自己呆了这么久,倒是变聪明了。” 我抗议道:“是只有你觉得我笨。” “是……傅明翰吗?” 我试探着问道,然而燕鸣山似乎没打算回我。他手握着方向盘,指节轻轻于上敲击,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其实你不管也行,我觉得这次我说的应该不容易让人抓住把柄。” 燕鸣山的注意力被我一番话重新拉回,他问道:“你说了什么?” 我轻快道:“我说我们没关系,你结婚我给你送祝福了。” 敲击着方向盘的指节忽然停下,燕鸣山转头看向了我,眼底的暗色很深。 “你送祝福?所以我是为谁退的婚?” 我注视着他,语气平静。 “我以为你会夸我做的不错,我这样说的话,不是最小成本的解决了问题吗?” “你之前说过的,在外界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越少越好。” 燕鸣山的眉皱了皱,没有回我的话。 他似乎在着自己的思绪和情绪,在一切回归原位后,沉声冲我道。 “……做的不错。” “谢谢燕总,”我没再看他,“这段时间我也有在学习的。” 余光中,燕鸣山的眉心依旧皱着。 我知道他此刻处于混乱与迷茫之中,而我十分不介意在这种混沌中再添一上些什么。 “所以你刚刚对我的质问,是因为听到我撇开和你的关系后而感到不爽吗?” 我字字轻吐:“为什么?明明这么做是对的。” “……你比以前要吵上不少。” 某人选择强硬地岔开了话题,我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那是因为我以前一直说你喜欢听的话。” 我没那么心急,决定暂时先放过眼前的人,毕竟让心烦意乱的人开车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转过头,我看向车行驶的前方。 “我能回我自己那儿吗?” 说实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没报什么希望。果不其然,某人的回答迅速而斩钉截铁。 “你跟我回西苑。” 燕鸣山语气缓和下来,说出的话却不容许我反驳或回绝。 “你在外面呆了太久了,该回家了。” 下意识地,我想要回嘴。 我现在住的地方,明明也是我的家,是他想要强行将我重新掳回他的地盘。 但燕鸣山似乎预料到了我会说什么,再开口时说的话,让我难找到什么由反驳。 “况且你马上飞法国了,回家收拾收拾要带走的东西。你离家出走的时候什么喜欢的东西也没带上。” 什么离家出走? 如果我现在不是坐在床上,而是走在路上,我绝对会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直接表演一出平地摔跤。 我分了一场手,搬了出去,在燕鸣山眼里,却好像小孩子一般的置气行为,说不好还能被他看出几分可爱的意味。 “我那是搬家。”我干脆道。 燕鸣山回的随意:“那也得先回才能搬。” 我第一次体验到燕鸣山式的无赖,一时间有些心疼和燕鸣山打商战的那群人。倘若燕鸣山胡搅蛮缠起来,再怎么精于算计的人,恐怕也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我干脆闭上了眼,不再试图跟燕鸣山搭话。 “椅子放倒了再睡,否则到家了又要脖子疼,我还要给你揉开。” 我眼皮跳了跳,心脏也在发紧。 每一次我不小心在副驾驶上睡着,醒了之后都会脖子生疼。 一疼起来,我就跑过去找燕鸣山哭诉,其实也没想要个解决方案,就是单纯想闹他一闹,撒个娇。 但燕鸣山每次都会把我拉到他腿上,给我按按,直到把我酸痛的地方揉开了,不管要按上多长时间。 原来的回忆带着太强烈的暖意,几近要把我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冰墙重新融化。 “知道了。”我闷着声,迅速放下了椅子背,扭了个脸,不再朝向他。 不能心软。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 第48章 困住我的囚笼 西苑里的回忆太多,我前脚踏进门,后脚就不想再看见燕鸣山这个人。 西苑大大小小的角落里都有我们纠缠过厮混过的身影,走到哪儿都烫我的眼睛。 燕鸣山打的似乎就是这个主意,从进门之后不管干什么都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对我的沉默也毫不差异。 于是才在我提出要分房睡时,僵了一刻神色,显然没想到我能抵抗到这种程度。 “说的什么鬼话。”他自顾自推开了主卧的门,站在门里朝我看。 “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么。”我试图和他讲道。 然而我完全忘记了,在谈及和感情相关的事情时,燕鸣山从来都察觉不到什么道不道。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满脸写满了“所以呢?”三个大字。 “所以我们再睡在一起挺不合适的。”我淡定回道。 这句话一出,我算是超他下了战书。 燕鸣山闻言,冷笑了声。 “你过来还是不过来?” 我都没他,径直走向客房,门一关锁一落,自顾自铺起床铺。 床单被套枕头全部收拾好,我干脆脸也不洗牙也不刷,躲在这里就准备睡了,下一刻房门传来声响,燕鸣山拿着备用钥匙,拍开了客房的门。 “自己睡还是跟我睡?”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我。 我瞪着他,一字一顿:“我自己睡。” 下一瞬,我整个人被从被子里揪了出来,眼看着就要被人打横抱起。 我推着燕鸣山的胸脯,出声喊道:“放下放下!我不自己睡了,你让我自己走过去行不行?” 笑话,我好歹是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被人打横着抱过去,我面子没了不说,会不会摔下去也是个问题。 我放弃抵抗,老老实实跟燕鸣山回了主卧,等到了房间卷进被子里就闭上眼,一副誓死要和燕鸣山画清楚河汉界的模样。 燕鸣山似乎也懒得管我,放任我自己一个人挤到床的最边角,背对着他入睡。 我安心了不少,放心闭上眼睛睡觉,然而第二天一大早睁开眼,入眼的就是燕鸣山近在眼前的锁骨和喉结。 究竟是我身体记忆驱使半夜自己滚进燕鸣山怀里的,还是燕鸣山把我捞回去的,我无暇研究。 我只想着赶快逃离让我快要崩塌防线的熟悉气息里,跑得越远越好。 我蹭地一下跳出了燕鸣山的怀抱,踢着鞋下床,跑去厨房做早餐。 自己做早饭这个习惯,是我独居后才养成的。 眼下在过分熟悉的环境里,这个新的习性成了助我保持清明的唯一要素。 我木着个脑袋,循着本能找食材、开火、炒菜,等一锅菜烹出来,我的心才静了下来。 我拿筷子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尝了尝味儿,满意地咂了咂舌。 我于是又夹起一块儿,又准备往嘴里送,下一刻腰被人从后环住,吓得我豆腐都差点掉地上。 燕鸣山把头搁在我肩上,就着我的手,把我夹着的豆腐送进他自己嘴里。 “怎么做了早饭?” 我全身上下都僵硬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我只知道他要是再靠我这么近,我一定会当场丢盔弃甲。 等到我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时,燕鸣山已经接过盘子替我呈好了菜,端着向外走。 反应过来什么,我下意识开口:“但我只做了一人份的。”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脑子是昏的,我用料都沿袭了自己在家做菜时的分量,出锅了才想起我现在人在西苑,燕鸣山也饿着。 燕鸣山听到我话的一瞬间有没有想过摔盘子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生生端着盘子停在原地了大半晌,然后语气平平的说那一会儿他再自己做。 一场早餐吃的不尴不尬,我自认不能再这么下去,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快点离开。 离开燕鸣山,我才能变得性而冷静。 才能步步为营,一点一点俘获我想要的全部东西。 于是早餐过后,我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挑挑拣拣,总共我也没往行李箱里装上多少。燕鸣山说我喜欢的物件我都没带走,但其实我也没什么喜欢到想带走的东西。 第47章 只有一个特别特别爱的,我摆弄不了,也没法装进箱子里带走。 我收拾东西时,燕鸣山问过我要干什么。 我实话实说,回他说我要走。 出乎我意料地,燕鸣山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我猜测是他还记得带我回来前那句略显虚假的“为了让你回来收拾东西”。 于是心安得地,我又在西苑住了一晚上,打算第二天早上起来后,趁燕鸣山去上班,掂着东西就跑。 用不着和燕鸣山打照面,回家了还有充足的时间洗个澡换上全套没有燕鸣山味道的衣服。 多完美的时间点。 然而我低估了燕鸣山的执着,也高估了我自己的精明。 第二天一早,我对着根本打不开的门,傻了眼。 除了打不开的门,还多了客厅以及卧室洗手间的监控,明目张胆到我想忽视都困难。 我看着客厅中央放着的,关在金笼子里的小鸟,不知道该做何想法。 想我付景明渴望半生,终于等来了心心念念的,燕鸣山为我打造的笼子,终于成了燕鸣山真正意义上的小金丝雀。 安逸,温暖,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只有我,和我爱着的他。 但偏偏是在我终于想飞,终于试图不做囚鸟的时候。 第49章 笨蛋 商人倘若有想要的东西,那么势必会用上最万全的手段。 这个道,在燕鸣山身上体现的可谓淋漓尽致了。 门打不开,我选择曲线救国改走窗。 没成想我还没往外跳,刚往窗户面前一站,就看见了外头板板正正站着两个人,为了盯谁不言而喻。 拉开窗户,我和外面的人面面相觑。 我仔细打量着两个人的体格,估判着和他们对垒我胜出的可能性。 对面两人似乎看出我的企图,早早开口将我的念头扼杀在萌芽里。 “付先生,您如果不想受伤的话,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我不信邪,执着追问:“你们之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其中一人犹豫了片刻,回我道:“我只能说,我们是真枪实弹上过战场的。” 我扶着窗台半天,颇有些哭笑不得:“让你们来看我,是不是过于大材小用了点?” “燕先生说了,您应该比较擅长打架,让我们多留意一些。” 我几乎要被气笑:“他他妈怎么就觉得我擅长打架了?” 分明我在他面前连重话没说过,天天装的不是一推就倒,就是扶风弱柳的。 也算他歪打正着,我确实不可避免的会生出撂倒看着我的人的念头,也不会吝啬动拳头。 毕竟这种处方式对我并不陌生,我高中的时候确实天天和这个干架,被那个群殴的。 合上窗户,我把箱子拉回了卧室,人从屋里走出来,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叹了口气,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对面的人显然早早知道我会打过去,接起来的速度,就好像专程在等我这么一通。 电话通了,我没说话,对面的燕鸣山也没有。 我们浸没在心照不宣的氛围里,他用沉默向我施压,我用它诉说抗拒。 最终,是我率先开的口。 “这是要关着我啊?” “嗯。” 我问得直接,他答得干脆。 我冲他笑道:“多问两句啊,我还有没有人身自由?” 燕鸣山的声音依旧平静低沉,带着仍旧只有我能察觉的温和。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打电话给我,我陪你。” 我重重“唉”了声,捏着手机:“那就是没有。” “不喜欢?” “没。这么违心的话我还说不出。”我懒散道,“不过浴室都装上摄像头,是不是过了点,燕总?” 对面的人不以为意:“那个和限制无关。” “我的一些私人消遣罢了,允许么?” 我回道:“你第一天认识我么?” 燕鸣山随即道:“那就是可以了。” 我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笑累了,我从坐着的姿势转变为躺着,窝到沙发里,怀里抱着个靠枕。 我慢慢收敛了微笑,有些认真地冲电话那头道:“我还会跑的,你知道的吧?” 对此,燕鸣山颇为认真地回复。 “那你试试,我会不会放人。” 事实证明,燕鸣山说不放人,就是真的不给我留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两天里我试过了我能想到的最清奇的方式,然而燕鸣山却好像比我还更清楚我的脑回路一般,每次都能将我的出路堵得死死的。 在我筋疲力尽折腾了一天以后,在夜晚摸上我的床,拥着我入睡。 我醒着,大多时候却不想说话。 他似乎也清楚,所以只是从背后,将我嵌在他怀里,摩挲着我身上的某个部分,或许是耳垂,或许是锁骨。 “我是他的一个物件。” 这种触觉在这样的时候便会变得十分清晰,激得我不敢沉沦,激得我始终铭记我究竟真正在想要什么。 一个晚上,他反复蹭着我的手腕,似乎在比对什么。 我罕见的开了口,问他道。 “怎么?还想给我打个手铐啊?” 燕鸣山的气息喷洒在我颈后一片皮肤上,没说出一个字,我都轻颤一下。 “嗯,有点。” 我盯着房间暗处的虚空,缓慢眨了两下眼。 然后我转过身去,很慢很慢,最后面朝向他。 “我想知道,你究竟在不安什么?” 他注视着我,我试图在昏暗中分清他眼中的所有情绪。 可我能感受到的所有,依旧是那浑浊目光中的沉重,不清不楚的压在我身上,像押注了全部。 “我是你的,这点你不是最明白不过么?” 现在的燕鸣山,在我看来像是个巨大的矛盾体。 和从前的他相反而割裂,却又有和从前的他如出一辙的内核。 他说法国很好,现在却将我锁在他的咫尺距离。 他说我们的关系永远不需要见光,我和他的关系无需公之于众,可当我第一次学会和他撇清关系时,他却说不清自己复杂的心情究竟是为何而来。 他分明傲慢无比,认为无论如何,哪怕结婚,我都会依旧守在他身边,因为我永远属于他,永远不可能离开他。可现在他却浑身透露着不安,浓郁,而混沌的不安。 一切的根源,无非只是我态度的转变。 无非是从前一味贪恋他味道的我,狠下心来,第一次试图将分离的现实,真切摆在燕鸣山面前。 他害怕了。 我如此清楚的感知到。 “你的心思越来越野了。”燕鸣山说着,捏着我手腕的指节用了点力,“你脑袋想的东西,现在有多少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了,嗯?” “从前你想要什么,就冲我伸手要什么。现在我想不明白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又想从我这儿讨走什么,只能多拘着你一会儿,这样我踏实点。” “我现在想的什么也没瞒着你啊,”我有些困了,往被子里缩了缩,额头抵上了他的胸口,“你太蠢了,我得给你上一课。” 燕鸣山抬手,捏了捏我的后腰,似是惩罚。 “除了你,有人敢这么说我么。” 我困的睁不开眼,尾音都粘在了一起:“该说你的。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蠢蛋。” 燕鸣山不懂爱,从始至终我都明白。 从前我试图让燕鸣山醒悟,而现在,我试图教会他。 教会他爱,教会他“付景明”和“燕鸣山”。 第50章 飞鸟 再又一整天试图逃跑无果后,我甩甩手,抱来枕头被子,往客厅里的摄像头下面一放,就那么躺到了燕鸣山回来。 后者回来后,居高临下撑着膝头,对着地板上躺的我淡淡开口。 “还跑的动么?” “累了。”我掀开眼皮,懒懒回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第48章 “回屋去,地上凉。” 闻言,我听话爬起身,夹着铺盖往卧室的方向走。 燕鸣山盯着我的背影,像往常一样做足了准备,要把我从客房的方向往主卧捞。然而这次出乎他意料,我带着我的铺盖,直奔了燕鸣山的床。 我没说假话。 我真挺累的。 折腾上折腾下,用尽小聪明也没逃的出燕鸣山手掌心,这是种面对无法制衡的的强权的疲惫。 我这个人不认命,但识趣。再一再二再三尝试往外跑,是我对燕鸣山的反抗,察觉到不可能是他对手后,我选择识趣地不再负隅顽抗。 燕鸣山对此显然感到惊讶,但同时十分满意。我回到了曾经和他相处的状态,他不明所以,却求之不得。 我会早早跑到他床上等他回来,然后趴在他身上胡作非为,色胆包天。早上就赖床等睁眼后他准备好的早餐。 他出门后,监控里的我也听话温顺,不是从他整整齐齐一板一眼的衣柜里翻出他的西装要在自己身上,就是趴在监控跟前一边戳一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再提过要走,这点让燕鸣山十分满意。 在西苑的一方天地里,我几乎被他纵成了披星戴月的王。 “这又改变不了他关着你的事实,紫禁城再好也漂亮,名字里也照样是带了个禁的。” 我正站在阳台上,和电话那头的邹渚清闲聊。听见他这话,我扭头看了眼斜上方的摄像头,而后不怎么避讳地回道。 “拘就拘着我吧,他左右也就关我这几天了。” “……倒也没错。”邹渚清沉默片刻道。 眼看机票的日子要到了,和法国那边该交接该确定的都已经交接确定完成,估计来接我机的落地使团都安排妥当了。 燕鸣山本事再大也不能拦停飞机,也犯不上因为非想多关我两天,让法国分部一大帮子人再加班加点。 然而无论我对燕鸣山放下芥蒂的本意在何,都不影响其起了歪打正着的作用。 燕鸣山似乎因为我逐渐温顺的态度,对我的警惕要放松了不少。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对我祈使命令口吻的话没再讲的那么多了,而当我趴在他耳边说我想出门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惊疑,而是顺从应下。 “去吧。打算去哪儿?” 我攀扶着他的脖颈,跨坐到了他身上。 “我之前跟林梦说了,我有个会画画的粉丝,现在生病住了院。我想去看看。” 末了,我不忘拽着他补充了句:“你陪我一起。” 燕鸣山这才抬眼,有些莫名其妙看我:“当然。” 行吧,放松警惕,又不代表放手不管。 我挑在要走的前天下午和那个小粉丝见了面。去医院的时候,是燕鸣山送的我。 “你怎么知道位置?”我好奇问他。 他回的不怎么认真:“问林梦要的地址。” 到了地方,燕鸣山停好车在车里坐着,连带着也把林梦扣在了车里,不知有什么事情,冲我摆了摆手,只叫我一个人上去。 我轻着手脚到了病房前,敲了门推开来,小心翼翼迈进去。 我原以为事先打好招呼的会面,不至于让屋里的人有太剧烈的情绪起伏,然而我刚刚冲她打了声招呼,病床上坐着的人便泪如雨下。 快三十年的人生里,我同女孩子相关的经历几乎没有,同哭了的女孩子相关的更是一片空白。 我几乎是顿时陷入了手忙脚乱,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抽纸递给她,还是该站在原地保持距离,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脑子里装着的所有风骚话在一个小女孩儿面前丝毫派不上用场,我比对上燕鸣山时还要更加手足无措。 “唉,你别哭啊。” 我疯狂在颅内搜索着有关安慰人的话语,依葫芦画瓢乱输出一通,也不知道说出来的是否合适。 等到双方情绪好不容易都稳定下来了,我挑了个最能让她放松下来的方式,让她给坐着的我画一幅素描的小像,试着和她聊聊天。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从上往下数第三支树杈’。” 半蜷着腿的女孩儿面色有些病久了的苍白,却难掩此刻的神采飞扬,她握在手里的画笔灵动,描绘间,也不忘认真回我的话。 “因为从这个房间的窗户往外看,我能看到的树枝,每年春天,最早开花的永远是从上往下数第三根。” 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方小窗户上,因为是高层的缘故,只能看见窗棂内零散几根树木的枝叶。 “你很细心,倘若是我的话,可能不会在意。” 我轻声道。 她笑着回我:“原来还不会画画的时候我比较闲,能干的事情不多,看着窗户外面发呆就算一个,看着看着也就观察出来了。” 谈及爱好,她的眼里的光亮又多了几分。 “怎么想到要学画画的呢?” 她手里的笔顿了顿,闪着光的眼睛忽然就从板子上挪开,看向了坐在旁边的我。 “是因为景明哥你呀。” 我? 再一次,不意外,却令我不解的回答。 这不是我第一次得知,我成为某人的精神支柱,或某人人生转折的开端。 可每次愕然过后,留下的都有浓浓的不解。 我到底为何能够成为他们眼中口中心中那个强大的精神寄托,缘何喜欢上我,那样地爱我?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女孩儿的脸红了红,声音不似之前那么大。 “我原本不会画画的,也没追过星。” “但我在医院病房的电视机里看到了你演的电视剧,你太好看了,我就想试着学学那些也能产出的太太,把你画下来。” 我愣了愣,随即笑开。 先前看的信里,我看了太多喜欢上我的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所以在听到有些过于简单粗暴的由时,一瞬间还真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是不是太颜狗了?” 见我笑了,女孩儿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我弯着眼:“那幸亏我长得足够好看,才能有这么棒的画手来喜欢我。” 虽然普通,可这却是万千喜欢我的由里,叫我觉得忽然安心下来的一个。 这是我真真切切知道的,我所拥有的,我能够给予的东西,一瞬间让我落到了实地上,有了更深的,被爱着的实感。 “景明哥真的特别漂亮,我看着你就开心,看着你就能吃下饭,特别高兴!” 她冲我笑,没心没肺的,这种时候,我总会忽略了她卧病在床的事实,总觉得她和无数同龄的十五六岁孩子一般,青春灿烂明媚,前途光明无忧。 “实话说,你这么说,让我安心了不少。我总觉得自己没那么好,配不上那样好的你们的喜欢。” 单纯的女孩儿闻言却冲我摇了摇头,认真道:“我觉得,大家喜欢景明,是喜欢那个爱上你时,变得更幸福、更好的自己。” “所以你配得上,也值得。因为是你,让我们变得更好更幸福了。”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力量。 可对上她的眼神,我竟觉得,或许她口中的真的是我,或许我真的在发光。 我接过她画完的素描小像,那上面的我依旧笑的明媚而灿烂。 我握在手里看了许久,片刻后,抬头问面前的人道。 “但倘若变好的变幸福的前提,是要离开这份喜欢,离开这种爱呢?” 女孩儿冲我眨了眨眼,我看着她的神色,猛然回了神。 笑着,我圆话道:“没事,我随口……” “我不知道呀。”女孩儿神色坚定,“因为我不需要放弃这种喜欢,就已经很开心了。” “但如果遇到这种情况的是景明哥的话,也一定没问题的吧。” 能解决的吧。 会没问题的吧。 我所追寻的,所渴求而迟迟不及的,真正属于我的幸福。 “嗯。”我笑开,冲她点头。 走的时候,我私下询问了女孩儿的家人,是否需要帮助。 她的家人起初有些错愕,随即慌忙摆手说不用。 说他们先前有些拮据,但后来有一个好心人来无偿资助了他们,我试图询问身份,他们说他们夜不甚清楚,那个好心人一直汇款过来,用的署名一直是我的粉丝。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一遍遍交代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联系我。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周身的光晕也已然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拯救了许多迷途的人。 让我没有道迷失,也让我不再选择犹豫。 出了医院坐进车里,我看着驾驶座上的燕鸣山,轻声道。 “我能回我那儿去吗?” 燕鸣山只是柔声问我:“晚上回家想吃什么?” 我于是没再追着要求什么,只是看了他许久,然后笑着说“番茄牛腩”。 我陪燕鸣山过了不分昼夜的两天。 他极尽温柔,而我听话温顺。 所以他没想到会收到我那样恶劣的临别礼物。 在登上前往法国的飞机前,我趁着燕鸣山不在家,蒙上了监控,砸坏了他送我的金笼子,放走了我和他的那只,已经学会振翅飞的金丝雀。 第49章 第51章 挣脱 上了飞机,电子设备被我关了个彻底,我闭上眼一觉睡到了巴黎。 下飞机掏出手机,某人的联系方式又还好好呆在我的黑名单里,久久没放出来过。 所以燕鸣山对我挑衅和宣战般的举动做了什么反应,我无处探寻。然而倘若给我这个探寻的机会,我八成也会放着不看,毕竟这会儿的燕鸣山,大概率疯的可怕。 这次下飞机,迎接我的人比上一回多上了不少。令我有些惊讶的是其中亚洲面孔占比竟不是很多,多的是我不怎么眼熟的欧洲新面孔。 人群簇拥下,我向前走着。 我听见无数人喊着我的名字,从前不觉得触动,如今去听,我试图仔细辨别出每一个人声音里的不同感情。 回应期待是件很累的事,我本不喜欢也不屑去做,然而真的做了,我却好像比谁都能从中获得满足感。 我推开将我拦的严严实实的保安,用蹩脚的法语道:“我想跟他们说说话。” 这对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安保人员来说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该挡在我面前的人依旧挡在我面前,使我无法离那些粉丝们再近一点。 好在他们向我伸手时,我能够到。于是我努力着,试图接下他们递过来的所有礼物,走了一路到车边,两个手带胸前已经塞的满满。 我抱着满怀的东西坐在车上,用手机拍下了张照片,发在了刚刚建好的外媒账号上,配了个法文上去。 “新的未来。” 燕鸣山在巴黎给我准备好了一切。 经纪人、事业、车子,还有房子。 替我一手操办一切是他数年来自己也乐在其中的习惯,他身边无论平级下级都早已见怪不怪。 于是我巴黎的司机所当然地把我送到了燕鸣山在巴黎城郊的别墅门口。 我跳下车窜到房门前试了试密码,顺利用我生日解锁后,又跑回车上跟司机说调头。 我说,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我可不住,要住就住酒店,是我的地盘,怎么造我都不心慌。 到底是天高皇帝远,林梦跟在我身边我也无所畏惧。夺了她的手机,让她没头告状,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司机只能被我挟持着先斩后奏,把我拉到了最近的一家不错的酒店。 我也完全不挑,到了前台订上了房一续就是半年,把跟在我身边的林梦吓了个够呛。 “哥你脑子没问题吧?放着好好的免费大房子不住,自己在外面租地方啊?” 我让人把我一堆堆的行李搬上楼去,闻言随口回道。 “确实是有道,要不……你替我住进去?也算没白费年年都交的管费。” 林梦连连摆手:“我住进去要折寿了,还是别了,我看公司给我安排的住处就挺好的,” 她跟着我上楼,看我差不多安顿好了,揣回手机转头想走,下一瞬就被我叫了停。 “站那儿。” 她不情不愿一点点转身,站在我面前默不作声,等着我说话。 “我不想两头为难,也不想看你夹在我们两个中间不好受。” “所以我问问你,你是只认燕鸣山这个老板,还是打算认我这个哥?” 我看着她板着脸没说话,也不着急,只一心说完我想说的。 “你要是认他的话,以后我有什么也就不太方便找你了,估计会再招个新助,更熟悉本地的那种。” “认我的话,你以后的工资就我来发,不经燕鸣山的手。但同样也是这个道,你以后有关我的所有事,也都不能经燕鸣山手了。” 我语气和善,但却没给她留余地:“你想好,考虑清楚了跟我说,我好早做打算。” 林梦还是一张冷邦邦的脸,站在原地闷不吭声了好一会儿,才沉着嗓子问我:“哥,我问问。这次你跟燕总是真的不能好了吗?” 她这句话问得我也有些不好受,一直以来被我半刻意半不经心地模糊了的问题,这会儿赤条条摆在我面前,非要我做一个“是”或“不是”的了断。 “我不知道,”我呼了口气,有些脱力,“一半一半吧。” “有可能还能接着过,也有可能这辈子再也过不了了,得看他。” 我说过是赌局,那就必定依旧需要接受赌局有赢有输的这个定数。 我们从前的无数年,是我消耗自己,去换泡沫似的快乐幻影。现在我赌了把大的要真实,全看他给不给。 他给,算我赢,我给他接下来的半生。他不给,算我输,然而我也再耗不起,哪怕肝肠寸断,也要试着彻底斩断前尘,保全仅剩的一点点自尊。 我抬起头,看向林梦。 “你权当我不跟他好了吧。从今往后我能跟他断掉的都彻底要断了,以后也不会再让他管我。”我顿了顿,接着道,“我大概率还会想办法离开ns,至于能不能成功,还不知道。到时候你想跟我的话,就跟着我,不想跟我的话,就接着留下,我会求燕鸣山看在之前的情面上不苛待你。” 看她神色凝重,好好的一张清秀的脸愣生生拧成了八字,我笑了笑,缓和她的情绪。 “当然,你还想跟着燕鸣山的话,我也不会对你有偏见什么的,毕竟是工作。我跟你的这番话你想告诉燕鸣山也能告诉,我也不怕他知道。” 话说完我收了尾音,挥挥手把林梦送了出去。 说实话,林梦做我的助这么多年,倘若真的不想跟着我,我说不伤心是假的。她跟程薇不一样,我和她的相处间少了很多利益牵扯的东西,是有些情分在的。 我一边盼着她能早点过来跟我说她铁了心想跟着我,一边又在想不能坐以待毙,得先物色着合适的新助,整个人在性和感性之间来回横摆,一直摆到见到了新经纪人时,也没能摆明白。 新经纪人年纪不大,但在分部刚创立时就开始带分部的艺人了,已然是分部资历所深的老人。 “大概就是这样,有什么还需要确认的,你联系我。” 赵开霁把合同推到我面前,冲我颔首道。 我接了过来,拿在手里,试图仔细翻看。 “只签了半年,那我如果半年到期想解约,要提前多久走流程?”我忽然抬头冲他道。 见他神色有些错愕,我笑着补充:“当然我只是问问。” “不用很久,一两个星期就行。但半年约只是法国这边的商务约,你在ns的合同期效还是不变的,不和总部那边彻底解约的话,一切都还是按照ns艺人的标准来算。” 我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赵开霁观察了我片刻,似乎是见我真的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图,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后就是我们马上要拍的那个广告……” 他话没说完,手机铃声先一步响起来。 “不好意思,我先接一下。” 我冲他点头,他走了出门。 片刻后,他捂着电话又推门走了进来,站在我身边看我。 “怎么了?”我小声问他。 “燕总的电话。” 我眨了眨眼,回道:“我不想接。” 赵开霁看向了我旁边的林梦,低声道:“燕总说给林助打了十多个电话了,林助都没接。” 闻言,我愣了下,扭头看向林梦,后者表情依旧。 林梦拒接燕鸣山的电话,这我倒是没想到。 “那拿过来吧,我接下看看是不是有急事。” 赵开霁于是将手机递给我,我抬手放到了耳边。 “喂?”我轻声道。 “滚回来。” 电话那边,燕鸣山的语气冷的吓人。 或许是看见那只没影的鸟了吧,我想。 才能让他如此失态。 我一贯不害怕燕鸣山生气,从前是因为知道他从不对我真发火,而如今对着真发火的他也不为所动,是知道他离我太远,拿我没办法。 于是我笑着冲听筒那边正处在爆发边缘的人说了声“我不。” 然后挂断了电话。 第52章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我想赵开霁可能这辈子没想过有人敢这么对他的顶头上司说话,以至于我将手机递进他手里时,他的表情还是呆滞的。 直到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我看着他,用手指了指他手机,他才回过神来,低头去看。 但刚准备接起,他犹豫着看向了我。我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将接与不接的选择权交还给他。 他盯着屏幕看了片刻,还是没能顶住长久以来受燕鸣山的威压,接了电话。 “喂?燕总。哦……好。” 免提被打开,我环着双臂靠在沙发上,懒得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 “我不明白,我把人好好地送上飞机,走的时候还冲着我笑呢,怎么我一回家,就能看见这么一份大礼。” 我没听过燕鸣山用这样的语气冲我说话,无力、失望。 “我到底哪儿对你不好了,要让你用这种方式反抗我?” “别的就算了,你闹成什么样我没纵着你?但那只鸟不行。” “你放跑它是想干什么?朝我示威?表决心志?”他重重呼了口气,抑制着话语间的疲惫,“我说不放人,这三个字很难解么?” “你要么自己回来,把我的鸟还我。要么我去接你,让你长长记性。” 他语气寻常,像是和我在说什么体己话:“景明,跑出国外不等于离开了我身边。只要我想,我有一千一万种方式拴着你。走之前你那些小把戏我清清楚楚,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能放你好好出国,嗯?” 身边的林梦大力忙慌拽了几下我的袖子,递给我她的手机,指着屏幕让我看。 是一条短信,发送于大概半个多小时前。长长几行英文,简短概括下来,就是通知我们半年期的酒店因为不可抗力取消了,要我们尽快搬离。至于这不可抗力是什么,眼下再清楚不过。 我毫不怀疑,就算我故技重施再找新地方住,哪怕是再次大手一挥在巴黎重新买套房子,他也依旧有办法把我逼出来。 “巴黎我不止有那一套别墅,只不过那套最漂亮,我想着你会喜欢。倘若看不顺眼,再换其他的就是。” “你乖一点,住到我那里好不好?你呆在我的视野范围里,我才能心安。” “国外不比国内安全,我派人跟着你好吗?有人保护你的话,我也没那么担心了。” 第50章 我轻笑了声,什么话也没说。 确实是我太天真,我只想到绳子越长,我能跑的越远,却忘记了越长的绳子,越能给他扣紧我脖子上项圈的由。 因为远,他能用“担忧”做全部的由,监视我,控制我,摆弄我,又不用担心坏了他在我这里隐忍克制的样子,毕竟关心则乱,看我紧一点也无可厚非。 我不反感他眼下的全部举动,甚至若是动机改上一改,我说不定会把它当做我们绝佳的情调。 可偏偏裹挟他做出这一切的是他该死的控制欲,是他对所有物跳脱控制的不悦和不安,而非他口中所谓对我的担忧,亦或是我渴望的,对我的不舍与喜爱。 甚至哪怕到了现在为止,他不安感的来源从未是我向他提过的“分手”,他也从未深思我说过的,要结束关系的由。 他只想要一切回归他所熟悉的正轨,只想要重新把所有都握在手里。 恋爱不是这么谈的。 我也不是这么能糊弄的。 于是在赵开霁呆愣的,林梦惊慌的视线中,我再次淡淡开口。 “我不。” 我从沙发上站起,走上前,夺了赵开霁手里的手机,按掉了免提,放在自己耳边。 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我像是在腹中打了无数遍草稿,从前之感在脑子里想想过个几分钟的瘾,有朝一日竟真的能冲着电话那边的人讲出来。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来着?我说没什么东西是永远属于另一个人的?” “燕鸣山,做人傲慢点可以,但总得付出代价吧?你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但你有试着解过我想要的东西吗?我要的我得不到,所以我不想耗着了,想走,无可指摘。” “这跟你对我多好毫无关系,不论情爱,普天之下,我未必找不到另一个能跟你一样对我这么好的人,那你和其他所有人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从前我只乐意在你身边呆着,无所谓别人对我好不好,无所谓你到底能不能给我那点真心。” 我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留情面:“现在我不乐意了,有所谓了,我说要走,就是真一点不想再和你藕断丝连。” “我放走那鸟是想暗示什么,你一点都没意会错。断了、分了、不要了、厌倦了,你爱怎么解怎么解,大差不差就是这么些个意思。” 分明无论我说什么,对面的燕鸣山一直一言不发,可我刚一提想走的意思,他又冷着声开了口。 “我也说过不会放你走。” 他话一出,我浑身的劲儿都被卸了个干净。 我觉得自己好似在对牛弹琴,推心置腹剖心剖肺说了一大通,到头来燕鸣山抓住的重点、对我说的话,仍旧只是你要走,和不能走。 我在努力个什么劲儿,我在挣扎个什么劲儿? 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死死守着那点可能性,想要最后赌一次的我又算个什么? 正如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以方才的口吻向燕鸣山控诉他的罪责一般,从十七岁那年喜欢上上燕鸣山起,我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这种念头。 疲惫席卷了我的全身,让我连脱口而出的话语里都只剩下浓浓茫然,没了方才咄咄逼人的锐利。 我喃喃开口:“我真希望我从来没爱过你。” “……什么?” 我感觉胸口淤了块血,非要用一句句话来剖开我的血肉,才能一口气呕出来。 “我说,我后悔了。” “是谁都好,我随便爱上谁都好啊,分明我喜欢上谁,都会觉得他完美无缺,为什么非要是你呢?” “我好后悔啊。” 后悔。 我脑子里不断闪过这两个字,拿着它,我轻而易举地刺痛了燕鸣山。 我曾以为,爱上他,这辈子我都不会想要反悔。 可现在我回望过去,却发现我分明可以选择一条不会撞地头破血流的路,这样就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心灰意冷,又无数次自己给自己打气爬起来,再用温热的躯体去暖他那颗根本不会生根发芽的心。 “人有回头路可以走吗?” 像是纯粹好奇,我冲听筒那边小声问道。 听筒的那边,没人讲话,是无声的静默。 我与他沉默对峙的终端到来,这一次,是他先挂断了电话。 挂断的忙音仓促而慌张,是一个永远自持冷静性人的落荒而逃。 分明我只是平静地陈述和询问着什么,他却好像再也承受不住,好似我对他说了什么恶毒至极的话。 我的爱对他很重要吗?好像是吧,不然想当他金丝雀的人无数,他却独独抓着我不撒手。 这个世界不太喜欢燕鸣山,我心疼,于是给他很多很多的爱。 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滋味的燕鸣山,虽然不明白,却依旧抓着不放,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当成了自己的那点唯一的养分。 他霸占着,汲取着,从未想过有一天可能会枯竭,或是坏掉。 是我把他惯坏了。 我深深呼出口气,将手机递还给了面前的人。 明明在这场交锋里,燕鸣山是那个节节败退的人,而我却并不多欣喜,生不出报仇雪恨的快感。 我对燕鸣山,没有恨,多的只是期盼,以及在期盼一次次落空后的失望。 我最后的赌局,似乎注定又一次以失败草草收尾,两颗心永远难以相交,心绪注定无法传达。 站在我和他故事线尾端的我,透过无数的时间命运往回看,还能看见十七岁的燕鸣山,他站在画室里,眼尾的小痣很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想哭。 一旁的赵开霁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冲我道:“原来你和燕总是这种关系……燕总还没跟我说呢。” 我摆了摆手,坐回了沙发上,头有些痛,我独自忍受。 “不是。” 我淡淡道。 “我们没有关系。” 付景明和燕鸣山从来没有过有关关系的定义。 十七岁的时候他们不清不楚,现在的他们不明不白。 到头来所有人问起,也只能回上一句私交甚好,不能再多了。 第53章 喜欢 还年少的时候,生活没有那么多苟且,总觉得有盼头。 于是时间在那时候的我眼里过的很快,我分明前脚还在感叹夏天的太阳毒,后脚就看见秋天冒了头,夏天只剩下个尾巴。 不过像我这样还有心情体会时间流逝的人不多了,更多的人则是在担忧逐渐逼近眼前的高考,仿佛不埋头苦学,高考那天就是自己的行刑日。 唯二的两个例外怕不是我和成箫了,眼下我们俩一人一边站在教学楼三楼的栏杆前头,抱着臂靠在上头,低头去看楼下匆匆走过去的无数“好学生”。 “轮到我做升学规划,你跟着过来干什么?” 成箫打了个哈欠,有点懒散问我。 “那不然呢,我呆教室里自习?”我伸了个懒腰,学着他的样子拉伸自己的筋骨,嘴里还叼着刚吃完的雪糕棍。 我们俩人,一个在前排睡,一个在后排睡,在其他人勤学苦读的年级里,我俩以睡觉强身健体。 “你跟我隔了几个人? 我刚想回他,视野下方走过几个结伴而行的女生,我在其中看见了眼熟的人影。 “那不是单霖么。”我稀奇地低呼了声,大大咧咧扶着杆子伸头去看。 “美女!”我吹了个口哨,冲她大声喊,手握着冰糕棍在空中乱挥了几下。 单霖一个眼刀过来,我素来能屈能伸。 “……们!” 她白了我一眼,和她朋友们往远处走,她倒没什么反应,她身边几个女生却各个闹了红脸。 几个人走远了,我才想起回成箫的话。 “五六个吧,你出来后等我会儿。” 成箫看着单霖消失的方向,开口问我道:“你跟她很熟?” “不熟啊?”我直气壮。 我和单霖还没到能用熟不熟论关系的程度,只不过先前我总去找燕鸣山,她也总被我当幌子。一来二去的,交道打的多了点。 这些好学生身上的气场相似,都一板一眼地跟燕鸣山似的,我闲的没事儿干就喜欢来回逗他们玩儿。 “单家也不好惹,你离远一点。”成箫给予我忠告。 我状似感动,伸手给他一个熊抱:“那我离你近一点儿。” 我人还没挨到他,他伸手,按着我的脑袋往一边儿掰。 我顺着他使劲的方向看,从隔壁教师办公室,走出来个高瘦的身影。 我立刻就对手头的成箫失去了兴趣,视线啊注意啊人啊的,全部黏在了走出来的燕鸣山身上。 “你也做升学指导去了?” 叼着棍子,我往燕鸣山身边蹭,虽说是夏末秋初,气温依旧高的离谱,我能嗅到燕鸣山身上的汗味,湿湿的,却并不难闻。 “我没必要做那个。” 他抬手,从我嘴里抽出雪糕棒,随手丢到了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里。 “也是。”我嘟囔了两句,“首都大学金融系嘛,记得。” “嗯。”燕鸣山应了声,算作对我的回复。 我冲他笑了笑,他伸手,用拇指抹掉了我嘴角沾着的雪糕。 “走了。”他语气如常。 “哦。”我自然道,“我晚上还去找你。” “知道了。” 第51章 我目送着他走掉,一直到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别看了。”成箫拽了我袖子一把。 我回过神,不怎么情愿地“哦”了一声。 他扫了我两眼,语气不明地开口:“你不觉得燕鸣山对你有点奇怪吗?” 我眨了两下眼,回他道:“不觉得。” “他那样的人会毫无芥蒂帮人擦嘴角的脏东西吗?” 我替燕鸣山反驳:“挺正常吧。你不是还帮二狗擦哈喇子么。” 成箫似乎有些无语:“你拿自己跟狗比?” 我嘴下丝毫不留情,吐槽道:“是我不拿你当人看。” 成箫学着方才单霖的样子,也冲我翻了个白眼。 “真是谁不好惹,你往谁那里凑。我提醒你啊,你们两个根本不是一道人,早晚是要分道扬镳的。” 这话我不知道听他说了多少遍了,一边心里感念他担忧顾虑我的未来,一边烦他老是挑我不爱听的话说。 我颇有几分无所谓,撺着劲儿准备回怼。 但我最后也没怼回去的机会,成箫前面一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这会儿正轮到他进去。 “速战速决。”我冲他道。 “你掐着时间。”成箫胸有成竹。 成箫进了办公室,我就百无聊赖地在栏杆上挂着,好在他根本没让我等太久,没一会儿就插着兜从里头走了出来。 “多少?”他问我道。 “四分三十二秒。牛啊成少。” 他摊了摊手,样子臭屁到我想朝他脸上给上几拳。 有两种人,升学指导这种东西对他们没什么用处。 一种是燕鸣山那样的,自始至终目标清晰明确,也有那个能实现目标的底气和资本,旁人干涉不了什么。一种是我和成箫这样的,压根没想着升什么好学,所以不屑于谁来指导。 “你说你要考去哪儿?”我问成箫。 “我说成弘景把我塞到哪儿我去哪儿。” 我心服口服,但这着实是我没法儿借鉴的说辞。 我没有成弘景那样的老爹,归宿悬而未决。 又和成箫在外头说了半晌的闲话,终于轮到我进去渡劫。 站在班主任面前,我眼观鼻鼻观心,她问什么,我答什么。 面前的人随意翻看了两下我的成绩报表,然后就不在意地丢到了桌子上。我猜测是我的成绩着实惨淡如同没有任何参考价值的白纸,她觉得再怎么看也是白搭。 “你还想考学吗?” 她问得开门见山,我竟分出神,仔细想了想。 “考吧。”我答道。 “按你这个成绩,努力冲一冲能考个三本或者末流二本。不过你应该也懒得冲,我建议你考虑专科吧。” 她纡尊降贵,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开口:“形象还不错,要么看看服表专业什么的。或者考虑走艺考,虽然晚了点,但你的外形条件,空乘播主都能试试,说不定还能上个好一本。” 艺考也是考。只是方向不同,不是什么捷径。 这同样意味着我得付出努力,得下功夫,要集训,要准备专项考试。 而我没那个努力的心思和功夫,对人生唯一的规划就是离付秋白远点,至于一二三本,本科还是专科,对我来说不怎么重要。 所以我应该随口回复上一句“谢谢老师,我好好考虑。”,然后就出门回班,破了成箫四分钟的记录,但不知怎么地,或许是想道成箫了,我顺便着也想起了他刚刚冲我说的话。 不是一道人,总是要分道扬镳的。 于是鬼使神差的,我在班主任“怎么还不走的”的眼神下立在原地许久没动,斟酌万千后,底气不怎么足地问出了声。 “走艺考的话……我能考上首都的学校吗?随便哪个都行。” 面前的人犹豫都没犹豫:“够呛。” “首都的学校,艺考只更难不更简单,我建议你考虑偏远地区的学校。” “哦,好。”不出意料的回答,我心里没什么大的波动,“我去叫下一个人。” 推门出去,成箫有些惊讶地看向我。 “你竟然比我慢。” 我没多说什么:“我问了点别的事。” 往回走着,我暗自发愣。 我说不上难过,也没怎么失落。和燕鸣山的人生渐行渐远,这是不用成箫天天提我自己也能感觉出的事情,再次被点明我也没有什么实感。 我只是在设想,燕鸣山离开的那天,我要怎么死缠烂打,求他时常联系我,求他不要不回我的消息。 我觉得,以现在的燕鸣山来看,他未必不会答应我。 成箫说燕鸣山有些奇怪,这个我虽然不想让人点明,但我自己也认。 燕鸣山现在对我有种我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该怎么说呢,是依赖么? 我的事情,他要全部经手,他的事情,倘若他是弱势的那方,他会添油加醋地全部告诉我,然后冷静地、冰凉凉地,旁观我对此的反应。 就像现在,我站在他班级门口,而他站在自己已经翻倒的桌子前面,扭过头来,静静看着我。 我神色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倘若是他自己不小心碰倒,他不会一直站着,直到我过来。 “不知道。或许是谁故意踹倒了吧。最近关于我的流言太多了。” 我忍着一肚子火,走到他身边,撸起袖子替他把桌子扶起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在我自己衣服上蹭干净,又重新塞回他的桌兜。 “我帮你找人,他下次进班得瘸着进来。” 我话里带着点不经常在他面前显露出的戾气,由此彰显我此刻着实处于极度的愤怒中。 “为什么?”燕鸣山低头俯视着捡着东西的我,眼神平静,表情也一样。 他在明知故问。 我下了定论。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我清楚地知道他想听什么,并且因为他想听,所以我会一遍遍地对他重复。 我抬起头,逆着天花板上晃人眼的灯光向上看他。 我冲他道:“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受委屈,我替你生气。” 可以确定,我提到了他想听的字眼。 因为他终于舍得动一动,蹲下来,同我一起捡。 我侧过头看他的侧颜,看得出他的心情不错。 我什么也没说,替他捡好后,就重新坐回我常坐的位子上,撑着脑袋看他。 自那天雨夜后,燕鸣山就多出这样的一个新癖好,而我享受所有人能让我感到“被燕鸣山需要”的东西,自然不会讨厌,反倒喜欢地紧。 可我也会不禁疑惑。 对燕鸣山说过喜欢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应该多得能排到法国。他却似乎只把我嘴边挂的这个当真,每次烦的时候都喜欢听,像是能康复什么的良药。 这样的燕鸣山,我求一求,是不是能不走那么远呢? 是不是会因为喜欢听我说话,答应我过分任性的,要他放弃他所有的请求啊? 大概还是不可能的吧。 不可避免地,我又开始想离开燕鸣山以后的日子。 想着想着有些犯困,我趴桌子上闭上眼之前,随口问道。 “燕鸣山。” “嗯?” 正在伏案写着什么的人回的很快。 “如果我们两个很久很久很久没见,再见到的话,你会不会认不出我啊?” 如果注定和燕鸣山分别的话,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重逢。 然后我看到他整个人转过身子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好像我在问什么蠢的不行的问题。 “不会。” 他的声音淡漠,可落到我耳朵里,却因话的内容而熨我的心。 “是嘛……”我话说得都有些含糊了,眼睛也差点闭上,“但我觉得你可能会。” 第54章 我和他的距离 我时常想,高考动员就像一场巨大的传教会。 台上站着自身与高考关系微乎其微的人,慷慨激昂地向台下的人输出着必胜的口号。 台下的人热血满腔,握紧拳头,打了鸡血般地嘶吼着,和他的声音此起彼伏着宣誓。 而这样的传教会竟然还要一场又一场的接着办,这让我不能苟同,难以解。 但我又是如此双标的一个人。 当燕鸣山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站在台上向全校传授着自己学习经验时,我竟然又觉得这传教会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听着他用着实不算用激情的语调冷冰冰地说着激励人的话时,我竟然亢奋起来,全身的血燃着,好像真的信了他口中的“未来可期”。 燕鸣山是台上宣讲的老手了,我也习惯了时常仰望他。 我通常站在班级的最末尾,和讲台上的他总是隔着长长的队,隔着人山人海。 第52章 从前我从不觉得这段距离遥远,可不知为何,眼下我却觉得有点看不清燕鸣山的脸。 我只听到他的声音从我四面八方传过来,带着些话筒传播时造成的失真,又因为音响距离的遥远而有几秒钟的延迟。 他的一切都变得失真,好像在大会开始前,和我肩贴着肩站在一起的人不是他,好像自始至终我从未靠近过他,一切都虚幻地像是我的臆想。 “高考是一个起点……” 带着回响的声音依旧质感优越,我回想起他离我很近时,这道声音震动我耳膜的无数次。 “是想与现实的交点,是欲望实现的支点。” “庸庸碌碌一生,还是功成名就,并不由它决定。”他停顿了下,轻微的换了口气,“但倘若你有想要得到的、想要实现的、或想要保护的……” 夏末依旧刺眼的阳光下,逆着光,我眯着眼,依稀看到台上的人抬了头,朝向了我在的方向。 “它便会是你成与败天平上,一个优越的砝码。” “我选择握住它,为我的人生加价。” 他的话音落下。 无人鼓掌,无人附和。 因为这番言辞激奋人心的同时,傲慢地可怕。 是早早成为赢家的人,平静而冷漠地展示自己地筹码——不具对弱者同心地炫耀。 有人仰慕、有人嫉恨、有人被激起了好胜心。但更多的人,或许同我一样,感受到了遥远。 触他不及的遥远。 不知道哪个台上的人带头拍起了手,我随着众人茫然地鼓掌,清楚地知道,这份庆贺声将隐匿在千人中,无法分辨,也传不到他耳边。 哪怕下了台的燕鸣山,在人潮退去后会重新走到我的身边,可是五年以后呢?十年以后呢? 他又会在离我多远的地方?我又会是多少人中为他鼓掌的人? 天之骄子。 燕鸣山是这样的人。 即便他如今受尽漠视冷眼,但倘若有朝一日他翻身成了燕家主人,也没人会觉得不可思议,只会在讶异过后了然地说上几句“终于啊”,“果然啊”。 这样的人还有许多。 在燕鸣山之后上台的人,我也认识。 单霖,那个同我也有些交集,虽然面上没给过我好脸色,却也总是能接受我越界玩笑的人。 她笑着走上台,在演讲稿结束后领着所有人宣誓。 成箫说,单家里只有她一个独女,单霖有唯一的继承权。 她的未来,明媚灿烂,一帆风顺。她已经是自己人生的掌控者,另一个赢家。 所以天之骄子并不只有一个。 只是我并不位列其中。 也无法与这样的人比肩。 大会结束,我一反常态,没等燕鸣山,而是拽着成箫往回跑。 “你拉错人了吧?” 成箫看我像是看另一个星球的物种。 我冲他道:“没错。我有事儿问你。” 我把人拖到体育馆门外没什么人的拐角,把他扶到墙边站好,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你神经了?” 我扒拉了两下头发,把脸露了个完全,冲他问道,语气认真。 “你觉得……我这样的,当模特怎么样?” 成箫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斩钉截铁地开口。 “我觉得不行。” 我强行咽下到嘴边的脏字,把校服外套脱了系到腰上,和和气气冲他笑。 “你再看看呢?” 成箫再次仔仔细细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下了定论。 “还是不行。” 我直接解了腰上的衣服,猛地往他脸上一扔,末了还嫌不解气,按着他的脸揉了好几把。 成箫一边笑一边躲,好不容易挣脱了,平复下来语气,才开始真心实意替我出谋划策。 “你让我看我真的看不出来,我又不喜欢你这个长相的。” 我耐着性子问道:“那您喜欢什么长相的?” 他竟然还真认真想了想,然后回复我道:“那种……阳光的?人畜无害点,笑起来像小狗的。” “女的?”我挑眉。 “女的吧。”他说完,又歪了歪头,“也不一定。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他把外套重新搭回我肩上,靠着体育馆外头的墙壁,抱着臂冲我道:“说真的,你要是真考虑走艺考的话,要不问问专业人士呢?” 我好奇问道:“哪儿来的专业人士?” “咱学校不是有音乐老师吗?前几天来了一个实习的。” “跟那些老家伙不一样,他好像也没比我们大多少,首都音乐大学毕业的吧?或许比较清楚现在的艺考形势。你要是想咨询,问他比问我靠谱多了。” 我起初还是正经听着,听到最后没忍住跳他身上搂着他脖子狂晃。 “你可真是我大宝贝儿!” 成箫一张脸都白了,狂喊着“燕鸣山”的名字,试图将自己从魔爪里解救出来。 “用多了就不好使了。” 我这么说着,但还是老老实实放开了他。 “他办公室在哪儿?” 成箫翻了个白眼:“我哪儿知道。” 我用“不争气”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心里盘算着上哪儿打听这实习老师的消息。 我没想到,最后是单霖救了我的急。 “e教学楼4楼右边第三个办公室。” 我趴在a班门口窗户边,冲单霖疯狂打手势。 “嘘嘘嘘,你小声点!” 我瞄了眼班级正中央低着头看书的燕鸣山,压低嗓子冲她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啊?” “小霖正跟着曾经在伯克利任职的老师学竖琴呢,有时候会借音乐老师的教室练习。” 坐地离她近的女生骄傲地开口,就好像她口中的人不是单霖,而是她自己。 “小霖可厉害了,她当然知道了,哪跟你一样。” 一旁的单霖冲她递了个眼刀,但也就是做做样子。我看得出,这样的恭维她听了不止一次,习惯了的同时,或许也早早学会了如何享受。 “反正就是那儿,你去就行了。”她顿了顿,才想起问我原因,“不过你怎么想起问那儿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明摆着是觉得我这种人,没什么学音乐和学乐器的可能。 “哦,我有点事儿问。” 说完,我直起身子,两个手指并拢,朝窗边几个女生抛了个流里流气的飞吻。 “谢啦。” 见我要走,单霖诧异了几刻:“你不叫燕鸣山吗?” 她背后,是已然抬头看向我的燕鸣山。 我笑开来,伸出手朝他猛晃了晃,然后低头,双手合十冲单霖晃了晃,小声说道。 “拜托了,这事儿冲他保密。” 第55章 未雨而灾 我为我完全的计划做足了准备。 我挑了一节晚自习,有史以来第一次走正当请假程序,光明正大的在上课铃响了后走出了教室门。 一直走到实习老师的办公室门口前,我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原谅我,人生的前十多年我漫无目地,第一次给自己找到了点试图努力的方向,说不新鲜雀跃是假的。 但等我站到了门口,抬手准备敲门进去时,我却犹豫在原地,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手去。 我如此清晰地认知到,敲开眼前这扇门,我的人生或许就要从此走上一条与曾经设想截然不同的道路。 有太多我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我将不得不以一己之力去克服的障碍。 谁来替我报考?付秋白吗?我肯定是要参加集训的,任何一个机构都不便宜,钱从哪里来?模特这个行业的水究竟有多深,过上这样的人生,是我想要的吗? 这些我没认真想过。 我只是畏惧被越抛越远,于是靠着点热血跑到了这里,没经过一点深思熟虑。 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勇敢。 我会害怕被抛下,也会害怕既定的人生,有天翻地覆的可能。 然而有些时候,有些人。命中注定会走上某一条道路,成为某一种自己没想过的人,无所谓他选了还是没选。 这种宿命的到来,仅仅只需要一扇没被叩响,便向内开了的门。 第53章 我站在门前,手还抬着。 成萧口中的实习老师握着门把,看到我时表情讶然。 “你是来……?”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 温润如柏的男人正端着杯子,见我没回话,侧了侧身,往后退了几步。 “你找王老师吗?”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定定看了我几瞬,然后点头,语气了然:“那你找的是我。” 我移开了目光,依旧没回复,却是默认的信号。 他索性松开门把,又往里走了几步:“你先进来吧。”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刻,然后抬脚,迈进了门。 他冲我指了指他不大的办公桌前矮小的无背板凳,我抿了抿唇,绕过去坐了下来。 “我正准备去接水呢,你就过来了,所以没法给你倒上一杯。”他冲我笑笑,取下了鼻梁上的眼镜,没了镜片的阻隔,眼神更加柔和了些。 “你缓口气,然后再来告诉我你找我什么事。” 我看着他,忽然深吸了口气。 “不用。”我嗓子有些紧,抬手按了按喉间的位置,试图放松,“我是来找您问艺考的事情。” “问我?”他有些惊讶,“你家里人没替你联系机构吗?他们肯定是要比我更清楚些的。我的话,艺考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他桌子前方放着张他的照片,折了一半夹在相框里,侧对着我的位置。 我盯着他相片看,好像这样就能增加些面对着真人时,我莫名奇妙缺失了的底气。 “没有。”我应声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愣了下,随即冲我笑了笑:“行,我知道了。” “你想考什么?” 太专业的科目,我考不了。 “我的话,能考服装表演吗?” 他重新拿起桌子上的眼镜戴上,仔细看我。 “你有多高?” “我自己没量过,但上一次体检是一米八六。” 他点了点头:“这个身高可以了。” “会跳舞吗?” 我摇了摇头。 “不会?” 我答道:“是不知道。我没跳过。” 末了,我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我应该能学。我肢体协调能力还可以。” “成绩呢?” “能比本科线高点。” 但那也是努努力的情况。这句话我藏着没说。 他下定论很快,只在问我地这三两句间,就肯定冲我道:“你的硬件条件大概率是过关的。” 我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虽说服装表演相较音乐美术来说,对专业度的要求会少一点,但不代表你能什么准备都不做就上战场。” “艺考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的是人从一开始就早早准备,像你这样临时决定插队的,如果不下功夫,被挤掉队是不奇怪的。”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该补的课,我得补。 这我一早知道。 台步我不会走,考试考什么,有什么流程,这些都得人教我。 但没人会白给我做指导。 办公室里没开空调,只开了风扇。我身上脸上有些薄汗,头发被风吹到脸上,黏在眼侧,有些狼狈。 我舔了舔唇,抬手扯开几缕头发重新挂回耳后。 “那个,段老师。”我缓声开口,“就,普通的一个机构,不用太好的。我这个方向的,考下来需要多少钱?” 我没钱。 我身上有的,除了吃饭的钱外,就是辛苦存下来给自己看病的钱。 所以无论面前的人朝我报出什么数目,那都将是我承受不了的一笔费用。 我等着他开口,给我一个扼杀这条道路,老老实实死心的由。 然而我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他出声时,却没听他报出一个数字。 “不用多少钱。”段锦看着我笑,说实话,我没从太多人身上看到过这种对我的,纯粹的满含了善意和解的笑容。 他眨了眨眼,补充道:“如果你有熟人介绍的话。” 我几乎是立刻懂了他的暗示。 所以我更不能接受,更不能顺水推舟。 “什么熟人介绍,打多少的折我都付不起的。” “你付得起。”他语气温柔,但却坚决不容我驳回他的任何意见。 “我跟你保证。” 我怔愣着,不知道该回他什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帮我,又为何无端对我释放善意。 说社会有些大了,就说仅仅只是这座学校里,便充斥着受利益驱使而动的人。 没有人会无所求地对另一个人好。 就连我对燕鸣山,也从来不是什么无私的爱。我能奉献给他我的一切,却从未泯灭过想要从他那里讨要喜欢的可能性。 然而万千疑问流转而过,到了嘴边,我却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段老师。好像从进门起,你就没问过我叫什么。” ““付景明嘛,我知道的。” 他眼神里划过狡黠,端起他的杯子想要喝水,递到嘴边了才想起自己还没去接,又有些尴尬地放下。 “我从一个认识的人那儿听来的。” 段锦写了一封信,要我交给我家里人。 我捏着信的一角,打电话给了付秋白。 我说周末我会回家,她破口大骂,要我能滚哪儿去滚哪儿去,家里周末有人。 我不清楚是哪个人,是我先前见过的,又或是新的。 但总归我不会听她的,该回去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有人也不失一件好事。付秋白在她那些相好面前,总是会更好说话一点,像是生怕了本性暴露,吓走了谁。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付秋白正和某个男人滚在一起。 见我进来,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抓过茶几上放着的烟灰缸,往我的方向丢了过来。 她旁边的男人拽住了她,她咒骂着坐了下来。 我抬眼看了她身旁的那个男人,想起这人我见过,是她老是提的那个周彦。 坦白说,这人我从见了第一面就不喜欢。 或许是因为我本身也不是什么实诚的人吧,同性相斥,我知道他大概率是个嘴上也没有多少实话的人。 我和付秋白说过不止一次,要她离周彦远一点,然而她也无视了我的话不止一次。 她想和这个人来真的。 这一点,随着日子流逝,我越来越清楚。 所以当我把信递给她问她要钱,而周彦出声阻拦时,我以为一切都将不了了之。 但出乎我意料地,付秋白瞪了周彦一眼,捏着她有些臭的烟,扭头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你的钱我不白要。”我顿了顿,“算是我借你的。” “我以后会还,一分不落。” 付秋白笑了几声,里头几分嘲笑,几分轻蔑,我不想探究,不愿分得太明白。 “行啊,你还。” 她捻灭了烟,站起身来,从堆满她未洗衣服的阳台上,抓出了个包丢给我。 “连本带利,到时候我让你还多少,你还多少。” 我需要的钱,对付秋白来说不算多。 卖掉一个她榜过的大款随手送给她的一个包,也就大差不差了。 但无论如何,我都没想过这钱,她真的会帮我出。 段锦那封写给付秋白的信被她随手丢进垃圾桶,我翻出来一字一句看了,上头也不过是对我的情况多加吹嘘,说着我有朝一日一定能功成名就的话。 或许她信了,又或许她半信半疑。 但她生性好赌。 这点钱,倘若真能送得我功成名就,她稳赚不赔。倘若没有,也只是一个包而已。 第54章 然而无论是什么促使她做了这个决定,这都灾经年过后,发酵成了成为了她一生无数赌局里唯一赢得盆满钵满的那一个。 如若不是这一个包,我会在她不久后深陷官司时一走了之,死活不问。 不会在多年后,还记着她随口的一句“连本带利”,无数次拿钱,去填她早就烂成垃圾的心。 我的人生划开了新的篇章,我怀着无限期待,快乐地憧憬了一段时日。 然后迎来了我青春时光里的一场倾盆雨。 这场雨带走了我的一切,淹死了我的灵魂。 它的前召分明来的轰轰烈烈,一次又一次地向我努力昭示其存在。我却在对未来的无限畅想下迷了眼,无数次与一把伞擦肩而过。 我带着一个即将要和燕鸣山做的约定,回到学校,平静地度过一天,在日落时分赶往燕鸣山常去的画室。 站在门口,我听见物品倒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什么砸碎。 推开门,我看到燕鸣山站在一片狼藉里回头看我。 他面前,郑荭手握剪刀,毁掉了他最喜欢的那幅,黑红相间的末日画。 第56章 开心 我从来没懂过郑荭和燕远道的心。 他们总说燕鸣山同他们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就好像与他们相像,是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情。 然而我只觉得,集合了这两个人基因,还能长成我钟爱样子的燕鸣山,是我烧高香才求来的天赐。 就好比眼下,我看着像个疯子一样,毫不留情毁了自己亲儿子所有画作的郑荭,庆幸燕鸣山没遗传到太多她的暴虐基因,哪怕是最受我骚扰的时候,对我做的最过分的事儿,也不过是捏红了我的手腕。 我看着她将剪刀扔在地上,抬头直起身时,表情冷静淡漠地可怕。 人能冷漠无情到这个地步吗? 或许是我见过的人类还不够多,我不能够解。 “你的事,我平时从来不管。但现在看来,不管反倒让你给我惹出了麻烦。” “我对你的要求不高吧?别做有损燕家的事就够了,哪知道你就算呆在学校里,也能让我丢尽脸面。” 她了自己的衣袖,踢开脚边倒了的画架。 “以后别来练了,左右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你自己惹出的麻烦,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我不想再从任何人那里,听到有关你的闲言碎语。” “行了,”她语气随意起来,“我公司还有事。” 转过身,她朝门这边的方向走过来,这才对上了站在门口的我的眼睛。 不合时宜地,我觉得有些好笑。 她像是活在完全以她自己为中心的世界里,在肆意宣泄情绪时,完全看不进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我早早推开了门,目睹了半场闹剧,燕鸣山的目光也落在我的身上,而这一切她丝毫没引起她哪怕一点点的注意。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里几乎立刻浮上反感与不悦。 你看,光这点我就觉得燕鸣山要比她强上一万倍。至少燕鸣山喜怒不形于色,很多时候,我都很难探究清他的想法或喜好。 我冲她笑了笑,温声道:“阿姨好。” 我猜测或许是听多了人喊她“燕夫人”吧,乍一听到我用如此“平民”的口吻称呼她,她完美的表情有了一刻松动。 我生怕她直接朝身后的燕鸣山丢出一句“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于是干脆抢先一步,给自己的出现找了个合借口。 “刘老师喊我来搬东西。” 她没有搭我,从我身边绕开走出门去,经过我时,距离远地像是怕碰上什么脏东西。 郑荭走了,我转身一把拍上了画室的门。 燕鸣山依旧看着我。从我站在门口开始,他就只看着我。 但我知道他的思绪不在我身上,可能也不在一地狼藉上面。正如同我说的那样,燕鸣山在想什么,很多时候我也搞不清楚。 他似乎不为这一出闹剧所动,没有生气,没有愤怒,没有悲痛。 他什么情绪也没有。 而这样的他,比任何时候的他都让我感到害怕。 这样的燕鸣山,像是我抓不住的云烟,我一松开桎梏,他便不知道会飘向哪个我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不要这样的他。 于是我靠在门板上,冲他笑得好看,说着有史以来最大胆的话。 “等我以后娶了你,我可不要叫那种人‘妈’。” 燕鸣山的眼神变了变,再看向我时,我只觉得他想捡起他妈刚扔下的剪刀杀了我。 “你娶不了我。”他语气冷兮兮的。 我见他重新回到我熟悉的状态,连笑都更发自内心了点,“那我嫁给你也一样。” “付景明。”他话里带了几分警告。 “知道了知道了,”我占够了便宜,见好就收,“我就是想逗你开心。” 等人恢复正常,我才想起来心疼一地的画。 我把画框一个个扶起来,末了,趴在地上一个个捡纸张碎片。 “下手真狠。”我努力试图重新把画拼起来,但无论如何,中央的几道裂缝还是刺我的眼。 “别捡了。”燕鸣山拽着我的胳膊,试图强行将我拽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好不容易凑整的画,又被他夺过来扔到了地上。 我有史以来第一回撇开了燕鸣山的手。 “干嘛啊?”我冲他喊了声。 燕鸣山被我的嗓门喊愣了片刻,回过神来,冲我解释。 “没什么用的东西,你捡它干什么。” 方才见郑荭时,我都冷静性地不行,不知怎么地,听他这么说,我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窜上了一股无名心火。 “我说有用,就是有用。”我硬声冲燕鸣山道,“知道你不怎么伤心,但我挺难受。” 我语气说不上多好,明明说着胡搅蛮缠的话,却端得直气壮。 “我递的画笔,我挤的颜料。四舍五入一下,那就是我的画。这都是我的宝贝,你懂个屁。” 我话音落,才察觉自己用什么口吻跟燕鸣山讲了话。 一阵心虚涌上心头,头脑冷静下来,我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找补,就听燕鸣山笑了两声。 当然,是被我气笑的。 “我懂个屁?” “鸣山哥哥我错了。”我做人很怂的,滑跪地比谁都快。 “你过来。”他盯着我冲我道,害的我莫名发怵。 “……哦。” 我缩着脖子一步步往他身边挪,好不容易挪到他跟前了,看见他抬起手落下来,以为他打算揍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往后躲。 下一瞬,我的肩被人搂住,后颈上一双手懵地一按,我撞进了一个久违的怀抱。 说实话,这个怀抱没那么令我享受,因为燕鸣山胸口很硬,猛地拉我的那一下,撞得我生疼。他抱着我的力气还大,活脱脱像是要把我勒窒息。 可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洒在我耳边,我怎么可能推开,连动一下我都舍不得。 我于是抬手环着他的腰,将我们之间的距离再缩进了点,带着些私心地调整了姿势,让这个拥抱从蛮横的强取豪夺,变得像恋人之间的依偎。 “谁的画?” 他离我耳朵太近,我浑身都在抖,只能往后撤着求饶。 “你的,你的。” “你有个什么。”他笑了声,“全都是我的。” 这句全部里,或许也包括了一个我。 先前我总想着讨要些什么,总会反问他一句“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而那时的我早已失了智,只知道闭上眼,闻着他的味道说是的,全都是你的。 我不知道这个拥抱要持续多久,燕鸣山又究竟想从这个抱里面得到什么。 我只是乖乖等着,等得无聊了,就去想是不是可以趁着我们靠的这样近,告诉燕鸣山一个好消息。 “燕鸣山。” 我轻声开口。 “嗯?” “我要走艺考。” 我语气里带了些难掩的雀跃。 “这样的话,我说不定能考到首都去,我能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话音落了,抱着我的人没什么反应,连怀抱都如一。 看不见他的神情,我下意识有些没底。 “你……你开心吗?”我试探着问道。 没人给我回应。 当我以为,我注定得不到一个答案时,燕鸣山忽然松开了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怕我会错了意,生平第一次,将那个不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的词,和他自己联系在了一起。 他说:“开心。” 第55章 第57章 不闹了 一无所有而又自卑敏感的人,在遇到光芒万丈难以企及者时,大概会有两种不同的表现。 一种会生出痴迷与向往,由此诞生些和这个人有关又或无关的隐秘欲望;另一种则会用嫉恨将自己填满,将所有不得志的罪过强加在这个人身上,试图毁灭他,或取而代之。 我毫无疑问是前者,要我找后者的例子,我也毫不犹豫能够找到。 傅明翰就是无数后者之人的其中之一。 我们本质相同,注视和仰望着同一个人,却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将我的这条推论告诉燕鸣山时,他却似乎不怎么相信。 “我有什么他好嫉妒的。” 我咂舌,数落他对人的情绪的顿感程度。 “很多啊,”我所当然道,“你生来就有许多他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无父无母半生,埋头苦学,和生活抗争了十多年,即便他后来在一众受资助的学生中得了燕家人的青眼,也一无所有了太久。 环境、血缘、身份。 骨子里的、生来就带的东西,无论他怎么羡慕怎么眼红,都从未拥有。 无论燕鸣山多不讨燕远道和郑荭喜欢,他依旧流着这两个人的血。他受到过的教育,他拥有的气场,他的修养、社交圈…… 傅明翰再追多少年也赶不上。 燕鸣山前脚到公司实习,受了燕远道的表扬,他后脚就把区区一个学校的传闻想方设法地捅到了郑荭面前。 我转过身,跳到了他面前的桌面上坐下。 桌子上有个颇为眼熟的水杯,大概是我的,我没太注意,拿起来抓在了手里。 “你抢了他的风头,他就砸了你的画室。小气地很。” 燕鸣山坐在自己桌前,低头在本子上划来划去。我看那样子不像是在写东西,于是倾身过去,往他本子上看。 燕鸣山拿着黑色炭笔随意在草稿本上左右勾画着,或许是倒着看,我没看明白他在画些什么。 “所以你以后去哪儿画画呢?” 燕鸣山没抬头,手上的笔也没慢下来:“隔壁。” 我瞪大了眼睛,一瞬间觉得自己白憋屈了那么久。 “你早就找好新地方了?” 他看着我,表情又像是在看傻子。 “不然呢?” 我呆愣看着他,感叹他的未雨绸缪,他握笔的手又动了起来,再次低下头去时,冲我开口。 “他从我这儿拿不走任何东西。” 我暗暗咂舌,感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意外过后,仔细想想,这也确实像燕鸣山的作风。 燕鸣山对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执着程度,不亚于护崽的母鸡。 他未必是早早预料到了傅明翰的举动。 只是多年被掠夺的经历,让他下意识会为所有珍视的东西找好完全的退路,或锁进谁来了都偷不走的,密不透风的铁盒。 无论如何,知道自己还有机会接着欣赏燕鸣山作画时美景的我,心情轻松上了不少,我晃着两条腿,抬手把手里的杯子递到嘴边,往嘴里灌着水。 “包括你。”他忽然道。 “嗯?”我侧了侧杯子,从间隙里看他,带着疑问应了声。 他似乎已经画完了手里的东西,放下了笔,正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我。 和他对视了片刻,我才慢慢有些懂了他的意思。 我不怎么在意地回道:“他不至于吧?我又不怎么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也不是我来定的。” 他站起了身,撑着桌子,微微朝我倾过身来。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地脸,忽然没由来地觉得有些不妙。 我抓紧了水杯,往后坐了坐,后仰着身子,一脸警惕地看他。 “我管谁定的,你休想让我离你远上哪怕一点。” 他只盯着我,没说话,忽地朝我伸手。 我于是更加慌乱,厉声“恐吓”他:“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休想!打死都不可能!” “杯子。” “我不离……啊?” 我看向他,他的手仍旧冲我伸着。 “我说……”他一字一顿,再次向我重复。 “你用的是我的杯子。” 我眨了眨眼,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开了盖子,重新往自己嘴边塞。 燕鸣山比我更快,一巴掌拍掉了我手里的水杯,丝毫不在乎有多贵。 我一边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没再占点便宜”,一边翻身跳下桌去捡,捡到了在校服外套上擦了擦,依依不舍地重新递给面前的人。 “你跟你哥一样小气。” 燕鸣山没我,低头拿起他方才涂画的草稿本,“嘶”得撕下了画纸。 他两指夹着那页薄薄的纸递到我面前,我大喜,下意识去接,下一瞬他一用力,纸就从我手边溜走。 他手举高了看着我,分明踮个脚就能够到的距离,我仍旧如同没什么办法似的站在原地,带着点希冀看他。 “还小气吗?” “鸣山哥哥天下无敌第一大气!” 燕鸣山瞥了我眼,终于放下了手。我眼疾手快立刻从他手里抽出画纸,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没管我什么反应,拎了书包往教室门外走。 我的腿下意识跟着他跑,但眼睛还粘在画上。 燕鸣山画的是一双握着杯子的手,和他其他抽象风格的画不太一样,写实地能让我一眼分辨出手的主人。 分明是我的手,分明握着的是燕鸣山的杯子,好好一张画却被我生生看出了别的意味,越看越心浮气躁,越看越暧昧。 这算调戏吗? 这算调戏吧。 等回过神,才发现燕鸣山已经不知道走去了哪里,没一点等我的意思。我麻溜冲出门去,全身上下都是热的,脸也是热的,只能跑起来让风拍我几下,方能压下去将起未起的身体反应。 出了门,我顺着常送燕鸣山出校的路找他的身影。 但不知燕鸣山是不是刻意岔了路,我跑了一路,快到校门口了,也没看见他的人影。 往常燕鸣山离校时,时间比这会儿要晚上不少。经郑荭一闹,他被允许呆在学校的时间缩短,晚自习也不在学校上了。 于是这会儿下了课的走读生们都还逗留在学校里,有的聚堆在篮球场上打球,有的结伴在学校的小道上晃悠。 我不怎么喜欢扎进人堆里,因为无可避免的,我总会引起过度的关注。 我于是贴着篮球场铁网的边,朝学校大门的方向慢慢走着。 球场上打球的人似乎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这会儿都靠着铁栅栏,正闲聊着休息。 我没什么听墙角的意思,低着头加快步伐往前走。 “这需要什么证据?我上次在他那儿补课,他亲口跟我说的。” “燕鸣山就是仗着家里那点资本,还有讨他喜欢,次次徇私舞弊拿了那么多奖。” “不信?你仔细想想哪次比赛他没代表学校参赛?学校明明就有规矩,一年内大型艺术类赛事同一个人不能参加多次,他倒好,次次让人给他开后门。” 我停住了脚步。 “又不像我们一样要走专业,还恬不知耻地滥用家里权利占着我们的参赛名额,不骂他骂谁?他活该啊。” 我听见那人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讥讽:“要我说,就他画得那玩意,我用脚都能画,真以为自己……” 震天一声响,是我抬脚,踹上了他靠着的铁网。 四周的人全部朝我看了过来,有人震惊,有人害怕,有人看笑话。 “怎、怎么了?” “有人嘴臭,我路见不平,过来踢一脚。” 方才说话的人脸白了白,只瞪着我,没说话。 我看他闭了嘴,不想再多管,转身准备离开。 “我当是谁。”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淡漠,“原来是燕鸣山的狗。” 我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蒋开看着我,一字一顿:“这么久没见,叫声倒是比跟着我的时候还要响亮。” “怎么,燕鸣山是对你多好,让你明目张胆地替他捂嘴?” 我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忽然笑了开来,但声音却是冷的。 “捂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替我主子防患于未然,这也叫捂嘴?” “造谣?我造哪门子的谣了!”方才白着一张脸的人,见蒋开发了声,忽然有了底气。 “是主任给他行方便了是假,还是他屡屡参赛是假?”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我便想起他口中那个“主任”,令我作呕的,看着燕鸣山的眼神。 第56章 “所以呢?”我不怒反笑,“这些好处,是他主动要来的吗?” “不知者无罪。”蒋开怀抱着球,恍然间,我似乎回到了那个被他痛苦支配着的、赎罪的球场。 他漠然补充道:“但好处也是他受的吧?既得利益者,燕鸣山没教过你这个词吗?” 他身边,不知道哪个人冷嘲热讽地接着踩上一脚。 “估计是不知道吧,没准他那好成绩,也是靠人偷来的呢。” 我许久没跟人动过手,或许好多人已经忘了当初在蒋开身边,谁才是动真刀实棍的那一个。 我一点废话不想多说,趁着怒火在心头上翻涌,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彻底打个半死,算给我自己,也算给燕鸣山出气。 我手腕一翻,迅速绑了披着的头发,抬手就要穿过铁栏去拽里面人的衣领,下一瞬,我被人拦着肩按回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并没有让我冷静下来。 我使劲推着燕鸣山的胳膊,非要往球场那边扑。 “你别拦着我,我就算真狗,也得上去咬死他们。” 燕鸣山太知道怎么应付这样的我,于是他直接上手捂了我的嘴,于是我只能偃旗息鼓。 我怒火中烧,不知道是为那群嘴碎的人,还是为燕鸣山拦着我。 我瞪着抱着我的人,眼神里翻腾着哀怨,下一刻,燕鸣山却忽然倾身,一只手穿过铁网,抓着离网最近的人的领子,狠狠一拽,砸在了网边。 他抬脚,学着我方才的样子,猛地踹上了铁网。摇摇欲坠的网,发出了比方才更甚的响声。 干完这一系列惊天动地的事,燕鸣山看都没看谁一眼,只低头问我。 “还闹吗?” 我眨了眨眼,扒拉下来了他的手,十分真心道。 “一点不闹了。” 第58章 贪心不足 燕鸣山抓着我的胳膊,当着一众人的面将我拽走时,我当时脸上的表情,在蒋开一众人的眼里,大概算得上是“狗仗人势”。 我的过分得意事出有因。 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背后有人撑腰是什么滋味,而当这个人是燕鸣山时,这种滋味的体验感更是翻了倍。 我从来没想过燕鸣山会出面插手。 哪怕这场闹剧的起因在他,可明眼人仔细瞧瞧,便能看得出它如何演变成了蒋开与我的纷争。 自我和蒋开清算了一切后,我鲜少再和他见面,自然也不明白他对我毫不收敛地恶意究竟出自何处。 但所有的气愤和不解在燕鸣山出现后全部烟消云散。 他站在我身后,于是我的全部心神都只牵系于他。 我仔细品着方才的几幕,越品越察觉出些甜味。燕鸣山一手拽着我向前走,我便用另一只手美滋滋地想去握他的手。 “你脑子什么时候能开点窍?” 我扑空了。 燕鸣山分明没分给我过眼神,却好像开了另外的眼在我身上,轻松避开了我的手。 我愣愣看他:“我又怎么了?” 他看向我,语气很沉:“想动手前仔细看过里面都有谁吗?” “你惹得起吗?” 我承认,自己有一瞬间被怒气冲昏了头脑。 我没什么谋算的脑子,也没什么能威慑人的身份。解决问题的手段在我这里没有多少,唯剩下一点蛮力。从前我用的时候有人兜底,所以大多时候不会考虑后果。 “惹不起……”我刚刚的兴奋劲儿一瞬间没了影,再看燕鸣山的时候,我多了几分心虚。 燕鸣山瞥了我几眼,随即淡淡开口。 “想出气,会不会先找我?” 我怔了下,底气不怎么足地回道:“我自己的事,不想给你添麻烦嘛。” 燕鸣山笑了声:“骂你一个字了?就成你的事了?” 我被他噎了这么一下,想反驳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却又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吱声,往远处看路口驶过来的车。 “你家车来了。”我不怎么高明地转移话题,想让这场批斗早点结束。 “嗯。”燕鸣山漫不经心应了声。 我看着车停到他面前,他一脚迈上车,心下松了口气,朝他挥了挥手。 关上门前,燕鸣山忽然停下,看着车门外的我。 “你不给自己找麻烦,就是不给我添麻烦。” 我眨了眨眼:“……哦。” 见我应声,燕鸣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拉上了车门。 看他要走,我忽然想起什么,敲了敲他的车窗。 “怎么?”他摇下窗,问我道。 “那些传言,你妈不是说要你自己处吗?你打算怎么办?” 我迫切地想知道燕鸣山要如何应对。 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而不是仅仅不给他添麻烦便足矣。 “我会解决。” 我问道:“我能干点什么?” “看着。” “我知道了。”我呼出了口气,退后了两步,再次冲他摆手。 “走吧。明天见。” 燕鸣山没再回话,摇上车窗,车子便朝我眼熟的地方开走。 我望着车消失的方向怔然地想,即便我总说我能为燕鸣山付出我的一切,可事实似乎是,我能给的东西很少,他也不怎么需要。 我没有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身份、地位、又或能力。 我们从不是对等的关系。 他的野心终有一日会吞噬一切,而我不是那个能为他添上一把火的人。 我贫瘠地一无所有。 虽然我对着燕鸣山说了明天见,我却没料想到等第二天真地到了时,我和他会见得如此之早。 这大概是燕鸣山第一次作为闯祸的人被喊来办公室,和我以相同的视角并排站在一起。 踹铁网几脚。 这跟我往常作的恶比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远远到不了能被叫来训话的地步,听了主任话里话外的意思,我才知道是蒋开不依不饶。 一边是无数早有案底的纨绔子弟,一边是燕鸣山这种品学兼优,家世还同样显赫的好学生。更别提在他眼里常跟蒋开等人混在一起的我都和燕鸣山站到了一边,他更认定这事八成是蒋开无中生有,非要借他的手给燕鸣山找不痛快。 蒋开提了无数次要叫家里人,打得什么针对燕鸣山的算盘,一眼看过去便门清。 但燕鸣山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站在那里,我也就安静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不抵抗不反驳,没人能拿燕鸣山怎么样,我深谙这一点,直到僵局总会在某一刻被打破,我和燕鸣山什么事也不可能有,却没想到这个局面来得快了点。 段锦的推门而入,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变量。 “沈主任。” 温润的男人声音没什么中气,和声和气冲主任道:“沈主任,我领蒋开回去。” 此时的我同主任一样地一头雾水,不知道段锦怎么就和蒋开扯上了关系。对上段锦的眼神,他只是温和地冲我笑笑,笑里有抱歉的意味。 我于是知道了,他初见我那天能够认出我,大概是托了蒋开的福。 他上前了几步,拉了拉蒋开的胳膊,示意蒋开离开,后者却猛然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他嫌恶地看着段锦,像是讨厌他至极。 段锦的脸色白了白,被甩开的手没再抬起来。 他有些尴尬地抬头:“不好意思啊主任。” 随即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他柔着声线和对面说了几句话,然后将手机递到了蒋开耳边。 我于是便看着一点就炸的蒋开一点点熄了火,只剩下脸色还黑的可怕。 “他还真是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真是恶心。” 我听见蒋开扔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不顾一屋子站着的人,转身推门离开。 见这架势,主任大松了口气,随意嘱咐了我们余下的人几句,便挥挥手将我们遣散。 见事情解决,燕鸣山也抬脚离开了办公室,我跟在他身后,走出门便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但没走几步,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叫住了我。 “景明,你等一下。”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拉了下燕鸣山,要他等等我。 燕鸣山扭头看我,没再往前走,站到了离我几步远的位置,看着我和段锦交谈。 “怎么了,段老师?” “今天……不好意思。”他朝我低了低头,“我代小开跟你们道个歉。” 第57章 我觉得实在是不够公平。 事是蒋开挑的,祸却要另一个人来平,歉也要别人替他道。 “和段老师无关,您不用替他表明什么。” 段锦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不明白的东西。 “有关的。我得替他负责任。” 我摇了摇头,不打算接受他没头没脑的致歉:“我没明白。所以您这个歉还是暂时收回去。” 他却忽然扭头看了眼燕鸣山,又看回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能下决心跟我说。 “应该的,我解。”他微微笑了下,转移了话题,“你的集训下周就要开始了吧?” 我点了点头:“是,还得谢谢段老师。” 段锦托了关系替我找到了肯教我的人,不仅肯教我,还能把我教的很好。 就冲这一点,我就不可能冲他说什么重话。 “你们……挺好的。”他的眼神在我和燕鸣山之间扫了扫,笑着说道。 我却没懂他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带着不解。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顿了顿,又开口道:“你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为什么要选这条道吗?” 我点了点头。 那时我跟他说,我一半为了别人,一半为了自己。 我并不真心喜欢我选择的这条路,只不过它对我而言,像极了最优解。 “你现在依旧坚持要走吗?” “是。”我没怎么犹豫。 “那挺好的。”他小声喃喃。 一时间,我们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沉默率先被他打破,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能坚持就好,只是,记得无论多在乎,也不要因为别人改变你自己的选择,或是你自己。” 一席话我又听得云里雾里,还没来得及回上什么,肩上便忽然一轻。 我扭头,看到燕鸣山拉开了段锦搭在我身上的手,正看着我,意欲对我说什么。 “我们走吧。”他冲我道,然后转身,直接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不好意思啊段老师,我先……”我冲段锦指了指燕鸣山,然后小跑着追上了已经走掉的人。 段锦还站在原地,我回头时,分不清他看的人是我,还是我前面走着的燕鸣山。 拐过楼梯拐角,段锦的视线无法再次捕捉我们,我往前赶了几步和燕鸣山并排,嘟囔着开口。 “段锦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我琢磨着道:“而且他究竟怎么认识地蒋开啊?竟然还能支走他。” “还有我从来都没懂,我和他也没什么渊源,怎么他就好心这么舍得帮我?” 我的问题,燕鸣山都没回复。他开口时,说了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你和他保持正常交往就行,不要走太近。” 我怔了怔,步子都慢了下来。 “为什么?” 燕鸣山瞥了我一眼,缓声开口。 “因为他喜欢男人。” 我睁着眼睛,半天也没想起眨。 “……啊?” 我深陷震惊之中无法自拔。 一边震惊段锦的取向,一边震惊燕鸣山那样对情感不能感知的人,竟然还能看得出。 “和谁啊?”我愣愣道,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被雷劈了的表情,“跟蒋开吗?!” 燕鸣山有些无语地看我:“不是。” “和蒋开他哥。” 听见不是蒋开,我松了口气,但在反应过来燕鸣山说的是谁时,猛地倒吸了口凉气。 “可蒋文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他和段锦……是真心相爱么?”我不怎么报希望地问道。 燕鸣山随意道:“是吧。” “有六七年了吧,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蒋家性质特殊,蒋文如果不护着点,段锦早就什么也干不了了。也来不了这儿当实习老师。” “如果不是挺喜欢的,蒋文不至于做到这份上。” 他话说的轻松,我却听得莫名不是滋味。 “这就叫喜欢吗?” 不给承诺,不许未来,没有希冀,任何人谈起他们,都会用暧昧的言语,调侃两句再说上一句没什么关系。 “蒋开扶不起,蒋家需要人撑着。蒋文已经给了他能给的全部。” “喜不喜欢爱不爱,和蒋文六七年的两头斡旋比起来,重要吗?” 我不知道,是否是我太过感情用事,是否是我不比他们懂得多,而真的颠倒了轻重。 不重要吗? 我问自己。 段锦现在过得很好,蒋文也依旧受着蒋家上下的重视。 或许和这样的现状比比,真的没那么重要吧。 我挤出一个笑,做着自己对完全不认同的价值观最后的抵抗。 “他人挺好的,我乐意多和他打交道。” “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呗。” 我看向燕鸣山,眼神坦荡地不加掩饰:“毕竟我也喜欢。” 燕鸣山移开了在我身上的目光。 而我后来也没再追问过他我们之间似是若非的关系,究竟要如何定义。 因为我清楚无论如何,他的答案可能都是认识、相熟而已。 而他会给我这种关系里能给我的全部,我不能够再渴求更多。 第59章 契机 那天之后,我再次见到闹事的那波人时,惊奇地发现最是义愤填膺的那位在见到燕鸣山后出奇地“乖顺”。没再说过燕鸣山一个字不好,甚至连对我的态度都有所好转,再也没横眉竖眼过。 我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是主任的淫威终于对纨绔子弟们发挥了作用,一想便知道怕不是燕鸣山口中的“解决”已经付诸了行动,并且取得了良好地成果。 我尝试向燕鸣山求解,没报多大希望他会对我透露此等机密,可事实是燕鸣山告诉我了全部,事无巨细,就好像是早就等着我来问,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一切,意欲看我会给出怎样地反应。 “很简单。” 我仍旧记得当时他不带情绪的声音。 “既得利益者的确遭人痛恨。虽然并非我本意,我不否认我从中受了益。” “人都讨厌无端获益的人,”他轻笑了声,“除非那个既得利益者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他坐实了以权谋私的名头,谋的私没用给自己。 他“以德报怨”地帮那个纨绔子弟打通了关系,让他一路走到了国赛,以三脚猫的画功拿下了前几。 于是校园里的谣言自己消失地彻彻底底,毕竟现在整个校园里最不希望有人说燕鸣山以权谋私的人就是纨绔子弟本人了。 他不再致力于抹黑燕鸣山,反而到处替燕鸣山伸张正义,生怕听到一点有关燕鸣山的负面风声,从而影响了自己。 他说完,以那种好奇地,探究地眼神,仔仔细细地看我。 我知道,他想看的,是当恶劣的、卑鄙的、没有道德的真实的他摆在我面前时,我会不会幻灭,会不会变得痛苦。 可我哪种都没有。 我只是感到愤怒。 一种,忽然短暂不再与他保持战线,重新认识到自己阶级的、共情了失意者的愤怒。 我记得当时的我冷着语气质问他,他从被迫参与的囚犯变成了共犯,有想过那些无辜的、无权无势、期待以自己努力改变命运的人,对他来说又算什么? 他只是淡淡开口,不经心地对我说:“这座学校里,没有真正无权无势的人。” “连你也一样。” 像是知道我会如何反驳,他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你究竟什么时候会懂?你确实无依无凭,但你站到了我的身边。” “我就是你最大的权势。” “但你从来都学不会好好利用。” 确实,我学不会。 但我也不想学。 对我来说,我从来不把他当做能够利用的权柄,从来没想过从他身上索取什么利益,从来不是抱着任何有所图谋的心思接近地他,从始至终靠近他,都只是因为他是他,不因为别的任何。 所以我存着他给我的每一分钱不肯花,没伸手问他要过一次资源,哪怕在外界人眼里我和他的关系是铁板钉钉的情人和金主,我也能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我不是。 我的这些细腻心思,对燕鸣山来说并不重要。 第58章 我以什么样的身份,怎样地关系留在他身边,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我真正想要什么,比起他剖心剖肺地给了我他乐意给的全部来说,同样不重要。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燕鸣山已经忘记的年少的我,还是他现在放不开手的,要永远抓着的现在的我,对他的重要性,我都从未怀疑过。 他需要我的爱,他喜欢我对他的喜欢,他迷恋一个人对他无关一切全心全意地好。 我一早便明白这点,只是始终纵容,当断不断着,看着它逐渐分化演变,走向“纯粹控制欲”的极端。 当断不断,于是不得不断时,痛总是来地更猛些。 我疼,于是我要燕鸣山陪我一起疼。 我要他疼地能从偏执中醒过来,以第一天见我时,那样不含情绪,不含一切的眼睛看我,问问我也问问他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到底还能不能说爱。 但显然,想让燕鸣山感觉到疼,是一件挺难的事。 他对自己太过自信,也确实太难失去对事情的掌控感。 我到法国来的这许久,从他身边撬走的东西,也只有一个林梦了。 那天我在电话里和决裂,第二次当着外人的面,否认了我们的关系。我以为燕鸣山不说伤心难过,至少会害怕担忧,不再那么执着于对我的管控,还我一定的自由。 没想到等着我的不是喘息的契机,而是燕鸣山的变本加厉。 我的一切,精确到三餐吃了什么,每道菜夹了几口。我出门做了什么,和谁见了面,说了多少句话,内容是什么……他了如指掌。 甚至我的工作,他从不干涉的、甚至会鼓励我去实施自己想法的工作,都被他荒谬地做出了限制。 先是不允许和女艺人亲密合作,后来连男人也不许。 我的反抗没能如我所愿换来燕鸣山被刺痛后的收手,倒像是因为咬了狮子一口,激起了狮子的胜负欲和征服欲,让他更加暴虐地试图将我重新收服。 我知道,我恐怕不能再奢望靠燕鸣山的觉悟,试图等待他的清醒,可我同样找不到破局的关键,虽然和他相隔万里,却依旧被他“包围”。 但即便如此,我依旧在抗争。 只是从大张旗鼓,变得无声无息却依旧不容忽视。 我如他所愿住进了他的房产,但选了一座精装修的,没什么他个人风格的房子。 房间里依旧有许多监控,让他时刻能够看见我,获得属于他的安全感。 我并未抗拒这些镜头,甚至多数时候会呆在监控正前方,以保证他能够看清楚,当他来讯时,我并非是出于别的什么特殊原因才错过了电话或短信,而是看到了却刻意忽视,不愿意听他的声音,也一个字不想回。 我在这些行为中寻求到了一丝安慰,觉得无论如何,我的冷漠一定程度上能够报复到燕鸣山,却最终得知,这一切对燕鸣山来说,是又一场我的小打小闹。 那时林梦来给我送品牌方赠与的礼物,手机放在桌子上,亮起时,我看到了熟悉地转账信息。 “怎么回事?燕鸣山怎么还在给你转钱?” 我抓着林梦问道。 数额不小,远超他曾支付给林梦的工资,也多于他给我的“零花钱”。 所谓零花钱,是我和燕鸣山签了包养协议出,里头规定了的每个月要给我的“情人费”,供我吃穿用度,供我吃喝玩乐。 但这条过于赤裸冷冰的要求,在第二年就被我叫了停,原因无他,我不想要这种金主和情人的交易。 而现在林梦告诉我,燕鸣山一直守着那份我早已为以为废止了的协议,恪尽职守地履行着金主义务,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失了责。 “燕总叫我不用告诉你,直接拿钱给你买东西就行,但我看你之前也没用过燕总的前,就每次都替你存到你放他转给你钱的卡里了。” 我忽然冲他伸手冲她伸手。 “卡拿给我吧。” “啊?”林梦不解,但还是从自己包里掏出了钱夹。 “他是金主我是小情儿,花了吧,连带着之前的一起,能花多少花多少吧。” 我拉着林梦去了顶奢云集的步行街。 看到好看买,看到难看的觉得稀奇也买。买完了丢在地上不管,看着藏在暗处的那些人一个个替我拾起来,艰难地抱在怀里继续对我的尾随。 开始时我获得了些快感,但很快就没剩下多少了。 燕鸣山给我的钱太多了,多到我无论如何消耗,买多少的奢侈品,都好像消耗不完。 作为金主,他好生合格,作为情人,我又在多少人眼中获得了滔天的独宠。 我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不想再走下去,一步都不想。 我抬头四处看,找了最近的一家咖啡馆,推门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位置。 我什么也没点,把林梦也挥手遣走,街上有认出我的人我也不在乎,谁来拍我,我就冲谁微笑。 在窗边,我一坐就是一中午,等到咖啡店的人多了起来,我也依旧呆呆坐着。 如果服务员没有打扰我,我想我能就这么发呆到明天。 “付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 服务员用法语冲我道,她喊出了我的中文姓氏,看起来是认出了我。 想也应该,毕竟如果不是名人,放任一个没点餐的人在店里坐上一中午,怎么看怎么是赔本的买卖。 “但……店里现在的客人有些多,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否先将位子让给这位先生和小姐?我们稍后会为您布置一个新座位。” 本就占用了别人招客用的位子白坐了许久,我没有再多留的打算,自然也不会让他们再费劲给我准备一张新桌子。 我起身,打算打手一挥付下全场所有人的账单当做赔罪,站起身对上服务员身边的人的脸,却愣在了原地,久久没能动静。 “蒋开?” 面前的人显然比我还要震惊,他神色僵硬,活像是见了鬼。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许久前还在国内时,和燕鸣山在阳台上,接到的来自郑荭的电话。 “法国的分部,实在不行就丢给蒋家,他们会乐意接手。” 猛地回神,我忽然改了主意。 “一张桌子而已,”我弯眼笑了笑,“我可以和这位先生和小姐共享。” 第60章 残次品 我话音刚落,面前的人就迅速出了声。 “不用了。”蒋开看都没看我,拽着身边的人就要往外走。 很神奇,哪怕已经数不清多少年没再见到过他了,但当他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我竟然也没觉得有多陌生。 我对他的记忆跳过了仍旧清晰的那些过往的不快,最终停留在了已然模糊不清的,在课桌前的回忆。 当时我满心满脑子想着一了百了,没想过再拥有未来,然后他看见了我,然后撑着头问我叫什么名字。 有些时候,我会想我和蒋开之间,无论是最初类似上下级的支使,还是后来不尴不尬的收场,都有些遗憾。 我们原本或许能够成为朋友。 只不过富人的骄傲,让他不屑于与我肩并肩为伍。而我的自尊使我抗拒向任何人低头求和,只在燕鸣山面前自卑又敏感。 但遗憾也只是遗憾。 我对他这个人没有太多的好感,也算不上讨厌。 眼下叫住他,也并非是为了叙旧,而是夹带了我另类的私心。 蒋开的抗拒我预料得到,于是我并未试图寄希望于他。 我扭头看向他拽着的人。 “那这位漂亮的小姐呢?” 我叫住的人拉了拉蒋开,冲我转过了头。 “付先生吗?” 她认得我? 我挑了挑眉,觉得或许有戏。 果不其然,她冲我笑道:“久仰大名。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挺希望能有机会跟您共进下午茶的。” 于是蒋开就这么不情不愿地被他身边的人按着坐在了我的对面。 从始至终他的头都朝外扭着,没看向我,也没看向他身边的人。 这让我觉得有些难办,毕竟在我突然成型的计划里,他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小姐,您怎么称呼?” “我姓孟。”她拿起了咖啡,抿了一口,温声道,“付先生叫我孟颖初就行。” 孟? 我将这个姓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蒋家靠着蒋文,这么多年没倒过,依旧维持着老牌家族的名声。 而能和蒋开一起出行,甚至像是蒋开特意来作陪的人,必定也不是什么家世无名的人。 可我搜寻遍我所知道的有钱人家,唯一一个地位高,有和我周身的人有所交集的,也就只有一家人姓孟了。 那个曾经和燕鸣山有过婚约的孟家。 会是他们吗? 如果是,孟颖初又缘何会跟蒋开呆在一起? 一切猜想,我压着不动声色。 我只是和她随意聊着天,试图引起些蒋开的注意。 谈笑间,我发现孟颖初是个挺好说话的人。 她身上没有太多富家千金的骄矜高傲盛气凌人,同我说话时,语气措辞都平易近人。 “我总觉得付老师有些熟悉。” 我会错了意:“或许是孟小姐无意间刷到过有关我的什么消息吧。” 她摇了摇头,将手里的咖啡放到桌上,二郎腿叠放在一次,手交搭着放在膝头。 第59章 “我说的不是这种熟悉。” “我总感觉,我似乎是在哪儿看到过你。在你到这边发展之前。” 或许是国内的推送? 我无从得知。 但至少,这份“熟悉感”对此刻的我来说,是件好事。 我需要扣住她,留她多和我闲聊上着一会儿,以旁敲侧击地问出更多关于蒋开的事情,又或是引得蒋开愿意冲我开口。 但和可惜,他没有。 他只是支着头看着窗外,就好像人挤人的街道上,有什么格外能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 和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我没有冲非燕鸣山的人低头的习惯。 我想,这次谈话八成也同先前无数次那样无疾而终,却没想到先开口单刀直入的人不是蒋开,而出坐在他身边的孟颖初。 我就直接问了吧。” 她仍旧是微笑着看我,言语犀利直接。 “我不觉得您这样咖位的明星,会里耗费时间和空间资源,来陪我们普通人谈天。” “你想从我们身上获取什么?” “又或者说,你有什么非我、或非小开不可的提议?”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和聪明人交谈究竟是怎样令人愉快的体验。 “我确实有目的。”我心情不错道。 她冲我点了个点头,像是准备好洗耳恭听。 余光里,我敏锐发觉了蒋开的松动。 他看向了孟颖初。 “我在原公司的合同马上就要到期了,到期前,我想为自己找份不错的新归属地。” 我话是冲着孟颖初说的,意思却冲着蒋开。 我记得在打给燕鸣山的电话里,郑荭说过,若ns没落,大可丢给蒋家。 那么证实蒋家在法国的业务,也可能是和娱乐行业紧密相关的。 我在赌,赌我能够以自身价值,让蒋开顺利挖我跳槽。 若蒋家将我扣下,燕鸣山对我的干涉和管控,也许就会轻松很多。 孟颖初闻言,似乎开始了她的思考,这让我惊诧地同时,又有所不解。 蒋家公司的决议,为何好似由她来直接定夺? “付老师的话,我们需要再考虑考虑。” 她向后倾了倾,这时才堪堪显现出一点上位者的气质来。 “诚然,您的商业价值,能力,定位,对当今的法国市场不可或缺。但您不便宜,我想我们需要慎重考虑。” 需要考虑,那么就代表不是希望全无。 我冲她笑了笑,想应声宽慰她几下。 “你不用跟他多废话。” 一直以来没出过声的人,忽然冷着语气开了口。 “我不会签他的。价值高不高我都不签。” “付景明,你不是还跟在燕鸣山屁股后面吗?怎么,他肯放你走了?” “还是这么多年,他终于玩儿腻了你,把你踢走了?” 他看向我,语气嘲讽。 “别人吃剩下的残次品,我懒得要。” “从前不会要,以后也不可能要。” 他说完,再次看向了窗外。 明明是冲我说了恶毒的话,表情却比我还难看不少。 我想,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很难解蒋开。 第61章 埋在时光里无数隐情 蒋开的这句话听着不好听,但对我着实没什么攻击力。 他怕不是忘记了我什么出身,又在什么圈子里摸爬滚打过。 类似的话我从高中起听得就不算少,到了娱乐圈后,和我所接受到的铺天盖地的恶意比比,蒋开的话可谓是不痛不痒,甚至在我看来有几分近乡情怯,气急败坏之感。 于是乎,我的反应甚至没有蒋开旁边坐着的孟颖初要大。 我看见孟颖初闻言惊诧地扭头看向他,温婉自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礼貌微笑以外的表情。 “他是……” 蒋开转头,随意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道:“你不知道?” “他是燕鸣山那个情人。就是为了他,燕鸣山才和你退了婚。” 所以真的是那个孟家。 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冲孟颖初笑笑,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我不明白蒋开这么说,究竟是针对谁。 把这件事情摆在台面上说,不像是对我的羞辱,而更像是揭孟颖初的伤疤。 就为了挑起孟颖初对我的恶意,而刻意将对于富家小姐来说像是屈辱的退婚经历重新拉出来明说,蒋开似乎对孟颖初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亲近,也并不多喜欢。 我不禁再一次好奇起孟颖初和蒋开,或者说孟家和蒋家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 孟颖初回过神,看着我喃喃道。 我做好了心准备,等着她回过神后,就展开对我的言语也好、神色也好的攻击。 “怪不得我看你长得熟悉。”孟颖初温声道。 她看着我,又重新露出了那种礼貌友好的神情。 她不反感我。 这是我得出的,最令我无法解的结论。 “您不想对我说点什么?” 我不解,于是便问出了声。 “我想说,我对你熟悉,确实是因为我之前就见过你。”她冲我眨眨眼,分明知道我想问什么,却投身于文字游戏,岔开了话题。 “不是在广告上见过,是出于机缘巧合,我想你恐怕设想不到那是怎样一个场景。” 我没说话,余光悄悄去看蒋开。 蒋开对孟颖初这幅态度没什么表现,就好像从一开始便知道她会是这样一幅不咸不淡的反应,所以丝毫不感到惊讶。 他的那一句话,比起想要挑起什么恶意,现在看来,更像是纯粹发泄什么不满。 “……为什么?” 我没有挑明,但我知道孟颖初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身体前倾着,双臂撑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击咖啡的杯沿,抬头看向我。 我于是再一次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和气质不太符合的上位者威压。 “因为我和他差不多。”她像是厌倦了手里的杯子,推开了点,“女人不一定是婚姻的牺牲品,像我,就选择让婚姻成为我的牺牲品。” “对我而言这只是一场交易合约的失败,燕鸣山既然已经付清了‘赔偿金’,那我们之间也就不存在所谓的亏欠不亏欠。” 她说着,看向身边的蒋开,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何况,我找到了更具价值的合作对象。相比较没有燕家完全背景的燕鸣山,这是更好的选择。” 我的眼神不自主地在她和蒋开身上来回移动,强行压下自己脸上的讶异。 孟颖初没有注意到我目光的漂移,上位者们在谈话时,好像往往不是像燕鸣山这样盯人盯到死,就是像孟颖初这样,看似注视着你,实则全部精力都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他们是一样的人,连利益至上、断情绝爱的习惯都相似地如出一辙。 “蒋开的话你不用在意。”孟颖初冲我道,“你的提议我已经了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加一下付先生的联系方式。” “思虑过后,如果确定了合作意向,我会联系你。” 我惊讶于孟颖初的果断。 很多时候,我并不明白燕鸣山口中的,我的商业价值。 只有在各种宴会上,同行业的巨鳄们同燕鸣山交谈时提起我时,贪婪又惊艳的目光,又或是不怀好意的挖墙脚,才能让我有些对我抢手程度的认知。 孟颖初似乎也从我身上看到了那些人同样看到了的东西,对我的提议从一开始便不掩心动,甚至表现出了积极合作的意图。 我从前一直视我自己带给燕鸣山的利益为我留在他身边为数不多的、能提供给他的价值。 现在想想,或许我从来没意识到,这也是我面对燕鸣山时的一个有力筹码。 那天价的违约金和霸王条款般的条例,除去他对我有些病态的控制欲外,又多了些对我的忌惮。 然而我谨小慎微惯了,也对自己抱有错误认知许久。 我很难相信轻而易举递到我面前的好处,总想着要一些保障。 “虽然可能很冒昧,”我摊了摊手,冲孟颖初问道,“但我能问问,您和蒋家究竟是什么关系么?” “说实话,这番谈话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摆脱ns,到蒋家旗下的公司工作。” “帮助我和ns顺利解约,并签下我。这无论是从流程的繁琐程度来说,还是要付出的代价来看,都不是能够轻松就下下的决定。我想知道,您在蒋家,究竟能有什么样的话语权。” 第60章 “您的担保,对我的未来又能起到什么样的保障?” 我问地合,于是孟颖初也并没有抗拒回答。 “您可以直接将我当做是蒋家人。” 我本就有猜测,听到她这么说,心里了然了七七八八。 她话里提到了蒋家,我下意识就朝蒋开看去,我出神地想着,却听到蒋开忽然硬着声冲我丢出几个字。 “别看我,”他神色僵硬,末了凶巴巴地补充道,“跟我没关系。” 我怔了怔。 不是和蒋开? 我没压得住面上的表情。 在我的记忆里,蒋开的哥哥蒋文,早在无数年前便有过未婚妻,按时间和年龄来算,无论如何也不是面前这位。 何况除了未婚妻,还有一个无论是我、燕鸣山、还是蒋开蒋文,或许都不愿再提起的段锦。 蒋文的优柔寡断、藕断丝连曾经铸就惨剧,那出惨剧影响了燕鸣山,也影响了我。 我没想过惨痛经历带给蒋文的不是醒悟,而是偏执地愈陷愈深,像是钻进了什么自己也意识到了,却永远不愿出来的死角。 我愣神着看向蒋开,我知道他会懂我想问什么,又为何是这种表情。 而蒋开只是定定看了我几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新大嫂。” 我的心莫名沉了沉。 那段锦呢? 段锦现在在哪里? 那件事过后,他过的还好吗? 我试图用眼神向蒋开控诉,然而他始终在回避,无论是回避段锦,还是回避高中时期所有与我有关的过往。 桌上忽然就陷入了沉默。剩下我和蒋开淹没在铅灰色记忆中,而孟颖初不解着疑惑。 “付先生。”最终是孟颖初打破了沉默。 她指了指手机:“好友。” 我了然,给了她我的微信。 蒋开没再介入过我和孟颖初之间的谈话。 他像是一直在想事情,盯着桌上花瓶里枯掉了的花看,捏了几瓣叶子在手里。 “付先生之后还有事吗?” 我摇了摇头,问她为何这么问我。 “想多和您聊聊有关合作的问题,并且……有个地方,有件东西,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想当做见面礼,指给您看看。” 我想了想,同意了她的邀约。 我们没再多聊什么。 她起身准备离开时,我叫住了她,让她先走。 “您先动身吧。”我意有所指,“我想和蒋先生,单独说一两句话。” 孟颖初是个聪明人,她看了我和蒋开两眼,识趣地道:“那我先跟司机到门口等。” 她转身出了门,桌上便只剩下我和蒋开两人。 没了同回忆不相干的人,我和蒋开之间便只剩下从前那点不够言说的稚嫩过往。 我于是也不再藏着掖着,单刀直入。 “段锦呢?” 蒋开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道:“不知道。或许死了吧。” 不知为何,他辱骂我,轻贱我时,我并未动怒。 可他对段锦无关紧要的态度,却让我的愤怒燃起,一直从心口烧到了足底。 “他的死活你说的如此无关紧要。”我的语气冰冷,“他不欠你们蒋家什么。” 话一旦开了头,便很难智地收尾。 “还有倘若我没记错,该还的我早就还过了,我也不欠你什么。” 当年篮球场上,我与他的割裂,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清算与和解。 在那之后我与燕鸣山如何,和他合该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懂他对我和燕鸣山,无端的抗拒与恶意。 “我和燕鸣山都不欠你的。你不用对我有那么大的意见,我也不会太经常见你。” 我这么说完,没有等他回复我的意思,径直冲他丢下一句话,转身抬脚便要离开。 “不亏欠这句话,轮不到、也不该由你对我说。” 蒋开忽然道。 他的语气平静的不像话,就好像预演过无数遍这样的场景。 “我此时最后悔的事,就是一次次对你心软。帮过你,又为了你,给他人做了嫁衣。” “所以这句话分明应该由我来说。” “燕鸣山欠我的已经还完了,我累了。” “请你们俩离我的生活远一点,越远越好。” 第62章 j''aime 我抬起的脚,在听到蒋开这句话时,生生停了下来。 脑子现在被面前人一番信息量过于巨大的话给搅和成了浆糊,我整个人头上顶满了问好,对着蒋开的脸上,怕不是明晃晃地写了“什么玩意”四个大字。 “燕鸣山又欠你什么了?你怎么给他做嫁衣了?” 我琢磨过来琢磨过去,也没弄明白个中缘由。 “不对啊……”我喃喃道,“那他现在怎么还没嫁给我?” 蒋开强行臭着的一张脸在此刻黑的更加彻底,满脸都写着对我这个人乃至我人格的愤恨与抗拒。 “我他妈哪儿知道?你能不能赶紧走?” 我脸皮厚地很,牢牢坐在原地没动。 “不从你嘴里翘出来几个字,我不会走。” 蒋开像是被我逼得气急败坏到话都懒得再和我说,只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我,还是一副债主的模样环着手臂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看了我许久,然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缘由我说不了。不过你要真想知道的话,倒也简单。”他意味不明,“我现在打个电话给燕鸣山,你问的话,他会回答。” 我暗骂了句他的阴险。 燕鸣山根本不记得我是谁,所以更不会知道我和蒋开认识。 蒋开这一通电话打过去,无疑是等于让我在燕鸣山跟前自曝。 从前的我和燕鸣山,恐怕比现在的关系要更交心一点。 那个时候的燕鸣山,不仅视我为所属物,更视我为倾诉物。 他很少在我面前掩饰或者克制什么,想要对我做的事,或想要从我身上获得的东西,永远都清晰明了,直接地要命。 倘若没有命运阴差阳错掺上一脚,或许我和燕鸣山之间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也更容易修成正果。 但无可更改的事实是,幻想中的美好结局一推再推,我们的关系以惨淡的局面戛然而止过,到头来,还是要从原点开始。 我其实从未明白,燕鸣山为什么会忘记我。 虽说这么说,或许有太把自己当回事的嫌疑,可我不认为曾给燕鸣山留下那样“浓墨重彩的”——好坏意义上都是的,回忆的我,不应该,也不可能会被遗忘。 可无数次旁敲侧击后,我只得出了一个一切如新,从头来过的结果。 所以我不知道,倘若将这份回忆向燕鸣山挑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和他最后的赌局现在是我占了微弱的上风,我着实没想过要在这种关头冒这样大的风险。 “不说算了。”我朝蒋开阴恻恻的笑了笑,刻意模仿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不过我的演技应该一如既往的失败,因为蒋开的神色变得奇怪,隐隐带些不忍直视的意味。 “但你得知道,说话爱说一半的人,容易容易水喝到一半就被噎死。” 其实并没有这种说法,我现编的。 只不过是看着蒋开悻悻放下自己手里杯子的样子,我憋闷的心情确实好上了不少。 我拍拍手站起身,语气松快道:“走了啊蒋哥。” 这话,我是下意识脱的口。 这是从前的习惯了。 蒋开不喜欢跟着他的那些人不跟他打声招呼就走,于是他身边那些纨绔子弟们,总会在要走的时候,跟他说声“走了蒋哥”。 而我是说这话说的最频繁的人。 毕竟我从来不喜欢和那些人多呆,一般收拾完该收拾的人,干完自己该干的事,我就会早早地回去,找个我舒服的角落呆着。 所以身体记忆快过大脑,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脱口而出。 话出口,蒋开和我都愣了愣。 他看着我,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没什么反感,而尽是茫然的表情。 回过神时,他又恢复了方才那幅死样子。 第61章 冷着嗓音,他恶狠狠地冲我道了声“滚”。 而我也十分识趣,一句话都没再多跟他说,说滚就滚。 我走出门的时候,孟颖初已经等在门口了。 让这么个富家小姐,在有些闷的天气里站在室外等我这么久,还真是对我的尊重和抬举。 “实在不好意思。” 我冲她微微欠了身。 孟颖初笑着摆了摆手,向身后指了自家的车。我会了意,没怎么犹豫便坐进了后座。 我本以为,上了车后的氛围或许会有些尴尬。但和我只会拿甜言蜜语不走心地恭维哄弄人不同,孟颖初显然十分擅长找话题,一路上的空气倒没有太过安静。 “后面跟着的那些人,没问题么?” 话题间隙,她意味深长,含蓄试探着问我道。 “无所谓。”我笑了笑,摇头冲她说,“这也不是什么突发情况了。” 我从始至终都知道,无论是我邀请蒋开和孟颖初共进下午茶的举动,还是我们谈话的内容,都会一字不落落到燕鸣山耳边。 我既然邀请了,说了。那便证明我不在乎,也不害怕。 “不会有问题吗?我们的聊天内容。” “问题倒是会有,应该还会有不少。”我说地坦诚,但却一点没怎么担心,“不过燕鸣山也不会对我怎样。” 只要我关了手机,什么消息也不看,燕鸣山也难对我怎么样。 无非是再多派点人,再少派给我一点需要外出的工作。至于对我本人怎么样……他还不至于,也从没有过。 “这算是有恃无恐吗?”孟颖初玩笑道。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算的吧。” 一路上我都在好奇,孟颖初要带我去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甚至提过太远了就放弃。 然而她坚决到让我怀疑她目的的单纯性,从而让我随后的一切推脱都显得有些太过不近人情。 然而当车终于开到了目的地,拉开车门下了车的我,也并没有豁然开朗之感。 我看着面前装修精致的画廊,更加不明白孟颖初带我来的用意。 “是这里吗?”我怀疑地问身边的人。 孟颖初朝我眨眨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于是认了命,跟着她,抬脚迈进了画廊场馆。 至于为什么要用上“认命”这种带这些悲剧色彩的字眼,大概是因为我本人实在是没什么对艺术的赏鉴能力。 我唯一能欣赏地动的艺术类型,也就是时装艺术了,但也常常被一些过于抽象的设计而搞得百思难得其解。 我跟着孟颖初一路观赏抽象大师们的巨作,听她深刻地讲述一些深刻地思想,然后用我拙劣的演技,装作我已深刻的解。 整个画廊中,唯一算得上合我眼缘的,也就是挂在正中央的那一副较大的人像画。 说它合我眼缘,实际是因为哪怕画风依旧沾着些抽象的意味,我却神奇地能看懂画要表达的意图。 虽然面容和性状都不明显,可我知道画里一定是个男人。 而且还是个始终受着画家注视着的漂亮男人。 不受控制地,我停了下来。 “那副画,叫什么名字?” 孟颖初愣了愣,随机问道:“是吧,那一副很美。” “我带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看这一幅画。” 我依旧云里雾里。 大费周章把我带到这里,难道只为了让我看面前这幅抽象画吗? 它的确吸引我,可并非是由于我终于欣赏到了它的美感,而是我始终感觉到它散发着一些让我感到熟悉和安心的气息,像是见过许多次那样。 “确实。”我承认道,“我挺喜欢它的。” “不过,孟小姐是怎么在带我来前就确定,我一定会对这幅画感兴趣呢?” 孟颖初笑了起来,抬手指向那副画。 “你凑近点看看。” 带着疑惑,我抬脚,走上前去。 我试图仔细观察画里的每一个细节,除了愈发清晰的熟悉感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而当我终于厌烦了高雅人的游戏,想要扭头告诉孟颖初我着实与她并不兴味相投时,我瞥见了画框旁边,镀金的小牌子。 上面刻着作者与画作的名字。 而在看清署名和画名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如同钉死在原地,无法再挪动一步。 上面清清楚楚,笔锋刚劲的雕刻着: 《"j''aime"》 mingshan yan 第63章 是否记得 许久之前,我和燕鸣山曾经来过巴黎一次。 那时候他怀着要让我打开法国市场的心思,带我到mademoiselle首席设计师门下,借着首席设计师为我亲自设计礼服的噱头,试图将我的名气在法国炒起来。 宴会上,那个高傲的英国男人以此借口,向他要了一幅画。 燕鸣山从不出售自己的画,也从来没有多余的画作在外展览流传。 如果不出我所料,现在我面前的画,应该就是当时两人口中的那一幅。 只不过缘何从设计师口中的里昂辗转到了巴黎,还是个未解之谜。 “看起来,你似乎没见过这幅画。”孟颖初偏了偏头,轻声开口问我道。 “是。”我回得很快。 不仅没有见过,而且在看到署名之前,哪怕画的笔触和风格再怎么让我熟悉,我也从未将这幅画和燕鸣山联系在一起。 因为面前的这幅画是幅人像画。 而我清清楚楚的记得,燕鸣山曾对我说过,他从不画人像。 我所知道的,唯一一幅出自他手的人像画作,还是高中时期,那幅让觊觎燕鸣山的人崩溃抓狂的参赛作品。 这个问题我好奇过不止一次,也问过不止一次。 高中时期的燕鸣山没回复过我,是作为燕总的燕鸣山,好脾气地给了我解答。 “肖像画的诞生原因,在我看来无非有两种。” “一种是为了维持生计,或远扬声名,为达官贵人或委托之人而画。另一种,是因为画作的作者,对画作里的人除了纯粹艺术以外的某种情感联系。” “我讨厌受人所托,也厌恶所谓的情感关联。所以我不会画。以后都不会。” 所以这幅风格迥异的画作诞生的原因,以及诞生的时间,对我来说都像是有关燕鸣山的迷,让原本已快要抽离与他纠缠不清感情的我,重新深陷其中,越来越看不懂他。 “这画原本在luis那里,挂在他里昂的小破私人画廊。”孟颖初用回忆地语气道,“这太不公平了。分明是我先冲燕总要的,他从来没答应过给我,不知道怎么地,竟然给了luis。” 我于是知道了那位大设计师的小名。 孟颖初提起luis的口吻太过娴熟,于是我才明白了燕鸣山当初,缘何会以那样的口气和行径对待大名鼎鼎的首席设计师。 因为那是当时他未婚妻的好友,所以不必太过客气。 以及那位设计师,为何处处瞧不上我。 因为我是他好友未婚夫的情人。 “luis向来是不懂得珍视艺术品的,所以我向他讨要了过来,现在这幅画寄放在我名下。” “这画原先的命名和现在不太一样,是一段更长的法文。” “pourquoi dire je t''aime”她说着,抬手蹭了蹭锃亮的镀金牌子,“这是它原本的名字。” “不过luis嫌弃又拖沓又长,就按着意思缩成了一个只有一半的句子,在后面又添了个问号。” pourquoi dire je t''aime 为何诉说爱意? 我的两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蹭着指节,不知不觉间已经磨得有些泛红。 “燕鸣山没意见么?”我问道。 孟颖初耸了耸肩:“他让luis随意。” “送过来的那一刻,他好像就不再在乎这幅画了。可能哪怕只是寄放在我们这儿,对他来说,也不再是他的东西了吧。” “……哦。”我愣神着,一时间有些听不太进去她的话。 “不过luis倒是改得挺不错的,简洁明了,不是么?” 我闻言,罕见地反驳了她的话。 “但他将原标题里的控诉意味,弱化成了疑问。” 孟颖初诧异地看向我,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控诉吗?”她又转头,看向面前的画,“倒是很有趣的观点。” “如果说是控诉的话,倒是能解释这幅画里无数的矛盾之处了。” 我被她吸引了注意力,变得有些聚精会神。 在我眼里,除了色彩和构图外,这幅画不能再带给我太多别的信息。我有些迫切地想要知道,在更能欣赏艺术的人眼里,画里究竟还能有多少我未曾知晓的秘密。 她抬手,一边指,一边冲我解释。 “你看整幅画的色彩,用了大面积的暗色块堆叠。色彩往往能昭示绘画者的心状态和情感,至少对他而言,这不是什么光明幸福的场景。” 第62章 她的手向上移,指在了人物的脸上:“但奇怪的是靠近脸部的位置,却又用了极具强烈反差感的亮色调,而且越靠近脸部,抽象和粗糙的笔触越少,勾绘线条越清晰。” “这个人带给作者的情感或许非常割裂,不看他时,他让他愤怒憎恶,但看向他时,眼里又只能有他。” “构图上也昭示了这一点。画里没有留白,也没有描绘布景,整个画被人像所占据,像是占领了作者唯一的视野范围。” “而且人物的动作呈动态向前的趋势,这是一种颇具威压感和不容抗拒的姿态。至少在作者眼里,这个人对自己来说,是具有极强的侵略性和难以反抗性的,简直是洪水猛兽。” 孟颖初像是察觉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笑了起来。 “但是他却把这个猛兽画的这么漂亮,尤其是脸和脖颈,简直像是上帝亲吻过的样子。他深深为画里的人,甚至是这人对他的索取和牵制着迷。” 孟颖初环着臂,语气打趣:“所以我们都想要这幅画。” “能在燕总身上看到这种挣扎扭曲的情感,简直是人间一大奇迹。就像是谁拥有了这幅画,谁就有了蛇蝎身上的软肉,老虎的把柄。” 我站在画的面前,与画里的自己对视。 耳边,孟颖初的语气由舒缓,慢慢变得尖锐。 “说了这么多我个人的解,不知道付先生是否还愿意承认这幅画里的人就是自己。” 我没有移开视线,只认真地看着画作里的人的容颜。 我在想象,想象燕鸣山拿起画笔,按在画布上的表情。 应当是眉心微皱,唇抿着的。 他对画作的处比较谨慎,这样的表情能帮助他集中注意力。 他会时不时抬头看向略远一点的地方,思绪交织着,或是在想下一笔的落点,又或是在想他所要描绘的那个东西。 然后在灵感卡顿后,随意地叫我的名字。 “我下一笔落在哪里?” 我会闭着眼随便给他指一个地方,就好像他的摇筛。 所以我否认不了。 我怎么能否认。 参与了他无数画作的我,在看到面前画作的第一眼,就知道里面站着一个我。 一个对燕鸣山来说,像是如影随形的我。 所以我对孟颖初承认了。 毫不犹豫。 “倘若如此,我觉得我有必要替自己多问上两句。” “我和燕总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你们之间的感情纠葛,于我关系不大。” “但现在你要转签js旗下,而你和燕鸣山之间的感情牵扯,又远非纯粹情人和金主那么简单。事关燕家,作为蒋家未来的女主人,出于对孟家以及蒋家利益的考虑,我想要知道……” “你选择出走ns,究竟是源于一个职业模特对事业的追求?还是恋人的赌气?” “倘若孟家真的选择了保你,燕鸣山的话,会不会使你动摇,最后反倒回到了他身边,乃至背刺孟家和蒋家?” 余光里,我看到暗处的人拿起了电话。 我知道,孟颖初的这番话,不仅是在要我一个保证,更是提出了她正式的邀请。 现在的我,于她而言,不仅仅是拥有绝佳商业价值的明星,更是一个疑似能够掣肘燕鸣山的有利把柄。虽说我是否愿意对燕鸣山兵刃相见还是未知数,但她当然乐意将我这个把柄握在手里。 这对于蒋家和孟家的强强联合,无异如虎添翼。 倘若我同意,那么便等同于彻底和燕鸣山断了关系,应允的话一旦出口,孟家会不遗余力,替我解除和ns的关系。 这无疑是要我自断后路以明志。 这样背水而战的悲愤气氛,没怎么激起我的畏惧心。 不是一时冲动下做出的决定,我坚决地要离开ns。 现在的燕鸣山,已经没了从前的智。 为了将我紧紧拽在身边,我的事业已然也沦为他操控的筹码之一。 他当然不会一直盲目。只要我和他的关系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他会立刻变得性而客观,就像之前一样,放手让我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 我不要重回零点的关系。 我不要他胁迫着我重返曾经。 我要他因我的改变而改变。 或许我对燕鸣山来说,真的是他画里那样的洪水猛兽吧。 永远让他没办法,永远推着他往前走。 我的爱涛天,四面八方向他侵袭,如何才能不被吞没?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的开始震动。 我将它握在手里,眼睛却依旧看向孟颖初,向她问着最后的问题。 “这幅画被创作出来的时间,孟小姐了解吗?” 孟颖初当我是随口一问,不怎么在意地回道:“大概是五年前吧。” 五年前。 我第二次和燕鸣山重逢的时间。 那时的他不记得我,那时的我处处小心翼翼地对他。 那样的我,为何会在他眼里像是洪水猛兽? 那样的他,哪里来的由,要那样仔细地描绘我? 我冲孟颖初欠身,转过去,走向画廊的角落。 抬起手,我接起了燕鸣山的电话。 “跟我回国。” 电话接起的一瞬间,耳边立刻传来了许久未闻的嗓音。 “我派人去接你,你明天就出发。等你的飞机落地,我会等在机场。” “孟家和蒋家联手又如何?燕家是燕家,我是我。我的手段和本事你见过,我如果想,孟家和蒋家都能给任意什么东西陪葬。” 威胁过后,他的语气又变得极尽温柔。 像是诱骗,像是安抚。 “我了我们的房间。你不是说墙壁原来的颜色太阴沉吗?我换成了你喜欢的抹茶色。” “景明,未知的东西,有时候不是光明的未来。你被我保护的太好了,什么是好意,什么是潜在的风险,你根本没法清晰判断。” “和我回西苑。一切都能是原来你最熟悉的样子。” “只要你一句话,景明。只要你一句话。” 我很少听到燕鸣山说这样长的一段话。 他总是运筹帷幄,将一切尽掌控于手中。很少央求过我什么,很少放低姿态到这般,很少…… 这么害怕。 我感受着燕鸣山平静海面下如潮班般的恐惧,啃食着他,刺痛着我 。 开口时,我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燕鸣山。五年前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那么恨我,又那么舍不得我?” “又或者,不是五年前的我?” 无数我以为燕鸣山不会知道的,可他却清楚地我的习惯。 蒋开提起燕鸣山时话里的遮掩,以及他口中燕鸣山对他的亏欠。 这幅时间与记忆错乱的,燕鸣山的画。 无数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了共同的一个猜测。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我轻声道。 你是不是,一直都记得我? 记得……十七岁的那个我。 第64章 断舍难离 我说不清楚我究竟想从电话那端的人口中听到怎样的回答。 无论燕鸣山给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都注定了我和他这五年来相处模式朝夕间的崩坏。 我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燕鸣山? 是该重新启用我回忆里那些有关燕鸣山的,他阴暗而独独为我所知的伤疤,为我试图翻身掌控他增添新的筹码,又或是接着配合他,继续上演这五年来金主情人的戏码? 他为什么要装作对我印象全无? 是否这五年来,无论是我最初的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是故作忘记强忍失落从头来过的模样,在他眼里都像是一出有趣的草台戏? 他一如既往那样带着好奇和深究的意味,漠然以旁观者的身份注视,一直一直注视着我。 我不敢细想。 哪怕这五年的时光对他来确实就是个笑话,让任何人来看可能都会得出这样相同的结论,我也不想让自己也这么屈服了、认同了。 至少别让我自己也觉得我像小丑。 所以无论燕鸣山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不想听到了。 “没事,不用说了。”我轻声,对电话那边的人道,“不重要了。” 燕鸣山似乎是敏锐地意识到我接下来会说出的话,于是再对我开口时,以冰冷的语气替我下了对他自己的裁断。 “这就是你的回答,是么?” “是。”我吸了口气,笑了笑对他道。 第63章 “你想好。” 无意识地,我轻轻摩挲着手机侧边,在耳边蹭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响令我安心,又令我莫名生出些眷恋的情绪。 “想好了的。”我对他道。 我听到电话那边,燕鸣山很深的吐息声。我觉得里头含了许多愤怒,和一些无力。 他从来都拿我没办法,这点我知道,他也清楚。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到底要变成什么样,你才会让一切才会回到我习惯的样子?” 我想了想,觉得时过境迁,付景明的样子没怎么变,倒是付景明的燕鸣山面貌换了一遍又一遍。 29岁的燕鸣山太贪婪,也太无赖。 “爱”是他未知的,可怕的东西,他在时间流逝中学会了寻找弥补我的替代品,将他价值标准里最好的、最有益的东西一股脑的摆在我的面前,好像在对我说“看啊,我只能给你这些了,但它们都不差啊,比你想要的东西好上太多了。” 于是我对他说:“变成18岁的燕鸣山吧。” 18岁的燕鸣山纯粹而一无所有。 只有几个收在盒子里的破玩意,和一个叫做付景明的漂亮小混混。 虽然他不懂,可他会一次次地做那些只有我们两个才能意会的“小实验”,像个纯粹的性学士,剖析我不断地如潮地涌向他的情感。 他会问为什么?他会问我他要怎么做。 他会在受伤害或者吃不消的时候冷着一张脸朝我诉苦,会告诉我属于他的脆弱,会一遍遍问我,我对他异样的图谋究竟意欲在何,那时什么样的感情,他要如何才能满足我。 “让他回来吧。”我再一次冲燕鸣山道。 西苑与这五年的回忆,不是我的,更不是我们的归宿。 我的他,我的你,我的燕鸣山。 要回到我的怀里,我的手心,我的身边。 孟颖初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一通电话打完,我便立刻斩钉截铁地给了她确凿回复。 “我要离开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回去。”末了,我顿了顿,重新品了下自己话的语义,还是没忍住补上了一句,“我是指工作方面。” 孟颖初闻言,有些惊愕,但仍旧是挂上了个表示解的笑容。 见她这模样,我推测她大概会维持她体面且有距离感的作风,不多问什么。但出乎我意料的,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们俩面前的画,然后带着点不属于“蒋家未来女主人”“孟家大小姐”的八卦眼神,好奇地冲我开了口。 “抱歉,但我还是想问问。” “你还喜欢他么?” 闻言,我笑着冲她道:“到我和燕鸣山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单纯用喜不喜欢爱不爱来论分开还是在一起了。” “这么多年的纠缠,我没什么能再分给别的人的感情了。我还是不甘心,还是想得到。” 我分明没多说什么,孟颖初却似乎轻松串联起了所有关键,弄清楚了我在唱的戏码,颇有几分恍然大悟。 “欲擒故纵是很拙劣的把戏,如果我能看明白,燕总一定也能。” 我呼出口气,轻声道:“或许吧。” “但他太离不开我,单单是这种把戏带给他的恐惧感,就已经足够了。” 孟颖初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能够解的语言。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够解这种不必要的情感。” 这样的撕心裂肺,这样的苦苦纠缠,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恐怕也是燕鸣山一直陷入自我挣扎和拷问的一个原因。 “所以我说你们才是一类人。你,燕鸣山,和蒋文。”我笑着看向她。 冷静的,无情的,只给予利益对等的交换的。 她不置可否:“所以我们才能成为合作对象和朋友。” 闲聊了没几句,我便和孟颖初提议先回去收拾下行李。 我要从燕鸣山的房子里搬出去住,动作越快越好,最坏的打算,可能还要向蒋家或孟家借上点人,以防燕鸣山动了最后的心思,试图直接将我锁在家里。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直接搬到蒋家郊区的宅子里来住。”孟颖初对我道。 不可否认,我有些心动。 虽说稳扎稳打的蒋家孟家,对上快速飞升的燕家来说多少还是有些不够看,但谁都知道燕鸣山和燕家暂时能够割席而看。入住蒋家的势力范围,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摆脱了大半燕鸣山的掌控,能过的更自在些。 再者,今天回去,孟颖初便会派人着手操办我和ns解约的一系列流程,这是一场难打的仗,倘若我住到蒋家去,无疑能更方便程序的开展。 “宅子里还有别人住吗?”我问道,“如果没人的话,你开价,我暂时先按月付租金,等和ns解了约,我再考虑要不要直接跟你买下来。” “应该没……嘶……不对。” “蒋开应该还住在里面。” 孟颖初这一句话,差点没让我平地摔个四仰八叉。 “谁?谁住在里面?”我惊呼。 “蒋开其实之前一直在德国慕尼黑呆着,刚刚到法国这边来。他在那边一直是独居,所以回来了也不太习惯跟我们住在一起,这段时间就住市郊了。” “你们不是原来也是同学吗?看你们刚刚聊了挺久,关系应该也不算糟糕吧?不介意的话,要不你先过去和小开一起住一段时间?” 我瞪着眼睛反应了半天,觉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几个中文字,拼在一起生生组成了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的句子。 张了张嘴,我试图安慰自己:“算了吧。先不说我,就是蒋开也不可能同意的。” 但令我掉了下巴的是,孟颖初当着我的面,一通电话拨给了正在公司的蒋开。 多亏了免提功能的伟大,我的得以清晰的听到蒋二公子对这个荒谬绝伦提议的回答。 “……可以。”他漫不经心道,“什么时候?” 我傻在了原地。 好久没想起的成二公子的脸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贱兮兮的口吻的声音在我耳边绕来绕去。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情圣呢。你有时候对感情的敏锐度对燕鸣山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看你原来老提的那个蒋开,他估计就对你有过意思。” 当时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踹了他一脚骂他神经病。 而我现在看着孟颖初一脸“你看我就说吧”的表情,愣在了原地。 我又想起几小时前蒋开对我说的,从前他老是对我心软,又想起蒋开对燕鸣山无数次莫名其妙的敌意,他看我时同我看燕鸣山时一样如出一辙的不甘心。 “我靠……”我喃喃道。 我到底都惹上了点什么人啊。 第65章 憋屈 “你看,他没什么意见。” 孟颖初朝我递过来手机,示意我这个法子或许可成。 我依旧愣着神,盯着她给过来的手机,没有接过来的意思。 怎么就这么轻松的同意上了? 几小时前,我还觉得他讨厌极了我,现在这个讨厌极了我的人,却风轻云淡的许可了我和他一个屋檐住。 这背离我对蒋开的所有认识。 无论是从前还是之后,蒋开对我的态度都随意又冷冰冰。 从前,我对他来说是个挺起兴趣,但又并非不可或缺的小跟班。后来是背叛了他的、没再有什么太多交集的路人。 倘若真的是我没那么敏锐,未能够从成箫所说的那些迹象里找到蛛丝马迹,但有无数次他能够对我表明心意的契机,却从来没见他用过一次。 说实话,只消他用上他救过我一次的由头,不再对我甩那样的脸色,少让我替他打上几回架,我说不定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对他只有“觉得奇怪”“这是干嘛”这几种感情。 我开始怀疑,富家子弟们对情感是不是各个都这样莫名其妙。有的视情爱如无物,有的生生憋成个闷葫芦。 我难以解蒋开这样的作为,这种难以解外人看来也并不奇怪。毕竟我这样的人,喜欢了就是喜欢,确认了就一定轰轰烈烈地去追。 但即便我能够解,也不代表我会接受。 从情窦初开的年纪起,我便面对过无数单方面的情愫。有些是纯粹看脸,有些或许是对我这个人产生了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又或有些真的透过我的表象,看到了我伤痕累累的灵魂。 可无论如何我对他们产生不了兴趣,于是拒绝便成为我很早就学会的一项社交技能。 我留给很多接触不深的人的印象,恐怕都是花心海王。 我不会喊冤,毕竟我对漂亮的东西真的容易挪不开眼,也总会生出逗弄撩拨的心思,无论是人是物。 但与我深交的人,都知道我情种得很,遇上和感情有关的问题时,也道德标兵的很。 我从来拒绝地不留余地,从来会选择保持距离。 虽说到现在,蒋开对我是否有不属于“旧相识”一类的情感依旧不能够得到确定,但我也不会含含糊糊就和人住在一起。 不完全是因为我和燕鸣山之间的纠葛,也因为我没那么不负责。 我没接过孟颖初递来的电话,朝她摇了摇头。 孟颖初看着我愣了愣,随即眼神变得了然,像是明白了我在介意的事。 她冲电话那边圆道:“算了,你反正也更喜欢自己住,我再给他找地方吧……” “付景明不乐意?” 孟颖初被他这句话噎了下,像是没想到他能这么敏锐。 “别找地方了,找哪儿都不太安全。”那边的蒋开也没想着等她回复,很快便开了口,“我搬出去,跟你们一块儿住回主宅就行了。” 我怔住了,下意识出声反驳:“你搬出去我住你那儿,这算什么道?哪儿能这么办啊?” 蒋开似乎是一早便知道了我一定在旁边听着,听见我开了口,语气也没有多惊讶。 “算我想给燕鸣山添堵的道,够吗?” 我呼出口气,小声嘟囔道:“你那也是想给我添堵呢。” 第64章 我住到他家的风声往燕鸣山那里一传,我要遭多少明里暗里的罪他不是不知道,分明是给燕鸣山不痛快的同时,也没放过我。 这人真喜欢我吗? 我暗自腹诽。 “这回行了吗?” 想了想,我下了决定:“我付你双倍房费。” “你那一点儿钱我缺吗?” “你不缺是你不缺,但我不给不行。”我话里话外透着保持距离的意思,“得算清。” 我不确定蒋开懂没懂我话里的意思。只知道在我说完这句时,他沉默了会儿,骂了我句“事儿多”,让孟颖初给我他的卡号,每个月固定往里头打钱就行,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我再三对孟颖初表达了感谢,跟她道了别。 “大概什么时候搬?” “下周三吧。”我想了想,冲她道,“这两天要忙个工作。” “到时候,还得麻烦您多带人来接我。” 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看向她。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短暂地瞥到了几个迅速缩回墙边的影子。 “行,”她轻笑了声,像是明白了我的顾虑,“放心,能把你带出来。” 离开画廊,我又回到了燕鸣山的房子里。 推开门,放下东西的那一刻,我明显地感到了不对劲。 我看向站在沙发边的人,眼神冷淡。 “管制又升级了?” 沙发边站着的陌生男人冲我弯了个腰,恭敬道:“您可以安心,我们不会对您做任何事,只是看着您睡着就走。” 我没什么感想,也没说什么话,只是点了点头。 片刻后,我忽然发问:“他还让我出去工作吗?” 男人思索几刻后,低声回应:“燕总安排的,在我们视线范围内的,当然可以。” “知道了。” 我呼出口气,不再管他,径直走向浴室。 身后的男人想也没想,抬脚便要跟上我。 我一边觉得荒唐地好笑,一边又觉得忍无可忍。 我推开浴室门,没好气地冲着里头的摄像头道。 “我洗澡你也让他看是吧?” 我压根没怀疑过摄像头的那边是否有人在看。 把话撂下,我不想再多非口舌,门都没关,径直走进浴室,抬手便开始解上衣扣子。 余光里,门外的人抬脚也不是,不抬脚也不是,犹犹豫豫半天,终于在听见“叮”一声后迅速掏出手机,看到上头的信息,才如释重负地上前,替我关上了门。 我只瞥了一眼严丝合缝的门板,便低头接着解着上衣。 关上的门并没有让我觉得好过一点,毕竟摄像头后的眼睛依旧在,甚至被“关上了的门”这一举动证实了存在,变得愈发不能够忽视。 我倒没有什么害羞的心,这么多天下来,早就该习惯了。更何况,我身上什么地方燕鸣山没见过。 只是每一次我都会再感叹上几句燕鸣山的变态,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到了现在还不改对他“风光霁月”的看法,同样厚的滤镜,快十年了也没褪色一点。 我将自己剥光,抬脚踏进了浴缸里。 我抱着膝盖,感受着温热的水慢慢没过身体,一点点升到了心脏的位置,使周身暖烘烘的,但心却依旧空落落的,那块大洞依旧破着,感受不到暖气,只有一阵阵穿其而过的,由热变冷的风。 我静静地和自己,也和燕鸣山呆着,不知泡了多久。 等到屋子里腾起的雾气差不多都要散了,水也变凉,我抬了头,冲那双眼睛道。 “你如果不想后悔,我走的那天,就不要拦我。” 第二天醒过来,推开房间门,我没什么意外地看到了客厅里新的生面孔,和一桌严格按照我口味做好的饭菜。 我拉开桌,坐了下去,用筷子夹着饭菜,机械地送进嘴里嚼着。 分明都是我喜欢的菜,我却好像感受不到什么好吃的意味,吞咽像是在完成任务,咀嚼是做给他看。 一顿饭吃得我累,放下筷子,我抬头冲面前的人道。 “今天我要工作。” “知道的,燕总吩咐过我们。” 听他这么说了,我暗暗松了口气,站起身,披上衣服便要出门。 “干什么?”我看着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的人,皱起了眉头。 男人低着头,语气恭敬:“我们会全程护着您。” 我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站在原地“好好好”了半天,气的笑出了声。 “护,绝对得护。巴黎这个穷乡僻壤多得是烧杀抢掠,三天一场命案。” “我呢,又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过他胸口的小矮个小瘦子,随便来个人都能把我一跟头撂倒了。护着吧,保不齐我什么时候就跳河自尽。” “是。” 为首的人像是听不懂我的冷嘲热讽,依旧谦逊恭谨,无论我说什么,都只低着头答“是”。 看这架势,我也知道燕鸣山大概是找了一群闷葫芦在我身边,能干不能说,像他得很。 再多费口舌憋屈的只能是我自己,我向来不愿意给自己添不痛快,立刻便决定收了我嘴上的灵通,转移下注意力,先当个勤恳敬业兵,做好手头的工作就行。 但我压根没想到,早上出门前的憋屈,竟然是老天爷给我一天类似遭遇的预警。 今天同我合作的品牌,算得上是法国最古老的顶奢品牌之一。 品牌方有意确定我做宣传大使,很早以前就敲定了与我面议,还同我约过一组照片。 所以我所应当地认为,他们对我应该是十分重视。 于是当我被拦在大门口时,我才会觉得那样不可喻。 “美女,你把你刚的话再说一遍?” 大波浪法国美女好脾气地第n次重复道:“不好意思先生。” “前台没有您的预约。” 第66章 赝品缪斯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学了这么久的法语依旧烂的要命,以至于对面的人根本没听懂我在问些什么。 “美女,”我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脸,“你应该认得出是谁吧?” 我对自己在法国近期的知名度还算有了解,刚刚红过一波的人,又确定和他们公司有合作,我不相信她会真的对我全无印象。 “认得的,付先生。”大波浪美女点头道,“但我这里没有收到您和我们有合作的通知,实在不好意思。” “要么是哪位老师联系的您,您再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我看向一旁的赵开霁。 不用她说,这位经纪人大人早早就开始拨打电话,但十分钟过去了,依旧没人来回应。 我心头窜上一股无名火。 这算怎么回事?恭恭敬敬把我请来,然后晾在门口? 我想要发作,却又顾忌这是公司的门口。门外说不定会有人蹲点拍摄,我得端好了对美女和颜悦色的架子。 赵开霁显然也有些恼火,电话打不通,他直接点开邮箱,掏出了确认合作的邮件,伸到了前台人的面前。 “这封邮件用的是贵公司的工作邮箱没错吧?” “这……是的。” “既然如此,约定的时间到了,贵公司没有派一个人来接应,是不是可以解为贵公司对我们团队十分怠慢,不加重视?” 我略微惊讶地瞥了赵开霁一眼,没料想到他会表现出不同往日的攻击性。 他平日里对公司里的人温和谦逊,却并非真正意义上是一个好拿捏的人。 一顶大帽子扣下去,前台的大波浪美女有些站不太住了。 无论上面的人是否真的存心想要怠慢我们,这顶帽子都不是她一个前台戴得起的。 等上头下来人了,她绝对会被推出去做那个替罪羊,无论过错究竟是否在她。 “那您看这样行吗?您联系的那位领导确实不在公司,我让我同事直接带您上去,您到上面亲自问一下情况,可以吗?” 明明是受邀前来,现在却需要我们亲自抓着人去问。不说是我了,就连赵开霁都没受过这种待遇。 听她这么说,赵开霁依旧不想退步,他开口,意欲继续责难。 我拉了下他,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头,冲面前的人道。 “不麻烦的话,带路吧。” 一路上,无论是赵开霁还是林梦,面上都不算好看。 赵开霁手下带的都是有成有就的艺人,林梦又是一直跟着有名有气的我,两个人都没被人下过这样的脸色。 反倒是我没什么太激烈的想法。 早些时候,我受的非议和冷眼可比现在严重多了,那会儿我都没说过什么,这会儿自然也没什么大的感觉。 没人会无缘无故对我有大的敌意偏见,必定是我身上的什么特质招了其讨厌,又或是谁从我们的合作中作了梗,才导致现在这样的局面。 赵开霁显然也在思考过后明白了这一点,在电梯里时,便试着从方才前台的人嘴里套话。 “你方才说,联系我们的那位领导不在,是因为什么?” 前台回道:“那位领导已经离职了。公司最近有比较大的人事变动。” 第65章 赵开霁看了我一眼,了神色,接着问道:“这个我们有所耳闻,是那位大设计师重新回来了吧。” 前台点了点头,应声说是。 她口中的人事变动,我清楚部分情况。 一个法国的一线高奢品牌,早早就联系上当时还在大陆的我,这本来对我来说,是个百利无一害,令人心动不已的必接邀约。 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是因为当时的这个企业,管人员刚刚换了血。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族企业品牌含金量的与年俱增,同一位天才设计师脱不开干系。 rochecauld当家人的哥哥,rochecauld品牌当今执行总裁的亲伯父,同时也是品牌的首席设计师。 可以说,他的风格与灵感从他三十岁当上品牌设计师那年,便引领了整个品牌念乃至整个时尚界,至今风靡了近三十年。de rochecauld能够坐稳一线头牌,他是灵魂与核心。 然而偏偏这个金贵品牌对我的邀约,是在这位大设计师因家族内斗,离开品牌的时候。 那段时间有关de rochecauld家族之争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公司高层的精彩“宫斗”戏码,在全球时尚界都津津乐道。 这代表着这个品牌的未来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为其担任宣传大使,究竟能带来正面影响,还是负面舆论,都还是未知数。 出于谨慎,程薇便打着哈哈画着大饼,将这个邀约一拖再拖。 前段时间roger rochecauld宣布复职,品牌口碑重新回转,赵开霁才选择重启合作,为我再镀上一层金。 现在看来,恐怕要同我合作,是敌对党的决议,现在复职了的这批老派高层,并不怎么稀罕我这位新晋异国流量男模。 随着电梯打开,这种推测更加被证实。 倒是终于有人迎上来认可了我们合作的真实性,但当我们要求见见掌事人交涉合作内容,得到的回应只有“再等等”和“马上”。 我没急,我有耐心。 我老老实实地在候客厅呆着,喝着有钱品牌给的有钱酒水,心里盘算着怎么让赵开霁吩咐人写一个卖惨和反衬我人品好的通稿。 废话,白让我吃一个哑巴亏吗?我没那么好的脾气。 一个小时过去了,才终于有人拖着步子推开了候客厅的门。 “付先生,”来人尴尬道,“要不……您先去拍摄?” 赵开霁冷笑了一声,坐直了身子,冲来人道。 “没有和艺人团队提前商量,艺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准备,就要我们去拍摄。请问de rochecauld是什么草台班子吗?第一次和明星模特合作?” 赵开霁的话没留情面,说得来人更加无所是从。 但他依旧是低估了法国人在工作上的超绝松弛感,面前的人脸色红了红又青了青,瞪着无辜的眼睛冲他说了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什么也不愿多解释。 眼看赵开霁又要开骂,我生怕他这张毒嘴把人骂破防,在他开口前便起了身往门口走。 来找的员工愣神地看着我,我瞥了他两眼,淡淡道。 “走啊,不是拍照吗?” 前者显然没想到我会真的同意。 说实话,这场合作在我眼里已经没什么继续的必要性了。 虽说我需要这样的高奢品牌为我镀金,但不代表我能忍受对我明目张胆的轻贱无视。 从前我没什么资本的时候就敢跟导演对着骂,跟设计师争高下,更别提我现在身价惊人,粉丝数亿。没有巴着他们不放的必要性。 不过现在打道回府,我可就真是白跑一趟了,还不如蹭蹭顶级品牌御用摄影师,看看能拍出什么样的我来。 然而事实再一次证明,现实远比想象要骨感的多。 rochecauld根本就没联系他们的御用摄影师过来,打电话过去时,最近的一个还在二十公里开外的地方出外景。 我生生又等了两个小时,才盼来了开拍。 进了摄影棚,我阴云满布的心情才好转过来。 至少大品牌的摄影师还是有职业素养的,无论是指导拍摄还是布景,都算得上最令我满意的经历。林梦和赵开霁在棚边看着,脸色也没再有先前那么难看。 摄影师似乎对我的硬照表现力也十分满意,用着我不懂得语言哇哇惊叹了许久,时不时拍拍手,对我竖个大拇指。 一通拍摄下来接近尾声,我竟然还有点舍不得结束,心想如果要让我纯粹为大牛摄影师委屈委屈留在这儿继续合作,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one more.” 摄影师冲我喊道,没什么犹豫地,我立刻换了摆着的造型。 “bravo.”又是一句不吝啬的夸奖,我不怎么惊讶,细微调整着自己的角度。 拍完这张图,我就准备打道回府。 在这个破地方耗了一整天,我实在没什么精力再对这群人挤笑脸。 我固定着动作,等着摄影师按下快门。 忽然地,门外响起一阵声音。 “摄影棚怎么在使用中……” “谁在里面……我没说过,让他……我进去看看。” 摄影棚的门没锁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了进来。 一个不经心,我偏移了眼神,向门口看去。 “hey,attention attention!” “sorry.” 在拍摄时走神是挺没有职业素养的行径,我诚恳道了歉,重新调整好状态。 实在是一整天被rochecauld的人消耗了太多精力,又因为是最后一张图,所以短暂的松懈了神经。 再加上,方才门外的对话,虽然语调不全正确,可却是用中文在进行。异国他乡听到不认识的人用母语交流,让我有些在意。 我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伴随着两三个人走进了的脚步。 吸取了刚刚的经验教训,我保持着高度的职业水准,聚精会神在表现力上。 周身不断传来“monsieur rochecauld”的问好声,我心下不免有些惊讶。 来的是哪个rochecauld?是那位大设计师么? 我不敢转头。 但很快,我便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带着些高傲和骄矜的语气,像是生怕我听不懂似的,用中文对着他身边的人评判道。 “谁来和我解释一下,他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是说过吗?现在的rochecauld,不需要这样的工业制品。” 感受到摄影师停下的手,我眯了眯眼,扭过头看清楚了来人的面貌。 他站在摄影师的身边,比摄像机的机位要高出不少。全身上下是不清楚牌子的私人订制,这种风格我了解,是那种只有旧贵们会特别钟爱的old money质感。 他大概五十岁出头的年纪,金黄色的头发有一点点长,微扎了个啾啾在一侧。脸上皱纹的痕迹明显,却没能遮盖住骨相的优越,深绿色的眼睛加重了权贵的味道,让人不用探究,就知道他八成是来自欧洲某处的有钱人。 乍一看,我还从他身上瞥到几分异样的熟悉感,说不出是在哪里见过,又是像谁。 有孟颖初的先例再前,我自动将这种熟悉感归为我对欧洲人外貌的轻微脸盲,或许又是在哪幅中世纪的油画里看见过类似的古希腊绅士形象。 然而面前这位人说话行事的作风,却与他的外貌和气质截然相反。 他同我对视,眼神淡漠又轻蔑。 “小luis对他的评价很对。” “纯粹貌美却没有灵魂的漂亮壳子……” 他轻笑了声:“让任何艺术家都起不了爱欲的,赝品维纳斯。” 第67章 “燕鸣山。” 我发誓,这是我听过骂我的话里面,为数不多能挑起我情绪波动的一个。 攻击过我的人很多,陈词滥调到我早就有了抗体。但被骂“赝品”?这种清奇的角度,还真的是头一回。 我很少在见到的第一面,对一个长得好看的人抱有敌意,但面前这个人显然让我开了这个先河。他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对他的印象从“风韵犹存的英伦帅大叔”,变成了“一个老头”。 我瞥了摄影师一眼,见他老老实实站在rochecauld旁边不说话,于是放松了手脚,坐直了身子,朝rochecauld看过去。 “那请问问rochecauld先生,倘若我算赝品,那谁算得上真迹?” 我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旁边的椅子走去,随手拿了搭在上面的外套披在肩上,冲大设计师道。 “evan forkman?chandler abram?他们恐怕看不上如今le rochecauld摇摇欲坠的品牌地位吧。有一个接受过你们的邀约么?” 大设计师环着臂,冷淡看我:“倒也没必要和他们两个比。” “在我看来,就连三线的kim dn都胜过你许多。” 我顿足,挑眉看他。 kim dn同我,算是同赛道上的竞争者。 同样靠精致的外貌出圈,同样受到中性品牌的偏爱。不过他的专业能力要比我差上不少。 他这话,是暗戳戳挤兑我,哪怕我职业素养尚可,却还没有一个三线模特有灵气。 “我不和你这样的模特合作。”他像是不愿再与我多费口舌,转身挥手招来他的助。 “我们要更换品牌宣传大使。” 他盯着我,冲我一字一顿道。 彼时我已经穿上鞋,听见他的话,随意应了两声。 “行啊。记得赔清违约金。” 不给我足够多尊重的人,我也懒得提鞋伺候。 我不知道rochecauld对我缘何存在这么大的偏见,但多少年摸爬滚打的经历告诉我,偏见就是偏见,主观臆断产生的东西,是不可能因为你的努力自证而有丝毫改变的。 我不打算和这位大设计师争个高下。 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艺术家令人反感的傲慢,与对正当人际交往的不屑。 第66章 换言之,就是他根本不是正常人。 俗话说得好,谁会同神经病较劲。 他爱怎么想我怎么想我。既然觉得我是赝品,那么我支持鼓励他寻找他自己的维纳斯。 我暗自诽谤。 活该他一把年纪也没娶妻生子。 一旁的赵开霁和林梦见我同意地干脆利落,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被一线品牌不惜违约也要拒绝,这是留给外界编排我的一个巨大把柄。 眼看着rochecauld方的人对我有不小偏见,自然不会给与我的解约找上什么漂亮的由头,大概率就是模棱两可,官方客客气气的语气一糊弄,就算过去了。 于是乎,讨厌我的媒体便能以各种喜欢的方式对我进行编排,业务能力不过关,耍大牌……都能成为我被“辞退”的由。 赵开霁皱着眉,拽住了我的手臂,没让我往外走。 “怎么了?”我问道。 “这约不能解。”他小声对我道。 我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林梦。 再出声时 ,我没刻意收着声音。 “道我都懂。”我笑道,“但不好意思,不是只有他们有原则有脾气,我也有。” 我拍了拍方才拍照片时弄脏了的手背,说地轻描淡写:“我不和没什么未来的老腐朽品牌合作。” 我抬头,再次看向rochecauld。 “还有,”我笑得意味不明,“我是不是赝品,我不知道。” 我的眼神暧昧,向下扫视,意有所指。 “但对着我这张脸起不了爱欲的,不是性冷淡……” 我满意地看着面前人黑下来的脸色,轻飘飘补上了最后一句。 “就是性无能。” 转过头,我冲赵开霁道:“让公司的人开始拟通告吧。” “违约金我付双倍。”我定声道,“这个约,不该由他们来解。” 解约倒是比签约的流程走得还要快。 我当场就签了解约合同,还毫不亏的以肖像权之名白嫖走了拍好的一套图,解约全过程嘴就没闲着,看似和林梦闲聊,实则当着rochecauld人的面,把整个品牌嘴了个彻底。 “alex wang是不是约我吃饭来着?” “跟他约时间吧。我挺欣赏他们品牌的。” “那种只靠着一个人同质化又墨守成规的设计苟延残喘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字号,被淘汰只是时间问题。” “有些大品牌,虽说家大业大,灵气还比不过一些三四线的牌子。” 我抓着林梦疯狂输出,林梦坐在我旁边,绷直地像块木头。 我嘴里的什么剪裁啊,风格啊,市场啊的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点头一个劲说“就是”“没错”。 我夹带着私人感情,把rochecauld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颇有一种明天就不在圈子里混了的既视感。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听我一个劲的念叨,老rochecauld看我的眼神却诡异地没再像之前一样反感。带着些之前没有的探究,和几分怀疑。 上车之前,他还一反常态地跟了出来,还叫住了我。 “你父母是哪里人?” 他问的莫名其妙,我那会儿还在气头上,不觉得有好好回他的必要。 “我是哪国人,他们不就是哪国人么?” 他看向我的神色有几分奇怪,语气尴尬:“都是中国人?” “对。”我不耐烦道,转身上了车,没再搭他。 坐上了车,我闭目养神,冷静下来琢磨,发现roger rochecauld这个人身上,有许多我没能弄明白的点。 我起初认为,他对我的反感,源于对纯种人对混血人种天生的高傲。 可转念一想,他的中文虽说音调拿捏的并不完美,但在流利度上已经快要接近母语使用者了,一个有钱有地位有翻译的法国人,倘若不喜欢中国,何必花费大时间去掌握这样一门并不轻松的外语? 除此之外,他身上那种熟悉感,我始终弄不清楚来源。 似曾相识,但又并非如此。我确定自己没结识过他。 “那个rochecauld,之前在中国生活过吗?”我问身边坐着的林梦道。 林梦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抬头,诧异道:“没听说过,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摇摇头,重新坐了回去,“就是有点好奇他中文怎么说的那么好。” 我没再费神多想,靠在后背上,闭上了眼。 我让司机送我回了别墅。 马上就到和孟颖初约定的搬走的时间,我抽出来了两天的时间,用来简单收拾需要的行李。 下了车,我同往常一样推开门,朝房里走。 但没迈几步,我便注意到了些许不对劲。 客厅的灯,我走之前分明关掉了,可现在内屋分明一片灯火通明。 兴许是燕鸣山派到我身边的人提前进了门,替我开开了灯吧,我这么想到,没太惊讶。 我往里间走着,边走边随手脱掉身上的外套,解开了领口。 按照以往的习惯,我绕到沙发前,想将外套随手挂在沙发靠背上。 但当我靠近沙发的那一刻,我如同遭受雷击,直直地愣在了原地。 沙发上窝着一个人。 过高的身高,让他躺着的姿势不太舒展,好看的眉眼紧皱着,头枕在一边手臂上,睡得不太安稳。 我的唇张了张,甫又被我自己咬住。 我默不作声,转过身,轻手轻脚往门口走。 手搭在门把上,我松了口气,用力按下去。 “去哪儿?” 一只手覆住了我按在门把上的手,没有拉开我,但也没有用力阻拦。 我却像是被谁下了禁令,再不敢向下按。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搂住了我的腰,温柔却不容分说地将我揽进怀里。 他的唇习惯性的寻找我耳侧的那片地方,我怕痒,他知道每次轻吻触碰那里,我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彼此太过熟悉。 我有些无助的闭上眼,唇缝紧抿。 “怎么不叫人?”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呼出口气,叫出了在心底,又或是在口中喊过一遍又一遍的名字。 “燕鸣山。” 第68章 他的我的疲惫 “松手。” 燕鸣山的呼吸喷洒在我耳边,我全身的注意力都在我那自尾椎骨蹿升而上的电流刺激感,与之顽强的对抗不想丢了性,却在燕鸣山半哄半骗下,卸了手上的力气。 我握在门把上的手垂落,于是整个人以更顺手的方式,被他禁锢在怀里。 “真乖。” 他一如往常地夸奖我,同样垂着的一只手搭上我的手腕,轻轻地蹭着我的手腕内侧,我脆弱的动脉在他划过的手指下跳动,似乎跟着他指尖游离的节奏起搏。 我只觉得背后的人,他的声音、气息、温度……全部都像是让我成了瘾的药。 无论我付出多少努力尝试去截断,再次沾染上哪怕一分一毫,都会让我神志不清,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无法抵抗对欢愉的渴望。 他感受着我的脉搏,而我的背贴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一下下的心跳。 我们彼此感受着彼此生命的跃动,灵魂却好像依旧隔了千万里。他仍在故土,而我身处异国。 “瘦了不少。” 他的手轻松地圈住了我的手腕测量着,话听起来全是心疼。 “特意控制的结果,”我的嗓子还是哑的,依旧没能找回它从前的发声方式,“之前还是懈怠了,现在这行竞争比从前大很多,得再轻一点。” “别再减了,”他松开了对我的禁锢,搭在我手腕上的手却向下移,和我十指相扣,“抱起来不舒服。” 我的目光也向下移,移到我们交握的手心。 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合适。 “那少抱点。”我笑了笑,最后这么说道。 他拉着我坐回了沙发上,空着的手忍不住捏着太阳穴。 脱离了那种偏要完全掌控我的气场,我很容易便感受到了他扑面而来的疲惫。 “什么时候到的?”我轻声道。 “一个多小时前。”他嗓音有些沉。 “怎么突然过来了?” 闻言,他莫名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从前不会有的窥探意味,像是要从我这里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我如果不过来,人就跑了。” “这种语气这么问我,我能解为,你不是很想见我么?” 第67章 我怔了怔看向他。 他想的没错。 他的到来,我并没有多么惊喜,也从未有过期待。 “拼命挤出两天时间,从伦敦飞到这里,凌晨的飞机,到了机场时差还没倒过来,就立刻到公司处事情。”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想过来看看你,结果到了门口,你见我第一眼就要走,问我的头几句话里,没有一句是我累不累。” 他轻笑了几声,与我严丝合缝紧扣着的手用了点力,捏的我生疼。 “几个月不见,你狠心了不少。” 他几乎是诉苦的口吻,上一次听到,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 看来画廊里的那通电话,到底是给我们之间带来了某种变化,无论我们是否曾设想过。 他冲我诉苦,谴责我的狠心,我并不冤枉,从前的我,见他困顿地躺在沙发上,第一念头一定是心疼,满心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才能让他好受点。 “没,”我干巴巴地辩驳,“一时没想起来。” 不怎么自然地,我转移了话题。 “你吃饭了吗?” 我站起身,低头问他,他拉着我的手,罕见地以仰视的视角看我。 “没有。” 我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找到了由头,能短暂地避开他一会儿,给自己点心情的时间。 “那你松开我,我做点吃的。我也还没吃呢。” 我话出口,有些担心燕鸣山依旧会抓着我不放,但出乎我所料,他只是很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真的听我的话,松开了手。 我于是朝厨房走去,只觉得自己脚步是虚浮的,人也有些卸劲。 拿了食材走进厨房,我拉上推拉门,我才觉得自己踏在了实地上,一切才清晰又现实起来。 国内的消息,我没少关注。 自我离开法国,燕鸣山的商业手段一反从阴郁低调的作风,变得张扬而疯狂。 他将对傅明翰的恶意摆在了明面上,干脆利落将自己和燕家割了席,世人由是才得以得知,这个“愚钝太子”已经拥有了独属自己的帝国,大的能够吞噬不少新贵。 就好像从前他一直有所顾忌,一夜之间忽然变得无所忌惮了,宝剑出鞘,显露出了他所有的锋芒。 他本就该是如此,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他和傅明翰的商战打的轰轰烈烈,燕鸣山目的明确,他对燕家没什么渴望,只是想剥夺傅明翰有的全部东西。但倘若燕家也是其中之一,他也乐意将其收为囊中之物。 所以现在的燕鸣山,应在和傅明翰紧张对峙,这就让他在公事出差期间强行挪出时间见我的行径,显得极为任性,不合,也不像他。 事实上今晚我见到的燕鸣山和之前有些许的变化,这种变化,我分辨不出好坏,却觉得熟悉。 我回忆里的燕鸣山一点点像他现在的冷酷模样转变,而现实里的他,却逐渐褪色,变得慢慢更像从前那个有血有肉,还会对我展露真实情绪的他。 而造就这一点的,不是我五年的陪伴,而是我一朝的离开。这让我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力。 叹了口气,我强行甩掉脑子里的杂念。 脑子里一团浆糊的时候做饭,大概率只能做出一坨黑暗料。 我看了眼旁边搁着的速冻牛排,微微弯腰开了火。 油刚刚入锅,耳边声音有些大。于是门被拉开,有人走进来时,我没能注意。 一双手放到了我的腰间,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铲子差点砸在地上。 “胆子也变小了。”燕鸣山低声道。 我笑了笑,没说这是因为我已经不再习惯他的怀抱。 他抬手,揽了把我披在肩上的头发,手腕灵活翻动。 我这才注意到他腕上绑着的皮筋。 “你怎么找到的?”我问道,记忆力依稀记得这是我几天前收到床头柜的新头绳。 “看你放进去了。”他不怎么在意地回答。 一时间,我觉得自己方才的问题有些多余。 我明明知道他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分别的这段时间,只是我单向的戒断。而对燕鸣山来说,他从未离开过我片刻。 所以那些温存,我觉得隔了世,他却依旧熟悉。 “做的什么?” “牛排。”我机械回答道。 他却忽然握住我的手,把火关上。 “这个你吃了三四天了,不好吃,也对身体不好。” 我不太明白他的操作,转头看向他。 这一转头,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近的呼吸可闻。 燕鸣山也知道这一点,因为他自然地用他的唇碰了碰我的,像是恋人间温馨的问候。 他说:“我带你出去吃,好不好?” “我在的时候,我希望你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在rochecauld那儿折腾了一天,我是在没什么出门的精力。燕鸣山分明也舟车劳顿,这更让我不能够明白他如此执着的原因。 他拉着我出了门,坐到了车里,没告诉我目的地,但车却一直向前开着。 “我们要去哪儿?” 他答道:“带你吃你喜欢吃的。” 我喜欢吃的? 我莫名有些怔愣。 到法国也有一段时间了,喜欢不喜欢的,有很多东西也很难再吃到或者见到。 “你是要带我去中餐馆吗?” “嗯。”燕鸣山道,“一家很不错的料。”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也没再说话。 一路上我都显得有些过分沉默,我太累了,也不知道能和燕鸣山说些什么。 通常情况下,当我不再活跃时,我和燕鸣山之间往往只剩下沉默,我总是那个发起话题的人,而无论话题是否有趣,燕鸣山也不会让它掉在地上。 而现下角色调换,我看着燕鸣山十分不娴熟地试图寻找话题,而我,太清楚这种努力的艰辛,即使疲惫,也尽力挤出一两句话作为回应。 “有谁给你委屈了吗?” “没有。”我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燕鸣山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够满意。他指节敲击着方向盘侧,似乎是等我再次思考后进行补充。 可左等右等,他没等来我的回复,也不会等到。 “rochecauld的人给你冷眼,为什么不说?”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灯火通明。 “因为说不说,你不是都知道么。” “我的生活,你了如指掌不是么?” 燕鸣山沉默了很久,我没分出精力去探寻这种沉默。 许久过后,他沉声开口。 “你变了很多。” “从前你会迫不及待告诉我,再向我要求什么。” 而我终于疲惫到了极点,应付也不想再应付。 “别老和我提曾经了。” 我回忆不动,也回忆不起。 一路上,我没再回应他的任何问题。 短暂地睡了一会儿,下车时,我的兴致和心情都比刚出门的时候好上不少。 燕鸣山拉我的手,我没躲,纵容他接着将手指与我扣紧,亲密地不像我们现在该有的关系。 “我在法国的知名度不低了,明天天一亮,漫天都会飞满我们的绯闻消息。” 燕鸣山却显得没什么所谓,一点见不到从前在国内躲躲藏藏的样子。 “你也说了这里是法国,浪漫之都,绯闻也没什么稀奇。” 角色再次对调。 他成了巴不得全世界知道的那一个,而我学会了避嫌和建议。 走了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燕鸣山说的那家料店。 看着没什么稀奇的地方,等坐进去拿起菜单,我才惊奇地发现,这里确实如燕鸣山所说,几乎都是我曾经喜欢吃的菜。 燕鸣山大手一挥,点了一桌菜品,不在意价钱,也不在意数量。 更不在意我当下的意愿。 他没问过我想不想吃,爱不爱吃,他只知道他的付景明喜欢他给他安排的所有,最喜欢吃他点的菜。 菜端了上来,我只捡边缘的几道凉菜略微吃了几口,他沉默地看着我,许久之后才想起问我为什么不吃。 我握着筷子,知道他不愿意我放下,但又不知道该伸向面前的哪盘菜里。 于是我说:“我很久不吃辣了。” 来到法国后,我事业心空前地重,为了减重和保护皮肤,我这个嗜辣的人没再碰过几回辣椒。 而我面前的这一桌,却全是我曾经钟爱的红彤彤的菜。 第68章 燕鸣山总是这样,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但又对我真正的所求,漠视到让我无法想象。 一顿饭的气氛太过尴尬,我最后逼着自己喝了好几壶他点的茶,为有些僵硬的气氛打着圆场。 “到底是换了地方。虽说做的是一样的菜,味道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我们从餐馆离开。 我不知道今晚的燕鸣山究竟怎么了。 在对我好这件事上,他做的比以往都要过,过得让我有些承受不住。 就好像他在用这种好证明什么,向我,又或是向他自己。 而显然,现在的局面没能令他满意。 他牵着我,说要带我去买我喜欢的东西。 “我记得之前你刷卡买了很多奢侈品。来到这里之后的新爱好吗?” “新”的字眼他说的有些重。 我没来得及反驳,他将我带到了商场里。 我随意的一瞥,或是发呆时无意注视着的东西,他全部买了下来,塞到了我手里。 “喜欢吗?” 我手里快要拿不下了,眼里也快要盛不下他那种分明是期待,却沉重的可怕的目光。 “喜欢。喜欢吧。” 我数不清我说了多少声喜欢。 可燕鸣山好像总能看穿我,看穿我每一个经心或有不经心的谎言。 他知道我毫无波澜。 无论对满怀的礼物,还是对他。 燕鸣山是那种人,对自己认定的,想要求证的事物追究到底的人。 我记得上学时,一道他解不出来的题,他能废寝忘食。一个他看不懂的人,他拘在身边,日日观察,夜夜思索。 这么多年,他变了,也没变。 我现在就好像变成了那道他解不开的题,区别在于题目的答案对他是未知,而我的答案分明显而易见。 他不罢休的原因,只是因为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与他贪恋的曾经相差甚远。 他依旧拉着我向前。 有些凉的晚风里,他的手心温热。 而我主动撒开了那份温热。 礼物被我丢了一地,我看着诧异注视着我的他,向他说了这一整晚,唯一的一句真话。 “我累了燕鸣山。” “我真的好累。” 第69章 放手 我们眼神相交的那一刹那,我知道他懂我想要传达的全部念想。 他懂,可他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明白,什么都不知道。 他微微弯了身子,意欲捡起我丢在地上的袋子。 “累了就我都给我,我来拎着。”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然而燕鸣山只解他愿意解的,只听他想听到的。 刻意忽略了我的这句话,他一只手提着我满满当当的两大兜购物袋,另一只手拉了拉我的衣领。 “晚上风凉。” 夜晚的巴黎确实不怎么暖和。 燕鸣山温热的手只在冷风里晾了晾,指节就变得有些冰冷。替我衣领时,碰到我颈间的皮肤,激得我微微瑟缩。 我抬手,用我的手覆住了他的。 然后用力,朝反方向拉开。 我后退了几步。 我们之间离得实在太近,以至于哪怕我退后了几步,实际离他的距离也不过一臂而已。 可我退却的动作像是明晃晃的在他和我之间划了条燕鸣山不能再选择无视的分界线,他终于不再强行挂上那幅压抑的、温柔的面孔,变得沉默。 沉默,平静。以及不再掩饰后,同我一样的,满溢的疲惫。 我们面对面站着,互相注视,无声对峙。数不清这是我们之间第几回沉默着的针锋相对。 上一次和燕鸣山有说有笑的并肩出游,怎么如今想来,好像恍若隔世? 夜色深了,许多亮着的地标建筑都熄了灯。我们身边是白日里浪漫漂亮的桥下河道,现在在昏暗光线下,像是黑漆漆的渊,深邃的洞。 燕鸣山看着我,字字句句说得很轻。 “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难讨好。”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那是因为从前的我,连哄,也不舍得让你哄久了吧。” 我的字字句句,都透着与从前割席的意味。这种意味,燕鸣山今天一整晚感受了太多。 我明明清楚他不乐意听,却要一次次刻意做给他看,像是等着他的爆发,借这次爆发,彻底撕开我们之间摇摇欲坠关系的那层遮布。 是,我太了解他。 他如我所料,再不能维持在我面前强行撑着的体面。 “那就还给我从前的你。”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看向我的眸子里的寒意,我不陌生,却很久未曾见到过。 “还?”我的嗓音也冷了下来,“能还。” “但没有从前,只有现在。” “我现在是什么样,以后也会是什么样。要我还你,你乐意要吗?” 现在的我不听话,眼里再也不只有他,没那么奉献一切地爱他。 现在的我,不是燕鸣山喜欢的样子,他不会要,我知道。 从前燕鸣山是我的神明,我信仰他,遵循接受他的一切。而现在,我们像是两个互不能说服的传教士,各自坚守着自己关于感情的固执信条。 我听到燕鸣山的声音颤抖。很奇怪,明明他在委屈,我却比他难过。 他说,“付景明,我拥有的所有,我都给你了。” “剩下的那些,哪怕你再想要,我都没有,我怎么做都做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天太暗了,我花了眼。 我看到燕鸣山的眼眶好像泛了红色。 我待他不公。 他于我自私。 无数个缠绵的日子,是让我们无法拒绝的如蜜鸠饮,喝下后慢慢发作,才显现出侵蚀彼此肉与魂的剧毒,疼得钻心剜骨。 “我到底要怎么做?”他这么问我。 这个问题我分明回答过。 他要我回来,我便也要十年前那个燕鸣山回来。 但我知道他做不到,于是我也做不到。 那便少些挣扎,多给彼此一些解脱。 于是像是赌气似的,我给他斩断一切的途径,用来解决问题。 用来解决我们。 “什么也别做了。”我喉头酸涩。 他眉头紧皱。 大抵我和他纠缠这么许多年,真的培养出了类似心灵感应的东西。 “付景明……”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 我看着他,也红了眼眶。 一字一顿,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后悔对着他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到此为止,好不好?” 到此为止。 再长的一篇惊世著作,最后也只是以小小一个句号收束全文。跨世纪的乐章,几个小时的演奏,也终会被最后一个休止符叫停。 ——予w溪w笃w伽w 我和燕鸣山的故事再长,再精彩,比不过名家著作,比不过宏伟乐章。 它只是我们两个人放不开又找不到解的执念,终结时也只需要简简单单“到此为止”四个字。 四个字,凝了一把刀,在脱口的一瞬间贯穿了我和他,贯穿了快十年的时光。 燕鸣山周身的空气快要凝滞。 我仿佛看见高高在上的神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堕落的路西弗,零落的每根羽毛都诉说着憎恶与不得的欲望。 我觉得这一刻的燕鸣山,该是恨我恨到了骨子里。 东西散落了一地,他上前握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到像是要将我掰碎。 “‘好不好’?付景明,你是有多狠心,才能问出来‘好不好’这种话?” 第69章 “你不是就想从我嘴里听到‘散了’这两个字吗?还问我什么?一定要听着我亲口说出来,你才安心,才算是互相伤害,你走的心安得是吗?” 我眼里一瞬间蓄上了泪,他握得太使劲,我手腕钻心地刺痛,整个小臂都有点发麻。 肌肉记忆先于性,我像往常无数次一样冲他服软。 我带着眼泪说疼,他的神情却更加冰冷。 “是,只有你知道疼。”他的声音喑哑,“我感情淡薄,所以我就不疼?没这个道,付景明。” “养个小猫小狗,真心对待,哪怕是主动送出去时,再冷漠的人心都会疼一疼。” “我养了个人,精心护着,怕受苦怕受累,放在手心里捧了十年。” “然后换来了句到此为止,两次。” 我唇色都有些发白,站也不怎么能站稳,不受控制地向下坐。而他伸手,将我死死扣在了他怀里。 贴着我耳根的唇好冷,像他说话时的语气。 “你硬要来招惹我的时候,我拒绝,你无数次贴上来,那时候你没想过给我选择。” “现在你宽宏大量,问我‘好不好’,也没给过我选择。你只要我一个‘好’字,我觉得我没冤枉你。” “所以,”他呼出口气,忽然道,“你凭什么有的选?” “什么……”我怔愣,喃喃问道。 下一刻,燕鸣山推开了我,抓着我的手腕向前扯,无论我怎么反抗,都没有撒手。 我被他粗暴地丢进车的后座,清脆的落锁声响起,独属于前座的开门权限关闭着,无论我怎么推,后座的门都只关不开。 他发动了车子,车速快到惊人,我紧抓着扶手,看着他不要命了似地穿过障碍物,往熟悉的方向开。 他在开向家的方向。可我不觉得安全。 燕鸣山的愤怒与疯狂已达顶端,我知道一旦车子停下来,等待我的一定是狂风暴雨。 我唇色发白,祈祷着这个结局来的慢一点,可惜事与愿违,燕鸣山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了别墅门外。 他拉开车门,边拖边拽将我推进屋,推进房,又推倒在那张以我喜欢的风格,精心装饰过的床上。 他想强迫我。 这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随着燕鸣山的动作,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我和他厮打着,砸在他身上的每一下都发出令人惊心的闷响,可他像是感受不到,唇线紧抿,只用一双猩红了的眼看着我。 野狗比不过练家子,我的手脚很快被他禁锢,只剩下呼吸起伏仍受自我支配。 他一点一点拆解我,想要我给他他想要的反应。 可我只是偏着头紧紧咬着唇,不看他,也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捏着我的下巴,要我看着他,我无法反抗,于是直直看进他的眼底。 我眼里的倔强与反抗,让他瞳孔瑟缩。 而禁锢束缚着我的他,眼里全是破碎与难过。 我们之间,究竟如何走到这个地步的? 连眼神相对,都只能互相刺痛。 他暴风雨般的侵袭,停在最后一步到来前。 从没认输过的人,将头埋在我的肩颈。 “从前我们抱在一起时,你没用过那种眼神看我。”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搂住他的肩,却被性生生控停,悬着的手和他的体温相隔几寸,却再也没有继续靠近。 他松开我的手腕,撑起上身,我快他一步,收回了手。 “你赢了。”他好像被抽干所有力气,一点点收拾着狼藉,然后起身,朝门外走去。 “我今晚睡客厅。” 末了,他像是自嘲般补充道:“不放心的话,就锁上门吧。” 我到底没有锁上门。 燕鸣山离开后,我裹上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什么也没想,闭上了眼睛。 我好累。 一整晚浓烈的爱恨交织作用,上演了一出又一出大戏,我悲过哀过,痛过恨过,到最后只剩下疲倦,只想要闭上眼睛,做个梦。 倘若是美梦,或许能消磨掉我一整日的不悦,但如果梦里有燕鸣山,我希望是在我们初遇的那一年。 今晚的所有,我不记恨,也不厌恶。 我知道过了今晚,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或许我们从此分道扬镳,再也不会相见。又或许他或我中的其中一个,仍旧没扛过蚀骨的戒断和那十年的甜,更加病态的修剪自己,再次去迎合另一个人的所有。 前者会摧毁我们的所有,而后者又毫无意义。 终究是个死局,终究是太难解。 是情根深种遇上薄情寡义,是苦心孤诣遇上欲壑难平。 我本以为经历完荒唐的一晚,我会很难入睡,但没想到我睡着的很快,只是睡得不太安稳。 或许因为吃饭时为了缓解气氛尴尬喝了太多茶水,我罕见地起夜。 拉开门看向客厅时,我看见了亮着的火星。 燕鸣山坐在沙发上,双肘撑着膝,手里捏着烟,不知是刚起,还是整夜未睡。 我靠着门站着看了许久,转身进了卫生间。 出来时路过沙发,我微微驻足,再抬脚时,我走向了端坐着的人。 燕鸣山似乎没想到我会向他走过来,抬眼看我时,眉眼神色诧异又不解。 我没说话,冲他伸手。 他捏着烟的手顿住,不知道是该给,还是该直接熄灭。 我于是直接上手,从他手里抽出了烟,有些生疏的捏在自己手里,小腿踢了踢他的腿肚,示意他朝旁边坐一坐。 他顺我心意挪了挪,我于是贴着他坐下。他向前倾,而我盘腿坐着,靠着沙发背。 他抽过的烟我放在嘴边,学着样子吸了口,虽然没呛到,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闻。 但我很快就懂了为什么燕鸣山要抽上这么多根,因为茫然无措,找不到出口,亦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手上多些什么,肺里多点东西,能让人踏实心安不少。 我们之间的静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我久违的从最近乏陈可善的日子里找出了一些共同话题。 “蒋文和孟颖初订婚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他像是有些震惊我会开口和他说话,回应我时,声音有些闷。 “知道。” 也是。 他们这个圈子,有什么风吹草动是不为众人所知的? “你说他心里还有段锦吗?” 我吐出口烟,仰头靠在靠背上,轻声问道。 “有。” 我愣了愣,扭头看向燕鸣山。 燕鸣山看着我有些惊讶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还是冲我开了口。 “段锦活着。也没失了音讯。” “蒋文把他养在瑞士的私宅里。除了蒋家的人,圈子里的人基本都知道。” 我有些不太敢相信:“就蒋家的人不知道?” 分明高中的时候,蒋文处处同蒋家周旋,为了藏一个段锦,拼尽全力。 “是。”或许是手上太闲,燕鸣山重新点燃了一根烟,“蒋家现在是他一手遮天。” “有了权力,很多事情就办得到了。他从前保护不了的人,现在能保护得很好。” 我却忽然笑了笑,扭头冲他问道。虽说是问,语气却肯定。 “段锦现在人是清醒的吗?” “……不是。” 燕鸣山捏了捏太阳穴,似乎不太懂我为什么执着于段锦的问题,却因为是我在问,所以事无巨细。 “不太清醒。蒋文把人拘着藏久了,他现在记得的人不多,只有蒋文和零星的几个常接触的人。” “蒋文没想过治好他吧?” 燕鸣山回得所应当:“没有。” “这个现状,对他们和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我忽然觉得什么都通畅了,什么都不再纠结了。 “所以你们把这个叫做保护。” 我笑着站起身,弯腰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坐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和他面对面,挨得很近。 “你知道吗?我和孟颖初聊天时候说过,你,她,还有蒋文。你们是一类人。” “你们的身世,价值观,决定了你们是一路人。” 我自嘲地耸了耸肩:“我大概一辈子也无法解你们这种人。” 我伸了伸腿,小腿挤进他两腿之间,和他膝盖相贴,脚有些任性地踹着昂贵的沙发下缘。 “我大概知道我在你们眼里像什么。想主义者,浪漫主义者,大叫着相爱无敌就冲上去把所有事情搞砸的傻逼。” “但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天真烂漫,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的特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我比谁都清楚,可我没想过改,不怕这种后果。” “我演过个还挺有深度的片子,当然,是去里面客串跑龙套。” “那是个讲同性恋和他的心医生之前爱情故事的剧本。这种设定,我们这个年代已经不算新鲜了,但里面有些台词,我想想还是觉得挺值得我琢磨的。” 第70章 “那个病人问医生,为什么他会爱上同性别的人。医生什么大道都没说,只是甩给他一句,人缺什么就爱什么。”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像回到了刚看到剧本的时候。 “多王八蛋一个人啊,跟自己病号说他缺男人了。” 我缓声道:“但我后来想想觉得有道。我小时候没爹,所以长大后对父权话语者有天然的喜爱和尊崇感。我从来没被爱过,所以我很想有一个人,能给我这种无条件无附加的情感,接受我的全部,喜欢我的全部。” “我从记事起就看着付秋白为了钱,为了她那点脸面和尊严,为了回到她曾经最享受喜欢的奢靡生活绞尽脑汁,情爱成了她的手段,她为了利益挤破了头。” “我发誓不要她那样扭曲的恋爱观,在我小到对性向都没什么概念的时候,就期待着以后我能有一段正常的,幸福的恋爱关系。” “我会和爱我的人结婚,念结婚誓词,然后真的像誓词里说的那样,无论贫穷富有,疾病健康,都永远在一起。” 我抬手,抚上燕鸣山脸侧。 “但老天爷待我太坏了,偏偏让我爱上了你。” “鸣山。”我的声音里,眼里,全是恋眷,“我们的相遇,是无数缘分交织下诞生的错误。” “你说的没错。从一开始,你就告诉过我,你给不了我我想要的关系,给不了我我想中的爱情。是我的偏执,我的死缠烂打,让我们之间早该终结的错误,在纠缠下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是我错了。” 我碰着他脸侧的手不住地颤抖,我不想放开,但我举不起来。 “可我,一直舍不得,一直舍不得。” “舍不得你,舍不得对我的好,舍不得我付出了所有的十年。” 泪从我眼角流下来,我看到燕鸣山慌了神,抬手想要帮我拭去眼泪。 我这才发觉我真的很少在燕鸣山面前哭,燕鸣山知道如何应对各种情绪的我,但难过到哭泣的我,恐怕他毫无对策。 “我说我们注定纠缠一辈子,是我知道即便我真的狠下心来,离开你,离开所有人,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也无法做到释然地看着你碰另外的人。” “但请你……”我全身都颤抖起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倘若不能做到真的爱上我,又舍不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退后几步吧。” “我感觉我的所有情感,都在被这场无止境的纠缠消耗,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不爱你了怎么办?” “你找到新的所有物,厌倦我了,又该怎么办?” 比你不爱我更令我害怕的,是不知道如何爱你了的我。 我的一半灵魂为你而生,倘若你被拆解,我又如何重新拼凑起我生命的意义? “所以互相守望吧。算我求你。” 燕鸣山握着我的手,我一点点向外抽,可他怎样都不肯松手。 “燕鸣山……燕鸣山!” 我带着哭腔,一遍遍央求。 “放手。” 他红着眼,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他的灵魂里。 “为什么你不能向其他所有人一样,为了我的利益才接近我?” “为什么偏偏你是那个无欲无求的人?” “这世界上一无所有的人很多,为什么偏偏还要再多一个我?” “为什么给过我,又从我身边拿走?” 我一遍遍求,他一遍遍问。 又是一场纠缠,又是没有结果。 然而世上不终止的乐章。 没有不结局的故事。 “我最后问你一遍。” “是不是一定要我走?” 我忽然疯狂地摇头,我去拉他的衣袖,我想回到他怀里,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那一刻要到来了,我知道那一刻要到来了。 燕鸣山的声音带了哽咽,他一次次把我从他身边推开,只是执拗地问我。 “是不是?” 我的眼前早就看不清东西,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他将我拉到了卧室门口,我站不住,顺着门框跪坐下来。 头发和泪都糊在了一起,耳边声响也不甚清晰。 我听到燕鸣山颤抖着声音,再一次问了我是否的问题。 而这一次,我用哭的断气的声音,回了他一个是。 然后门关上了。 我在门里,他在门外。 那一晚上我跪坐在原地。 像是执拗地守着一些,我已经舍弃了的东西。 像是明知道只能奔赴明天的人,冥顽顾盼着曾经。 又像是放弃了全部的人,做着对已死过往最后的默哀。 半梦半醒间,我试着敲了敲面前的门。 无人来开。 无人回应。 第70章 爱海无舟 那晚过后,我撑着僵硬麻木的身子起身,推开门,只看到客厅的一片狼藉。 客厅的沙发上还搭着燕鸣山的外套,我坐着等了好久,没等到他来取。 燕鸣山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们一面也没见。 跟着被他带走的还有很多东西。 房子里的监控红灯没再亮起,我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私密”的生活。 林梦说燕鸣山没再给她打钱,也不再回她的信息,或接她的电话。 我知道这是燕鸣山的表态。 他不会再拽着我不放,不会再掌控我的所有。 他放手了。 但他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比如沙发上的那件外套。 它是我和燕鸣山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昭示着从此后我们的关系将是如此的局面,留有念想,空余回忆。不深不浅,不远不近。 孟颖初是在两天后带人来接走我的。 她来的时候声势浩荡,我开开门看见列在大门口的两队人,差点以为我遇上了什么抢家劫舍的黑帮。 “我怕燕鸣山的人上手拦,带了孟家所有的练家子。” 我有些哭笑不得,让她把带来的人都遣回去。 “他不会拦的。” 听我这么说,孟颖初满脸写满了“不信”两个字。然而事实却出乎她所料,真就同我断言的没有两样。 燕鸣山留下的那些人只是看着孟颖初带走了我,什么也没做。 “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坐在去蒋家别墅的路上,孟颖初怀疑着问道。 我惊叹于孟颖初的敏锐,没对她藏着掖着。 “是。”我苦笑道,“我一时间解释不清,但是……他应该不会再管我住在哪里了。” “所以我只借住一段时间就好,等顺利解了约,我就住进自己的房子。” “行,我知道了。”孟颖初了然,没再多追问,“总之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我带着东西搬进蒋家别墅时,蒋开还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你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我看着他收拾着行李,百感交集后蹦出一句。 他冷冷瞪了我一眼,“啪”地合上了箱子:“你也没必要管我想做什么。” 我也瞪了回去,跟他对视了半天后脱口而出了结论。 “我发现了,你应该是个傲娇。” 蒋开脸都黑了,拉着箱子就往外走。 “我也发现了,你是个神经病。” 我就这么在蒋家的别墅里住下了。 我对新环境的适应力很强,没住两天,就俨然把偌大一个别墅当做自己的窝了。 住在这儿的头两个月期里,蒋开回来过不止一次,每次的借口不是拿东西,就是看看是不是有东西忘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 蒋开皱着眉,看着嘴角向上撇的我。 我靠在门框上,颇有种看破一切的游刃有余。 “没什么,”我神秘兮兮,“常来玩儿啊。” 第71章 蒋开眼皮被我说得跳了跳,还是没忍住呛了回来。 “这是你家我家?还常来玩儿……” 逗蒋开是一项技术活,我通常懂得见好就收。 我看着他在客厅和卧室都转了一大圈,最后如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什么也拿,走向我站着的大门。 “又没找到?”我话里有几分揶揄。 蒋开这时候脸皮倒厚起来,像是早就做足了我会这么说的心准备,硬装做没听懂。 “没。”他淡淡道,“下次再说吧。” 他说完,越过我,走向房门口。 我没看他,也没送行,只靠在墙边,面对着客厅。 耳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放慢,最后彻底停下。 我呼出口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感。 这两个月来,他试探地够久了。 我听到他开口,声音平静。 “你和燕鸣山,结束了吧?” 我环着臂,站在原地,墙与背相接,物的冰凉触感透过家居服,心窝都冷了一半。 我沉默着,没否认。 “如果,”他的语气有些紧张,这种紧张感,同平日的他如此割裂,格格不入,“我是说如果。” “我……” “我没准备好。”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我还什么都没说。” 我转过身,冲他笑了笑。笑意里面的歉意,我希望他看得懂。 “无论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我想我都没准备好。” 他看着我沉默,片刻后,轻声道:“好,知道了。” 那次蒋开拜访后,我又在蒋家别墅住了一个月,然后匆匆搬离。 这期间,孟颖初协助我顺利和ns法国部解了约,我在法国的经纪约由孟蒋两家合办的一个小公司全权接了手。 对此我想孟颖初抗议过。 “你简直是把我打包了当你们两个的新婚礼物,这跟你原来和我说好的可不一样。” “désolé,monsieur.”孟颖初脸不红心不跳,和我熟了以后连诓骗我的精力都懒得多掏了,捏着她的女士香烟,坐在我新房的客厅中央,颇为气场全开地翘着腿,“作为赔礼,替你免费跟燕鸣山打官司。” 对孟颖初的出尔反尔,我早有预料。 没有追究,一个是因为蚍蜉撼树毫无意义,另一个则是她确实在尽心尽力帮我摆脱掉大陆和ns签的那份麻烦的卖身契,目前来说,我们的合作,我获利大于弊。 孟颖初是个商业鬼才,也是个纵横家。 拿我作为向蒋家表心意的“聘礼”,给孟蒋两家的第一个新办合资企业添了第一把烈柴。 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人,我没忍住问道。 “你怎么就确定把我送过去,蒋文就会满意?” 她神秘兮兮,扭头看着我,像是饿狼盯一块儿要到嘴的肥肉。 “你不懂。你这种人,全身上下都是爆点。” “燕鸣山到底还是有私心,哪儿都没舍得用上。” 我很快便知道了她这么说的缘由,也第一次发觉了我对这些操盘大手来说多么讨喜。 我身上的每一个特质,都是孟颖初大肆发挥她营销天赋的利器,甚至半年的时间都不到,我在法国就已经从原先的颇有名气,一跃攀升为家喻户晓。 起初是因为名字。 我告诉孟颖初说,我实在受不了法国人读我名字时蹩脚的读音,想着干脆取一个法文艺名。 想了半天,我最后给她了一个带着点私心的提议。 “你说……jaime这名字行吗?” 孟颖初一屁股从她办公室宽大的椅子上弹起来,抱着我激动地狠狠拍我的背,不顾我的一头雾水。 没过多久,法国的各路媒体便称呼我为“阿芙洛狄忒之子”“爱神的眼泪”。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一张漂亮到极致的东方面孔,模糊了性别,叫景明,也可以称他为“jaime”。 你喜欢他也好,讨厌他也罢,念他名字时,总逃不过要说出“我爱”的字眼。 没等这波铺天盖地的营销热度褪去,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桃色事件又再次将我推上了全法讨论的热门。 原因是在戛纳影后办的派对上,三个法国艺人因为争抢我而大打出手。 一个是当红女模,另外两个则是和她纠缠不清的两个男人。 女模的舔狗南法深情歌手,以及她藕断丝连的前男友。 我觉得我非常之冤,至少我认为我不过是被迫卷入了这三个人y当中,做了其中无辜的一环。 舔狗阁下在一次商业活动中不知道犯了什么失心疯,莫名其妙地对我产生了好感,张扬地昭告全天下自己摆脱旧情有了新爱,一个月之内为我写了四首情歌。 偏偏这四首情歌还都该死的朗朗上口,席卷了整个法国不说,在外流媒上传唱度也惊人又可怕。 我的名字在他那几首直白的歌里面被无数人唱了一遍又一遍,走在大街上我都能无意间听见什么商店里传出来几声深情的“景明”。 这让女模特破了防,为了重新赢回舔狗,决定围堵我同我大打出手,追到我家门口时被门口水沟绊了一跤,整个人摔地水湿。我无奈之下带着人进门换了衣服吹了头发,把人送回家后,第二天就看见女模的高调推特。 “通知一下各位,我要追jaime了。” 我被整的焦头烂额,躲这两个人还躲不及,谁知道一场派对能让我同时遇上两个。 不仅有这两位,还多了个女模姐的前夫哥。 三个人见了面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场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站在混乱旁,第一次觉得“你们不要再打了”这句台词原来一点都算不上荒谬。 自那天以后我的热度便再上一层楼,我稀奇古怪的名头又多上了不少,“东方狐妖”“看一眼就会爱上的美杜莎”“丘比特之箭”…… 每一个都让我感受到浪漫之都对我无边的宠爱,爱到有点不堪入耳,牙根酸涩。 孟颖初借题发挥大肆推波助澜,赚地盆满钵满,每天一见到我就笑,就好像我是她的活财神一般。 我只觉得头疼。 怎么无论到哪里,我都好像摆脱不掉一个滥情的罪名。 但分明世间真情种里有我的姓名,我稳居其列一当就是十年。 法国的一切在时间酝酿下愈加玄幻,同曾经分离,推着过往离我越来越远。 开放的风气,满天的追捧,法国人不加遮掩直白的爱恋…… 日子久了,我都快要回忆不起从前的时光。 日历一页页往后翻,季节更替,又是几个月的时光过去,我惊醒在无人的深夜。 窗户外面放着烟花,有点吵闹。新房子里的漂亮时钟堪堪过了十二,我摸着黑打开手机,刚亮起屏幕,就被满屏的消息给淹没。 新朋友老朋友的祝贺,许多个未接电话,无一不在提醒我日子的特殊。 我揉揉眼看了下日历,才发现原来是我的生日到了。 窗外绚烂的烟花是为我而放,黑夜里亮起了为我庆生的大屏。 我淹没在无数的爱意里,站在原地笑了好久。 然后慢慢,慢慢模糊了眼睛。 泪淌过嘴角时,我唇舌都弥漫了苦涩。 数不清的消息里,我找不到属于他的那一条。 爱海浪潮温柔,我看不见他为我筑的那叶舟。 燕鸣山。 万家灯火为我而明的今夜,你有没有安然入睡? 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第71章 巴掌与枣 想念是反反复复,犹如凌迟的过程。 我难以摆脱这种蚀骨的痛感,但好在孟颖初尽显资本家特质,总是喜欢拿魔鬼行程压榨我,倒是让我用来缅怀的些许时间被一再挤压,痛也只是一时而已。 随着我在法国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燕鸣山曾经的推断被证实了正确性。 到了法国的我,事业全方位开花,蒸蒸日上。 国内的粉丝依旧长情,而海外的死忠不断涌现。 我的人气在法国登顶后,沿着欧亚一陆传至美洲,使我逐渐在世界范围内变得有名。 我为皇室品牌拍摄了广告,成了顶奢品牌violent的秋冬高定开场模特。 业内有名的珠宝设计师david gouche 以我为灵感设计了“七宗罪色欲”系列珠宝,在全法乃至全欧洲都卖到脱销。 我从前在大陆的黑历史也被海外网友扒了干净。 这群人发现我竟然演过戏还唱过歌跳过舞,一时间各种邀约冲我递了过来,电影客串、mv参演、友情献唱……丝毫不考虑我外国人的身份,搞得我在受难中生生把法语磨成了第二语言,比英语还要流利不少。 蒋开来顺着我发给他的地址找过来时,我正敷着面膜躺在节目后台的化妆室里。 化妆室的小沙发盛不下我一米八多的身形,我于是调转身形,两条长腿挂在沙发靠背上,头悬空垂在沙发边,黑色长发毫不在意地披散,落在白色地板上。 他推门进来,看见的便是我没什么正形的样子。 “注意下形象行吗?”蒋开冷声道。 第72章 我睁了眼看向他,此刻的他在我眼里头脚相倒,叠加上着他话里严肃的语气,变得不怎么凶狠,倒是颇具喜感。 我抬起一只手,随意摘下耳机:“不好意思,脸很抗打,无所谓造型。” “我又犯什么事儿了?蒋文都把你派来了。” 不知是不是高中的时光太过深刻,乃至对我整个人的人格塑造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高中时期当过我许久“老大”的蒋开,在许多事情上,对我仿佛有天然的“血脉压制”。 因为他是真的动口又动手,在痛骂我和对我进行肢体攻击上,放眼整个法国也只有他下得去手。 “你最近交朋友收敛点。” 我眨了眨眼,在脑子里检索了一遍近段时间我新交的狐朋狗友,从中筛选出了几个疑似人选。 “gatel?dupon?” “frances dupon.”蒋开定声道。 “non,non.”我抗议道,“因为他真的有一张好看到爆炸的脸蛋。” “我不管你,”我听见一声冷笑,“只要你觉得看见自己磕上头的照片传遍全球媒体也无所谓的话,那你随意。” 联想到dupon身上那种谜一样吸引人的颓废丧病感,我浑身一个激灵。 合着是这个原因。 我立刻一个翻身坐直了身体。 “我立刻拉黑。” 闻言,蒋开的脸色才好看了那么一点,补充道。 “以及有关你执迷不悟非要去参加那档模特节目的事情。” 蒋开十分不近人情:“蒋文要我明着跟你说清楚,他不建议。” “倘若你执意要去,产生的各种舆论效应,他不会费大工夫为你兜底。到时候无论评价是正面还是负面,他怎么拿流量做文章,你都不能发表异议。” 我了衣服上的褶皱,扶着茶几站起了身。 “那你也回他,就说我要去,我非常坚决。” 蒋开抱着臂,一脸不赞成地看我,而我不甘示弱地看回去,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冲他笑一笑。 其实不光是蒋文蒋开,孟颖初和我的经纪人也不止一次劝过我不要去。 这是档美国的模特选秀综艺。 成百上千的模特聚集在一起,进行艺能比拼,是一场相当残酷,又相当具备巨大曝光性的角逐。 这些模特中不少是新人,也有一些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有实力的巴不得借这个机会一步登天,有脸蛋的想抓住流量碰碰运气。 参与节目的,大多都抱着要一炮而红的目的。很显然,这不是为我这样已经红透了半边天的模特准备的试金场。 的确,我并不是作为参赛选手受邀前往的,而是出任助阵嘉宾。 最终淘汰赛设置为双人硬照比拼环节,选手们有资格按照晋级赛成绩选择自己想要合作的助阵嘉宾,与嘉宾导师合作的成片,会由导师从不同角度进行综合打分,按照得分确定最后晋级决赛的人选。 这个环节,不仅是比赛的一环,更是给一路过关斩将走到终点线前的选手们的奖励。助阵嘉宾多为业内最顶尖的名模,有的名誉满身,有的流量滔天。 这种能接触到成功大前辈的机会,把握住了,收获贵、一炮而红、顺利晋级……都是可能得机遇。 而我作为今年最炙手可热的模特,在节目开始录制前就收到了嘉宾导师席位的邀请。 然而在收到的那一刻,我的经纪人便编辑好了否决信。 无他,只因为去这一趟节目,对我来说只有风险,鲜少收益。 因为这种竞赛形式,不仅是对选手的考研,也是对导师的审核。 不同导师的业务能力和展现力会被横向彼此对比,也会被纵向与其成就对照。 真实力还是假把式,一下子就变得鲜明。 “你本来就不是靠绝对业务能力立圈内地位和圈外口碑的,”经纪人性道,“而且你路人缘还好,没必要再以这种方式自证。” “这种节目,只消一个恶意剪辑,就能扭转你现在的路好大盘,风险太大。” 对这种情况产生的可能性,我一清二楚。 然而我却一反常态,强行要求前往。 我能感受到,我如今的大火,隐隐有重蹈覆辙的趋势。 相比较我的商业邀约,人们显然对我的绯闻和影视边角料更感兴趣。 而虽说设计行业内提起我都要喊上一声“缪斯”,真正找我做代言人的,却依旧是少数。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发展。 我想进步。 我想真正将时尚作为我能够有所建树的职业。 或许依旧欠缺一些热爱,但我想用天赋构筑实实在在根基,不想回到靠虚无缥缈的追捧飘飘然过活的日子,也不想再让爱我的人,在口诛笔伐下奋力维护我时,都没有足够的底气。 这档节目,或许能为我带来一些改变,发现些我从前未发现的问题。 新生力量有时候并非只能仰望前辈,后者也能够从前者身上学到许多自己未曾领悟的东西。 “那好,我会跟我哥说。”蒋开定定看了我几眼,转身开口道。 “机票定好后,记得告诉我时间。” 我弯了弯眼,一时间觉得蒋开的脸讨喜极了。 “谢谢蒋哥。” 处完法国的工作,我踩着时间点飞到了美国。 正式投入录制前,孟颖初给我打了通电话,以朋友而非资本家的身份。 “美国人跟法国人可不一样。他们凶得很。” “各种drama的情况都可能出现,锐利的criticism不可避免。真有什么事……” 我应声道:“我就嘴一闭眼一红,我见犹怜么,中国智慧。” 但其实我并不畏惧可能会有的非议。 时尚界的人不是瞎子或者恋爱脑,倘若我的业务能力真的差劲,再怎么好看,也走不到现在这个位子。 要是我真的因为表现差而遭受讨伐,那这就是我不该逃避的劫难。 然而我却没想到,这场节目的录制,从一开始便万分地不顺利。 我曾设想过,问题有可能出在拍摄过程中,或是评分进行时,没曾料想选人阶段就迎来了滑铁卢。 在场有七个选手,七位导师。 导师中有当今模特界天后级别的人物jonah vera,也有网红出身靠炒作红边半边天的男模jonah vera。 七位导师实力地位相当,我暗自对比过条件,无论是咖位,还是能力,我应该都能排上前三。 然而结果令我诧异。 我是最后被剩下的一个,成了那个“不得已的选择”。 每个人的偏好有所不同,我不是事事都要争第一,能够接受这种结果。 可我接受,有人却难以和解。 最后的那位选手在得知合作对象是我后,当场陷入了情绪崩溃,在摄像头下哭了出来。 而她身边的选手投向她的目光,皆是同情与解。就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同我合作,比同业务能力半吊子的jonah vera还要来得可怕。 我和节目组同时变得手足无措。想尽一切办法,想要缓和选手的情绪。 我把人领到摄影区外,试图和她沟通。 “对不起。”女生哭得快要断气,“但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好成绩,我真的需要晋级。” 我神色未变,没有愠怒,也没有转身就走。 “你为什么就觉得,和我合作,就不会得到好成绩呢?” 我听到她这么回我。 “因为你本来就是我们所有人都害怕选到的人。” “你太耀眼了,jaime。你总是会把身边的所有东西衬的暗淡无光。你带的那些珠宝首饰都很难看见了,更何况你身边的我。” “我再怎么努力,在你身边,表现力也会大打折扣。” 她的话里有着无数漏洞。 比如为什么不相信我能够调整我的风格去迎合她,比如为什么将别人的优秀视作自己的缺陷,怨天尤人而不是寻找突破口。 但我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懂这种感觉。 我懂这种恐惧。 我知道挣扎在底层的人有多么渴望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会变得所有失败的契机无比敏感,因为知道哪怕最微小概率的情况,也能变成一生平庸的罪魁祸首。 我只是一遍遍向她保证,我会尽我所能配合她,希望她能够调整心情,重拾自信。 规则就是规则。 她最后仍旧需要和我一同完成那组照片。 最后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她发挥失常了。 哪怕我尽力想要去配合,整张照片里,她怯手怯脚,根本放不开。无论是气场,还是肢体展现,都大打折扣。 这组照片的失败,分明同我无关。 可评委的一句话,却成了她憎恶转移的开关。 “nelly,这张照片里,根本就找不到你的影子。” “jaime的气场全方位压过了你的,你简直都快透明了。” 我看着nelly的眼神,由难过,慢慢转为不甘的愤恨,一直持续到她离开录制现场。 我分不清那份愤恨是对她自己欠缺的那点运气,还是对我。 第73章 然而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节目播出的第二天,nelly在推特上高调发文。 人生从此可能归于平庸的愤恨被尽数倾泻,她指责说,让新人同大前辈合作,就不应该挑选那些太过“华丽”的人。我是能让代言的产品都消失不见得人,现在也让她的未来消失不见了。 这简直是对我最无的指控。 倘若她自信一点,尝试与我积极沟通合作,我确信我能够帮助她顺利晋级。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将自己的全部失败怪在更优秀的人身上,用外省代替内省,在别人还没否定自己前,自己先否定了自己。 然而我不能期待所有人都看明白这一点。 许多能够共情nelly的选手,纷纷跳出来为她说话,替她发声,文辞虽然不指向我,但无疑加剧了大众对nelly的同情,也引发了许多业内人士对我风格的讨论。 我第一回知道了,原来我在不少设计师眼里,风格过于张扬,张扬到难以作为“衬托”而佩戴穿戴他们的作品。 人们会下意识去关注我的脸,关注我的美,而忽略了设计本身。相比较产品,我对他们的吸引力反倒更大。 “太漂亮就会喧宾夺主。” 这成了许多人对我的评价。 我的作品一时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无论是否真的“喧宾夺主”了,都被拉出来,硬冠上了个“抢戏”的罪名。 我接到了许多品牌的解约意愿,递过来的合作邀约也几近趋于零。 蒋文坐上旁观,孟颖初面对我的求问,沉默摇头,代表了她会和蒋文站在一边的态度。 当我以为我只能靠硬熬扛过这段危机时,事情却出现了我意料不到的反转。 de rochecauld首席设计师 roger rochecauld发文为我发声。 “当一个设计师的作品不够吸引人,他该想办法让自己的作品更有魅力,而不是怪罪模特的美丽。倘若美丽需要被讨伐,那么时尚又为何存在?” 那之后第二天,de rochecauld高调宣布,诚挚邀请同jaime fu先生再续前缘,担任de rochecauld品牌的官方全球代言人、形象大使、品牌缪斯,同时roger rochecauld先生愿意将一部分自己的私人股权,无责转赠给jaime fu先生。 我看着经纪人递给我的rochecauld的私人联系方式,一时间陷入巨大的迷茫。 不能怪我震惊,我是真的没明白这位天才的操作。 这是打一个巴掌,然后塞给我全世界的枣吗? 第72章 意外之“喜” 我试图和经纪人性分析这巨大利益背后隐藏的陷阱。 “天上不会掉馅饼。”我冲她争辩道。 “就算是石头,那也是rochecauld做的。约等于就算你被砸死,也是钱砸死的。” 我不死心,挣扎道:“rochecauld原来那么讨厌我,突然就变性了,绝对是有所图谋。现在就答应,我就算是死也不明不白的!” 我的女强人经纪人只淡淡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rochecauld还能图你什么?最严重的不过就是图你身子罢了,别怕。” “人家虽老,但风韵犹存,曾经也是全法少女最想嫁的男人之一呢,满打满算,咱也不算特别亏。” 我两眼一翻,觉得自己一口气都快要提不上来了。 你们法国人真是开放啊。 还别怕? 这比图我钱图我命都让我害怕。 我到底还是按着经纪人递给我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没多久就被接通,接起电话的人,是如假包换的rochecauld本人。 我似乎是打搅了大设计师的午睡,于是电话那边的人开口时,尖锐又不客气。 “我不记得我的通讯录里有这么一号不懂得社交礼仪的人。” 我还没说上一句话,就被呛上这么一下。法国时间是下午三点半,一个对午睡来说有些模棱两可的时间。说合适也合适,说不合适也有道。 我自认亏,深吸口气,表明身份。 “我确实没在你通讯录里。”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好声好气一点,“我叫付景明,有印象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十多秒,再响起声音的时候,全然没了刚才的刻薄。 “哦,你啊。” 我颇有耐心地静候下文。 然后什么也没等到。 哦就没了? 我一时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从来没跟人正常聊过天。 “那个,我解错了吗?你把你联系方式给我我经纪人,不是让我打过来的?”我有意呛回去。 “对。” 他一个字一出,我带刺的话一下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那你是让我干嘛的?” “让你存着。” …… 神经病吗? 没事干我存他电话做什么?我们很熟吗? 我一边骂街,一边对着空气打了十几拳,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做无力感。 “所以推特上发的豪言壮语都不作数了呗?” “你说这事儿啊。”对面的人似乎做了起来,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事儿打给我干什么?打给我助。” “联系她约个时间,我们当面直接签合约。” “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沉浸在无边的无语中,一句也没来得及说。 “没事儿我挂了。” 说完,他还嫌不够似的补充上一句。 “下次再想给我打电话,挑五点以后。” 下一刻,电话忙音响起。 我就这么被单方面挂了电话。 “靠……” “谁他妈午睡睡到五点啊?” 我憋着一肚子气,冲空气骂道。 不对。 谁他妈以后还给他打电话啊?! 我到底是约上了时间,重新回了de rochecauld大楼。 究其根本原因,是某人给的实在太多,尽管个人态度不怎么讨喜。 如果说什么全球代言人,宣传大使什么的我还能说我不稀罕,但对于rochecauld的股份,我是完完全全说不出“算什么狗屁”这种话的。 这代表即便少,我也拥有了一部分rochecauld的话语权,从此一跃,坐稳了资本家的位置。 再一个,纵然大部分人觉得rochecauld此举实在暧昧不清,但我直觉他对我没什么特殊的兴趣。 这就让我更想弄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大礼包到底意欲在何,我究竟是哪里莫名其妙入了他的法眼。 而这一次到de rochecauld,相较上一次,我收到的待遇可谓是天翻地覆,直接变成了vvvip贵宾。 我人还未到公司大门口,一群人便夹道欢迎,引我上楼时,更是九十度弯腰全程伸着手,仿佛我不是来签合约的,而是皇太子巡游后回宫觐见的。不是来做客,而是回老家。 我跟着一群人往前走,掠过候客室时,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然后一群人全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我。 我有些尴尬,磕磕绊绊问:“不是,那个,我不用等你们老板开完会什么的吗?” 毕竟上次我可是一等好几个小时呢。 哪儿知道面前的人听见我这么说,唰地变了脸,严肃又恭谨。 “不用不用,别人来要等,您来不用等的,rochecauld先生现在在楼下设计部,我们一会儿就会派人去喊rochecauld先生上来。” 就这样,我一脸迷惑地被一群人牵引着,直接进到了总设计师的办公室。 roger rochecauld显然并不经常接客。 因为他的办公室连一个会客用的沙发都没有。 我一整个头大,转身问我身后的员工。 “所以……我是要坐哪儿等他?” 员工恭敬道:“您可以直接坐rochecauld先生的位置上。” 我脚底差点打了滑。 “真不用,”我悻悻道,“你还是给我搬个椅子吧,十分感谢。” 我最后如愿以偿坐到了小椅子上。 还搬到了离rochecauld的桌子最远的角落。 我坐下后十分钟不到,办公室的门就被再次推开。 第74章 下意识地,我站起身。 “你坐着吧。”rochecauld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向他的位子,“不用这么客气。” 我没说什么,一屁股又坐了下去,心里却默默吐槽,不知道之前是谁在电话里说我不懂礼仪之道。 我抬头向他看去。 rochecauld一只手撑着头,眉心皱着,鼻梁上还架着眼镜,他手指垫在鼻托下面,轻轻捏着睛明穴,明显地心情不悦。 我开始怀疑这会儿到底是不是谈合约的好时机。 片刻后,他注意到我探究地目光,一个抬头,和我对视。 像是看穿了我的怀疑,他淡淡开口。 “同你无关。是设计部的蠢货交上来了一批垃圾一样的稿子。” “无论我走了还是没走,依旧什么长进都没有。” 他露出些疲惫,锋芒毕露的样子褪去,苍老在瞬息间顺着他略微白了的鬓角爬了上来。 不过只有一瞬。 摘下眼镜放到抽屉里,再抬头看我时,他又恢复了那一副天才艺术家的孤高模样,岁月的痕迹也盖不住他的才华。 他从抽屉里摸出了厚厚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合同,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我面前,把那一沓纸扔到了我面前。 “看看。看好了没有问题的话,签了就行。” 我一边翻开第一页,一边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笔。 起初我看地仔细,越往后翻,越感到不对劲。 无论是我品牌代言人和宣传大使的合同,还是股权转让合同,都太过优渥了。 优渥程度比当初燕鸣山签我的合约还要过分,还不加任何对我有约束和限制力的附加条款。 尤其是股份。 roger rochecauld个人持有de rochecauld 16%的股份,而他直接转给了我10%,只留下6%在自己手里。 这简直像是把他在rochecauld的话语权,对我拱手相让。 单纯赠与我股权的举动,在我看来已经足够疯狂且不合,更别提如此惊人数目的转赠。 单从程序手续上,我就数不清他要花多少的功夫。更让我惊讶地是,他似乎已经办妥了这件事,还没有受到rochecauld家族的阻拦。 我翻来覆去思考眼下局面产生的原因。 在众多荒谬地可能性中,我尝试寻找那个最合的。 “rochecauld先生。” “有什么问题?” “不是合同有问题,”我摇了摇头,接着有些心虚地试探性问道,“我是想问,您平时是不是做慈善特别多,特别爱伸张正义?” “是倒是,”面前的人想了想,给我了肯定答复,“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手里的一沓纸颠了颠,冲他道:“所以你看见一个优秀模特遭受世人的偏见冷眼后才会那么义愤填膺解囊相助,把自己掏空了也在所不辞。” 排除了所有可能性,最不可能的答案往往就是真相。 虽然听起来略显离谱,但鉴于rochecauld本人就是个离谱的人,我自认为已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我自信地抬头看向rochecauld求证,然后便对上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以及略带嘲讽的眼神。 “那你想错了。” 他环着臂,靠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居高临下看我。 “因为那些人对你的评价我完全认同。从第一面见你……不,甚至在没见你之前,我就对我的员工不止一次说过,你是一个漂亮的花瓶。” “你的确是当今模特界最难让人否定的面孔,我很难枚举出能与你媲美的脸蛋。”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看错。 面前的人在夸我时,脸上带着些不自觉地愉悦。 然而被夸奖的我却无甚欢欣。 他的愉悦来自何处我不清楚,但我的不愉悦,完全是因为知道他这句夸赞后,必定跟着个“但是”。 “这决定了你的下限极高,只要是你,随随便便摆几个动作摆在封面上,都能让三流杂志成为断销款。” “但这对你来说不是幸事。” “但是”如期而至。 rochecauld直视着我的眼睛,像是不愿给我任何否认的余地。 “模特是作为工具而诞生的存在。其内核是衬托,以模特的展现力来增添效果。” “但工具太过精致,反而会适得其反。就像太漂亮昂贵的杯子,会舍不得用来盛水,奢华的浮雕本子,往往不用来记录,而是用以收藏。” “你空有表现力,不懂得如何运用它,没有模特的内核灵魂。” “所以我不用你,其他看得透这点的设计师,也不用你。宁可以你为灵感设计产品,也不愿意让你举着或穿着他们的产品替他们做宣传。” 他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近我,到我面前时弯下腰,蛮横地拨弄着我手里的纸张,翻至最后一页,手指点在签名的地方。 “你是个有名的模特。但也仅仅是一个有名的模特。” 他这么说着,手却依旧点在合同上。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或许吧。”我淡定道,“但这样一来,我就更加不解了。” “既然你对我依旧不够满意,还要违心的向所有人维护我。不仅如此,还慷慨地给这个‘不够格’的模特分了自己的大部分股权,为什么?” 我忽然笑了笑,言语暧昧:“不会真是像外界所说的,对我别有图谋吧?” 我抱着反击的心态,刻意恶心面前的人,本没想着激起他的什么反应,却没想到rochecauld的脸色在一瞬间像吃了什么坏东西一样难看。 他欲言又止,不知道多长时间后,憋出来了这么句话。 “自家人被外人说闲话,哪怕别人说的有道,你会点头说是吗?” 一瞬间,我手上握着的一叠纸忽然变得像是有万钧重一般。 他的话别有深意,而我像是听不懂中文了似地,傻在原地。 “……什么意思?” 他再一次指向了签字的地方。 “没人可以居高临下地roger rochecauld的儿子做事。倘若有,也应该是我来。” 他看着我震惊到失语的神情,第一次流露了类似愧疚的情感。 “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母亲,现在还好吗?” 而我也是在此刻才终于发现,他那双似曾相识的暗绿色的眼睛,同我像地出奇。 第73章 重逢亦是悲剧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我怀疑我听错了。 事实上,我正怀疑现在发生的一切的真实性。 怀疑我根本没有到过这个地方,怀疑我还在梦里。 怀疑我是接了一通rochecauld的电话气傻了,连在梦里都想偷窃他财产的继承权。 我是从小没爹。 但也不至于如此饥渴到在梦里都想着找一个吧? 听我这么问,rochecauld正了神色。 “我说,我是你爸。” 像是怕我真的没听懂似的,面前的人用中法两种语言,字正腔圆的说了两遍。 “我听懂了,听懂了。”我伸手,表情复杂地制止了他试图用英文接着重复的举措,语气有些虚浮,“我缓一会儿,缓一会儿……” 我看得出,他没跟我开玩笑。 然而正是没在开玩笑,才让我如此迷茫。 在我人生的第29年,我的父亲横空出世。 在认我归宗的前几秒钟,还在全盘否定我的整个事业。 “起初我只是觉得你和我长得挺像的。后来听说了你有些特殊的身世。” “顺着你的轨迹一路从前查过去,我查到了你母亲的信息,才确认了你的身份。” “景明,缺席了你的生活这么多年,我感到很抱歉。” 他着我,眼里那种愧疚不深,却也难以忽略。 我对他表露出的这种情感感到无所适从。 也对该做出些什么反应毫无头绪。 平白无故多出来个血亲,不仅家室显赫,似乎还想要拼尽全力补偿我。 我不是没幻想过这种剧本。 在小学被人指着鼻子骂是没爹的,是生父不详的野种时,我总会带着些报复和自我满足的意味去臆想,或许某一天我的亲生父亲开着私人飞机从天而降,满身镶金戴银地说“不许任何人说我儿子一个字不好”。而我一个字不会怪罪他的晚到,会立刻冲进大飞机大房子里,谁会对天降的好运多苛责些什么。 然而当这样的好运真的降临到我身上,我却不免落了俗套地,无法逃避那种被抛弃,被漠视的怨怼。 “所以你就这么抱歉了29年,一次也没想过来找我们,是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我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变成了所有同质庸俗剧本里的主角,变得怨天尤人,不锐利也不有趣。 我想,或许面前的人会对我说他曾找过,还不止一次,然而失望来得很快,世上终究是浪子多一些。 第75章 “对不起。”他没有过多为自己辩驳,“但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你的存在。” “就连去查你的信息,我也只是抱着撞运气的心态。倘若是,那么我很高兴这世上又多了个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倘若不是,我也会让你是。” 我看向他,眼神不解。 他耸了耸肩,解释道:“rochecauld这一代子女太少。家族里的人重新盯上了我。” “上帝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我都五十多了。” “如果你不是,凭借你和我相似的长相和性格,我也会认下你,以我给你的这些条件作为交换,请你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但现在发现你真的是我儿子,倒是让事情简单了不少。这些我都可以无条件给你,毕竟你是我死后遗产的合法继承人,只不过是早给和晚给的问题。” 人不能对另一个人抱有过高的期望。 事实证明,rochecauld的愧疚的确只有一点点。 责任不责任的对他来说无所谓,亲缘也不过是遗产的归属和解决麻烦的工具。 他不在乎太多东西,家庭、爱情、甚至钱权。 他唯一算的上斤斤计较的,是设计部蠢材们交上来的设计稿,和我对模特行业的“亵渎”。 他是个天才设计师,为时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但他同时也毫无疑问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你会在看到他惊艳的手稿后,牙酸着骂为什么这样好的东西,是这么一个烂人创造出来的。 我的父母皆滥情地要命,而作为他们一夜情产物诞生的我,却反倒是个情种,专情地可怕,万千宠爱在一身,却为一块木头守身如玉。 “但无论我是否知道你的存在,对你不管不问,导致你过得并不优渥,也是不争的事实。你对我有怨恨再正常不过。” “所以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赠与的话,我能够解,也不会逼你帮我。我死后遗产依旧归你处,要还是不要,到时候看你心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为了应付家族,你大概率不可避免会多一个弟弟妹妹什么的,最后拿到手的会少点。” 手中的笔在指节间转了几圈,我拔下笔盖,在面前人略微惊诧的神情下,干脆利落地签了手中厚厚一沓合同的字。 事实上,多亏他毫不掩饰恶劣人格的表态,才能让我罕见地没那么感性。 这代表了他赠与我的这些东西,并非是一个失职许久的父亲良心发现后愧疚地弥补,而只是为他本来就不慎在意的钱财找个合适归处。 分外多的数额,怕不是对我帮助他这个五十有余却依旧叛逆的贵族子弟的嘉奖。 这让我反倒更加自如,能心安得的收下这笔丰厚馈赠,甚至试图为自己谋取更多。 “我签了。”我合上笔盖,抬头看他,“以及,我什么时候能回家见一下家里的长辈?” rochecauld惊叹了声,轻轻拍了几下手掌,像是赞叹我的豁达。 “随时都可以。我想家族的人一定无比期待见到你。不过,在此之前,是不是该把你的姓氏修改一下?” “我不想改。”我将价值难以估计的几摞纸随意丢到沙发山,站起身时,身形微微盖过面前的人一头,“虽说付秋白一样不是东西,但她至少养了我十几年。在某种程度上,比你要讨喜一点。” “不改就不改,咄咄逼人的。”他朝后退了几步,像是没法接受自己生出来的人竟然比自己还高上那么几公分,了自己的袖口。 “那么至少带上点家族的痕迹,不然那些比我还老的东西们一定会不高兴。” 我不愿修改姓氏,一个是有意将不满表露给rochecauld看,另一个则是不愿意丢了我原本的身份认同。 无论如何,无论孩童时光过去是否值得我怀念,我依旧从东方而来。 除了这两者外,我对名字究竟是什么,没有太大的执念。 “那在中间加个r吧,算作中间名。” “行吧。”面前的人虽然不怎么满意,但也做了让步,“你这个又刺又随便的性格,真有些像我。” jaimerfu。 这是我新的名字。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站在哪种文化的立场来看,都有些奇怪而难以解读。 但我还挺喜欢的。 我生来无根无萍,却又在二十多年的风雨中找到了些属于我的东西,拼凑起来,构成了奇怪又注定迷人的自己。 在回南法的旧庄园前,rochecauld宣布了我同品牌的合作。 有关我“花瓶”的传言一瞬间消失地无声无息,毕竟这位时尚界的鬼才曾经说过,自己最讨厌徒有其表空无内里的艺术品。 而他选择站出来为我说话,则足以证明至少在这位行业先锋人物眼里,我并非他讨厌的那类人。 然而没谁知道这位大设计师确确实实把我打为了他讨厌的那类人,只不过在血缘的绑定与家族的荣耀挟持下,一反常态地偏了私。 但这不代表他就不会再挑我的刺。 明面上这位天才始终同我站在同一战线,但私下里,他从来没放弃“修剪”我的努力。 “你也不看看有多少世界顶级模特是从de rochecauld走出去,才爬上金字塔顶端的。你要想蜕变,就要相信我的判断。” 彼时我们正坐在飞往南法的航班上,我一路上一直听这位牛人讲解和家族有关的各项注意事项,心力交瘁,实在腾不出功夫和他拌嘴。 “行了,你就说想让我怎么办吧。”我随意应付道。 rochecauld坐起了身,隔着头等舱的过道,认真审视了一遍瘫在位子上的我。 “把头发染回金色,别再留长,剪短。”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长发美人或者什么荒谬地‘东方狐妖’,就是个普通、在巴黎一抓一大把的混血模特。只不过是比其他的混血更漂亮一点,但也没那么特殊。” “你能做到吗?” 我原本只打算随口应上几句,但听了他话的内容,竟真的仔细思索了起来。 “能吧。”我想了想,然后道,“换个风格,也许不是坏事。” 一方面,是我长发的时候有些过于像我这位便宜老爹了,另一方面,我也想和过去的自己,做一个有仪式感的告别。 于是落地后,rochecauld兴冲冲地直接将我拉去了他御用造型师的私宅。 相较于带我回家族认祖归宗,他似乎对改造我这件事更加急切一点。 我坐在镜子前放任造型师对我的头发一阵修,出于对自己脸的信任,对最终效果完全不担心。 而在真的看见一头金发,爽利短发造型的自己,我却觉得异常奇怪与陌生。 我长发太久了,也习惯了一次次染黑。 这是我过去不肯舍弃的执念,一执著便是十年,从来没想过会有彻底舍弃与改变的一天。 我自觉自己变得普通了一点,美丽地不再那么独特且具有攻击性。但rochecauld和造型师似乎对我新的模样爱不释手,我毫不夸张的说,在他们的眼里,我看见了不断闪烁着的星星。 “he''s one of us now.”造型师拍着rochecauld的肩膀,冲他打趣道,像是怕我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贴心的用了英文。 我抬手拨了拨头发,笑着用法语回他。 “事实上,你可以直接讲法语。” rochecauld有些高傲地拍开了造型师的手,好心情道。 “听听吧,他的法语现在同母语一样流利。” 造型师认同道:“是这样的。语言藏在基因里,他流着法兰西的血嘛。” 于是乎,我以家族满意的面貌,会见了长辈。 rochecauld家族支系庞大,这次面见我的晚宴只来了一小部分人,我却在连同他们伴侣的面孔里,看见了各行各业的精英。 他们早已不拘泥于发家致富的家族老品牌,而是在时代更迭中,发展起了独属于家族的商业集团。 我的到来受到一部分人的审视,也受到了一部分人的冷眼。 毕竟在他们看来,我的生母并非他们精挑细选后的合适人选,以他们的视角来看,或许血脉不够“高贵”。 但我无论从相貌、名誉、社会地位上来说,又都符合了家族的标准,他们乐意凭空多出来一位全球范围内的公众人物作为子辈。 所以在一番下马威后,rochecauld的家主,也就是我的伯父,还是亲切地称呼了我的法文名字,并要我经常回家看看。 我那位始终冷眼旁观的便宜老爹终于舍得看向我,冲我点了点头。我于是知道从此以后我被这个雄厚而又等级森严的家族所接纳,有了任何人都难以轻易撼动的底牌。 这么想来,连便宜老爹那张讨厌的脸在我看来都讨喜了不少,这笔天降的横财适时显现出了它巨大的价值来。 吃过晚饭后,我跟着rochecauld逛着家族的庄园。 这座百年的房子保留着许多上个世纪的痕迹,处处彰显着其不容小觑的实力底蕴。 我看着东南角花园一处的小迷宫、华丽的喷泉,以及房间内长廊动不动便出现的搁在玻璃罩子里的收藏品,半开玩笑地问身边的人道。 “你们家不会还沾点皇室血统吧?” “是我们家。”rochecauld纠正道,“以及如果真要深究的话,其实是算的。不过不是法国皇室,是历史上存在国的一个小国家的皇室。家族里曾有人嫁过去,族谱里可以查到。严格来说,应该算你的表太祖母。” “不过虽说我们和法国皇室没太大正经关系,祖上受到过的恩赐也不少。都在二楼的收藏室里,一会儿可以带你去看。” 绕完整座小花园,rochecauld如期带我到了储藏室。 说实话,我其实对绘画、音乐什么的,没太大研究,但这也不能阻止我一眼便认出了偌大储藏室里的几幅名作。 我曾在燕鸣山喜欢翻看的画册上看到过其中几幅,应当是很有名的画家的著作。 “这些都是真迹吗?”我下意识震惊道。 身边的人投给我一个看傻子的表情。 “rochecauld家从来不留赝品。”他伸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几幅画,“它们其中的一些会被送去拍卖,当做慈善基金,倘若是假的,就没有价值了。” 我第一回长了见识,连艺术大家的真迹也能洒洒水送出去,这恐怕是从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而现在的我,不仅敢想,甚至还要亲自操盘。 “你的意思是,让jaime也出席月底的慈善晚宴?” 我的伯父冲态度坚决:“这是一个表态,表明他不仅同你有关,更是同整个家族都有关联。也算是为日后他公开身份做个铺垫。” “那行。”没怎么想,大设计师就应了下来,“他到时候作为我的男伴出席吧。” 我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一来一回话语间就将这么大的事儿交给了我来办,连恍惚的功夫都没有。 我拽了拽我亲爹的袖子,小声用中文道:“我能行么?” 后者回地轻松,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你只管举牌子报高价就行,无所谓金额是多少。” 我于是稀里糊涂地接下了这么个艰巨的任务,回到巴黎时,才想起跟经纪人和孟颖初交代详情。 在回南法前,除了林梦外,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同我身世相关的信息,直到现在被临时安排了行程,带着一头崭新造型回到几个人面前,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来龙去脉。 第76章 “所以现在你才是一跃成了所有人高攀不起的样子。”孟颖初打趣道,“早知道这样,还是跟你结婚更具性价比。” 我抱着头不想回应,一旁的经纪人则是慌成了热过上的蚂蚁。 “完了完了……高调官宣代言,分股份,现在又作为男伴带进慈善晚宴,这下真洗不清了。” 我身上涌上一阵恶寒。 “他们就不能往更合的方向想想吗?他都五十了!” 经纪人有些崩溃道:“可能因为是你,所以更倾向于往暧昧的方向上想吧。而且这样的搭配在欧美娱乐圈里,也并不特别稀奇。” 我强行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第一次觉得rochecauld给我下的转型令无比正确明智。 “无所谓了,传就传吧。”我彻底选择躺平,“反正晚宴结束,什么传闻就都不攻自破了。” 我躺着,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盯着盯着忽然想起什么事,迅速爬起身,有些紧张地问孟颖初道。 “那个,这个慈善拍卖,孟家和蒋家有被邀请吗?” 孟颖初想了想,回道:“蒋家有,孟家没有。但蒋文一直不怎么爱做慈善这种面子工程,所以年年都不去。”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欲言又止,在我发问前,给了我想要的回答。 “燕家也在邀请名列,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据我所知,代表燕家出席的,年年都是傅明翰。” 我松了口气。 但在松气之余,无可控制的感到一丝失望。 我说不好我到底想不想见到燕鸣山。 只是我真的许久没看见,又或刻意关注过他的任何消息了。太直接会激起我吞噬了一切的想念,我只想旁敲侧击地知道他过的究竟好不好,从他关系密切的人身边知道些只言片语就好。 但既然见不到,最好也别再为自己徒增烦恼。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和他有关的事情,用新形象活动着,等着慈善晚宴那天来临。 然而吸引力法则,总会在你最迷茫不知所措施,为你带来那个让情形变得更糟糕的变数。 当我扶着rochecauld的手,从昂贵的车上下来,踏上红毯时,余光里,我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黑色的,没那么奢华,不足rochecauld红色跑车的三分之一显眼。 但我清晰的知道它的不菲,它的主人如何费劲功夫买下来交给我,作为接我上下班的代步工具。 清楚的知道它不怎么高,当我坐在另一个人怀里时,稍微一个颠簸,头就会磕到车顶。 它载过我无数次,回到某一个人的身边。 而如今我抬头,看见那个人从我熟悉的车里迈出。 他没看我,转过身,向车里伸手。 然后牵出了另一个人。 一个同我很像的人。 第74章 纸杯蛋糕 我生生停住了脚步。 在象征权利与阶级的红毯上,我回头,死死盯着我的来处,我的曾经。 他们靠近了些,短暂地交谈了片刻。 不止燕鸣山说了什么,他身边的那个男人扶着他笑了笑。 他们转身,朝着我们在的方向走过来。 两个人不容彼此的视线终于舍得分开,才让我始终注视着的那个人,对上我的眼。 他皱了皱眉,似是不解于我此刻眼中浓烈的情绪。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 由不解,变为愕然。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第一眼并未认出我。 他把我当成了个毫无边界感盯着他看的陌生人。 而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人看了我一眼,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凑近他,低声说着些什么。 一股从灵魂深处满溢出的酸涩一点点攀爬于我的肉体,静默着腐蚀,不动声色,却令我生疼,连体面的表情也不想做。 牵扯到感情上,燕鸣山的一举一动永远是那么好懂。 喜欢的东西丢了,那就找一个差不多的代替。 虽说不比从前那个陪伴自己久些,回忆不可替代,但终究手里不再空荡荡的,倒也轻松自在。 这样的局面不令我过分惊奇,却依旧令我难过。 一颗心像是被人攥地愈来愈紧,然后嘭地一下迸裂开,血水糊了所有目所能及。 我久久没回神。 直到一双手用力拽住了我的胳膊,生生将我扯了回来。 我诧异扭头,对上了rochecauld暗绿色的眼眸。 “你要是再多看上几秒,就不要说是rochecauld家的人。”他的话音,充斥着高傲的意味,然而这种傲慢绕过了我,挡在我身前,化为利刃朝向了另外的人。 如今的我,走上面前的红毯,不再是以燕鸣山宠爱的艺人,他的情人,又或是别的什么暧昧身份。 是世界级的名模,也是de rochecauld还未公开的太子爷。 这场慈善晚宴,在计划中就以我为焦点,最终也依旧应当如此。 “一个赝品而已,也值得你掉两滴泪吗?”rochecauld轻笑两声,话里话外,是不放在心上的轻视。 我回了神,好情绪,没再将目光递向身后。 拉开他的手,我小声吐槽道:“你原来不也骂过我赝品。” 他推着我往内厅走,话有所指:“你要看是谁来欣赏品鉴。” “在某些人眼里,你才是真迹。难堪的人可能是他,可能是他身边的人,但不会也不该是你。” 我被rochecauld推进了茶话厅。 拍卖开始前,名流们的社交时间不可避免。 我跟在rochecauld身旁,自进门起,便一直魂不守舍。 rochecauld了下袖口,红色宝石袖口在内厅的灯光下亮的出奇。 我被晃得眨了眨眼,他看着我,顿住了动作。 “喜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便随手摘下了两颗袖口,丢进了我手里。 “那就给你。” 我盯着手里的红宝石发愣,只听到他别有用意地接着开口。 “要是真的喜欢的,无所谓在谁那儿,无所谓是谁的。” “都给得了你。” 我的心神不定被他这带着些匪气的话一搅,竟奇异地安定下来不少。 我好笑道:“家族是要给他套上麻袋丢到我家里吗?” “那就有些掉档了,”他瞥了我身后几眼,“不过安排你们结婚,还是做的到的。” “他家世背景还不错,能力也说得过去。不过在你们群体里,他是算得娶的,还是算嫁的?” 他这话莫名戳中了我的笑点,我扶着他肩膀,趴着乐了半天。 “让我叔叔婶婶们收了灵通吧。不用,真不用。” 我直起身,拽着他的手腕,将手里的袖扣重新别到他袖子上。 “他原来倒是确实说过要结婚,只不过我拒绝了而已。” “为什么?”rochecauld挑了挑眉,“你这点很不像我,到了嘴边的好事,你竟然不要。” 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跟你这种人讲也讲不通。纯爱战士的事你少管。” “纯爱战士?我没听说过这个词。这是什么?谚语吗?” “别乱晃啊,”我扯了把他的手,试图替他固定好最后一颗袖口,随口应付他道,“就是夸人又纯洁又可爱的意思。” 大功告成,我重新替他了袖口。 “收着吧,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拿。” “拍卖什么时候开始?” rochecauld满意地低头看了看袖子,臭屁地甩了甩。 “一个小时后。这段时间里,我带你见见我在圈内的一些朋友。” 我惊叹于rochecauld这样烂的性格在圈内还能有朋友,还不止一个。一时间不禁思索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不过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事实证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臭味相投又自身颇高的人,更能走到一起成为志同道合的好伙伴。 roger rochecauld的朋友里,充斥着奇形怪状的物种。 “你把他带来做什么?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一位四十多岁,哥特风的女人一手夹着烟,用她周围画着夸张烟熏妆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我看。 “我不认识新人。我不交朋友。我没兴趣。”一个清爽打扮,一耳朵打着耳钉的年轻男生坐在白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不悦道。 除了这两位外,还有一个瘦高又阴郁的人从始至终没说过话,只窝在角落里,阴恻恻地盯着我。 “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 哥特阿姨超我吐了个烟圈,眯眼问道:“干的?” 第77章 “亲的。” 面前的人眼都瞪圆了,一时间显得她黑漆漆的眼妆更为恐怖了些。 “这是你什么时候的造物?” 我的便宜爹似乎还记得在外人面前略微维护我几分。 “你说话客气点,他法语很好。” 我有一点感动。 紧接着听他道:“二十九年前的造物。” 也只是一点点感动。 我夹这群人中间,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插。 好在很快,我便见到了解救我于水火的半个熟人。 我还在ns时,初到法国,拍过一个杂志的封面。 当时是杂志主编力排众议采纳了我的意见,才让我们双方都打响了名气。 她从我身边经过,见我时,诧异地停下了脚步。 显然这群人也同她相识,见她同我搭话,无论是否敷衍,都纷纷问了声好。 “这样吗?”听rochecauld介绍我的身份,她难掩意外,但很快便释然了。 “这么说,倒让一些事合了许多。”她笑着道,“倘若是roger的亲生儿子,也许便能解释jaime杰出的时尚天赋。” “就他?”我的父亲显然十分震惊,完全忘记了出门在外要给自己家里人面子的信条。 “或许你们觉得jaime不是个好模特,但我却认为他的时尚敏感度真的棒极了。” 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几张照片,放到几人眼下。 “这是当时他来我们这里拍摄杂志时,随手搭的几套衣服。这些都是他的废案,但我通通保留了下来,你们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干。” 一群人凑到手机前,沉默不语地看了许久。 一直没说话的阴郁大叔突然起身,对着我的肩膀拍了拍。 我不解地扭头环顾,却见哥特阿姨把烟掐灭在了手里,叛逆小哥正目不转睛盯着我的脸看。 而我的老爹神色捉摸不定,半天后,冲我憋出一句。 “jaimerrochecauld。” “你想不想学服装设计?” 我最后丢下一句“不想”,落荒而逃。 其实我压根没动脑子考虑什么,只是五双漆黑的眼睛瞪着我,简直是在给我施加千钧的压力。 我对服装算不上没兴趣,但我却怕死了这种莫名的期待。 从这几个人的眼里,我看出了我的天赋。 相较我的本职,我的设计师父亲大人似乎对我这项未被激发的潜能更感兴趣。 然而模特就是我常被人说道有天赋的东西,我被这样的“天赋说”推着赶着走上了这条路,让我收获颇多,却没给我精神上带来太多愉悦感。 现在我的人生已经过去一半,再花上这么多精力,若只是再一次重蹈覆辙,没必要,我也不喜欢。 我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冷静下来,冷静地思考。 通常情况下,想要逃离烦人的宴会中心时,我都会选择躲去甜品区。 虚假的社交场合中人很少会选择在这种需要堵住嘴的场合游荡。 而我的一个癖好,就是在身边的人各忙各的时候,躲在阴暗的地方吃甜到腻的纸杯蛋糕。 我只觉得今天各种时运都不巧,等我松下口气,窜到甜品区时,挪大的托盘里,只剩下一个提拉米苏蛋糕。 而更不巧的是,当我低着头伸手想要去拿时,有人抢先一步,从我眼皮子地下拿走。 我暗暗有些遗憾。 提拉米苏是我最喜欢的几种口味之一,但先来后到,我总不会说要横刀夺爱,从别人手里抢走。 我没抬头看是谁,转身,意欲离开。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手里捏着方才从我眼下拿走的蛋糕。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啊……” 我笑着,抬头看过去,想对割爱的人致谢,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 恍惚间,我的第一念头却和当下情景无甚关系。 我有些好笑地想,我怪他错认我,但到了自己这里,他那双我握过无数次的手,我也没能认的出来。 我将手里的蛋糕放下,没想着再拿起来。 而他声音微哑,注视着我的眼睛,问我道。 “怎么剪了头发?” 第75章 暗灯 上一次这样看着他的眼睛是什么时候了? 我曾以为回忆模糊,可当他真真切切再次站在我面前,变得触手可及时,我才发现过往的一切不过像是水雾糊上了的玻璃,只消抬手擦一擦,便再度清晰的要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瘦了。瘦了挺多。 脸的轮廓更加锋利,眼眶也变得深邃更加。他这样刨根问底地注视一个人,想要得到答案时,比从前更有压迫感,让往常掩饰得很好的阴郁感露出不少痕迹马脚。 或许他并不怎么适应没有我的生活吧。 我这么想着,希望不是我的自作多情。 “为什么剪了?”他这么问我。 我没太多好解释的,轻声回道:“不想留了,就剪了。” 话音落,我看到面前的人眼中涌上我熟悉的神色。 从前我一意孤行,总是触犯他禁忌时,他会这么看我。说我不听话,要我乖一点去改。我对他很顺从,一旦接收到这样的讯息,就会收敛爪牙,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于是那么多年了,我没变过长发。因为他喜欢替我扎,替我摆弄。 我也总是一遍遍纵容他将它们染成不属于我的颜色,因为他偏爱它们深色时我的容颜。 就好像小孩子拿到一个芭比娃娃或一辆小汽车,总要努力把它们打扮成钟爱的模样,才算是私属于自己的。 当娃娃和汽车有了自我意识,自顾自装扮起来,驶向任意的方向,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开心快乐,而是脱离了掌控的恼怒。选择倾尽所有将一切变回原样,又或是割爱舍弃,再寻得一个一模一样的来。 我等着燕鸣山对我的质问。 但出乎我意料地,燕鸣山只是看了我许久,然后移开了视线。 “剪了有一阵了。你没看到过相关的消息?”我试着追问。 他顿了顿,开口时,嗓音沙哑地出奇。 “我没注意。” 我的所有消息,他都没注意。 或许同我一样,刻意忽略,就不会那么在意。又或许是他已经找到了替代品,所以不再那么执着。 无论缘由为何,都改变不了他真的没有深究,只是转移了话题。 “蛋糕怎么不吃?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被我丢在一边的小蛋糕,搓了搓有些发麻的指尖。 “最后一个了,不太舍得吃。” 我说不清我究竟在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吃他递给我的东西,舍不得和他靠的太近,还是舍不得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和他交谈的机会。 在郊区别墅里分别的那天晚上,他说我赢了,解开了所有对我的束缚,我却知道从头到尾输的彻彻底底的人只能是我。 我曾定下孤注一掷的赌局,赌我的离开换得来燕鸣山滋长发芽的爱,但最终无论是多少年的陪伴,还是最后的要挟,都什么也没换来。燕鸣山就是冰冰冷冷的燕鸣山,枯木头上开不出爱之花,我用尽解数,也只让它上头缠了些“舍不得”的芽。 我舍不得,他也舍不得。 我强行振作心情,像曾经演过的烂俗剧本里一样,装得对前任看开了无所谓的样子,笑着冲他开口。 “ns现在还好吧?” 你也……还好吧? 想问的话不敢问出来,拙劣的借口掩盖所有的真心。 “都好。”  燕鸣山回答的简短干脆。可他这么一句回复,却让我找不到能接的下文,无法再将本就很难继续的对话推动下去。 沉默的尴尬意味在我们不近不远的距离间蔓延,我希望能摆脱这种令我窒息的气氛,却又不希望摆脱的方式只能是我们其中一个人的离开。 不知就这么静默着站在彼此面前多久,燕鸣山再次开了口。 他开口时声音里艰涩,像是在倾吐什么对他来说过于困难的话。 “景明。” 他喊我名字的语调太熟悉,让我有些恍惚。 “许多事尘埃落定。我想来找你。” 我有些出神。 指尖有些发麻,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神,也不敢让他看到我的。 第78章 “来找我做什么?”我希望他听不出我话音里的颤抖。 “我来……” “鸣山……鸣山?” 一道对我来说过分陌生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听到燕鸣山的话被打断,人朝着话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我悄悄向上扬了视线。 顺着来人的裤脚往上看,我看到他一身清爽如同大学生一般地装扮,同整个场所的风格与人群格格不入,看到他与我有几分相像的脸此刻带着疑虑,正看向站在我对面的燕鸣山。 “拍卖快开始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拽了拽燕鸣山,然后终于注意到了燕鸣山面前的我。 “……是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探究意味多,没什么恶意。 “你是付景明是吗?我知道你。” 我忽然不想再进行这场无意义的社交。 “很难有人不知道我吧。”我不走心地笑了笑,“对不起,我不是喜欢自谦的那类人。” “拍卖要开始了的话,你们聊,我先走了。” 我转身抬脚,朝印象里rochecauld在的地方走去。 “等一下!” 有人叫住了我。 而我没想到那个叫住我的人,会是燕鸣山身边的人。 “怎么?”我好脾气地停下脚步,扭头确认情况。 “他不是有话没跟你说完吗?” 我皱了皱眉,看向燕鸣山。 燕鸣山没有否认,也没有呵斥男人的多嘴。 我觉得有些奇怪。 他不是很喜欢别人对他的行为做过多的评价干预,哪怕从前的我也很少有这种权利。 我在外于他身边,多数情况下是保持沉默的那一个。而面前的男人,先了燕鸣山半个身位站着,面对我时,总让我有种燕鸣山代言人的既视感。 我不喜欢这种既视感,不打算多留。 我耐下性子,询问的目光看向燕鸣山,希望他能迅速说完他想说的话,放我离开。 然而我注定是没缘分听到这句话,rochecauld有些不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我下意识将目光从燕鸣山身上移开。 rochecauld正跟孔雀一样仰着头四处乱看,试图在人群里寻找我的身影。 我有些不忍直视,下意识喊出声,冲他挥了挥手。 “这儿呢!” 下一瞬,捕捉到我人影的某人便迈着大步子走过来,看也没看我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走到我跟前用法语骂骂咧咧冲我道。 “至于么你?不想做就不做,你乱跑什么?我是洪水猛兽吗?” 一边是盯着我看的两个人,另一边是我兴师问罪的亲爹,我一时间有些头疼。 “这事我们回去再说行么?”我朝他使了个眼色,转过身,试图把他往外推。 “你就试试,我不信你不喜欢。” 我只想把他的嘴一把捂上。 “要试我也不跟你试。”我恶狠狠道。 “没说非得让你跟我,”rochecauld接受良好,“eden怎么样?” “那个二十多的打单边耳钉的?” 我印象里,这个人名属于方才那堆人里,唯一一个似乎与我同龄的人。 至少他的整体打扮和脸都对我的品味,如果真要我跟着谁开始学枯燥的论图纸,对着一张年轻的脸,总比对着rochecauld高傲臭屁还有皱纹的脸强上一百倍。 “可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得到确认后,我一口答应下来,只想着快点把面前的人带离是非之地。 但刚刚抬脚,我的手腕就被人狠狠抓在了手里。 我脚步被迫猛地停下来,有些懵神地转头,看向正拽着我的燕鸣山。 而拉着我的人,眼神却并不在我身上。 燕鸣山看着rochecauld,眼神冷的让人害怕。 “他是你什么人?”他的话却对着我问。 一时间,一股荒谬感涌上我心头。 这话什么意思? 这种半含确信意味的质问,让我再清楚不过发问人的所思所想。 他在怀疑我和rochecauld。 怀疑我,付景明,一个做过他情人的人,重操旧业,又给别人做了情人。 我只觉得讽刺。 于是笑着,我用言语凝成刺,朝他扎了过去。 “你又是我什么人?” 又有什么立场对我质问? 我看着燕鸣山的脸色在我话音落后变得有些白,他身边的男人皱着眉上前一步,意欲对我说些什么,却被燕鸣山拉回了身后。 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我忽然转身低头,伸手拿起了方才就被我搁在了一边的小蛋糕。 “开个玩笑。”我笑了笑,神色如常,出口的话却让周身的每一个人愕然,“你是我爱过的人,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我爱过的人。 所以当这份爱被一而再再而三无视,当这份爱被轻易质疑坚实性,当他轻轻松松怀疑我同其他人的关系,将它践踏地什么也不剩,我才觉得不想忍。 才觉得对着一块冰捂了十年的自己,特别像个笑话。 我抬起手,做了个没人料想到的举动。 我把手里的蛋糕递给了燕鸣山身边的男人。 “我在戒糖,不吃甜食,这个送你。” “希望你比我有毅力,也比我幸运。” 最后的话,我说给他听,也说给我自己。 “二十多岁是特别好的年纪。别让自己陷得太深。” 爱他时比再努力点,恨他时早放手一点。 一句简单的劝诫,粗糙地带过了我的十年。 没看身后两人的表情,我将东西塞到人手里,拉着rochecauld离开。 自见了燕鸣山以后,rochecauld的嘴就没停下过。 他对燕鸣山的意见大的惊人。 “长得好看的人一般不会令我讨厌,但很可惜,他现在成了第二个。” 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有些好奇。 “那谁是第一个?” “你。” “……” 我有些无奈地听着他把燕鸣山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挪用走了我身上n多个被他莫名其妙贴上的标签,包括但不限于“最狂妄的人”“最目中无人的人”“最不讲礼貌的人”“最自视甚高的人”。 “他还眼瞎。”rochecauld的脸色臭的不行,“我和你什么关系,很难看出来吗?” 我虽然也有怨怼,但依旧秉承客观态度进行了回复。 “说实话,这么认为的人不止他一个。” 自rochecauld宣扬了品牌始终将只有我这么一个代言人,还霸气分给我股份后,小道消息便传了个漫天。 “拜托,我不是你们那个群体的!” 我漫不经心地往前走着:“拜托,你是个设计师,还是个法国人,五十岁还没老婆。” 简直是把“可疑”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另外……”我顿了顿,接着道,“他会那么觉得也不奇怪。毕竟我有前科。” “什么前科?”rochecauld警觉起来,生怕从我口中听到什么犯罪事实。 “被包养的前科。”我平淡道。 “我没跟他谈过恋爱。之前……一直做他的情人。” rochecauld脸都绿了。 他似乎觉得我还不如说的是犯罪事实呢。 他脸色来回变幻地好比脸谱,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要是让家族里的人知道了,你就等着一分遗产也拿不到吧。” 对于他roger rochecauld的儿子,到底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给人当情人这件事,大设计师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我们坐到了拍卖会场的座椅上,他也仍旧皱着眉头一脸不悦。 “你们哪儿去了?这么久……” 哥特阿姨吊着没点燃的烟卷,在嘴里过着瘾。 第79章 “没哪儿。”我亲爹满脸怨气,似乎不愿意再多回想起方才的种种不不愉快。 他抱着臂,闷声不吭了许久,又在片刻后坐直身子,拍了拍前座人的肩膀。 阴郁大叔顶着张沧桑的脸疑惑转身,看向rochecauld。 “干什么?” “你对燕家有多少了解?” “哪个燕家?” “美国旧金山。” 阴郁大叔向后靠了靠,似乎在回忆。 “哦。年前的时候问我要了块地皮。我对他们没什么特别印象,不过他们家那个儿子我觉得不太讨喜。” rochecauld像是找到了共鸣的人,拍了下手,狠声道。 “是不是特别高,长得还可以?” 阴郁大叔想了想:“不高啊,也没那么帅。” 我适时清了清嗓子。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那个应该是他哥。不过不是亲的,姓傅。” 我便宜爹并不打算我。 他一个劲儿抓着阴郁大叔不放。 “他家还有个儿子,燕鸣山。你能收拾吗?” 这个名字相较于傅明翰,显然更能让阴郁叔产生印象。 “他?他是旧金山燕家的啊?”他摸了把脸,活动了活动肩膀。 “他有点难办。不过也就是费点力而已,你钱到位就行。” 我有些坐不住了。 “你别乱搞事情。” rochecauld见我拦他,表情一时间变得更加难看。 “你胳膊肘往外拐什么?他是什么天仙吗?” 这下前排的三个人全扭过来了。 “怎么回事儿?”eden那副什么也不在乎的表情都变了,眼里闪烁着吃瓜的光。 阴郁叔显然是混道上的人精,敏锐的察觉到了关键。 “燕家的小子和你有情况?” 我没回话,看向rochecauld。 rochecauld神情变幻莫测,斟酌半天,还是选择说得体面一点。 “他前男友。” 阴郁叔点了点头;“想怎么搞他?” 我深吸了口气,努力试图眼下过于黑恶的情形变得正常些。 “不用,真不用。” 我字字真切:“我没胳膊肘向外拐,也没向着他。但他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也一直对我挺好的。” “感情上的事情,我不想论谁欠谁多一点,谁又少一点。也不想用别的什么方式讨回点什么。” “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好,别人替我做不了主。” 我话音落,面前几个人都重回了静默。 前排的三个人莫名都转了回去,没再看我,我有些愣神看向rochecauld,不知道自己的话怎么威力那么大。 rochecauld看我的神色倒是如常,他语气平静,开口问我道。 “那你现在对他怎么想?” 搭在腿上的手交叠着握了握,我敛目道:“他在我眼里,早没有当初那么完美不可攀。” “他确实还保留着我一切喜欢的特质,但情感不是他的必需品,我的情感更不是。” “他像一块我撬不开的石头,无论我怎么努力,他都依旧感受不到,也给不了我要的那种爱。” “他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也不打算和他度过余生。” 铺垫了许多,我终于能够开口劝慰:“所以没必要跟他计较,他不重要。你别让ude动他。” 末了,我依旧担心他不听我的擅自去做危害燕鸣山的事,牙一咬,把话说得更绝了点。 “他那个人,心是黑的,有时候手段也黑,你们不一定能讨到好处的。” “所以听我的,什么都别做。”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rochecauld的表情。 我以为他不会轻易被我说动,却没想到他神色竟一反刚才,变得十分愉悦,还带着些大仇得报的得意洋洋。 “行啊。” 我听着他爽快应下来,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我就明白了为何他会如此开心,以及为何前排那三个人早早就转了身,不再吃瓜也不再应喝。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的后脊窜过电流,惹得我颤栗。 “借过。” 我彻底僵硬了身体。 我不知道我刚才的话,他听去了多少。 “给别人让道啊。”rochecauld扒拉着我的肩,拉着我往后靠,让出了一条能走的道。 我回过神,站起了身,离开位子,想给他挪开空间,也好不让他碰到我的腿。 燕鸣山从过道里走向内排。 他站在中央,接过了前排人递到他手里的号牌。 然后原路返回,当着rochecauld的面,坐在了紧邻我右边的位子上。 我皱着眉,扭过头看他。 他也回看我,像是不明白我投向他的目光。 我张了张嘴,思索后开口。 “位子都是固定的,我记得这不是你的座位。” “我换了。” 他回答的直气壮。 我一时被噎地说不出话。 “我不能坐这儿?还是说,现在连和我并排坐着,你都不肯。” “没有,”我提起个礼貌的笑,“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 “燕总想坐哪儿坐哪儿,我不会管。” 他看了眼我,没再说话,径直坐下。 我左边,rochecauld一脸不悦,意欲起身,想办法赶走他看不顺眼的人。 然而场所的灯忽然暗了下来,拍卖师的讲话声从台上传来。 我皱了皱眉,抬头看向rochecauld,示意他坐下。 被我使眼色的人不情不愿,却碍于拍卖已经开始,没能够多做些什么。 我有些头疼地抬起右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搞不明白局面怎么能乱成现在的样子。 我只能不断催眠自己忽略右边人的存在,给自己洗脑说他不过只是简单坐在我旁边。 然而我努力忽略,有人却一定要向我昭示她的存在。 我落下去的手,在黑暗中被人捉了去。 我下意识一惊,没来的及反应,指缝便被人挤进,以巨大的力气同我紧紧相扣。 怕被周围人察觉出异常,我按耐住动作,试图和拉住我的人小声讲讲道。 “放手。”我态度冰冷。 “不放。”他语气冰凉。 吗的。 我忍不住暗骂。 在灯光黑了的时候在椅子下面拉着“别人的情人”的手不放。 这人是疯了吗? 第76章 一无所有的他 我尝试挣脱。但最终无果。 与其说是牵着我,不如说他是用自己的手给我上了个镣铐。 我身边,rochecauld察觉到了异样。 “你斜着身子做什么?” “凳子坐着不太舒服。”我冲他假笑了下,不敢再动作。 我不动声色地朝右边看了过去,却见到燕鸣山神色平静,就仿佛不是那个发了疯的人在暗处抓着我的人。 目光能及的地方,我们离得很远,互不相触。没人看到的地方,却又十指相扣。 第80章 好生荒唐。 我不再试图抵抗。 说实话,我这双手被他我过无数次,没什么不习惯的,我全当在巴黎变冷的天里多了个暖手壶。 但我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 我分明赌输了。相较于改变自己学着解和满足我,他选择了另寻新欢。燕鸣山从来不是个做了决定还往回看的人,现在的局面,让我觉得不像他。 我思绪万千,不知道是否身旁的人同我一样心乱如麻。 直到台上拍卖师的锤子猛地声响传来,我才一激灵,将注意力久违地转移到拍卖会本身上来。 “我们的画在第几个?”我扭头,小声问rochecauld。 怕右边的燕鸣山听到我们的对话,我凑得很近,生生贴到了rochecauld耳边。 “在偏后的位置,算是个小压轴拍品。”他回我道。 我点了点头。 “真的要我拍下来?” “我是捐赠人,难不成还要我来拍?” 我被噎得说不上话,一时间放弃了追问。 来之前伯父告诉过我,要我不计价格,把家里那件藏品重新拍下来。既能够让我在上流世家面前刷刷脸,等拍卖结束,我的身份公诸于世,又能彰显家族实力,不在乎那点钱,对我也重视。 我问过rochecauld“不计价格”的含义,当时他给我的回复是“只要有人价格比你高,你就举牌”。 但这种赚自己的脸面花别人的钱的事我是第一次如此大张旗鼓地干,兴奋之余,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手软。 好在距我霸道喊价还有段时间,能让我做足准备。 花人钱手短,放心地扭过头前,我没忘嬉皮笑脸道个谢。 “谢谢金主爸……” 我脸上的笑刚堆起来二分之一不到,就变了形。 “怎么了?”rochecauld狐疑看向面目有点扭曲的我。 说得多暴露的多,我用另外一只手冲他摆了摆。 “没事儿,没事儿……” 他朝下面看了几眼,咂舌道:“你那凳子是吃人吗?” 感受到握着我的力道送了点,我有些咬牙切齿。 “还行,就是夹手了点。” 台上适时上了新拍品,rochecauld没深究,注意力似乎被较上一轮竞争更加激烈的拍卖吸引了过去。 我趁着人群情绪高涨,没人会关注我们,扭过头和燕鸣山对峙。 “有完没完?” 燕鸣山闻声,扭过头看我。深潭一样的双眸在暗光中闪了闪,没说话,似乎知道沉默是应对如今一身尖刺的我最好的办法。 我呼出口气,压低声音问他。 “你到底想怎样?” 话出口的一瞬间,我才恍惚意识到这是他从前最爱对我说的。 纠缠他时,恃宠而骄闯祸时,无所顾忌索取时,绝望地央求时。 我第一次体会到他曾说出这句话时的全部感受,由此明白了他对我有多么无奈又无可奈何,像是被我拖拽着消耗。 “原来如此”这四个字,竟可以如此痛彻心扉。 或许是看到我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不好看,燕鸣山开了口。 “别看他。” 他未说出口后半句。 “我谁也不看。” 我也不想听到那后半句。 这双眼睛曾经太过长久注视着他,现在只想好好看看自己。 “不想撒手你就牵着吧。但别再搞出什么动静。” 护着最后的那点体面没有意义,我变得有些无情。 我听见自己淡淡开口。 “被拍到和你有什么牵扯的话,我不太好解释。” 话出口,我看到燕鸣山松了手。 他坐了回去,没再分给我眼神看我。 不转头看向我,或靠近我时,他的位子隐匿在无光的暗处,没法把他照亮。 我想探究他的神色,却没了机会。 探究他这个人,我也主动放弃了这种可能。 这话伤到他多少,我不知道。 我只能逼迫自己不去想,将燕鸣山的情绪用他素来冷硬的外表全部武装。不想到他会心痛,不想到他带着颤抖的那句“就你会疼吗?”,我就不会心软。 我将注意力强行转到拍卖上,看了许久。 艺术我不在行,收藏品更是我的知识盲区,rochecauld在我身边看得津津乐道,我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觉得无聊?” 我没想到rochecauld还能分神注意到了我有些困顿的神色,有些吃惊。 “啊……哦,是有点。”我坦然承认,“我看不懂。都是瓶瓶罐罐的。” “那你等会儿。”他神神秘秘,“下一个拍品估计是你喜欢的。” 我被他这话隐隐吊起了期待,却又有些怀疑他是否真的知道我的喜好,抱着些反叛心,我环着臂,故意想让自己十分冷静性。 然而当拍品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我却不可控地起了兴致。 那是条绸缎祖母绿抹胸裙,镶嵌了鸽血红宝石碎钻,于腰侧镶嵌,螺旋扶梯般交错,蜿蜒向下。裙子的底端是并不繁冗的裙摆,右侧做了小开叉,能够露出模特小腿的一半。 大屏上展示着它背部的形态,那是不规则的剪裁,像是将几块布料揉在一起缝订,捏出了蝴蝶结的形状,斜着从右上到左下,个性而乖张。 裙子显然有些年代了,镶嵌的宝石有些已然松动脱落。 它显然是个高级定制款式,据我多年从业目测来看,第一次穿着它的人显然比大部分标准模特还要瘦上不少,让这件礼服更加精致小巧,别具一格。像极了面貌可爱却性格乖戾的非典型淑女。 这种华丽又不让人难以解的礼服,大约是在二十多年前流行于时尚界的高定风潮,而那段时间,恰好是gigi mavis在高定礼服的统治期。 “这是gigi的作品?”我问rochecauld道。 身边的人朝我投来赞赏的眼神:“是她的作品。04年为英国影星katrine pag设计的红毯礼服。” 提到这个名字,我便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那是个反叛世俗,反叛异样眼光的女人。名门出身,却非要从群演做起,泥地里滚一遭来。明明身材娇小,却一定要演大女人。 她一生被人诟病结过6次婚,死时却是单身。 “对我来说,每一次爱都不后悔,每一次爱都在用生命去爱。这没什么可惜,没什么不合。” 这件礼服是给晚年的她做的,起名叫做“禁忌”。 而它配得上这个名字,单单只是放在那里,便美得让人想要去冒犯,去探索。 “我想拍下这个。”我对rochecauld小声道。 旁边的人似乎对我的决定一点不意外。 “虽说我对gigi的唯美主义不感兴趣,但这件肯定是你会喜欢的单品。” “想拍就拍下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估计着大概多少才能拿下这件裙子。 不能上身,只具观赏性,又不像画和其他物品藏品一样好保存维护,我的竞争对手显然缩小了一大圈,我的存款对于这件裙子来说,也绰绰有余。 我盘算着自己全款拿下这条裙子,rochecauld却忽然发了话。 “你想要的话,我出钱,拍下来你拿走。” 我瞪圆了眼。 “真的假的?” rochcauld瞥了我一眼:“我不是没送过你什么礼物吗?把这个算上吧。” 蚊子腿也是肉,能省则省。人难道还会嫌自己省下的钱不够多吗? 我看向rochecauld的眼神里闪了星星。 “出息。”他嫌弃道,接着冲我砸来惊喜大礼包“gigi虽然已经离世,不过我认识她侄子我认识,现在住在她的宅子里。” “你感兴趣的话,我联系他,让他带你过去转转。她家里应该还保留了不少她的剪裁练习和手稿,她侄子不太重视这些,应该也不会介意你看。” 我简直像抱着他亲上几口。 我真挚道:“roger rochecauld,你知道吗?” “你现在在我心里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 他正拿着杯子,往嘴里渡水,闻言差点把刚喝进去的喷出来。 “有那么激动吗?”他闷声道,“我的工作室不是也随便你看吗?还有我的衣橱也随便你穿呢。” “你要知道在gigi和我同时期时,那几年赢的可一直是我。” 我对从前公众的审美判断力十分的不信服。 对rochecauld的服装风格,我难以欣赏,不予苟同。但我也丝毫没忘了现在面前的人不仅是我的亲爹,还是我的大金主,大人脉,大冤大头。 能捧着,自然不能冷着。 “我知道啊。”我情真意切,字正腔圆,“无所谓gigi的礼服如何被盛赞,在我心里,你绝对是最厉害的。” 第81章 谈话被拍卖师打断,台上儒雅的女士用清亮的嗓音宣告着带走这件瑰宝的最低限。 “起拍价,十万欧元。” 即便有名师效应,和名人加成,这件礼服的起拍价相较同为拍品的礼服来说,有些高了,几个行业内的人显然明白其价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都纷纷选择了观望,没有率先出手。 但我却生出了势必要拿下的念头。 倘若我要拿下人生中第一件拍品的话,相较于用来做戏的那副画,我更想要面前的这一件。 我举起了牌子。 “我出二十万。” 我有意翻倍,喊得高些,希望能快速结束战斗。 “付先生二十万一次。二十万两次,二十万……” “四十万。” 这道声音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四十万欧。 一件宝石零落的旧裙子而已,竟然再次翻了一番,价格快要赶上一件崭新的顶奢品牌新款高定。 然而旁人震惊的是裙子被哄抬了的价格,而我却在意出声人的身份。 他坐在我的右边,刚刚落下手。 “愣什么?你接着喊啊。”我身旁,rochecauld给了我一下。 我这才意识到拍卖师已经喊到第三声,再次叫价。 我做好了燕鸣山会再次翻抬我价格的准备,猜测他纯粹是想给我找不痛快,让我亏个大发。可出乎我的意料,接下来的叫价,他咬的很死,总是堪堪比我高上一点点,像是在玩儿什么与我缠绵的游戏。 又一次倒数。 rochecauld有些惊讶地凑过来:“怎么不喊啊?这点小钱你心疼什么?” 我将牌子丢到一边,有意做给右边的人看,声音也放得很大。 “没什么意思了。” “既然这么喜欢就拿走,我不要了。” 接下来的一整场拍卖,我都冷着一张脸。 心情前所未有的差劲。 rochecauld家的藏画出场,经几波人争抢,最后被我以千万价格断层拍走,配合我臭着表情的脸,杀伐果断到令人可怕。 我毫不怀疑这场拍卖过后,越来越少的人会觉得我像个柔柔弱弱的花瓶。砸碎了拿起来,割手得要命。 结束后,我被引导着前去付款。 画作的钱是rochecauld来出,留下信息时,我却没写rochecauld的账户。 我全款买下了这幅画,没事先知会任何人。 付完款,我双手插兜,往会场外面走。 慈善拍卖年年都受到关注,一些家族甚至还会专门聘请财经记者过来进行采访,为自己写下报道。 rochecauld显然便是喜欢利用舆论这把双刃剑的家族。 rochecauld身边早早围了几个记者,在无数镜头下,他显得更为高傲而目中无人。我看着难受,但偏偏整个欧洲都因为才华而宽恕了他的傲慢,倒让我时不时的斤斤计较,显得分外小心眼。 我朝他走过去,记者们便识趣地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 今日成稿价格第三高的拍品,便是我拍下的画作,这当然值得大做文章。 “付先生,请问您……” 一个记者将话筒递到了我嘴边。 肌肉记忆牵引着我熟练地摆出了面对摄像机最漂亮的笑容,可还没等到面前的人问出什么完整的问题,一道人声仓促将这场“表演”打断。 “付先生!” 我皱了皱眉,闻声看过去。 来人我认得,是方才引导我付款的工作人员。 “怎么了?”我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是结款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来人摇了摇头,“是12号拍品的获得者燕鸣山先生,他想托人来转告您。” “他为您拍下了12号拍品‘禁忌’,将作为礼物送给您。希望您能够查收。” 我站在无数镜头下,在无数人的视线中。 可偏偏如此神奇,我便能够轻松分辨出哪一道是属于他的,逆着所有看向我的视线朝他看过去。 燕鸣山站在会场的门口,黑色风衣敞怀,沉重衣摆被风刮起来,他整个人都染上静默与肃杀的色彩。 我们遥遥相望,跨越无数人,也跨越无数年。 我没数时间过了多久,或许长,或许短。 率先移开视线的人是我,我抿唇,提起个笑容,冲来人,也冲周身的摄像机道。 “替我谢谢燕先生的好意。” “不过不用了。年岁大了,愈发不喜欢花别人的钱,给自己买喜欢的东西。” 我将手插在兜里,轻笑着看向rochecauld。 “不过也得感谢燕先生点拨,让我想起人得懂得感恩,尤其是知遇之恩。” 在rochecauld惊诧的目光下,我缓缓开口:“rochecauld先生虽酷爱艺术,但也热衷慈善,不惜割爱赠出自己最喜欢的藏品。” “那我不如就成人之美,帮rochecauld先生将慈善事业进行到底,同时也不让他和爱的藏品分离。” “《壁炉旁的女人》,送给roger rochecauld先生。” 说完,我朝rochecauld飞快地吐了个舌头。 显然,面前的人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图,却还是没忍住投过来了个责怪我任性的眼神。 从一开始,我便没想过要rochecauld家为这张画买单。 伯父想为我立地位,扶正我回到rochecauld家,我却不愿意一开始就做菟丝子花。 回到祖宅一趟,rochecauld家族的人是冷漠的精英。我得告诉这个家族的人,我不仅是家人,也是有价值的人。 三千四百万的画,就是我的第一声宣告。 是我给rochecauld家族的,我的回门赠礼。 不花家族一分钱,为他们送上个好名声。 记者们纷纷反应过来,录音笔运转着,闪光灯闪烁着。 rochecauld的手搭在我肩上拍了拍,整个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站在他身侧,相似的面孔神色也大差不差。 天色渐晚,乌云开始聚集,狂风吹起来时,我没想着去看看燕鸣山是否还站在门口,大衣是否还敞着,任风雨侵袭着。 等到记者们离开,家族派来的车停在了离我们较近的路口,车后绕出来几个保镖,我认得是伯父派来的人。 “走吧。”rochecauld揽过我的肩,带着我往车的方向走。 我没出声,放任他拉着我,一直走到车边。 我拉开车门,意欲坐进车内。rochecauld却停了下来,一脸不悦看向车不远的方向。 “别管了。我们只管走就好了。”我试图将不必要的争端扼杀在摇篮里。 “但他跟了一路了,实在太烦人了。”他撑着车门,一双眼睛扫过去时,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燕鸣山站在不远的地方,见他看过来,竟抬脚,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他站在rochecauld面前,嘴角笑着的意味很淡。 “roger rochecauld先生。”他点了点头。 我的父亲并不愿意搭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我叹了口气,从车里迈出。 “你先坐进去。”我冲rochecauld道。 rochecauld不爽道:“你护着他到什么时候?” “不是护着。我有话跟他说,你听到心情又要不好。” 我这话说的有水平,仿佛将他排除在外,只是单纯的向着他为他好。刚刚还神色不悦的人,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虽然仍旧不爽,但还是应了声。 “快点,三两句说完就行了。” 点了点头,我抬脚,没管燕鸣山会不会跟上来,抬脚往远一点的位置走去。 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下脚步。 我向前走,他又重新走起来。 亦步亦趋的样子我没见过,但此刻的我生不出什么觉得有趣的心思,只是有种铺天盖地的疲惫朝我袭来,底色是从未淡去的失望与不甘。 彻底站定时,我没等他发问,便率先出了声。 “我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大半年?还是一年?” 我笑了声,语气里却没多少愉悦。 “我分明觉得时间这么漫长,长到有些难熬了,整个人都像是蜕了层皮,强行把记忆分割,多出来了许多不敢想,不能想的东西。” “但怎么就没一点变化呢?哪怕一点点。” 风又起了,刮得我脸生疼。 心也在疼。 我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按着他,将他猛地抵在了墙上。 “那条裙子你看不出我喜欢吗?”我仰着头质问,“我眼睛里写满了想要吧?” “我想要,我喜欢,所以是谁送的有区别吗?” 第82章 面前人的衣领被我抓得皱成一团,我直视着他的眼。 那张平素里冷淡的脸上,有了鲜明的惊愕神色。 “你今天来想跟我说什么?我来猜猜吧,说你舍不得,说你不习惯别人,还是想要我,说尘埃落定了,你改变了。” “但是燕鸣山,”我声音很轻,“你根本没变。” “你依旧偏执,顽固,不讲道。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在这一年里意识到我可能比你想象的再重要和特殊上一点,这种特殊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很难找到替代品。” “但我变了。我不一样了。我以前不会说,但现在我根本不期待你能自己想清。不是不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忽地松手,退后了几步。 “知道我喜欢,我想要,所以无论是谁给的,我自己、rochecauld、又或是其他什么送的都无所谓,只要我能有就好,只要能看着我快乐就好。这是爱。” “你呢?你在干什么啊?” 买到喜欢的东西,那一瞬间,这是我最想要的。 而希望燕鸣山能给学着给我平等的爱,是我这么多年来,真正想要的。 而无论我的想要有什么变化,在他眼里,重要的永远不是我的幸福。 而是这份幸福的馈赠者,永远只能是他。 燕鸣山的瞳孔轻颤,没有说话。 我在此刻忽然意识到,原来燕鸣山的沉默,除了抵抗意味外,更多的,可能真的是茫然无措。 像是第一次接触到真相,并想要逆转的孩子。明白了善恶,却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 从前他可以向我呼救,而现在的他一无所有。 他站在那里,让我感到颓败不堪。 我想,我是那么冷漠地,在对他诉说他所有的麻木与异端。 “省省吧,你这辈子也学不会的。你不正常。” 心脏紧缩,我没有逃避,看着燕鸣山的脸。 我成了万千凌迟过他人的一员,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坚定地告诉他说,燕鸣山天下第一好,怎么样我都喜欢,不正常也喜欢。 我转过身,不去管身后的人如何,朝着车的方向走去。 rochecauld仍在车边等我,他为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时,我听到雷声滚滚。 我的动作一顿。 “打雷了,马上要下暴雨了。”我喃喃道。 “怎么了吗?”rochecauld问道。 我冲他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得快点走了。” “我们别被淋湿了。” 第77章 他让我赢 雨下的大了,车窗外的水珠如瀑。 我无意识用手擦了擦靠里的一面,等手的温度在窗户上划出了道道白痕,才发觉无论我在窗户的这边做些什么,也改变不了另一边的昏花冰冷。 “你知道我们已经开出好几里了吧?你再看也看不到人影了,脖子扭着不累吗?” 透过后视镜,rochecauld试图对上我的眼神,以此劝说我放弃无谓追随的视线。 我当然知道再想看也看不到了,但大脑一直循环播放着和燕鸣山有关的所有片段,再怎么想要挥去都消失不了。 “后悔了我就让司机开回去。” rochecauld放弃了劝诫,挪开了视线。 我摇了摇头:“没后悔。” 车停了下来等红灯,几滴贴在窗户上的雨珠像是挂不住了似的,一点点缓慢地向下滑,是窗内窗外唯一一点动态的关联,我盯着,注视着它们慢慢落下,消失不见。 我移开了目光,轻声道:“只是有点不忍心了。” 不忍心把话说的那么狠,那么难听,那么决绝。 “你还喜欢他吧,我看得出来。” 这话不只rochecauld一个人说过。 孟颖初,林梦,和其他许多知道我和燕鸣山曾经关系的人都这么说。 我自觉对燕鸣山的爱一天天削减,就像雨珠一样,挂着,向下滑落,不断消失。旁人却从能从水珠滑落的轨迹里看出我爱过的痕迹。 还喜欢吗? 我不敢断言。 但痕迹在,雨若不停,总会在原来的轨迹上汇聚出新的几滴,虽然再不是从前那些,但依旧会走向同样的命运。 苦苦支撑,或许久或很快,下坠,然后消失不见。 所以无所谓喜不喜欢,爱不爱吧。 抹去。 抹去所有痕迹就好了。 越决绝心狠,越彻底干净。 “你们到底为什么在一起那么多年?”我心绪繁杂,rochecauld也有他的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特别爱他。” “那为什么又分开?” “因为我想让他也特别爱我。” rochecauld又一次看向了后视镜,这次他终于得以对上我的眼睛,我于是能够清晰的看到他眼里的鄙夷意味。 “你是看多了疼痛文学浪漫小说吗?才会让你觉得分开能使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 我沉默了片刻。 其实我没必要和rochecauld解释清楚。 他现在对我不错,rochecauld家族也对我不错,但这不能磨灭rochecauld从前从未尽到过父亲职责的事实,也不能否定了家族看中我能带来的利益才认回我的事实。 无论他们哪一方,都不具备对我的感情生活悉知乃至插手的权利。 但或许是离开原来的朋友太久,我很久没有和人倾诉过,一时间,竟也觉得我们之间的血脉关系至少算是一种寄托依靠。 “有一天,你在街上走着,有人塞给你了个玩具,说不要钱,拿走就行,随便你怎么玩。” 我忽然开口,说出的话似乎和我们正在聊的话题毫不相干。 没去管rochecauld满脸疑惑的表情,我接着道。 “你不想要,也不需要,你觉得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有代价,况且你也没觉得这个玩具有多好。” “但那个人坚持要你拿走,说你就试试吧,不喜欢丢掉就好啊。” “你于是收下了。想着一有机会你就丢掉,不想留一个没什么用的东西在身边。但等到了垃圾堆旁边,你看着陪你走了一路的玩具,又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差,况且,这是第一个完全属于你的玩具,以前从来没人给你买。” “你把玩具带回了家,每天把玩。过了一年半载,忽然地,曾经那个送你玩具的人又忽然出现,伸手问你要钱,但他说只要你承认你曾经是错的,你很喜欢这个玩具,就把这个玩具送给你。” “然而你觉得无所谓你喜不喜欢,这个玩具早就属于你了,本就是你的。你可以允许他向你要钱,多少都可以都能给,却不觉得一次次的迁就是出于你的喜欢。” “因为你从未拥有过玩具,在渴望而不得中麻痹了自己,觉得自己不需要,也不喜欢这种东西。” 我看向rochecauld的眼睛。 “我就是燕鸣山的玩具。” “即将失去的恐惧会让人学会珍视,并再次审视自己所拥有的感情。” “我试图以这种方式激起燕鸣山对我产生同样的情感,但我赌输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其实我的眼神没那么坚定。 这是我对我们两个关系谜题的最终答案,但我看着rochecauld时,却也仍旧奢望能从年长者身上找到另一个更优解。 “你说,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然而就像我同燕鸣山的关系一样,rochecauld给我的答复让我失望。 “抱歉,你应该也觉察的出,我对感情着实没什么细腻的解,并且我其实也不觉得它怎十分重要。” 对他这种说法,我不意外,只是觉得有些怅然。 再次看向窗外,我吐出口气,故作轻松。 “解,并且羡慕。” “人和人的差别真的挺大。明明都是缺爱,有些人会因此觉得爱不是必需品,有的人却更加病态的想要得到。” rochecauld坚持要我回他那里住,扬言暴雨天我这种男女通吃的人很容易遇到上门劫财劫色的,一个人住十分不安全。 我却知道他这番跑火车扯淡不过是为了胡搅蛮缠把我关到他那儿,然后第二天一大早便押送到eden那里,为子承父业的大计做准备。 “你跟我现在还以男男关系不清的绯闻挂在头条上呢,我今天立了大功,公开父子关系是不是得先于逼我子承父业才算合适啊?” 显然我的话十分有道难以反驳,rochecauld只是指着我用高深的中国文化骂了两句“大逆不道”,然后灰溜溜开走了车。 我撑着伞顶着暴雨走到门边,抬手按了密码,走进屋卸掉全身装备,冲个热水澡后,才觉得全身放松下来。 头发现在短了,吹得时候也不再费劲,好久没染,发根的金色长出来,和人工的黄色相对比高级许多,让我有些期待满头自然金色时自己的样子。 我给自己倒上热牛奶,搬了个凳子坐到阳台玻璃门边,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雨,就好像不久前隔着车窗向外看一般。 没有意义地,只是在陪伴。 陪伴谁,还为什么要陪伴。 我说不好。 我替自己开脱,谁还没有个习惯了的事情,只许他燕鸣山抓着不松手,不许我不想戒掉一些细枝末节吗。 看着看着,我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十分莫名其妙。分明把人干脆地扔在了雨里,却好像现在才想起来有谁害怕雷暴天气,后知后觉地有了良知。 第83章 狠心的是我,戒不掉心疼的也是我。 又看了会儿,睡意袭来。 我站起身,准备往卧室走。 门铃却忽然响了起来。 我顿住了脚步。 看向钟表,我有些疑惑。 虽说时间也没那么晚,但是这么坏的天气,还有客人来上门拜访的话,这客人想见我的心也未免太过急切。 我打开手机看了眼。 没有事先短信通知或电话知会。 那么不太可能是客人。 所以会是谁?我不记得自己点了外卖。 或许是物业? 想了想,我出声朝门口喊。 “谁啊?” 门外没人回应。 我皱了皱眉,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物业吗?” 两声毕,门外又忽然没了动静,门铃声不再,也没人敲门。 放弃了问话的可能,我抬脚,准备直接看电子门锁上的监控探头。 然而下一瞬,我听到了我门锁被人按动的声音。 有人在输密码,似乎并不确定,但没停,一下接着一下。 我警惕地停在了原地。 手机已然拨通了物业的电话,另一只手,我拔了餐桌上的花瓶,作趁手的武器。 密码的最后一位输完,门口的人迟迟没按下确认开门的按键。 密码排列组合那么多,我不知道门口的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宁愿打草惊蛇也要试上一试。 但无论图财还是别的什么,进不进的来,他今天都别想好好离开 “哪怕吃素”这么多年,但我从来也不是什么安生好惹的祸。 我压着步子,悄声走到门口。 确认输入的按键声传来,物业的电话接通了,我拿着花瓶的手也一瞬间抬起。 下一秒钟,“欢迎回家”的电子声响起,门由外拉开,光却是从我这边投射出门外。 光从我背后穿透过,隐隐约约打到来人身上,照亮了一小部分的他,不多,但足以让我看清面容。 是燕鸣山。 一刹那,手里的花瓶落地而碎,响声惊人。 我穿着拖鞋,溅起的碎片划到我的脚踝,疼痛刺激我发出一声惊呼。 “付先生!您那边发生什么情况了!我们现在就派人上来!” 我忍着疼,将电话送到耳边,慌忙对那头的物业道:“不用不用!没事儿,我按错了。” “刚刚上去那位找您的先生,他……” “是……”我顿了顿,“认识的人。没事,我刚就是不小心打碎了个花瓶,划到了脚,不要紧。我……草!” “付先生?付先生?” 电话那边,物业还在试图确认我的情况。 而我整个人被燕鸣山忽地抱起,放在了鞋柜上。 “我真没事,不用派人过来。先挂了。” 怕物业听出端倪,我抢先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要跳下来。 然而我两只拖鞋早就被燕鸣山忽然地一抱甩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现在跳下去,那简直就是在玻璃渣上跳舞。 我被架到了孤立无援的处境下,除了面前的男人外别无能求助的选择。 于是再不愿意,我也只能放缓了声线冲他说话。 “你先让我下来行吗?” 面前的人沉默着,却做了个让我惊到呆愣的举动。 燕鸣山蹲了下来,以前所未有的,低于我的姿态,握住了我的脚踝。 他先是用拇指蹭了蹭我略有些长的划痕伤口。 然后低下头。 伤口被舔舐的刺痛感并非难以忍受到让人僵硬不已。 然而伤口划到的地方在脚踝以下,太贴近脚背。 回过神来,我猛地抬脚,踢开了面前的人。 “你干什么啊?”我震惊道。 燕鸣山摇晃了下,重心不稳,一只手按在了地板上。 满是玻璃渣的地板上。 我慌了神,却没办法行动。 而他抬起手掌,上面已然有血迹,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看向我。 “你惊讶什么。” 他语气很平淡。 “为了你,我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傻死了。 这他妈是打雷下雨的天气,燕鸣山的状态根本就不正常。 我试着用从前的语气和他讲话。 “那你过来扶一下我啊,我坐上面腰酸死了还不敢动,也没穿鞋,万一栽下去了扎得满脚血,你都这么给我处干净吗?我怕痒啊,我不要。”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用这样的口吻和他讲话,在原地怔愣了片刻。 “你愣什么啊?我摔下去了燕鸣山!” 我故意往前栽了栽,他起身的速度快到我没反应过来,接住了我,把我抱离了有玻璃渣的地面。 脱离危险处境,我松了口气。 片刻后冷静下来,我才发觉燕鸣山的手还环着我的腰。 使了点劲,我掰开了他的手腕,站得离他远了些。 “你怎么上来的?” 我不敢相信我花了这么多钱的物业防线竟然如此脆弱。 他像是也反应过来了我方才几瞬间撒娇一样熟悉的口吻只是为了脱困,恍惚的眼神消失,重新覆盖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我们之间留存的东西数不胜数,你可能没全删了全扔了,但我都存的好好的。用它们印证我们匪浅的关系,轻而易举。” 他忽然走近了我一步。 “你什么都丢了,门的密码倒是没换。” 他笑了声,我分不清里头的嘲笑意味究竟对谁。 “也对,毕竟我不客气地关着你的时候,你碰都不让我碰你一下,但也没换密码。” 我的密码,无论什么平台什么账户,永远和燕鸣山有关。下定决心断掉往来后,其他的都陆续换掉了,只有门的密码用顺手了,没想着换。 燕鸣山的生日。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他,再没人会费心去记的一串数字。 “只是习惯了而已。”我淡淡道。 “嗯。”燕鸣山没什么反应,但这样的他却也更令我摸不透的害怕,“允许你因为习惯而继续用我的生日作家门的密码。但不允许我因为习惯而离不开你。” “不公平,但是你的作风。” “你从来不公平。” 这不是平常的燕鸣山会说出的话。 我觉得棘手。 他的状态不对劲,我知道这不是和他掰扯感情问题的时候,尝试着转移话题。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强闯民宅吧?这是我家。” 他笑了声,歪了点头,似乎是觉得我的话有趣。 “所以呢?我是不是要谢谢你,没喊来物业把强抢闯民宅的人赶跑,或者直接把手里的花瓶砸下来?” 转过身,他蹲了下来,看着门口地上的碎片,似乎真的在思索可能性。 “你还不如砸下来。” 我不敢相信他在说些什么。 “你想死吗你?” “你希望我死吗?” 我睁大了双眼,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是刻意去回应他的话,而是单纯震惊,且害怕燕鸣山现在异常的状态。 第84章 “那就不死。”他点了点头。 我深吸了口气,冲他提高了声量。 “你他妈清醒点,你真要为我死了我只能也死了陪葬!我不主动死你们燕家人也得来弄死我。” 我试图骂醒他,然而燕鸣山只是那么看着我,显然将我的一切归为了徒劳。 “你先别说话了行么,你过来,手流着血呢。我找东西给你处下。” 他听到“处”俩字,抬了手。 我眼疾手快拍了下去。 “别整你那一套了,既色情又吓人的,哪种都不符合现在的气氛。” “那我们适合什么氛围?针锋相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今晚的燕鸣山格外话多。 话里还格外多刺。 以及有些格外讨人厌。 还格外地像好多好多年前的燕鸣山。 然而他面前的我是好多好多年后的付景明,这让我们之间的对话不像从前,也不像后来,陌生,却奇异的比任何一种形式,都更好沟通了起来。 我转过身蹲下去,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起身后,瞥了他一眼,冲他伸手。 “我不顺着你了,就是针锋相对啊?” “不是。”他淡淡道,将手递给了我,特别诚实道,“但我比较喜欢你听话点。” 我没再说话,沉默便代表了我的反抗。 我不说话,他似乎也找不到能主动接下去的内容。 这让他更加像从前的燕鸣山,因为成熟的燕总早在我的无数次无声抵抗中学会了如何寻找话题。 不想让气氛显得太尴尬,我主动开口。 “你怎么过来的?” “开车。” 我擦拭他手掌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我猛地抬头:“疯了吧你?你知道你状态不正常吗?你还敢开车来?” 下一瞬,他用力甩开了我的手。 我怔愣着朝他看去,只见他看我的神色,像看陌生人。 “我不正常,要你一遍两遍三遍的提醒我吗?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你不正常’这四个字我听错了吗?还是这四个字有别的什么含义。” 话到嘴边,我怎么解释都显得特别无力。 左思右想,我选择放弃抵抗。 “算了,你解的也没错。” 看样子,我的回答完完全全出乎了燕鸣山的意料。 我的不在意,不关心,刺痛他许多。 这种痛似乎让他懵了许久,连酒精按到手的伤口上,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好久以后,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却忽然开了口。 “我不开车来,难道淋雨来吗?” “你也可以选择不来。”我抬头,看向他,“随便找个地方避雨都行,为什么非要来我这儿。” “从前雷暴雨,你一直在我旁边。”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我不想要现在。” “我也不想要从前。” 对话戛然而止。 “你看。”我手腕翻转,将绷带绑成了蝴蝶结,推开了他的手,“这就是我们分开的原因。” 他看着我,拆开了绷带。 我拽过他的手,试图重新绑好。 他的手胡乱动,我皱着眉,努力想要按住。 “你别他妈乱动啊……” “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我愣住了。 “什么?” “我,”他嘴唇颤了颤,像是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喜欢你在我身边。” “别离开我。” 他坐在沙发上,而我为了方便为他包扎,正半弯腰站在他面前。 他仰视着我,又是这样的姿态。 “不要从前,那从前的从前呢?” “付景明。你说过的,永远永远,只注视我。我们之间,违背誓言的,每次都是你。” 我说不出话来。 “但我原谅你。你做什么,我永远都会原谅你。” “所以。” “让我回到你身边。” 他朝我伸了手,额头靠在我的腰腹。 很轻很轻的力气,我分明一推就能推开了。 但我不舍得。 “你喜欢在我身边,还是喜欢我?” 我试着发问。 生平第一次,这样的回答,我得到的不是沉默。 “我不知道。”他这么说道。 “十年很久,确实很久。要你这样守在一个不太正常的人身边,的确不合。” “但你不是特别爱我吗,付景明?为什么不能再多努力一下?” “再多努力一下吧,我求你。” 他抬手,想要去拉我的手。 我好怕他找不到,于是蹲了下来,拉着他的手,碰上了我的脸。 “我不正常,”他说,“所以救救我。” “你来教我吧。” “所有的,好的坏的。” “你知道的,我是你最喜欢的那种好学生,我会学的很快。” 于是我知道我赢了。 他让我赢了。 第78章 是镜子,是预告 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要经历一个怎样的过程? 是漫长的互相博弈,还是不讲道的强取豪夺? 燕鸣山曾让我彻彻底底的输过,如今也将赌局的赢家判给了我。 我庆幸我们纠缠至今,兜兜转转回到彼此身边,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留给彼此的印记。 我离开过燕鸣山两次。 一次迎来了他向我俯首的结局,一次却让我们分隔,由此造就了往后那样不一样的他和我。 燕鸣山环着我的腰,贴着我入眠。 他太累,我却难得清醒。 我听着窗外的雨声。 眼前的一切让我有些恍惚,哪怕现在搭在腰间的手掌温热,喷洒在我面上的呼吸均匀,我却觉得不现实的要命。 燕鸣山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时的样子,变得直白,不加掩饰情绪。 这样的他在醒来后会消失吗?会忘记刚刚和我说过的话吗? 我不敢想。 但我偏爱这样的燕鸣山,想让他永远就这样坦然告诉我需要我,像从前的从前一样。 我闭着眼设想,倘若我们之间没有横亘那几年,这样的局面,是否会来得再早些? 不知道多久后,我终于迷迷糊糊有了困意,靠在燕鸣山胸口前,梦便和他有关。 第85章 梦里十七岁过去,十八岁到来,青涩与美好褪去,我们尝到了现实的酸涩,弥漫舌尖味蕾,于是别的百般滋味再难品味,只剩下那点苦,沁了心脾,多少年后再想起也犹如昨日。 像狂风暴雨总有前昭,十八岁那年发生的所有与我和他有关的悲剧,都早有端倪,不可避免。 起初并不打眼,是几个表情,又或是熟悉的人忽然的转变。 高三的时间过得很快,在紧张急迫的氛围下,令人有种停下脚步便会永远停驻的窒息感,死沉沉地阴郁。 周围人的气氛难以让我共同沉沦,因为我选择了与他们中的大多数不同的道路,不日便要离开学校。 好长一段时间我很难见到燕鸣山。 他很忙,忙着升学。而我也不再能游手好闲,一闲下来,就在翻看首都院校的招生信息,翻阅音律书籍补课。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走前。 我离开那天,燕鸣山在参与新的集训。省下了我对他告别的步骤,遗憾有,但更多地,我感到庆幸。 我怕道别不是真正的道别,反倒让我更舍不得和他分开。 现在这样,倒是能让我离开地更加坚决,省的优柔寡断。 但我不是只有燕鸣山这么一个人需要说再见。 我先找上的人是成箫。 他对我需要消失不见大几个月的是谁接受良好,用他的话说,是人和人本来就难一路同行,我有我自己的谋划,他管不着。 不过作为认识的人,他祝我前路坦荡,认清本心。 直到我离开,成二少都依旧把我打为“不熟”的那类人里。比起朋友,我们更像彼此看顺了眼的搭子。同为异类却是不同类型,好在能够彼此共荣,于是学着给对方做个伴。 我有预感,当我离开学校的日子变多了,我和成箫的关系不会再向从前那样近,这让我觉得怅然,可联想到他的性格,却又觉得合而能够接受。 就像他说的,人和人之间,哪有不散场的关系。 和成箫打过招呼,我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段锦。 我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时,他不在里面。 “他上课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要是有事儿找他的话,过去那边等等他也可以。”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前往。 有些事情,我不问清情况便不能安心。 段锦执教的班级在三层楼的高一。 我赶到门口时,再次扑了个空。 “段老师呢?” “搬东西去了。” 我有些惊诧,接着问门口的学生道:“搬教学用的东西吗?” “昂,是吧。”回复我的学生漫不经心道。 我有些不解。 像这种上课要用的教师用具音乐器材,怎么也不该轮到执教的教师在上课时间自己亲自去搬。段锦这样亲力亲为,倒让我觉得他脾气太好了点。 “知道了,他到哪个教室搬了?我找他有事。” 学生有些不耐烦地抬手随意指了指:“那边,你去吧。” 我顺着他指着的方向走,走着走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学生的态度不太对劲。 事实上,坐在窗边的几个人,在我提起段锦时,都是一幅爱搭不的模样。 这么想着,我推开了教室门。 段锦人就站在里面,一手有些吃力地抬着箱子,另一只手拉着一个皮鼓,倒撤着步子,试图往门口艰难移动。 然而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是第一次失败。 还没挪上几步,他就难以保持中心,一手抬着的箱子险些要掉下来。 我快速上前几步,伸手替他接过了手里的东西。 “我来吧。” 他有些惊愕,转头看见是我,冲我笑了起来。 “是你啊,你来找我?” “对。”我点点头,“你这些,怎么不让学生来做?” 我余光瞥见他蹭红了的手和小臂内侧。 分明几个人分担很快能做成的事情,他却要一个人做,不惜耽误上课的时间。 我不信这是因为他太过好心。 没有一个任课老师会随意离开课堂吧。 我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传播开的有关他的风言风语。 “没人愿意帮你?”我试探着开口。 他只是笑:“你不是来帮我了?” 我没说话,抱着箱子站在一边,看他接着收拾出一箱手摇铃,又摇摇晃晃搬起来。 “段老师。”我看着他,忽然开口,“我一直想问,你毕业于那么厉害的音乐学院,又那么有人脉,本来该有更好的发展吧。为什么要到一个高中来做实习音乐老师?” 周所周知,音乐这种科目,在唯高考是也得高中教育中,属实不能算是受到重视。 有时候气质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我不懂音乐,却也隐隐约约能感觉得到,段锦这样的人,一定是很适合演奏的。 我确定他听到了我的问话,但他许久没有回话。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时,他却浅笑着开口冲我道。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这样能离喜欢的人近一点。” 我怔了怔,下一瞬,嘴巴快于脑子,先一步问了出声。 “是男人吗?” 话出了口,我才觉得不合适。 “是啊。”出乎我意料,段锦回得轻松。似乎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费心遮掩,值得否认的东西。 他的直接,倒是让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我眨了眨眼,片刻后,闷声道。 “哦,挺好的。” “我也喜欢男人。” 对我的话,他完全不显得惊讶。 “我知道。”他微点了点头,稀松平常,“一早就知道。” 他面容神色温柔,像我初见他时的样子。 “所以我愿意帮你。” “想离自己喜欢的人近一点,不是原罪,没什么错。” 看着他,我很想就这样问出口。 哪怕不受人待见,被排挤,被戳着脊梁骨议论,不被接受,这样也愿意吗? 以及,真的能够靠近吗? 身份地位的差距,能力的差距, 但我看着他眼里闪着光的样子,我什么也没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我在朝向燕鸣山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我在设想道能和他在一座城市的未来时,也是这样的满怀期待。 满怀对彼此靠近的期待。 我和他对感情或许有那么些许的相似之处,浪漫主义者总是更能解浪漫主义者。 我们天真,坚毅。 然而看向相似的彼此时,却又能够敏锐的察觉出彼此感情关系的脆弱不堪,从而映照出自己那一份也同样如同泡影。 所以,我们比谁,都更希望对方拥有一个好的结局。 就像是为自己模糊不定的未来一个佐证一般。 “燕同学他很在乎你。” 段锦同我并肩,走在回到教室的路上。 他笑着看向我,以半打趣半鼓励的口吻,不知道是对我说,还是同样在劝慰他自己。 “所以你要加油啊。得追上他陪在他身边。” 同类相谈的感觉太过奇妙,如果可以,我很想和他多聊上几句。 我想知道他的许多故事,他曾经有过怎么辉煌灿烂的人生,又是怎样和蒋文这样家世的人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为何现在留在这所学校里,就算是能和蒋文靠地近了些。可是回去的路太短,我很快就将他送到了终点。 “去吧。就找我说的那个老师啊,安顿下来了知会我一声。” 我点了点头,扭过头,逆着光看他。 他冲我笑,然后招了招手。 那个表情我记得,却没意识到珍贵性。 暴风雨的预兆来临,在那之后,我再也没看见过段锦这样的表情。 第79章 我的“男朋友” 我对段锦说谢谢,他要我不要这么客气。 “我现在只剩下一点人脉还在,能做的不多。还能帮到谁的话,也算是几年学没有白上。” 第86章 我想,他这样的人,是放弃了许许多多,换来留在一个人身边的权利。 这样的人生,究竟算不算有价值呢? 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 所以在帮到我时,才会那样开心。不仅仅因为我和他的相似之处,也因为他久违的能动用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 或许再长大后些的我,也会陷入这样的漩涡吧。 我想那时的我依旧会和段锦一样,不后悔,也不埋怨。 只是我希望,磨灭了自我,能换来一个比“留在某人身边”,更幸福一点的结局。 段锦要我去的机构离学校不算近,有半个多小时的公共车程。 过去报道的日子是个周一,我从家里出发,对着镜子看收拾整齐的自己。 我没再穿校服,很努力地在衣柜里翻找出了一套不那么流里流气的常服,白t配牛仔裤,清爽地不太像我。 机构提供学员用的宿舍,段锦托了关系让我可以免费入住。为了方便打,我把头发剪短了些,只留了齐肩的长度,扎了个短小的啾在脑袋后头,乍一看真有点搞艺术的意思。 收拾行李时,我思考着要带走些什么。但除了日常用品,我什么也没装。 我没什么喜欢的东西,只想拿走和燕鸣山有关的那些,然而我却没有多少和他有关的物件。 拖着箱子走出卧室门时,我想我或许可以从燕鸣山那里讨要些什么,作为我们关系的佐证,不至于让我在经年以后连个用以怀念的器物也没有。 客厅的沙发上,付秋白正横躺着,恹恹打着电话。 她虽出声质疑着什么,语气却不差,我于是猜测,对面的人怕不是她那位叫周彦的相好。 “给的话,可以啊……但你也知道,我最近玩儿牌嘛赔了不少的。” “……那么多?我拿不了那么多。” “什么叫再找个有钱人啊,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过日子啊?你叫你老婆出去卖吗?死东西……” 她破口大骂了几下,又像是不忍心,从桌上的手包里薅出一包女士烟,捏在手里点燃。 “什么新生意?靠谱吗?” “……行吧,我手头有的都先往里头转。晚上回来吃饭吗?” 很显然,对面给的是否定回答。 付秋白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往地上砸。 我拉着箱子略过她,下意识朝她看了眼,脚步顿了顿。 她注意到了旁边的我,像是找到了新的发泄目标。 “赶紧滚啊,看什么看?” 我对她这副样子习以为常,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 按下大门门把,我思索片刻,还是没忍住出了声 “周彦不靠谱。别老是他说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有钱自己留着。” 这一次,付秋白竟然没出声反驳我。 吐出口烟,她挥了挥手,遣我离开:“知道。” 我没再管她,往门外走去。 “你晚上回来住吗?” 出乎我意料,我听到她这么问我。 “不回。” 我关上了门,往楼梯口走。 我按着导航指引,坐上了公交。 我身高太高,在人挤人的空间里存在感很足。 受关注的感觉挥之不去,但好在我习惯了总被带着各种意味的眼光注视,也没太觉得不自在。 我找了个角落,半靠着坐在箱子上,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和燕鸣山的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五天前。 “我来找你吗?” “来。” 我来找你吗? 我轻轻摩挲着这条消息。 我好想来找你。 这几天集训,燕鸣山拿不到手机,我知道无论发过去什么消息,他也回复不了。 但我依旧打过去一连串的文字,不想着得到回复,只是想和他单方面说说话。 “我走啦。” “我现在在车上。 ” “你那边顺利吗?” “我有点饿了。” “等我开始上课,我们是不是真的就彻底失联了?” 放下手机,我呼出口气,将头靠在握着杆子的手上。 车子向前开车,颠簸摇晃。 我感到有些头晕,就这么靠着闭上了眼。 胃里翻江倒海,直到下车,这种感觉才好上一点。 人还没到机构,我就已然筋疲力尽。我一脸颓废拖着行李里跟着导航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拍了肩膀。 “嗨,你好。” 我回头,看见叫住我的人是个男生。 和我差不多高,一身黑,打着单边耳钉。 我眯了眯眼,在一瞬间了解了对方的来意。 我也是第一次对自己的性向有了真切定位,抱着心思来的同类,原来真的一眼便能确定身份。 “有事吗?” 面前的人拉下来口罩,超绝不经意地露出长相不错的一张脸。 “刚才在车上就注意到了,你挺漂亮的,能加下微信吗?” 话我都说烂了,我对长相不错的人有天然好感,然而面前的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自信感,哪怕长相不普,却令依旧令我感到不适。 “不了吧。”我没他,接着往前走。 “为什么不?”他抬脚,跟了上来,“我们撞号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肯定道:“看着不像啊。有对象了?” 我本想脱口而出“关你屁事”,话到嘴边,却忽然改了主意。 “有啊。” 我笑了声,玩味看他:“我长成这样,没有才不奇怪吧?” “帅哥这么好看,你没对象啊?这是怎么了,不行啊?” 估计是我话里讽刺意味太浓,他反倒不去计较,而是开始怀疑起我口中“对象”的可信程度。 “你真有男朋友?”他面露探究神色,明摆着不信。 我没回,端着架子往前走。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心虚。 我拿谁当令箭使显而易见,但并没有男朋友的事实也是显而易见 我心虚的同时,隐隐还有些快感。 在燕鸣山不知道的时候,看不见的角落,他被迫做了我的男朋友,随便我如何和别人谈论我和他,他都无法反驳。 我大可以在我的版本中说他如此爱我,臆想他和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然而空给自己一场幻想,在不得不重新接受现实时,又回更加怅然若失,更加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求而不得。 我觉得自己着实是多此一举,本没有必要和一个路过随意搭讪的普信男说上这么多。 我决定不再会他,等他自己滚蛋。 “箱子拿过来吧,你这么瘦掂不动吧?我帮你。” 他说着,上手想要拉过我的行李箱。 “人话听不懂?”我皱了皱眉,使劲将箱子拽到我这边。 “没必要这么抵触吧?”面前的男人环着臂,“我解你这种相貌找出个‘男朋友’做借口会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过我这样的也算‘不必要的麻烦’么?” 我有点想一脚踹过去。 说真的,如果这里是学校,又或者我没再赶时间去报道的路上,这男的现在八成躺在地上。 我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打算直接找妖妖灵解决。 划开手机,心脏却忽然停了一拍。 弹窗里有人发来了消息。 是燕鸣山。 “到了吗?” “顺利。” 短短两条消息,我却开始心跳加速。 第87章 五天没有收到他的消息,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我还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强加给他了一个男友的身份。 几个元素堆叠,我竟然觉得无比刺激。 来不及思索,手先于大脑一步替我做了决定。 我拨通了燕鸣山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然后被人接了起来。 我的嘴唇有些干涩,舔了舔,我哑着嗓音开口。 “宝宝。” 电话那头的人静默了片刻。 “说了让你不这么叫。” 我不是没有作死这么喊过燕鸣山,然后不出意料地被燕鸣山严令禁止。 然而现在再喊出来,依旧有种别样的爽感。 “我知道啊。”我踢了下脚边的石子,看它滚了好远。 “但是我面前现在有个人管我要微信。” 我等着燕鸣山的回复。 “知道了。电话给他。” 我愣住了。 “付景明?” 回过神,我慌忙点开了免提,将手机送到了黑衣男面前。 “找你的。”我脸上的笑有点压不住,看向黑衣男的目光带着些得意。 “喂?”黑衣男狐疑开口问道。 “不知道是谁的东西就乱碰,你胆子挺大。” 黑衣男有些惊讶:“哥们,你真是他男朋友啊?” 我暗暗道了声不好。 我听着电话那头燕鸣山似乎也被惊到了片刻,没第一时间回话。 我想把电话收回来。 瑟缩了下,咬咬牙,我还是硬着头皮没动。 燕鸣山大概率不会配合我这出戏,我在脑子里疯狂想着补救方案,怎么圆才能不让自己太过丢脸。 想着想着,我收回了手,打算拿gay蜜这种话糊弄过去。 下一瞬,燕鸣山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是。” 燕鸣山的回复,让我和黑衣男全傻在了原地。 我没想过燕鸣山会认。 “他应该说过他有吧?” “不走,是等我找过来站在你面前让你确认?” 我觉得自己手有点抖。 我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要那么激动。 “撤吧帅哥,你比我男朋友还是差点。” 黑衣男走了。 走时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应该啊,那男朋友怎么不来送人呢”。 我握着手机,迟迟不敢说话。 “傻了?” “对不起!” 电话两边,心思不同的两人同时开了口。 燕鸣山顿了顿,神奇地没去会我那句道歉:“离机构还有多远?” 我木着脑袋,一板一眼回答:“再走五六分钟就到了。” “嗯。” “你集训结束了?” “没有。今天发手机。” 我“哦”了声,整个人还沉浸在做坏事心虚的情绪中,一时间找不到什么新的话题可以跟他聊。 互相沉默了片刻,我尴尬开口。 “我……我到那边以后,应该也不能发消息了。” “嗯。有事的话拿座机打我电话。” “学校也不能拿手机吧。你一直都在吗?会接吗?” 燕鸣山的声音很淡。 “不在。不会。” 我眨了眨眼:“哦。” 紧接着,我听他说道。 “但我会知道。” 他轻声:“知道了,就会找到你,确定你没事。” 我笑了,咧开嘴:“这是属于燕鸣山的特别关心吗?” 燕鸣山不怎么在意:“随你怎么解。” “以及今天的事。” 我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今天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我先一步认错,迅速滑跪。 然而对面声音再响起时,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可以有。” 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出门前吃了什么致幻的东西,才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大白天就做了超现实的美梦。 “如果下一次再有这样的事,我还可以拿你当借口吗?” 我小心翼翼,再次确认。 “可以。” 而他再次给了我肯定回复。 我不自觉停下了脚步,把一切都放轻,不敢呼吸,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作。 “付景明。我讨厌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也讨厌。” 燕鸣山的声线依旧好听,但经过听筒发生了轻微的音变,有些虚幻失真。 “在我眼前、我能看见、受我掌控,我才会安心。” “今天你做的对。我无所谓你怎么编排我们的关系,反正事实变不了,我也不在乎。” “但如果有别人想碰你,我要知道。我不喜欢什么也不知情,什么都做不了。” 我笑着,迈步朝前走。 “所以我今天做的对是不是?那你奖励我?” “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冲他道。 “我要你的一样东西,什么都好。” “下次见面,你要带给我。” 抵达机构时,我先拜访了段锦为我联系的那位老师。 段锦说,他是他大学时高几届的师兄,曾经关系不错,现在又很巧地在离彼此不远的地方工作,多有往来。 东西都没放,我拎着箱子,直接找到了他。 我按着他的指示交了钱,办了入住,临去教室前,我不死心,求他给我些回去的时间。 “我想一周周中回学校上两天学。” 那位老师瞥了我一眼。 “你文化课很差?” “不是特别好吧。” “机构里有文化课补习,我不建议你回学校。” 我蹭了蹭指节,小声道:“但我有必须回去的由。” 他看了我会儿,将手里的宣传册子丢在桌上,发出“啪”地一声响。 “也行。反正都是看个人的。” “不过景明,我话先说到前面。” “这边一开始没打算收你的,你给的太少,我们简直像在免费做培训。是段锦大力推荐,像我保证你是个绝佳的好苗子,我才试着向校长求情。” 第88章 “你想在这儿学,就要向我们证明了你真的是个好苗子,是来年我们能拿到招生册上做宣传的苗子,如果你掏着这么低的学费来混日子,我们不可能接受。” 我点了点头,恭敬道:“我知道的,张老师。” 张老师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番,确定我是真心实意作保证,才放下心来,语气也柔和不少。 “行了,有事想回去就回去,回来之后补足专业课就好。你基础没别人好,要加油。” “对了,还没问你,段锦最近怎么样啊?” 提到我们彼此都熟悉的人,我和面前这位老师之间的氛围才缓和起来。 我笑了笑,斟酌道:“段老师挺好的,现在开始给学生们上课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似有些感慨。“他啊,原本好好的在首都交响乐团做着首席,如果不是遇人不淑……” 我有些惊讶。 “遇人不淑?段老师的工作变动,和这个有关系吗?” 张老师似乎也有些诧异于我的不知情。 “哦,你不知道啊,我以为他都大力举荐你了,你们关系近,他会告诉你来着。” “其实也不算遇人不淑吧。” “他和他对象在一起,对方的家里人反对,已经搞糊了他五六份像样的工作了。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喃喃道:“这样吗……” 我一直以为,留在我们学校,是段锦自己的选择,是主动地放弃。 而现在看来,却更像是被迫的牺牲。 我忽然觉得有些慌张。 告别张老师,我走出办公室门,拿起手机,给段锦发了条消息。 “段老师,我已经报道成功了。学校那边,一切都好吗?” 但直到我上交了手机,也一直没有收到过他的回复。 第80章 坠落 我以为,段锦和燕鸣山的事,无论哪个都会让我牵肠挂肚,占据我失联时光的大半。 然而当我真真正正开始集训时,才发现人在极端压迫下,往往分不出丁点心神想别的任何事。 如果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真切体会过集训环境的我,觉得艺考就是千军万马过钢丝。 暗无天日,日复一日。 人分三六九等。 在新的竞争体系下,这种隐则再次被证明了存在。 天赋、金钱、时间、机遇。 在命运的天平上,这些成了优越的砝码。 谁拥有的更多,谁便被标上更高的价格,更胜一筹的价值。 初入课堂时,老师第一眼看见我时一闪而过的惊诧目光,我没错过。 我知道,我比别人多一些天赋。 专业课老师在第一节课结束时留下了我,拍着我的肩膀要我好好努力,说我真的名副其实,是个好苗子。 但我却不懂,为什么我是个好苗子,为什么在最早抵达教室时,也依旧被安排了最偏最靠后的位置。 我也不清楚,再多些加练的时间,能不能敌过那些拿了钱给老师上私课的人。 我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但也有太多别人有,我没有的东西。 压力折磨着我,让我瘦了好多,可站上秤时,耳边的声音每次也依旧只有“还得减。” 但我撑得下去。 比起别人肩上来自各处重千钧的期待,我无疑轻松上不少。 我没什么远大目标,我只想考到一所首都的院校。每离那条线近一点,我就更开心一点。 首周结束后回学校的那天,我和燕鸣山见了面。 他如我所愿,带给我了承诺中的,属于他的东西。 起初我看着这东西,揉了好几下眼睛,始终不愿意确信。 “两块五毛钱?你就给我这个吗?” 我瞪大眼:“这能买什么东西?” 燕鸣山放下手里的书,冷静看向我。 “每天一份的早餐。”他淡淡开口。 我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回话。 似乎最初的最初,我怀着阴暗心思屡屡纠缠时,每次将强行带给他的早餐放在他课桌里,而每次,他都会放下两块五毛钱。 这是他对我最初的回应,虽然带着明确的抗拒意味,却是我第一次整整意义上和他产生交互,有了联系。 后来我们关系变了味道,连我都快要忘记这段有些糗的事情,没想到燕鸣山还记得。 他瞥了眼我呆愣的神情,话音一转。 “或者,一张回来找我的地铁票钱。” 这话一出,对我的杀伤力不可谓不大。 我张了张嘴,没忍住问他:“我不在的时候,有别人来招惹你了吗?” “没有。怎么?” 我不信地咂舌,略带审视的目光看向他:“你话变得多了,而且都带钩子,特别吊人。谁跟你这么说话让你学会了?” 燕鸣山嗤笑一声,觉得我的话没根据也没道。 “我身边有比你还不正形的人吗?” “有啊,成箫啊!”话出口,我琢磨了琢磨,自己先笑了,“算了吧,我想不出来他站你面前跟你深情表白的样子。” 往后的每一周,我都会从燕鸣山那儿拿到两块五的伙食费,或者说是路费。 我通通存了起来,压着放在床头,莫名其妙地赋予一堆钞票了些守护符的意味。 我和燕鸣山的联系,马马虎虎地这样维系着,算不上断。但我和段锦,却是实实在在的断了联。 回学校的时候我试着找过他,他要么多半不在办公室让我难觅身影,要么告病在家,总之怎么看怎么蹊跷。 我旁敲侧击的问过燕鸣山原因,但他同我一样茫然,只是说曾在我不在的时候见过段锦,他人状态尚可,还算安好。 我就这么在机构里度过了第一个月,堪堪适应了这样疯狂的节奏,抬眼一看,才发现距离艺考的时间变得很近。 要么说,人在忙起来的时候,时间会变得格外快呢。日子也会变得更有着落,格外安稳些。 那时的我,对自己的自我认知十分不清晰。 例如我明明拿着堪比小说的人设剧本,喜欢上在云端上的那种人,结交着各个身世坎坷的朋友,却还幻想自己能有风平浪静的平凡生活,阖家包饺子的团圆结局。 一个月的集训过去,我拥有了短暂的三天周中假期。 相较于其他人选择在家睡上三四天觉来缓解一天五小时睡眠的痛苦,我果断地决定回学校上三天学。 能见到燕鸣山,对我来说就是身和心的最大慰藉。 回去的第一天,我就同往常一样,一放了自习,就往燕鸣山的教室走。 燕鸣山再次换了班级,从原来的名校尖子班,被调到了首都大学冲刺班。换言之,就是尖子中的尖子,潜力股里的潜力股。 开心之余,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个班的人数太少,班型原因,教室也非常之小。 而且里头的人,全都是个中卷王,只有比燕鸣山走的还晚的人,见不到一个铃声落了就抬屁股走人的主。 我于是再没办法堂而皇之霸占燕鸣山身前的专座,也不敢再过多耽误他的时间,和燕鸣山约定每次叫他出来几分钟,看完他几眼我就走。 约定时间前几分钟,我到了我们平时会见面的走廊尽头。 因为装了灭火器,那里有个小小的拐角,不大,只能容得下几个人的身形,我第一眼看见它时,就锁定了它为我和燕鸣山“幽会”的最佳场所。 平日里没什么人会注意它,更没什么人会想着征用。然而眼下的我,却因那里传来的骚动而驻足。 拐角里明显有人,还不止一个。 应当超过了四个人,男女都有。 我听到有些重的声响,应该是谁被生生丢到了墙上,下一瞬,仿佛要印证我猜想般地,一个人影靠着墙滑了下俩。 我看到头发散落,于是知道恐怕挨欺负的是个女生。 多管闲事的事我很少做,但偏偏这次他们挑错了地方,简直像是亵渎我的幽会圣地,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我没放轻步伐,直接迈步走了过去。 拐角的骚动在听到我的脚步声时停了下来,一片寂静中透露着他们的警惕。 我双手插兜,绕过拐角,低头一看,却发现坐在地上的人我分明认识。 “单霖?”我有些惊诧? 地上的人低着头,没看我,也没回话。 “付景明?你要管闲事?” 单霖身前站着几个人,出乎我意料地,这些人的脸我也并不陌生。 不多久前,我还看着他们一口一个单霖是天才的夸奖,为首的女孩儿,曾经还在窗口和我搭过话,那时的她坐在单霖身后,满眼都是莫名其妙的骄傲神色。 “我管过的闲事还算少啊?闪开点,我懒得动手。” 既然是熟人,我没由不帮。 第89章 况且我知道,面前这些优等生公子哥,和曾经我交过手的那些货色完全不一样。 这些人惜命的很,也知道我不惜命的很,根本不可能和我动手,只会给自己省点麻烦,找下次我不在的时候再全盘重演。更何况,我还和燕鸣山明摆着的关系匪浅。 “晦气,一天遇见俩。走吧。”那个女孩儿瞪了我们两眼,然后转身甩手,大大咧咧带着几个人离开。 我看着人走远,然后冲单霖伸了手。 “没事儿吧?”我开口,小声问道。 下一瞬,地上的人“啪”地打掉了我的手。 她扶着地迅速起身,转身跑开。面容隐匿在长发里,我看不清神色。 我觉得奇怪。 那些人不应该都是拥护单霖的“信徒”吗?据我所知,单家应该比他们中的任何一家都有权势。 哪怕是集团内部吵了架,怎么看,单霖都不像是会被欺负的那一个。 我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没想出结果,回神前,手腕却被人大力拽了住。 “诶诶!”我踉跄了两步,摔到了燕鸣山胸口前。 燕鸣山扶着我的肩让我站稳了,手却没撒开。 “发什么呆?没看见我过来?” 我这才回神,拍了拍胸口。 “没看见……你也太神出鬼没了。” 我半开玩笑的口吻并没有让燕鸣山紧绷的神色好上些许,我看着他的脸色,这才琢磨出他今天也不太寻常。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燕鸣山冷声冲我道:“为什么没打电话?” 我眨了眨眼,觉得有点冤枉:“我每天都打啊,哪天漏了……” “上周周二晚上。” 我歪着脑袋,拼命回想长达一个星期前的形成,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似乎真是少了一天。 “周三早上有小考,我应该是熬夜练功健身给忘了……” 他没再说话,然而脸色也没有变好。 我有些头疼。 燕鸣山最近有些让我难以应付的变化。 他很奇怪地话变多了许多,也多了些活人味,虽说依旧算不上好听。 但于此同时地,他对我的偏执和掌控欲似乎也到达了一个新巅峰。 明明接不到我的电话,他却要求我每天下课给他打一通电话过去。每周回学校的那一天,他会要我带上我的小钱包,数他给我的钱有没有少了几张,少了的话,又会逼问我拿他的宝贝钱去做了什么。 起初我以为,分离可能只会影响到我一个人,毕竟全心全意投入了感情的人只有我一个,想念是什么滋味,也应当只有我才能懂。 然而燕鸣山却表露出比我更加多的不安,就好像小孩子钟爱的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不在眼前了,见不到多久,他就要慌张崩溃多久。 他的这种状态我清楚缘由,却不知何解。只能在短暂和他见面的时候多跟他说上些“我才不会跑呢”“打死我都不会离开你”这种讨他欢心的话,任凭谁听了都像是渣男画大饼,燕鸣山却特别受用。 “再撑上几个月,我就跟你到首都了。到时候我们住一起。” 我趁着他防线脆弱,得寸进尺。 “你想的挺美。”燕鸣山无孔不入。 我耷拉下来一双耳朵,故作难过:“那我考过去的意义是什么?” 燕鸣山似乎直气壮:“因为你得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笑了笑,插科打诨地说了些胡话,又把机构那些脑残老师同学都骂了个遍,这才算是短暂地活过来。 如果不是燕鸣山不许,我真想冲上去埋他怀里,狠狠吸几口充个电。 “对了,”分开之前,我忽然想到了刚才在这里发生过的事,开口问道,“你知道单霖最近怎么了吗?我刚刚看到她被人找麻烦。” 燕鸣山似乎并不多惊讶,一边往回走,一边对我道:“最近单家出了点事,应该是有变动。” “哦,”我不怎么懂地点了点头,“严重吗?” 燕鸣山也没了准确消息:“不知道。” 我暗暗唏嘘,墙倒众人推,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具象化也算是摆在了我面前。 曾经吹捧你,围着你阿谀奉承的人,转眼也能露出最憎恶你的面孔,把曾经那些嫉妒却不敢表现的嘴脸彻彻底底露出来,转化为浓浓恶意。 “希望没事吧,”我随口道,“毕竟关系还不错。” 燕鸣山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听我这么说,没做什么回答。 我想了想,提了个最近的大事。 “明天运动会是下午开始对不?” “对。”燕鸣山肯定道。 我有些无语。 “如果不是上面派人来查综合素质教育,也不会办啊。现在好了,办,但就办半天,这算怎么回事。” 燕鸣山没说话,但神色默认。 “你要参加项目吗?” 我看着他摇头。 眼睛一弯,我拍手叫好:“这就对了!天大地大不如我宝宝的身体最大!” “原来你那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拼法我真是看不下去,差点把命给跑没了。” 在我的耳提面命下,燕鸣山没有从前那么歇斯底里地拼命了,偶尔会偷偷懒,虽然都是在我的纠缠之下放弃的。 “我也不参加,”我往前蹦了几步,倒过来退着走,边看他边道,“不过我干坐着又不学习,也没什么意思,就报了志愿者。” 燕鸣山却皱了皱眉:“你当就当,不过别到处乱跑。” 我暗暗感叹他看我看得严密程度,悻悻应声。 “我就在你呆着的那片区域下头,我不跑,不跑。” 第二天整个上午我都趴着睡了过去,直到下午解放的铃声一响,我才伸了懒腰清醒过来。 学生们哀声哉道,被老师赶着到了操场看台上坐好,又一个个手里拿着习题册,头也不愿意抬一下。 相较他们,我显然更能体会到运动会的乐趣。 好久没感受到体育赛事趣味竞争的快感,我显得有些兴奋,穿着红马甲,在场边看得起劲。 燕鸣山就坐在我在的位置上方的看台。 或许是为了方便看到我,他坐在了第一排。到底容不容易看到我我不清楚,不过确实是让许多路过想要看他的人占了便宜,一时间我有点想找个布把他的脸给盖起来。 完全能享受运动会乐趣的人显然不止我一个。 我在长跑的运动员候场区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骚包地很,生怕别人不知道姓名。 “成箫!” 我扯着嗓子喊。 成二少耳朵好,我隔着老远也能听到,他扭过来,见是我,冲我疯狂打着手势。 “什么?”我试图让他直接告诉我意图。 但耳朵好的成二少显然嗓门不够好,喊了半天也没能让我听清内容,倒是让我们俩诡异地互相伸着头的姿势吸引了一路人的注意力。 我扭头,小心翼翼看了眼看台上的人。 燕鸣山正塞着耳塞,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我舔了舔唇,试探着往前迈了几步。 然后。 撒腿往成箫在地方向跑。 等到了地方,我气还没喘直,先给了面前的人背上一巴掌。 “有屁快放!我得赶紧回去!” 成箫冲我伸了胳膊,指着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兄弟,救救我吧。我快冻死了。” 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遵循和面前人相处时先骂后说事的原则,率先送上了句“神经病”。 “入秋了都,你为了烧包穿大裤衩紧身短袖,不冻死你冻死谁?” “你不是志愿者吗?帮我回去拿件衣服。” “燕鸣山有多的,我拿给你。” 成箫脸色憋的难受,片刻后挤出一句话。 “也行。” 小事一桩,解决了。 我嘚瑟转身,准备回去老实呆着。下一瞬便听到某人犯贱的声音。 “只要你不嫌燕鸣山的衣服从此以后就沾上我的味儿了就行。” “操……” 我黑着脸,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教学楼跑。 成箫的教室在d教学楼5楼。我扶着楼梯扶杆气喘虚虚地爬了上去,一边爬,一边在心里把成箫祖宗八倍都骂了一遍。 燕鸣山或许已经发现我人没影了,又或许没有。但想起他之前一遍遍叫我不要乱跑,还是加快了步伐,并事先在脑子里搜寻能够用来开脱的借口。 志愿者在运动会当天被允许携带手机相互联系,而成箫本身就天天偷摸带着备用机,我打了个电话,让他实时通话着,指引我从他书桌里搜刮出他要的东西来。 拿到外套,我一边和他闲聊,一边往楼下走。 还未迈下楼梯,却率先看见了往上迈的人头。 第90章 我惊了惊,下意识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单霖?你是去……” 她没有看我。 像是听不到我说话似的,她直直向楼上走。 “怎么了?”对话那头,成箫疑惑问道。 “没事儿,”我有些不解地转头,自我宽慰,“就是刚刚遇到单霖了,她应该是往楼上去了。” 我没太在意,一个一个台阶往下迈。 “不对……不对!” 听筒的对面,成箫忽然大声冲我喊道。 “我打电话叫人,你快跟上去!快!” 我被他吼地脑子一震,随机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哪儿还有楼可上? 5楼已经是d教的最顶层了! 再往上走,就是天台。 d教的天台最近在施工,为了方便施工队运作,把封着的门打了开来。 而单霖,现在就冲着那道门去! 我联想到方才她那张一闪而过的,略微惨白,神采全无的脸,心脏疯狂剧烈地跳动。 来不及多想,我抬脚,立刻跟了上去。 冲破门,天台的冷风冲我扑面刮过来。 单霖站在天台的中心,正一步步往边缘迈。 “单霖!” 我不敢妄动上前,只能试图喊住她。 她听到声音,停下了脚步。 “又是你啊。” 她转过身来。 我却心脏几乎停跳。 她一脚迈在了天台的边缘,另一只脚落在台子上,正拧着身子看向我。 “对,又是我。”我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你这几天老是不跟我打招呼,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她笑了笑,偏过了头,像是在看这里距地下有多高。 “我没有啊。” 性子烈得很的女生,第一次说话这样柔声柔气。 “你对我没意见就好。” “我没有,”我想也不想,“我们不是朋友么?” 这句话出,她很轻地笑了笑。她好单薄,瘦得像会被天台的大风刮走。 “谁要和你这种什么背景都没有的人做朋友。” 冷风吹得我脸有些僵,牙也疼。 “不是就不是,不过我们能下去说吗?这儿真的好冷。” 她却转过了身,面向了楼下。 “冷吗?”她轻声开口,“我觉得还好。” 静默片刻,她忽然再次出声。 “还是有点冷的,还是有点的……” 她再次扭过来,朝着我。 我于是看到了她脸上密布的泪痕。 “付景明,我跟你讲哦。” “我们家破产了。” 她沿着天台的边缘走着,轻巧地像是翩飞的蝴蝶。 “你这种人是不是这辈子都对破产没什么概念啊?” 她忽然站定。 边哭边笑,样子让我心惊。 “就是忽然之间,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有……” 我下意识觉得不对,身体动作先于思考,朝她的方向冲了过去。 “好冷啊……” 她张开了双臂。 “跳下去就不冷了吧。” 她要飞走了。 我拼了命朝她的方向赶,在最后时刻,惊险地抓住了她的袖口。 眼看衣袖就要被扯断,我腰上使力,用双手去拉她的胳膊,终于稳稳拽住了她。 “别松手,千万别松手,故奶奶我求你……” 单霖抬头看着我,发丝在空中飞舞,抽在她脸上,留下比泪痕还要触目惊心的印记。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垂着身子,任凭我摆布。 我将她拉上来,她就能活,倘若我松手,她也从容。 我庆幸她并没有想着反抗我,松了口气,双手使着力。 “我他妈对破产有概念啊!我妈就是你这种大小姐破产来得,现在也没死,有儿子有相好的,你才18岁啊!” “你拉紧我好不好?我把你拽上来,上来了,一切就都好说了……” 单霖崩溃地大哭,我看到她的左手伸向了我。 我心中大喜,准备用手接过,下一瞬,一阵狂风刮来,吹倒了我身边的铁架。 然后重重砸到了我的腰上。 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让我卸了全身的力气,可我还记得不能松手。 然而后果来得如此可怕,让我在生死关头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到这种地步。 我整个人随着单霖的重量猛地向楼下摔落。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只想着一个人的名字。 燕鸣山。 而仿佛是感召到我呼唤似的,阳台的门忽地响了。 我想的人,他真的来了。 “付景明!!!” 我看到燕鸣山朝我飞奔而来,拼尽全力想要抓住我。 而我递过去的手,只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 然后和我想念的温度错过。 我想,我真的挺混蛋的。 他明明说过,最讨厌看着自己的东西消失,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第81章 注定背离的命运 落坠。 不断向下落坠。 许多人说,纵身一跃能获得自由,于是走投无路之人每到绝望之时,总逃不过想要伸开双手迈开脚,去拥抱那一瞬间的灵魂解放。 可真的能获得自由吗? 不过几秒钟的无拘无束,最终将以重重落地收场。 拼命想逃离的地方,也是最终要回到的地方。 闭上眼一了百了,也只是将所有麻烦丢给了还睁着眼睛喘着气的人。 我想我这辈子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解脱。 可我现在却在不断下落。 人在濒死前,到底会不会眼前闪过走马灯? 我想这段经历能带给我一个明确的结论,那就是并没有。 只有恐惧。 无边的、深如渊一般的,对死亡的恐惧。 背后的地面犹如吃人的兽,张开血盆大口,要接住我,要撕碎我,终结我平凡庸碌又短暂的一生。 谁都好,是谁都好。 我害怕,请救救我。 第91章 我不想死。 眼前景色飞速移动,我看到了教学楼二楼挂着的熟悉的红色旗帜。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闭上了眼。 然后重重地、重重地。 摔在了气床上。 高空坠落带来的冲击被消减大半,另一半却依旧压覆在我身上。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整个人像被疯狂搅拌了重组。 忍着浑身木感的疼痛,我撑着气床想要爬起来,下一瞬,头部却传来剧烈痛感。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世界在我眼中天旋地转。 我看到许多人朝我冲了过来。 医护和消防人员将我和单霖围成一圈,我听到无数人喊我的名字,想要确认我的情况。 “我没事,只是头晕,特别晕……” 我的声音好像传递不到他们那边,我被放平,头颈固定,他们监控着我的脉搏呼吸和体温。 人群的外围,我看到成箫一脸惨白的站着。 他的脸在我的视野里倒了过来,有些狼狈也有些好笑。 我没摔在水泥地上,恐怕多亏了他及时联系到了人。 ‘成二少啊,这次你是真救我命了。'' 我冲他笑,唇微微动了动,做着口型。 成箫却站在原地没动,像是沉溺于什么巨大的阴影之中。 从他的身边冲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扒开了阻拦的人群,枉顾医护人员劝止,冲到了最前面。 很奇怪,当我的世界上下颠倒,拼命摇晃时,只有他在我眼里稳稳当当,还是从前的模样。 “燕鸣山。” 我的声音很小,但他却神奇的能够听到。 “我在。” 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啊。 比如‘你知道吗,我在掉下来前,除了害怕,就在想你的名字啊’。 再比如,‘濒死时我才知道,原来我那么想走向有你的未来’。 可为什么一切到了嘴边,最后都只汇成了这样一句话呢? 或许是因为我敏锐地察觉到,就像南美洲蝴蝶的翅膀震颤,会引起德克萨斯的风暴一般,命运也一定会让这个插曲在我们人生的选择路口扮演其属于它的重要角色吧。 我们的未来注定要被它所改变,或细小或巨大。 所以,在意识消失的前几秒,我冲他动了动唇道。 “对不起啊。” 再睁开眼时,我人在医院病床上。 我的第一反应是惶恐和迷茫。因为我不道我所在的这间豪华的单人病房是否由我承担费用,校方又是否通知了我的家长。 我试图坐起来。 “唉,先别动啊,躺着。” 一个护士恰巧走进门,看我想要乱动,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我。 我有些心慌。 “不好意思,请问我睡了多久?” “我怎么晕过去了,是脑震荡吗?” “请问我的病房和医药费用已经付过了吗?还有有没有人来看过我……” 护士像是见惯了昏迷后刚醒过来的人一连串的炮轰,不慌不忙地给我换着吊瓶,柔声挨个回答我的问题。 “没多久,一个多小时吧。” “是脑震荡。你会晕过去也是因为这个,头晕眼花,想吐,包括短暂意识障碍都是脑震荡的表现,不过看样子你比较幸运,记忆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病房和医药费用是你们校方付的,不过你家里人一直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 我坐在床上,有些愣神。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哦对了,”护士端着盘,转身意欲离开,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冲我道,“门口有倒是有两个人来找你,应该是你同学吧,两个又瘦又高的男生。” 我几乎是立刻便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这所学校里,还记挂着我,能在高考这个节骨眼百忙之中抽时间来看我的人,无非就剩下两个了。 和我私交不错的成箫。 以及和我不清不楚的燕鸣山。 “他们现在还在外面吗?” “是啊。” 护士的声音有些责怪的意味:“本来在病房里的,我让他们出去了。” “两个人吵起来了,险些动手。真是不懂事,病人还在休息呢。” 我叹了口气。 我预想的到。 甚至我还猜得到谁先挑的话头。 “不好意思啊,麻烦您了。”我有些抱歉道,“您能帮我把他们喊进来吗,谢谢您。” “唉……行吧行吧,你跟他们说啊,再闹出动静我就都赶出去了。” 在我再三保证下,护士按了门把手,朝着走廊喊了几声。 门再次开开时,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 我冲来人呲牙笑了笑,但两个人谁也没对我的笑有什么反应,各个板着脸。 我讪讪收了笑容。 燕鸣山走过来,站在了我的床边,而成箫没有靠近,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看向我的方向。 我呼出口气,伸手去拽燕鸣山垂在身侧的手。 “对不……” “我说没说过,我不要你离开我视线一步。” 燕鸣山的责难来的铺天盖地。 他甚至躲开了我的手。 我觉得委屈。 生死边缘走一遭,清醒过来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反倒是斥责。 我的话里隐隐带了些情绪。 “我就是去拿个衣服。” 而这句话却好像激起了燕鸣山的怒火。 “他没有手没有脚吗?” 燕鸣山看我的眼神,冷地让我心惊。 “你为什么一定要管这个闲事!” “单霖自己做的决定,她自己为自己负责,你一厢情愿地找什么存在感?!” 我只觉得面前的人偏执到了不可喻的地步。 “你在说什么啊?”我瞪着眼,不敢相信,“那是条人命啊,是我的同学啊!你要我怎么办?眼睁睁看她跳下去吗?!” 我以为我能换回燕鸣山短暂的清醒。 却万万没想到,面前的人,比我设想中还要疯狂上许多。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她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单家破产,单父单母入狱,单霖做出这种选择不奇怪,你救了她,她未必感激你。” 是了,是这样的。 燕鸣山在我面前,会笑,会有情绪,会表达心迹。 以至于我总是忘记,他生性凉薄地紧。 这番话让我生寒,却不多惊讶。 我看着他,轻声开口。 “单霖有单霖的决定,我有我的决定。” “我想救单霖,为了救她,牵连了自己,也不后悔。” 我和他相视,谁也没有出声。 我感受地到燕鸣山的怒火在铺天盖地的烧。 他的拳紧握,我甚至怕他会挥向我。 “你怕失去我,我知道。” 第92章 我淡淡开口,说出的话让燕鸣山变了表情。 “但燕鸣山,你也仅仅只是怕失去。” “至于我……” “从我醒过来到现在,你怎么都没有问问我疼不疼?” 燕鸣山走了。 准确来说,是被我赶走的。 “你没必要和他争执。”成箫坐在我床边。 “为什么?他不是给了你一拳吗?不想我替你报仇啊?” 我端着他买给我的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我让他打的。”成箫环着臂,平静不已说出了让我惊诧的话。 “为什么?”我无比不解。 “因为他说的没错。”他抬头,看向床头柜上花瓶里插着的花,“不是我,你不会掺和进本来不该管的事情里。” “所以你也同意他那套?”我只觉得一千一万个不解,“我不明白了,燕鸣山也好,你也好,甚至单霖她自己。我不懂你们。” “钱没了,地位没了,破产了,但命还在啊。” 只要命还在,哪里没有转机,又哪里真的能算的上绝望? 成箫只是看着我,将我所有的不解与愤慨尽数纳入眼底。 然后轻声道。 “付景明,你不是我们。” “所以你不会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无所有,比死了更可怕。” “我是这样,燕鸣山是这样,单霖也是这样。” 像他们一样的人? 我曾经那么羡慕他们的人生。 他们是会发光的存在,而我注定拥有相对平庸的一生。 拿着得过且过的文凭,庸庸碌碌,偶尔吃一点外貌红利,就这样过完我简单的一辈子。 可简单的人生有简单的意义,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该轻易剥夺。 所以我不懂。 不懂为何对他们来说为何权力的“坠落”,比真正的坠落还要可怕。 不懂为何为了永远地站在高处,能拆解自己的全部来作为交换的筹码。 同时,也不知道站在他们最厌恶痛恨境地中的我,又到底被如何看待。 燕鸣山说过,他有的东西很少。而我恰巧是那个将所有尽数奉上的唯一信徒。 或许在他眼里,我被迫的纵身而跃没能拯救单霖的满盘皆输,还差点让他也失去所有。 “他太害怕了,也太不会说话。” 成箫似乎有些困顿,把头放在了我床边,靠着闭上了眼。 “希望他别因此变得更偏执。” 我呼出口气,躺下来,也闭着眼。 我想再和燕鸣山聊聊。 要他不用那么紧张,不用那么慌乱。 告诉他这次的意外不会再发生,我不会离开,不会有事。 我们会在挣脱了枷锁的首都重逢,然后编绘新的篇章,我会教他他不懂的,无所谓有多长的时光来做代价。 那时的我一如既往的乐观。 所以意识不到我什么也拯救不了。 无论是燕鸣山的偏执。 还是我们注定分开的命运。 第82章 第四面墙前 我被迫留在医院修养。 我想尽快出院,但不知道为何,头晕目眩的症状仍旧严重,本未出现过的记忆错乱也时有发生。 为了消磨无聊又焦虑的时光,我经常睡觉。 我会做许多梦,受意识混乱的影响,它们光怪陆离。 而其中最真实也最合的一个,是单霖坐在天台的边缘,神色淡漠地看我。 “啪嗒、啪嗒。” 她轻声。 “当你看着拥有的东西、期盼的未来,一点点在自己面前碎掉时,付景明,你真的不会想要跳下去吗?” “你真的不想得到解脱吗?” “把手给我吧。” 她会一把拽住我,然后带我向下落。 下一刻,我会惊醒在病房的床上,满身大汗,意识到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我没事,单霖也还活得好好的。 我想要尽快出院。 艺考统考的时间快要到了,我开始集训的本来就晚,相较于其他人来说已经差了一大截,如果不抓紧时间回到机构进行训练,谁也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取得好成绩。 躺着的每一天都很焦虑。 成箫偶尔回来看我,带给我一些燕鸣山的消息。 他说燕鸣山似乎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不再死磕课本了,开始经常往家里跑。 “燕家的老太太从美国回来了。” 他一边搅拌着手里的冲泡咖啡,一般漫不经心冲我道:“他这是想借老太太的力跟他哥争权吗?急什么,连我都知道时机不好。” “他注定是要向上走的人,无论早还是晚,都会做这样的决策。”我轻声道。 成箫打了个哈欠,把咖啡送到嘴边喝了口:“但如果不是你,他会再耐心一点等待时机。” 伸了伸懒腰,他站起身,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冲我道。 “啧啧,估计他是吓坏了吧,拼了命地想多抓住点什么。” 我没有说话。 成箫看了我两眼,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想了想,开口道:“我再去和医生聊一聊。再有半个月就要考试了,我耽误不起。” “你先回学校吧,不用上晚自习?” “我上那玩意干嘛?”成箫从椅背上抓起校服外套,甩在肩上,无所谓道,“走了,你再多睡会儿。” 三天以后,我出院了。 出院的时候,没人来接我。 我浑身上下只穿着掉下来那天的校服,思索了半天,决定先回机构。 “你身体没事吗?” 张老师一边批改着学生的文化课作业,掀开眼皮问我道。 “没事。”我咬牙撒了谎。 眩晕感断断续续,医生说,我想要彻底恢复,恐怕需要半年的时光。 “不影响训练。” 张老师叹了口气,对我说道:“话虽如此,但我不用说,你也应该知道你去参加统考有多悬吧?” 我点头,没有说话。 我自然知道。 但我不想放弃机会。 不想和燕鸣山的未来失之交臂。 张老师没再多说什么,遣我回去训练。 我明白,她没有多劝,不是有多支持我,只是不在乎罢了。 她见证那么多学生站在命运的分叉口,无所谓我是否能成为通过的那一个。 我重新投身入集训训练中。 我保留着每晚给燕鸣山打个电话的习惯。 这是我释放的求和的信号。 自那天病房中争执过后,他没再来看过我。 他的欲望在膨胀,为了不失去我,加快了步伐,似乎快要抛下了我。 我知道燕鸣山一旦开始争抢,便没有他拿不到手的东西。 老一辈的人将血脉看的更重,燕家组母不会允许自己儿子愚蠢的放弃自己血脉的行径。燕鸣山一定能借力做些什么,实现他想要的。 当他拥有的多了,便不会再害怕失去一个我。 我太了解燕鸣山。 第93章 他的偏执我清清楚楚,但连这份偏执我也喜欢。 我愈发不想度过没有他的人生。 无论作为什么角色,我想留在他身边。 电话一通通打过去,我没想过要他来接。我们彼此明白,无论是他打给我的,还是我打给他的通讯注定是单向的,时间错,地点错,联系的人某种程度上也错。 可我们就是守着这样的约定,他要看到记录,我要执著拨打。 哪怕在冷战中也依旧如此。 互不相通,却硬要纠缠。 一天我因后遗症而晕眩,冲进厕所吐了好久。 走出来,我靠着走廊的墙壁缓了好久,当眼前终于不再一片昏花时,我蹲在墙的角落,掏出我藏起来的手机。 熟练地输入背的滚瓜烂熟的号码,我按习惯等了五秒钟,准备挂断。 有缘无分为什么比从未相遇更让人遗憾? 两个平行世界的人,因谬误的产生交错,碰撞出转瞬即逝的能燃尽一切的火花。 他们在火花中相熔灵魂,然而当错误被概然性强行修正,回到本来该有的位置时,相熔的灵魂被迫与两者分离,使每一方都零落残缺。 倘若从未相遇,从未互相缠绕。 倘若这通电话不是巧妙地被燕鸣山恰巧接通,而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回信,在离开时,我会不会就没有那么痛了? 可我们的世界已然错误地交错。 可缘已起,我变得盲目,再无法顾忌是否有美好结局的可能性。 “喂?” 燕鸣山的声音那样好听。 “燕鸣山。” 我有点想哭。 “嗯。” “你怎么接电话了?” 他回得简短:“我在燕家。” “我出院了。” “我知道。” 好多好多情绪朝我扑了过来,抱歉、委屈、迷茫、害怕。 “我知道错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道歉。 是什么错了呢? 鲁莽不自量力的想要救单霖,我做错了。没听你的好好呆在你的视线里给你安全感,我做错了。站在我自己的立场上审判你的无情,我做错了。 主动招惹你错了,想从你身上获得平等的喜欢也错了,推着你变得更加偏执错了,强行想要闯进你的世界也错了。 我知道错了。 “可我改不掉。” 付景明从来不智。 若论谬误,我的出生本身也算一种。 我为何不能用一个个错误堆砌我自己? 我为什么不能强行延长我和你的缘分? 我听到电话那边的人叹了口气。 有些失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那就不改吧。” 我怔怔地,没说话。 “没谁规定只能做正确的事。” 他的语气,是我没听过的温柔。 “头还疼吗?” 我破涕为笑,哪怕知道他看不到,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不疼了。” 我轻声道:“我不怕疼了。” 去你妈的概然性。 我要考到首都,我要呆在他身边,我要缠着他,赶走他身边所有觊觎他的人,占有他,然后让他爱我。 他可以拥有无数东西,同时也不用担心丢失我。 我会永远看着他,注视着他,爱他,仰望他。 然后等他醒悟,等他回望。 电话挂断,我带着笑入眠。 我做了个不错的梦,是我一直都渴望的场景。 我到了首都,燕鸣山在首都买了房子。 我不要脸地缠着他住进了他的地盘,我拉着他到高层的阳台上看星星。 他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地看我,但眼神很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后的我依旧热衷于对他诉说爱意,一遍遍对他说“爱你”,然后等着他给我回应。 他没有说话,但却不断向我靠近。 这是多美的一个梦,应当以一个浪漫的吻收场。 直到漫天星辰忽然粉碎,我身边的燕鸣山一瞬间消失。 慌张的我四处张望,却在阳台的边缘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首都不再,漂亮的小洋房不再,我回到了d教室的高楼上,风剧烈地吹着,掀起女孩儿的裙摆。 单霖没再向我伸手,她只是冲我笑了笑,嘴唇轻微地动了动。 “嘭”。 她喃喃道。 然后跳了下去。 这一次,我没有上前。 我听到“咚”的一声巨响,溅起了几层楼高的血花。 从睡梦中惊醒,我起了一身的冷汗。 铺陈已久的预告结束,‘第四面墙''之前,悲剧上演。 我回到学校,第一个噩耗传来。 段锦要辞职了。 第83章 梦碎,梦醒 我明明知道,倘若坠落是命运对我开的玩笑,那么哪怕它只是个插曲,也应当对未来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 而我抱着侥幸心,一厢情愿地认为它不会来临。 回到学校的那一天,一切在我眼中如此风平浪静。 那不过是又一个我离开机构得以喘息的日子,我久违地能够见到燕鸣山,我想问问他过得怎么样,然后趁他不注意去拉他的手,试试看这次能不能够得逞。 然而我没等来这个机会。 “唉,你听说文体楼那边的事了吗?” “听说了啊,那群人还没走?” “是啊,没走。那个实习生到底什么来头啊,是哪家的人来找他麻烦了?” “听说是蒋家。” 我听到许多人窃窃私语地谈论着什么,话题的主人公让我熟悉。 我发白着脸抓着过往的人问,恍然不觉自己的样子有多吓人。 “哪个实习生?” 被我抓着的人抖着嗓子答道:“那个教音乐的啊,好像姓段。” 人终究是动物的一种。 在重大灾厄来临时,动物常常有一种源于天性的、近乎等同预言般准确的第六感。 人也一样。 心脏砰砰直跳,脑中盘悬着不好的预感。 我朝文体楼跑过去,企盼自己不要去得太晚。 熟悉的办公室越来越近,可门前却不是平常门可罗雀的样貌。 秋日阳光又毒又艳,却没有与其光芒相称的暖意。 他透过办公室门前长廊的几扇窗户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漂亮的线性日影。 我看着一个人跪坐在明媚阳光下,整个人沐浴其中。 我却觉得没什么明亮的东西能照在现在的他身上。 第94章 他的衣领被人拽着,跪坐着的身躯被拖了好几米,地板上的光因此时明时灭。 我听到重重一声,他被人丢到墙边。 “哗啦”。 书本由纸箱中倾落而下,尽数砸在他身上。 他抬手想要格挡,却被人强硬地拉拽开。 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个女人,神色淡漠地看着眼下的场景,似乎觉得有些无趣。 她披着名贵的大衣,上了年纪却依旧保养良好。 她脸上透着的桀骜,无一不彰显着她出身名门,自视甚高。 我觉得她熟悉,而这种熟悉感,我想我弄得清楚来源。 “我说过的吧,离蒋家的人远一点。” “怎么你总是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女人上前几步,高跟鞋的鞋跟不留情地踹上了段锦的小腿。 “你想得倒挺美啊,在我儿子的高中躲着当老师?真是方便。” 她扭头,冲身后的人开口。我在她面向的人当中,看到了许多眼熟的面孔。 里头有系主任,有副校长。 他们笑得毕恭毕敬,似乎对面前的人如何处置自己的员工毫无所谓。 “王主任,毫无师德的人,开除不过分吧?” 主任点头弯腰,简直像是要鞠个九十度的躬。 “您说的是。” 他应和道:“本来就是实习老师嘛,既然我们现在知道了他行事不检点,开除了也算是提早避免了隐患。” 一拍即合,一唱一和。 这是场针对段锦的围剿,我看的不能再清楚。 此刻我站在暗处,再一次体会到,普通渺小如我,如段锦,在面对强大资本时的无能为力。 我看到从来温柔,逆来顺受的段锦,撑着身子坐直,仰头看向面前的人,眼里有恳求,有不甘,也有不敢、却再忍不住流露的愤恨。 “不管我到哪里,无论我和蒋文是什么样的关系,你们都有由来毁掉我重新修葺好,走上正轨的人生。” 他眼底闪过微弱的光,仿佛依旧确信不已。 “我没有错。” “有罪的是你们,不是我。” 女人很轻地笑了声,像是对他的话感到不屑。 她向前走了几步,微微弯下腰来。 “在你不知好歹地和他纠缠上时,就已经犯了错。” “天真地妄想招惹不属于你的人,就该想过如今这种后果。” 她似乎倦了,不愿再和面前的人多说什么。 直起身子,她转身,迈开步伐。 “蒋文结婚的日子马上到了。” “识相的话,滚远点吧。” 蒋夫人走了。 她身后一群人,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唯她马首是瞻,无所谓对眼前的场面是否唏嘘,不在乎地上的人是否真的十恶不赦。 段锦低着头,没去看离开的一行人,也没起身。 我再也站不住,从暗处走出,冲到了他身边。 段锦似乎对我的出现并不怎么惊讶,也许他早就发现了我,默许我的存在,却从来没想过向我求助什么。 他大概明白,我和他一样无能为力,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我蹲下身子,扶着他想拉他起身,下一瞬,铃声响起。 段锦闭了闭眼。 我们都知道来电的人会是谁。 他接起了电话,放在耳边。 我看着他的眼泪落下,像断了线的珠子。 “啊……我没事。” “是,被辞掉了,不过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又要把我藏到哪儿去啊?” 人的崩溃,有时并不在面对强权压迫时,而是在听见最亲近的人的声音的一刹那。 “再等等,我要等多久呢?” “我等了,你能不和别人结婚么?” “又是我无取闹了吗?”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呢?” “我没有,我不是伤心过度。” “我不用人来接我!” 他的绝望,已经像利刃一样刺穿我,却好似透不过电话,传递给另一个人所感受。 “我说什么你都听不懂,你都听不懂……” 他的眸色已然呆滞,我感受到某种信念正在逐渐远离他,推着他自我解构崩盘,丧失一切支柱。 “所以才说,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我的心脏忽然紧紧缩了缩。 巨大的心慌朝我袭来,我不知道是出于对段锦未知命运的担忧,还是解读了相似命运后的,对我和燕鸣山结局的害怕。 我听到走廊那一头传来脚步声,来人不止一个。 我心神不定,下意识扭头看去,却发现是刚刚跟着蒋夫人的那波人里,有几个去而复返。 他们走过来,将段锦扶着架起。 我用力想要推开,大声喊让他们滚。 “没事的,景明,你松开。” 段锦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温柔看向我。 “他们是蒋文的人。”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荒谬又难过。 豪门中,权利利益如丝线交错。 而段锦被迫行于其上,宿于其中。伊始心甘情愿,而后无法逃脱。 他的背影离我而去,越走越远。 我想我和他在问同样的问题。 蒋文又要把他藏到哪里? 又要藏他到什么时候? 想着想着,我忽然见走远了的段锦努力冲我回头,没出声音,却口型分明。 对不起。 他这么对我说道。 为什么要道歉,不要道歉啊! 我意识到有些东西要被连同段锦一起带走,我踉跄冲他跑去。 我没有追上。 或者说,我追上了,也无计可施。 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正如段锦也曾满怀期冀,意图改变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 再回到机构的时候,我被拒之门外。 “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不能继续上课?” “你交的钱不够啊。” “但张老师……” “她都离职了,你找她也没用。抓紧时间补齐吧。” “……好,您再多等几天行吗?我……想想办法。” 我拼命向前跑。 牢笼就在脚下,只有努力跑,我才能挣脱,我才能投入他的怀抱。 “考生排队进场了!不允许带妆进场,都注意下。” “不要交头接耳啊,那边吵什么呢?” “这儿有个学生晕倒了!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啊老师,我刚刚顺编舞,手一抬不小心打到他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倒下啊……” “晕倒的学生叫什么?” “好像叫付景明。” 第95章 “叫救护车啊!快!” 我继续向前跑。 “燕鸣山。你……一模成绩出来了吗?” “嗯。” “多少啊?” “698。” “统考成绩不是也发了?考得怎么样?怎么没告诉我?” “话说,你想住首都哪个区啊?我们提前做计划。” “付景明,你在转移话题。” “求你了,暂时先别问好吗?我保证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我向前跑。 “付景明,你出来一下!” “怎么了啊老陈,学生都在考试呢。” “快点吧,他家里出事了,要他现在回去呢!” 我怕一切来不及,倾尽所有,朝家的方向跑。 “付景明吗?” “是。” “你母亲付秋白与其男友周彦涉嫌经济类刑事犯罪,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我们需要针对情况做个笔录。” 我不敢停下,我不敢喘息。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请律师要多少钱?” “你只能提供这么一点信息吗?” “……是的,我和……我母亲,不是很亲密。” “我实话实话了,这个官司会很难打,委托费不会低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 我想多看他几眼,哪怕是仅仅只是背影也好,可我怎么总是追不上,总是要一直向前跑? “你是叫……付景明?你还是高中生吧?喜欢拍广告?” “不是,我需要钱。” “你很缺吗?” “缺。我缺钱请律师。” “我可以帮你。我在首都最好的律所里有位不错的朋友。你很有天赋,我愿意在你身上押宝,假以时日,你一定能成为红极一时的艺人。” “对不起,我能考虑一下吗?我……还是想去读大学。” “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我的工作室在首都,这是我的名片,我叫余泽。” 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只要我不停下脚步。 他会等我,在没有泥泞荆棘的地方。 “付景明吗?” “找个时间吧,燕家老太太想见你。” 我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天台。 “知道吗?我去办公室查分数,听见老师在八卦,单霖出院后好像在家里割腕自尽了!” “真的假的!” “真的啊!她爸妈被判了20多年,她这一辈子完了,要我我也不想活了。” “还好我爸妈还有钱……” “是啊,幸亏我家做的是正经生意。” 天台上,女孩儿裙摆翻飞。 她朝我伸手。 “很累吧?” 我没有看向她,执着地注视着我爱着的那道背影。 “呐,和我一起。” 她的手温柔地抚着我的脸。 强迫我扭了过来,只看着她。 “拥抱自由吧。” 她向后仰。 我抬脚,向她奔去。 我们手拉着手,轻轻跃下。 狂风无法将我托举起,我伸开双手,似乎想要拥抱天台边上那个近乎疯狂了的人影。 就这样变成碎片吧。 连带着我们之间所有的故事一起。 我的神明。 请忘记注视过你的,微不足道的那道目光。 付景明。 付景明…… 景明 “付景明!!” 身体砸向体面的最后一刻,我恍然惊醒。 我被29岁的燕鸣山抱在怀里。 巴黎静悄悄。耳边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噩梦醒了。 第84章 赎罪,直到时间尽头 燕鸣山的左手正托着我的后颈。 他轻轻捏了捏,力道熟悉地就像从前。 他的指尖触碰到我已经剪短了的发梢,有些不习惯地并了并手指。 身上黏兮兮地,我活动身子,发觉自己出了一层薄汗。 “几点了?”我推了推他的肩,示意他松开。 他松了力道,拉开被子,起身下了床。 “六点半。” 窗帘被他拉开,天微微亮,已然破晓。 我坐在床上,眯着眼睛朝他的方向看过去。 光亮越过他照进来,他的背影模糊起来。 一时间,我忽然有些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 “燕鸣山。”我开口。 听到我的声音,一直向外看着的人微微侧过了头。 “转过来,别背对我。” 我的要求有点无厘头,然而燕鸣山却照做。 他转身,靠在窗边看我。 “雨停了。”他低声道。 “是吗?”我翻身下床,踩进拖鞋里,拖着步子走到他身侧。 拽着他的手掌,我上下翻看,小心翼翼解开绷带。 手上动作没停,我冲他道。 “我做了个梦。” 他低头注视着我。 “噩梦?” “算是吧。” “关于什么?” 模糊的血肉再次暴露在我眼前,我把他的手抬到唇边,玩闹一样冲伤口上吹了口气。 “高中。” 我感受到握着的手轻微地瑟缩。 耳边迟迟没有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燕鸣山的脸。 第96章 他眼睫垂着,神色不明。 “这个话题需要回避?还是你想接着和我演?”我直截了当。 碘伏就在手边,我用棉球蘸了蘸,按到了燕鸣山手上。 痛觉让他喉结滚动了滚动。 他敛目看我动作轻柔,静默片刻后,淡淡开口。 “你有怨气?” “我不该有?”出于纯粹的报复意图,我下手狠了点。 “不该。” 大清早的,我觉得我自己已然上了火气。 我把他的手一丢,眯着眼看向他,却见他神色坦然,完全没有恶意抬杠的意味。 我有些疑惑地注视着他的表情。 暴雨夜的一整晚,他都特别“听话”。 我惊讶于自己“驯服”的野兽忽然挑衅起来。 我与他的眼神交汇,我试图探究。 而像是从来未曾对上的齿轮忽然没了中间的阻隔,“咔哒”一声互相对了上。 我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以来被我忽略,又被燕鸣山所误解。 “不是你装不记得我?” 一晚上对我无条件顺从的某人终于露出了些从前桀骜的模样,于是我知道我恐怕又提了个在他看来相当愚蠢的问题。 “你的长相,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有哪一样很难记得吗?五年是容易让人记不清,但不至于彻底失忆。” “况且,”他顿了顿,紧接着道,“如果不是记得,我为什么要问余泽点名要你?” 一瞬间,我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 “对不起,景明。有个大人物点名要见你……”余泽的声音跨过横亘的五年时间重新在我脑海响彻。 “点名找我的人是你?” 或许是我的演技太差,惊讶又着实不像作伪,燕鸣山的认知也随之动摇,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他皱了眉:“余泽没告诉过你?” “……没有。” 我们陷入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两个人互相错乱的记忆在沉默中交错重拼,一点一点露出其久久蒙灰的本原。 我觉得这一切像是个巨大的玩笑。 我再次想起那个论断。 有关蝴蝶的翅膀,与夺走人性命的风暴。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勾着我可怜的自尊在燕鸣山面前故作不在意,落到燕鸣山眼里,是我姿态拙劣的逃避。 我想起挂在画廊里的那副画。 是愤恨,是委屈,是在意,是认命。 所以他对我冷漠。 所以命运回旋,一切重演。 或许在他眼里,重逢的那一刻起,我便是个罪人。 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我给了他我自己。 然后抽身而去,让他失去唯一的信徒。 他带着对我的审判重新找到我,而他眼中的我缩进虚伪的壳子里,不愿赎罪,却要一切从新来过。 往后无数次似是而非的求证,都像是明知被眷顾的恶人,明目张胆地炫耀挑衅,以确定自己始终被宽恕,被纵容。 所以他的傲慢分明有如此鲜明的源头。 他宽恕我,明白愧疚将永远束缚我,无论我到哪里,都打着属于他的烙印。 我罪孽深重,而他除了锁链,什么也不愿给我。 这就是对我的折磨。 而我一无所知。 “所以我不懂,我一直都不懂。”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他于暗处走进光亮里,走到我面前。 “你的爱很伟大么?它明明能救赎我,却也一次两次杀了我。” “高三那年,你丢下我。” “你自作主张的离开,原因我搜寻了五年。” 他将我抵在窗边。 指尖碰过我的眼角,然后向下划,划过鼻尖,嘴角,锁骨。 勾开衣领,微凉指腹碰上心口的位置,心脏于是在他的牵引下跳动的更加剧烈。 这颗心本就是为回应他而生,哪怕他此刻想要将其剖下称量罪孽,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像你自以为是来招惹我一样,你从来蛮横地可怕。” “是,你的确迫不得已。你很无辜,你事出有因……” 他一把将我推到墙上,再不见顺从的影子。 暴风雨的夜晚夺走了燕鸣山所有的脆弱,第二次被我丢弃的恐惧让他再次向我交付所有,天晴了阴郁褪去,他才记起我的不公。 “所以我就活该被你放弃?” 我张了张嘴,想冲他说些什么,下一瞬,他抬手捂住了我的。 “嘘。” 他声音哑地可怕。 “你这张嘴,太会说花言巧语。” “要说什么?嗯?” “说不知者无罪,说是阴差阳错,错不在你?” “付景明,蛛丝马迹就在眼前,想拼凑推太过容易。究竟是无法探究,还是不想探究。你比我清楚。” 眼睫颤抖。 我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没怀疑过吗? 我不知道。 但正如第一次见面时,他看我眼神陌生,我心如刀绞,却又松了口气。 或许有太多迹象,明明靠近真相,却被我有意无意忽视抛弃。 我明白不知者无罪。 所以我选择当一个不知者。 我快要窒息。 燕鸣山的手捂住我的口鼻,呼吸全在他掌控之间。 他允许我活,我便能活。他要我灭亡,我便是他的祭品。 濒临昏厥时,他终于松开了手。 生泪水从眼眶涌出,我大口大口喘气,觉得自己快要呼吸过度。 “对不……” 话没说完,我被人拉进怀里。 燕鸣山的指节不耐烦地没入我发间,讨厌极了过短的触感,和不符合他审美的颜色。 又像是讨厌我的“对不起”。 他的动作透露着无边暴躁,语气却温柔。 18岁和29岁的两种他似乎在刹那间融合,哪一个他都想要咬住我的脖颈,于唇齿间掌控我性命。 “我原谅你。我说过,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你可以对我无条件索取,毕竟我是你的什么来着?你经常说的,‘神明’吧。” “爱,解,尊重,信任……只要不再离开我,你想要这些我没有的东西,我都给。” “jaime。” 他这么叫我。 我新生的姓名落入他手中,我新生的灵魂再次被囚。 “爱我是挺辛苦的事。” 我被他推倒在床。 “你再辛苦一点。” 窗帘被他拉上,白昼黑夜颠倒。 我想做的辩驳,我想许的承诺,我想再次倾诉的告白,尽数被他堵入口中,嵌入肢体。 到声音破碎,感官失灵,他也依旧在我耳边说着一语双关的话。 “……再辛苦一点吧。” “留在我身边,哪怕什么也得不到。” 第97章 “直到时间尽头。” 第85章 燕鸣山驯化计划 白日宣淫。 在这件事上,我颇具天赋,经验富足。 然而我第一次觉得无法承受。 无法承受燕鸣山不再压抑克制的,疯狂地索取,更无法承受他向我倾注的而来的情感。 恨,怨。 后悔,迷,不甘。 欲望,期待,喜欢。 它们激烈,却复杂而凌乱。 燕鸣山不清他们,也辨别不了。于是尽数藏起来,在经年之后,一股脑喂给我品尝。 我想,燕鸣山不懂平凡的爱是什么。 他也不懂他拥有的所有,只对我才能产生的情感。 但这些情绪扭曲着抱合为一,成了心脏的形状。 倘若这样的“心”只为我跳动,算不算一种扭曲又病态的爱情? 从爱上燕鸣山开始,我不断修剪自己,包装成他爱的模样,像是强行要将自己塞进一个与自己不匹的模具中,以此作为留在他身边的筹码。 我曾以为我将一生如此,却看见了如今他为我,强行揉捏情绪,使其化为拙劣的“爱”的模样。 他的我的呼吸。 他的我的温度。 再次交融,像隔了世纪。 我们同昨日一般缠绵。 灵魂却第一次互相触碰。 窗帘再次被拉开时,我抬手挡住射进来的光线。 燕鸣山身上披着衬衫,没有系紧,转身朝向我时,我能看到他腰腹上的,我留下的伤痕。 我揉了揉眼,掀开被子。不着一物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下,或是谁的视线下,我也毫不在意。 我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燕鸣山注意到我的动作,走了过来,坐回床上,伸手盖住了我的手背。 “酸?” 我摇头的力气都没多少。 “饿。”我回道。 “那起来。”他说着,向我伸手。 我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鲜明。 个王八蛋还好意思让我起床? 就好像我拉着他的手就起得来了一样。 我半抵抗地闭上了眼。 然后预料之中的,床陷下去了一大块。紧接着,燕鸣山掂小孩儿一样把我拦腰从床上抱了起来,稳稳当当放在了地上。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再矫情,扒拉着他的肩往门外走去。 谁来做饭这个问题显而易见。 燕鸣山进了厨房,我在外面等着投喂。 凳子太硬我坐不下去,我靠着餐桌,把被燕鸣山强制关机的手机开开,随意地刷着消息。 打头阵的是rochecauld对我的狂轰乱炸,无非是电话短信一连串,质问我怎么还没到eden的工作室去。 我漫不经心地编着谎话随意应付,回了话,顺手刷了几篇有关昨天的新闻报道。 在我高调宣布转赠天价拍品时,有关我和rochecauld的传闻愈演愈烈。 起初我在看见造谣我和我亲爹暧昧关系的帖子时,还直犯膈应。时至今日,我已然进化,看着觉得乐呵,有时候看到离谱的要死的,还会公然转发给rochecauld。 不过这次倒终于有聪明人从rochecauld声势浩大的动作中推测出了蛛丝马迹,猜测起了我和rochecauld家族的关联。 我的身世公开已然提上日程,就差一个最好的契机。 我饶有兴味地又刷了会儿,听到厨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燕鸣山简单的做了两份三明治,按照我的习惯切成了几个小三角,放在盘子里。 我坐不下来,燕鸣山于是伸手投喂。 我一边耍手机,一边机械地张嘴,咬过他递到我嘴边的三明治切片。 这么和谐的氛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难得。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从前在西苑的日子。 燕鸣山似乎也这么觉得,我能从他面无表情的神色中看出他眉眼的松动,他心情不错,只有我看得明白。 注意力没放在别的东西身上,燕鸣山揽过我的腰我也没在意,莫名其妙便坐到了他腿上,靠在他怀里。 我对这种姿势不陌生,挪了挪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把燕鸣山当人形支架用。 熟悉的一切回归,燕鸣山十分满足。不过他似乎对我的头发颇有微词,毕竟往常他总喜欢捏着几缕在手里把玩。 “头发染回来吧,重新再留长。” 我头也没抬,脱口道:“不要。” 环抱着我的身躯一瞬间僵了僵,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 “以前那个样子限制我硬照拍摄类型了,更何况,我头发颜色原本就那样,我不想染成不像我的样子了,伤头皮。” 我变了。 不再会为爱卑躬屈膝扭曲自己。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燕鸣山,不知道他会对此作何反应。 出乎我意料地,燕鸣山只是怔了片刻,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那就不染了。” 他也变了。 或多或少,我的意愿成了凌驾于他喜好至上的,第二个能够支配他行径的东西。 我冲他笑了笑,奖励般地亲了他脸颊一口。 这种过于“含蓄”的表达方式在我和燕鸣山之间鲜少出现,大多时候,我们总是激烈地,以让彼此窒息为目标。 亲吻脸颊,不带情欲,纯粹是喜爱。像是看到了小猫小狗,或是别的可爱的东西所流露出的那种情感。是太过“恋爱”化的存在。 这让燕鸣山多少有些不自在,放在从前,他一定会面无表情冲我说,这次算了,不要再有下次。而眼下燕鸣山只是揽紧了我的腰,没多说什么。 “你没什么想说的?” 燕鸣山微微侧了头,对上我的目光。 “针对什么?” “针对我刚刚的举动。” 他许久没说话。 我静静等着。 我知道,此时燕鸣山的沉默与以往带着抵抗意味的不同。 他只是在组织语言,试图描述自己的感受,尽管这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我不解。”半天过后,他憋出这么一句。 我无奈叹了口气。 没事,慢慢来么。 我正要开口安慰,却听燕鸣山慢慢悠悠补上了另外一句。 “但我不讨厌。” 我眨了眨眼,随即欣喜若狂。 我抱着他的脖子,开心地又在他脸上啃了一口。 “不解没事,我告诉你。” “这是觉得你可爱的意思。” 燕鸣山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是么。” 他默默接受了我略显清奇的解释。 世界上恐怕难有第二个会觉得燕鸣山可爱的人,显然在这个世界的恋爱脑中,我强得可怕。 我正对这个“新鲜”的燕鸣山爱不释手,还没腻歪够,手里的电话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对来电人的身份一点也不意外。 我没避讳燕鸣山,抬手点了接通。 “喂?” “再给我编肠胃炎这种谎话你试试?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摸了摸鼻头,有些心虚。 但其实……肠胃炎也不算完全撒谎吧? 第98章 我屁股到现在还疼着呢。 “得得得,别催了。我现在过去。” 我一边说,一边撑着桌子,打算从燕鸣山身上起来。 我冲桌子借力,然后跳…… 然后依旧稳稳当当坐在燕鸣山腿上。 我抬头对上燕鸣山似乎要杀人的眼光,这才想起来我和rochecauld在他眼里,着实不算清白。 然而我看着燕鸣山的眼睛,没解释,也没笑。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开口。 “松手。” 他口吻冰冷:“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不可能。” “但我就是一定要去找他呢?”我语气不善,眯着眼看他,“rochecauld能带给我很多东西,百利无一害。” “资源,代言,地位。rochecauld的家族强大的族谱人际,对我,甚至对你都有帮助。” “我和rochecauld的关系,不会影响到我和你的关系。” “我依旧可以每天从你床上醒过来,陪你做你爱做的所有事,我们之间什么也不会变,都像从前那样。” 我轻声道:“这种逻辑,不是分明没有问题么?就像你曾经决定结婚一样。” 燕鸣山抓着我的手轻微的松动了松动。 很显然,我的话对他造成了一定冲击。 他找不到我话里的漏洞。 这番话完美符合他思维模式,是正确而无可指摘的。 于是他便不明白此时此刻由他内心涌上的酸涩,到底源头在何。 我就是要他体会这种酸涩。 “在想什么?” 我勾着他的衣领,淡淡开口。 他喉结滚动,声音很沉。 “我很疑惑。” 我轻轻笑了声,没有回话。 指尖划过锁骨,停在他的胸口。我点了点心脏的位置。 “很难受?” 燕鸣山眸光闪了闪。 我的手忽然挪开,掰上他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拽开他扣紧我的五指,拉着他远离。 “记清楚点,在听说你要和别人结婚时,我每分每秒,都这么难受。” 我看着燕鸣山一瞬间动摇的眼神,报复的快感姗姗来迟。 趁他失神,我从他怀里跳下来,有些一瘸一拐的往门口走。 这么两三句话,够燕鸣山琢磨的。 但把人欺负狠了我也不忍心,当务之急,是赶紧催着rochecauld给我公开身份,省得燕鸣山这种内耗人停不下想东想西。 我走到门口,按下门把准备出门。 下一瞬,客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闭着眼都知道是谁。 手腕被人抓住,我叹气,感叹要真想改变燕鸣山的偏执,果然不在一朝一夕。 然而面前的人神色却不似我脑补地那般凶,反倒异常平静。 他按住呆愣地我的脖颈,然后贴到了我的脸侧。 轻轻在上面落一吻。 我如遭雷击,他却好整以暇,胜券在握。 “没在夸你可爱。你可恨的很。” 他聪明异常,我一直清楚。 明白了这种亲昵的亲吻中非情色的特殊爱恋含义,他站在我面前,样子像是正牌恋人,正宫皇后。 “是告诉你别玩儿太晚。” “早点回来。” 第86章 金龟婿 在出门前招惹燕鸣山的后果,便是报复的目的没达成,还反被招惹了一身的火。 哪怕到了eden工作室,我整个人也还是晕乎乎的状态。 我在他那里呆了一天,时隔多年再次做回了学生。然而和从前的我一样,现在的我依旧是个令人头疼的学渣。 说不好是不是和我晕乎乎的状态有关,eden摊开布匹,在我面前讲着论知识的时候,即便我十分努力去消化,也依旧抵不过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eden人看起来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脾气也不怎么好,教学起来却异常耐心。但即便是如此,一整天下来,指着我不知道骂了多少回。 等到rochecauld一通电话打给我,说要过来视察工作时,eden已经没有力气再冲我喊什么了,一个人缩在沙发上看杂志。 我凑过去强行搭话,他也只是瞥了我几眼,恶狠狠咬牙,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褥子布克叫爷!” rochecauld显然没有料到过这种故事走向,进门的时候,下巴仰得很高,像是料定了我已然用杰出的天赋征服了整个工作室的人。 等到eden从沙发上跳起来冲他控诉我对他进行的长达一整天的折磨后,天才设计师脸都绿了,再不复刚进门时的趾高气昂,一脸无所谓地和eden对线,扬言绝对是他教的不好。 转头出了门,便宜老爹把我拽到楼梯口,对着我逼问。 “你怎么回事儿?” “我就是……听不太进去,也听不太懂。” 当一切问题过于论化和抽象化时,我很难抽出心思去解。 rochecauld张了张嘴,似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你老实告诉我,你上学的时候一般都考多少分?” 我想了想,不加夸张意味,真诚道。 “英语语文好一点,一百多分吧,其他的……五六十?” 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本就风流倜傥风韵犹存的中年设计师头发忽然白了一大把,背也佝偻了下去,像是被生活压垮。 “怎么会呢……”rochecauld听起来生无可恋,“我16岁上的意大利最好的设计学院,19岁就毕业,全a满绩……” 我一手插兜,摸了摸鼻子。 或许只能怪付秋白那一半不怎么样的基因了。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安慰老父亲。 “虽然我是学渣,但我谈对象都谈状元的。” 这我可就一点不心虚了。 燕鸣山是当年高考的省科状元,余泽虽然人不怎么样,但似乎也是他们地级市那年第一名考出去的。 rochecauld眉毛都气翘了,嚷嚷道:“我管他们干屁啊!是你继承我家业还是他们?” “现在好了,设计你学不成了,公司更别提,要是交给你,第二年就能给我干破产。” 我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在金主亲爹面前的价值正极剧下降,不久前这老家伙似乎还以为给自己找了个好退路,到现在才逐渐看清我啃老族的真面目。 我连忙了表情,笑地温情谄媚,试图打并没有多有用的感情牌。 “爸~” 我拐着rochecauld的胳膊,靠着他往外走。 “吃糖不?”我从兜里掏出刚刚从eden工作室前台顺出来的棒棒糖,伸到他嘴边。 rochecauld不为所动,我丝滑地把糖塞进自己嘴里。 “人各有所专,我真不是靠本事吃饭的人,我是靠脸的啊。” 我一边拍他胸脯,一边画大饼。 “但你放心,你儿子通透着呢。人吧,毕竟都有人老珠黄的那一天。等到了我靠脸也吃不动饭的时候,我肯定早早给咱俩都找好退路。” rochecauld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能有什么好退路。” 我莫名其妙骄傲了起来:“我找男人的本事行啊。” 我意在胡搅蛮缠插科打诨,贱兮兮地笑,说的话也不要脸起来。 “你等着吧,等我给你找个金龟xu……” 我拐着的人忽然停下脚步,连带着我也差点因为急刹车一脚绊倒。 “你干嘛?”我莫名其妙道。 rochecauld扭头,冷笑着看我道。 “扭头吧。” “你的‘金龟婿’来了。” 我叼着棒棒糖,站在两道人影中间。 燕鸣山发消息给我,说要来接我的时候,我还在被eden按着摸布。 燕鸣山从前很少主动给我发信息,我们又分开了快一年的时光,所以我完全没想过看手机,一天下来除了早上出门时晕乎乎的感觉一直在持续,竟然快忘记家里还蹲着个人。 所以当燕鸣山黑着脸赶到eden工作室楼下时,看到的就是一无所知的我,一脸谄媚地贴着冷脸的rochecauld。 某人二话不说,上手拉着我就要把我带走,我亲爹自然不乐意,抓着我另一只手。 第99章 我就这么面无表情被俩人扯来扯去,然后忍无可忍地一人给了一巴掌,两边全松手,这才造就了如今三足鼎立的场面。 嘬了口糖,我顶了顶腮帮,做了决定。 “我跟老头走。”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变了脸色。 “叫谁老头呢?!” “不可能。” 我没管破防跳脚的rochecauld,转过身,抬手推在燕鸣山的胸口。 燕鸣山看我的眼神深邃地可怕。 “我说了,要你早点回来。” 我笑了笑,冲他道:“我好像也没同意?” 面前的人皱了眉,还想开口说什么,我抬手,将自己叼着的棒棒糖丢进了他嘴里,堵上了他要说的话。 “还是那句话,如果我非要和他走呢?刨除我们之前有过得一切,我要是过够了在你身边的生活,又舍不得你,就是想两边都占呢?” 我承认,我说这话就是为了激怒燕鸣山。 早晨出门前,我也和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我想让他知道我曾经对他的感情,那些近乎舍我的奉献,那样不求回报的守望。 我不求他能够解,但他至少要明白这些感情有多重。 对我来说又有多难。 我没期望得到燕鸣山的回答。 我盼着他和早晨一样,沉默就好,然后思考。 就像他说过的,他很聪明。我有耐心。 所以我没想过燕鸣山会这样说。 会这样,近乎一退再退,没有底线。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我愣了愣。 “什么?” 这句话似乎用光了燕鸣山所有的忍耐力,以至于再次开口对他来说都如此困难。 “我说,如果这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就可以。” “但,别彻底离开我。” 他手里还拿着我整蛊般塞给他的糖,有些滑稽。 姿态是极具侵略性的,言语间却只剩下妥协。 先前的想法并非我的错觉。 燕鸣山真的已经,或者说正在学着,将我的想法,我的意愿,放在比他的欲望更高的位置。 哪怕会让他厌恶,会让他不适,甚至会让他抓狂。 我可以不按照他的喜好打扮自己,可以不听他的话。 可以不回去,可以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幸福到底归属于什么地方。 只要还愿意看着他,愿意不消失在他身边就好。 我笑了,畅快开心。 我觉得,我似乎真的能够等来我想要的那个结局。 一把揽过他的肩,我按着他的头,冲他嘴角亲了一口。 然后将他神色呆愣的脸转了转,对着不远处一脸阴郁看着我们的rochecauld。 “话说的特别好听,所以奖励你一下。” “不过还是率先澄清,我不是你,从前没有、以后也不打算有发展多人关系的打算。” 我笑嘻嘻地搭着燕鸣山的肩,冲金发小老头招手。 “介绍一下。roger rochecauld,我亲爹。” “爸,”我无视rochecauld发绿的脸色,不害臊道,“请你儿子和他前男友吃个饭吧。” 第87章 他的主权宣言 燕鸣山的震惊态只存续了很短一段时间,很快便恢复了游刃有余地镇定。 我不禁感叹,干大事的人果然是泰山崩而色不变的。 我好奇知道真相的燕鸣山会怎么和rochecauld相处。 这两个人都有难打交道的内核。 rochecauld太过傲慢刻薄,燕鸣山又内里冷漠,不屑于为了任何事主动迎合旁人。 结果并不怎么出乎我的意料。 一路上rochecauld依旧拿冷脸对着燕鸣山,而后者虽说收敛了针锋相对的气场,但也没有多给rochecauld什么眼神。我期待中的那种新媳妇见公婆的场面遗憾地并未发生。 rochecauld把我和燕鸣山带到了一家私人料餐馆。 说实话,经历了史诗级别地狱的尴尬三足鼎立后,我没想过rochecauld会真的乐意跟我们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可现实是他不仅同意了,一路上还十分沉默,明显有他自己的打算。 我知道,他八成是有话要对我和燕鸣山说。 不过无论是我还是燕鸣山,似乎对可能要到来的“责难”都满不在乎。 我们比谁都清楚,在彼此的事情间,旁的人无论是谁,都鲜少有能够动摇的能力。 抵达餐馆,接待员将我们领进单独的雅间。 rochecauld率先就坐,我没怎么想,下意识跟着燕鸣山坐到rochecauld的对面。 “你坐我旁边来。”亲爹忽然发了话。 我拉椅子的手一顿,冲他撇嘴。 “你嘴噘到天上也没用。”rochecauld态度坚决,“跟人什么关系就往他身边坐?” 反驳的话噎到嘴边,我看了燕鸣山几眼,走向了他对面。 燕鸣山对此没发表什么异议。 不过我拉开椅子坐下前,他把胳膊上搭着的大衣叠了叠,递给了我。 我顶着rochecauld吃人一样的眼神接过来,轻轻拍了拍放到椅子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让我拿快九位数的衣服当坐垫,恐怕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娇惯我的人。 “你找服务员拿垫子去。”rochecauld忍无可忍。 “我不,”我靠在椅子上,十分叛逆,“我坐不惯。” “你屁股有多金贵?”他看着我的眼神称得上恶狠狠。 我眼神飘忽。 要是按以前燕鸣山包我的时候给我的零花钱来算,恐怕得值个上千万,还真真算的上金贵。 我们落座后不久,菜品便陆陆续续上齐。 或许是为了照顾我们三个不同国籍的口味,rochecauld点的餐里有中餐也有西餐。 西餐被上到了靠近我的一侧,中餐则大多在燕鸣山眼前。 在巴黎生活了也快小一年,我的日常饮食偏好的确一点点向法国人靠拢。但忽然面前有熟悉的家乡味道,我根本忍不住眼馋嘴馋,一时间,什么白汁烩牛肉啊,香煎龙利鱼啊都丧失了全部吸引力。 我拿起筷子,有些跃跃欲试。 然而不消我自己动手,我想吃的便尽数落到了我盘子里。 我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燕鸣山还是那样,吃饭的姿态板板正正,透着严苛家教的影子,他低着头并不说话,只是注意力却时常落在我的盘子里。 我没少被燕鸣山投喂,没觉得一来一回的动作有什么问题。 但我亲爹却好似忍耐到了极限,没忍住撂了筷子。 “到底他是你爸我是你爸?” 但到底是亲生父子,不好惹的脾气在某种程度上也如出一辙。 “你到底是真看不惯还是非要找茬?”我端着茶杯,眯眼看向他。 虚假的平静随着我这句话一出,被撕破了开来。 rochecauld索性也不装了,环着臂,冲我和燕鸣山道来了他的真实意图。 “看不惯是真的,故意找茬也是真的。” “我话敞开了说吧,”他一字一顿,“你们不可能。” 我连一秒钟的风度也不肯给他。 “没人问你。” 我淡淡道:“你同不同意,跟我和他又没关系。” 这个世界上,我心甘情愿受其左右的人只有一个。我只在乎他的意愿和我自己的想法,别的什么人怎么看怎么说,我早就过了会仔细斟酌这些的年纪。 rochecauld虽然是我亲生父亲,但这么多年来他在我的成长中的缺席,让我不觉得他有掺和我感情生活的权力。 然而,rochecauld的话却有些出乎我意料。 “确实没关系。” 第100章 “说实话,我懒得管你跟谁在一起情感状态什么样。” “但是jaime r rochecauld……” 我有些烦躁,下意识回嘴:“我说了我不改姓。” rochecauld不为所动,看着我,接着开口道。 “你是rochecauld家的人,注定了你的婚姻,不受自己掌控。玩儿玩儿可以,一辈子不结婚也没什么。但你要想来真的,这个人选,只能由家族来定夺。” 这个时候,我才久违地感受到rochecauld身上,出身高贵人的那种冷漠。 “相比较家族能为你带来的巨大利益来说,这点牺牲,十分必要。” 我没想过,我最痛恨鄙夷的世家们的婚姻论,有朝一日会像回旋镖一样扎到我身上。 一直以来我希冀屈服于这种扭曲婚姻观的人挣脱和反抗,却是第一次切身的自己体会这种无力。 但我不打算做那种披着笑面委曲求全献祭承诺的人。rochecauld家族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加价筹码,失去它,我的事业和声誉无疑都会遭受巨大打击。 但我不害怕。 倘若获得利益的代价是消弭我一直坚守的感情原则,那么我情愿背负断翼飞到外面摔地惨烈,也不要带着漂亮的羽毛,却终生只能被逼迫着不能飞翔。 我想开口反驳,可rochecauld却先我一步。 “你想选择的这个人,还不够格。” “家世、产业、所处行业、以及地位。都对家族没什么太大的助益。” “结不了婚,他要以什么身份在你身边?别开玩笑了,这样长久不了。” 无论过去多少年,有人当着我面直言燕鸣山的不好,都会让我竖起全身尖刺。 我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拍案站起,和rochecauld“开战”,下一瞬,一道我太过熟悉的声音响起,神奇地安抚了我的神经。 “rochecauld先生。” 燕鸣山放下了刀叉。 rochecauld闻声,眯着眼看过去。 燕鸣山抬头,看向rochecauld的眼神里,一如既往地冷静。 “你好像不太了解我。” rochecauld挑了挑眉,一脸“所以呢”看着他。 燕鸣山的声音像酿久的红酒,话里的镇定让人很难想象到他是rochecauld口中的“下位者”。 “14岁那年我接触股市,拿了人生的第一桶金。17岁进家族企业投资风向部门,我投什么,什么赚。燕家人不看好娱乐行业,但我觉得有利可图,我进军文娱,现在整个大陆的娱乐业都写了ns的名字。” “alors你想说明什么?你很有商业天赋?你很有能力?” rochecauld不在意地耸肩:“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家族里也有比你还要杰出的旁系。” “你解错了。” 燕鸣山没有在乎rochecauld有些轻蔑地语气,他抬手,将面前的菜品调换了位置,于是我喜欢吃的菜肴就这么尽数摆到了我面前。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我买中的‘股’,只赚不赔。” “而我本人,是我最投注最多的一支股票。” “只会涨,不跌,不停。” 再开口时,他已然换上了流利的法语,冲rochecauld开口。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能创造的价值,或者同不同意我和付景明之间有可能的‘婚姻’,都无所谓。” “我够不够格,他会不会愿意和我结婚,都是他的事情,我只在乎他一个人的意愿。” “在他给我肯定回复前,”燕鸣山忽然对上了我的眼。 “我会是他最狂热,昭告天下的追求者。” “这还是从他那儿学到的本事。” 燕鸣山轻声笑了笑。 “家族认为谁有资格,想要送来他身边,请便。” “我会让所有无关的人,失去相称的全部资本。” 第88章 罪首 对于燕鸣山的话,rochecauld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只是静静看着燕鸣山,像是在探究,也像是审视。 片刻后,他向后靠过去,神态无所谓。 “随你。” 他笑了下,摆弄正了凌乱的袖口。 “不日我就要宣布他的身世,到时候冲着他身份或脸蛋来的人多得能踏平你那个小公司。” “你有胆量有本领,就挨个踢走试试。” 燕鸣山不置可否,像是料定了自己十拿九稳,必然获胜。 我对这两人的针锋相对没什么兴趣。 先前因rochecauld的话激起的愤怒随着燕鸣山下场逐渐平息。我好像一直是这样,只要燕鸣山站到我的前面,我便觉得万事无虞,任何麻烦事都不用再考虑。 我由着那两人互相争,心态十分良好。 一边是我亲爹,一边是对我百依百顺的燕鸣山。 鹬蚌相争我得利,谁占了上风,我都注定不会吃亏。 我暗暗自嘲确实是身份不一样了,虽说底线从未动摇过,多少也沾了些rochecauld价值观里功利主义的影子。 我慢悠悠地 把餐盘拉到自己面前,切着牛肉往嘴里送。 一幅悠闲的姿态,我没想过火会又烧回我身上。 “以及,”rochecauld忽然转头扭向身侧坐着的我,眼神玩味,话却依旧对着燕鸣山讲。 “我很好奇你要怎么守着他不放。” 他淡淡道:“拍卖结束也有几天了,燕先生,你是什么时候的飞机来着?” 我进食的野蛮动作一顿。 “等他安顿好这边的事。”燕鸣山声音如常,“燕家的事告一段落,我时间充裕,能陪他料好所有事。” rochecauld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喜欢听的话,神色爽快了不少。 他笑着冲燕鸣山开口。 “那还是赶最快的航班回去,省得多浪费时间吧。” 燕鸣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关键。彼时的我叹了口气,默默放下了刀叉。 “他不会跟你回去。” 下一瞬,rochecauld抬起胳膊肘捅了捅我。 燕鸣山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冷静抬头,对上他不解的眼神。 “是。我暂时不打算回去。” 我知道他在问为什么,而我的由也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我的事业,包括家庭,都在这里,我不能回去。” 我看到燕鸣山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我的世界不再以他为中心,他一次两次无数次,领悟着这个事实。 咬了咬牙,我狠下心。 “机票定了后,告诉我一声。” “我去送你。” 一顿饭吃完散场。 临走前,rochecauld依旧坚持要求我跟他回家。 “你今天讨够本了吧?”我面无表情瞥了他几眼,“给我留点时间哄人行么?” “我是打算多冷会他驯驯人,但我又没说你能插手。” rochecauld自知亏,却依旧还要犟上三分。 “就你?听他说两句好话就憋不住了当场认亲了,你能驯个什么。” 我听他冷嘲热讽就一脸头大,犟驴的特性和他倒是一脉相承。 “你少管。” 谈话间,燕鸣山的车开到了地方。 rochecauld看了眼急着往车边走的我,淡淡抛出句话 “你那张脸藏严实点。被拍到跟他一起,我,蒋家孟家都不替你擦屁股。” 我拉了拉遮盖脸的围巾和帽子,冲rochecauld打了声招呼。 “知道了,走了。” 刚坐上车,关上门,燕鸣山便踩了油门。 我慌慌忙忙扎了安全带,老老实实靠在靠背上。 燕鸣山心情不好,不能再明显了。 然而和我跟rochecauld的声明截然相反,人在闹脾气,我也没哄。 我静静坐着,没说话,不解释。 话说开了一半,我和燕鸣山迈出了重修旧好的一步。 第101章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关系就要在一朝回到从前。 燕鸣山似乎觉得,我同他的所思所想一致,要让一切恢复原样后,我们慢慢修补。 而我不这么想。 我想看着一段健康的感情慢慢诞生,直到成形后,再迈入其中。 我受够了做激烈感情的参与者,想前所未有的以旁观者的视角来审视。 审视我们之间余下的可能性,审视燕鸣山也审视我自己。 车内没有音乐,车外的傍晚很安静。 气氛过分静谧,我只能让自己不断想着些什么,以忽略尴尬的气氛。 当车子忽然急刹车停在了路边,我猛地向前一栽,再坐起来时,不解地看向燕鸣山。 “这旁边是个公园。紧挨着河道,夜景很好看。” 燕鸣山的声音听不出喜乐。 “下车吧。” “陪我走走。” 我有些一头雾水地跟在燕鸣山身边。 今夜的天气不算好,巴黎的夜也并不灯火通明,相反,迷人却危险。 这着实不是携手漫步的好时机好场景,但燕鸣山一直向前走着,我只得拉低帽檐,默默陪他一起。 他最后站定在河边的行道。 我揣在薄羽绒服里的手被他强行拉了出来,他的手指挤进我的指节,和我十指相扣。 像是用这种方式来捆住我,让我无法逃脱,可我用力甩了甩,却发现很轻松便能挣脱。 他目视着前方,没有看我。我却一如既往被他的面容吸引,扭过头来注视。 “这次我过来,不是想要这样的结果。” “我知道。”我开口,热气自口边溢出,在冷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雾。 “那就跟我回去。”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燕鸣山转过了头,我于是能看见他同夜色可较高低的深邃眼眸。 “我不喜欢这样。” “是的吧,”我认同道,“我知道你更喜欢我追着你跑围着你转的时候。” 我自认对燕鸣山的了解透彻,却没想到听见我这句话,燕鸣山却皱了眉头。 “和那个没关系。” 我怔了神。 “我……” “感到害怕。” 我的嗓子忽然紧了紧。使我即便想要说些什么,也莫名开不了口。 燕鸣山注视着我,抬手,拉着我掉落的围巾一角,在我脖子上缠绕。 “好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从前的你那么愧疚,那么爱我,你不会离开,我知道。” “放你去哪里都无所谓,你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我知道有个东西栓着你也拴着我。” 燕鸣山动作轻柔,我却有种错觉,倘若我一句话说错,他会用最温柔的表情拉紧手里的围巾,让我窒息失氧。 “但你斩断这种联系,哪怕现在我承认所有罪责,祈求原谅,也不肯给我多一点希望。” “我好像回到十年前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挽回不了。” 我被紧紧缠绕,燕鸣山牵着我的手。 我看着他缓缓蹲下,如此刻意地要在我面前展现他的不堪和脆弱。 我的手被拉着覆上他的脸侧。他在向我宣示,我在他面前绝对的强势,绝对的自由。 “我害怕。我想再把你关起来,但你却不喜欢这样。” 他看着我,再次向我申诉。 “所以你是罪魁祸首。” “所以你来教我怎么做。” 第89章 直到生命尽头 我很少成为任何一段感情的掌控者。 母子关系,朋友关系,恋爱关系,全都一样。 我永远是那个等待着被选择,用尽全身力气,希望被看到的人。 对母爱的渴望,经年累月变得麻木厌烦。 朋友之交泛泛,唯一的几个,我总是期盼着他们找到我,了解我,需要我。 唯一爱着的人,我虔诚地跟在他身后。 然而我现在站在暗处里,看着太过刻意展现讨好的燕鸣山。 他打地什么主意我心知肚明,但他的姿态让我太过愉悦。 燕鸣山和我之间的那种连接如他所说,早在不知不觉间被消磨。 然而取而代之的是让我更加兴奋的东西,它拴在燕鸣山的脖子上,系在我的手上。 我一动,他便牵引着也动。 我要他去哪儿,他便会去哪儿。 这是燕鸣山主动带上的枷锁。 像极了我从前的模样。 情感的掌控者原来是这样的滋味,我迫不及待想要将我所有的情绪尽数喂给燕鸣山,要他吞咽,要他品尝。 然而我总是太急迫。 手心是燕鸣山脸侧微凉的温度,喉结轻轻滚动,我开了口。 “今晚和我回家。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这样真的对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好想奔向我梦里见过的,我等了它太多太多年。 燕鸣山没问哪里,没问为什么,只是说“好。” 鬼使神差,我冲他问道。 “是不是我现在跟你说什么,你都会答好?” 燕鸣山缓缓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然后重新拉住了我的手,带着我往回走。 “你试试。” “我明天早上想吃鸡蛋羹。” “好。” “我懒得走路了,你背我回去吧。” “好。” 我被他拽着往前走,不信邪。 “我今天晚上不在你旁边睡。” 等了一会儿,我没忍住捅了捅他。 “你说好。” 燕鸣山顿了脚步,冷静扭头看我。 “这个不好。” 燕鸣山的回答我仅仅做了个粗略且不重视的参考。 实际是我没那么不知廉耻地在大街上还要一个大男人背我,老老实实自己走回了车上;以及无论燕鸣山怎么白冷脸不乐意,我依旧睡在了他隔壁的房间,死死守着距离。 而鸡蛋羹也没吃上,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开车往目的地赶。 车是我开的,路上我要燕鸣山闭眼休息,他反手拿出了平板看文档,行动告诉我他不肯。 他这样一幅完全不在乎我要把他带到哪儿去的样子,在我停下车要他拉门走下去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哪儿?” 见我没回答,他执着追问:“这是在干什么?” 我拉开车门率先下了车,扶着车框,向里探头,看着他道。 “不明显吗?” 教堂,红毯道,摆满的糕点美食,聚集的亲朋好友。 我笑道:“在结婚啊。” 燕鸣山试图解清楚情况,但我没给他时间。 我拽着他,向入场宾客签到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燕鸣山像是终于接上了反应的那根神经,使劲将我扯向他。 第102章 “这是别人的婚礼,你过去做什么?” 我把手插进口袋。 “我当然要过去,”我冲他晃了晃从口袋里拿出的请柬,笑着道,“因为我是宾客之一。” 事实上,我很早便收到了这封请柬。 但直到昨晚前,我都不打算出席。 发给我请柬的这对新人不是艺人,只是一对我偶然结识的普通人,出席说不定会给对方带来诸多麻烦,我录了祝贺的视频发过去,本想着线上传递祝福便可。 但燕鸣山的忽然到来,让我改变了计划,执意想来带他看看。 燕鸣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婚礼场面。 纯粹为爱结合的,不浮于虚伪的婚礼。 我带着他,到迎宾台签了到,笑眯眯地递给了家属一个红包。 准备来的匆促,我没能好好挑选礼物,只能尽可能向主人家解释份子钱在国内的含义,结果惨遭推拒。 “您能来参加我们已经特别激动了!怎么还能让您掏钱呢!应该是我们给您钱!” 动静之大,让场内的不少人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悻悻弯下腰推了下墨镜,小声冲家属道。 “您收下吧,这是我的心意。” “以及,请帮我转告新郎新娘,我带了朋友来,希望他们不要介意。” 我直起身子,看了眼燕鸣山道:“请您帮我们安排在最靠后的两个座位,旁边不要坐人就好。” 从到达这个地方起,燕鸣山就显得有些异常沉默。 他穿着件灰粽色大衣,里面叠穿了件板正的西装。明明是适合婚礼的穿搭,却同整个场合,正片气氛都格格不入。 他或许不怎么适应这种完全充满纯真善意的场合,司仪的话他没仔细听,头也没怎么抬过。 直到我“啪”地一声打在他大腿上。 “抬头。”我故意地拍了几下,示意他向前看。 “新娘出场了。” 很显然,燕鸣山本人并没有这样的意愿。但碍于是我提出,仍旧十分“乖顺”地听从了我的话。 而当他甫一抬头,便很难再挪开目光。 因为这场婚礼,和平凡普通而美好的无数婚礼,有细微的不一样。 这场婚礼的女主人公,同男主人公一同走了出来。 她一袭白裙,手里没拿捧花。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向前走着。 她身前,是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她的丈夫。面容幸福而满足,手里捧着隶属于太太的纯白鲜花。 没有由谁递交给谁的仪式,没有谁向谁走来的过程。 从开始到结束,他们携手,一直一起走。 在牧师的身前,她蹲了下来,笑着让他摘掉自己的头纱。 在耶稣的注视下,他伸手,触碰妻子的容颜。 他们彼此注视,那样开心,以至于当牧师要宣读婚礼誓词时,也没人想着要将他们这样不够正式的姿势摆正。 “……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 他们笑着,就好像牧师口中的句句,都难比面前的彼此更像不渝的誓言。 他们跨越偏见,他们走到这里。 已然是对病魔的藐然,对贫苦的蔑视。 再恶俗的三流偶像剧也能让我痛苦,面对过分感性的环境,我总会有些绷不住。 我暗戳戳低着头侧过脸,想不着痕迹地遮掩掉眼角的红。 余光撇过去,却怔愣地彻底转过了头。 不远处,上帝见证下,一对爱人正宣读一生一世的誓言。 “直至生命尽头……” 燕鸣山在看我。 “直到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第90章 婚纱 誓言交换,戒指互戴,许诺终生,恋人拥吻。 人间最浪漫幸福的瞬间过后,这些在眼前闪过的片段通通模糊交错,合为燕鸣山在人声鼎沸时看我的那一眼。 人的一生也长也短。 有人选择自己活得自由精彩,有些人渴望找到爱的人携手此生。 我想我是后者。 我渴望一个彻彻底底属于我的归宿,有一纸文书、一栋小屋、一个角落、一个怀抱。 所以当燕鸣山看向我时,我多希望他在一瞬间沦陷,在爱侣结合时,同样也对我说出那句爱的誓言。 然而我和他的故事终究不是什么甜蜜偶像剧。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太异于常人的关系,旁人难解的情感。 这个故事冗长而酸涩。 只是庆幸,纵然受伤、痛苦、挣扎、甚至松过手,在誓言的最后,在“生命尽头”时,我们依旧有力气,能互相看进对方眼里,能拉住对方的手。 宣誓的仪式结束,众宾客自由活动。 我和燕鸣山坐在教堂侧边的草坪上,远离人群。 我试着向他问起方才的感想。在看向我时想了些什么,又感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想。”燕鸣山道。 他盘腿坐在我身边,衣摆随意地落在草坪上。这样随性和松弛的状态,我鲜少在燕鸣山身上见到。 或许是着并非他熟悉的社交场合,让他无所适从,不止该戴上怎样的面具,索性一点力气也不费,不再紧绷。 他扭过头来看我:“但我感受得到他们誓言的沉重。” “这份沉重我很难承受,我想找到依托。” 此时的我又从他身上看到了些从前的影子。最近我越来越频繁会有这种感受。 从前的燕鸣山,会经常用难以解的词汇向我拼凑出一些话语,试图形容他最真切的感触。而我是唯一那个能够阅读的人,无论过了多久,这点似乎都没有变过。 “人生的重要场合,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人在见证这些瞬间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回去寻找最重要的人。” 我接着道:“所以,我可以解为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么?” 燕鸣山的回答干脆到出乎我的意料。 “可以。” 他仿佛不能解我的惊诧,看着我开口。 “我以为这点不用说谁都会知道。” 我愣了愣,回过神回味,竟也觉得合。 十年的时光,他的身边什么人也没有。 唯一鲜活着闯进他黑白色调人生的只有我。无论我曾给他带来过什么,最后又想和他成为什么,没人能够比我们彼此,更能够代替对方诉说生命的全部。 没人会比对方更加重要。 于是我笑了笑,推着他的头重新转了回去,不再朝向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比较笨嘛。” 我一直在等今日的男女主角来和我们打声招呼。 但当真看见朋友两人朝着我们走过来时,我又开始担心起身边的燕鸣山来。 我的朋友们,除了现在已然没再联系过的成箫,以及算不上朋友的蒋开外,和燕鸣山从未有过正面接触。 这或许是第一次,我有朋友能和燕鸣山面对面说上话,了解他一二,而不是从捕风捉影或我的口中拼凑他的性格。 我开始担心他们是否聊得来,燕鸣山又是否会愿意和这些他的观念中“没有价值”的人花心思交谈。 我和这对朋友的认识不多新鲜,同工作有关。 刚在欧美这边火起来的时候,为了给自己的正面形象打好基础,我参与拍摄了一支公益宣传广告。 我负责替lgbtq群体发声,很明显地,我的朋友则负责拍摄残障人士的板块。 他是个大学老师,在一所私立大学教德国古典哲学。他的文雅谈吐以及幽默风趣,同我的无厘头跳脱十分合得来,我和他又都不是介意身份差距的类型,两三次拍摄后变从说得上话的人变成了聊得来的朋友。 他的夫人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店做店长,是个温柔漂亮的人。我时常想,他们同我在娱乐圈里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平凡普通,纯真质朴。 自然,他们也不会是燕鸣山会接触到的那一类人。 我不知道燕鸣山究竟会如何问候。 很快便到了谜底公布的时候。 我的朋友向他打了招呼,燕鸣山点头回应,两个人很自然地开始了攀谈。 燕鸣山本身就是个想法很深的人,他和我朋友凑在一起,倒真的能蹭出挺好的火花。 反倒是我在被问及同燕鸣山的关系时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朋友吗?家属吗?恋人吗? 第103章 最后竟然是燕鸣山率先解了这个围。 “追求者。”他的手里随意半插在兜里,紧接着道,“不过,或许是最有希望的一个。” 我们在原地聊了会儿天,男主人公便被亲友喊走。 或许是我们的身份出席是在太过难得,女主人还留在原地同我们作伴。 一行人终于从草坪转到了正经长椅上。我们坐着目送着我的朋友双手推动自己腿下的轮椅,朝着不远处慢慢移动,直到有相熟的人接手。 女主人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同我们的目光不同,她的目光里,是纯粹而热烈的爱意。 她开口,对我们说道。 “我的父母,我的朋友,都不支持我和bill的婚姻。” 我有些诧异,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 在我眼里,他们般配而灵魂共鸣。 可现在环视四周,才发现来的人,似乎很少有女饭的亲朋好友。 “可能他们觉得,我只是看上了他比较好看的长相,还带着通勤的滤镜吧。” “而且,bill的病情一直以来都不太有好转,医生说,麻木感很快会蔓延到腰身以上。” 她笑了笑,坚强而释然:“其实bill他自己也不同意。他说他的一辈子可能很短,一生也没有再站起来的能力,他想我自由,不想用婚姻的枷锁束缚我。” “但我太坚决了。” 她抬头,看向远处。 bill也恰巧转向我们的方向,似乎与她视线交错。 “他如同流星,如他所说般,我能陪伴他走过的路程很短。” “我想要拥有抓得住他的感觉,我想要在他的病情通知书上签下有效力的名字,倘若他真的走的比我早一点,也能够处他的后事,百年之后有资格葬在他身边,在墓碑上以他妻子的身份长眠。” “无论走到哪里,人们会知道我是属于他的,他也是属于我的。我在上帝面前庄严宣誓,为他所有的贫穷富有,健康病痛负责。” “我和他的结合,上帝都已认可。这颗流星,再怎么短暂,也有片刻彻底是属于我的。” 我认真地看向她,忽然笑了起来。 “我们关于婚姻和爱情的想法很相似。” 闻言,她高兴起来。 “我很开心有人和我一样地虔诚。” 我话有所指,余光悄悄看向身边的人。 “或许因为我们爱着的人都有一些神性。” 我们相视而笑,就像方才燕鸣山与bill侃侃而谈那样,我们有他们不懂得共鸣。 这是爱人者的秘密。 然而我并未想到,燕鸣山在这个他并不喜欢的话题上,罕见地开了口。 “所以,最后你是如何说服他的?” 惊诧于燕鸣山向她搭话,新娘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大方地回答了他的提问。 “一点也不难。” “我只是让他看了眼我穿婚纱的样子,他就哭了,向我求婚。” 她目光狡黠,聪明敏锐地要命。 她的眼神直直看向燕鸣山,打趣的意味太过明显。 “有时候人对不曾拥有,一味抗拒的东西的厌恶,只是源于未曾见过它美好的模样。” “要不要改变嘛……” “就看有没有一套你做梦都想看到的‘婚纱’。” 新娘走了。 我们的身边再次变得空荡荡。 空气安静下来,我便有些心虚起来。 我承认,我有拉朋友当说客疏导燕鸣山的想法。 我的这两位朋友,是太精神富足,也太通透的人。 我打定算盘无论如何也要稍稍改变燕鸣山对婚姻无所谓甚至反感的态度,甚至说只要不再一棒子打死就好。 思索着这次要怎么旁敲侧击地问燕鸣山的听后感,但总觉得怎么做都太刻意。 所以当燕鸣山主动开口时,我怔了许久。 我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却又有些趣味。 “婚纱还有礼服,我想你穿给我看。” 第91章 承诺 不远处众人的喧闹惊扰了教堂顶尖的白鸽。 羽翅拍打的声音凌乱,零散几只飞过我上方。 窸窣的响声下,我的心也“嘭”地跳了下。然后加快,失了规律的节拍。 我喉结滚动了滚动,强行让心脏找回属于它从前的频率。 “你知道你这么说很像求婚吗?”我不满道。 同情感认知钝感力强的人厮混,不少会遇到这种情况。 很多时候燕鸣山会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些太过震撼的话,本人却对这些话在常人眼中所具有的感情的重量一无所觉。 比如“你属于我”“我离不开你”。 比如“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模样”。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怕不是最适合用来形容这种情形的词汇。 但从前的我,不会强求燕鸣山去解或明白什么。我甚至怕他明白,怕弄清楚所有感情的他不会再对我说出同样的话,怕他认清原来剥离了占有欲和习惯,他对我没有喜欢也没有爱。 而现在的我,不再害怕这样的结局。 所以我看着燕鸣山期待的眼神,在神圣的钟声下,在一对爱侣刚刚结为夫妻的教堂前。 对爱人的邀请说了不。 “我只有在婚礼上会穿成那样。” 燕鸣山注视了我片刻,没有强求。 “那就等我们结婚时再穿。” 我脚下踉跄了一下。 抬起头,我有些仓皇地看向他。 “你有想过?” 燕鸣山神色如常,和我的惊愕对比鲜明。 “想过。” 他语气平静,向前走着,没刻意看向我。 “这是你最期待的结局,所以我想过。” 我张了张嘴,半晌后,小声试探问道。 “在你的设想里……” 我原本想问,在你的设想里,那时的我是什么样的。但却发觉我的形象在这些画面里未免太过没有悬念。 我势必是狂喜的,或痛哭的,抓着燕鸣山不撒手,或者不停的让别人灌自己酒。 于是话到了嘴边却拐弯。 “……你是什么样的?” 我好奇在燕鸣山视角下,他自己的模样。 露天的环境里坐了太久,我一惯怕冷,手已经凉了下来。 我有些地等着回应,手无意识地合十搓了搓,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燕鸣山拉下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握紧他手心里。 “平常的样子。”我听见他道。 他的掌心很暖,指节却同我一样冰凉。 我在他手心里的指尖缩了缩。 这个回答,我并不意外。 今天一整天,燕鸣山都像隔绝在欢愉氛围之外。 不能感同身受,不能产生共鸣。 置身事外旁观的态度,是我并不讶异的,燕鸣山会有的反应。 我觉得,费了一大圈力气把燕鸣山带到这里来的目的恐怕是要落空了。 我叹了口气,提起个笑容,准备岔开话题。 “我有改变想法。”燕鸣山忽然道。 我愣住了,侧过头看他。 感受到我的眼神,他同我对视。 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松开。圈得住,却并不空隙全无。 第104章 “至少,在看到你穿着礼服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会感到开心。” 一时间,我竟没有找到能回复他的话。 “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要我来这里。” 我们背离人群越走越远,我却觉得欢乐与喧嚣的场景仍旧近在眼前。 我听见燕鸣山缓声开口。 “不为利益而结合的婚姻,很美好,足够打动人心。” “她也的确是个好说客。冠上我的姓,无论走到哪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甚至连死,你都要躺在我的身边。我喜欢这样,这足够让我心动。” “倘若我们真的是这样的关系,放你离我远一点,倒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我听着,从他手里抽出了手。 他没有阻拦,只是在我指尖快要离开他手心时,轻轻用指节勾了勾。 很痒,像是不舍,但不舍地克制隐忍。 他收回了手,看着我时,眼神很深。 “但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类似的提议。即便这次是我主动开口。” “是你带我来这里的,是你说要解决我的不安。” 他的顺从纵容在一瞬间褪色,许久未见的压迫感再次袭来,话语权的天平好像在顷刻偏倒。 他走近了我,姿态像在侵略,言语却恳切。 他问我:“为什么?” “我还给不了你你想要的婚姻,恋情,所以我还不能做你的配偶或是恋人。” “但我不要什么都带不走。” “付景明。”他伸手,按住我的后颈,自上而下轻轻抚着。 “给我些什么让我握在手里,否则无论如何,我会带走你。” “你知道的,我如果想,rochecauld也拦不住。” 我久违地在他面前重现弱势的姿态,像是从前那只供他把玩的金丝雀,重新回到他的视野,手心。 “承诺。” 我轻声开口。 “我只能给你承诺。” 燕鸣山神色不定。 他语气平淡道:“你的承诺从来没有可信度。” “但承诺恰巧是婚姻也好,恋情也罢的核心。” 我轻靠在他肩头,最脆弱的动脉都在他掌心掌控之下,说出的话,却大胆的可怕。 “我没在给你选择。” “你只能相信,或者放手。” 我感受到他搭在我肩侧的手用了力,青筋微微凸起。 不怎么小心翼翼,我抬头看,他紧抿的唇线撞入眼帘。 我静静等着,有恃无恐地抬手玩儿燕鸣山的领带,然后在长久的静默中,如愿以偿等来了他咬牙切齿的回应。 “几年?” “五年。” “不行。最多一年。” “不可能。” 僵持不下。 但我不可能退让。 而自从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人,淋着雨追到我的身边,就注定了他会一退再退,让无可让。 “三年……”他那样用力,像是要将我嵌入骨髓,“三年一到,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会回到西苑,回到我身边。” “无论以怎样的关系,无论是否符合你的期待。” 我笑了笑,没说话。 抬头,我的唇不费力地碰上了他的唇角,以他熟悉的姿态,覆上一个虔诚的吻。 再开口时,我只觉得燕鸣山杀了我的心都要有了。 “晚上早点睡,明天起床记得叫我。” “我送你到机场。” 我们告别了朋友,回了我在巴黎的住所。 离开前,新娘单独找到我。 “祝你们都能得到想要的。”她这么对我道。 而我只是微笑,坚定地告诉她说会的,带着不知源头为何的强大底气。 三年。 我向燕鸣山讨要三年不受他管辖,自由自在要求他做任何事的时间。 囚鸟的笼子打开了,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我知道纵使翱翔,我终会盘旋回至离他不远的地方,那是我宿命的归处,唯一停歇的彼方。 我不知道这段远距离的感情,在没有定性关系的前提下,在没有任何一方一厢情愿自我献祭的奉献,或不顾一切疯狂控制的情境下,能走到什么样的地方。 不知道这会不会让我堪堪开启的驯化计划就此夭折。 但我知道无论怎么样的结果,都不再单单只笼罩着悲剧色结局。 我已经开启了独属于我自己的半部人生,离开了谁,都依旧精彩。 回到巴黎的一整晚,我的情绪一如往常,而燕鸣山则满身阴郁。 我于是自告奋勇替他打包了许多伴手礼,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我的几件衣服,我惯用的沐浴露,我的润唇膏和香水。 直到坐在去机场的车上我的情绪都依旧稳定。 “我会飞过去看你,特别频繁,我保证你不会太想我。” 我试图宽慰燕鸣山,而后者仍然阴沉着脸,不愿怎么搭我。 然而我半心疼半暗爽的情绪,终结在下车的那一瞬间。 我捂得严严实实,生怕有人认出我是谁。迅速窜到后备箱边,我从里面搬出燕鸣山的箱子,拉在手里。 甩上后备箱,我意图拉着箱子,转头却发现有人已然抢先我一步,将我手里的东西拎了过去。 “我来吧。” 我看着刚刚从车旁绕过来的燕鸣山。 “燕总。”来人明媚地笑了笑,同燕鸣山交谈的语气熟稔。 而我看着那张和我相似地,却更加年轻,仿若多年前的我脸,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尖。 妈的。 玩儿脱了。 这么多天,燕鸣山别说提了,手机都没怎么碰几下,连联系他都没有,乃至于我快要忘记。 在燕鸣山的身边,分明有一号我不得不在意的人。 燕鸣山的新助。 我的“替身”。 第92章 他的难隐 说实话,这位替身在我眼里,没什么能叫板的资本。 燕鸣山选择追过来,选择对放弃自我原则,不顾一切也想要带我走,就已经说明了他在燕鸣山那里的无足轻重。 在我之前,燕鸣山不是没有包过别的小明星。 忠诚单一的感情不是他的取向,他的占有欲也总是自私而单向。 我深谙他的特点,所以从不追究他的过去,只把自己打扮成屏开的最大的孔雀,吓跑所有试图向燕鸣山谄媚的人,以此来维系我们双向情感的假象。 我几乎是无底线的接纳他的所有,荒唐的、或难以被解的。唯独在他要同另外一个人迈进婚姻的殿堂时,所有压抑的情绪决了堤,才终于冲他释放我所有的不满。 但从前能够不在意,不代表我现在依旧能。 我要燕鸣山独属于我,专一而纯粹的感情,容不得一点沙子,见不得“宛宛类卿”的桥段。而我也有完全的把握,只要我向燕鸣山提了要他让这位替身小哥滚蛋,他连由都不会问一下,一定会照做。 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箱子里都是我的东西,我不想别人来拿。谢谢了哈,但我来就好。” 助怂了怂肩,看了眼燕鸣山,然后将东西还给我。 “我倒也不是非要帮你拿,只不过现在你的身份以及知名度,还是离燕总远一点的好,这样你俩都能少不少麻烦。” 我眯了眯眼。 的确像。 我明白了燕鸣山为何独独把他留在了身边。 皮囊是次要的,这个人的口吻和行事风格,甚至包括这股圈划领地所属的劲儿,我都觉得似曾相识。 我没说话,直接拉了箱子往前走。燕鸣山于是也抬脚,跟了上来。 身后的人倒是没有不识相到硬要插一脚进来的地步,只是跟在我们不远的地方,和其余几个燕鸣山同行的下级走在一起。 第105章 人再在我眼前晃悠,我转手便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了燕鸣山。 燕鸣山顺从的接过,拉在自己手里。 “我不喜欢他。”我这么说的时候,刻意没收声音。 燕鸣山脚步顿了顿,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我眉毛一挑,带着些质问意味地看向燕鸣山。 后者神色很快如常,然后对我说了好。 “我会把他调走。” “也别和他再有什么接触,他来找你你也别。” 我听见身后的人“啧”了声,似有诸多不满。 “知道了。”燕鸣山根本不做反抗,干脆到我怀疑身后人的精神状态。 得到肯定答复,我心满意足,拉着燕鸣山的手腕快步往休息室走,颇有种要甩掉身后所有人的速度。 燕鸣山的下级们没和我们一起进去。 被允许跟着进的只有我。 以及那个助。 对此我有一万分不满,然而当看到他从包里熟练的掏出平板,迅速替燕鸣山处好分级报表的样子,我却只能暂时咽回去那些话。 没两个人会一模一样,也没人规定他需要比着我一比一复刻。 他也有我没有的东西,能带给燕鸣山我给不了的利益。 燕鸣山坐在沙发上,我紧贴在他旁边。 回程计划启动后,燕鸣山肉眼可见的重新忙碌起来。 就好像知道他即将归位的人迫不及待地将所有堆积的事务压到他身上,要他帮所有人全盘解决。 他的电话响了,手却还搭在电脑键盘上。 我侧过身曲起一条腿跪在沙发上,越过他,从他左侧边的口袋里把手机够了出来,接通了递到他耳边。 “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你就跟着滚蛋。”他语气里并无情绪的起伏,却正因如此才更烦人觉得有压迫感。 “行了,跟何遥说,让他解决,不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燕鸣山冲我侧了侧头,示意我拿掉手机。 身边窜过来个人,在我还未开始反应前,便丝滑的将燕鸣山的手机抓在手里。 “喂?对,是我。” 他拿着电话走远了些,而我的情绪也在慢慢发酵。 我开始明白为何在我提出要调走何遥时,燕鸣山一瞬间的犹豫意欲为何。 我好像有些低估了他在燕鸣山面前的重要性。 燕鸣山的工作,我从来没办法帮他分担什么。 即便是同傅明翰争得最厉害的时候,我也只做得到旁观,无法真的给他提供些什么。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动摇我的由。 真正让我难以接受的,是燕鸣山流露出的,对何遥下意识的顺从。 这种“顺从”,在拍卖会那天便激怒过我一回。 燕鸣山像是默许何遥逾矩地成为他的代言人,甚至会分给他部分调配自己的权力。 而令我重新回忆起这种恼怒,仅仅需要一杯咖啡。 何遥挂掉电话,走向燕鸣山。 归还他手机的同时,抽走了他手边放着的咖啡,轻快地拍了拍手,丢进了垃圾桶。 “说了要你少喝咖啡,你的胃又不经造。飞机还没到,睡会儿吧。” “上了飞机也多闭会儿眼,一落地你又要开始连轴转了,完全不听我的。” 燕鸣山对他近乎冒犯的举措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愣了片刻,然后捏了捏鼻梁,将电脑合上。 靠在沙发上,他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我的不满达到了顶峰,从性的归因,变为纯粹的迁怒。 我不知道何遥报的什么心思,又是怎样在燕鸣山前谋得了如此大的话语权,也不清楚燕鸣山在这中间扮演的角色。 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允许这样一个人在燕鸣山左右,用着同我相似的脸与手段,莫名其妙的牵制与掌控只应该属于我的人。 然而当我终于硬声同他对峙,宣示主权时,他却满不在乎地捏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冲我开口。 “愿世界接受异性恋。” “你什么意思?”我皱眉质问。 他抬起头看我,冲我举起来了左手。 “字面意思,”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光,“付先生,我只是看着显小而已,我跟我老婆都结婚都两年了,孩子都快出生了。” “以及,我总听他说你骂他傲慢,但我觉得你某些方面也只能说半斤八两。” “我指的是只选择性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并且戏剧式的放大自己的奉献,让自己的苦难盖过他的,从而显得伟大这点。” 他朝我走近几步,明明不及我高,却在这一刻带给我无边无尽的压迫感。我再一次觉得我们相像。 “你想让燕总调离我,我当然没意见。” “毕竟我也有老婆孩子,我也不想大晚上的,因为老板发疯,而坐在一个大男人家里一整晚,什么也不干,就被他盯着看。但既然你没跟他一起回去,我不在的时候他撑不撑得下去,那说不好。” 我眼中的惊愕太过明显,他满意地后退几步。 “我还没跟你正式做过自我介绍。” “我叫何遥,是燕总新的助。” “也是他的心医生。” 第93章 病灶 面前人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我在一瞬间忘记了所有想说的话。 原本歪斜着靠在墙壁上的身形不自觉地站直,下意识地,我变得有些焦躁。 “心医生?你?” 先不谈面前的人在我看来没有一点心医生的样子,他口中描述的,有关燕鸣山异样的状态,以及需要心医生的事实,都让我感到慌乱。 我的怀疑不加掩饰,何遥环臂笑了下,盯着我看。 “半个吧。”他漫不经心道。 打从这个人开始同我交谈起,我就对他的言辞态度充满了反感。 但无所谓他对别的事情什么态度,在谈起同燕鸣山相关的事时,轻浮的态度是我厌恶到不能容忍的。 “你到底有话说没?你当我乐意陪着你打哈哈么?” 见我情绪激烈起来,他似乎是怕谈话真的进行不下去,冲我抬手拦了下,然后缓声开口。 “因为我不算专业的心医生。本科读的心学,充其量只能算是心学学生。” “况且,燕总他也不觉得自己出现了什么心问题,排斥医生接触,不加以干预。” 我看着他,神色镇定。 “所以是谁说他需要干预?别总用你们的预设往他身上套。他如果说自己不需要,那就是不需要。他了解自己远比你们要多。” 燕鸣山不是什么寻常普通的人。 自我得以触碰到他起,我便察觉的到他性冷硬的内核。 对情感无甚判断的他,关于用性的视角剖析别人,也剖析自己。 正如同他会在我强硬想要靠近他时向我露出獠牙,一遍遍告诉我他的异于常人与危险,能在所有人嘲讽异样的眼光下,坦然又毫无表情的说出“他不正常”的事实。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内心缺了什么角,又有哪里腐烂而不能生根开花。 我所知道的燕鸣山,一直在努力试图迎合这个不值当的世界,哪怕世界一点也不喜欢他。 迎合别人的期待,迎合地位至上的社会法则,迎合人类是社群生物的原则,又迎合我对感情的全部期待。 所以倘若这样的他明确拒绝了干预,那就代表他十分讨厌干预后自己的模样,讨厌到根本无法和解共融。 我冷眼,将何遥与其他所有人划了等,迅速地放在了我与燕鸣山的对立面。 然而我面前的何遥,却在这番话过后,终于收起了令人讨厌的那幅样子,再看向我时,眼神终于像是把我当个能商讨交流的人来看。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他清楚症结,他迷恋、舍不下这个症结,甚至愿意接受它带来的全部伤痛,所以才讨厌接受干预?” “前者是因,后者才是果,你弄错了这一点。” 我张了张嘴,忽然丧失了反驳的能力。 因为在那个瞬间,我看着何遥过分平静的眼睛,明白了何为燕鸣山不愿意“处”掉的症结,不愿意消除掉的“疼痛”。 何遥轻声开口,冲我道。 “他的症结是你。” 我觉得我对何遥的厌恶,一大部分可能来自于他身上过于直男的臭毛病。 比如自视甚高与臭屁,比如自说自话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这种想法在他靠着墙掏出包烟自顾自抽起来,边说边跟我讲话时愈加强烈,让我觉得我天生就跟取向不一致的人八字反冲。 “说实话,我挺感谢你的。” 右手夹着烟,他侧过头看我。 “如果不是跟你像了点,凭我那个文凭,进不到像ns这样的公司,结不了婚买不了房。” 第106章 我的冷笑根本收不回去。 “别。你可像不了我一点。你嘴可比我要贱多了。” 我的冷嘲热讽倒没对何遥起到什么实质性攻击效果,这人依旧和没事人一样,慢慢悠悠道。 “彼此彼此吧。我一句话都还没跟你说的时候,你还直接跟燕总告状要砸我饭碗呢。” 他吐出口烟,像是在斟酌如何向我开口,才能更好说服我。 “付景明。我希望你能跟着燕总回国。” 他接着道:“我入职ns的时候,燕总已经处在不太可控的边缘了。” “消息被燕总压着,很少人知道,但燕总已经彻底掌握了燕家的实权,傅明翰现在人在打官司,不出意外,一定会被送进监狱。燕远道郑荭被他拘在美国的家宅里,几乎等同于软禁。” “还有很久就不参与家族事物管的,燕鸣山的祖母。” “她肾功能早些年就出了大问题,燕家一直花大价钱大心思在医院里疗养,前段时间,燕总却把人从私人疗养院接出来,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这简直就是发了疯一样的报复,伤敌一千,自损一万。有燕家那个老顽固祖母在,燕鸣山不可能丧失燕家掌权人的争夺权利,然而他不仅不在乎燕家祖母的死活,燕家他也不想管了。” “燕家倒台,对他自己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再怎么说他也是燕家唯一血脉相连的独子,这简直就是自损根基。” “燕家惹过谁,乃至燕总采取报复到这种地步,不用想答案也清楚明了。” 我的嗓音莫名有些哑,开口时,字句艰难。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 “但这是铸就你们现在破碎局面的源头。你再次同他分道扬镳,他报复到燕家身上,无可指摘。” 他掐灭了烟,从我侧边的地方,再次站至我身前。 “我是他主动找上的。找到我的时候,他的易怒和失眠已经十分严重了。” “他对我没别的什么要求,只是要我在他做出绝对不智的行为时加以制止,不为别的,只因为我的这张脸,说话他还会听。” “不过最近越来越没什么用了,哪怕我留宿,他也依旧睡不着。睡不着他索性就不睡,喝了几杯的咖啡,两三个晚上都醒着。” “你应该最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他直接进了医院。出来以后,我见到他手招那玩意一下,我就直接扔。” 他呼出口气,抬眼同我对视。 “事态只会越来越严重。所以我拿给了他慈善会邀请函,要他来找你。”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能让那么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哪怕失常也要一遍遍记住和提醒自己失去你的事实,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究竟做了什么能让燕总变成这个样子。” 一字一顿,他的话带着坚决意味。 “燕总是我的上级,在他手下,我第一次学到真材实货。我不是什么性客观的人,我偏私地要命,不想在乎你们爱了又不爱了的弯弯绕绕。” “有病就得治,谁害的谁治。这个国你必须要回,回去以后公开和燕总的恋情,然后好好做你的模特或者干脆直接在家里呆着,怎么样都可以。” “不能再让燕总以这种什么着落都没有的状态,再等上几年了。他等不起。” 事实是,何遥面对我可能有的抵抗,一定是束手无力的。 我背后的公司势力强大,我的背景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就连他想要帮的对象,也自我献祭和放弃一般,完全站在我的这一边。 倘若我说不,他除了把我打晕了带走着一条完全不明智的选择外,其余的根本不可能。 如果燕鸣山真的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追求者,只是一段单薄的回忆,只是一场不算成功的爱恋就好了。 可偏偏他是我的执念,我的心脏,组成我的无数个亿万分之一。 所以何遥的话成了我心上一颗痛的要命的钉,真的如同他说过的话一般,钉死着我盲目的罪责。 送燕鸣山上飞机前,我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箱子里翻出了我胡乱塞在角落里的皮筋。 左手支撑着平板,他的右手无意识地翻弄着,黑色的皮筋被他缠了好几圈在手上,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才算满意。 我从他手上把皮筋扒拉下来,逼着他换了手,右手拿平板,左手则被我捏在手里。 我将皮筋松松地往他左手中指上缠,缠到倒数第二圈停下,放到唇边轻触了下,结束完一连串的动作,也没把人家的手从新送回去。 “什么?”燕鸣山不解问道。 我心里酸涩,但面上什么也没表露,只是笑了声,含糊其辞。 “我给盖个章。” 直到燕鸣山拖着不情不愿的何遥上了飞机,而我仍旧不停地在想能够解决这样僵局的可能性。 我不想让燕鸣山那么疼,却也不想放弃自我,不想放弃我决定好的,属于我们感情该走的道路。 我到底要怎样隔着千万里,给视我为一切的人安全感? 这令我头疼的命题,在三天后rochecauld公开了我的身世后,跃升成了我必须要即刻解决的巨大难题。 我的私人联系方式被无端轰炸,申请人有男有女,各国语言的申请消息层出不穷。 我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遇上一段“天赐良缘”或“巧妙偶遇”,紧跟着地便是铺天盖地的花边新闻报道,每个人都争着和我有些什么关系,即便失败,那至少也要是“疑似”有些关系。 我根本不敢去想消息是不是已经到了燕鸣山那里,看到消息的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我甚至不敢接何遥打过来的电话,怕对面的破口大骂,真的会让我动了不管不顾一切,直接飞回国扑向燕鸣山的心思。 rochecauld对这一局面倒是喜闻乐见,毕竟他早早就向燕鸣山宣告过这种可能性,巴不得看我和燕鸣山关系进展受到百般阻碍,乐得给自己选中意的新儿媳。 所以这场会议,我才没向rochecauld透露一分。 我叫来孟颖初,小梦,以及直接负责我工作活动的一些公司高层,单方面向他们宣布,而非商议。 “各位。” 我定声道。 “我有个决定。” 第94章 可爱 “我这边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孟颖初“啪”得合上手里的本子,抬眼看向我。 “不过你确定rochecauld那边能交代吗?” 孟颖初的同意并不让我吃惊。 说实话,我做出的这个决定能给我带来新一波的热度,连带着还让我曾经在大陆的陈年老作品老资讯再次炒一波冷饭。她一直致力于让我走腥风血雨或者黑红的路线,这个买卖对她来说只赚不亏,再加上公司得我的利赚的盆满钵满,她手下的人现在的重心都放在了培养新签下的几个新人上,对我可谓是放养。 我交叠的腿轻晃了晃:“那个不用你来操心。 ” 事实上,我没什么应付rochecauld的计策。 否则我也不会避开他私下做这个决定。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不了诉诸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向他讲一下“血浓于水”的典故。 “那……要通知燕总一下吗?”小梦摆弄着手机道。 舌头顶了顶腮帮,我思考后道:“不用。” 惊喜就该有惊喜的样子。 我挺期待燕鸣山知道这个消息后的反应。 “你打算什么时候发?” 公关部门的负责人皱着眉问我。 显然我即将给他们带来不小的工作量。 我抱歉地笑了笑,决策不改。 “现在。” 巴黎时间晚上六点钟,我的推文引爆了舆论。 自我公开了自己贵公子的身份,我每发一条ins或推,都有无数名流争相评论谄媚。 然而新的推文下却不见他们的身影。 他们正忙着四处搜寻和推文中另一位男主人公有关的全部信息。 jaimerfu:他说他要追我@ns msy,所以暂时不接受任何其他人的追求。 打粗略的比方来说,这就好比是关系户,预录生。 我男友的位置只有一个,而无疑这个msy获得了保送的名额。 这已经算是半公开向所有人宣誓,我已经有中意的人选,还在考察中,但希望较大。其余人要是再选择掺和,便不要怪我把他们当作y中的一环。 实相的人不再选择白费力气,不识相的人,开始检索有关燕鸣山的全部信息,试图依旧把自己摆在竞争者的位置上,同燕鸣山比较比较才好。不禁让我感叹rochecauld家族这个名头的巨大吸引力,我作为为数不多单身还男女不忌的家族子弟到底多像个所有人都势在必得香饽饽。 而不参与其中的网友以及粉丝,则更多是好奇。他们的关注点,不仅在于yms的身份,更多的是想知道我和这个神秘人的风韵往事。 而不查不知道,一查,所有线索串联后,得到的桃红史不可谓不劲爆。 燕鸣山,ns的老董,我的前东家,前老板。 一手把我捧出名,把我送到法国后,又被一炮而红的我无情解约残忍抛弃。 有关燕鸣山的消息,都是他最近开了“狂暴”,打了无数商战,树敌颇多的传言。 有关我和燕鸣山的消息,又都是我还在大陆发展时,他如何宠我,如何用整个公司供养我的事迹。 于是在西方吃瓜群众眼里,我们的剧本完全变成了暴君和他的落跑妖妃。 落跑的妖妃还是狐妖,跑到西欧一通施展妖术,把一众人迷的颠三倒四神志尽失,暴君这才震怒,开始霸道追妻路。 而国内的粉丝眼里则完全是另一码事。 模特这个职业,相较于演员歌手之类的,一旦到海外发展,即便再红火,隔着一堵墙,国内的讨论度也必然会下降,不复从前高涨。除了粉丝还依旧在持续关注我的新发展外,其余的人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靠背后金主上位的流量咖上。 我看着两边两种生态的评论区,哭笑不得。 uniicornnn:竟然不让人追求他了,jaime也会被人收服吗? aurora:狗屎,我希望他配得上我的小狐狸。 lizlizzy033:有人有这个人的正脸照吗?西巴,他看起来像是会家暴的类型,这种男人真的没问题吗?不要动我legend级别的美人啊。 第107章 腿精长达一米八:你妈的我是断网了吗?付景明什么时候成公子哥了?他不是辍学了还单亲家庭吗? 不是g奶糕:不关注时尚圈,有没有能翻出去的人说一下现在付景明在圈里大概是什么地位啊? 不早睡不改名:怎么变真爱了,之前不是燕鸣山包养他吗?(这条不会也被删吧,之前天天被ns下场删评)。 然而不管外界舆论如何动荡,我最关心的人却没什么反应。 我冒着被rochecauld开颅的风险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就只为了做给一个人看,然而无论是电话短信还是微信,燕鸣山始终没有动静。 “没道啊……”林梦纳闷道,“我一个连朋友圈都不给我点赞的小学同学都来发消息问我这事儿了,燕总还能不知道吗?” 我怂了怂肩,冲她道:“走之前他说了今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等等看吧。” 燕鸣山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人在洗澡。 我把手机拿高了些,放在沾不到水的地方按了免提。 “喂?”水声有点大,我扯着嗓子道。 燕鸣山愣了下,问道:“在洗澡?” “嗯!” 我和燕鸣山共同相处的时间,称上一句老夫老妻都不为过,别说听我洗澡了,就连一起洗澡我都数不清有多少次,眼下的我对这种局面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洗吧,我一会儿打过来。” “哎别挂!”我紧忙道,“两分钟洗完了。” 从玻璃门把手上捞了毛巾,我关了水披上浴袍,拿起手机擦着头往外走。 “你看到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燕鸣山有些不解。 离开嘈杂水声,我才听出燕鸣山声音里有挥不去的疲惫。 “这几天忙?” 知道自己的疲惫可能被我听出来,他刻意舒缓了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紧绷。 “一直在西苑和律师谈事情。” “哦。”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开着免提,手机往床上一丢,盘腿摆弄自己的头发。 虽说头发已经被我剪短了,洗吹起来比从前方便了太多,但人都是惰性生物,燕鸣山才来了没两天,我又不再喜欢自己吹头发了。 我咂了咂舌谴责了自己的不争气,对手机那头的人道。 “那你拿你平板。” “好。” “打开微博。” “嗯。” “然后你搜,‘付景明高调示爱ns总裁燕鸣山’。” 我听见键盘输入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没忍住,笑了出声。 “搜啊。” 键盘的声音于是慢吞吞地再次响起。 国内的话题名称,多多少少起的有些标题党了。 高调确实高调,示爱那可真的算不上。要说示爱,我可还等着电话那边的人付诸行动呢。 燕鸣山的沉默好一阵才过去,再开口时,他话音里带了些真正的愉悦意味,而非强掩力竭。 “怎么突然发这个?” 我在床上滚了一圈,趴在床上,胳膊撑着头。 “我说了我给你盖个章。开心不?” 燕鸣山笑了笑,但嘴依旧比什么都硬。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在追人,而且还没追到,这是什么好事么?” 他这么说反倒点醒了我忽略了的盲点,让我紧张地翻身而起。 “等会儿,不会有麻烦吧?就是想针对你的人跑过来把我给绑了那种。” 燕鸣山并不怎么在意:“上一个想动你的人已经进去了,你得对我有信心。” 我被他说得一愣。 上一个想动我的人?哪儿有谁想动我…… 脑子还没转过来圈,对面的人便轻飘飘的转移了话题。 “这几天在干什么?没见你给我发消息。” 我“啧”了一声,捏着腔调道。 “燕总,搞搞清楚状况。” “现在是谁追谁啊,会追人么?” 燕鸣山坦率的要命,承认地干脆,完全不觉得是什么丢人的事。 “不会。” 他这么说,我反倒没忍住被逗笑。 “等着啊。” 我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书桌前把电脑打开,捣鼓起了文件。 “人呢?”电话那头,燕鸣山不满道。 我轻快按下回车键。 “看你邮箱。” 听筒对面,燕鸣山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冲击。 我自得地看着邮件附件的大标题。 《落跑甜心的霸道少爷三部曲》 《金二少爷的契约妻》 《校草追夫指南》 “这些不是你演过的戏的剧本么。” “嗯哼。”我对燕鸣山还记得我这些烂剧不怎么惊讶,满意道,“教科书。” 我持续输出。 “燕总,追人不是这么追的。你想想之前我追你有多主动多不要脸,多跟我还有书里前辈学学。” “所以我要多主动给你发消息?”燕鸣山提取了关键信息。 “对。”我拍手道,“至少从早安晚安做起。” 曾经我多受燕鸣山已读不回的折磨,我如今就多想看见微信上白绿信息比例的逆转。 “我很忙。”燕鸣山话音含糊,似乎有逗弄的意味在里面。 我翻了个白眼,盖着被子懒得搭他。 “那滚,我找愿意发的人追我。” 晚上那通电话挂了没多久,我头发也没吹干,就这么睡着了。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林梦敲开我家门,见到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我,捂着脸尖叫了一声。 “哥你头发!你今天要拍广告啊!” 我玄关玻璃柜子上印出的倒影,悻悻道。 “那我洗个漱就赶紧走,今天估计得多做几个小时造型……” 见到这头鸡窝头,我想起昨晚和燕鸣山打的那通电话。 虽说最后燕鸣山用忙推脱,但我听得出他八成在逗我,倘若我拿起手机,我一定能看到他发过来的消息。 然而事情有些出乎我意料。 是出乎我意料的好。 我看着微信界面一串白色的信息。 鸣山:早安。 鸣山:晚上睡得好吗? 鸣山:有梦到我吗? 鸣山:我很想你。 鸣山:今天工作加油。 林梦正踢着拖鞋在我家客厅里暴走着收拾东西,而我靠在玄关上,脸都快要笑裂开来。 jaime:你是谁上身了,把燕鸣山还我。 对面的人回得很快。 鸣山:金帅。 这下我是真憋不住笑声了。 成帅是那本《金二少》的霸总男主。 燕鸣山还真点进去看了? jaime:有好好看书啊,能学到东西吗? 鸣山:【图片】 我点开他发来的图片仔细看了眼。 第108章 照片似乎是他上班路上对着树拍的,黑咕隆咚的树上站着只鸟。 jaime:鸟?发这个干什么? 鸣山:江小小说想和一个人在一起,会有分享欲这种东西。 鸣山:早上开车见到这个鸟,跟西苑原来那只挺像的,发给你看。 鸣山:不可爱? “咚”地一声,我把手机扣在了鞋柜上。 “我真服了你了哥,你就不能挪挪脚帮我一起收拾吗?” 林梦终于忍无可忍,迈着凶恶的步伐朝我冲过来,在看到我异常的神情后,莫名放缓了脚步。 “你傻笑什么呢?”她迷惑道,“发烧了?脸这么红……” 我挥挥手让她走远点,示意她我一会儿就来帮忙,然后做贼一样把手机拿到胸口,小心翼翼打字。 jaime:可爱爆了。 我心脏狂响。 jaime:我不是说鸟。 第95章 网恋进行时 我的助小姐最近经常用“中邪”来形容我的状态。 只要下了拍摄现场,一定能在场子最阴暗的角落里找到我,或者抱着手机傻笑,或者蹲在墙角打电话。 “你是不是叫谁给骗了啊哥?” “没啊。”我百无聊赖地刷新着微信界面,一脸莫名其妙,“问这个干什么?” “我感觉你像被什么美女帅哥杀猪盘给骗了。”她探了个头,试图瞄到我的手机界面。 “你天天都跟谁聊天呢?” 我把手机亮给她,展示地大大方方。 “燕鸣山啊。” “是么?”林梦狐疑道,“但我怎么觉着,你比之前要热络不少啊,简直是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回消息。” “有吗?”我清了清嗓子,没做辩驳,反倒赶人,“反正一切正常,快忙你的去。” 目送着林梦不甘心地走掉,我悄悄点开微信界面,上下翻动着消息。 我承认,我最近沉迷网恋有些过分。 但这不能怪在我头上,完全是因为燕鸣山进化到了一种我难以招架的水准。 早安晚安消息已经是常规,他时不时随手发过来的有关他生活的碎片,都能给我心脏来上不轻的一击。 某人刚刚打开“分享欲”的开关,发什么我都觉得稀奇。 起初总是照片,大多是上班路上见到的一些寻常的东西,或一日三餐。我惯会给予情绪价值,每次无论他发过来什么,我都能附上一片长达几十字的小作文。 对燕鸣山的这种状态,我已然足够满足。我没报希望他能够解“分享欲”究竟是怎样激起而产生的情感,也知道这可能就像早安晚安一样,不过是燕鸣山为了满足我期待的一项常规工作,直到我亲眼见着燕鸣山的分享升了级。 萌:我想辞退我的下级。 收到燕鸣山这个消息时,我正在酒店床上躺着看台本。看清他发的什么东西,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发同“上班路上”以及“一日三餐”无关的主题,是他第一次和我聊有关工作上的事情,也是他第一次同我发这样带有鲜明情绪的文字。 jaime:为什么? 燕鸣山的回复简短有力。 萌:蠢。 我没忍住,发了一屏带“哈”的文字对他进行骚扰。 jaime:谁啊?如果是何遥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萌:不是他。他还行。 我撇了撇嘴,正想吹点枕边风,下一瞬,燕鸣山新的消息水灵地弹了出来。 萌:他话多事儿多,也想辞。 我躺在床上笑得快要岔气,缓过劲儿来,跟燕鸣山打了电话。 “怎么想起来跟我说这个啊。” 燕鸣山想了想,然后淡淡开口。 “不知道。” “嗯?” 他顿了顿,随后补充道:“开会结束的那一瞬间有点烦,不知道为什么就顺手发给你了。” “其实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有分享的程序。” 他的声音即便透过电话,受加工扭曲,也依旧悦耳好听。 我听见他说:“但我好像逐渐解了人们想要分享的心情。” “因为在那一刻,想到的人只有你而已。” 于是明明分隔两地,明明没有任何利益捆绑,甚至没有一个明确能够界定我们关系的身份,我和燕鸣山却进入了一个比从前更加如胶似漆的状态。 这对从前的我们来说是根本不敢想的。 燕鸣山似乎终于发现,频繁地讯息联系能够让他在所有碎片的时间里掌控和捕捉我的动态和身影。他的不安和控制欲找到了一个相对合的释放口,因为无论多么不合的问询,我都会给出回应。 然而弊端也十分明显。 就是一旦我消失不见不回信息,燕鸣山的焦虑指数便会上升,往往会适得其反。 公开了身世后,我的工作量激增。 我有意借工作躲开rochecauld的追责,于是漫天接通告,主打一个行程飘忽不定加死亡,让rochecauld难以抓到我的行踪。 然而这也意味着我和燕鸣山黏黏糊糊的信息往来不得已中断。 对可能有的后果一清二楚,我提早和燕鸣山解释清楚了我会失联的原因,行程仔仔细细地交代给了他。燕鸣山倒也接受良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用从前的口吻严令禁止我熬夜,要我早点休息。 然而落差感可不管你是不是个通情达的人,有了就是有了。 何遥一通电话把我从睡梦叫醒,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就被他话里的焦急给吓得彻底清醒。 “燕总买了机票,要开车去机场,怎么劝都不听!” 冲击太大,我甚至晕着脑子莫名其妙问了一句:“去哪儿啊?” “他妈的!能去哪儿!你在哪儿他去哪儿!” “这几天也不睡,我劝他也不听,你能联系上他的话务必抓紧,明天ns要开年终总结报告会,媒体要来的,他不能缺席啊!” 我“哦哦哦”地挂断了电话,怀着忐忑的心情打给燕鸣山,却没想到对方接地无比迅速。 “鸣山?”我小心翼翼开口,“在哪儿呀?” 对面的人语气平稳,完全听不出是个正要抛下一切飞跃大洋的疯子。 “高架桥上。等红灯。” 我叹了口气。 “燕总,公司不要了?” “要。”他道,“所以我才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装傻充愣:“怎么啦?” 燕鸣山责难的口吻铺天盖地。 “公司我走不开,但你不回我消息。” 我合争辩:“我说了我那是因为工作。我一下班不是立刻就回你了?” “但你回得很敷衍。” 哪怕我知道这恐怕十分不合时宜,可我还是没忍住要笑出声。 “你又知道敷衍了?” 他冷声道:“你之前每个字,都在五个以上,每一条都会回。” 我一边点头一边道:“现在都是五个字以下,回最新的一条。” “你也知道?” 听语气,我都能脑补出燕鸣山冷着脸单边挑眉要和我算账的神情,然而从前我没怕过,现在我觉得可爱。 我轻轻敲着手机背壳:“但燕总,你之前也总这么回我啊。” 错,从前的燕鸣山是几乎不回我。 对我分享的所有事情,他总是不关心不回应,即便回应,也只有寥寥数语。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强硬,但说的话却不然。 “那就是之前的我错了。” 我笑出声,好声好气安慰。 “那现在的付景明也知道错了。” “我有时候太累,可能消息懒得回了,但以后电话会多给你打几个。” “到时候,再把想说的都跟我说一遍,我保证我每一句都回。” “别往机场走了,你还得给我赚钱买房子呢,回去吧。” 我柔着声,许下新的承诺。 “再过一个月就过年啦。今年我回去,陪你一起。” 第109章 第96章 抗争 这段时间我过得甜甜蜜蜜的。 每天早上有人问候早安,晚上还有人给打睡前电话。本来没盼头的生活也因为一个新年的承诺变得值得期待起来,每天我过得都像是打了鸡血。 以至于我都快忘了我屁股后面分明还有个追债的人。 rochecauld在发觉我有意的回避后,一直处于按兵不动的状态。 我起初有些迷惑,以他的急性子,怎么可能在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后还能安稳的坐在办公室里。等今天我才恍然大悟,他哪里是放弃抵抗,分明是守株待兔。 de rochecauld有自己品牌的年末秀场,我作为品牌目前的全球大使以及品牌代言人,现在还多了个太子爷的身份,出于情出于,都免不了一定要参与。 这对rochecauld来说,无异于我的自投罗网,偏偏我还推拒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出席。 年末秀场,我是开场模特。 一场秀结束,总设计师拉着我上台谢幕,我站在rochecauld身边,感觉他浑身上下冒的寒气能把我冻穿。 下了t台,我亲爸把我堵在后台。 “跟我回公司去。” 我撇了撇嘴:“我要不去,你能给我绑走?” “你他妈看我敢不敢。”rochecauld看我的眼神恶狠狠,“付景明……” 他久违地叫了我的中文全名,我浑身一个激灵,立刻立正站好。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家族里替你收拾了多久的烂摊子。” 我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亲爹到了公司。 直到人坐在他办公室里,一路上我都在试图从他嘴里撬出家族里目前对我举动的态度。 “你伯父没什么反应。”rochecauld站在办公桌前,翻弄着抽屉里的文件,神情有些不耐,“但就是没有反应,才让我拿不准他对你这件事的态度。” “持激烈反对意见的是你堂兄和姑父。” 我坐在副驾上,努力试图回想起那几张在我回忆里都不够清晰的脸。 “他们又怎么了?” rochecauld冷笑一声,冲我道。 “你男人了不起。” “燕鸣山接手燕家在北美的主产业以后,跟在美同类产业全部撕破了脸皮,又争又抢的。” “你堂弟一个合作商叫他撬走了,那个合作商是个好宰的,已经跟我们家谈了五六年的生意,只不过跟燕鸣山吃了顿饭的功夫,往日的交情就忘了个彻底。” “还有你姑父,”rochecauld顿了顿,语气别扭,“他说,之前他有想过把你表姐嫁给他。但燕鸣山拒绝了,言辞挺不留情面的。” “燕鸣山到我们家来,不合适。” rochecauld再次搬出了这套说辞。 “jaime,倘若你想,我可以为你找到和燕鸣山相差无几的男人。” “你对他的滤镜太重,我见过无数比他好看,比他能力强,比他完美的人。” 他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就是喜欢他的缺陷,我也可以找到跟他同样话少、阴郁、控制欲强的人。” “你伯父之前跟我说过,要你选一个从政的人。” 我看着他终于从抽屉里抽出了文件,丢在我面前。 “这是家族的人筛选出的人选,”他打量了我的神情,缓声开口,“我又从里面选了可能对你味口的几个人,都是性格比较冷的。” 我面无表情,没去动面前的文件。 “关于你之前惹出的舆论风波,以及现在你跟燕鸣山的关系,家族都不会追究。” 见我不动作,他探过身,在我面前翻开几份文件的封面,逼着我一个个审阅。 “但你要保证,最后结婚的人选,一定来自这里面的几个。” 我低头,看向桌上放着的几份“简历”。 很好笑地是,rochecauld真的在尽力选拔新“燕鸣山”们,我看见里面有眼下带着泪痣的男人,有从小不受父母喜欢,出来单打独斗的,有曾经学过绘画的。他甚至找到了个华裔,曾在我故乡旁边的城市上过学。 我不知道我此刻的心情,是荒谬居多,还是愤怒居上。 我气笑出声:“这是给我找了几个燕鸣山切片出来吗?” “我只是想向你证明,换任何一个人,拥有燕鸣山同样的特质,都能比燕鸣山好上不少。” “但如果这些特质不是在他身上,我压根不会多睬一眼。” 我注视着rochecauld。 一直以来,我从未挟过去的时光来控诉什么。 我没怪过rochecauld对我的不管不问,也从没提及过我曾受过的苦难,因为从前对我来说只有痛苦而并无回味的意义,如果可以,十年前的记忆,除了和燕鸣山有关的部分,我宁可让它们全部消散。 “爸。”我这么称呼面前的人。 “四岁的时候我被人当成女孩儿追着欺负,八九岁的时候被同学骂野种,十几岁的时候被男人堵进巷子里,一整个童年都是被人揪着辫子过得。” “我身边没什么人疼我,谁也不把我当成什么,我也不是什么小说大男主,我没那个上进的本事,也从来没想着改写命运,我总想着我这辈子烂就烂了,我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十七岁的时候我遇到了燕鸣山,我靠死缠烂打在他生命里占据了一席之地,从此以后有人疼我了,有人把我当成生命的全部和唯一了,我用了十年时间。” 我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他是庸人,我也是庸人。” “什么大局利益长远之计,我通通看不见。我只知道你是要我舍弃努力了十年的时间,舍弃一个在我什么也不是的时候,就能把星星月亮都捧给我的人。要从我手里拿走摆在我眼前的东西,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我抬脚,抓起座椅靠背上的大衣外套,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你干什么去?”rochecauld的声音带着点烦躁。 “不是说家族的人反对吗?”我停下脚步,扭头,冷眼看向他,“辛苦你当说客了,虽然没成功吧。” “他们想让我干什么,想对我怎么做……” “就等我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亲口对我说。” 当天晚上,我联系孟颖初,紧急调整行程,买了飞回庄园的机票。 同家族的人僵脸是我在昭告天下我同燕鸣山的纠葛时,就料想到的局面。我已经做过准备,有属于自己的筹码,不怕和家族对峙。 rochecauld没有试图阻拦我,或许他也想看看我到底要如何和家族抗争,有什么能耐能为“爱”和他们对着干。 然而变数来得突然,我到底没能飞回庄园去。 这个变数比起让我头疼,更多地,则是让rochecauld陷入了忽然的无措。 付秋白来了。 跨越大洋,再次找上了门来。 第97章 真相一角 付秋白是一个人过来的。 下了飞机,她给自己寻了一个不错的住处,才给我打了电话,通知我她的大驾光临。 说实话,我对她能找过来并不惊讶。 她这么多年自甘堕落,很难让人回忆起来她也曾出身名门的事实,赴国远行不成问题。 然而她找过来,不代表我就一定要见。 她的电话我接了,却没打算透露一个字我现在的住址信息。 她想要多少钱,对现在的我来说都给的起,我情愿花钱消灾,也不想和她扯上更多的关系。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付秋白这一趟的目标并不在我。 我显然低估了付女士的蓬勃野心,人老珠黄的年纪还能让她遇上末生无忧的转机,她比我想的大胆多了,志向高远…… 她是冲着rochecauld来的。 电话里,她对我的近况什么兴趣也没有,倒是逼问起rochecauld的私人联系方式和住址。 然而目前的我,在半斤八两的一父一母中,显然更偏心能给我钱的,而不是掏空我钱包的那个。 我没打算把我便宜老爹卖了,同时回家族庄园的计划也暂时泡了汤。我总不能真丢付秋白这么个定时炸弹在巴黎。 我闭口不言,无论她再怎么跳脚,我按兵不动。 怕她真闹出什么事来,我不计前嫌,给刚闹翻脸的老爸打了预防针,告诉了他付秋白的行踪。 我生平第一次在rochecauld脸上看见茫然无措的表情,一把年纪的人露出了不知所措的尴尬,没想到人过了半百,几十年前欠下的情债还能被追着屁股讨要,一时间忽然年轻了起来,回到了还是纨绔少爷时闯了祸不知道怎么收场的状态。 “不见。”沉默过后,rochecauld下了决定。 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却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确定?她可是给你生了个孩子。” “我可以给她钱。” 我没忍住嗤笑了一声,竟然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觉得rochecauld着实可恨,还是该冲付秋白幸灾乐祸。 “好典型的富人王八蛋啊。”我毫不留情评价。 “你没必要指责我无情。”rochecauld摊了摊手,“她对我来说只是个仅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虽然那一面闯的祸有点大。” “但我认为这种情况下,我们没什么旧好叙的。” “即便我感谢她把你生下来,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以为这个孩子是她傍上的金主的,在得知是一夜情对象的以后,她也不会生下来吧。” “所以只是机缘巧合加她个人的选择,同我这个不知情者无关。” 我神色未变地听着,却没停下过腹诽。 我忽然很想让他们两个见上一面,恶人自有恶人磨,两个同样王八蛋的人放在一起,看他们狗咬狗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拥有这两个人基因的我没变的十恶不赦,还得感谢燕鸣山没让我在青春期最叛逆的时候长歪。 第110章 一身可能有的坏心思全部使到了一个人身上,让我干过的最王八蛋的事,也不过是没脸没皮追在燕鸣山身后,一磨就是十年那么久。 rochecauld的态度,我是当面转告付秋白的。 从de rochecauld大楼回程的路上恰巧路过付秋白住着的酒店,她坐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我选了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我和她大概也有两三年没见了,她似乎又变了张脸,但气质还是熟悉的那种令人生厌的颓败。 大冬天她还穿着裙子和单薄的呢绒外套,全然不顾自己的年龄已经到了不再耐冻的阶段。 她仍旧抽着她喜欢的牌子的女士烟,贵又臭得要命,看着我坐到了她面前,她俯身捻了捻烟头。 “他不见你,说你们没必要联系。” 这是我们时隔几年第一句话的开场白。 我想,付秋白难免会发作。 她从来是这种性格,渴望大于努力。当有不顺她心意的事,她总要破口大骂,闹个翻天。 于是当我看见听到我回复的她平静的表情,莫名觉得陌生。 “知道了。还有么?” 见我狐疑地盯着她,付秋白瞥了我一眼,开了口。 “怎么?”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拉下口罩抿了口。 “你要什么?” “来巴黎一趟,你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吧,总不可能是来看风景的。” 付秋白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语气尖酸刻薄。 “我想当rochecauld家的女主人,这事儿跟你说也没用吧。” 我常常觉得,哪怕经历过家族的兴衰,哪怕已经活过了一半的人生,付秋白的思维似乎永远都还停在二十多岁的年纪。 异想天开好像是她所有行为逻辑的底色,她这一辈子都妄想依靠男人回到从前的生活,为了几十年前的那一点点泡影,葬送之后人生的全部可能性。 似乎在经受过如此多打击和伤害后,依旧看不清男人的真实面目 “是没用,”我看着她开口道,“但你凭什么觉得,和他说就会有用?” “我给他生了个儿子……” “所以呢?”我嗤笑了声,“他的原话,是同他无关,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付秋白的神色烦躁。她手上的烟已经抽完,随手丢在了桌上,她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来,点燃时,手腕在抖。 我盯着看了会儿,冲她道:“抖成这样了还抽?” 香烟在她手上燃着,烟头有红色的火花。 她瞥了我一眼,叼着烟的嘴含糊道:“我要你管我?” 我没说话,只是坐着看她。 “那就闹啊,”她冷笑着,回着我上一句问她要怎么办的话,“我闹到媒体前,让全世界都知道rochecauld家有个搞大了女人的肚子还不认账,不要脸地认了别人儿子回家的。” 她这办法着实低级,也不大可能奏效。 对rochecauld这样的人来说,她想要引起的舆论危机,他只要挥挥手吩咐下去,就炸不起一点点的水花来。 然而我什么也没说,反倒因为她这番话,起了些不合时宜的好奇。 “我倒是有点想知道,怎么你没用这招对付我?” 这么多年,我对付秋白厌恶,却依旧好吃好喝伺候着她,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还算老实。 单亲母亲,一手拉扯大的儿子,反过来不孝敬她,对她恶言恶语相向,这些都是她可以拉到媒体前大做文章,用以要挟我对她百依百顺的把柄。我防她防了许久,她倒是似乎没有对我起过这种念头。 付秋白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靠在沙发后背,仰着脸看我。 她起初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我的脸。 “也难怪呢。”她忽然道。 “所以才说你白眼狼,不是老娘给了你这张脸,你哪儿有今天。” 她忽然岔开话题,让我有些不知所以。 “我长什么样跟我问你的有关系?” 她笑了声,语气嘲讽、 “蠢货。” “不过男人也确实都喜欢这种脸蛋好看的蠢东西,竟然真能让你靠卖屁股卖成正主了,你比我有本事。”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话外之意。她的说辞逐渐指向一个人。 “你提他干什么?” “你紧张什么?”付秋白好笑道,“你与其担心我能对他做点什么,不如担心担心你亲妈,问问他这么多年都对我干了点什么。” 她吸了口烟,抬眼看见对面的我皱着眉的神色,似乎心情十分不错。 “如果不是当初是他花钱把我捞出来的,谁乐意被那样一个疯子管东管西这么久。” “我能怎么着你?你到底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这么多年我把你养死了吗?连话都不让我往外说,门都不放我出……” 付秋白的指控我已经无心思考。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她随口带过的那一句。 我站起身,语气焦躁。 “谁告诉你是他把你捞出来的?” 这分明同我熟知的,了解的始末天差地别。 付秋白看向我,语气里有几分莫名其妙。 “谁拿的钱我还不知道么?他都找上我门了。” 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你们……十年前见过?” 她嗤笑了一声,玩味地盯着我道。 “你不如问问我,你和他失联了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那么凑巧,能重新遇上的。” 第98章 我心归处 高三下半学期,认识余泽的第二个月。我开始接触他手上一些业务。 我不肯退学跟着他离开,但也不愿意白受他恩惠,于是经常帮他充当免费的模特,在一些商业活动里露脸。 我态度坚决,不要他给我结钱。余泽好心,许诺我如果凭着这些活动自己接到了新活,那一份钱便和他无关,我可以自己留着用。 我答应了,不过没报什么接到外快的希望。 然而我却比自己想象中的受欢迎许多。 有意约我的人不在少数,并不在意我差到离谱的专业能力。 这种忙碌,我没有刻意回避。 我需要多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干,才不至于被焦虑撕裂,被迷茫灌满。 我没再回过家,但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去问余泽付秋白官司的进度。 余泽从没正面仔细回应过我官司的详细情况,不过每次带来的都是好消息。 “没问题的。在努力。” 这样短的一句话,就能让我安心上许多。 我到学校的日子越来越少。 有意在回避谁,不说也太过清楚。 燕鸣山从没停止过对我的追问,然而我从来不打算回答。 懦弱又胆小的人,往往惯会麻痹自己。 我害怕横亘在我和燕鸣山之间的距离,然而事实鲜明,我注定将看着这距离逐渐拉大,直到最后我再也不能看见他,哪怕只是背影。 所以我骗他,也骗自己。 只要看不见深渊,我便能当做它从不存在。 然而燕鸣山比我想的要更执着。 也或许是我一味的隐瞒适得其反,从来对他毫无保留的人忽然开始遮掩什么,燕鸣山这样的人,一定知道是有什么发生了。 而知道了,他就一定会刨根问底。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接燕鸣山的电话,我变得慌乱感远胜于开心。 我总是要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找好各种合适的由试图糊弄过去,又总会在开口的一瞬间就被揭穿。 “你在哪儿?” “在家啊,不是周末吗,我还能在哪儿。” “那出门。” “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出来见我。” “我、我其实没在家,我在……” “付景明,”燕鸣山的语气冰冷,“再敢跟我撒一次谎试试看?” “……知道了,我发你定位。” 燕鸣山到了我打工的地方来。 那是个廉价的摄影棚,搭起来租给淘宝店铺拍模特照用的。 第111章 棚子外头站了一群模特,穿着粗制滥造的衣服,化着网感的妆容。 我披着燕鸣山的衣服,和他面对面站在墙角。 “这就是你的在家?” “我赚点外快,你不是也知道我寒暑假一般都出来打工吗?” “寒暑假?现在是寒暑假么?付景明,马上要高考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锐利地能刺穿我。 我的一切谎言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我于他的视野下透明。 “用不着骗我,你统考没考成,我知道。” “付景明,你答应过我什么,别忘记。” 是。我说我会陪他一起到首都。 我咽下嗓子眼的酸涩,笑着冲他道:“没啊,我没忘的。” 他看了我几眼,淡淡开口。 “你要多少钱?” 我愣住,迅速开口:“我不缺了已经!” 他没出声看着我,我心下犯怵,没敢看他。 “我已经找到律师打官司了,下个月月底开庭。” 我拉了拉肩上他披上的衣服,还带着燕鸣山脱下时的丝丝暖意。 “是大律师,应该能赢。” 呼出口气,我试着去拽他的手。 “你别担心……” 我的手被他绕开,下一瞬,他抓上我的手腕,力气大的要命。 “你找了谁帮你?” “嘶……” 我试图冲他挤出笑容,勉强道:“我妈一个朋友。” 他定定看了我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知道了。” 这段插曲在我们青春终曲的悲剧前不值一提,我很少回忆起。 付秋白官司胜诉后,我跑去感谢余泽。 他那时的神情愕然,而我没有多想。 他付秋白的恩人,帮了我大忙。 直到十年后的今天,见到付秋白前,我都这么认为。 然而现在她坐在我面前,轻飘飘地丢出几句话,却掀起我回忆的风暴。 我熟知和认定的许多事情有了新的解释,记忆翻了色,太多细枝末节串联,成了不似以往的模样。 “他一个月打给我二十万。要我告诉他你的行踪。” “过了一两年,你火了点,他可能比之前更有本事了,不需要我也知道你在哪儿在干什么,钱就从买通费变成了封口费。” 她嗤笑一声,话语里有不屑。 “即便他不给,我也不会蠢到到媒体那儿挤兑你吧。你一个冤大头,我想不开才会干让你挣不着钱的事儿。” 她捻灭了烟,坐直身体:“不过这样倒挺好,一个冤大头变成两个。” “我要是你,就省点假惺惺的拿乔。” “一个两个都是贱的,这么多年都跟狗一样扒着对方不放。” 我看着她起身,收拾东西,把包挂在了身上。 自她开口后,我一直沉默。 眼下她要走,我才终于对她开了口。 “既然之前不告诉我,你现在又跟我一五一十说什么?” 她向外走的步伐顿了顿,转过身,低头看我。 “人一辈子,活得再怎么样,最后也得去一个归宿。” “我不拦着你找你的,所以你也别管我怎么打算。” 然后她走了。 一意孤行,去找她“以为”的归宿。 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付秋白对我说的一番话。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确信的和我未知的真相交错着,心绪纷繁。 纷繁心绪中,我唯一能够辨别清的一种,叫嚣着我想要靠近一个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 于是在24小时之后的彼岸,门铃声响起。 熟悉的人开了门,我带着满身冷气,霸道不讲地扑进他怀里。 “新年提前一下。我要度假。” 惊诧褪去,燕鸣山扶正了我的身子,把我按在怀里,不在乎我带着一股子寒气。 “嗯。”他眉眼含笑。 “欢迎回家。” 第99章 浮海方舟 我敲开门,燕鸣山来迎接的情况在西苑着实罕见。 从前总是我在等待,等他回信,等人回来,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心跳出来,在确定来人的瞬间才会落回。 形势对调,哪一步都让我觉得新奇。 我拎着没装什么东西的箱子进门,燕鸣山只看了便接了过去拉进里屋。 我随意甩掉两只鞋,边脱外套边向客厅走。燕鸣山伸手替我接过外衣,挂在玄关旁的衣架上,又弯腰替我摆好了踢地乱飞的鞋子。 收拾好一切,他抬起头,向里间看时,就对上了我戏谑的眼神。 “怎么?”他问道。 “原来这个视角是这样的啊……” “什么视角?” “主人回家的视角啊。哎,你之前看我也是现在这种感觉吗?就……有种看见贤内助的温婉感。”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正侧着头看他。他向我走过来,手朝我头上伸过来。 “帽子都没摘。” 他转身走回玄关,把帽子收进了柜子,又扭头冲我道。 “不会。” 我不怎么服气地盯着他。 他冲我挑了挑眉,表情像是在说“哪里有问题”。 “你哪次不是开门,然后扒在我身上,就没后续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居然没什么反驳的话能说。 思前想后我好像真就什么也没做过,燕鸣山每次一回家,我除了缠在他身边以外,别的什么都懒得考虑。 别说给燕鸣山做贤内助,我不给他捣乱都是好的。 这番对话简直是忽然解开了真相的残忍面纱,某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半残废的事实。 “不是,那我以前在家里好像什么作用都没有啊。” 饭我不做,水电气我不管,卫生用不着我打扫…… 连吹头发染头发这种事都有人帮我干。 燕鸣山似乎笑了声,到茶几前,满上杯水,递到我嘴边。 “有啊,挺重要的作用。” 我抱着水杯一口口喝着,杯沿缝隙间我瞄着燕鸣山的神色。 他伸手,勾了勾我下巴。 “你在这里呆着,什么也不做,就能让我心情很好。” 我拿开杯子,笑着看他道:“那我不走啦?让你一直开心?” 燕鸣山神色依旧淡然,只是语气隐隐多了几分压迫感,勾着我下巴的手轻合,便从挑逗的姿势转成了控制。 “可以。” 我立刻蔫了下去,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坐直身体,句句刚正。 “我说说玩儿的不能当真!”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来回晃了晃,有惩罚的意味在。 “所以别随便许不打算做到的承诺。它很重要,你自己说的。” 我举双手双脚投降,顺从地被他推进屋里换下衣服准备洗澡。 推开卧室的门,才发现卧室同从前不太一样。 第112章 我还在巴黎时,燕鸣山便说过把西苑的房间改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我没想到他说改就改,在我不在的日子里,睡在我喜欢的暖色的屋子里。 仔细看看,整个房子其实有不少变化。 卧室的装修变了,客厅的布局也不似从前。 客厅中心的鸟笼子撤掉,一楼露台外的花园花也都在没人照料下枯死。 然而这一切,没给我带来什么陌生感。 或许是因为,让我熟悉以产生归宿感的那些东西都还在,被燕鸣山执拗又变态的保留为原样,不肯易更分毫。 床头柜上的杂志画报还在。那是我每夜入睡前一定要翻看两眼的睡前读物。 我总是忘记穿鞋,光脚乱走,于是在最有可能发现鞋子消失的地方干脆放上了一双备用。我探头向床下看,发现它还好好地呆在那里。 衣柜里还有我的衣服,我和他的贴身衣物还放在一起。 我如此清楚无论是我们的关系,还是我们的相处模式都早已随着时间变得不复从前。 然而回到这里,一切却又都自然地像是丢失了许久的拼图重新嵌合,轻而易举地就能再现往日的模样。 我熟练地拉开抽屉,翻出下层的一身睡衣,抱着往浴室走。 “我去洗澡。”我探了个身,冲正在客厅打电话的人小声道。 燕鸣山冲我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示意会坐着等我。 我弯了弯眼,觉得洗澡的劲都要足上不少。 我只进去冲了个凉,便急冲冲窜了出来。 我憋着事情,有一肚子的问题,只等跳上床抱着人一点点盘问。 然而推开浴室的门走到客厅,我抬眼,发觉等我的人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眼却已经阖上,呼吸平稳。 我脚步一顿,再迈步时,我放得很轻。 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接着地灯昏暗的光线凑近他看。 他眼下乌青明显,应当是很久没睡好过觉。 燕鸣山是一个很讨厌随便的人。 然而在我的身边,他能穿着衬衫西裤,打着电话睡着在沙发上。 没人见过这一面的他,连我也很少看到过。 我想起回来前和付秋白见的那一面,和她对我说的那些话。 我自认为了解到骨子里的人,究竟还有多少面是我不清楚的,究竟又还做过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恶作剧般冲他轻轻吹了口气,我笑了笑,弯腰试图抱他到卧室。 上一次抱燕鸣山,还是高中送他去医务室的时候。后来燕鸣山越长越高,到了出于尊严考虑,我都不敢轻易尝试抱起的地步,我就没再有过这种企图。 站在沙发前,我吸了口气,抓过他的手臂。 我刚刚开始用力,沙发上的人却好像清醒过来,忽然扯住了我的手腕,往前猛地拽了拽。 “哎我……” 我哐当一下扑倒在沙发毯上,就趴在燕鸣山脸边。 睡着地人听见动静睁了眼,一下对上了我放大的面孔。 “上来。”他嗓子有些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嘟囔道:“上什么来,回卧室睡呗。” “累。不想动。” “这多挤啊……”我撇着嘴,身体却比什么都诚实,甩掉拖鞋爬到燕鸣山旁边躺好。 靠里的人翻了个身,手揽上我的腰,确保我掉不下去。头埋在我的肩上,没过片刻,呼吸又再次变得平稳。 “我是回来受难的吗?”我小声道。 这一觉下来,我恐怕腰得断掉。 我心里吐槽着还是时过境迁待遇不如从前了,搁以前燕鸣山哪会让我受这委屈睡沙发呀,盘算着后半夜悄悄溜走。 然而不知道是燕鸣山的怀抱太暖和,又或者是他呼吸打在锁骨的痒意催人犯困。 大脑逐渐昏沉,在不知不觉间,我也睡了过去。 说不上多舒服的一觉,奇怪的是梦却安宁而美好。 梦里有一片沉浮的海。 我躺在属于我的一叶方舟中。 第100章 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我正躺在床上,趴着埋在枕头里,想也知道是谁把我抱了上来。 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拿起来偏过头瞄了眼,才发现没响。 有些迷惑,我撑着床头想要起身,这才发觉腰上重地厉害。 燕鸣山正贴着我,手环着我的腰,神色平和,睡得安稳,似乎连手机铃声都没能听见。 我小心翼翼拉开他的手,从他枕边捞引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迅速接起。 “燕总,您在……” “嗨。” 对面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听筒另一头传来有些犹疑的声音。 “付景明?” “昂。”我把手机往嘴边凑了凑,瞄了眼身边睡着的人,压低声音道,“你们公司老板不能请假的吗?” “……能。” 只不过燕鸣山几乎不旷工而已。 “那他今天不去上班。” 豪言壮志抛出来,过了那个爽劲,我才后知后觉重新稳重起来。 “那个……公司不忙吧?他不去有事儿吗?” 电话对面,何遥笑了声,拖着声调道。 “老板一天不在就要翻了天全盘完蛋的话,我们这些下属是干什么吃的?” “你陪着他吧,不用跟燕总说我打过电话。” 通话挂断,我呼出口气,按灭了手机。 或许是前半夜都窝在沙发上睡的缘故,腰和背都是疼的,让我想要重新瘫回被窝里睡个回笼觉。 还没拉上被子,扭头就对上了燕鸣山带着戏谑的眼神。 看这样子,恐怕刚才那一番“霸总”言论被人听了个七七八八。 我做着最后的挣扎,伸手去盖他的眼睛。 “你再睡会儿。” 燕鸣山纵着我摆弄他,似乎心情很好。 “不用。我睡够了,付总。” 他存心调侃,奈何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我是付景明嘛,付景明一向脸皮够厚。 “那起来帮付总做吃的吧,付总饿了。” “得寸进尺。”他拍了我后腰两下,笑着翻身起床。 付总的霸道专权给燕总赚来了一天的假期。 我对这偷来的一天十分珍视,干脆独断专行到底,把燕总的手机平板电脑通通丢在了书房,无情地关门锁上。 印象里,除了在巴黎的短暂几天,我们好像很少有窝在家里从白天到黑夜都能什么都不干,只陪在彼此身边的时候。 燕鸣山好不容易睡个好觉,我们起的不算早。 早饭吃完,离中午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我懒洋洋坐在地毯上,看着燕鸣山收拾残局。 “贤内助”的诡异既视感再次跳到我面前,我没忍住,拍着大腿冲他感叹。 “我有时候会怀疑咱俩到底谁是金主。” 燕鸣山将餐厅的椅子往桌子里边推了推,抬头道。 “你把我当过金主?” 我愣了愣,磕绊回答:“那……倒没有。” 一直以来,我对外不惜用情人和他扯上关系,但私下里,心里,我总是肖想着他身边合合法的那个位置。不过我还以为,燕鸣山看不出来,我遮掩地很好。 “钱不收,话不听,我给你的你都不喜欢,我给不了的你又想要。我这辈子第一次干一件事这么失败。” 我笑着补刀:“然后人还跑了。” 燕鸣山轻飘飘扫过来一眼,压着我的话尾,重复着我的话。 “然后人还跑了。” “所以现在知道了吧,利益关系对人来说,也不是最牢靠的关系。” 燕鸣山推了厨房的门,将碗送进洗碗机里,盖上机器,走了出来,冲我伸了只手。 我顺势把手塞给他,另一只手点了点左手无名指。 第113章 “要想栓牢我,你得靠这个。” 他似乎无意识地用手圈了圈我的指节,又不经意地松开。 “是你不给机会,不是我做不到。” 我心脏重重跳了几拍,热意又不争气地想涌上脸。 我下意识挪开视线乱看,试图找到什么新的话题找补。 燕鸣山看着我的样子,挑了挑眉,他张嘴,似乎要接着开口,下一瞬,门铃响起,我重重松了口气。 燕鸣山用力握了我的手算作惩罚,然后起身到门口开门。 门外似乎有什么人,他和对方交涉了些什么,门口于是变得喧闹起来。 “怎么了?” 我仰着身子,探头去问。 “运输公司。”燕鸣山分神扭头回我,“我托他们运回来的一些东西到了。” 我手机也不刷了,对门外的东西起了兴趣。 燕鸣山不网购,不怎么除了必需品以外的东西。 别的住处里也没有他大件到需要托运的物品,他运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站起身,我试图一探究竟,也很快便一清二楚。 搬运工人小心翼翼地抬着精细包裹的,大小不一的大方块。 而我在看到的一瞬间,根本控制不住内心涌上来的狂喜。 我确信它们是我熟悉的、深爱的东西,仅次于燕鸣山。 “你把你的画都运过来了?!” 我跳了起来,下意识地跟着搬运工人们来回跑。 燕鸣山伸手,把乱窜的我捞到了他身边。 “不是全部。只挑了一部分。” 燕鸣山的画,大多被保留在城区的一间空房里。 那间房子,是燕鸣山房产中唯一一间我不知道密码的。 重逢后燕鸣山鲜少作画,即便画了,燕鸣山也很少主动拿给我看,大多是一经作成,便封在了那间屋子里。 “只运过来了看着还算顺眼的几幅。”他开口道,“原本屋子太空,想摆过来做装饰。” 我听他这么说,兴致更加高涨了。 燕鸣山运回来的画不算多,只六七幅而已。我指挥着工人,拆开一件,就迫不及待地比划放在哪里合适。 拆着拆着,我就发现这些画我竟然都并不陌生。件件都是高中时期我跟在燕鸣山身边,陪着他画出来的作品。 “别的都不喜欢吗?” 我明知故问。 “倒也不是。”燕鸣山道,“只是其他的没什么意义。” 这些画大多是色彩鲜明的颜色,在燕鸣山的画作中算的上少数了,看起来是专门挑来用来陪衬新装修风格的。 我自作主张替燕鸣山的住处装裱,全然不顾自己好像并没许下过一定会回来住下的承诺。 最后一幅画躺在燕鸣山脚边,没人动它。 我瞄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上了手去扒。 “这哪幅啊?我也见过吗?” 出乎我意料地,燕鸣山的答案是“不”。 “你没见过。” 话音落,我手上的纸壳也跟着剥落彻底。 那是一幅人像画。 笔触似乎有些青涩,但线条却清晰平稳。 我认得它。 即便我从未见过它,我也认得。 它勾勒出一个坐在地上的人影。 衣衫凌乱,他抬头向上看,凝视画框外,注视看着他的人。 线条粗笔描画,我却看得懂画中人全部的神态动作。 他应当带着伤,身边是翻找医药包时碰倒了的,散落一地的画架画作。 他的目光注视着画作外……又或者说是面前的人。 带着自以为完美掩饰的痴迷与渴望。 作者的署名被融为画作的一部分,霸道地镌刻于画中人的锁骨,连至脖颈。 右下角,是作画的日期。 作于十年前,作于一个六月。 作于我们初遇的那一天。 第101章 非性关系 我记得鲜少画人像画的燕鸣山在许多年前的高中时曾经作过一幅获了奖的画。 那时候我也曾开玩笑似地问过他不止一次。 “虽然我当着那个王八蛋的面冒认下来了,但我还是有点好奇。” “你那幅画有原型吗?” 当时燕鸣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对,当时的他拒人千里,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排斥。 我记得他冷冷看着我,语气不善。 “和你有关系么?” 嚯。 眼下的我看着面前明明白白的画,只觉得长出了一口恶气。 还真就和我有关系。 “站起来。都在看你。而且地上凉。” 燕鸣山的小腿轻轻碰了碰半跪坐在地上抱着那副画从上到下仔细审视的我。 我向上伸了手。 而后手被人握住,整个人被稳稳拉起。 我活动了活动有些酸痛的腿脚,半靠在燕鸣山身上。 “所以还真是画的我啊……” 我喃喃道:“不为人知啊,燕总。” 我原以为,我们的初遇在燕鸣山的生命里,不占什么特别的色彩。 那是我的沦陷,是我生命真正拥有意义的开端,是我往后十年的底色,对燕鸣山来说,却可能仅仅只是在画室里,遇到了一个刚刚打完架的差生。 但眼前的这幅画,推翻了我所有的设想。 那一天,那一眼,对他同样特殊。 至少足以被他用画笔与色彩记画,镌刻在纸上。 “我想错了?其实早就暗恋我了?这一切都是你的欲擒故纵?欲拒还迎?”我不敢相信。 燕鸣山瞥了我一眼,淡淡开口:“可能吗?” 我撇了撇嘴。 也是。 起初燕鸣山对我的抗拒与厌恶,难装出来。 “那为什么?”我有无数不解。 燕鸣山似乎是轻笑了声。我正靠在他身上,身形因他说话时的起伏晃了晃。 我干脆站直身子仰头看他,却忽然被他捏住下巴。 我头发剪短,燕鸣山失去了把玩的东西后,似乎找到了新的缓解手痒的方法,总喜欢抓着我下巴摇来摇去,像是逗弄宠物一样。 他左右晃,我没想着反抗,只抬头眯着眼看他,表达我的不满。 燕鸣山却好像心情很好,敛目看我道。 “你知道你看我的眼神什么样么?” “现在的?”我问道。 “是一直。” 我摇了摇头。 燕鸣山松开手,转而触碰我的脸颊,拇指轻轻蹭上我的嘴角。 “很虔诚,”他用了力,粗暴地碾压着我的唇,“像是做足了准备把什么东西都交给我。” “也很痴迷。痴迷到我令我觉得不真实和荒谬。” 我被他摆弄地有点疼,偏过头躲开,舌头舔了舔唇缝。 微咸的味道弥漫在舌尖,我开口回道。 第114章 “那我大概能想象到什么样了。” “毕竟你说的这些我自己都认啊。人心里怎么想的,眼睛里就写着什么。” 我把燕鸣山视为信仰,是不完美拼凑出的最最完美的,独属于我的神明。 我对他的痴迷从第一眼开始,有过被我强行掩埋至不见天日的时候,但却从来也没有息止过。 人的眼神往往泄露最深的欲望,更何况我从来都没想过隐藏。 “我第一次见你,”燕鸣山的声音分明近在咫尺,我却有种它从远处传来的错觉,“你像从垃圾堆里滚出来的。” “你像流浪狗闯进了别人家的庭院,我无数次动念头想把你赶出去,但你抬头,我又觉得你的脸让人心情不错。” 我再一次感谢自己的外貌。 感谢我长得还算对燕鸣山的味口,不至于让他真就一脸讨厌的把我赶出去。 “你弄倒画架,我本来懒得管。但你的眼神太烦人了,黏腻地,一直扒在我身上。” 我出声辩驳。 “又不会少两块肉,你忽视了不就行了?” “所以说你厉害,”他语气不变,依旧是无什么波澜的样子,话却说得动听,“你让我不想忽视。” “你的一切我都搞不懂,你身上的许多特质,我甚至无比厌恶。” “你的痴迷和执着我在别的人身上明明也见过,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明白到底不一样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在我拼命还试图引起他注意的时候,他已然早早注意到了我。 在我于无人之处怀着那一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一遍遍悄悄叫燕鸣山的名字时,他也记住了我的。 在我们的情感关系中,燕鸣山一直像个冷静地实验员,而我是那个受他控制,供他研究的实验体。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这场实验开始的比我想象中要早太多太多。 他的行为牵动着我,默许我的靠近,又推开我,好话说过,坏话也说。他观察着我因他而产生的各种情感,试图明白为何我如此奇怪,又如此特殊。 然而答案我却早已经告诉他,只是他不懂而已。 因为我爱他,爱他的灵魂而非皮肉,爱他的所有缺陷并将其视为完美,而非要他落入世俗规定的“优异”。 “我自认你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我和你的关系也永远不可能不可控。” “只不过我没想过会深陷自己主动迈入的谜题,对你有了超乎旁观者的非性。” “付景明,你是我人生中遇到过最大的麻烦。” 燕鸣山的几幅画被我精心挑选了位子,挂在西苑几个最抓眼的位置。 然而卧室床头那面墙上,我始终没让任何一幅画放上去。我有我的一点私心。 “你再画一副我。” 我缠着燕鸣山,一定要他应允。 “我要你用现在的视角画我,就在我面前,看着我画。” 怕他不同意,我几乎是押上了我能给出的全部最贵筹码。 “你知道法国有一画家约我当模特开了多少的价吗?我免费让你画。” “我还能提供隐藏服务,我不穿衣服都行,我为艺术献身。” 燕鸣山一把揪住了我的嘴,试图不让我把话题往深夜档上靠拢。 “等你住回来。”他冷酷无情依旧。 我的本意是让他今天就给我画,无奈他态度坚决,怎么也不肯提前。于是乎,偷来的一天假期,就被全用来搞装修,等两个人好不容易闲下来,一天也快要到头。 不过这一整天下来,我也并非什么都没得到。 有太多关于燕鸣山的,我不知道的事情,在我的逼问下浮出深渊水面来。 比如最起初,我送他早餐,他一直不收。后来发现送的人是我,才在抽屉里放上了钱。 再比如,他会在不那么重要的模拟考的时候控分,像玩儿一样地排名忽上忽下,只为了观察在成绩公告栏面前的,我的神态表情。 又比如,付秋白口中的,他们曾经见过面的事情。 “失联从来只是你单方面这么认为的而已。” 燕鸣山拉开被子,把站在床边的我塞了进去。 “你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 “一分一秒都没缺席。” 第102章 捆绑 “余泽根本就没有替我在打官司,是不是?” 话是问句,语气间,我却没带多少询问的意味。 “他是个商人。怎么做对他才最有利?”燕鸣山翻过身,和躺在他身侧的我面面相对。 一个天赋卓绝,硬件条件好得不行的新人。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只能靠着他给的资源度日,和他紧紧捆绑在一起。 还有比这更让一个早已深谙娱乐圈潜规则的成熟经纪人觉得划算的买卖吗? 在接洽我时,我对余泽开出的条件的态度便摇摆不定。 我不大想走他这条捷径,没想着放弃学业,哪怕我事实上并不是什么好学生。 一方面是因为我答应过燕鸣山要和他去北方的首都,而答应余泽,便意味着我要留在南边,签在余泽的公司名下。 另一方面,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在堪堪成年的时候就彻底迈入社会,也不觉得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能在品味刁钻的时尚行业吃得上饭。 余泽很清楚我的想法。 他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那时的我无知,好骗。他大可以伪装的尽心尽力,在最后时刻“遗憾”“抱歉”地告诉我败诉,宣告我的一无所有。 然后一切都顺成章,付秋白涉嫌经济犯罪资产被收回,我失去家庭与经济来源,又已经成年,最好的办法便是选择直接放弃考试,省去几年大学的流程,趁早进入这个行业,反正模特这行也不怎么看重学历。 但他没想到他用来搪塞我的话全部成了真。 付秋白的官司确实进展顺利,最后以胜诉收尾。 这背后是谁在出力,现在看来清楚明了。 我躺在被窝里,伸手拉了拉被子,凑近了点面前的人。 “你那时候哪儿来的钱?哪儿找的人啊?” 燕鸣山同普通的富家子弟差别大了去了。 至少那时的他,无论实权,还是父母的关心通通没有。至少做不到像学校里一些纨绔子弟一样,动辄能掏出四五万的零花钱来。也没什么朋友,不会能找来像样的人脉。 他能暗地里帮我,除了向燕家开口,我好像找不到别的解释。 但真的是燕家吗? 我不能确信。 “现在问这些没什么意义,”燕鸣山闭了闭眼,似乎有些困顿,“你只要知道,对于余泽,你最后剩下的一点感激,也不必有。” 燕鸣山对余泽从来不掩饰反感。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种反感不单单是因为吃醋或者嫉妒。 我全身心的情感大部分都给了燕鸣山。剩下的那些,被余泽愚弄欺骗,尽数掠走。 所以燕鸣山愤怒。 余泽抢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分明我该感激的人是他,不用想也知道,我对他的爱会更加虔诚。他将有由用这次施恩在我们之间缔结无法偿还的关系,拖着我永永远远只能陪在他身边,和他呆在一起。 然而我们都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无数其他的因素朝我们扑咬过来,我们分开。 他没能告诉我事实,我没能告诉他我错了,要他一定等着我。 然而一切的一切过去,现在的美好遮掩了大半曾经的酸涩。 只有一点,我想不通,也不放不下。 “你知道我的行踪,你知道我在哪里……” 我直视着燕鸣山的双眸,轻声开口。 “又为什么忍得住不来见我?” 那时的我,单方面失去了燕鸣山所有的联系方式。 从前的微信被他注销,手机号码再打过去时,已经成了空号。 他的学校我知道,然而我鼓足勇气想要找过去时,却听说他在大三那年去了美国,不知道到了哪所学校,也不知道最后留在了哪里。 我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而他继续同从前一样,注视着我所有的悲伤,绝望,得不到。 燕鸣山看着我,神色平和,往事刻骨铭心,他提起时却好似轻描淡写。 “那年你去救单霖,我站在天台上看着她拽着你掉下去。” “我问自己那一刻我究竟能做什么,答案是我除了看着事情发生,什么也做不了。” 燕鸣山抬起手,搭在我的发间。动作间被子里进了凉气,我哆嗦了下,于是又朝他挤了挤。 他默许我的靠近,开口时,气息同我相交。 “你没事,没人知道我有多庆幸。我心想还好我足够幸运,我差点就和单霖一样一无所有。” “可好笑地是我分明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哪来的资格窃喜。” “除了你以外,我的手上握不住任何东西。以至于突如其来的任何意外,我连护住我唯一拥有的人的能力也没有。” 第115章 “终有一日,我会像她一样,拽着你下坠。” 他靠我太近,我于是能看至他眼底。 那里有挣扎着扭在一起的情绪,我努力分辨,于渊般深的眸中打捞出名为“后悔”的沉船。 “我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你离开了我。” “我有一千一万种方法让你回来,我知道对我你从来狠不下心来,只要我不带姓氏喊喊你的名字,你就什么都忘了。但你跟着余泽,是当时对你和对我,都最好的选择。” “我刚刚开始夺权,燕老太太做了两手准备,借人给我,又让他们盯着我。何况还有傅明翰,他想要对你出手太容易,我没把握在那种情形下我顾得上你。” “我不想步蒋文的老路,也不想让你成了段锦。” 发间的手用了力,熟悉的动作扯拽着我的发丝,不怎么疼,却足够有压迫感。 “但我没想过你和段锦太不相同。付景明,你心和人都跟着跑了。” 他笑起来,我却觉得瘆得慌,脖子掠过凉气。 “想到余泽那种狗杂种碰过我的东西,哪怕只是有这种可能性,我就想动手杀了他,连带着你也当垃圾扔了,都滚的越远越好。” 后脑勺猛地被人向前一按,我撞上他的唇,唇齿相碰,好像流了血。 他亲亲我的唇,浅尝辄止,很轻很轻,似乎十分眷恋。 “但我舍不得。” “你是我的烂苹果。” “多坏多差多烂,不起眼又或是众人渴求。” “都是我的,怎样都是。” 曾经荒谬的传言,成了只有我们彼此明白的,病态隐秘的告白。 我舔了舔流血的唇角,舌尖腥味有些浓,我却觉得很甜。 “我是。”我轻声道,想起往事,又没忍住笑了笑,“这次也要把我关进柜子?” 燕鸣山意味不明地看我:“你让?” 好吧,不让。 现在的我,比起做被燕鸣山关在笼子里的鸟,保护在盒子里的金银烂苹果,更想做在外面握着他的手,陪他淹没在世界施加的恶意中与他并肩的人。 我的沉默等同于拒绝,燕鸣山并不吃惊。最近他太过习惯于我的回拒,适应良好,没什么大的反应。 他捏了捏我的脸侧,单方面的情绪发泄似乎让他心情不错。 “行了,睡吧。明天早起陪我去公司。” 我咬了咬嘴角的伤口,刺痛的痒意似乎从唇边蔓延攀附到了心口。 我忽然翻了个身,半支起身子,朝燕鸣山靠过去。 被子被我顶起个小空间,冷风灌进来,让两个人的神经一起变得清醒。 “睡前故事,听不听?” 燕鸣山兴致似乎不高,眯着眼回道:“今天讲的故事不够多?” 然而我志不在征集意见,更像是通知。 管身下的人听不听,我凑到他耳边,语气挑逗,像是恶作剧。 “un secret.” 气流的痒意让燕鸣山下意识转了头,而我学着他的样子,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朝我转过来,左右晃了晃。 “余泽没碰过我。” 燕鸣山纵着我手上胡闹,嘴上却不惯着我。 “你当我是你,那么好骗?余泽不可能忍的了。” “他能怎么办,我太挑了。” 无名指侧边轻轻摩挲他眼尾的泪痣,我如愿以偿地听到他加重的呼吸。 “我啊,”我声音很轻,所当然地说着挑动他神经的话,“只对着这张脸才起得来。” 身下的人翻了身,我惊呼一声,然后笑了起来。 我挣扎着往外扑腾,燕鸣山就把我抓回原地,折腾了好几次,才十分不容易地从床头柜里把我想拿的东西抓在手里。 我将手上拿着的皮筋撑开,抓着他的手,将两个人的手腕都套在其中。像是个简易版的手铐,牢牢将我们互相捆绑,脉搏紧贴,心跳共享。 我缓缓勾动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关在柜子里没什么意思啊。燕总,别睡了。 ” “玩点好玩的?” 第103章 都有家属 纵欲过度后,我已然年龄不小的事实便会变得异常清晰。 放更年轻的时候,哪怕第二天早上五点钟要起来赶通告,我也敢拉着燕鸣山闹上一整晚。 然而现在我睁开眼走下床,到浴室里对着镜子一看,看见自己一脸被抽干了精气的模样,没忍住咂舌感叹。 比起我没什么精气神的脸,我的手腕脚腕似乎更加遭殃。红肿刺痛,尤其是手腕,被昨天我自己一时兴起套上的皮筋磨破了皮,上头还糊着昨晚迷迷糊糊睡过去时,燕鸣山给涂上的药膏。 我随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不怎么在意形象地走出房门去找罪魁祸首。 燕鸣山正坐在餐桌旁吃饭,面前放着的另一个盘子,想也知道是留给谁的。 我走到他旁边往他桌前一靠,捏过他的下巴,手指抿掉他嘴角的污渍。 “你有话说吗?”我兴师问罪。 燕鸣山拉下来我的手,拽了餐巾纸一点点擦拭干净。 “有啊。” 我心想看来是没驯好,昨天晚上不听人话,今天早上还要顶嘴。 我眉毛一横眼一眯,当即就要大展被追求者的威风,下一瞬指节被人轻轻吻了吻。 “人在我面前,就不发消息了。” “早安。” 他抬眼看我,眼神在对上我时,莫名闪了闪。 我从来没有见过燕鸣山这样的神情,明明自己觉得别扭,却还是要说,说出口了又觉得不好意思,差点没敢看我。 我只感觉一瞬间,从指尖麻到了整个上臂,整个人都是飘飘然的。 我一把捧住他的脸,盖住了他的眼。 “我天呢,你这语气这表情。不知道的以为你冲我告白呢。” 燕鸣山的睫毛在我手心戳来戳去,想来是没老实闭上眼。 “这种有仪式感的话我不常说,线上和线下说也有些不同,我在慢慢适应。”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如果你每天早上都在我身边醒来的话,我可能会适应的快一点。” 我笑了声,出声回绝:“不像燕总了,算盘都不打哑的了,响得我都能听见了。” 虽说我现在依旧被面前的人迷得七荤八素,但好在我的恋爱脑比以前稍稍褪色了不少。跟燕鸣山说好几年就是几年,我没有提前回来的想法。 燕鸣山放弃地倒也快,还闭上了眼,似乎要对我妥协。 “那退而求其次,”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腰,“吃饭。吃完陪我去公司。” 这趟回来我什么别的目的也没有,法国的工作我推掉的推掉,改期的改期,单纯是想给自己放个假,多呆在燕鸣山身边几天。 回ns倒也是个可以有的计划。 只不过…… “我现在的身份,回去合适吗?” 毕竟我和ns打官司闹解约的事情沸沸扬扬,当时热搜都上了不少个。外界没少人骂我白眼狼,圈里人更是有不少说我过河拆桥的。旁人都这么说,更遑论公司里的员工和艺人了。 燕鸣山在我手心里的眼睫动了动,开口时语气有些莫名。 “我在追你。他们为什么敢觉得不合适?” 我眼睛里都要冒星星了,但我正酝酿着感动,下一瞬就听见面前的人接着开口。 “况且,追到是迟早的事。他们需要提前习惯,知道以后该怎么对你。” 我嘴角抽了抽。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冲燕鸣山挑明,在我眼里他可以对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有自信,但唯独感情以及追人这件事上,我觉得他真的需要虚心。 “燕总。你知道我爸在给我挑相亲对象吗?” 我放下捧着他的手,同缓慢睁眼的他对视,不慌不忙地扔出个惊天大消息。 燕鸣山的眉心一下皱紧,左手握着的筷子在盘子边缘上轻敲了几下。 “我放付秋白过去了,他还有闲心管你的事?” 他“放”的字眼把我听得一愣。 看来付秋白的话还真没说错,燕鸣山的确对她多有限制。至少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似乎变本加厉。 我冲他道:“他倒是不闲,也懒得管我的事情。是家族在管。” 我有心告状。 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比我还黑心的人了,两头通吃,一会儿拿家里人驯准男友,一会儿又诱拐准男友对家里人开涮。 燕鸣山的神色暗了暗,抬起的手蹭了蹭我手腕内侧。 “知道了。” 我好奇道:“你要怎么整?” 燕鸣山却没对我多说。 第116章 “这是追求者的事情。” 说到底,我就还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再怎么和燕鸣山兜弯子,最后还是免不了真的陪人来了。 燕鸣山在停车,我先他一步上楼。 再进ns,我有种强烈的陌生感。 大厅的景观翻新,前台的接待员也换了新人,倒是保安还是原来的熟悉面孔,不过没再像从前那样冲我问好,只是看了我一眼,依旧站在原地。 分明我离开这里的时间远远没有我在这里工作久,但踏进大门的第一刻,那种“不再是自己人”的感觉愈发强烈,我感到物是人非,终于还是成了外人。 来之前,我本以为我对ns这个地方没有太多和燕鸣山无关的眷恋。 然而当站在这里时我才发现,它见证了我的太多,一路将我从不温不火推到了事业高峰。 原来告别这样的存在,竟这样令我失落。 到了门口下意识拉下口罩想刷脸进门,脸进了识别器一半,才想起我应该是已经被艺人名册里除名,没了进门的权限。 我笑着摇了摇头,感叹习惯就是习惯,没那么容易改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从燕鸣山那里要来的家属卡。 然而没等我用上这张卡,门却直接开了。 我看着识别器上弹出熟悉的认证信息,一时呆愣在原地。 我还没有被除名? 识别器的机械女音,从前我总跟燕鸣山说听着冷硬不好听。可当她又响起,没什么感情地念出“欢迎回来”,我却有些遭不住。 就好像我真的正在被等待,真的随时都可以回来。 我问了燕鸣山,系统是不是没来得及清除我的名字,得到的答案并不让我吃惊,我料到应该是如此。 “ns人事效率要是这么低,早就一起卷铺盖走人了。” “我让他们留着的。” 燕鸣山埋在电脑前的头抬起,微微偏了偏,看向躺在沙发上的我。 “孟颖初知道什么。” “你是从这儿起来的,合约在不在这里,都属于ns。” 他的语气不容我辩驳。 “都属于我。” 我没忍住笑出声,挥了挥手里的卡。 “你得意什么啊?那我就不用刷‘家属’卡了啊。” “家属卡就不用登记我名了,我一会儿还你。” 燕鸣山似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皱着眉憋了半天,愣是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憋屈。 我笑得更大声了,拍着自己的大腿。 “行了逗你的,”我强忍眼角的泪花,安慰道,“我不还。” “不能让我们鸣山是整个员工花名册里唯一不填家属栏的。” 燕鸣山显然对我这番话无比适用,面上却严肃地不行,还要我少和他聊天打扰他工作。 这让我短暂地回想起曾经的我进他办公室时多听他的话,总是趴在他腿边,没说上两句话,就得被他赶走。 然而现在我面前的人是个纸老虎,我还能大摇大摆地躺在他屋里的沙发上,接着有一搭没一搭自言自语。 如果不是程薇忽然敲门,我差点就进入梦乡了。 我这位原来的老经纪人推门进来看到我时,眼里的惊讶之意难掩。但她毕竟跟在燕鸣山手下干活久了,情绪地很快。 “燕总。”她冲燕鸣山点头,“有个事需要跟您汇报下。” “我手下的艺人……就是陈玉,应该……不能参与fanpick杂志的拍摄了。” 我的注意力被程薇吸引走。 陈玉这个名字我有所耳闻。 他是程薇手下除我以外,另一个比较有名气的艺人,然而最近他似乎深陷一些舆论风波。 “公检机关还是把人带走了?”燕鸣山沉声问。 我心下一惊。 所以……是涉及那方面的问题了? “是。”程薇答道。 “着手准备解约吧,他不保了。ns不留污点艺人。” 燕鸣山的裁决下的很快。 “好的,”程薇一如既往地听他安排,“那……fanpick杂志那边,我们是直接解约赔偿,还是交涉一下,换别的艺人过去拍摄?” 燕鸣山抬手捏了捏鼻梁,语气有些疲惫。 “部门之间商讨好做决定就行。fanpick资源不错,如果能让我们的艺人接盘的话最好。现在有咖位和陈玉相当档期还能调整的艺人吗?” “我还需要和经纪人团队确认一下。” 我正吃着茶几上的水果切盘,闻言抽出张纸,擦干净了水渍。 “别麻烦了,这好说啊。” “我去不就行了?” 我将纸团成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站起身问程薇道。 “杂志方那边还约了别的艺人拍摄吗?如果是熟人的话,也方便替我们跟杂志方说说好话。” “有。”程薇道,“是陆玖年。” “原来是南方界公司的艺人,后来股权变更,和ns合并以后,就从我们这里解约了。” 陆玖年? 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是个不错的演员,成名挺早。 一直以来在圈内口碑也不错,好像是公认的好脾气,圈内好友无数。 “他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那种阳光挂的人,一看就好说话嘛。”我甩甩手,不怎么在意道。 程薇看了我一眼,淡淡接过了话头。 “他是好说话,但他家里人就不一定了。” “家里人?” 我挑了挑眉。 我不记得陆玖年是什么星二代富二代,虽然有传闻说他出身书香门第,不过这样的家庭背景在娱乐圈,或者在我面前是说不上话的。 “你这一年都在国外,应该不太清楚。” “陆玖年结婚了,没多久前的事。对象是成箫。” 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等会儿,你说谁?” 程薇看了我一眼,虽然不解,但还是同我解释道。 “成氏集团,成家二少爷。成箫。” 第104章 吃醋 对忽然到手的新工作,燕鸣山和我的态度天差地别。 现在的我相较原来对工作的热情可高涨了不少。更何况我太久没在自己人的地盘上工作过了,太想回归一下自己认同和熟悉的审美视角,短暂地做一下原来的自己。 更何况,拍摄的途中说不定会遇上老熟人。 我和成箫这么多年没有过什么联系。 从前相较于好朋友,我们更像搭子。我和他的所求不同。他是私生子,背负的、想要的东西太多,而我是没什么追求的普通人恋爱脑。在离开了学校——那个需要抱团才能勉强应对身边一群不同于自己异类带给自己糟心事的环境后,我们也失去了继续联系的必要。 他的微信常年没有动静,是不是在用我都不太清楚。好在他身世够响亮,为人处世也依旧张扬,我还能在无数花边新闻里搜寻到他的身影,浅浅了解他现在是什么状况。 现在有机会重新恢复联系,说不开心是假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我和燕鸣山鲜为人知的过去的唯一一个体面见证人。有机会我当然要拽着燕鸣山到那个骚包面前转转,得意洋洋冲他显摆说他之前说的全错了,我俩还没散呢,一纠缠就是好多好多年。 晚上回西苑,我兴致勃勃地翻箱倒柜,找着我压箱底的漂亮衣服。 成箫那个人的衣品我大概清楚,这么多年了变本加厉,越来越花枝招展。 在同成箫争艳这方面我颇有心得,倘若有机会重新见面,当然不能落了下风。 可惜好看的衣服早就被我卷吧卷吧收拾带去了巴黎,留在西苑的都是我看不太上的下品。 我踢着拖鞋跑去找燕鸣山,敲开他书房的门,探了个头进去冲他道。 “明天我不跟你去公司了,我去买衣服。” 燕鸣山正写字的手顿住,抬头看我时,神色有些奇怪。 “还没谈下来呢,你就要买衣服了?” “就这么期待?” 我好像听不出燕鸣山语气不善似的,回话的时候诚实地令人害怕。 “期待啊。”我倚在门框上,脑子里有关从前的回忆愈发清晰起来。 “你说,在学校那会儿我多烦成箫啊,他天天下巴仰到天上,还那么臭屁。”我咂舌,感叹道,“结果这么多年没见,倒也还挺想他的。” 书房里坐着的人忽然站了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有些刺耳的一声,激地我鸡皮疙瘩一下起了一胳膊。 “是周五拍是吧?”燕鸣山把笔轻轻撂到桌上,手指捻了捻不存在的灰尘,冲我走过来。 第117章 “我跟你一起去。” 眼睛眨了眨,我立刻慌了阵脚。 “non,non non.” 燕鸣山翘班陪我? 来一次就得了,多了ns还转不转了? “我要真把你拐过去了何遥不得骂我啊。” 燕鸣山助的那张嘴属实是毒到没边了,这辈子我听过最多的阴阳怪气就是从他那儿来的。跟这人打交道多了,让人怀疑之前究竟从哪儿看出他和我像的。难过在燕鸣山面前这人不多说话,明摆着多说就得露馅。 我搬出他勤恳打工的助做借口,谁知道燕鸣山不仅态度坚决,做事也绝。 他直接掏出了电话,打给了何遥。 “我没意见。” 免提里,何遥滑跪狗腿的样子让我恨的牙痒。 “你回来,我默认燕总处于休假当中。”何遥呼出口气,“燕总前段时间绷地太紧了,想放松几天是好事。” 眼看最后的救兵也没了,我不得不正视燕鸣山的要求,以及他会提出这种要求的原因。 “宝贝儿。”我疑似用尽所有手段和力气,腻歪的称呼都抬了上来,“成箫,他就是只花孔雀。我都没给他当人看。” “何况我也不一定见得到他。” 燕鸣山身上冲天的阴郁气息这才铺天盖地地朝我卷过来。 他是真的在不高兴。 “只是有见得到的可能性,你就这么开心。” “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你见他的时候,眼睛总是很亮。你有多喜欢跟他呆在一起?” 我对他的指控一头雾水。 我见成箫眼神亮? 那我见他的时候,两个眼不得晃人成灯泡那样啊…… 我张了张嘴,企图为自己辩驳,下一瞬,燕鸣山一句话把我没能说出口的话都按回了肚子里。 “我不喜欢你对跟别人在一起的兴趣超过跟我在一起的兴趣。景明,我讨厌他。” “这种情绪应该是吃醋。我在吃醋,这种情况下,你应该选择答应我的要求,否则我会难过。” 被拽进人怀里捏来捏去,我都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脑子晕晕乎乎地,燕鸣山问什么我都说是都说好。 “让你去,让你去。” 我一个劲答应。 就让他去吧。 孩子都冲人撒娇了啊。 就这样,我在燕鸣山的攻势下丢盔弃甲放弃抵抗到叹为观止的地步。 我当即打电话给程薇,告诉她燕鸣山要和我们同行。 如果换个人,恐怕要被自己的老板以及老板的“金丝雀”这通操作给整的手足无措。 但好在对面的人是程薇,早就对燕鸣山昏君的本质了解清楚,听到他要一起,应声说好,然后风平浪静地挂了电话,继续处她自己的事情。 我握着已经挂断了电话的手机,好笑地看向燕鸣山。 “又是麻烦助,又是麻烦高管下属的。要是成箫到时候没来,你不就白耽误一天工作时间陪我了?” 说实话,陆玖年和我的工作内容并不相交,只是工作时间恰巧重合。 成箫也未必真会陪陆玖年来,毕竟以我对成箫的了解,这两个人仓促的结婚背后似乎另有隐情,不太像真爱万岁的样子。 我也只是报了这种希望而已,大概率是遇不上本人,只能通过陆玖年简单问问成箫的近况而已。 “有备无患。”燕鸣山将商人的精打细算贯彻到底。 然而我们谁都没想到,重逢来的快到让四个人各个措手不及。 彼时我正坐在更衣室的桌子上,燕鸣山站在我腿间,我环着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说着不入流的玩笑话。 而陆玖年领着人开门闯了进来,比我和燕鸣山的表情还要难看。 我越过来人,看向他身后的成箫。 熟悉的声音时隔多年再次响起,和从前一样吵,我却听着比从前舒心不少。 “付景明?你他妈就是那个金丝雀?” 我推了把燕鸣山,在他快要杀人的眼神里跳下桌子,靠在他身上,笑着看向成箫,吹了个口哨。 “嗨宝贝儿,过了这么多年,你说话还是如此的难听。” 第105章 叙旧 不知道是否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情况。 明明旧时光时的自已经随着岁月打磨悄悄没了踪影,但遇见同样来自那段时光中的人,发现对方如同记忆中一样无甚变化时,消失的那一部分自己便会重新跳出来。 一些从前的习惯不由自主重现,我没拦住自己口癖爆发,同往常一样冲成箫犯贱。 我对自己下意识地口吻有些感慨,怔愣了片刻后,回神抬头,才发现气氛不太对劲。 我话一出口,整屋子的人都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寂静,除我以外的每个人,脑袋里好像都在想不同的事情。 燕鸣山的脸色阴沉的可怕,我还靠在他身上,听得见他压抑又深的呼吸声。 成箫则是像石化了一样站在原地,眼神似乎想冲我传递什么,来回乱瞟,头却比什么都僵硬,死活不敢扭一下。 我挑了挑眉,有些玩味地看向他旁边站着的人,第一次面对面看清了这位“成夫人”的真容。 陆玖年,一个在圈内咖位不低,但也不算太高的演员。 这人最早是因为一组校园感十足的地铁照片从而在网络率先走红的,自那之后没多久便出道了。出道后运气好,参演了大导演方裘的一部作品,演技表现颇佳,自那之后便片约不断,事业稳步上升,出于长红的状态。 他本人的气质和当初互联网上点击恐怖的个人词条描述一致。 阳光清爽,没什么攻击性。往下垂的狗狗眼和不怎么锋利地五官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包容温和,单凭外貌来看,他和圈内人广评的那种“老好人”还真是相差不远。 我与同类型的人打过交道。 这种人一般在人情世故上根本挑不出错误,和他们相处总是浮于表面,却很舒服。 所以按通常情况来预测,这位陆玖年先生初次同我们见面,大概会表现的比较热络,然而现在该圆滑世故的人却什么也没说,挂着和善礼貌地笑,眼神却莫名有些冷淡。 我同成箫对上眼神。 这人显然不打算处眼下这个尴尬又复杂的场面。 我目光里带了几分谴责,但还是老老实实做了第一个开口的人。 “是陆先生吧?”我清了清嗓子,“久仰。” 陆玖年看向我,无论是笑容还是语气都挑不出什么错误。 “你好。” 然而话却说得简短。 一旁的成箫忽然扭头,目光投向身边的人。 但陆玖年没同他对视太久,转身向门口走。 手搭在门把上,陆玖年笑着回头冲我们解释:“这个更衣室是付先生和燕总在用的话,应该是有什么环节出了误会。” “总得有人处下这个乌龙。看你们和成箫应该是老朋友,各位叙旧,我到外面问问情况。” 解释的话说了一大堆,看似礼貌,实则疏离。 更何况说完后,他没等屋内人有什么反应,自顾自点头颔首,然后推门便走。 这八成是情绪不对,快挂不住好脸色,却又不得不提着笑示人,只能快点离开是非之地,还自己一个清净。 我拦截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刚张开的嘴又闭上,这下房间里剩下的都是熟人了,我倒也不必费心搅热场子了。 果然,陆玖年一走,成箫的神态便正常了不少。再看向我时,恢复了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开口时,话不是对着我说的。 “他嘴欠成这样,你不管管?” 燕鸣山瞥了他一眼,没,反倒把歪斜着靠在他身上的我拉起来。 “站好。”他低声冲我道,似乎不打算搭正在跟他搭话的人。 成箫的表情有些无语,撇了撇嘴。 但好在燕鸣山跟他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成箫对燕鸣山的态度可谓是适应良好。 我被从舒服的胸口前扒拉起来,心情变得不爽,于是非常熟练地把怒气转嫁给成箫,轻飘飘补刀。 “老婆人都跑了,你不管管?” 成箫却学着燕鸣山的样子,爱答不地瞄了眼我,不说话,朝沙发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下。 我有些惊讶,稀奇地问成箫:“怎么还坐上了?真不去追人啊?人可走了啊,走之前还往你这儿看了一眼。” “你那么关心我感情生活做什么,”成箫翻了个白眼,接着冲我道,“你有话跟我说吧?该把燕鸣山赶出去了吧?” “聪明。”我不吝啬夸奖,冲他打了个响指。 然后猛地捅了捅燕鸣山的腰窝,弯着眼冲他道:“出去等我。” 燕鸣山眯起眼,看着我没动。 我竖起手指,还挺像样子。 “我数三个数啊,一……二……” 第118章 燕鸣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指,攥在手里使劲一捏。 “我看你皮痒。” 我嬉皮笑脸,凑他耳边吹气儿,一点强硬意味都没有了,纯撒娇。 “外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似乎是“外人”这个字眼终于讨好到了燕鸣山,他松开了我,临离开前,还不忘给我定个钟。 “十五分钟。” 我忙不迭捣头:“包的包的!” 等人出了门,我从门口抬头挺胸阔步走回去,大大咧咧撑在成箫坐着的沙发背后。 成箫倒也识趣捧场,挑我喜欢听的话说。 “牛啊付景明,十年了把人拿下了,还这么听话?” 我鼻孔差点要仰到天上,得意哄哄冲他道:“何止呢,没看新闻?堂堂燕总,现在忙着追我。” 眼瞅着快把我捧上天了,成箫懒得再给面子,戳穿我道:“拉倒吧,你八成早就把自己卖出去了,还追呢。” 我心虚地转移话题,不怎么走心地和他聊了点近况叙旧。 成箫目前还暂时是个“无业游民”。 面对公众的人设还是个不顾家人成名,硬要和“男戏子”结婚的花花公子。 我问他什么时候才打算露出庐山真面目,他又骂我多管闲事。 我同成箫的交集过去也不过是浮于表皮。也正因为过去浮于表皮,我才能知道他现在对我说的话也没几句特别走心。 除了有关他新婚丈夫的部分。 他在这一部分上的语气莫名地有些犯愁。 先前对于两人结婚另有隐情,我颇为确定。 然而现在我却敏锐地察觉到事情还多了那么几层,至少从成箫的态度来看,有什么东西快要捅破窗户纸。 “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我下了定论。 我忽然想起高中时候,曾经问过成箫的性向。 他那时候说男女都无所谓吧,不过更喜欢清纯阳光挂的。 转念想想,陆玖年好像真挺符合成箫审美的。 成箫却像是被谁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朝我大吼“谁他妈喜欢他了!” “喜不喜欢的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我朝他耸肩摊手。 我很乐意帮老朋友的忙,博取心选的注意这种事我可太在行了,脑子里一个有些恶作剧的计划正在成形。 不过忙我倒也不是白帮,成箫得付我点报酬费。 “毕业那年我在你那儿放了个东西,送给燕鸣山的,你还有印象没?” 成箫试图回想,片刻后回道:“没。毕业的时候送我东西的人太多,我不保证你给我的东西我还找得到。” “很重要么?” 话在舌尖流连,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道:“也算不上重要吧。就是当年没送出去,挺遗憾的。” 那是我送给燕鸣山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为了买那份礼物,我用光了人生中赚到的第一桶大金。 而燕鸣山却没要。 我们的决裂,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初见端倪。 第106章 忠诚与否 我的人生似乎是绝境与希望同台奏唱的一出好戏。 一方唱罢一方起,我听见两道声音互相攀比声高,势要在这出戏里博得魁首,不顾我在台下听着看着这部舞台剧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哭泣,逐渐变得歇斯底里。 付秋白的官司战线拉得很长。对那时的我来说,几个月的历程长的像几辈子,越晚得到判决,我的未来便越飘忽无望。 我等着从法庭那边传来好消息,在悠长等待中,逐渐习惯了到处跑通告的生活。 悬而不决的焦虑感吞噬着我。 距离高考只剩下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 而这一个半月,我要努力走向首都,谈何容易,痴心妄想。 我好像注定没办法成为同燕鸣山比肩的那类人,最大的可能不过是像个小鸟一样依附在他身边,逗他开心,给他我能给的全部的爱。 这样也挺好。 我有些摆烂地想。 无论以什么形式,无论是他拥有我,还是我拥有他,我们在一起就好。 我的未来注定不会光辉灿烂,但他的篇章会以毕业为起点。我甘愿做他身后一片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别人注不注意地到我不在乎,他甩不掉我,一扭头,也便能看见我。 要好好送他一份毕业礼物啊。 我划开手机,犹犹豫豫点开自己的银行账户,在心里盘算要挑些什么东西来送才好。 倘若我有的选,我要送他星星月亮。然而我没本事所以没选择,赚到的那点钱,一大部分拿来还给余泽,留一点点吃饭,剩下的全部算作礼物的预算,也难买得起什么有档次的东西。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又忽然有些自怨自艾。 我好像真的除了满心的情感,给不了燕鸣山任何东西。 刚刚给一个职业学院的设计专业走完毕业秀,我蹲在后台愁眉苦脸刷着购物软件。 “看什么呢?” 有人拍了下我的肩,我扭头,发觉是同我关系不错的一个女模特。 我冲她笑了笑,划出了购物平台界面,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不打算多解释。 但显然对面的人不怎么会看气氛。 “给女朋友买礼物?” 她弯腰看我。 我张了张嘴,该否认,却有点不想否认。 “差不……多吧。” “还没追到手啊?”她完美地解错了,却自觉逻辑合,“挑礼物表白的你得问人啊,女孩子才最懂女孩子想要什么。” 她拉了拉毕业生有些狂野粗糙的设计服装,环着臂,一脸过来人地姿态。 “我听听你有初步打算要送的东西没?” 指尖搓了搓,我鬼使神差地冲别人透了底。 “想送戒指。” 女同事眼睛睁大了,我感觉她马上就要跳起来指着我了。 “对戒啊?你才多大你就互定终身了?” “单戒,单戒。”我冲她摆摆手解释。 不是什么互定终身。 象征承诺与责任的戒指,只会由我给他戴上。从此我对他有绝对的忠诚与不背叛,绝对的包容与体谅。 但他不用有,他是自由的。 我只想告诉燕鸣山这些。 “戒指这种东西,要送肯定就送定制的啊,不然网上买个什么既有款式,多泯然众人啊,哪儿算独一份的感情。” “手机拿来,我推你个店铺,你过去瞧瞧。我在那儿有熟人,不会太贵,知道你刚出来工作。” 生平第一次送人礼物,听点过来人的话出不了大问题。 抽了一天空闲时间,我按着她给的地址试着过去挑选。 那是家不算平价,但也远低于高奢品牌的设计师店铺。 “我想定个有燕子和山元素的戒指。” “是送给恋人吗?要什么样的主题?” “对。简单一点就好。” 店员冲我点头表示了解:“内圈可以加些文字,要不要加上您的名字?” 我沉默了片刻,犹豫开口。 “不要吧,”我笑了笑,补充道,“刻我的还是他的名字在圆圈上面,都像束缚。” 也像诅咒。 兜兜转转,我们无法向前,还是会回到原点。 转达了初步意愿,我交了定金。 光是20%的定金,就花光了我身上三分之二的钱。 我不敢想我这几个月得过什么日子才能保证自己交的上尾款,可我想给他的我的18岁一个圆圆的句号,一个绝佳的纪念。有多艰辛,我不后悔。 走出饰品店,我于当天的不知道第多少次拿起手机,给他发着消息。 “今天我是开场模特,虽然还是草台班子。” “这帮学生的审美也太差劲了,亏他们是专业学这个的呢。” “你吃饭了吗?记得多休息。” “我今天可以去学校看你吗?” 这一次,燕鸣山依旧回得很快。 第119章 “不可以。” 他独独回复最后这一条。 “哦哦。” 我没什么劲,这么回完后,便把手机揣回兜里。 自上次被他堵在工作现场墙边一通逼问后,燕鸣山短暂地同我失联了一阵。 收不到他任何音讯,怕他出事,我翘了个班直接跑回学校,却发现他好好坐在学校里,手机也安然无恙没什么问题。 他见了我没多吃惊,只是要我少回去找他。 “你还在生气对不对?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拽着他的衣袖,冲他央求,“拜托,这是你很重要的一段时间,我什么也不做,只想陪着你。” 但他却语气冷淡,甩开了我拽着他的手。 “你在就是我的阻碍。” 我不敢相信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神,却发现里头没我想象中那么冷。 他抬手蹭了蹭我的下巴,然后给我判了刑。 他说:“别再回来。” 从那之后,燕鸣山不再回复我的消息,只有在我再次表达要见他的意愿时,才会跳出来扔给我一句“不行”。 觉得事情不对,我久违地打电话给成箫问了情况。 “不清楚,”成箫的话说地含糊,“他有一个多星期没来学校吧,不知道去哪儿了,回来就这样了。” “哦对了,他好像带过来个人。” “现在大家都在传呢,说那好像是燕鸣山的女朋友。” 第107章 觅我不见 “这才多少天没见?你怎么越来越流里流气的了。” 成箫眯着眼,头枕着两臂,躺在棚子顶上抬眼上下打量我。 我从围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接了个群演的活,刚从附近郊区的片场回来,身上还穿着破布一样的戏服,校服只粗略环在腰间,还真担得起成箫的一句“流里流气”。 “燕鸣山呢?”我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思,开门见山。 “还能在哪儿?他教室。”成箫的手在脸前扇了扇,似是嫌弃我脚边带起的灰尘。 他瞄了我一眼,开口问道:“他女朋友的事你怎么看?” 我往棚子下面滑的动作一顿, 扭头,我瞪着他。 “我能怎么看?”我冷声道,“我他妈一个字都不信。” 燕鸣山是块难捂化的冰。 我这个火炉子快把自己烧尽了,才勉强熔掉了几个角,让他对我露出一点真心。 就连送个礼物,都小心翼翼地不带任何向他索取承诺的意味,知道他讨厌的紧。 现在告诉我凭空冒出来了一个女朋友,哪怕是真的,撞个头破血流我也要让它变成假的。 我回来的时间不早。 剧组下戏在更晚的时间,我坐不住,提前溜了回来。心里七上八下,一边是被工头发现溜走后不结钱的焦虑,一边是见燕鸣山的恐慌。 我不信传言是真的,却也害怕传言变成真的。 我没把握自己能够泰然面对燕鸣山分给他人的视线,哪怕同分给我的不一样,哪怕只有一点点。 到燕鸣山班的路线太过熟悉,一路上我没遇到什么人。 已经是放学的时间段,普通班的学生早就散的散,尖子班的人倒是留的七七八八,不过大多也已经转战自习室。 我知道燕鸣山没有换地方的习惯。 他总是一直坐在教室的位子上,雷打不动,像是挪换地方的时间也耽误不起似的。 而我也总是霸占他前面或是后面那张桌子的位置,长久以来快要成为我的专用座。 学习的时候他不会放太多精力在我身上,很多时候会忘记我的存在,而我也安安分分做一个透明人,安静陪在他身边,只余下呼吸可闻。 于是当我站在他班级的门口,站在自教室门向后数第二扇窗户——那扇能一眼看见他位子的窗边,犹疑地向里看时,有什么刺痛了我的双眼。 教室里坐着比平常更多的人。或许是尖子班的更新迭代速度太快,这些人大多是生面孔,我没印象见过。 而教室的中间偏后,在总是被我霸占的位子上坐着个女生。 她似乎没什么分寸感,靠燕鸣山有些近。 燕鸣山没有躲,身前放着的书本他也没看。 女孩儿兴致勃勃地跟他说着什么,他时不时开口回应,似乎还算听得进去。 我不是配得感强的人,我不认为燕鸣山就该喜欢我,我有资格去质问审判什么。 但我是个护食的疯狗。 只要我叼在了嘴里的东西,就算是谁的施舍,这辈子也只能是我的。 于是我抬手敲了窗户,一直不停,直到燕鸣山抬眼看到我为止。 听见声响的一刹那,燕鸣山同女孩的交流停滞。 或许直觉告诉他窗外站着的人一定是我,他在转头看向我时,递过来的眼神不是探寻的,而是轻飘飘。 就好像说“果然是”。 又好像说了“是又如何”。 隔着窗户,我指了指自己,笑着,又指了指他。 “我想你啦!”我用口型冲他道。 他忽然紧抿的唇昭示着他心绪起伏,不知是因为我这一句“想念”,还是在他面前有些滑稽的“修罗场”。 无视他威胁警示的眼神,我推开了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身上莫名其妙投来几道视线,我不客气地眼神回敬,发现是那些我未曾见过的新面孔。 我向来不在乎旁人置喙,只在乎我在乎的人,只做我想做的事。 我走到燕鸣山身边,站着垂目看他。 我没管他面前的人,他没管我。 他试图重新开启刚刚被我打断的话题,对身前的人问“说到哪儿了?” 我轻轻拽住他的袖子,蹲在了他腿边。 我离他手近,看得见微微凸起的青筋,我伸出手,勾着他的手指。 我听见谈话的声音中断,抬头时,对上了燕鸣山无波的眼神。 “你想干什么?” 我摇摇头,示意我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干。 “我坐哪儿?”我这么回道。 他的嘴角紧绷了一瞬,手指躲开我的手指,手却还垂在我能接着靠近的地方。 他对我说:“没地方。滚远点。”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物件,塞进他垂着的手里。 那是来的路上,我买下的琉璃小燕子。 “知道了,就滚了。” 我掰着他的指头,强迫他把东西握在手心。 “小心点捏,别使太大力。”我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它可没我坚强。”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步子放慢了点。 见我走掉,燕鸣山面前的女生终于舍得开口。 “这人谁啊?穿的跟个乞丐似的,也是这学校学生吗?跟你认识?” “我不认识他。”燕鸣山道。 “但他认识你?”女生似乎很敏锐。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不就问问吗,你又变没劲了。” 加快脚步,我走出教室大门。 离开这层楼前,我又透过窗户看了燕鸣山一眼。 我看见他把琉璃小燕子放进了抽屉,往里推了推。 但我站着盯着他看了好久,他最终也没有看过来。 燕鸣山出事了。 这是我不算聪明的大脑在几次试探后得出的唯一答案。 利益牵扯复杂的事情我不懂,但我够懂燕鸣山。 他还要我,没扔下我。但他也不让我再靠近他,尽管有些时候不太能抵挡的住我近乎无赖地蹭上来。 我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不知好歹,分明帮不上对方什么忙,却依旧执着地想要弄明白来龙去脉。 然而我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唯一能洞悉真相的方法,也只能是让燕鸣山自己来告诉我。 好在牵扯到燕鸣山,我便浑身都是办法。对燕鸣山的缄默不言,我并非束手无策。 养狗的人,见不得自己上心的宠物哼哼唧唧冲他翻肚皮。 我虽然做不到这份上,但没脸没皮冲燕鸣山撒娇撬真话,我相信我能做的不错。 第120章 燕鸣山身边那个林小姐总是和他形影不离。 经教室里那一出,我大概猜得到燕鸣山受着某种束缚,暂时要和她呆在一起。 我没蠢到硬要凑上去给燕鸣山添乱,但总有能避开耳目的时候。 这段时间我日夜颠倒,夜里打工上班,白天跑回学校里晃悠。 一次我把人堵在厕所。 暴力把人推进隔间,我锁上门,仰头看他。 燕鸣山什么话都没说,居高临下,依旧是冷漠姿态地看着我。 “起开。”他淡淡道。 “不起。”我反倒上前了几步。 他被我逼地后退,我一手按住他的肩,把他抵在墙上,另一只手去够他的手。 盯着他的神色,我目不转睛。一点一点,我的十指挤进他的指缝,然后慢慢,扣住他的手心。 他没挣脱,也没躲,我就知道起不起开的只是例行问候程序,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压根不会管我。 不动声色,松开手前,我环了下他的无名指。 退后几步,我开口询问。 “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 “如果我说是一直呢?” 我想了想,然后给自己下了判决。 “如果留在你身边的代价,那一直就一直呗。” 燕鸣山似乎是笑了笑,推开我,走到我身后,拉开了隔间门。 “我不是蒋文,对我有信心一点。” 这句话一出,我基本肯定了这段时间的阻力多半来自燕家内部。 “我有信心,”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我脱口而出,话出了口,才迷迷糊糊觉察到自己根本没解,“不过这关蒋文什么事?” 燕鸣山似乎没打算冲我解释。 “别再来找我。像今天这样的,更不许。” “哦。”我十分听话。 我抬脚,跟在他的屁股后,也准备离开。 面前的人脚步忽然一顿,我没刹住车,鼻子撞在了他下巴上。 我一手揉着鼻子,一手蹭了蹭他下巴。 “干什么啊……”我拖着尾音抱怨。 燕鸣山拉开我的手,开口道。 “信息照常发。” 这次见面后过了许久,我都没能明白燕鸣山那时提起蒋文的含义。 他让我信他,那我便信。他让我远离,那我就等。 只要我站在原地,那么无论他走多远,走向谁,最后想要回头,总能找的到我。 然而我想不到命运的手朝我猛推了一把,挟持着我离开画好的圈。 等到燕鸣山斩断荆棘,回头寻我时。 茫然四顾,觅我不见。 第108章 无望 时间似乎也懂人心的定律。 越是害怕,不想让时间走的那么快时,它便越是会溜走地悄无声息。不知不觉间你猛然抬头,发现紧张又令人期待的时刻即将来临,而纵使你从未停止过为这一刻焦虑,事到临头你也依旧什么也没准备好。 离高考仅仅只剩下一周的时间。 学校内外好像是两个世界。 燕鸣山在里,我在外。 校门里的世界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只余下名为“高考”的一点。门外的世界纷繁,命运余远离那一点的地方伸出无数枝丫,蜿蜒向不同的地方。 这段时间,余泽没停下过对我的劝说。他告诉我,两周以后他就会离开这里,回南边的工作室,要我跟他一起,说对现在的我来说,考学已然没什么意义。 也有导演来找我,说愿意给我提供一些新的拍戏机会。 甚至有一家相当大的娱乐公司找上了我,要签下我,通过选秀送我出道。 这些数不尽的枝丫环绕我,把我捧高,然后缩紧,勒得我无法喘气,又因害怕无凭无根地坠落而不敢尽数挣脱。 我总是同他们说等等,再等等。 等到高考结束的那天,等到燕鸣山亲口告诉我我们要离开了,他要带我去新的地方,我便能长出翅膀,纵使无凭无根,也能将它们挣脱。 我一点点数着日子。 巨剑悬在我的头顶,我等着它落下的那一天,或斩向我,或斩断我的束缚。 离考试还剩三天的时候,我定做的戒指完了工。 那一整天,我什么其他的行程都没安排。我要取走它,精心包装,然后发呆,用一整天的时间去想送给燕鸣山时可能的场景,从未来窃取点幸福,预先私藏,偷偷快乐。 尾款付清,我身无分文。 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左边口袋里的蓝丝绒盒子,我像防贼似的手伸进口袋里捂着,明明无人在意,我却觉得所有人都惦记。 拿到盒子没一会儿我就揣进了口袋,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我低着头,快步往回走,想赶快到家。 但埋头只顾自己走路显然不是什么好习惯,我撞到了人,对方的东西被我碰撒了一地。 “对不起。”我回神,迅速蹲下身,帮人捡着。 捡着捡着,我背后有点冒汗。我曾短暂地在奢侈品店打过工,散落在地的许多包装我都见过。我撞到的人非富即贵,恐怕不好惹。 我想尽快摆脱这个人,以免自己缠上更大的麻烦,起身将东西递还给对方,我抬头,发觉面前站着的是位老人。 她正看着我,眼神里的意味我品味不出。她没第一时间接过我的东西,反而是她身边闪出来几个人意欲接手,各个一身制服,明明我不该见过,面孔我却没由来觉得熟悉。 “不用。” 老人忽然抬臂挡回了几个人冲我伸过来的手,看向我的神色依旧无波。 “你撞得我,帮我提着东西,送我回车上。” 我忽然觉得心慌。 “我能不送吗?撞到您我很抱歉,但我赶时间。” “为什么赶时间?”老妇人轻飘飘抛出的话,却让我觉得有些脊背发寒,“你不是没在上学?” 她认识我。 这个论断在一瞬间确凿,无需求证。 “能送吗?”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自己的面色是否好看。 “我大概也说不了不能。” 我收回手,又从她手里接过了剩下的包裹。 她似乎怔愣了一下,没想过我还会来这一出。 我向上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扭头看她。 “送都送了,干脆都我来吧。” 一路上,老人一直不紧不慢走在我身侧。 “以你的身价,来这种街区做什么?” 我低头看路,闻言回她道:“来买送人的东西。礼物么,贵点才拿得出手。” “送谁?” 我的手紧了紧:“朋友。” “朋友。”她笑了下,重复我的话,却让我的不安感再次飙升。 我什么也没再多说,暗自祈祷她不要再看口问我什么。 好在接下来的路程她如我所愿保持了沉默,一直到了车边。 我将提着的东西递给穿制服的人,拉开了车门。 老妇人坐了进去,了下裙摆,然后看向门外站着的我。 和她对视了片刻,我垂下手,低头迈进车内,坐在了她身边,关上了车门。 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笑,意味不明:“你倒是聪明。” 我扯了扯嘴角,回道:“更多的人说我蠢笨。” 车子缓缓启动,一路上没人讲话。 身旁人的身份我知道的七七八八,对方似乎也不打算遮掩,还有嫌疑故意让我提前明白。只因现下我坐的车我太过眼熟,不知道有多少个傍晚,我站在路边看着它一点点消失在我的视野。 等到了目的地,我松了口气。 面前是一家餐厅,不是我预想中的什么小黑屋,不会有什么把我架起来拷打的桥段,这让我觉得万幸。 他们领我进了包间,一群人列排站在墙边,看着我坐在老人的对面。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押送过来的犯人,怎么好像一举一动都在注视监视下。 服务员过来上茶,端菜。 饭摆到了我面前,我也没敢动筷。 第121章 对面坐着的人倒是动了筷,但一句话也不说,让我愈发摸不着头脑。 我向来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祖母。”我率先开了口。 面前的人瞥了我一眼,我于是知道我没猜错。 这是传闻里,燕家那个仍旧具有不少话语权的老太太。 燕远道的生母,燕家发家时的主母。 也是诸多人所说的,燕鸣山找到的新靠山。 “燕鸣山都不这么叫我。” 我顺从改口:“燕夫人。” “如果您是来告诉我,让我立燕鸣山远点的话,那没必要,我已经离他很远了。” “我早就不在学校了,打扰不到他学习。我知道我成绩差,人也混。但您相信我,我比您都希望他能考得好。” “我不会拖累他的。” 我在赌。 我赌没人知道我对燕鸣山阴暗的心思,我赌没人相信燕鸣山那样的人会对我这块烂泥生出占有的欲望。 我能有什么图谋,他能有什么渴望?不是所有人都同我们有一样病态的情感,纵使我明目张胆,又有多少人一定会往暧昧不清的方向去想? 我为什么不能咬死我们是朋友?明明我们之间确实什么都不是,谁也说不清楚。 然而无论我愿意与否,悬在头上的剑都正在下落。未来的幸福,我连偷窃来预先享受的机会,似乎都不再能拥有。 一叠照片扔在我面前。 拍照的人似乎刻意避开了燕鸣山的面容,于是张张画面上,我的神色都居于正中间。 我第一次从第三者的角度旁观我面对燕鸣山时的神情,于是先前所有侥幸心在一瞬间泡了汤。 我看他的眼神,根本和朋友不沾关系。 和仆人,和狗,都不沾关系。 那里面全是想要,想要气味,想要眼神,想要呼吸,想要唇舌,想要我看着的人的一切。 所以只要看着我的眼睛,全世界都会知道我爱他。 “你不是第一个看见这组照片的人。燕鸣山就比你聪明多了,至少他不会像你一样满脸都是慌乱,跟天塌了一样。” “一口咬死是你纠缠他,还懂得变着花样哄我开心,知道我喜欢林家那个小丫头。” 她笑了声,淡淡道:“这就是比起他哥,我更喜欢他的地方,他才像燕家人。” “燕家人越在乎什么,面上越不在意什么。” “所以付景明,你得走。” 我忽然就觉得不怕了。 原来无非还是这样的桥段。 狗追着人,人来打狗。 左不过是威胁,是利诱,她大可以尽数往我身上招呼,看我会不会屈服。 我没在上学,付秋白还没捞出来,但倘若她再也出不来,我的天也不会塌。 我没有为之奋斗的事业,我也没有一定要实现的梦想。 我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失去。 我冷笑着看她,“我不可能走。” “你赶我算什么,燕鸣山赶我我都没走。” “要不你绑架我吧?撕票也好。我要是没了,燕鸣山会不会心疼?” 我的歇斯底里,不过是困兽的鱼死网破。 她似乎很清楚这一点,于是根本没想过同我争辩。 她招了招手,身边的人递给她一份文件。 她摆在我面前,看着我白了脸。 “傅明翰是燕家亲生孩子的事实,现在除了我,你是第二个知道的。” “我知道怎么对你,你都不会有反应。” “但现在呢?” “你还去不去首都?” 第109章 下一个路口 燕远道大学时谈过一个女朋友。 那女孩很识相,和郑家的婚事敲定以后,她自己离开,没给我们惹什么麻烦。只是没人知道她肚子里那时已经带了个燕家的种。 她死的早,什么也没说。燕远道只知道她死在一家孤儿院附近,会经常去看里面的孩子。 或许是还有点曾经的感情在,他开始资助院里的孩子上学,发现了一个叫傅明翰的男孩儿,不同于其他孩子,异常聪明。 “他不是没起过疑心。”于苹拿起桌上的手帕,慢条斯擦了擦嘴角,眼神扫过桌边的那份文件,“但检测报告经我过手,我想让他看到什么,他就得看到什么。” “远道的眼光一向不怎么好。未经教化的杂种当不了燕家未来的主人。” “燕家的未来,我押宝在燕鸣山身上。那孩子的眼神是头狼,沉得住气,咬的住肉。傅明翰太过小家子气,难成气候。” “我看好他,所以这份文件,我从来没想过公布。” 她伸出手,轻轻翻动纸张。 “付景明,你大可以选择继续留在他身边,不用担心我从中作梗赶你走。” “因为那样我觉得麻烦,所以我会换一条路走。” “换一个人帮。” 手一松,纸张从她指节滑落。 “傅明翰虽然一般,但他到底也算半个燕家人。至少……” 她忽然笑了声,意味不明:“至少我不用担心他喜欢上男人,生不出姓燕的孩子来。” “燕鸣山这孩子我大概知道,骨子里的居高临下和傲慢改不了,他平日里没少给你冷脸是不是?” “现在选择权给你。” “他的未来是什么样,是弃子还是将相,你能决定。” 商人最会洞察人心。 人的想要和在意是光滑漂亮的筹码,在利益的牌桌上,手握筹码的他们,是永远的赢家。 如果这世界上有任何一件事能威胁到我,让我放弃所有抵抗,自我毁灭也无妨,那么一定事关燕鸣山。 我的爱意对世界藏不住,我无坚不摧,他和他身上的我的爱,却是剥离了我肉身的我的软肋。 我可以烂的透顶。没有未来,也不必有多有意思的人生。但我的燕鸣山要意气风发,人世间所有最好的事要发生在他身上,他走过的路要平坦敞亮,荆棘不能将他缠绕。 那份有些荒唐的文件摆在我面前,上面的文字朝着我张牙舞爪。 高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不曾劈斩我,也没砍断荆棘。 它斩断我和燕鸣山的联系,从此以后我不再拽着燕鸣山,他回头时,大概看不到我的身影。 我忽然发觉,我好像并不害怕坠落了。 我不需要人来托举我,也不需要长出羽翼。 倘若我的坠落,能成为托起他的一阵风的话,我可以接受摔在地上血肉模糊的结局,多疼都没关系。 “给我时间考虑。” “高考还没结束,在这之前,想怎么考虑随你。” 走的时候,我依旧是一个人,口袋里仍旧装着漂亮的蓝丝绒盒子。 然而我没再小心翼翼地捂在手心,也没急匆匆跑回家打开再看它几眼。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红绿灯交错闪烁,擦肩而过的人是我生命的过客,有人来有人走。 其中有个背影很像燕鸣山的人,他穿过斑马线攒动的人群,消失在路对面的转角。 我的手不自觉朝他伸了伸,回神后放下,指尖微微颤着。 本来命运就早已谱写好了属于我和燕鸣山的篇章,我们本就该是彼此的过客。 只是我在人潮拥挤的十字路口惊鸿一瞥爱上了他一瞬间的身影,拼命想要红灯为我们停的久些,再久些。 但绿灯终究会亮的。 如果我转身了,下一个路口,我们会再见吗? 肩膀被人猛撞了下,我踉跄几步,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过去。 “走啊,站这儿挡路干什么啊?” 不知道哪个路人粗着嗓子冲我不满地吼了声,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他的面孔,他就隐匿在人海中再也找不见。 得走了。 我冲自己说。 但我要走去哪儿啊? 手机被我握在手中,界面一直停留在拨号键盘,上面输了一串我倒背如流的号码。 我将它们从前向后念,又从后往前数,我仿佛看见它们在翻页跳动,是“红灯”结束,“绿灯”亮起的倒计时。 不远处车站的站牌滚动播放着教辅书的广告,又大又红的字写着“最后三天!突击高考!”,站牌的前面坐着个头发短到耳鬓的女生,颓然地靠着,眼神里没什么光亮。坐在街边花坛上的年轻大学生顶着太阳发着传单推销商品,过往路人们神色漠然,伸手推拒。穿着西服的白领从商场门口的饭店走出来,推开门却不向外迈,下一瞬板正挺直的腰板躬下去,他弯腰伸手,笑着替领导撑门。 我不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却又似乎注定了同他们没什么两样。 第122章 我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我们都有过仰望的太阳。 但最终都要看着它于我们所站的经纬点离去,照耀别的地方,留下我们注视的双眼,慢慢适应黑暗。 “你好?”一双手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我扭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 “帅哥,请问您有兴趣做模特吗?” 夏日的毒初见端倪,汗顺着鬓角流到了我的颌边。 我抬手擦了擦,冲她道:“不好意思。但我已经有感兴趣的工作室了。” “本地的工作室吗?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是北视界的星探,我们base在首都,比这里更有发展前途。” 首都啊…… 明明是初夏,一切都带着暖意。 我的嘴唇却发白,像是冻没了温度。 “不好意思。”我机械开口,“我对首都不感兴趣。” 我撒了谎。 “我没有到那边发展的打算。” 我欺骗着自己。 “时尚行业还是南方发展的比较好,我可能考虑去东海和南海附近。” 没有一句是真话。 女人似乎十分遗憾,但依旧执意要我收下她的名片,同她互换联系方式。 推拒不过,我只能应声下来,拿起手机,准备划开微信。 屏幕亮起的那一刹那,我僵在了原地。 拨号键盘上的号码不知道什么时候拨通,又自己悄然挂掉,留下短短一条通话记录。 无视女人关切的眼神,我有些站不住,环抱着自己蹲在地上。 我的世界好像下了一场青梅雨。酸涩难言,浑浊难见。 噼里啪啦打在我身上的雨珠如同针尖般令人刺痛。 我的人生,就此失去所有颜色,灰白,静止。 一切都那么完蛋。 在一片废墟上,我爱的人会有新的开始。 争吵,数不尽的争吵。 质问,争辩,眼泪。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捧着花束站在他的考场前,花里放着我精心护着的蓝色小盒子。 最后花烂了一地,盒子磕坏了,我摸着黑在街边找那个漂亮的小银环,两个多小时后,才在一个小混混手里赎回了我的宝贝。 “说信我的被你喂了狗。” “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滚……我说滚!” 成绩公布的那天,他站在我家门前,用力将门敲开。 呼吸都纠缠在一起,他掐着我的脖子,要我喘不过气。 “死你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填报志愿的那晚,我家楼下街道旁的感应灯明了一整夜。 他举着手机,听筒那边的声音沙哑而不清晰。 “我如你所愿接管燕家的那一天,功成名就时,我只会记得你的背叛。” 录取结果公布,城市彻夜灯火通明。 天刚破晓,学校的大屏幕上便滚动播放起了状元高中的喜讯。 燕鸣山,703分的省状元,首都大学本硕连读的商学生。 一个星期后的毕业典礼,他脖子上挂着鲜艳的花站在台上,而我依旧站在台下。 状元的脸上没有喜色,也并非一如往常的平静。 没人知道他在愤怒什么,没人知道发言才说了一半,他怎么就直直冲下了台去。 校门口,他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余泽的车很快开到了门口,要接上我,赶上飞往东海的飞机。 燕鸣山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就要走。 我却在一瞬间崩溃,跑上去抓住他的手。 “到下个路口找我,到下个路口找我……” 我顾不上燕鸣山能不能听懂,一个劲地用力扯住住他的袖口。 而他眼底猩红,重重甩开我的手。 “不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还要找?” “……不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还要找?” 这是我回忆里,年少时的燕鸣山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回到了讲台,我驶向了机场。 他听懂了我的话,他说背叛就是背叛,无论如何,他不再找我 然而最后他还是找了,不仅找了,他还抢了骂了报复了。 我想得出神,于是在刹车踩下的一瞬间,没握好手里的东西,破旧的盒子飞了出去。 我没忍住白了驾驶座上的人一眼,燕鸣山扭头看我,开口时云淡风轻。 “红灯。” “知道……” “东西掉了?” “啊,掉了。那个装戒指的盒子。” 我低头探身,试图在车坐下寻找,却被燕鸣山扳回了头。 “别找了,里面又又没东西,下车我找。先坐好,马上绿灯了。” 我“哦”了声,坐直身子。燕鸣山摸了把我的头发,然后收回了手。 他右手无名指上,带着暗纹的戒指闪着银色的光。 前车窗玻璃外,我看到前排的车辆缓缓开始移动。 “我们快到家了吗?”我问道。 “马上。”燕鸣山的声音低沉。 道路信号灯闪烁,悄然转绿。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西苑。 晚高峰的道路有点堵,但好在我们离家不远了。 地图上的标识闪烁,我抬眼看过去,刚好赶上机械女声的播报。 “当前路段红灯较多,通行缓慢。” “右转,‘家’在下一个路口。” 第110章 人夫的蜕变 我原本没报希望从成箫那里拿回戒指,他打电话联系我说找到了时,我有些诧异。 不过也仅仅是诧异而已,没有太多复杂纷繁的情绪。 时间过了太久,我早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用全部身家换一个定制银圈戒指的小模特。意欲暗暗弥补遗憾的我,已经后数不清后来给燕鸣山买过多少更天价的戒指,燕鸣山也从来没有推拒过,都好好收着。 对我来说,它的深重意义已经被未来无数个瞬间取代,我向来只看今朝,不看从前。甚至我并不太想让它整天待在我眼前。我总觉得十年前的款式相较我后来买给燕鸣山的那些还是老土了些,比起我后来找顶尖设计师设计出来的款式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再者,它总会提醒我我们曾经不算体面的破局,虽然也是我们之间无法回避与缺席的回忆,但终究不算多令人愉快。 然而燕鸣山似乎不是这种想法。 从我半开玩笑地抓着他的手,把十年前的这个银圈重新套回他无名指时,他整个人周身的气质诡异地静了下来。 见成箫时的那种阴郁消失殆尽,这段时间从未停歇的焦躁不安也陷入沉寂。像是一头一直被吊着的恶狼,虽然没吃着心心念念的羊,却忽然被别的什么喂饱,显得餍足却非满足。 我刚刚回到西苑时,燕鸣山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属于从前的攻击和侵略性。比如总会“不经意”间用话术或行动试图威逼利诱我给他一个名分,在被我点破后,又不动声色收回爪子说没有。 然而戒指往他手上一套,他却忽然老实了下来。 “你知道十年前的举动和现在意思完全不同吧?” “我知道。”燕鸣山神色未变,“但你没办法改变,我就是有了安全感。” 这种状态加持下的燕鸣山,举手投足散发着一些我极难抗拒的人夫感,熟的可怕。 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好说话了,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能从嘴里翘出话了。 时不时从他嘴里蹦出的几句话,都能让我僵在原地好久,回过神冲到窗边吹半天冷风才能堪堪冷掉一身热意。 我记得一回我洗了澡坐在床边。 头发微微长长了,我一边拿毛巾胡乱擦,拨弄来拨弄去,一边冲燕鸣山抱怨。 “剪了短发才知道长头发有多麻烦。抽空我还得去剪了,不对,快过年了剪头不太好吧……” 第123章 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扭头一看,发现燕鸣山没什么回应我的意思,眼神倒是一直看着我。 “燕鸣山?” 我叫了叫他,抬起手拿到他面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 “……好看。” 我怔住了,以为是自己没听清。 “嗯?” 燕鸣山伸手捏住了在我眼前垂着滴水的几缕湿发,往我耳后拨。 “有些时候你会格外漂亮一点。” 我有些想笑,撑着床,脸朝他凑近了些。 “我可一针都没打过啊,还纯素颜呢。我听听,什么时候更好看了?” 他似乎想了想,但没太久。 “刚睡醒,湿着头发,冲我笑,或者哭吧。” 他捏了我的耳垂,开口道:“因为这些时候我的呼吸频率会更高一点,脉搏也会变快。” 我只知道他这一句话快把我的脉搏也点爆了。 “不是因为好看。呼吸和脉搏的加快代表什么,我教过你的。” “记得。你说是因为喜欢。” 我着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腕。 有些凉的指尖被我带着,在温热的小臂上寻找微微跳动的薄薄一层血管。 “那这个是因为什么?” 他指节用了力揉了揉,我看见紫色的纹路充了血。 他说:“大概是喜欢听我说‘喜欢’。” 燕鸣山也比从前更好诱骗了。 无论他干什么做什么,我总能变着花样的扯到情情爱爱上来。 “不让你熬夜打游戏,就是不喜欢你的表现么?” “对。”我横眉掐腰看他。 “不让你吃宵夜也是?” “是。” “所以‘喜欢’可以不用在乎他的健康,只在乎他的意愿么?” “没错啊。” “我知道了。”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把从我手里抢来的游戏手柄还给我,连带着我点的那份麻辣小龙虾也摊开在了桌上。 我开开心心重新打起游戏,还收获了一个美男彻夜作陪。 打到大半夜,兴奋劲终于过去,我后知后觉的心虚,想想自己刚刚为了达成目的诓骗燕鸣山的话,又觉得乱教他不好,保不齐他就真信了。 我磨磨蹭蹭往他身边挤,清了清嗓子推翻刚刚的说教。 “其实吧,这事也不绝对。” 他却剥了个虾,扭头丢进我嘴里。 “我说知道是知道你骗我。” 辛辣的味道弥漫舌尖,不动手就能品尝美味的夜晚也未免太过幸福。 我笑嘻嘻靠到他手臂上:“那你还……” “不会被你骗,不代表不想陪你。” “下不为例。” 我们过着和从前如出一辙的生活,却能谈论我们从前避之不及的“喜欢”和“感情”。 什么都没变,但谁都清楚什么都变了。 暧昧是两个人未说出口的告白互相的磁力牵引。 我和燕鸣山的暧昧则奇怪一点,我的告白明晃晃牵着他的,一点点向我拉近。 舒适愉悦程度堪比蜜月的生活过的比什么都快,对宅在家里的我来说更是光阴如梭。 年关来得很快,年末的各种待办清单也排着队找上门来。 我终于被迫要摆脱足不出户的生活,得出门采购物资,再见见老朋友。 然而即便见熟人是我计划中的一环,我却没曾料想到年关见到的第一个熟人,会让我如此意外。 彼时燕鸣山仍在公司,我全副武装,坐在餐厅等他来吃饭。 手机响起时,我刚刚点好菜,放下菜单。 “喂?”我接起电话。 “是……景明吗?” 对面的声音莫名有些熟悉,搜刮记忆,我却无法立刻认出。 “我是。”我还是实话实说。 “小开说,我可以来找你,我不想打扰你的,但我是在没有办法了……” 小开? 我的大脑忽然陷入了片空白。 印象里,有只会有一个人这么叫蒋开,然而我已经太久没得到他的消息,甚至一度以为他已经离世。 迅速穿上衣服,我起身朝门外走去。 “地址给我。” “我来找你。” 第111章 说爱 能直接收到段锦的音讯,对我来说有些不可思议。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像身边的所有人一样,早已默认了段锦会永远拴在蒋文身边,做一只囚鸟,不叫不飞,不哭不闹。 因为蒋文离不开他,也因为他爱蒋文。 蒋文会让他衣食无忧,永远安心快乐,他没必要逃跑,也跑不掉。 然而我分明是最不该这么想的人。 我明明也经历过从心甘情愿,再到凉了心,不愿永远做一个附属品。我知道挣脱和割舍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又有多正确合。 我和段锦似乎总有相似又互相牵扯的命运。 从前同病相怜,为爱献祭一切时,是他帮我。 现在我的牢笼已破,我教他怎么再次学会飞翔。 我问段锦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望着我的眼,胆怯却不动摇地坚定。 “我还是想拉琴。” 我像曾经他拉着我手对我保证时一般,也握住他的手。 “你相信我,你会成为最棒的首席。” 国内我仍旧有些人脉。有电视台想请我出席年末的联欢晚会,我答应了,前提是常驻乐团里要多一个我带过来的人。 我带段锦去买了琴。 出门时,才发现他社会的解似乎停留在五六年前,已经有些脱轨。 我不知道段文是怎么把他留在身边的,这样的脱节程度,应该是堪称软禁。 我有试过旁敲侧击,想不影响到段锦情绪的前提下,弄清楚现在的状况,没想到段锦比我想得直接许多,并不避讳蒋家,也不避讳蒋文。 “他的那座宅邸,起初不允许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进入。后来我重度抑郁和焦虑后,他时不时会让小开来跟我聊会儿天。” “我求了小开三年,这是他唯一一次答应我帮我逃走。” “他说让我联系你。对不起景明,我可能要连累你了。” 说实在的,现在的蒋家,对我造不成什么威胁。 饶是蒋家也不能轻易动一个全球范围内影响力巨大的明星,更别提我背后的rochecauld家,还有燕鸣山。 从惧怕洪流,到成为洪流。我现在能为自己想帮的人挡雨挡风。 既然选择了帮,我就不怂,他段文想使什么阴招都可以,我担待的起。 我只问了段锦一句话。 “你还想回到他身边吗?” “不想了。”段锦笑着说,眼神却复杂难懂,“这辈子我和他就到这里吧。” “景明,我爱不动了。” 我和段锦是相似的。 我和他的结局,分明该是一种。 但我的决绝放手是孤注一掷,换来了我心心念念想要的感情,梦想的结果。 他的断舍却是万念俱灰心灰意冷,此生不复相见。 只是我多了一点点幸运。 我愿意分给他许多许多。 第124章 帮段锦的事,我没瞒着燕鸣山。 燕鸣山没插手管我,只是告诉我想帮就帮,要他干什么跟他说。 我和他对蒋文可能有的各种阴谋阳谋攻击也罢做足了对策,却怎么也没想到蒋文的反击来得粗陋,不像是深思熟虑,更像是歇斯底里地破防。 没有权力压迫,没有挑起商战,甚至没有打个电话来威胁。 他只是来了。 坐飞机十几个小时,冲到我面前,要揪着我的领子质问,问我要人。 他当然没成功,燕鸣山钳住他的手腕,让他不要靠近我。 他猩红着眼,让燕鸣山管好他的东西,别到处乱碰别人的。 “他是个人。”燕鸣山使了劲,一把将他推远了点,“他动用自己的资源帮他想帮的人,我管不了。” “燕鸣山,你们两个有今天,谁帮了你们一个大忙,你别忘了。” 燕鸣山居高临下看他,眼神淡漠。 “没忘。谢谢蒋总。” “不过我欠你的和他无关,更何况该还的都还了,我也不再欠蒋家什么。与其在这儿纠缠我的人,不如先跪下求段锦,求他回心转意。” 蒋文最后没跪下求人,段锦也没回心转意。 纵使我拦着,他还是冲到了段锦面前,要强行把人带走。 “我什么都给你了段锦,你还想要什么?” “是想要结婚吗?我可以退婚,我和你结,可以,都可以。” 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到最后自己也不清想要讲些什么,于是只抓着段锦,一遍遍地问。 “我你也不要吗?我你不要了吗段锦?” 我看到段锦哭着抓着蒋文扣紧他手腕的手,不知道到底是想拉开,还是最后与他十指相扣。 段锦说:“我想拉琴。” 一刹那一切失序,桌子椅子散乱,酒瓶打碎。 蒋文抄起提琴,向段锦的手砸过去时,我来不及阻拦。 惊呼声响起,是燕鸣山一脚踹在了蒋文肩头。 “故意伤人未遂。蒋文,我看在孟颖初的份上,别逼我告你。滚。” 蒋文的闹剧虽大,结束后,一切又都很快恢复正轨。 离过年也不剩下几天了,段锦跟着电视台准备晚会,我跟着燕鸣山准备过年。 我们在一起住了太久,过年的流程和分工熟悉地不用多说。 燕鸣山稍高我一点,总是他来贴对联福字和窗花,我在旁边做美术指导。 今年也依旧。 燕鸣山拉着对联调整着位置,他垫着脚,身上还穿着前几天采购时我临时起意买给他的黑色恐龙毛绒睡衣,和我身上的纯白颜色一对。 从背后看,少了燕总身上的凌厉,多了居家气息。 没忍住,我从口袋里抽出手机,对着他拍了张照片。 今年过年,我的记录欲比往年更盛。 这不是我和他第一次过年,明明从前每一次共迎新春都同现在一样幸福,我却只有今年才频频拿起手机拍照留念。 所以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我和他都知道,这将是我们共同度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个念。 以一个新的我,一个新的他,一段新的关系。 不同往年的还有年夜饭如何解决的问题。 平日里,做饭倒这种事,虽说可以让保姆阿姨接管,但燕鸣山独立惯了,嘴也比一般人挑一点,多数时候会自己来。 但让他一个人做一桌丰盛到够我们两个人守夜吃到天明的年夜饭,还是有些为难了,以往年年都是委托几个阿姨回家前预制下厨的。 但今年我也能进厨房了,我便自告奋勇要帮燕鸣山一起准备。 我料想中一起下厨的场景,该是整个厨房都溢满粉色泡泡的,比如他从背后环抱着我,按着我的手揉面,又或者是我趴在他肩头,张嘴帮他尝菜的咸淡。 然而事实证明哪怕现在的燕鸣山不近人情不懂风月已经被我医治了七七八八,但骨子里的刻板和“直男”还是很难轻易改掉。 “盐递给我。” “水加多了,倒掉点。” “不用凑我旁边,冰箱旁边地方大,你去那边包。” 我这下是一点旖旎心思也生不出来了。 好好地共同下厨成了小组作业,我还跟了个完美主义高标准的组长。 但完成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我又不得不仰仗作业经历比我丰富的组长,我蔫蔫靠在冰箱旁边,老老实实按指示包着饺子。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吃阿姨预制的呢。 我百无聊赖地把饺子捏好,一个个立起来。包累了就拿手机拍照,从一列排成兵的饺子里找最像燕鸣山的那个。 又存了几张照片,我满意地把手机丢进围裙口袋,准备接着干活,却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景明,过来。” 我拍了拍手在围裙上蹭蹭,老老实实过去听组长有什么新指示。 拉开门走进厨房,我看见燕鸣山端着一盘已经煮好新鲜出炉的三鲜饺子,冲我招了下手。 “吃这个。” 他用筷子夹了一个,递到我嘴边。 我寻思着大概是要我试试味道,于是侧过头,找着好下嘴的地方。 一口吞进去嚼了没几下,还没品到味道,我的眼先睁圆了。 燕鸣山已经把手伸到了我嘴边,冲我轻声开口。 “吐了。” 我舌尖抵了下,嘴里的硬币被我递到唇边,我叼着送到了燕鸣山手心。 燕鸣山随意用手捻了捻,然后揣进了围裙口袋里,转身要接着做菜。 我却乐得不行,拉着他絮叨个不停。 “以前阿姨包的硬币饺子总是你吃着,我一点都不平衡。” 燕鸣山偏头扫了我一眼道:“是你每次看出来哪个里面放了,就往我那儿夹哪个。” “怕今年你还要暗箱操作,先让你吃着我才放心。” 我笑着冲他道:“那可是财源广进幸福一年啊,就让给我啦?” “嗯。”他伸出手背蹭了蹭我脸侧上的面粉,“偏心你。”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一起看晚会。 十二点钟声过,燕鸣山拉着我到门外放鞭炮点烟火。 我说炮声太吵了,外面又有点冷,我只想和他一起点几根仙女棒,他就抽了一把攥在手里,我每燃灭一根,他就再递个新的给我。 火光照亮我的眼,我太开心,笑着扭头穿过火光去找燕鸣山的身影,扭头却发现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记得你之前问过我蒋文爱不爱段锦。” 我有些疑惑,却还是冲他点了头。 我记得当时,他回我说:“爱的吧。不然他为了段锦,周旋那么多年,背负那么多东西,就只为跟他在一起。” 然而现在,燕鸣山看着我,再次重启了这个话题。 “他不爱段锦。” 手里的仙女棒闪烁了下,火花迸裂。 “我从前一直觉得,我和蒋文抱着相似的心里。” “我们都想得到并占有一个人。刻上自己的名字,永生永世把他捆在身边。” “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好像不太一样。” 火光灭了,四周重回黑暗。 我看不见燕鸣山的容颜,于是他的声音与我的心跳一同变得异常清晰。 “蒋文说要断段锦的手就能断,段锦是谁,有什么样的好,他不在乎。他只是要一个“段锦”陪着他而已。” “我从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和蒋文相像的事实,现在看来,原来是舍不得。”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侧,指尖微冷,手心却温热。 “好想把你锁起来,刮花你的脸让你在别人眼里不漂亮,打断你的腿让你跑不掉,但只能想想,你的一根汗毛我都不想动。” “想让世界也看见你漂漂亮亮的,全世界都能爱上你,但你却只爱我。想让你能跑能跳,可以周游玩全世界,最后的目的地也还是我的身边。不想给你带上锁链,又怕你没有锁链就跑掉了。想让你在明觉得我傲慢时还是无条件的偏爱我。” “如果蒋文对段锦是占有欲,那我心里这些很疼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四周忽然亮了起来,我抬头去看,不知道是哪对情侣放的烟花。 不同颜色的光在空中交错,炸裂在空中时,组成了串五彩斑斓的洋文,土的让人无法直视。 但我却拽着燕鸣山,不回答他的问题,硬要他抬头往上看。 “烟花放的什么,我有点看不见。” 他看了一眼,然后怕我听不到,凑近了我耳边。 “‘je t’aime’.”他顿了顿。 “是’je t''aime‘.” 第125章 第112章 冰山论 我和燕鸣山过了个安稳又暧昧的新年。 安稳在各家有各家人的团聚,没人来打扰我们。暧昧在我和他的关系与从前不同,却又恋人未满,始终差着模模糊糊的一步。 我喜欢这种状态。 “追人”的燕鸣山很听我的,相较于从前一味地掌控变得小心翼翼许多,话比从前多了太多。 我因此发现燕鸣山的一些新属性,比如毒舌腹黑。 他好像很喜欢看我冲着他吃瘪没办法,然后撒娇求饶的样子。 “在看什么?” 见我抱着他的平板来回捣鼓,他凑过来看。 “微博。” 燕鸣山平板上的微博还是我强制给他安装上的。 燕鸣山这种人大概不会闲到有空看一群脑呆空空的人为了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吵来吵去,他建好的微博便被我顺成章地当成了临时小号。 怕用手机来回切号弄混时,我会随拿过平板用这个刷广场有关我的消息,到头来一个账号的大数据被我生生练成了我的粉丝号,怎么刷都是和我相关的内容。 或许真的是不常用,我们闹得最僵分隔两地的那段时间里,燕鸣山也没把这个账号注销,我还能丝滑登陆。 我熟练地点进我大号主页,在最新一条微博下留下燕鸣山本人根本不会留的评论。 ymsafjm99:这么一大桌饭,自己做应该很难吧?fjm老实交代谁跟你一起吃的年夜饭? 刚发出没多久,我便收获了一水的回复。 超级好喝到爆炸奶盖茶:y老师稳定发挥。这口饭给我塞的。 威力女强人:会磕多磕好吗? 是的。 我开始忍不住秀了。 并且怕没人能发现,于是总在发些暗戳戳夹带私货的照片后的前几分钟,立刻切到小号上大肆宣扬“糖点”,然后再有意无意用大号“手滑”点赞再取消。 在我的一通操作下,我和燕鸣山的cp在国内热度疯长,燕鸣山的微博账号也被我养成了头号cp大粉。 我跟往常一样刷着cp粉们好玩儿的评论和新发来的私信聊天,时不时指给燕鸣山看。 有几个人我特别眼熟,小女孩儿家的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又颜色又暴力的想法,每次聊天都像是给我的床上生活增添新的大胆灵感。 “她们说你应该喜欢玩儿窒息y。” 见他明显一脸“胡说”的表情,我表示了对这种论断的支持。 “她们没说错啊,你真挺喜欢的。” 燕鸣山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开口道:“到底是谁喜欢?” 我不否认我痴迷于一些比较极端的情趣,但我脸皮厚,承认地也直气壮。 “我啊,但你是少掐我脖子了还是少捂我嘴了。” 我自认为证据确凿占了上风,准备开口坐实他恶趣味共犯的身份,下一瞬燕鸣山轻笑了声,冲我道。 “不上手掐上手捂你要叫要哭。让你喘气,我没把握你会不会呼吸过度。” 下面的话我听不得一点了,举双手双脚投降。 “让不让我玩儿?” “让,让。”我吃了好大一个瘪,还得笑着讨老板开心,“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 不想让话题那么成人,我赶紧退出了几个铁粉的私信界面,试图往下刷一些正常的消息。 无奈这个号的性质太单一,私信过来的人不是给我分享无打码图片,就是没眼看的文章。 直到快拖到底,我才看见几个不那么带颜色的私信。 大多是发小广告,或者诈骗信息的。 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想要快速划过,却在瞥见一个熟悉的账号名时停下了手。 id:从上往下数第三支树杈 这是我在离开国内前,前去探望的那位画手小粉丝。 我记得她当时患病卧床,却没有愁色,开心快乐。 她告诉我说不用为她担心,有位很好很好的人一直在资助她。 我明确记得,我没有用过这个账号和她有过任何联系。 想通前因后果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为什么林梦能够轻松联系到她,为什么没人阻止我见她。 我看向身边坐着的人。 燕鸣山似乎一早就知道我会看向他,转头的我立刻对上了他注视着我的眼睛。 “你是她的资助人。” 话说出口时,我的语气肯定,不含疑问的意味。 他扭过头,淡淡开口。 “我讨厌除我以外所有对你抱有激烈情感的人。”他顿了顿,神色不太自然,“但我挺喜欢她的画。” 太犯规了。 我看着穿着毛绒连体睡衣,坐在沙发上,表情冰冰冷冷的人。 到底该说他自私还是无私好一点。 他不愿意背负沉痛给我爱,却延续爱我的人生命,让我在心灰意冷时,也不至于感受不到有人在乎着我。 然而当我做好了拥抱和回应世界给我无数多的爱时,他又强硬地重回我的面前,要我独独只能回应他的一份。 好过分的人。 好喜欢他的我。 “虽然你说我的粉丝让我不太高兴,”我的目光柔和,想要将他完全包裹,“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鸣山。让她能够继续笑,能够活下来。” 这件事过去,燕鸣山在我心里的印象,又多了个“深情隐忍”的标签。 我不知疲倦地从他嘴里套着那些我不知道的往事,每多知道一点,似乎就更能看清燕鸣山冰川下的另一面。 “送你去法国,不完全是我的本意。” “我确实存了报复你的心思,但这么远的距离,难再管得了你,我知道自己会焦虑会担心,我没想过这么快把你送走。” “但傅明翰忽然开始对你动作,好几次我的人都发现你身后跟着尾巴。” “巴黎不是他的势力范围,我在那里却也有人脉资源。送你过去,对当时的你是最好的选择。” 我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不会因为他的举动里夹杂着难言之隐就对他伤害到了我的事实消气,就像明知道我的“背叛”迫不得已,他也依旧因我的“不信任”降下罪罚这么多年。 伤害就是伤害,只是知道更完整的真相后,会多许多“本可以”的唏嘘。 “但你什么都没告诉我,只是把我踢走了。燕鸣山,我当时心都碎了一地了,我只觉得你根本不想要我了,我走了你也不在乎。” 燕鸣山轻揉着我有些疼的小腹,凑在我耳边,声音很轻。 “嗯,我错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叫了许多遍景明,也说了许多遍错了。 最后的最后,我堵上了他的嘴。 “听烦了,听烦了。” “这两个字,以后谁也不许说了。” 我和他,对对错错,有时是他,有时是我。 但无论从前种种如何。 我们的未来,一定正确,一定美好。 新年显然是个好时段,阖家欢乐,幸福美满。 我觉着今年的我已经真正体会到了这几个词的含义,没什么遗憾了。 让我就这样过完我的假期,我就算是此刻闭眼此生不起,一切也都值了。 然而我却忘了,今年的我比起往年,不同的不只在于和燕鸣山的关系。 还在于我终于成了父母双全的人,双亲健在。 然而沉浸在幸福二人时光里的我完全将某个r姓中年人,以及他屁股后面跟着的,有关我姻亲的麻烦事抛在了脑后。 于是在正月初二,民间习俗,“回娘家”的好时间,我的生父绕过我拉黑他全部联系方式的阻碍,再次联系上了我。 接到他电话时,我正躺在燕鸣山怀里吃葡萄。 “喂?”我不知道来点人的身份,接起电话时的口吻轻松愉快。 “jaimerrochecauld.”rochecauld的语气臭地可怕,“给我滚回来把你妈接走。” 第113章 终章上 我走的时候,十分不道德地把付秋白甩给了rochecauld。 把麻烦丢给麻烦,让它们互相解决是我的策略。有付秋白在,rochecauld恐怕很难有太多精力催我相亲。而付秋白呆在法国忙着骚扰rochecauld,也能让我跟燕鸣山过个清净年。 所以我压根没有管他俩的意思。 rochecauld一通电话打过来,要我接走付秋白,我就着燕鸣山的手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葡萄籽,然后说“你自己老婆,你自己送回来”,全然不顾对面rochecauld被雷击穿般地语气。 笑话,不要说是我亲爹。 我在温柔乡呆地好好的,这会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打断我的度假。 第126章 我的想法很简单,rochecauld不会真离开巴黎,这通电话八成不过是他快被付秋白逼疯,非要打给我发泄一通。 但我没想到他真的不远万里把付秋白“押送”了过来,不惜重新来到他近十多年没曾踏足的土地。 rochecauld发消息给我,通知我准备好到机场迎接他们的时候,我刚刚起床。 燕鸣山还在睡,而我早起准备早餐。 我和燕鸣山重回同居生活已经半个多月了。 年节那几天过后,燕鸣山整个人变得愈发松弛。 焦虑神经被抹平,他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晚,这几天总是我扛起做早餐的大梁,隐隐觉得家庭地位迎来了反转。 对于这种异常,燕总的首席助兼并不多专业和称职的情感咨询师是这么评价的。 “不是好事。”何遥那边有些吵闹,小孩子玩笑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他正往外走着,找着清净的地方。 “在感情关系里,他应该总将自己摆在一个承担者、给予者、保护者规划者的位置。” “大概他从前总想着每分每秒都要在你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的形象吧。现在能大方睡到日上三竿,大概比从前更加信任你了。” 我没懂,追问他道。 “我没明白啊,那这怎么不是好事了?他信任我还不好啊?” 何遥的声音无波无澜的,我好像幻视了电话那边他顶着那张跟我六七成相像的脸摆着一副死人表情充开口。 “信任别人没事儿啊,但你不靠谱。” 我怒了:“哎,我发现你这人一点也不会说话聊天,我哪儿就不靠谱了?” “你给我打这通电话多久了?得五分钟了吧。”何遥忽然道。 “我这几天没老给你打吧?你嫌烦啊?” “不是,”何遥语气淡淡,“我的意思是,你看你锅了吗?” 我一个弹射,从沙发上跳起。 “靠!糊了糊了!” “我说什么来着?”电话那边,何遥有些幸灾乐祸。 我恨恨道:“你等着明年你年终奖减半吧。” 早上的厨房里十分忙乱,好在等到燕鸣山悠悠转醒时,我依旧端上了一桌不错的饭菜。 燕鸣山走出卧室时哪儿哪儿都是乱的,发丝凌乱遮盖眉眼,睡衣也敞着领口。 他看了眼桌上的饭菜,抬脚准备回去洗漱,走之前却又折返。 我看着他站到我面前,离我没几步远。我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怎么了?” 他半垂着眼,抓住了我手腕:“睡得太久,做了。” 看他的样子,我试探开口:“噩梦吗?” “嗯。” 我笑了,两个手揉他的脸。 “你是燕总啊,还怕做噩梦啊?” 燕鸣山皱着眉,躲开我作乱的手。 “燕总不能怕,17岁的燕鸣山能怕吗?” 我想了想:“他年轻还情绪敏感,我得哄着。” 燕鸣山于是道:“那我17岁。” 我敷衍地拍拍他脑袋:“那摸摸毛吓不着。” 燕鸣山的噩梦具体做了什么,他没和我讲清楚,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能从他异常地重新出现的焦虑中,判断大概是同我有关,让他有些害怕。 我收到rochecauld带着付秋白回国的消息时,同身边坐着的燕鸣山讲了要去接。 “我和你一起。” “不用,又不是你爸妈。” 燕鸣山似乎对我这句话意见很大。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扭过头去,缓缓开口。 “迟早会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半天没憋出来。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现在的燕鸣山时不时冒出句惊世之语的状态了,却还是在他这句话抛出时短暂地心率失频。 慌乱中,我扯开话题。 “我意思是我爸妈他们俩一个比一个讨人厌,我不想让他们烦你。烦你比烦我还让我恼火。” “那让我助去接。”燕鸣山态度坚决。 我无奈道:“假还没结束呢,我早上给人打电话,人还在老家呢,你让他飞回来去接啊?” 闻言,他皱着眉没再说话,但神色依然不多好看。 我放轻了声音,点了点他眉心:“怎么了啊?” 他呼出口气,冲我道。 “不知道,心里不太踏实。” 我推测大概是那出梦的原因,于是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捏来捏去。 “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rochecauld和付秋白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机场门口,rochecauld一身反季节的大衣,冻的两个脸通红,还要插兜站着。他身边,付秋白穿着轻薄的羽绒服,手里掂着厚重行李。 我下车,走到两人面前。 “你不帮她拿点?”我冲rochecauld道。 rochecauld“啧”了声,伸手想要接过付秋白手里的东西,下一瞬却被她一巴掌拍开。 “让你动了么。”她没什么表情,“别碰,我自己拿。” rochecauld于是立刻摊开手,往后撤了几步,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我看着这两个人的相处没由来觉得舒心,有种恶人自有恶人磨的即视感。低头看了眼表,我一拍巴掌提议。 “大过年的,走呗,一家人吃个饭啊。” 无视两个人想要杀了我的眼神,我强行把人带到了饭馆。 说来也好笑,活了快三十年,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父母在年关吃上一顿团圆饭,却不是冲着阖家欢乐来的,而是抱着看热闹的心。 饭桌上,我不说话,那两个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话说,一顿饭吃得像是拼桌来得,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你们俩什么情况啊?”放下筷子,我饶有兴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非要当这个搅屎棍。 rochecauld的脸色立刻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看,付秋白则面色不变。 她仍旧气定神闲,端着她富贵的架子,慢条斯地吃着饭。 “这辈子我都不会跟你们rochecauld家有任何关系了,放心吧。” 准备好的尖酸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倒说不出来了,我看着rochecauld,没弄明白状况,就看见付秋白擦了擦嘴,拎着包站起身。 “我自己打车回去。饭钱你们结。” 她又冲我补充道:“燕鸣山给我那张卡被他停掉了,让他重新给我开开。我家里没添置过年的东西呢。” “我不是给你了张卡么?那里面几百万不够你用的?”我问道。 下一瞬,一张卡甩到了我桌子上。 “你们家的人的钱,以后我不用。” 她说完便拿着东西离开了。 留我坐在rochecauld对面,莫名其妙被打成了和他一边的,划成了板上钉钉的rochecauld家人。 我气笑了,没懂她的逻辑:“那燕鸣山的钱凭什么给她用?” 说完我却没听见rochecauld搭话,我看向他,却见他神色不明。 “她怎么回事?”我没忍住问道。 对面的人却答非所问。 “你这几天一直和燕鸣山住在一起?” “不然呢?”我只觉得他问的莫名其妙。 rochecauld点了点头,抬头看着我,语气淡淡。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差点打翻手边的水杯。 “你又是怎么回事?” rochecauld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其实琢磨一下,rochecauld想要联系上我太过简单。他明明对我的姻亲那么执着,但我跑回国内的这十多天,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概率是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巴黎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什么事情,导致了rochecauld一反常态的沉默,乃至他现在竟然能平静问出口我和燕鸣山的事情,就好像曾经激烈反对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我静静等着他开口。 rochecauld的目光已经离开了我,转向刚刚付秋白坐着的地方。 付秋白烟瘾大,等饭的时候也要抽上几口,桌上还放着她抽空了的烟盒,是我最讨厌的那个牌子。 “我其实不懂你喜欢燕鸣山什么。” “人因为第一眼的感觉爱上一个人太常见了,那一眼的氛围、故事还有人都是最好的。但那不过是带着你所有最浪漫臆想的泡影,你爱的是你那一刻你想象中的他,往往在了解了那个人后,会发现他和你想象中的天差地别,相差甚远。” 第127章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烟盒。 我淡淡开口:“付秋白和你初见她的时候有多不一样?” rochecauld嗤笑了下:“要我说么?算是诈骗吧。” “我当时年纪小,满身都是对家族的反骨。叛逆啊。” “一个人跑到根本不通语言的国度,随便买了张不知道是十几线城市的票就来了,到了之后没处落脚,跑去红灯区喝酒。” “你不知道对于一个身在异乡,钱快花光了的艺术家来说,在一个到处都是异国面孔,穿着品味low到爆炸,又臭又吵的酒馆,看见穿着viviennewestwood 短上衣,懂法语懂大牌的端酒女,多他妈像小众情色文学艺术电影的桥段。” “我从别的地方根本找不到像她一样既有上层人味道,又有下层人野性的女人。” “jaime,哪怕现在过去了快三十年,我依然会说那天晚上的酒吧,我短暂地爱上过这个女人。只不过在一夜过去,听着她问我要钱,满口谩骂,逼迫跟她确立关系时,她又褪色了,变得让我兴味全无。” rochecauld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眼底找到答案。 “爱情的诞生有时候只是错觉而已,我能顿悟,怎么你就执迷不悟?” “燕鸣山对曾经的你来说,或许如同高岭之花美艳高贵触不可及。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早就如同曾经的我一般看透了,一见钟情的一瞬间都是虚妄的假象,他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这个世界上有数不清比他还要完美,还要更符合你想的男人。” “why him, jaime why him” 推开盘子,我拉过纸巾,擦拭嘴角。 放下纸,我抬头看他。 “我爱的是假象,这个道,他比你更早明白。” “他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他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要我滚,要我放弃,你猜我为什么留在他身边,像个狗皮膏药一样不走?” “起初是我需要他,用假象填补空虚的我。后来是他需要我,用假象试图留住能救他的我。 “两个涔涔流血的灵魂彼此需要,从自己身上,你抠下一块儿,我挖掉一角,共同拼凑着,维护着‘虚假’,维系着宗教般地虔诚,真实就在我们面前,但我们选择视而不见。” “不合适也罢,不合适也罢,爱的是他也罢,不是他也罢。这辈子我注定要和他纠缠在一起,连葬都要扭曲着拥抱在一起合葬。” “我们和正常的人不一样。” 我一字一顿道:“所以别用正常的价值观来评价我们合不合适,值不值得。” “你会幻灭,而我这辈子视他如初,永远不会改变。” rochecauld沉默着看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莫名其妙笑了笑。 “有必要这么郑重其事么,我又没说不让你们在一起或者什么。” 我回得迅速:“你让不让,我也都会和他在一起。这只由我们,不由别的任何人。” “所以啊,问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rochecauld表情平静,“我好排开档期出席。” 我愣了下,有些诧异:“是我俩的感情终于感动你了?” rochecauld还是没忍住,翻了我个白眼。 “是你妈。” 他一语惊人。 “这女人像个泼妇一样,闹着要嫁给我,在我们公司楼下堵了快一个月,媒体都要把我骂死了。” “我放她上了楼,我怎么对你说的那些话,就怎么对她说的。” “我没想到她本来发着疯,听完后竟然没动静了。她说她不闹了,会回国,以后和rochecauld家再无瓜葛,但条件只有一个。” “让我不要再管,不要再替家族反对你和燕鸣山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该惊讶于付秋白临到最后大发善心,还是该震惊rochecauld竟然真的会同意,说不管,就真的不管。 这两个人,伤害过别人的感情,也被人伤害过;做过我人生的恶人,又是给予我生命,让我来到世界上的人。我曾觉得这世界上没什么事能让他们顿悟改变。但人过半百,忽然与从前那部分的自己相遇,或许还是会想明白些从前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东西。 “我不会感谢你们的同意,也不用得到你们的祝福。”我如是道。 rochecauld摊了摊手:“但你会邀请我出席婚礼的,对吧?” 我顶顶腮帮子,想了想道。 “看你红包包了多少吧。” “别把我跟她安排到一桌。” “想多了,你和小孩儿一桌。” 吃完这顿饭,我开车送rochecauld回了机场。 他没有在国内多留的意思,定的晚上飞回去的航班。 把人送上飞机,我给燕鸣山打了个电话。 接到我的电话,燕鸣山显然松了口气。 “就接个人,没出什么事儿。不仅没事儿,还有好消息呢。” “是什么?” “恶人磨恶人,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了。” “燕鸣山,现在没人反对我们在一起了。” 燕鸣山语气含笑。 “所以我们能在一起么?” 还没等我开口,燕鸣山便自觉补全。 “知道了,看我表现。” 挂断电话,我只觉得浑身轻飘飘地。 我只想快点开车回到家,然后抱着燕鸣山上下其手,把关系内外能做的事都做一遍。 然而我没想到,燕鸣山的一通梦做的不无道,他的不安应验。 回程的路上,一辆失控的小卡车,在我转向时,猛地撞上了我的车。 索性是从副驾驶的方向撞击,我并没有致命伤,还能自己打120急救。 然而我的整个下半身被卡在驾驶座,疼得要命。 被医护人员拉上救护车后,我便晕了过去,直到到了医院,被人抬下来,我才悠悠转醒。 才刚醒,我就看见了比腿上的疼更要我命的场景。 燕鸣山站在人群堆外,红着眼。 看见我醒,他想朝我走过来,却被医护人员拦在人群外。 “不是家属不要靠近,病人刚醒,马上要安排手术。” 我从没见过燕鸣山那个样子。 失魂落魄,就那么站在原地,什么都忘了做。他似乎被“家属”两个字抽空力气,发现对于此刻的我来说,他什么也不是。 不是爱人,不是伴侣,连上前拉我的手,让我别害怕的资格都没有。 心脏抽痛,我一把抓住旁边护士的衣摆。 忍着腿上的剧痛,我半撑起身子,朝着燕鸣山的方向。 “他是!他是!我男朋友!” 我疼的龇牙咧嘴:“燕鸣山,宝贝儿,别傻站着行吗?” “给我签字交钱去,我得做手术,疼死我了……” 然后我就睡晕过去了。 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114章 终章下 我醒过来时,已经出了手术室。 病房里没别人,我身边坐着燕鸣山。 见我睁眼,他倾身凑过来,拉住我的手。 “还疼吗?” 其实疼的。 不仅疼,还有点害怕。 手术情况怎么样,我的身体有没有大碍,我还能不能走路,身上会不会留疤…… 上述哪怕有一条传进我耳朵里的是噩耗,都能让我的天塌下来。 可因为燕鸣山在我身边,他握着我的手特别暖和。他神色平静,周身的气场也是沉的,所以我感到安心,就算真的都是坏消息,天塌了也会有人帮我顶。 所以我跟他说:“不疼。” 有他在的话,好像哪里都不疼了。 “没事儿。”燕鸣山的指节蹭了蹭我的手背,“你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不严重,以后能跑能跳能运动的。” “我睡了多久?”我看着他问道。 “一两天天。” 这几天里,不用想他也一直在这儿守着。 但我说不出让他回去休息的话。 我罕见地面对他自私起来,哪怕知道他或许很累了,也想任性地让他一直陪着我。 询问过后,我了解到自己情况没那么严重,甚至说是比较幸运。 听燕鸣山说,那辆撞上我的小卡车是因为超载加转弯未减速,经过我时侧翻,撞上了我车子的副驾驶。 因为是副驾驶受冲撞,我受得伤其实并不严重,只是车头轻微变形后卡住了我的腿,挤压严重,我又在挣扎中大面积擦伤失血,这才这么狼狈。 第128章 卡车的司机比我要严重许多,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换任何人都会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但回过味来,我又觉得这何尝不是我倒霉,本来好好的遵守交规开车,偏偏天降横祸,选中了我。 燕鸣山没有选择姑息,准备起诉卡车司机的货运公司,替我讨个说法。 他简直是奔着要把对方公司告到倒闭的目的去的,我听说后还于心不忍。 “没必要,还是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燕鸣山的态度却十分坚决。 “这是你没出什么大事,”他嗓音冷得很,但冲的是别人不是我,“否则不光是运输公司,从汽车公司到质检机构,我挨个告一遍。” 他过于严肃的神情没吓到我,反倒让我觉得熨贴舒心。 “有这么严重吗?”我笑着劝他。 但他神色未改,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侵略性,却没有施压的意味。 “有。”他语气认真,拉着我的手食指探出,滑进我袖口,搭在我的脉搏上。 “如果你出事,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好好的,别离开我。” 我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燕鸣山的言语分量很重,压在我肩上,却不会叫我喘不过气来,反而十分踏实。 我笑着凑近他,和他只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会所重新遇见的时候,我要跟着你回西苑,你却警告我。” “那时我就说过我命硬,耐折腾。” “所以放心,”我轻轻拨过他的指节,和他十指相扣,“我还会跟你折腾下一个,下下个十年。” 倒霉归倒霉,不过祸福相倚,我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假期名正言顺地延长了。 我远在巴黎的经纪人女士就差没急地直接买张票飞过来看看我天赐的脸蛋有没有添瑕疵了。 我连视频电话都不敢给孟颖初打一个,因为我现在的脸确实没法见人,挂了不少彩。 养病的几天里,我没少拽着燕鸣山问。 “我疤淡点没?” 我焦虑地很,生怕自己因为破了相丢掉饭碗。可惜我问的对象在某些方面直男的要死。 “没有。”他选择实话实说。 我于是更加崩溃:“要是这疤消不掉,以后没有品牌方愿意要我,我丢了饭碗怎么办啊……” “你有男朋友。”燕鸣山摸了把我的脑袋,“他不会让你饿着。” 男朋友。 在我住院恢复期间,这三个字可谓是时不时就要被燕鸣山提起。 他像是怕我忘记了这么回事,会在各中细枝末节的地方想方设法地提醒我他不同于往日的身份地位,但却听不得我这么叫。 他自己叫的欢,但每次听到我“男朋友”“男朋友”的喊,倒看不出他多开心,反倒偶有回避。 如果换个别的人来,恐怕会对着燕鸣山发愁说“男人心真是海底针”,但我是付景明,全世界付景明最了解燕鸣山。 我大概猜得出燕鸣山在为什么而别扭。 于是当他再一次半打太极的拒绝了我想发微博秀休病期间男友无微不至的照料时,我发了火。 “你过来。”我靠坐在病床上,脸臭语气也臭。 燕鸣山靠在门边,站着看我。 我一直瞪着他,目不转睛,他同我对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挪到我床边,蹲了下来。 “你说。” “我想官宣。”我单刀直入。 “不行。”他拒绝的也快。 “凭什么?” 燕鸣山张了张嘴,似乎憋着好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是丢给了我句“你还没想好。” 我没忍住,照着他脖子上猛拍了一下。 “笨。” 燕鸣山不悦地看了我一眼,在我伸手又揉了揉他时,又收回了身上刚刚竖起来的刺。 “我说你是我男朋友,不是形势所逼,不是顺势而为。是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了。” “我喜欢现在的你对我坦诚,为了我打破原则,喜欢你第一次学着爱人的生涩和笨拙。” “一直拖着不想答应你,一个是你从前气我太多,我从想着在时间上扳回一城,让你多追我一会儿。另一个,是喜欢我们暧昧不清牵牵扯扯的关系,比老夫老妻新鲜刺激太多了。” 我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真不想割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那点年轻气儿啊…… 我同他对视,语气认真:“但我被推进手术室前,我发现我舍不得。” “我喜欢的人就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被人当无关人事隔开,都委屈成那样了,我心疼死了。” “谁赢谁输,暧不暧昧的一下子都不重要了,我就想让全世界知道,付景明是燕鸣山的,有关付景明的一切,燕鸣山都能全权处。” “如果这种权利需要恋人的名义,我就给恋人的名义,如果需要婚姻的名义,我就给婚姻的名义。” “看不得喜欢的人委屈,我就这样。” 我捏了捏他的脖颈,隐隐有些威胁的意思。 “我要他现在脑门上就写上我的名然后把我拴他身上,他不想同意也得同意,知道没?” 燕鸣山拉开了我的手,语气倒还是半死不活那样淡。 “知道了。” 我眼一眯,准备诘问他这个不上不下的反应,下一瞬却见他拉开病房床头柜的抽屉,从里头掏出一只签字笔。 “干什么?”我问道。 他从容不迫地递给我,开口冲我道:“不是要写名吗?写吧。” 我握着笔看着他,提了口气儿,半天也没个动作。 看着看着就笑了,笔一扔,把他头按在怀里,说“真他妈是神经病”。 当天晚上我在微博和外网账号上都发了一模一样的帖子,拍了张燕鸣山拉着我手十指相扣的照片,配了文案。 我说医院的床真的特别特别不好睡,还好有男朋友在身边,这次燕鸣山只是看着我发,别的什么也没说。等我发出去后,还拿平板上那个小号给我点了个赞。 我的脸足够争气,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疤痕自愈的已经算好了,燕鸣山又一点不省钱,只要有对祛疤好的东西,不管多贵都舍得给我掏。 我的脸和腿上的疤等到出院那天便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剩下特别淡的一层,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完全不见。 我出院那天没人来接,只有燕鸣山陪在我身边。 不过邹渚清给我打了通视频电话,聊完后,我又看到成箫点赞了我发的出院的朋友圈,在聊天框里甩给了我个四位数的红包。 我的心被两个不怎么称职的朋友轻轻的温暖了一下,然后就被周扒皮老板孟颖初女士一盆冷水浇凉。 孟颖初:“伤养好了就快点回来,再不露脸你就过气儿了!” 我掐指算了算日子,遁了小三个月,属实是不能再赖着了。 我得回去。 三十岁的男人如日中天的年纪,事业还在巅峰期,不回去不行,只不过和自己的小男朋友异国恋,终究是一件难以轻易接受的事情。 而我排解这种分离焦虑的方法,便是变本加厉地炫耀。 我的朋友圈就没停过晒各种恋爱日常,逼得八百年不评论我一下的成箫都忍不住开麦嘲讽。 “我求你了,你要不还是炫富吧。” 我回怼的也丝毫不客气。 “那要不你发?你不也有老公吗?不炫是因为不想吗?” 对面于是没再说过一句话了,我躺在燕鸣山怀里,美滋滋地拽过他的手,逼着他跟我击了个掌。 然而再怎么甜蜜地晒,也没办法抵消掉我终将离开的事实。 我原以为分别会让我和燕鸣山异常痛苦,却没想到日子真的一天天逼近告别的日子时,我们倒是愈发平静自然。 或许是因为不再空落落的了。 或许是因为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已经属于彼此,我们将有极其正当的,塞满对方所有空闲时间的由。 我们之间牵连着的东西重新成了形,原来是锁链,现在是连着心的一条细细的红线。拽着我们让我们在相隔千万里时也不怕走散了跑丢了。 启程回巴黎的那天早上,我和燕鸣山都起的很早。 刚刚复工,总裁便破例休了新一年的年假,要陪我到巴黎住上几天再回来。 怕西苑到时候落太多灰,我们一块儿做了个大扫除,也算是辞旧迎新。 从一楼到三楼,我把窗帘拉开,窗户打开,春日的暖阳便一股脑照射进来。 一片暖意下我伸开双臂拥抱日光,眯着眼朝外看时,却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燕鸣山!过来看!” 燕鸣山正收拾着我的箱子,闻言拍了拍手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他站到我身侧,我抬起手冲他指。 顺着我指尖的方向向外看,窗棂边站着一只小鸟。 我气都不敢大出了,压低了嗓子凑到燕鸣山耳边问:“像吗?” 燕鸣山又仔细看了几眼,道:“虽然瘦了点脏了点,但腿上有我做的标,应该就是原来那只。” 第129章 “这都多久了,它竟然还活着,还能自己回来?” 我侧过身,拿胳膊捅了捅燕鸣山。 “把它捉进来吗?我怕它飞跑了。” 话音刚落,窗边的鸟啄了啄窗户边儿,然后一跳一跳,远离了屋内。 “飞就飞吧。”燕鸣山道,“它是我的鸟,总会回来的。” “不是你买给我的嘛……还成你的了。” 我笑了声,觉得自己呛声的举动有点幼稚。 我看着那只小鸟似乎是看了我们两眼,然后扑腾了两下翅膀,没什么留恋地飞跑了。 “嗯,它会回来的。” 我拉着燕鸣山,转身下楼。 “我养的鸟我知道,长情的很。” “家在这儿,跑了再远它都会飞回来。” 我是在说鸟吗? 谁知道呢。有灵性的动物实在太少了。 “走吧。” 我冲燕鸣山道。 “我们得去赶飞机了。” 这趟飞机抵达时,巴黎的天应当刚刚破晓。 在万物更新的时节,昏与辰的交界。 旧的的恋人携手,迎接他们的是新的一天。新的未来。 未来里有他,有我。 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