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引风月局》 第1章 蔷薇风细一帘香 陆满舟初遇方卿眠,是在郑老的寿宴。 那天胜友如云,高朋满座,半个市的达官显贵都来祝贺。 酒过三巡,陆满舟略带醉意,出了会客厅透气,外头阴雨连绵,后院人烟稀少,种了一架蔷薇,绕着庄园,正是花开的季节,满片的粉色,灼灼其华。方卿眠站在花下,穿着一件绯红的旗袍,包裹住她窈窕的身姿,垫着脚,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支蔷薇,别在发间。 “很好看。” 惊掉了方卿眠鬓间的蔷薇,她的脸上浮出红霞,没看清男人的脸,低眉跑开。路过他的身边,荡起一阵春风。 第二次见面,是在酒吧。 陆满舟的弟弟谈了个小歌星,两个人爱得昏天黑地,海誓山盟,准备学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结果被老子强按下来,逼着分手,又在家里关了三天。 放出来后,去酒吧喝得烂醉,四仰八叉地睡在地上,抱着酒瓶子喊小歌星的名字,嚎啕大哭。 见证者众多,而方卿眠恰巧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同门出来玩选了这,谁知道临了了,出了这样的闹剧。几个保镖拨开人群,扶着吐得满身都是的陆小公子往外走。 她抓着舍友的手准备离开,却被莫名地挤了一下,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古龙水混着薄荷的味道充斥满了鼻腔。灯光昏暗,她没有看清男人的面孔,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离开。 第三次见面,是在学校。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淹了厚德楼前的半截台阶,她提着裙子,举步维艰,楼前停了一辆黑色的车,她以为是系里领导的车,于是绕到楼梯前敲了敲玻璃窗,窗户降下来一半,她不认识,看着眼熟,自然觉得应该是系里老师。 她问,老师,可以捎我一程吗?雨太大了。 那是陆满舟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方卿眠,我醉欲眠卿且去。 方卿眠湿哒哒的像只落汤鸡,回了宿舍,冷如薇冷不防地从门后窜出来捏了一把她的屁股:“方卿眠,老实交代,傍大款了?” “什么?” 方卿眠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疑惑。 “什么什么?你刚从人家车上下来,那么贵的车,是不是你男朋友的?” 方卿眠愣了半晌:“不是咱们系老师的车吗?” “你别逗了。”冷如薇白眼:“我们系里哪个老师开得起库里南,车牌号还是999。” 完了。 方卿眠尴尬,刚刚雨太大,没看清,这下糗了。 更糗的还在后面,她的学生证,落在人家车上了。 她心一横,不要了。 这是陆满舟和方卿眠前三次见面。 本以为得看行政处的脸色,再补办一张学生证,这件事却出现了转机。 第四次,方卿眠遇见陆满舟,也是她人生,浓墨重彩的开始。 那天回寝室,行政处通知方卿眠,证件挂失7个工作日以上后,若无寻回,则可补办,方卿眠纠缠半日无果,怏怏回了寝室。刚回寝室,冷如薇就兴奋地拉住她的手,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酒吧喝得烂醉的陆家小公子。” 方卿眠想了想,说,记得。 “你知道她泡的那个108线小歌星是谁吗?” “林雪。”冷如薇激动“现在改名了,叫简容。难怪上次我们没听出来是谁。” 林雪,方卿眠有些印象,大一的时候是一个班的,那时候林雪和自己寝室的几个女生关系不和谐,没事就爱往她们寝室串门,后来大三退学了,签了个公司,当了网红歌手,上过几个综艺节目当串场嘉宾。 “她说这周末请我们去半山庄园玩。” 方卿眠略有耳闻,半山庄园,富二代齐聚消遣的场子,里面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有马场,高尔夫球场,室内滑雪场,温泉......一次消费上不封顶,方卿眠好奇,林雪当了几年歌星,怎么这么阔? 冷如薇消息灵通:“哪是她摆的局子啊,和陆家的小公子和好了。” “和好了?” 冷如薇由衷敬佩林雪的手段:“被他老子追着打,都要跟林雪在一起。林雪真牛。” 周六晚上出了校门,门外一辆奔驰amg,林雪站在车旁朝她们挥手,副驾上座的,是陆家的小公子陆尽欢。 冷如薇上了车,长叹一声:“要不还是有钱人的生活呢。” 方卿眠没答话,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半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了山庄的门口,夜色中,一个男人倚在车门边上抽烟。 天已经黑了,路过男人时,方卿眠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能看见他指尖那朵忽明忽灭的橘色的小花。 冷如薇和另一个室友玩得尽兴,开了三瓶30年的木桐。方卿眠兴致缺缺,在楼上换好睡衣,准备休息,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女人,说陆先生找她。 方卿眠皱眉,问道:“陆先生?不是在下面和林雪一起玩么?” 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化着得体的妆,大概是山庄管理人员。 “不是陆小公子,是陆总。”女人耐心地解释。 方卿眠想起来,陆尽欢有个哥哥,陆满舟,是陆氏集团的总公司的经理。 她疑惑呢,女人解释,她有东西落在陆总那了。 绕过楼梯,女人带着她坐内部直达的电梯到了四楼,走廊昏暗,尽头有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女人停住脚步,说自己不方便去了。 穿过幽深的走廊,方卿眠停在门前,长舒一口气,敲了敲门,男人沉闷的嗓音穿过门。 “进。” 陆满舟刚洗完澡,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浴袍,露出前胸的腹肌,春光乍泄,头发未干,水滴顺着发梢落在他的胸前,胸前的一片绯红,让胸肌更加诱惑,茶桌上的茶水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屋子里静得出奇,她的视线落在了陆满舟手中红色的小本本上。 大雨,她坐错的车,车牌号999的库里南,车里的男人,丢失的学生证,一切都对上了。 “方卿眠。” “南大音乐系。” “学号” 方眠卿尴尬的点了点头。 “你落在我车上了。” 方卿眠羞红了脸:“对不起,那天大雨,我不知道是陆先生的车,我......” 陆满舟捏了捏额角,有些不耐烦打断她的话:“拿走。” 她小跑上前,接过学生证。 那天下雨,学生证的一角泡成了暗红色,里面也未曾幸免,她翻开学生证,第一页的姓名墨迹晕开,方卿眠三个字,明显是有人补过,在她娟秀的字迹上,挺拔刚直。 “谢谢陆先生。”她捧着学生证,不必在看行政处老师的脸色,当然高兴,顺口说道:“如果方便,想请陆先生吃个饭。” 她没抬头,料定了陆满舟会拒绝一样:“如果不方便那就......” “方便。” 算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陆满舟打断。 她错愕的抬头:“啊。” 陆满舟皱眉:“不愿意?” 方卿眠咽了咽口水,良久,缓缓突出两个字:“愿意。” 第2章 欲得周郎顾 月底前,方卿眠准备把这顿饭还了,看着比自己命短的钱包余额,她实在想不出去哪吃。 便宜了,陆满舟大抵吃不惯;贵了,她吃不起。索性一咬牙,她问林雪,她们公司需不需要兼职。 林雪过了半天给她回了消息,有一个兼职,问她愿不愿意。方卿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工作内容很简单,一个网红最近声带受损,但是视频得正常发,没办法,就找代唱。 同公司的网红都有自己的账号,容易弄混,她只能在外面找,起初方卿眠还担心,会不会声音不一样,听出不对劲。 林雪心大,摆摆手,声卡都修出电音了,谁管你是不是真唱。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米老鼠都能给你修成邓丽君。 录了一晚上,等结束,差不多已经晚上九点,报酬不多,但是网红姐出手大方,足足添了一倍给方卿眠,告诉她这段时间可能都要麻烦她了。顺便带着她吃了夜宵。 凌晨的上海路繁华依旧,霓虹灯下,街边站着卖唱的姑娘,拿着吉他,歌声悠扬。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隔着一条路,男人站在二楼,俯视这个城市的一草一木。 茶案上冒着热气,杯子里茶叶沁出新绿,刚收得,雨前龙井。 陆满舟靠着窗柩,看着楼下的女生,夏筠之上前,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川流不息的道路,灯火如昼。 他自觉没趣,重新坐回桌边。 “宁海集团的董事长前段时间被停职了,你知道吗?” 陆满舟点头。 “集团公开招标,收钱,受贿,给自己妻子的娘家铺路。” “略有耳闻。” 夏筠之笑:“如今,宁海集团重新招标,陆大公子你,有没有兴趣。” 夏筠之目的明确,拉陆满舟合作。 陆满舟淡淡,呷了一口盏中龙井,顾左右而言他:“能不能中标,宁海集团有自己的考量。” 夏筠之没说话,将陈茶倒在茶案上:“宁海集团是块肥肉,谁都想啃一口,陆大公子在商言商,没有一点魄力,又怎么能从令尊手里接过偌大的产业呢?” 烟火尘色,他看见女人摇晃的身影,或许是坐久了,她的腿有些麻,站起身活动一下。 刚准备坐下,一个服务生装扮的女孩出现在她面前:“方小姐,有位先生说认识您,想见您。” 网红姐瞟了一眼她,红楼的服务生。 她有些狐疑:“你是大小姐体验生活来了?” 方卿眠摇了摇头:“不是。” 网红姐欲言又止,半晌姗姗留下一句:“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方卿眠恍惚,意识到网红姐误会她了。 红楼与其他酒楼不同的是,里面吃饭不用付钱,而是记账,一顿饭不封顶,家底殷实,来这吃饭消遣,有身份的吃饭,老板一笔勾销,普通人,进去的门槛都够不到。 方卿眠忙拉住网红姐解释,话到嘴边,却越描越黑,网红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匆匆结完账,就离开了。 “陆先生,方小姐来了。” 陆满舟抬手,示意方卿眠进来。 “这么晚了,怎么在这。”他问。 “跟朋友吃饭。” 方卿眠当然不会把她出去兼职挣钱请他吃饭的事说出去,她觉得,略微丢人。 “我记得,你是音乐系的。” 方卿眠点头。 “会弹琵琶吗?” 方卿眠回答,会。 她主修钢琴,辅修乐器是琵琶。 陆满舟吩咐服务员拿了一把琵琶。 红楼多事达官显贵,偶尔有附庸风雅的需要,养了一个乐团,西洋乐有,民乐也有。 “会弹什么?” “《霸王卸甲》。” 陆满舟点了点头。 方卿眠的琴技不算好,堪堪弹下来,错了好多,她打赌陆满舟听不出来,糊弄一下就过去了。总归是欠了人情,陆满舟的弟弟也招待他们在山庄玩了两天,弹首曲子,也不掉块肉。 “夏总,您听呢?” 陆满舟忽地转身,问身后的人。 夏筠之斟茶的手顿住,抬头:“我一个大老粗,能听出来什么。” “慢板错了四个音,快板糊弄人。” 方卿眠呆住了,半晌,吐出三个字:“你懂啊...” 陆满舟气得笑出了声:“我不懂,你就糊弄我?” 他端着素色的茶盏靠近,茶盏中氲出的气息与方卿眠的发丝纠缠,沾了人气的茶雾有了灵气似的,娉娉袅袅,像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在空气中起舞。 “不是糊弄...是...”方卿眠是了半晌,没有下文。 “是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吗?” 他贴近她,茶香肆意缠绵在两人间,陆满舟的面容越靠越近,丰神俊秀,芝兰玉树。方卿眠见过好看的男生,十八岁,高中,一个男生打篮球,总会吸引一群女生去看,二十岁,追星,屏幕上的男人帅的令人发指。 可是陆满舟的好看,比之十八岁的青葱少年更多成熟男人的气魄,而比之影视明星,多了触手可及的温度。 她呼吸一滞,心跳漏了半拍,慌忙低下头,说,不是的,我技术烂。 时钟报时十点整,方卿眠惊觉,宿舍要关门了。 她放下琵琶,匆匆告辞。 第3章 不巧,下了一场雨 外头不知何时下了雨,细细的,沾在方卿眠的额角,脸上的绒毛沾了雨水,像是清晨刚冒芽的小草,她驻足楼下,身后烟火繁华。 “我送你吧。” 陆满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灯下阴影,像是一手遮天,掩住了她的全部。 方卿眠没拒绝,这个点打车困难,即便回去,估计也晚了,她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 “我是你的司机吗?” 陆满舟站在月色下,披着月光,晦暗不明。 方卿眠明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今天应该是陆满舟的私人聚会,他没有带司机,那辆999的库里南也没开,而是一辆极其低调的银灰色奔驰,泊在红楼前。 车上是淡淡香水味,豆蔻,安息香脂,夹着淡淡的橡木苔。 大都有品位的男人,对于香水的挑选是格外严苛的,在市面流通的香水的接受度固然高,但有些人及其讨厌撞香,因此会选择调性接近的香水品牌进行定制。 她瞥了一眼香水的牌子,国际知名品牌,瓶身刻着两个字母mz,方卿眠断定,陆满舟的这款香水,就是定制的,而且价格绝对不低于五位数。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仓鼠,习惯性地把所有东西都往嘴里塞,比如眼前的这瓶香水,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据为己有。 好在理智控制住她,馋了一会,就将目光移往别处,系好安全带说,去南门。 十点多算是晚归,大门查门禁查得严,盘问半天,她不想节外生枝,索性走南门。 陆满舟没说话,绕过北门,从学校的家属院开了进去。 南大算是宛市最好的学校,讲师以上的职称可以申请住房,家属院是在南大西侧的画了一片地,建了房子,有时候老师方便上课,会在家属院住下,因此家属院进来的,门卫大都不会查。 “我爷爷是南大的第三任校长。”他说“那天来学校,是送他来参加学校讲座。” 她偏过头,略带震惊,却很快回过神来,陆家人才辈出,他爷爷是校长,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只是不巧,下了一场大雨。”方卿眠趴在窗户上,看着车外飞速倒驰的景物,有口无心的应着。 “不,是正巧。” 车稳稳地停在了8号楼下,方卿眠道谢,陆满舟瞧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底前琴房排队火热,再有一个月就期末考了,南大的音乐期末考与别的学校不同,是以班为单位,音乐汇报的形式展开,每个班每个人都得上场,形式不设限,合奏,独奏,独唱等都行。 方卿眠和冷如薇合计好了,两个人一起,冷如薇是唱美声的,定好曲子,夜以继日地练,结果临到前一天,冷如薇嗓子发炎,唱不出声了,原定的节目被临时取消,成了方卿眠独奏。 方卿眠透过帘幕,看了一眼台下,座无虚席。 她们班演出的爆火有迹可循。 去年学校男生私底下组织了一个校花投票,音乐系的张婉舒和齐瑶占尽风头,甩了其他院系女生一大截,张婉舒是学琵琶的,齐瑶是跳舞的,本以为这两人最后会争个你死我活,结果是齐瑶和张婉舒一起把这个投票捅到领导那里举报了。 张婉舒发了一条微博,带着那个要死不活的投票生活索然无味,蛤蟆点评人类。 齐瑶转发,附言:选一个出来是能上你族谱给你当太奶吗? 众女生纷纷附和点赞,被放在网上,一群男生指指点点选个甲乙丙丁,还要把夺魁当成荣誉吗? 校花选举未能让两人红起来,反而这个微博让她俩名声大噪。 张婉舒和方卿眠在一个班,今年压轴演出,而更有意思的是,齐瑶是她的特邀嘉宾,她弹琵琶,齐瑶跳舞。 主持人报幕后,舞台灯光暗了下来,再度亮起,方卿眠坐在舞台中央的钢琴上,黑丝随意绕在脑后,一身素白露背珍珠鱼尾晚礼服勒紧腰身,她像是一件珍贵的瓷器,指尖在琴键上翻飞,行云流水,黑键与白键交替,奏织乐章。 曲闭,她起身,鞠躬。 台下响起掌声。 她目光扫过台下,定格在了第一排,陆满舟,坐在正中间,黑色的西装,胸前一颗墨绿色的胸针,在黑暗中闪着光。 她迟疑一秒,下台。 她的节目是二压,张婉舒和齐瑶的节目是压轴。 她并未回到后台,而是倚在舞台的帘幕后面看张婉舒与齐瑶的演出,水袖翻飞,绕过琵琶坚韧的弦,舞曲与乐曲水乳交融,四弦一声如裂帛,乐曲至高潮,凌波微步,将今天的演出推向了高潮,最终琵琶音绝,水袖随之落下。 谢幕。 台下掌声雷动,方卿眠看得入迷。 院长对这次的演出非常满意,最后合影环节,他侧身,请陆满舟一起上台。 陆满舟信步,在簇拥下走上舞台,路过方卿眠,未曾侧眼,两人像是不认识,院长请陆满舟站在第一排中间c位,陆满舟看了一眼,谦让:“您是院长,我不好喧宾夺主。”他侧身,让到了左侧,恰好是第二排方卿眠的同一位置。 熟悉的古龙水混着薄荷味,她垂眸,是男人头顶的头发乌黑茂密,她猜测陆满舟是因为院长的邀请才来的 陆满舟没有理她,她犯不上套近乎,毕竟自己和陆满舟身份差太多了,学校里闲言碎语多,三人成虎,她有攀龙附凤的“嫌疑”,还是避嫌为好。 结束后,院长亲自送陆满舟出去,夕阳的余晖落在陆满舟的身上,像是给陆满舟打上了一层自然的阴影。 “陆总从前也没莅临音乐学院指导,这次表演,不知入不入得了您的眼。” 陆满舟撑着下巴,想到了那天,那抹青色的身影拿着琵琶,以为他听不懂,糊弄他,他失笑“很好。特别是琵琶。” 院长想了想,明白过来,赔笑:“受宠若惊。” 方卿眠最后一个从演艺厅出来已经将近八点,她锁上门,拿着晚礼服,走廊灯光昏暗,她看见一个男人倚在走廊的尽头,起先,她以为是学院的男生,没有在意,直到身影唤她:“方小姐。” 她回头,逆着光,她看清了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陆总。”她礼貌打招呼。 “方小姐是不是忘记,还欠我什么东西。” 方卿眠恍然,哦对,还欠他一顿饭。最近期末考,准备音乐会,她忙得脚不沾地,全忘了。 “方小姐记性不好,所以我亲自上门来讨。” 方卿眠歪头:“陆总是来讨饭的?” 第4章 第一次被打断的约会 陆满舟噎了一下,他盯着方卿眠,方卿眠瞬间泄气,心虚地低头垫脚:“我说错话了,你不是讨饭的。” “就是讨饭的。”陆满舟顿了顿,生怕她反悔“择日不如撞日。” 方卿眠“啊”了一声。 陆满舟接着道:“防止你又忘了,耍赖。” 方卿眠没有拒绝,反正早晚都是要请的,不如现在。 她跟在陆满舟身后,演艺厅后台的线路很多,灯光昏暗,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人失重,扑在了陆满舟怀里,男人温热的气息流淌在她脖颈间,短暂的失神,她下意识握住男人的手,说道:“对不起。” 她起身,抽回自己的手,男人却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握得更紧。 这条路很短,她却觉得漫长,穿过走廊,到了演艺厅外,灯火通明。 方卿眠的手心微微发汗,陆满舟缓缓松开,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刚才的事。 车泊在校外,两人踱步过校园,篮球场上,少年们的呐喊声与篮球砸到篮框的声音交相辉映,偶尔有骑着单车的学生,或是牵手散步的情侣,夏日的风总是热烈而又温柔,贯穿少年少女青春的始终。 “你想吃什么?” 方卿眠问道。 “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方卿眠咬咬牙:“skp有一家法餐,应该挺好吃的,要不然我们去那吃。” 人均两千多,方卿眠最大的让步了。 “你平时吃这个?” 陆满舟转头,带着一丝戏谑。 “是...吃不惯吗?”她丧气,生怕陆满舟觉得便宜吃不下。 “那就......” “吃你喜欢吃的。”陆满舟打断她的话“你力所能及的。” 她眼睛亮了亮,不用破费了:“附近有一家火锅店,吃吗?” 陆满舟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学校,夜色下的人间烟火,繁复美丽,就像是一场梦境,虚幻,而不真实。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吃路边的店。” 他说:“偶尔吃一次,也别有风味。” 方卿眠设想过她的第一次约会,应该是跟男人坐在32楼的顶级法式餐厅里切着牛排,然后她优雅地用叉子叉起一个圣女果,侃侃而谈。 “我喜欢吃新西兰进口的圣女果,我觉得是因为那里的果棚是用奥地利的混凝土搭建的,所以导致那里的圣女果口感更有印度的风味。” 诸如此类的瞎话,在对方面前装个大的,然而现实是,她跟陆满舟这样一个才色兼具的大帅哥坐在路边的火锅店吃火锅。 火锅店人声鼎沸,冒着气泡的红油汤惹得人眼馋,两人点了菜坐下来,才吃到一半,陆满舟接了电话,面色有些凝重,他放下筷子,方卿眠隐隐觉得不安,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陆满舟说,陆尽欢出事了。 因为林雪。 又被陆满舟父亲发现了。 驱车到达陆尽欢在外的别墅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多。别墅灯火通明。 客厅里,陆满舟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气得哆嗦,身侧的女人看着四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至少比陆父小一轮,她不断安抚,顺气,屋子里静得出奇,只有陆尽欢跪在地上。 方卿眠不知所以,跟在陆满舟的身后,见到陆满舟,陆父破口大骂:“你的好弟弟,尽挑些下九流的货色。” 像陆家这样的家族,联姻,讲究门当户对,更何况陆尽欢是陆家真正的纨绔,没有商业价值,那只剩将婚姻当做筹码这唯一的用处了。 陆尽欢倔强,抬起头顶了回去:“容容她不是下九流的货色。” 方卿眠对林雪的家世略有耳闻,她的原生家庭很不好,父亲好嫖,母亲爱赌,最后父母双双进去。 她上高中时被一个富商包养,供她念完了高中,上了大学,她顺手把富商踹掉,又寻金龟,结果一无所获,最后实在负担不起学费,退学进了一家网红公司,当了网红。 本来陆父对陆尽欢谈恋爱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不会结婚,他也懒得管,可林雪被包养过,这件事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强势,逼着林雪和陆尽欢分手,陆尽欢宁死不从,还偷偷在外面买了一套房养着林雪。 陆尽欢不涉及公司业务,每个月领生活费,想也不用想他买别墅的钱哪来的。 陆满舟给的。 “你母亲走了,尽欢就是你带的,你就是这样教育弟弟的?让他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陆父身边的女人替他顺着气,声音千娇百媚:“正堂,你就别气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陆正堂握紧女人的手,声音变得温柔:“你啊,都把家里的两个孩子惯坏了。要是两个孩子都能像萧望一样让人省心......” 女人含笑,垂眸:“萧望没满舟能力强,在公司打下手,跑跑腿,我们家啊,出息满舟一个就成了。” 方卿眠明白了一些,陆正堂身侧的女人,大约就是陆满舟的后妈,而他嘴里的萧望,女人的亲生儿子。 捧杀。 方卿眠知道,女人大概是纵着丈夫亡妻的两个孩子,不管束,准备养废,博一个贤良美名,又替自己的亲儿子扫清障碍。 一箭双雕。 “尽欢,快跟父亲认个错,把那个下九流的......” “闭嘴,你这个......”陆尽欢气得通红,话没说完,方卿眠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此时骂了这个贤良的后妈,无异于火上浇油,让陆父更加生气。 陆正堂与女人方才惊觉,陆满舟还带回来一个人,陆父拧眉:“满舟,她是谁?” 方卿眠笑:“我是林雪....就是简容的同学。陆先生让我来接她。” 陆正堂冷哼:“物以类聚。” 方卿眠挡在陆尽欢身前,挺得笔直:“您或许不知道林雪的身世,那我跟您说一下,她的父母从小靠不住,她被已婚男人包养过没错,您用这件事骂,她得认,我也不反驳,但是您不能将所有的罪责归咎于她,婚内出轨的男人,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您骂她是贱货,烦请带着那些婚内出轨的男人一块骂,诸如管不住下半身的种猪,或者畜生,如果您想不出来,我帮您想。” 方卿眠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正堂,笑意更深:“您刚刚说物以类聚,林雪进了您家门,何尝不是物以类聚呢?” “你...” 陆正堂怒不可遏地站起来,眼睛里的热火似要喷出来,他听出来了,刚刚的话,话里话外,指着他鼻子骂。 第5章 无一是他,无一不是他 管不住下半身的种猪,畜生,是在骂别人吗?分明就是在骂他,点他一树梨花压海棠,背叛发妻。 陆正堂抬手,逆着光,方卿眠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反应过来,巴掌近在咫尺,却迟迟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她睁眼,眼前被黑色笼罩,陆满舟紧紧握住陆正堂的手,语气冰冷:“父亲,来者是客,不要太过分了。” 陆正堂愣住了,良久,冷笑:“好得很啊,我的两个儿子,都被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抛家舍业,对父亲大不敬。” “父亲?”陆满舟冷笑“母亲尸骨未寒,你就带着苏文月登堂入室,你想过我是你的儿子吗?” 方卿眠没想到,父子之间,积怨已经这么深了。 陆正堂大喊混账,屋内,门被一脚踹开。 林雪红着眼睛,半边脸肿胀,显然是被用力扇过,刚刚大约也是一场激烈的争斗。 “老不死的你说谁呢。” 林雪顺势将桌子掀翻,闹到这份上,她已经没脸了,陆尽欢与陆满舟是儿子,不好真的与老子翻脸,但林雪就另作他说。 “你自己在外面找小三,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背着妻子有私生子,回家还要装父慈子孝,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你还有脸骂我,你自己是什么货色吗?自己的种跟滋尿一样乱撒,指着鼻子骂别人,管好自己吧。” 话糙理不糙。方卿眠想,粗俗不粗俗的不打紧,说到重点就行了。 她顺手拽起还跪在地上的陆尽欢往外走,回头,指着陆正堂的鼻子:“下次再敢指着老娘的鼻子骂,我就拿两把刀,一把杀你,一把杀你小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看我敢不敢。” 陆满舟紧紧牵着方卿眠的手,走出了别墅。 刚上车,陆尽欢还处在蒙蔽状态中,他开口,问:“你们学音乐的都这么刚吗?” 林雪没理他,偏过头去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膝盖,陆尽欢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哄着,最终,车停在了棠御酒店门口。 陆家的产业。 准确来说,是陆满舟的个人产业。 陆尽欢在房间手足无措的哄着林雪,他或许是纨绔,但又或许是真的喜欢林雪,方卿眠不知道,他会喜欢林雪多久。 同样也不知道,他对林雪的喜欢,到底是基于自己的真心,还是对父亲安排人生做出的反抗。 她有些饿了,正准备出去买吃的,一个女人拦住了她。 “方小姐,陆总请您到他房里去。”看着方卿眠警惕疑惑的模样,女人继续道“他说您今晚吃得少,怕您现在饿了,所以请您去吃点。” 陆满舟的房间在顶楼。落地的大玻璃窗,在整个宛市的中心地带,晚间万千霓虹灯亮起,就像是站在塔顶,欣赏万紫千红的花。 本来方卿眠想矜持一下的,但是真的看到摆在面前的小菜和虾仁粥,她也是真的饿了。 陆满舟似乎没心思吃,卧在床边的贵妃榻上,摇着手中的酒杯,猩红的液体透着窗外的斑驳,他笑,问她好吃吗? 她抬起眼眸,说,好吃。 陆满舟伸手,擦掉了她黏在嘴角的残渣,她一瞬的愣神,却很快反应过来,抽了两张纸,把嘴擦得干干净净。 “谢谢你刚刚拦住了尽欢,不然他和父亲,又要起争执。” “所以,这顿饭算谢礼?”方卿眠歪头,问他。 “那早知道我不吃了。” 陆满舟挑眉,问,为什么。 “陆满舟欠人情,送礼物那应该是大手笔,简单一碗粥把人打发了。我才吃亏呢。” 她笑,狡黠,灵动,陆满舟看愣了神。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方卿眠当然知道,陆满舟谢她,不是因为她拦住了陆尽欢。而是她顺嘴帮陆满舟敲打了陆正堂。 她明嘲暗讽,激怒陆正堂,归根究底是因为,僵持下去,大概率是像之前那样,陆尽欢被迫跟林雪分手,恭恭顺顺堂前尽孝,一家人又是父慈子孝,让外头知道,原配的孩子,被陆正堂死死压住。 陆满舟在外面给陆尽欢买房,是知道陆尽欢和林雪的事,没有反对,其实也是暗着告诉外人,陆老爷子手伸不了那么长,管不到他陆满舟。 可刚刚的情况,是将事情放到台面上,他不能明着出面,如果明着反驳,那就是为虎作伥,不敬尊长,一个不慎,名声就没了。 毕竟陆氏的实权,还有一半在陆正堂手里捏着,更何况他的后妈绝非善类,抓到把柄,挑拨离间火上浇油,父子嫌隙更深,陆满舟在集团,明里暗里会被陆正堂的人打压。 所以方卿眠明着替林雪出头,实则是在帮陆满舟下陆正堂的面子,彼此没有真正闹翻,都有台阶。 集团里的都是人精,见陆正堂没有按死陆尽欢,就知道陆正堂对陆满舟也存了几分忌惮,想要临阵倒戈的,就要掂量掂量了。 她一个外人,陆正堂总不能追到她面前指着鼻子骂。 所以,陆满舟欠她人情,欠得实实在在,她要谢礼,理所当然。 “卿卿,你很聪明。”陆满舟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男人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酒香,灯影下,醉玉颓山,她却像着魔一般,贪婪地吮吸着属于男人的气味,她坐高台,想无俗心,可她真的能当圣人吗? 方卿眠想,她不能,她是凡夫俗子,灯红酒绿的幻影中,男人的模样早就刻在她的脑海中,大雨天降下的车窗,琵琶错音的狎笑,灯影交织中他胸前的那颗绿宝石胸针,无一是他,无一不是他。 林雪。 想到这个名字,她不寒而栗,陆满舟的父亲那样排斥讨厌林雪,这样的家庭,门当户对,阶级,是她一辈子无法跨越的鸿沟。 “卿卿。”他叫她“我的母亲四年前就去世了。” “父亲带回来一个女人,还有她的私生子,她的私生子,比陆尽欢还要大三岁。” “我的父亲,已经出轨整整26年了,可是我的母亲,一无所知。”他声音微颤,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带着无限的希望。 第6章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第二天刚到公司,秘书说,陆二公子刚刚来找过您,您不在。 陆二公子,就是陆满舟同父异母的弟弟,陆萧望,也就是苏文月的亲生儿子。 昨晚陆萧望没有现身,大抵是苏文月故意为之,不让他卷入家庭的斗争,陆满舟笑得轻蔑,他们娘俩,一个在后方动手,一个在前方冲锋陷阵,他已经有些应接不暇。 “有说是什么事吗?” 秘书点了点头:“就是宁海招标的事,说要找您聊聊。” 宁海之前因为董事长贪污,招标作废,重新招标,几乎整个宛市的人都对他虎视眈眈,一笔大买卖,谁都想要。 “夏筠之找我,说合作。”陆满舟捏起桌角的一份文件,看了又看“条件很诱人,他3,我7。招标后不管是材料,工程,还是其他,都是他负责,我只需要坐享其成就行。” 能下血本到这个程度,确实够诚意了,秘书问,那您怎么看。 陆正堂下了死命令,要拿下宁海的招标,陆满舟是负责人。 只是里面的门道百转千回,这样大的事,他不可能一个人全程盯着,陆正堂势必让陆萧望和陆满舟一起。 陆萧望心机深,又有苏文月在后面帮他吹枕头风,陆满舟接了,事做成了,陆萧望吃红利,事出了岔子,陆满舟担责,吃力不讨好。 “现在还不能完全忤逆父亲。”他垂眸,看着桌上的文件“苏文月的温柔刀,太厉害了。” 否则,她不会在外隐忍二十余年,熬死了原配,熬走了其他小三,坐上了这个位置。 “今天下午有事吗?” 秘书摇了摇头:“没有。” 方卿眠正在上课,收到了一条讯息。 几点下课。 她回,六点。 最后一节课下课,天黑没黑透,夏天的白天,总是更长一些,男人的车泊在教学楼下,他要下车窗:“上车。” 方卿眠没问要去哪,陆满舟也没说,他带着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车停在地下。 “上次说送你东西,今天带你来挑挑,有没有喜欢的。” 方卿眠嘟囔:“算了,太贵了。” 他说:“你喜欢,多贵都值得。” 电梯缓缓上了一楼,金色的灯光映在白玉石柱上,两侧的店铺门前零星几个人排队。 大多奢侈品店为了顾客的体验感受限流,陆满舟吩咐秘书,先清了两家店的场,他挽着她的手走了进去,让她随便挑。 她迟疑一秒,拉住陆满舟的手,说,真的没必要。 陆满舟问,为什么。 方卿眠想了想,问,我算什么? 陆满舟望着她的眼睛,复杂,惶恐,试探,疑虑,他看不透。 “我们之间本就鸿沟难越,你又真正能掌握自己的婚姻吗?权衡利弊下,你能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字字珠玑。 “陆尽欢放不下身份,却又喜欢林雪,那么你呢?无疾而终的棋局,谁走出这一步,都是废棋。” 陆满舟望着她,良久,笑出声:“你要什么。” 方卿眠仰起头,她说,平等。 “我,方卿眠,或许阶级地位不如你,可我,永远是独立不受支配的,不管你是谁,我们应该站在水平线上,爱情是势均力敌的,而不是你像上位者,把爱恩赐施舍。” 他望着那双眼睛,坚毅,认真,活生生的,就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鹿,倔强,不服输,可偏偏是这样的她,却引得他折腰。 “我知道了。”他放开手 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道薄薄的屏障,各种复杂情绪交织着。 电梯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发生的一切,方卿眠察觉,她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期末周的最后一场在喧闹中落下帷幕,自那天之后,方卿眠在没和陆满舟联系过。 戏曲班上的一个同学,期末考表演,唱的是《锁麟囊》,冷如薇感兴趣,拉着她一起去看,她没记住什么,唯有那句。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她回身了,却像是绷紧的弦骤然断开,刮得心口疼。 暑假她留在宿舍,本没打算回家,七月底前,却收到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妹妹的生日是八月四日,母亲让她回来,陪妹妹方意映过生日。 她捏紧手机,一行字在屏幕上打了又打,最终删去,回复一个好字。 生日的酒会安排在了红楼,包了整个红楼,除了商场上的朋友,还有方父曾打过交道的一些政客。 方意映的生日,排场极大,几乎将所有能请的人都请了过来,年年如此,只是往年,并没有特意通知方卿眠到来。 在一楼签到处签了名字,服务生引着方卿眠上了三楼,会客厅里摆着一些甜品酒水。 方卿眠端了一小碟甜品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吃着。 “姐姐。”不知何时,方意映站在了她的面前,一身浅紫的礼服,衬着她娇艳如花“母亲在会客室,想见你。” 她引着方卿眠,绕过狭长的走廊,进了转角的一个包间。 方母端坐在中央,身侧坐的是区长夫人,还有几位关系好的太太,方母瞥了一眼方卿眠,终究外人面前,不能失了体面,她颔首:“眠眠,好久没回家了。” 回家么?她想。算是自己的家吗? 方母拉过方意映,区长夫人不住的夸:“意映真是越长越好看,不知道谁家有福气,娶了意映。” 方母佯装生气:“这么大了,在家蛮横惯了,也不知道以后谁敢要她。” 方卿眠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看到角落里有一张凳子,她悄悄坐了过去。 此刻,她像是个多余的人,撑着脑袋,听着几位夫人对方意映的夸赞,昏昏欲睡。 方家在宛市算是做了几代生意,有头有脸,虽说大不如前,可究竟面子人脉还在,终究要给三分薄面。 生意做大了,跟官场上有些来往也属正常,方夫人抛出橄榄枝嫁女,不少人挤破了头想往里钻。 方卿眠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推开,响动下,她抬起惺忪的睡眼,霎时清醒。 陆满舟。 第7章 琵琶弦上说相思 她慌忙低下头,低下头,却不知看什么,反而心虚,索性抬起头,却正好对上了那双眸子。 方意映不掩惊喜,上前挽住陆满舟的手,笑道:“妈,满舟来了。” 几位夫人嬉笑:“看来方夫人不用愁了,不知多久就能吃上方小姐的喜酒。” 方夫人笑出了眼纹,没有回答。 那日她说了什么,哦,对,她说,无疾而终的棋局,谁走出一步,都是废棋。 她后悔吗?不后悔。 长痛不如短痛,何必身陷囹圄,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她悄悄地绕过正在谈话的女人们,谁会在意角落里方家不受宠的小姐去哪呢? 靠在走廊上,她大口呼吸空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喘不上气,一瞬间,她似乎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地滑下。 一个月,或者更短的时间,这场风月局,草草结束。 人影拢住了她,她抬头,是方意映。 方意映弯腰,笑道:“姐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没有说话。 方意映狠狠嵌住她的下巴,一瞬间面容扭曲狰狞:“方卿眠,爸妈都不要你了,你拿什么跟我争?你知道为什么爸妈会叫你来吗?因为我要求的。那天,我看到你和陆满舟了......” 方卿眠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抬起方卿眠的脸:“你放心,爸妈是我的,陆满舟,也会是我的。这是你欠我的。” 方卿眠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她的脖子泛起青筋,眼球充斥着血丝。她的暴怒在方卿眠的无动于衷下,像个小丑。 “方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她方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 转而,她又是那副温婉柔情的模样。 “夏总。”她转身,笑得无辜。 “姐姐身体不舒服,我关心一下。” 夏筠之没有说话,上前扶起脱力的方卿眠。 “既然夏总在,我就放心地把姐姐交给你了。”说完,她转身离开。 “没事吧。”夏筠之望着眼前的女人问道,她的下巴红了一圈,她扶住墙,顺气半晌,说道,没事。 夏筠之,她想起来了,上次见面,是在红楼,她被陆满舟拉上来弹琵琶,当时在场的,就是夏筠之。 走廊的尽头,男人逆着光,缓步而来,身上是淡淡的古龙水与薄荷的清香,方卿眠没有抬头,男人也没有停留,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忽地回头,她狼狈的模样,被他看尽。 她别过头,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划过脸颊。 夏筠之扶着她上了四楼,最里头的一间房,是夏筠之自己的屋子,红楼是夏筠之来到宛市初期创立的,算是用来给达官显贵送人情的。 他吩咐服务员送了药膏,仔仔细细地抹在她的下巴一侧,红色的痕迹淡淡隐去。 “怎么不还手?” 她偏过头:“何必节外生枝。”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窗外的阳光惊人地刺眼,她抬头,看着那个身影,伟岸挺拔,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绸衬衫。 男人讥笑:“夏总,总是这么怜香惜玉吗?” 夏筠之微笑,将手中的药膏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陆总总是爱这么不请自来吗?” 两人唇枪舌战。 自从上次合作谈得不不欢而散,夏筠之又私下找过陆满舟几次,均被搪塞,他也无心阿谀。 “认识?” 陆满舟这话,在问方卿眠,她赌气,歪过头,不说话,却实实在在逗笑他。 “上次陆总叫人来弹琵琶,见过一面,本以为那晚是琵琶弦上说相思,谁知道眼拙瞧错了人。”夏筠之起身“我不打扰陆总叙旧。” 夏筠之回头,看了一眼方卿眠,沉默半晌,走出了房间。 屋内静默的可怕,窗外是喧嚣,为方家小女儿方意映的生日,屋内是死寂,两个人不知如何开口。 “疼吗?” 陆满舟率先打破僵局,问道。 她摇头:“没下死手。” 下巴处,分明若隐若现一圈红痕。 陆满舟拿起一边的药膏,用指腹晕开,轻柔的,缓慢的抹在她的下巴上,光影透过门前古柏投进他的眼眸,一汪泉水缓缓流出,覆盖了她心底荒芜的沙漠,一瞬开出花来。 “怪我?”他问。 她觉得好笑,问,我怪你什么? 他说,不怪我,这么多天不理我? 她觉得更好笑:“是你那天一走了之,连信儿都没留,我还死乞白赖地找你?” 陆满舟俶尔失笑,将她搂进怀里:“好心送东西给你,你要跟我划清界限,换成谁不恼?” “我不做情人。”她说。 八月的天热的躁动,蝉鸣此起彼伏,光影斑驳在她的脸上,像是她脸上停了无数只蝴蝶,美得不可方物。 时间倒回到方卿眠十八岁那年。 那年,方卿眠的父母意外去世,她无依无靠,成了孤儿,可在父母的遗物中,她发现了一份亲子鉴定,自己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而是父母在路边捡到的。 养父母追查之下,发现她的亲生父母是宛市方家,于是,无依无靠的她只能投奔自己的父母。 可是,方家已经有了一个千金,就是方意映。当年在医院,有人调换了方卿眠与方意映,让方意映夺走了方卿眠十几年的人生。 她还记得那天午后,她站在方家的庭院中,父亲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对她说 “卿眠,意映为了这件事闹自杀,你母亲毕竟养了意映这么多年,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意映怕母亲会分心,不再爱她,所以,不希望你回家。” 父亲顿了顿,说道:“卿眠,毕竟你是我方家的孩子,认祖归宗,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但是希望你,暂时不要再出现在方家,不要再刺激意映了。” 她攥紧双手,垂着头,脸上像是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至今还忘不掉,那天的太阳,毒辣,无情。 她考到了宛市的南大,离家很近,但是,见到父母的机会,却屈指可数,外人只认方意映是方家名正言顺的女儿,而她,像是开在墙角的花,无人问津。 第8章 我要方卿眠 “别怕。”陆满舟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安慰“世间诸事,得失有定。” “那我又得到了什么呢?” 方卿眠转头,望向他苦笑:“陆满舟,我得到了什么呢?” 一阵缄默,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服务生说,前厅开宴了,请两位下去。 方卿眠缓缓推开陆满舟,兀自离开。 依稀记得,那天她问陆满舟,她算什么。 明知道陆满舟给不了她答案,可她还是期待。 只是到这一刻,她却还是听不到一句承诺,她明白,或许已经不可能了。 陆尽欢和林雪不就是活脱脱的例子吗?陆家看重门第,特别是陆满舟,年少有为的掌舵人,才干与样貌并重,是多少未婚女孩的春闺梦里人,宛市可堪匹配的有很多,独不是她方卿眠。 二楼宴会已经开始,她找到座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陆满舟被安排到了主桌,聚光灯下,方夫人牵着方意映走到台上,为她带上了一串维纳斯澳白,颗颗硕大圆润,一颗价达十几万,方卿眠粗略估计,那一串大约有上百万。 方意映挽住方夫人的手,笑得灿烂,像是温室里的花,明媚灿烂,与刚刚在走廊的模样,大相径庭。 方夫人说:“意映,是我们方家唯一的女儿,也是我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今天是她二十二岁生日,希望她在往后的日子里,平安健康,心想事成,永远快乐。” 方意映亲了亲方夫人:“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妈妈。” 好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方卿眠撇过头去,这些年,她早已麻木了,麻木到,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是方家真正的女儿了。 陆满舟的座位挨着方意映,他转头,人群中,很快便定格了方卿眠,热闹将她吞没,她却早已失温,格格不入。 “吃点甜的。” 视线中闯入了一个男人,陆满舟阴沉着脸,夏筠之。 他捧着蛋糕,递到方卿眠嘴边:“难过的时候吃甜的会心情好。” 方卿眠尝了一口,味同嚼蜡,索性放下。 “满舟,我们去敬酒吧。” 方意映意味明显,她挽住陆满舟的手臂,陆满舟捏住酒杯,轻轻“嗯”了一声,随她起身。 方夫人含笑坐在主桌,几位夫人打趣:“谢桥,看来好事将近啊。陆家的长子,也算是才貌双全,配得上意映。” 方夫人娘家姓孟,名谢桥。外头不熟的人称方太太,几个姐妹则是称闺名孟谢桥。 “姐姐,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不知何时,方意映已经轮了一圈,到她面前,周遭人已经起身,乌泱泱的,大有黑云压城的气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不得已起身,举杯:“祝妹妹生日快乐。” 她和方意映是同年生的,只不过她早方意映两个月,后来方家夫妇知道孩子调换的事,于是便去查了方意映的真实生日,按照八月的生日给她过。 “很快,姐姐就要说恭喜了。” 方卿眠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陆满舟,正巧对上他的视线,坦然,含笑,她不明就里,却觉得心口钝痛,她没等来她要的答案,陆满舟已经有了选择。 陆满舟怎么会不知道呢?方意映此举,就是昭示两人的关系,陆满舟出席,陪着敬酒,就是默许。 果然,方家的权势助力,远比爱情诱人。或许她想多了,陆满舟同她,萍水相逢,露水姻缘,早就忘了。 她也要忘了,偏他又出现,在死水中丢下石子,泛起涟漪。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宴散后,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方卿眠走出红楼,那晚驻唱的女孩还在街角,略过夏风,她终于有几分清醒,门前泊着一辆车,夏筠之摇下车窗:“我送你。” 她瞥了一眼,那辆999的库里南在后面,方卿眠毫不犹豫地跳上夏筠之的车,她说:“南大。” 已是深夜,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夏筠之的车越开越快,她皱眉,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那辆紧随其后的库里南,在夜色中,穷追不舍。 忽然的急刹车,方卿眠差点被甩出去,陆满舟横在前面,夏筠之回头问了一句没事吧,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他和陆满舟同时从车里走了出来。 方卿眠不想见他,索性装睡。 “陆总,第二次了。” 陆满舟没接话,言简意赅:“我要方卿眠。” 夏筠之笑:“我以为陆总今晚红袖添香,有方二小姐在侧,怎么堵我的车,问我要人?” 陆满舟越过夏筠之,敲下车窗,方卿眠没办法再装睡,只得黑着脸推开车门。 “陆......” 话没说完,被陆满舟抗在身上,塞进车里。 越过夏筠之,陆满舟说道:“夏总来宛市创业不易,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夏筠之倚在车门边,眯着眼,目送陆满舟离开,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扔在地上,捻灭烟蒂。 “赌气?”车上,陆满舟挑起她的下巴,问道。 司机自觉地升起挡板。 方卿眠懒得理她,别过头去,他轻笑:“把脖子扭360°给我看看。” 方卿眠憋不住,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跟他很熟?”陆满舟挑眉,问她。 “人家夏总好心稍我一程。” “陌生人的车你都敢上。”陆满舟攥住她的手说道“万一把你卖了,怎么办?” “我长腿了,自己会跑。” 他勾住她的头发,笑:“你不会跑,还会帮人数钱。” “怎么就不兴是我长得好看,人家一见钟情,对我好。” “丑。”陆满舟逗她。 方卿眠结结实实气到了,她狠狠踩了陆满舟一脚。 “没感觉。” 陆满舟说。 “陆满舟,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得无奈,既不愿意给她答复,却又三番四次撩拨。 “夏筠之,曾经找我,想和我合作宁海集团招标。”他正色“那天,我邀你在红楼弹琵琶,所以他才刻意接近你,三番四次地找你。” 他顿了顿,良久,说“卿卿,我不希望你成为他和我谈判的筹码。” 第9章 江桥掩映暮帆迟 方卿眠靠在椅背上,说:“若是谈判,他应该找方意映才对。” “你和她不一样。”陆满舟沉默“卿卿,你知道吗?这份产业,是母亲和父亲共同留下的,我时刻警醒,提防苏文月,提防她的儿子。方家,会给我助力。” 方卿眠沉默半晌,继而冷笑:“所以,你选了受宠的方意映。” “卿卿,这是暂时的。”他的指尖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发梢,夜色下,他望着她,眼睛里浸着怜悯与爱意,百炼钢化成绕指柔,这句话,像是试探,又像是承诺。 “等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再接触夏筠之了。” 方卿眠总觉得今晚月色缠绵,扰乱心智,有一瞬,她想应承,想等待,那样的想法只一瞬,就炸开了她的沉湎,惊醒了睡梦中的她。 她反问:“你准备金屋藏娇?”还未等陆满舟回答,紧接着,方卿眠似笑非笑:“陆满舟,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满舟的脸色骤然阴沉,他没想到方卿眠会拒绝得这样干脆,难听至极,他攥紧她的手腕,问:“方卿眠,你非要纠缠夏筠之吗?” 方卿眠觉得好笑:“你享齐人之福;夏筠之别有所图,你们两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司机停车,降下挡板:“陆总,棠御酒店到了。” 方卿眠跳下车,说:“我回学校。” 陆满舟没有阻止,方卿眠跳下车,在路边拦了出租。 她回了学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股无明火。 她狠狠地用枕头砸向门外,门忽地开了,正巧她砸中人,羞得躲到被子里,好一会才探出头。 “我宿舍水管坏了,是来借卫生间洗澡的。” 张婉舒站在门口,抱着方卿眠刚刚砸过来的枕头,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尴尬。 “哦好的,你用。”方卿眠翻身下床,抢过枕头,指了指卫生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有人。” “你宿舍门没关上,我敲门,没人应,就擅自推开了,不好意思。” 方卿眠说了句没事,就匆匆回了床上。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不一会,水声渐止,张婉舒穿着睡衣走了出来。 一身素色的睡衣,发稍滴着水,皮肤白得几近透亮,窈窕纤细,像是拂堤春柳,醉倒春烟。 “我记得我们班就我一个留校了。”方卿眠道,她留校是因为无家可归。 “我提前回来了。”张婉舒擦着头发说“卿眠,借我一下吹风机。” “在抽屉里,自己拿。”方卿眠探出半个脑袋,朝柜子的方向点了点。 “你在宿舍用违规电器啊。”张婉舒说完,看了一眼翻白眼的方卿眠,立马住嘴。 “提前回来是有什么事吗?”方卿眠问。 “省文工团月底在市里有两场演出,院长举荐我去的。” “真的假的。”方卿眠尖叫“太好了吧。” 省文工团是省里组织的一支艺术团,除了带编制,最重要的是,接待的人非富即贵,诸如官员来访,慰问演出。 二楼看台最佳观赏区,不对外开放,另外一部分位置售卖。 里头的舞蹈演员,民乐团,都是拔尖的,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不为别的,哪一天或许就飞上枝头了。 南大的音乐学院院长每年手里都有一个内推名额,为了这个名额,多少人挤破头,今年张婉舒得了,后半辈子就算稳妥了。 张婉舒吹着头发,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是上个月民乐团弹琵琶的辞职了,正好让我去补上。” “演什么?” “内部消息,《梅妃》谭老师演的。” 方卿眠半挂在床边:“谁?” 张婉舒放下吹风机:“谭老师,谭春枝老师。” 谭春枝是国家一级舞蹈演员员,将近四十还能在台上跳地,寥寥无几,谭春枝是个例外 每年她的票,再贵都会有人买,方卿眠看过几次她的视频,塑造的女性角色各有千秋,特别是成名作《梅妃》。 “好想去看。”方卿眠嘟囔“估计一张票贵出天价。”她用被子蒙住头“还是算了。” 张婉舒敲了敲她的脑袋:“有钱你也买不到。” 方卿眠好奇:“为什么?” “咱们市里的市委书记梁孟春,每次都会去看谭老师的演出。” 张婉舒补充:“他的妻子最喜欢谭春枝老师的舞蹈,每年书记都会陪着妻子去看,可惜红颜薄命,他妻子死后,梁书记至今未娶,就自己去看,年年如此,雷打不动。” 方卿眠感叹,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八月底,谭春枝的《梅妃》如约而至,果然座无虚席,一张票甚至被炒出了天价,刚上线就售罄。 二楼看台的位置提前被安排好了,一楼和二楼两侧的座位爆满,一小半是看谭春枝演出的,另一大半,是来撞运,能不能和市委书记搭上话的。 张婉舒没办法帮方卿眠搞到门票,但是搞到了一张工作证。 当她举着工作证出现在方卿眠面前的时候,如神兵天降,方卿眠差点哭出声来。员工证,相当于内场前区。 虽说没办法在观影位看得舒坦,但是可以挤在员工通道看,近距离,比第二楼两侧看台看得清。 谭春枝年近四十,保养得极好,加上长期跳舞的原因,体态优美,完全看不出年纪。 方卿眠站在后台,无意扫见了二楼中央看台,不对外出售的位置,正中间坐的,应该就是市委梁书记,左侧是陆正堂,右侧的陆满舟气定神闲的喝着茶,身侧后面,是苏文月和另一位官太太。 最后一排,是陆尽欢和一个女孩坐在后面,不是林雪,大概是新欢。 方卿眠冷笑,果然,商人重利轻别离。 从玄宗选色征歌到梅园定情,而这场戏随着杨贵妃的出现到达了高潮。 杨贵妃启用的是新人演员,眼角眉梢,妩媚传情,饶是谭春枝保养得再好,究竟也比不上真正年轻的小姑娘,色艺双绝。 杨贵妃与梅妃的斗舞,水袖交缠,梅妃失宠后,加编了一段杨贵妃的独舞,《海岛冰轮初转腾》,方卿眠猜测,谭春枝老师准备退了,而杨贵妃,就是她力捧的下一个角儿。 杨贵妃独舞罢,只剩梅妃的《还珍珠》《玉魂消》《忆采萍》三幕。扮上梅妃的谭春枝,七分神韵,三分寂寥。 舞毕,谢幕,谭春枝在聚光灯下鞠躬,致谢。 或许,那是她人生最后一次享受聚光灯,经久不衰的掌声中,她不愿起身,始于梅妃,终于梅妃,算是善始善终。 第10章 名花倾国两相欢 今天买了票为了来跟市委书记拉关系的,大都败兴而归。 梁书记似乎知道这是谭春枝的最后一场,等结束后,后台清场,他莅临慰问,和谭春枝老师合照。 谢幕后,观众大都走得差不多。 张婉舒跟方卿眠约定,下场后在化妆间等她。隔着幽长的走廊,方卿眠狂奔。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梁孟春在和谭老师说话,杨贵妃则在一旁候着,透过缝隙,方卿眠看到卸了妆的杨贵妃,名花倾国两相欢。 李白写美人,诚然不错。 她匆匆跑到化妆间,四下不见张婉舒踪影,周围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聊八卦,方卿眠听了大概。 “才来第一天,就被看上了?” “我等这么久,也没机会,要不然说人各有命呢。”女生长叹一口气“躲在人堆里都能被看见。” 方卿眠心底涌上不详的预感,她忐忑地上前问那个女孩:“你好,请问,你说的是谁?” 女孩白了她一眼,没好气:“新来的那个,姓张,弹琵琶的,那么多......” “她在哪?” 方卿眠几乎叫出声来。 女孩被吓了一跳:“被刘总叫走了,估计是要走狗屎运,飞黄腾达了。” 方卿眠几乎是狂奔的来到二楼观影区,张婉舒卸了妆,素着一张脸,美的不可方物。 陆正堂笑得慈祥,对张婉舒关怀备至,可总透着一种邪气。 梁书记在后台和谭老师聊天,这堆人里论资排辈,最大的就是陆正堂,刘总应该是被陆正堂授意,才领着张婉舒来。 陆正堂对着张婉舒都快上手了,后座的苏文月像是没看见一样,和官太太谈笑风生,难怪能隐忍二十年,熬死正房。 张婉舒手心汗蹭蹭的,余光中瞥见方卿眠,近乎哀求地看向方卿眠。 若是没有旁人,方卿眠巧舌如簧,自然想办法救张婉舒于水火,可陆正堂和苏文月在。 方卿眠得罪过他,保不齐陆正堂不仅不会放了张婉舒,还会迁怒张婉舒,日后她想在文工团混饭吃,就更难了。 她正想着怎么怎么让张婉舒脱离苦海,忽而觉得背后一冷,抬头,对上陆满舟的视线。 自上次不欢而散,已经一个月没联系了,她想要的,陆满舟给不了,然而她又不是退一步的人,金屋藏娇,她不愿意,即便身份的差距,她从不觉得低人一等。 她明白,现下,能救张婉舒的,只有陆满舟。 陆满舟盯着她,呷着茶盏,气定神闲,似乎在等方卿眠求她。 方卿眠怎么会不明白,陆家从商,可是官场也有人脉,这么下去,张婉舒架不住,她只能求陆满舟,可求了他,她就被拿住了。 一番思想斗争,方卿眠转身,离开了二楼正中间的看台。 陆满舟看着那个落跑的身影,她不愿求他,不愿低头,他气得不行。 想起那晚,他主动递台阶,她却跳下车,跑得比兔子都快,拦都拦不住,他掷下茶盏,茶水顺着杯壁乱晃,溅了出来。 “张婉舒?” 张婉舒吓了一跳,抬头,陆尽欢一脸惊喜的站起来:“真的是你啊,我刚刚看着就像你。” 陆正堂皱眉:“你认识?” 陆尽欢道:“对,是我朋友。” 陆尽欢补充:“好久没见了,不敢认,刚刚看了半天,才确定下来,就是她。” 小手段,怎么骗得过陆正堂,可没必要揭穿,为了一个女人伤了父子情。他正欲说话,听见有人叫他。 “老陆。” 梁孟春声若洪钟,身后跟着大汗淋漓的方卿眠。 方卿眠飞快上前一步,拉过张婉舒挡在身后,笑着先开了口:“陆叔叔好。” “你们认识。”梁孟春问道。 “见过一面,陆小公子谈得上一个女朋友,是我的同学。之前和陆小公子一块玩,碰巧遇见了陆叔叔。” 她乖觉讨巧,话先说完,当着梁书记的面,陆正堂当然不会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出来,毕竟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还要到处宣扬,他又不蠢。 “是,见过一面。”陆正堂黑着脸,应承。 “你就是今天弹琵琶的小姑娘?” 梁孟春较之陆正堂,更多了正人君子的和气,没有不正的心思,更像长辈在安抚。 张婉舒点了点头。 “好苗子,弹得好。”梁孟春笑“谭老师退了,可是梅妃还得演,下次要是有梅妃的舞蹈剧,我希望你还能来弹琵琶,为梅妃增色。” 梁孟春发话,说给陆正堂,也说给所有人听,张婉舒他很欣赏,别随便打主意。 “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梁孟春要走,其余人坐着也没意思,跟着散了。 “陆叔叔。”陆正堂起身,死死盯着方卿眠。 “我年轻,口无遮拦,陆叔叔是长辈,若是我从前哪里得罪了陆叔叔,还请您别计较,张婉舒是我同学,您也别迁怒她。” 梁孟春狐疑地回头,打量着陆正堂。 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大庭广众下耍阳谋,摆了他一道 陆正堂咬牙切齿:“当然。”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陆正堂松口,日后再见,或再想为难,方卿眠算是揪住了他的小辫子。 即便陆正堂贼心不死再打张婉舒的主意,方卿眠上去一哭二闹,说陆正堂不守信用和她计较,陆正堂下不来台,自然只能高抬贵手。 出了门,张婉舒拦了一辆出租车,方卿眠刚想上车,却被陆尽欢拦住。 意料之中。 张婉舒欲言又止,方卿眠示意她没事,让她先回学校。 张婉舒终究还是听话,回了学校。 “谢谢你。”陆尽欢声若蚊蝇“上次帮着我和容容。” 方卿眠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新女友,冷笑:“也没帮上什么忙。” 第11章 何必珍珠慰寂寞 陆尽欢听出了嘲讽。 “我是真的爱她,但是我哥在公司,腹背受敌,要应付苏文月和她儿子,又要应付父亲的猜疑,其实他比你想的,难的多了。” 方卿眠问:“这件事跟你分手有什么关系?” 陆尽欢抿了抿嘴:“我不能拖我哥的后腿,成为他的负担。所以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哥。” 方卿眠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女孩,长相普通,但是穿着打扮,贵气不凡。 “陆满舟让你来当说客的?” 陆尽欢摇了摇头:“我自己想说的。” 方卿眠笑:“我猜也不是,毕竟这么蠢的话,他教不出来。” 陆尽欢抬头,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清澈:“哪里蠢了,这是我想了很久的,都是发自肺腑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我迁就你哥,你哥就不能迁就我呢。你心疼陆满舟我理解,但请不要道德绑架我。” 方卿眠转身离去,末了,停住脚步:“今天这事,替我谢谢你哥。” 陆尽欢究竟还是没说什么。 八月末,暴风雨倾盆而至,困住了行人,方卿眠躲在屋檐下,不多时,一个女人从幽深的厅堂走了出来,昏暗的天空笼罩剧场,像是野兽的血盆大口。 “谭老师。” 方卿眠看清了来人。 谭春枝上下打量一眼,笑了:“我记得你,刚刚闯进休息室,求梁书记帮你朋友的,算是巾帼英雄。” 方卿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您还没走。”她分明记得,刚刚的杨贵妃已经走了,她原以为谭老师会和杨贵妃一块儿走。 谭春枝伸出手,雨下得很大,一瞬间,弯曲的手掌接满了水。 说不出的寂寥。 “刚刚看了梅妃吗?” 她问。 “在后台看了,但是不真切。”方卿眠回答。 繁华谢幕,荒凉萧索,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没人接受得了。 “你觉得,梅妃如何呢?”她转头,问身侧的方卿眠。 “谭老师技艺卓然,冠绝古今。”方卿眠斟酌着开口。 “是吗。”她不辨悲喜“可惜,纵往日梅妃独宠,究竟落败于杨妃。” 她捧出佳人,有人传承衣钵,可究竟,属于她的辉煌落幕,她惆怅,在所难免。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谭春枝将手中的雨水洒向地面,自嘲“老了。” “后面还有两句。” 不知何时,一辆黑色的宾利泊在雨中,一个黑色西装的男人持伞靠近,将伞撑在了谭老师头上。 “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 方卿眠望着她,说道。 手机界面还是停在打车软件上,已经将近半个小时了,方卿眠还是没打到车,踌躇良久,她想到了一个人。 手机拨通林雪的电话,林雪恰巧休假,她冒着雨,开车来接上了方卿眠。 车内烟味很浓,林雪当了网红后没少挣钱,在市中心租了一个公寓,车是陆尽欢送给她的分手礼物。 “我和陆尽欢分手了。”看着方卿眠欲言又止的模样,猜到了一半,她打破僵局。 “他给了我一辆车。”她笑“算是大方的。” 方卿眠本想劝上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她该劝她什么呢,劝林雪下一个会更好,还是将刚刚陆尽欢的话告诉林雪。 其实林雪未必不清楚这段感情不得善终。所以一开始,她就目的明确,她要钱。 雨越下越大,回学校的路因为大雨而出了交通事故封路,索性林雪就带着方卿眠去了附近一家商场,在咖啡店里等着。 或许是因为暴雨的缘故,今天出门的人特别少,寥落的商场里,方卿眠看见了不远处的方意映。 她不想跟方意映起冲突,索性偏过头去装没看见,方意映似乎没看见她,神态自若,她稍稍放下心来。 “满舟,外头下雨。” “哦,对了,我看见方卿眠了。” “嗯,对,中央商场。” “好,我等你。” 方意映挂了电话,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玻璃窗中的方卿眠,像是放在橱窗里的瓷娃娃,被人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而自己呢,是陈列柜上蒙尘,触手可及的娃娃。 她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 大雨没有丝毫变小的意思,索性车祸已经处理完,林雪准备将方卿眠送回学校,迎面,却撞上了陆满舟与方意映。 女人挽着男人的手,像是小别的新婚夫妻,身后的秘书提着大包小包,方卿眠别过头去,视而不见,不准备正面起冲突,却被方意映叫住。 “姐姐。” 方卿眠硬着头皮迎上去。 “爸爸妈妈都很想你,若是方便,以后就回家住。” 林雪狐疑地看着方卿眠,方家的事鲜少有人知道内幕,方卿眠也不主动提及,林雪狐疑地看着她。 “我尽量回去。” 她说罢,拽着林雪离开。 刚到地下车库,林雪接到了老板的电话,说她有急事,要林雪去接她一程,林雪无奈,方卿眠安慰她没事,这段路地处繁华,应该能打到车。林雪想了想,说,若是没打到车,等她办完事回头接她。 “方小姐,陆总说让我送您。” 方卿眠记得,是刚刚帮方意映拎包的秘书。 “你们陆总不去送方意映么?” 男人说:“留了我送您,雨大,外头不好打车。” 方卿眠踌躇一下,还是同意了,刚坐上车,她就后悔了,陆满舟端端正正的坐着,雷打不动,瞬间,她觉得自己被耍了。 她退缩,外头的雨却逼着她进去一般。她咬牙坐进去,算了,就一程路,用不了多久。 “看了《梅妃》,演得好么?” 陆满舟不辨喜怒,问她。 “谭老师演得很好。” “看懂了么?” 方卿眠沉默,没搭理他。 “梅妃与玄宗,郎才女貌,应是佳偶天成。可高处不胜寒,唐玄宗有自己的无奈,过刚易折,梅妃若是体谅玄宗,兴许还能再续前缘,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方卿眠没接话茬,反问:“你最喜欢谭老师跳的哪一幕?” 陆满舟没明白她的用意。 “我最喜欢倒数第二幕《还珍珠》。”她自顾自说道“梅妃失宠,幽居冷宫,玄宗赠珍珠,她送还赋诗。” “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陆满舟,何必珍珠慰寂寥。” 第12章 雨还大 大雨滂沱,像是隔绝了四周的一切,方卿眠依稀记得,那天厚德楼前,雨也是下得这般大,她误以为是学校的老师,上错了车,丢了学生证,男人还给她。原以为老天眷顾,下了一场大雨,困住她,等到他。 可竟不想,这场雨惹了一段哀怨,徒做风月局,困住了两人。 只是这次,她的学生证,不会再落在男人的车上。 “陆满舟,你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必须舍弃,不要为难自己。” 她说。 车稳稳地停在了学校门口,方卿眠触到车门把手,被陆满舟一把握住。 “卿卿,雨还大。” 她置若罔闻:“总有停的时候。” 他的手越握越紧,像是将要失去重要的东西。 他欺身,轮廓附在了方卿眠的身上,近在咫尺,方卿眠似乎察觉到男人的意图,偏过头去,紧闭双眼,良久,那枚吻还是没有落下,她睁开双眼,对上男人的眼眸,沉沦,却又克制。 他的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他终于控制住自己,放开了方卿眠。 “我不会再找你了。”他靠在椅背上“你说得对,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递了一把伞给方卿眠,做出了选择。 “回去吧。” 方卿眠接过伞,迟疑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你。” 为这把伞,也为刚刚替张婉舒解围。 雨下得很大,即便打了伞,方卿眠也淋湿了大半,回到宿舍,浑浑噩噩地睡着了,一觉醒来,昏昏沉沉,她摸了摸额头,发烧了。 三十九度。 硬抗了几天没抗过去,方卿眠托张婉舒买了药,给她送过来,张婉舒仔细看了说明书,帮她分好药,在床边守着,照顾了两天。 第六天,她终于好些了,她掀开床帘,张婉舒还在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喏,你尝尝。”张婉舒递上去一碗粥:“齐瑶在梅庄打包回来的,给你温着,这回应该还热的。” 她掀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是甜酪,椰奶打底,煮了酒酿,小元宵,红豆是去皮,重新攒成小圆球,最上面铺了一层糖霜和花生碎,点缀两颗樱桃。 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她偏过头问:“齐瑶也回来了?” 张婉舒点头:“昨天回来了。反正离开学还有一个礼拜。” “好吃吗?”她眉眼弯弯,笑着问。 方卿眠点了点头:“好吃。” 张婉舒没有久留,楼下,齐瑶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一米七六的高个,张婉舒有一米六三,在她身边,却显得小鸟依人。 “婉婉,不行,我们就辞了吧,万一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如果嫌累,我们就开个花店咖啡厅。” “齐瑶,我想留下。” 张婉舒家里在隔壁市里经商,其实并不缺钱,但是张家夫妇对女儿的要求,考编考公,不求富贵,但求稳定。 他们觉得,带上编制,一辈子稳稳当当。 所以张婉舒应下校长,不仅是因为机会千载难逢,其实也是因为,有了编制,就有理由留在宛市。 齐瑶牵住她的手,拨开她眉间的发丝:“好,留下。” 方卿眠的病拖了一周,临近开学,才慢慢吞吞的好全了,为了感谢她上次帮忙解围,张婉舒在梅庄请她吃饭。 梅庄是典型的苏州园林的建筑,曲径通幽,山水石林,格外讲究,张婉舒做东,定在了红艳台,临水而建,梅庄有一片小湖,晚间六点起,会有表演。夜色下,华灯初上,中间池水荡漾,一艘小船停在水面,只有弦乐,没有丝竹。 方卿眠倚窗,梅花镂空的六边形窗户看不全船上的伶人,乐曲悠扬,以古筝为主乐器,奏的是《枫桥夜泊》。 “怎么没有丝竹,编钟?”张婉舒拽着路过的服务员问道“我记得这是个重奏。” 服务员回答:“这是原来陆夫人最喜欢的曲子,陆夫人喜欢弦乐,觉得丝竹过于嘈杂,今日是她冥诞,每年的这时,都会奏这首《枫桥夜泊》。” 梅庄是陆家的产业,方卿眠思索,服务员口中的陆夫人,大概就是陆正堂的原配,陆满舟和陆尽欢的亲生母亲了。 张婉舒念了两句“观音菩萨”,眉头皱得有些难看“我们会不会对她大不敬啊。” 方卿眠哭笑不得:“又你又不是砸她的冥诞,怎么会冲撞。” 张婉舒给方卿眠点了一份甜酪,还有几个菜,等着传菜的功夫,方卿眠却一趟洗手间。 “你看见陆大公子了吗?” “看见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回来。” 方卿眠屏气,躲在卫生间的最后一个隔间,听着门外两个姑娘的对话。 “最近他和方意映打得火热,估计好事将近。” 另一个女孩似乎有些不服气:“方家这两年生意走下坡路,比陆家差了一大截,也不知道陆大公子怎么想的。” 一个女孩叹了口气:“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梅庄碰碰运气吗。” “你说这也怪,陆夫人冥诞,陆老爷子在家做法事就罢了,还要来梅庄摆上一道,那么深情,还不是转头带了个小三回来。” “你不知道?”女孩吃惊“陆夫人不是在家去世的。是在梅庄。” “什么?” 女孩可以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当时陆夫人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又时常在家里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要搬来梅庄住........” 女孩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方卿眠手心捏出了汗,直到两人说完,走出了卫生间,方卿眠才喘了一口粗气,从隔间出来。 张婉舒还坐在红艳台,水上的曲儿已经结束,换了一首《踏歌》,她扒拉着桌上的菜:“都快凉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细看,方卿眠脸色发白。 “没事吧。”方卿眠回过神,擦了擦汗“没有,可能快来例假了。” 第13章 今见妖红委地时 “呀,那你能不能吃甜酪了。”张婉舒合计。 方卿眠摇头,说,无妨,端过碗吃了一口。 一顿饭,味同嚼蜡,方卿眠没想到听了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她从来不信怪力乱神,而且整件事总感觉不大对劲,就算陆夫人病重出现幻觉,不愿意在家住,也应该住院,有专门的医护人员陪伴,怎么会想到来梅庄。细思极恐,她生生把这件事嚼烂了咽下去,谁也没说。 饭后,两人穿过狭长的走廊,绕了半天,没绕出去。 幽深的小路此时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张婉舒害怕,瑟缩地拉着方卿眠的手,月光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格外的长,一个黑影穿过石林,吓得张婉舒尖叫。 忽而,黑影停住脚步,慢慢的靠近两人,借着惨白的月色,方卿眠看清了眼前的人——陆满舟。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很快消失。 “你们怎么在这。” 张婉舒梨花带雨:“我们迷路了。” 方卿眠连忙附和:“迷路了。” 陆满舟疑惑地看着两人,察觉不到两人说谎的痕迹,终究什么也没说,带着两人走了出去。 张婉舒捏住方卿眠的手,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害怕是真的,演不出来,陆满舟放下戒备,指着出口:“下次不认路,记得找服务员带路。” 方卿眠点了点头。 她猜测,陆满舟大概率是因为母亲的事来了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佯装无知,说了谢谢,转身离开。 回望那座依旧歌舞升平的梅庄,是人间烟火堆砌的宫殿,是无与伦比的富丽堂皇。 听闻梅庄之所以得名如此,是陆正堂花了心思移植了大片世所罕见的梅花,玉蕊檀心,碧灯仙子,阳春白雪。 梅本高洁,可惜这样簇簇成群的梅花,似乎只是为了掩盖什么肮脏的事情。 开学后,日子照旧,大四上学期没课了,学院的学生纷纷开始找实习,学校安排在了南大附小,方卿眠不喜欢当老师,就自己在外面找。 只是音乐就业窄,除了琴行和音乐公司,其余地方大都是不需要的,方卿眠找工作无望时,收到了一份offer。 打电话联系她的,是明远的hr,有一个行政秘书的岗位,问她有没有兴趣。 她怕是对方弄错了,对方说,最近有意向签一个音乐公司的合同,想找个专业相关的参谋一下,出出主意,具体的工作不需要她干。 明远是前几年新开的公司,公司规模不算大,但规格很高,涉及产业较多,发展势头很猛,薪资待遇也不错,对于方卿眠而言,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方卿眠没有拒绝,直接去面试了。 她准备了两页的简历,包括自己的获奖经历,以及奖学金,在校社团等等,本以为公司的面试会很严苛,但hr只是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就通知她下周可以来上班。 方卿眠倒是没了底气,问hr,为什么会选择她。 hr回答得倒是坦然:“我们筛选了一部分,您的经历与我们公司高度契合,而且南大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高校,基于此,我们选择了您。” hr看穿了方卿眠的担忧:“您放心,我们一共有三个hr,都觉得您很合适,而且我们是实习盖章,都是正常流程,如果毕业了您觉得合适,也可以转正,我们也会优先考虑您的。” 方卿眠犹豫再三,这样可遇不可求的事,就相当于在首都二环内用极低的价格买了一套学区房,就算是凶宅也不影响她住进去看看。 同理,这个就是陷阱,她也要跳进去看看。 方卿眠满口答应了,下周一进公司实习。 周一,hr周姐带着她,大致介绍了一下公司的情况,以及运营,最后,推开总经办的那扇门,男人坐在桌前处理文件,他放下手中的笔,抬头,对着方卿眠微笑。 “好久不见,方卿眠。” 是夏筠之。 方卿眠吃惊,明远的老板竟然是夏筠之。 夏筠之示意hr离开,起身,缓缓坐到沙发前,解释:“明远是我和朋友一起开的,她是法人,我打工。”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两个人。他上前打了个响指:“傻了?” 方卿眠不遮掩:“确实没想到。” 陆满舟曾提醒方卿眠,夏筠之大概是因为宁海集团招标,刻意接近她,但她想不通,自己与陆满舟无关,退一万步说,即便陆满舟喜欢她,但按照陆满舟的性格,夏筠之想用方卿眠要挟他,他也不会做出让步,她不会不信陆满舟,也不会全信陆满舟。 “找人是hr的事,你不必担心其余的。”夏筠之说道“这种事我一般不会过问。” 确如夏筠之所说,她被安排到了行政岗,除了分内的事,几乎夏筠之没怎么找过她。 明远最近在和一家音乐公司谈并购的事,最近音乐综艺火爆,明远有意分一杯羹,于是请了方卿眠,算是专业对口,也能帮上忙。 年底公司事务逐渐忙起来,十月末放完假,部门经理本来要跟着出差,去考察闽江的分公司,结果他的秘书因为产期将近去不了,所以就更替成了方卿眠,正好学校没什么事,她就跟着一起去了。 十一月末的天气格外的冷,这次去分公司的人很少,除了几个部门经理和夏筠之,还有便是那为素未谋面的公司法人,庄浅碧女士。 庄浅碧年岁上约摸四十多岁,将近五十,早年离婚,自己带着儿子生活,前夫是个二代纨绔,在外赌,虽说有家底耗着,可是庄浅碧当机立断,还是离婚。 赌博和吸毒在她看来没区别,上瘾了,卖房卖车,倾家荡产都算小事。砍人,自杀,一夕之间,因为赌博家破人亡,牢狱之灾的,不在少数。 方卿眠和几个同事坐在公司的大巴上,部门经理一个车,总经办的一个车。从便宜到贵,阶级分明。 闽江距宛市大概六个小时的车程,路上顺利,不算堵,落地酒店后,几个高层简单吃了饭,召开了会议,芊芊也是行政部的,和方卿眠分到了一个房间,下午没事,她拽着方卿眠说要出去玩。 闽江盛产通草花,是非遗传承,相当于现在的永生花,不过做工繁琐,比永生花贵,而且精致,最重要的是,与真花无异,且永远不会凋落。 芊芊说,闽江的鱼荫小镇,一条街都是通草花,漂亮的没边,华灯初上,她和方卿眠去了鱼荫小镇。 第14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鱼荫小镇像是一条与世隔绝的镇子,没有火爆鱿鱼和薯塔,还有印着地域名字的奶茶,难喝的石榴汁以及卖土特产的店。 街道干干净净,却格外热闹,两旁的店铺打着灯笼,一条河水将街道分成两边,泾渭分明。 有小船摇桨,三五成群的女孩嬉笑打闹,两旁店铺有现成的通草花,也有人临窗而坐,做通草花招揽顾客。 芊芊穿过人群,挤进一家店,柜台上,摆着几只通草花,她顺手拿下一朵,簪在发间。 “古时候冬天,百花凋零,达官显贵用通草花簪发,也很美。” 店员介绍,芊芊看了一眼标价,四百三十,她倒吸一口。 算了,她怏怏放了回去,太贵了。 “喜欢就买一只,难得来一次。”方卿眠拿起一支通草花,是白粉渐变的桃花,花瓣形状与真花一样,错落有致,上色过渡自然,栩栩如生。 “算了。” “付钱吧。” 人潮中,方卿眠下意识回头。 夏筠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乳白色的毛衣,一米八的个子,像一座天然挺拔的山峰,若说陆满舟吸引人的事成熟稳重,泰山将崩而不改色的气质,那夏筠之,更像是陌上人如玉的书卷。 芊芊快速挑了一支,嬉笑:“谢谢夏总。” 随后挽着方卿眠走出了店铺。 渡河的舟很少,渡道对面,也要一些时间。 芊芊被人潮挤上了前面的一艘,对站在岸边的方卿眠大声说道:“我在对面等你。” 方卿眠比画,示意她知道了。 小船来回一趟的时间很长,她百无聊赖,坐在一棵玉兰树下等着下一趟。 深冬的玉兰已经凋零,连一片枯叶也不剩,她出来时穿了一件薄薄的大衣,有些冷,拢了拢衣裳。 “等船吗?” 夏筠之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身侧。 她说是。 “侧过去。”夏筠之略带命令的口吻,方卿眠不知所措,乖乖地偏过头去。 夏筠之伸手,像是冰山化成的水,略带微凉的指尖勾住她的发丝,轻柔地编织,最后插上一支簪子,盘住了她的头发。 她掏出手机,照了照,原来不是簪子,是一支通草花,刚刚她看的那朵桃花,此刻编在她的发稍。 夏筠之的手确实巧,乌黑的头发被绾成髻子,发尾插了一支桃花。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看着灯下的她,多了几分江南水乡女子的柔美,韦庄诗词中的江南女子,活灵活现。 他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晚上出门,多穿点。” 船泊在岸边,泥石板垒成的台阶生硬硌脚,方卿眠穿着高跟鞋,有些不方便。 夏筠之先上了船,回头伸出手,月色倾洒在河面,粼粼波光像是碎了的玻璃,乌篷船晃动,惊了水,竟也跟着晃动。 水面的碎玻璃相互碰撞,伴着乌篷船的顶的一盏油灯,忽明忽灭,两岸人声鼎沸,伴着人间烟火。 是梦么? 大约不是。 那人站在船头伸手,等着她的答案。 恍惚间,她不知所措,呆滞了一下,指尖触及到他温热的掌心,这场梦方醒。 她浅浅地搭上他的手掌,像是一滩雪水,化在了阳光下。 乌篷船上的人很多,挤着方卿眠只能紧紧地贴住夏筠之,他的掌虚虚地护住她,却分寸恰好,发乎情,止乎礼。 下了船,才从拥挤的人潮中散开,方卿眠的鬓发却散了,她摸了摸发尾的通草花,早已不知所踪,她下意识地回头,夏筠之察觉一样,问她怎么了,她说,那支桃花丢了。 夏筠之笑:“再买一支就得了。” 说得轻巧,那支桃花是展台里最贵的,一支六百二。 望着拥挤的人潮,她摇了摇头“手工的通草花都是一支一支做的,没办法再找到第二支,即便是复刻,也不能和第一枝一样。” “算了。”她叹气。 芊芊站在对面,朝她挥手,她转头对夏筠之道:“我先走了。” 夏筠之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人潮拥挤,像是海浪一般,方卿眠下意识地回头,已经找不到他了。 船夫摇着乌篷船,一下一下,送着一波又一波的游客,方卿眠惋惜丢掉的通草花,回了酒店。 刚到酒店就下起了大雨,方卿眠想到夏筠之还未归,但为了避嫌,究竟没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回来。 一夜过后,外头是彻底冷下来了,第二天一早,夏筠之与庄浅碧视察分公司,其余员工则在酒店里,领头上司先开了个会,中途被叫走了,方卿眠闲着,在附近闲逛。 酒店里的人意外的多,似乎除了明远的员工,还有别人下榻,人群中,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下一紧。方卿眠拽住服务员问道,今天还有人来吗? 服务员点头:“天华的人也在。” 天华集团比明远早一些创办,公司的法人姓沈,陆满舟出现在这里,大抵也是来谈事情的。 原定回程的计划推迟了两天,闽江的拍卖行举办了一场拍卖,是闽江市长夫人的私人珍藏,夫人姓程,原先家里是做古玩生意的,后来嫁了人,娘家的生意便不大关心,忽然筹集的这场拍卖,也是为了丈夫。 闽江这两年雨多,山路冲垮了一部分,闽江市长想修一条好路,但是架不住财政赤字,负担不起,市长夫人便拿了自己的家私填补,承诺这次拍卖的所有东西,全数捐赠。 天华与明远两家公司都在闽江开了分公司,总不好什么都不管,拍多拍少,都是心意。 夏筠之生病,无法出席,庄浅碧带着方卿眠代为出席。 其实轮不到她,几个经理调笑:“庄总是给自己找儿媳呢。” 庄浅碧的儿子随她姓,跟方卿眠差不多的年纪,据说在国外读书。 庄浅碧笑他们贫嘴:“我是五十岁人老珠黄了,还不兴带一个漂亮的撑场子?你们谁出来一个比她年轻的,我就带谁去。” 众人闭嘴。 第15章 从别后,忆相逢 拍卖行外车泊了一排,这次拍卖低调,来的却都是有头有脸的,方卿眠没忍住,问庄浅碧:“庄总,夏总到底怎么了,忽然生病了。” “没事,淋雨了,感冒发烧,过两天就好了,你别放心上。” 果然,那天晚上,夏筠之没回酒店,就被雨淋透了。 拍卖行里头坐满了人,在服务生的引领下,她带着方卿眠坐到了第五排的中间,二层的看台,屏风一左一右挡着两人,方卿眠无疑是地瞟了一眼,左边的不认识,右边的,是陆满舟。 庄浅碧笑:“我年纪大了眼拙,你年轻,帮我掌掌眼,瞧什么好的,你就跟我说。” 方卿眠无心应下,她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什么东西盯着她,像是黑暗中的野兽露出獠牙,伺机咬死她。 第一件拍品,是一座观音像,第二件,是一个清朝的珐琅花瓶,都是抛砖引玉,不值什么钱。 她有些心不在焉,全场只有陆满舟和坐在左边屏风的男人什么也不拍,她反而觉得不对劲。 按道理分公司在闽江,少不得要巴结市长,拍卖会是好机会,左边的人按兵不动,并且陆满舟又没有产业在闽江,两人沉着气,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倒数第三件拍品,是一条翡翠手链,珠子圆润,庄浅碧看着喜欢,说,衬自己的名字。 叫价到一百二十万,拍下。 最后压轴品,一套红宝石的项链。 礼仪小姐捧着丝绒盒子端上展示台的时候,整个会馆的灯熄灭了,聚光灯下,那套红宝石首饰熠熠生辉,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条项链,起拍价三百万。 陆满舟不慌不忙举牌,直接加了五十万。 左边的人跟着追加,四百万。 两人穷追不舍,大有掐架的阵仗,旁边的官太太小声嘀咕:“这两位太子爷又怎么撞上了。” 方卿眠存心打听,问身边的官太太,左边的是谁。 官太太诧异:“你不知道?左边的是西北军区大院沈家的太子爷沈邺华,宛市的市委书记梁孟春,就是他家一手提携上来的。” 夫人讳莫如深:“你是跟着人进来的吧。在座的没有不知道的。” 方卿眠尴尬地咽了口水:“跟我们老板进来的。” 官太太“嗨”了一声:“这两个撞上,可有看头了。” 最后,一套起拍价三百万的红宝石首饰,被叫到了一千两百千万,陆满舟棋差一着,输给了沈邺华。 方卿眠恍然,陆满舟来送人情了。 一套三百万的首饰拍到一千多万,算是罕见了,市里要这笔钱,但若是叫价过高,反而引得侧目,对市长指指点点,但陆满舟和沈邺华竞价就不同了,两人是二代子弟,争一口气的纨绔,祸水东引,便算不到市长夫人头上。 怕这沈小公子是个愣头青,被陆满舟算计了。 原定的计划,因为夏筠之的病情耽搁了,最后一天的晚上,方卿眠去了鱼荫小镇,她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再买一支通草花,毕竟这次错过了,下次是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 鱼荫小镇的人比前两天少很多,因为大雨的缘故,这两天几乎没什么人出门,她坐在乌篷船上,看着船家摇着桨,水面漾开,偶尔有雨滴落在她的发间。 方卿眠踩着水,小心翼翼地上了岸,去了上次的通草花店,店里,男人负手而立,店员很快认出她:“小姐,您又来了。” 四目相对,她无措尴尬,只得忽视一旁的陆满舟,点点头:“上次我的那支弄丢了,想来买一只。” 店员捧出柜台里的一支桃粉色的:“这些都是手工的,一模一样的很难买到,您看这支可以吗?” 方卿眠端详良久,叹了口气,不如上次的那支好看。 “这支。” 陆满舟忽地开口,指了指手中的那一枝,是一朵芙蕖。 “胭脂雪瘦熏沉水,水花晚色静年芳。” 方卿眠不为所动,陆满舟冷脸:“怎么,夏筠之送的就稀罕,我选的就不喜欢?” 她诧异,他怎么知道的? “那天恰巧撞见。” 是恰巧撞见,还是处心积虑,方卿眠懒得追究。 她随意挑了一支付钱:“你的眼光不好,荷花簪在发间太大了,头重脚轻,像个大头娃娃。” 说罢,她窜出店里,前几天人多,两岸的店挤满了人,她无暇细看,今日人少,她闻到隔壁米糕铺子的团子,香得出奇,门前人少,刚出锅了一炉。 她挑了两个,一个红豆味,一个黑芝麻味的,刚做好的,热乎乎的,捧在手心,咬了一口,浓郁的红豆浆留了出来,烫了她的嘴,她伸手擦去,却又烫了手。 “擦擦吧。”陆满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递出一方帕子,帕子带着他特有的古龙水的香味,边角绣了一只青梅。她顺手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留下豆沙的香气,弥漫在了唇齿间。 “好吃吗?”他问。 她没理他,问:“不是说不会找我了吗?” 他笑,笑得又无奈:“没忍住。” 她却愣住了,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他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她,从别后,忆相逢。 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芳香,他的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半张脸埋进了她的发窝,淡淡的玫瑰香交织纠缠,欲海情天,他在风月中清醒沉沦。 “卿卿,我想你。”末了,他补充一句“死想。” 这一场闽江的邂逅或许只是意外,她并不认为陆满舟是为了情爱割舍一切的人,可是此时此刻,男人温热的体温像是寒风中的外套,包裹住了她,与当初的愿望背道而驰么? 闽江的烟雨宿醉了多少才子佳人的梦,徜徉在烟雨间忘却了归乡,这里有山,有水,还有一首首玉树后庭花,托着楚宫细腰,忘了就忘了吧。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圣人,时时刻刻将一切奉为金科玉律,时时刻刻对自己耳提面命。 她将手心的两个团子递给他:“给你吃吧。一个红豆,一个芝麻。” 他觉得好笑,如此煽情,月光动人,她不解风情,送他两个啃了一口的团子。 第16章 误入陷阱,是我心甘情愿 月光下,她挽着他的手,漫步在街边。 枯树下灯影摇曳,她时常想放纵,可面对陆满舟,或者说陆家横亘的阶级,她不作他想,不想周旋后再替自己谋全身而退。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朵千瓣莲花,我拒绝绽放同时我也拒绝枯萎和零落,所以,她拒绝开放,也拒绝枯萎。 她忽地问他:“你觉得,我们现在像什么?” 陆满舟想了想:“情侣?” 她摇了摇头:“猎人和猎物。” 她停下脚步,与他相对而望:“你是猎人,我是猎物,你诱捕,我逃脱。” “你也是很高明的猎手。”陆满舟笑:“我记得,有一招叫欲擒故纵。” 她莞尔:“即便如此,也要你心甘情愿地上钩,不是吗?” 他恍然,深陷迷局,原来始作俑者,在这里,一直在等着他心甘情愿地上钩。 他笑:“落入你的陷阱,我心甘情愿。” 路的尽头是放河灯的,五块一盏,老板要收摊了,五块给了他们两盏。 方卿眠写下愿望,点了蜡烛,虔诚了拜了一拜,放进了河里,顺手撩了撩河水,推着花灯与重重叠叠的水波融为一体,手上沾了些许河水,晶莹的水珠顺着纤细的手指滑落,又回到河水。 对面的人站在街边,似乎在卖艺,拉着二胡,咿咿呀呀,像是婴儿日夜吵闹的哭声。 这与方卿眠从前在学校听到的差太多了,亦很少有人停留驻足,他也不恼,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拉着胡琴,呕哑嘲哳,他自己却听迷糊了,来来回回,拉了又拉。 “许的什么愿望?” 陆满舟问。 “希望家人平安快乐。” 她凝视着那盏飘远的花灯,随波逐流“闽江的河水通阴阳。” “花灯随着河水,顺流而下,到达彼岸,地下的人也能听到祝福。”她说“希望我的家人快乐,平安。” 陆满舟垂眸,指腹揉开了她眼角映照的灯火,他说:“一定会的。” 他想不出安慰她的话,或许她这一生坎坷,十八岁前,她是弃婴,在养父母的呵护下长大,老天关了门,却开了窗,十八岁后,养父母双亡,她却被亲生父母拒之门外,连唯一的窗也关上了。 他最初调查她,秘书将薄薄的一大资料递到他面前时,对方卿眠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命途多舛。 他有九曲回肠,应付苏文月与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及猜疑的父亲,纵然心力交瘁,依旧不算悲苦,可方卿眠...... 想到这里,他的心钝痛了一下,她呢,像是无根飘萍,风一吹,下一步在哪落脚都不知道,那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对女人有了怜悯。 那天,在郑老的寿宴,他饮酒过甚出去透气,半梦半醒间,花下的女孩像是与花融为一体,一身绯红旗袍,窈窕婀娜。 他触手可及,却又像是沤珠槿艳。 他还没问清名字,她便逃之夭夭。 绯红成片地花下,在商场中厮杀的商人精明了许多年,可终究,还是逃不过乱花渐欲迷人眼。 没用很久,他找到了女孩,那天酒吧,陆尽欢喝得烂醉,女孩转头,跌进了他的怀抱,温暖得像是一只初生的雀鸟,她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又离开了。 直到第三次,大雨倾盆,困住了女孩,他摇下车窗,觉得这一切的巧合,都是天意,也是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了女孩的名字——方卿眠。 当他拿到方卿眠的资料的那一闪啊,他却迟疑,不敢伸手。 出席郑老的寿宴,非富即贵,他希望和女孩门当户对,可却怕自己猜错,或许她不是,空欢喜一场。 他把玩着学生证,看着证件上女孩的蓝底照,巴掌大小的脸白里透红,像是晕开胭脂的瓷瓶,精巧美丽。 翻开档案袋的一瞬,他庆幸,方卿眠,是方家的女儿,宛市的方家,二十年前也算和陆家门当户对,不相上下,只是近些年有些落魄,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正堂大约也不会反对,只是越看他越心慌。 方卿眠,似乎对于方家,更像是一个弃子,方家挨不过世俗言论,勉强认回的女儿罢了。 他几乎可以断定,陆正堂不会同意空有名头,而对陆家没有助力的方卿眠进陆家的门。 他不敢给她承诺,万一自己做不到呢,可是他想她,想得发疯。 “再给我一段时间。”他抚上她的眉眼“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方卿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嗤笑出声:“现在想通了?” 他摇头:“没有,但相比之下,不想失去你。” 方卿眠不置可否,月色下,最后一趟乌篷船如约而至,船尾除了一对小情侣,再无他人 他牵着她上了船,桨声灯影里,水波荡着涟漪,一下一下,对面拉着胡琴的男人已经离开,没了嘈杂繁闹音乐的鱼荫小镇,静的似乎失真。 跨年音乐会与春节联欢的节目顶好了,齐瑶去省里的大礼堂表演,张婉舒也跟着文工团表演,学校找不出人,把主意打到了方卿眠身上。 连着两场都要她上台,跨年音乐会出一个节目,学校自制的春晚录播也要出一个,这次是全校师生的集体参与。 节目比不上卫视的春晚,不过是完成任务罢了,方卿眠没办法,只能跟公司请假,一直请到期末结束。 hr批假批得很快,连带着实习报告都盖好了,工资结了不少,连带着年底奖金都发了。反正年底也没什么事,一些收尾工作罢了。 方卿眠排练夜以继日,脚不沾地,饭也顾不上吃,一周下来瘦了不少,几个唱美声的,又轮着让方卿眠弹钢伴,方卿眠早上八点去了琴房,一直到厚德楼关门,才出来。 闽江之后,方卿眠便再没收到陆满舟的消息,仿佛那天晚上,是一场梦,她握着手机,终于没忍住,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接的人是方意映。 她“喂”了一声,短暂的沉默后,她挂掉了电话。 她依稀听见,那头的人问:“谁打的。” 方意映回答:“不知道,大概是打错了。” 第17章 残雪凝辉冷画屏 跨年那天下了一场雪,演艺厅座无虚席。 场馆里的空调温度打的很足,方卿眠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晚礼服,头发高高盘起,周边镶了一排白色的小珍珠。 弹完李斯特的《钟》,她下场,还有两个声乐的钢伴在后面,她有些饿了,拖着礼服先去了食堂,买了一杯粥。 回来的路上,凉凉的雨触在她眉间,她起先以为下雨了,后来才反映过来,下雪了。 雪下得并不大,轻轻地落在她的掌心,宛市的雪来之不易,更何况是在跨年这天,她望着漫天飘雪,大概等跨年结束,就会积上薄薄的雪了。 “喜欢吗?” 一把伞撑到了她的头顶。 她回头,夏筠之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是黑夜中的一抹亮色,他捧着一束红玫瑰递给她:“演出顺利。” 她接过花,说谢谢。 方卿眠诧异,夏筠之怎么会来,他笑:“明天放假了,今天下午就让他们提前走了。” 顿了顿“小周说你因为学校的演出请假了,我就来看看。” 她问,什么时候来的。 “刚巧赶上你弹琴。” 她没说话,两人踱步回了演艺厅,系主任在外面迎了夏筠之,夏家根基不在宛市,而是隔壁的湘市,也算响当当的企业。 夏筠这几年将重心逐步移过来,虽说不及陆家几代打拼下来的雄厚家底,可也算年轻有为,前几年拿给南大捐了一栋楼,院长,系主任都是客客气气的。 最后还有两个美声的,都是方卿眠伴奏,等结束,已经将近十点了,夏筠之说梅庄摆了一桌,问方卿眠要不要一起。 宿舍的人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方家她也不大想回去,没地方去,索性同意了。 梅庄不比往日开门迎客热热闹闹,尤其是这几天,不是订出去的,而是陆家做人情的宴请,宛市里头,周边城市的,有头有脸地都请了一遍。 服务生引着夏筠之进了醉花亭,亭周摆了炭盆,方卿眠没来得及换衣服,却也不觉得冷。 “周围种的是朱砂梅,又叫日出江花红胜火。再往前走是绿梅,夏总若是喜欢,后院还有一片园子,叫群芳妒,种了各种各样的梅花,您得空了,可以去看看。” 夏筠之应下。 “陆正堂花了大心思摆弄这个梅庄。”方卿眠低头,吃着碗里的甜酪:“连园子的名字都起得好。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夏筠之擦了擦碗筷递给方卿眠:“梅庄承建初期,就花了一个亿。” 他指了指放方卿眠身后的梅花:“你看的这品朱砂梅——日出江花红胜火,生长在南方,当初他花了一千多万,移植过来,包了一架飞机,就为了挪梅花。” 方卿眠放下勺子,上前折了一支,在灯下细细看,良久,笑出声:“我究竟是粗人,品不出来。” 她顺手丢了花,坐回桌子。 菜品摆好。三个凉菜,六个热菜,一道汤,两个甜品。 “尝尝他们家的玉露青团。”夏筠之夹了一个放在她碗里“甜的,酸的,苦的,辣的,你猜你吃的是哪一个。” 方卿眠瞥了他一眼,咬开一个。 她笑弯了眼:“运气好,是甜的。” 她好奇,酸的苦的辣的是什么味,索性都咬了一口。 她生气,狠狠摔下筷子:“夏筠之,你耍我。” 四个团子,都是甜的。 换成夏筠之笑开了眉眼。 “原先是四味,我让他们都换成甜的了。” 方卿眠擦了擦嘴:“陆正堂为什么会请你。” 夏筠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夹菜的筷子一顿。 “你和陆满舟是竞争关系,都盯着宁海的招标,按道理,陆正堂应该不会请你。” 他很快恢复过来,从容地夹了一块子菜。 “一则,这些宴请,都是陆氏的公关部门做的,陆正堂未必清楚请了谁,除了市长,书记,或者陆家的故交,陆正堂不会一一过问。” “二则,正常的竞标,年年都有,总不能跟你竞标,就成了仇人,那商场上见了面,各个都赤眉白眼的,这生意还怎么做。” 方卿眠外头,月色下,她眼睛若一汪春水,半开玩笑地问:“所以,陆满舟说你接近我,是为了宁海的标。” 沉默。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夏筠之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 “你觉得呢?” 方卿眠托着下巴,注视着他,良久,笑了出来。 “我问你,你怎么反问我,” “陆总巧言令色,我辩不过来,只是这样抹黑我,我要去问上一二。” “陆满舟和我不同,我无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不需要争家产,守着一亩三分地,够吃喝玩乐一辈子当个纨绔。” “只是,陆满舟若是被后妈弟弟排挤,边缘化了,最后被逐出陆氏,或者好一些,仰人鼻息,吃一口剩饭。” 夏筠之顿了顿,转头,问她“你觉得,陆满舟会吃别人赏的那口剩饭吗?” 方卿眠没说话,她心里有了答案,不会。 “所以接近你,为了宁海招标,实在是天方夜谭。”他说“但他接近方意映,可问问他,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方卿眠沉默了,她以为陆满舟,至少会跟她存了三分真话,可奈何,一分都没有。 “吃吧。”夏筠之点了点桌角“菜都凉了。” 她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实在没吃下,夏筠之见状,也没勉强。 “群芳妒的梅花开得极好,去看看吗?” 第18章 灯花月影美人来 方卿眠不大想去,架不住夏筠之软磨硬泡,还是点头同意。他问服务员借了两盏宫灯,宫灯里头放着蜡烛,映着唐宫仕女图。 “群芳妒的灯光很弱,怕你瞧不清楚。”夏筠之说着,将灯递给了她。 小路曲折繁复,伴着月色,踏雪寻梅,方卿眠觉得,实在大雅。 银色的月光浇筑在薄薄的雪上,夏筠之与她一前一后,他踩出一条小路,她踏着他的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 雪踩光了,混着梅香的空气也逼近了,旁边的松柏偶尔落雪,溅在她的脖颈间,很快便被她的温度融化,她缩着脖子,尽量避免自己沾到雪。 群芳妒外写了一副对联,是宋代林逋的《山园小梅二首》的首联: 众芳摇落独暄妍 占尽风情向小园 线条流畅,纤丽而不失力度,起承转合,圆润婉转,清新秀丽,是标准的簪花小楷,大概是出自女子之手。 “是陆夫人写的。”他补充“陆满舟的生母,之前师从书法协会赵会长的夫人,赵夫人擅楷书,所以陆夫人就跟着学了一些,她擅长的还是簪花小楷。” “可惜,红颜薄命。”方卿眠感叹。 “当初陆正堂修建梅庄,有一大半原因,也是因为陆夫人喜欢梅花。” 方卿眠想到那天在厕所听到的对话。 陆夫人死在梅庄,陆满舟恰巧在忌日出现,多半也是觉得陆夫去世这件事蹊跷极了,她不敢细想,自己偷偷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陆夫人嫁给陆正堂,算是下嫁吗?”她忍不住问。 “不算,是平嫁。”夏筠之回答“陆家在陆正堂爷爷那辈,便已经小有资产了,陆夫人的娘家与之家境差不多。” 她没有深究,随着夏筠之走了进去。 梅花一簇一簇,灯火葳蕤,她看不清千姿百态,只能在灯下看到梅花的轮廓。 夏筠之细细打量着她,忽而笑:“灯前看花,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景象。” 方卿眠反应过来,他戏弄她,转过身去吹了他的灯,躲去树后,梅花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撞落了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花枝盖住了她,她笑他:“这下好了,你既看不到花,也看不到美人了。” 夏筠之不恼,伸出手表,默念半晌,对着树后的人说道。 “抬头。” 方卿眠抬头的一瞬,烟火绽放,姹紫嫣红,照亮了她半张脸。 园子里所有人讶异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秀,纷纷抬头。 “眠眠,新年快乐。” 他说。 第二天下午,服务生敲门,说梅庄的戏园子请了人来唱戏,方小姐有心情可以去看一下,夏总说临时有点事先回公司,下午赶回来陪您一块看。 方卿眠问,唱的是什么,服务员说是四喜班子,唱五出,《大登殿》,《舌战群儒》,《秦香莲》,《玉堂春》,《黄粱梦》。 四喜班子是省里重点培养的戏曲传承人,里头的不是老师傅就是从小走戏曲艺考的,平时没什么机会接触,索性下午闲着,没什么事,陆家请的戏班子,她就去听一听。 她到时,戏台子已经搭好,上头的角儿开始唱戏,咿咿呀呀地暖场,方卿眠没大听明白。 戏台子临水而建,昨夜雪后,水面上浮着白色的雪沫,湖水有些绿,看不见底,戏班子在对面唱,几个太太就座着这儿听,第一排坐的是几个官太太,第二排是中间是苏文月,旁边是孟谢桥和方意映,再侧是几个太太。 方卿眠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方意映眼尖,瞅见她,招了招手:“姐姐也在,怎么不往前坐。” 几个太太聊得正欢,忽然停下看她,她也难为情,被方意映招呼,坐了过去。 太师椅铺了软垫,是黑狐毛缝制的,坐上去又软又暖和,两把太师椅中间放了一个楠木的高脚小桌,上面放了一支白瓷瓶,中间插了一支红梅。 红梅折得极好,一看便知,是经过花艺师精心修剪,一高一低,错落有致。 桌上的小瓷盘里放了干货,瓜子花生,服务生上了一盏茶,说是用梅花和雪水烹的,加了松针丁香,方卿眠呷了一口,梅花味重了,大约存的时候没存好,毕竟是品茶味,加的多了反而喧宾夺主。 苏文月染着红色的丹蔻,剥了花生,捻掉红色的皮儿,吹了吹。 “这两年老陆精神头也不济了,集团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满舟在出力。” 孟谢桥笑:“儿子像老子,还是陆总教的好。” 旁边一位太太打听:“听说陆大公子和方小姐,好事将近。” 方卿眠手中一紧,捏住茶杯,溅了出来,孟谢桥瞥了她一眼,装作无事,继续道:“两个孩子小打小闹,我倒是有心,就是得问明白陆大公子的心意,否则一厢情愿,难免惹人家厌烦。” 苏文月笑:“你这话就是打我嘴巴子。”她端起茶呷了一口:“我虽是继母,也盼着满舟成家,添一个孙子,正堂退休了,含饴弄孙。” “方家小姐可是万里挑一的,听说陆大公子也常常和方小姐出去。两人难保不日久生情。” 苏文月笑:“方家小姐是好,就是不知道好哪一个?” 旁边的太太不明所以,估摸着是刚来宛市,不清楚这一宗陈年旧事。 孟谢桥倒是气定神闲,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们家女儿,只有意映一个。” 苏文月挑眉:“是么?我瞧着卿眠人也文静,乖巧。若是做儿媳,也是陆家的福气。” “啪嗒”一声,方卿眠失手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桌角流了下去,所有人目光都移到了她身上。 苏文月拍了拍手:“正堂晚上叫摆了饭,我得回家盯着,今晚三个孩子都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正堂一定高兴。” 她笑着转过头看向方卿眠:“卿眠,你好好看,若是有想听的戏,跟阿姨说,阿姨安排。” 方卿眠咬紧牙关。 文静?乖巧? 上次在别墅,她就差指着鼻子骂苏文月了,她现在把她驾出来,摆在火上烤,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外头都知道,方意映和陆满舟高频出现在同一场合,她现在提一嘴自己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太太不明所以,方意映倒大方介绍 “母亲与父亲早年在医院抱错了孩子,近些年才将姐姐认回来。若不是姐姐十八岁,养父母都去世了,自己拿着鉴定书跑到方家门口,父亲母亲才知道当年的事。” 孟谢桥斥责一声:“意映。”她笑:“陈年旧事,不要提了。” 不痛不痒的申饬,孟谢桥甚至觉得是丑闻,连提都不想提。 第19章 戏里戏外红尘客 “意映在家里这些年都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嘴上没个把门的。刘太太您别介意。” 刘太太恍然,原来是真假千金这么一出,假千金养了二十几年,方家心疼得很,舍不得,迫于压力,不得不把真千金认回来,却不爱重。 “姐姐不回家,我还以为今年元旦姐姐又要在学校过了。”方意映顿了顿“梅庄都是请贵客,也不知道姐姐不回方家,是跟着谁来的。” 方卿眠气得心里翻白眼,阴阳怪气,方意映还真是高手。 “我之前在夏总公司实习,昨天带我来的。” 她闷声回答。 孟谢桥狐疑,在她身上停留一会,问道:“你和夏筠之两个人?” 方卿眠不语,点了点头。 “夏总年轻有为,姐姐还是应当抓紧。”方意映打趣“我和满舟好事将近,姐姐若是能赶在我前面也好。” 台上的《大登殿》唱完了,风声夹着水声,打着旋地钻进方卿眠耳朵里,偶有积雪从屋檐上落下,砸在水里,很快消失不见。 方卿眠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戏,也不理方意映,方意映自觉没趣儿,不说话,旁边的刘太太倒是机灵。 “到底是同姓不同命啊,意映小姐和陆大公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瞧着苏夫人的意思,约摸尊重陆大公子,陆大公子相中意映小姐,自然旁人也不入眼了。” “刘太这话错了,刚刚苏夫人,明明是夸我乖巧,文静。我以为苏夫人是满意我做儿媳的。” 苏文月不是陆正堂的正妻,外头为区别,称一声苏夫人。 孟谢桥身体微僵,很快便放松下来:“苏夫人嘴上自然说谁都好。但是苏夫人登门,还是要说意映的婚事。” 见着孟谢桥开口,刘太自然也心明眼亮,跟着附和:“意映小姐有方家托举,和陆家门当户对,堪称天作之合,苏夫人与陆大公子母慈子孝,自然不会悖逆。” 方卿眠歪头,笑:“您是说,自己的亲妈刚去世,父亲就带着外头的女人登堂入室,还带着一个比自己小的弟弟鸠占鹊巢,两个人还能母慈子孝?” 她瞪大眼睛,略显无辜:“您是这个意思?” 外人都瞧得出陆家的门道,继母和长子不合,只不过为了颜面,装得母慈子孝罢了。 在不懂事的人都知道能避则避,尽量不提这一茬,既然刘太说话难听,方卿眠自然也不会嘴软,反正不是第一次下苏文月的面子,她连陆正堂的面子都下了,还会在乎苏文月吗? “方意映,还是等你订婚的时候,我再恭贺,我怕贺早了,你无福消受。” 台上唱到《舌战群儒》,角儿的唱功一等一的好,方意映沉得住气,刘太却沉不住了,她冷笑:“若非方小姐的养父母去世,也不见得方小姐能姓回来,方小姐应该谢谢老天......” 话未说完,刘太太捂住脸,尖叫出声。 “你竟敢打我?” 她以为方卿眠在宛市,无依无靠,也不得方家宠爱,公然羞辱已然让她丢了颜面,她必须把面子找回来。 谁想方卿眠直挺挺甩了她一巴掌,在场人都没反应过来,她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还手。 “父母救我,养我,将我捧在手心视若珍宝,对我恩重如山,从不曾因为我是弃婴而苛责轻视,十几年来,教我读书明礼。” 她瞥了一眼孟谢桥“亲生父母尚不能做到如此地步,而他们只是没有血缘的陌生人,若非养父母,我早就死在路边,无人问津。你骂我辱我,我不计较,但若你再说我父母半个字,就不止是一巴掌了。” 刘太太气得发抖,手刚要伸出去,便被夏筠之拦住。 他将她挡在身后,替她拨开额角的碎发。 “开会迟了,没事吧?” 她说:“有事。” “刘太太,你要讨好方家,何须用这种手段,斯人已逝,却还要被你拿出来做文章?” 方卿眠红了眼睛嘶吼“你骂我,打我,我不计较,但你要敢言语中伤我的家人,我跟你拼命。” 夏筠之按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让服务生端了一盏茶:“没事,交给我。” “刘太太,您是什么意思?我带她来听戏,是让她开心的,结果您就给她一个下马威是吗?” 刘太太愣住了,她没想过夏筠之竟会帮方卿眠撑腰,她原以为夏筠之与方卿眠只是简单的上下级。 “我......” 方卿眠拉住夏筠之:“算了,走吧。” “今天这事,必须给你一个交代。” 他望着刘太太:“道歉。” .................. “刘太太真就乖乖道歉了?” 苏文月坐在院中,旁边燃着炉子,上面放了两个小橘子,炭火烧得正旺,茶水烧滚了,冒着泡,茶香混着橘子皮的香味,弥漫在庭院中。 “夏家之前也算大企业,虽说资产不在宛市,但究竟也是有点脸面。” 苏文月笑得前仰后合:“我真是小看方卿眠了,堂而皇之的扇了刘太太一巴掌,还逼着人道歉,勾得夏筠之为她出头。” 保姆站在一边:“这小妮子也太猖狂了些,方家都不认她了,她还咋咋呼呼的不知道收敛。当众端了陆家的事,说您登堂入室,鸠占鹊巢。还有上次,二少爷告诉您陆三公子在外头养姘头的事,也是她指着鼻子......” 苏文月剜了她一眼,保姆吓得闭嘴。 她捻了捻炉子上的橘子,已经烤热乎了,顺手剥开一个。 “你说,陆满舟为什么要接触方意映。” 保姆回答:“是因为想要方家成为助力,和二公子抢家产。” “那你觉得,方意映如何,方卿眠又如何?” 保姆思考再三,斟酌开口:“意映小姐有方家撑腰,性子稳重踏实;可卿眠小姐似乎冲动耿直,没有方家支持,应该是真性情。” 苏文月将橘瓣塞进嘴里,已经有些过了火候,略微的焦了。 “台上诸葛亮唱舌战群儒,台下方卿眠唱舌战群儒。”她擦了擦指缝里藏着的橘皮“好一出大戏。” 她将茶盏中剩余的茶水浇在地上,很快大理石板上湿了一片,映出苏文月姣好的面容。 “夏筠之和陆氏最近在抢宁海的标,水火不容,方卿眠既然跟夏筠之走得近,想来应该也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些宁海招标的内幕消息。既然如此,方家的,娶谁不是娶......” 保姆顿悟,扶住苏文月走下亭子:“夫人,您实在是高......” 第20章 但使相思莫相负 晚上,陆满舟和陆尽欢一起到家时,张婶已经上齐了菜,屋子里熏着紫檀香,是苏文月从国外买回来的。 陆萧望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衣,发梢沾了风雪,脱了外套递给保姆,笑着叫了一声大哥,陆满舟和陆萧望两人,究竟只是心不和,面上还是装着。 苏文月上去请了陆正堂下来。 陆家传统,全家吃饭,十二道热菜,四道凉菜,两个汤品,两个甜品。陆正堂坐在主位,身侧的位置空着,是留给先夫人的。 “尽欢,你和唐家的孩子谈得怎么样了?” 陆正堂开口。 唐家的孩子,就是上次陆尽欢带着看舞剧的,大陆尽欢两岁,刚从美国念完书回来。 “挺好的。”陆尽欢低头吃饭,心不在焉地回答。 陆正堂掷下筷子,有些生气:“还想着那个狐狸精呢?”他望着自己最小的儿子。 长子陆满舟,能够独当一面,已然在陆氏能和自己抗衡,次子陆萧望,看似乖觉,可却也手段高明,唯有小儿子陆尽欢,自小被保护得太好,胸无城府,他像是一支最容易支配的牵线木偶。 “唐家的老爷子昨儿跟我喝茶还提了女儿的婚事。”陆正堂说道“他说恬恬年纪也不小了......” 陆尽欢闷头吃饭:“我还小。” “小什么小?”陆正堂呵斥“集团里你帮不上忙,婚事上,你也不听家里的吗?” “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唐恬恬在外面玩得有多乱,她一晚上泡七个男模都不嫌累的。” “放肆。”陆正堂忍不住,狠狠将筷子砸向他,他顺势一躲,避开了,保姆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匆忙收拾了,换了一双筷子递过来。 “就算她明天就要死了,你也得跟她冥婚,唐家掌握港城的港口做贸易,陆家要发展,离不开唐家。” 陆尽欢还想说什么,苏文月打断,盛了一碗汤端到陆正堂面前:“正堂,尽欢年纪还小,你也别太急了,唐家想定下来,但咱们也得尊重孩子的意愿。” 她眼波流转,定格在了陆满舟身上:“老大这些年,感情上也没个信。” 陆正堂喝了一口汤,方才顺了气。 “昨儿在梅庄,方太太找我说了,方家的女儿和满舟最近走得近。” 陆正堂看了一眼陆满舟,没说话,良久,他问:“方经纬?” 苏文月点了点头:“就是他们家。” 陆正堂瞥了一眼陆满舟:“是和方家哪位小姐?” 对于方家真假千金的事,陆正堂也略有耳闻。 “意映。”陆满舟放下手中的碗,正视陆正堂。 陆正堂问苏文月:“方家的怎么说的?” 苏文月笑:“方家没明说,就是说两家孩子处得好,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做后妈的,也不敢随便答应,回来问问满舟和您的意思。” 陆正堂眯着眼,捻着手中的佛珠,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好。” 苏文月笑:“那就方家的女儿了。” 月色下的陆家老宅,更显苍凉,像是龙钟的老者,却巍然伫立。 “大哥。” 楼梯拐角,陆萧望撞上了陆满舟。 “快要说恭喜了吧。”他含笑,面色苍白“听说意映小姐长得好看,也好才情。” 陆满舟颔首:“最近公司的事情忙,辛苦二弟了。” 陆萧望摇头:“不算辛苦,都是各位叔伯在做,我跟在旁边学上一二罢了。” 陆家的一群上了年纪的人,更喜欢陆萧望,不是没有原因的。 陆满舟行事雷厉风行的,压得他们一群人喘不过气,一把年纪了还要给年轻人低头,他们拉不下老脸。 陆萧望虽说是私生子,可却对他们恭恭敬敬的,脾气又软,顺着他们,给足了面子。 更何况经年的老人了,手上不干净,东吃一点西吃一点,捞捞油水,陆满舟刚上任总经理,先拉了三个吃回扣的下马,闹得人人自危。 陆萧望则不同,财政上的事,他不大管,就算要他过目,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足了老人面子。 几个董事会的,对陆满舟私下颇有怨言。 “二弟的本事,比我大。”陆满舟笑“以后陆氏交到你手里,我放心。” 陆萧望没说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可捉摸的,神秘的美。 他抻了抻袖子,笑:“大哥说笑了,轮不到我的。”擦肩而过的一瞬,陆萧望停住了脚步:“父亲将宁海的招标全权交给了大哥,大哥谈情说爱之余,不要忘了集团。” 陆满舟一顿,回复,自然。 陆萧望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无尽的长廊吞掉了他。 方卿眠怎么也没想到,苏文月会主动邀约。 那天她和冷如薇刚从寝室出来,楼下停了一辆车,车里的男人有些眼熟,方卿眠没想起来,刚准备去食堂,男人下车将她拦住。 “方小姐。” 他一愣,冷如薇看了一眼男生,戳了戳她:“你认识?” 她摇摇头。 男人笑:“打扰方小姐了,我姓陆。” 她见过陆满舟,陆尽欢,陆正堂,能姓陆的......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陆萧望?” 男人点了点头:“陆萧望。” “家母听说了上次在梅庄的事,担忧陆家没招待好方小姐,于是遣我来接方小姐,请方小姐吃饭赔罪。” 冷如薇耳语:“你什么时候和方家关系这么好了?” 方卿眠推开冷如薇示意她先离开,随后道:“梅庄无事,劳苏夫人操心。饭我就不吃了,望她不要见怪。” 陆萧望不恼:“家母已经摆好宴席,还请您赏光。” 第21章 设局 方卿眠有些生气:“今天我不去,还不让人走了?” 陆萧望颔首微笑,说话温柔:“自然不会,家母既是赔罪,当然是以待客之道待方小姐。” 他顿了顿:“只是方小姐打了刘太太,刘太太不依不饶,方家对您也颇有微词,母亲四处周旋,就是希望日后您在宛市的路走得顺畅些,日后结婚嫁人,方家的女儿不会下嫁,自然跟妯娌亲友相处,名声靠山,是最重要的。” 方卿眠明白,苏文月是抛橄榄枝了,意思当她的靠山,帮她正名,就看她接不接。 她笑:“按你的说法,我还得谢谢苏夫人了?” 陆萧望摇头:“母亲为方小姐奔走,是看重方小姐性情耿直,身世可怜,自己在宛市孤苦无依,从未奢求方小姐投桃报李。” 方卿眠托腮:“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去,实在失礼。”她拉开车门:“走吧。” 苏文月将饭局定在了红楼,二楼的包厢,私密性很好。 “卿眠,多吃点,看你瘦的。”苏文月不住地夹菜,方卿眠碗都快堆不下了。 “我记得你爱吃甜的。”苏文月叫了服务生,又加了两个甜品。 “苏夫人。”方卿眠打断她“苏夫人怎么连我爱吃甜的这种事都知道。” 话里话外,针锋相对。 “我不知道你的忌口,查了那天梅庄的菜单,玉露团子做四种味道,而你的全是甜的,我料定你喜欢吃甜的,所以擅自加了甜品。”她笑“你不会怪我吧。” 方卿眠摇头:“苏夫人心细如尘,我怪你,不是显得我不识好歹。” “好孩子,若是不嫌弃,你叫我一声苏姨。”苏文月握住方卿眠的手,笑得温和。 “苏夫人,别逗了,那天在陆尽欢的别墅,我说话难听极了,还有在剧院,搅了陆总的好事,我不信你一点气都没有,现在跟我套近乎,我怕是圈套。” 苏文月愣了一下,或许之前说话都是话里有话,九曲回肠,可方卿眠说话直来直去,就差写在脸上说,我们两关系不好,怕你套路我。 她显然是没想到,真诚果然是必杀技,绝杀。 陆萧望显然也愣住了,抬头端详着方卿眠,又看不出所以然,愣愣地抬头,愣愣地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她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苏文月准备了一堆煽情的话,没说出一字半句。 “我这把年纪,听到难听的话还少吗?”苏文月反应极快,弯了柳眉,颇有黛玉欲泣还休的模样“自从嫁给正堂,背后冷言冷语就没断过,你性子直,年纪小,比她们背后暗箭伤人,好多了。” 方卿眠有些不好意思,顺着台阶下来:“苏夫人,我脸皮薄,您这样说我,我不好意思了。” 一顿饭吃得尴尬又无措,苏文月社交八面玲珑,手腕了得,她也没想到,栽在一个愣头青手上。 “你觉得,我们家满舟如何?” 她索性不铺垫了,引入正题。 方卿眠斟酌而来半晌,开口:“青年才俊,和方意映很配。” 苏文月笑:“我瞧着,不如你。” 方卿眠一愣:“不如我什么?” 苏文月没说话,门忽地被推开,男人站在门口,身影压了下来,方卿眠回头,陆满舟像是月下的一棵古木,神秘,伟岸。 苏文月忙招呼陆满舟坐下:“满舟,怎么才来。” 苏文月拢了拢发丝,茉莉花的味道飘进方卿眠的鼻腔里,清新,淡雅。 “外头传你跟方家姑娘的亲事传得沸沸扬扬,卿眠是意映的姐姐,你和意映情投意合,也要照顾好卿眠啊。”她笑,朝陆萧望招了招手 “我想起来了,赵太太还约了我打牌,你先送我过去。” 方卿眠才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 待两人走后,屋内几乎针落可闻。 方卿眠夹了一块糕点放在碗里。 “别戳了,再戳就戳碎了。” 陆满舟阴沉着脸,提醒她。 方卿眠不听,继续戳着。 他起身,身影像是一张网,很快包住了方卿眠,逃脱不得,她像是往兜里的鱼。 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正,对着他深沉的眸子。 “你为什么会跟苏文月,陆萧望在一起?” 第22章 机关算尽,迷局何解 她挣脱开:“苏文月叫我吃饭,陆萧望亲自接我,我能拒绝吗?” 他冷笑:“怎么不能拒绝?” 方卿眠觉得好笑:“跟你有关系吗?” 上次在闽江之后,她联系过他,可得到了什么呢? 她憋着一股气,没发作,他倒好,先找上门了。这件事明摆着就是苏文月设局,他知道方卿眠不会和苏文月沆瀣一气,心里却觉得拧巴。 “你觉得我跟苏文月能说什么?上次在陆尽欢的别墅,我阴阳怪气,她能容我?你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先指责我,你比她还有意思。” “外面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么?我母亲刚走,苏文月领着私生子进家门,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清楚。” “我不清楚。” 她嘶吼“是我造成的吗?你自己不中用,要方家的权势助力,靠近方意映,被苏文月识破,我无辜受累,她还要牵扯我,难道我容易吗?当时在梅庄,要不是夏筠之,刘太太和方意映的嘴巴子就要扇到我脸上,我还要跟着赔笑?陆满舟,我好过吗?” 字字珠玑,气都不喘。 陆满舟冷笑:“对啊,还有夏筠之。”他钳住方卿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望着自己:“我当初有没有跟你说,离夏筠之远一点,你听了吗?上赶着找他?” “你说话客气点。”方卿眠用力推他,他一时重心没稳,栽倒在了椅子上。 方卿眠红了眼睛,带着哭腔:“他至少在我被刁难的时候为我出头,你呢?看着方意映羞辱我无动于衷。上次在鱼荫小镇说的话,我就当你被夺舍了。” 她挣脱开他“陆满舟,我再信你半个字,我她妈就是狗。” 说罢,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苏文月倚在车窗上,车里放着一首意大利男中音,慵懒随意,沉闷得有些让人昏昏欲睡。 “母亲,手机响了。” 苏文月的手机响了半晌,陆萧望忍不住提醒。 “喂。” “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方卿眠和陆满舟吵起来了。”她补充“服务员在外面,说听得不真切,但是摔了碗,砸了杯子,方卿眠摔门走了,陆满舟也气得厉害。” “陆满舟不像是冲动的人。”陆萧望的车开得极慢“若是和方卿眠不合,他大概也不会闹得这样大,这么做,实在刻意了些。” 苏文月问:“你觉得方卿眠如何?” 陆萧望没说话。 “当初,在陆尽欢的别墅捉奸,她指着陆正堂的鼻子阴阳怪气,正堂气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在梅庄,对着刘太太就是一巴掌”她笑 “陆正堂这样的老狐狸,都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初生牛犊,陆满舟心机再深,能深过他老子,他忍得住,方卿眠的脾气,一点就炸,你好言好语哄着她,她尚不领你的情,更何况跟她翻脸。她掀桌子,我都觉得正常。” 陆萧望皱眉:“所以母亲今天试探,她和陆满舟到底有没有关系。” 苏文月点头:“毕竟陆尽欢之前谈的那个小歌星是她朋友,万一她和陆满舟沆瀣一气,我不是栽跟头了?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外头光影斑驳,前几天下的雪,已经全化了,路上干净的,找不出一丝下雪的痕迹,车稳稳地停在了宛市新开的一家茶厅。 苏文月嘱咐:“你去准备一份婚书,先给你父亲过目。” 门口的服务生似乎是等了很久,引着苏文月上了三楼,在拐角处最末的一个包厢,停下了脚步。 “苏夫人,就在里头了。” 苏文月笑着点头,塞了几张钞票给服务员:“等会给里头,上一盏红枣茶,一碟蝴蝶酥。” 包厢里,牌局已经打了两圈。约她的赵太太手气不好,打了两圈,输了三万块。 见她来了,像是救星似的,按住她:“文月,你替我看看牌,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输的不得了。” 赵太太的丈夫是在沿海做进口生意的,多从泰国请佛像、唐卡还有小娃娃,引荐一些人去拜算命大师,一单赚些辛苦费 这是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进口一些乱七八糟的药,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床上多力不从心。 这些药纯度高,国内禁止,泰国人玩得开,男女来者不拒,这种药的需求自然就高,所以就相对好弄一些。 尽管知道是猛药,但能重拾男人的雄风,他们倒也不所谓身体,一瓶价格上万,再有好的,上百万的都有。 “呦,文月手气好。”赵太太站在旁边看着,打了一圈下来,两个杠,自摸糊了。 苏文月打了两圈,外头的服务生上了一盏红枣茶。 苏文月端着茶,喝了两口红枣茶,捻了一个蝴蝶酥。 “文月,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啊,怎么现在吃上了。”另一个太太问。 “刚刚跟方家的小姑娘一起吃了饭,姑娘喜欢吃,我跟着尝了,觉得不错。” 赵太太捂嘴笑:“难怪文月这两天回春。我们这外头都听了,和方家好事将近,手气都好起来了。” 苏文月推了牌:“我是当后妈的,做不了大公子的主,难得的是这孩子跟我投缘。” 她瞟了一眼对面的太太。 “前两天,在梅庄,听说刘太太跟方家的小姑娘起争执了。” 对面的太太心虚地低头理牌,那天她也在场,跟刘太太的关系不错。 “大庭广众之下,戳着人家心窝子肺管子,说人家的父母去世,要我说,甩了一巴掌,都是轻的。” 赵太太不明所以:“去世?” 她反应过来,她想的和苏文月说的,不是一个人,她想的是方家的意映,苏文月说的是方家的卿眠。 “那确实不大好。小姑娘也是受委屈了。”赵太太盯着牌,心不在焉,实在看不出来苏文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大公子和苏文月,面和心不和,两个人打擂台许多年,她究竟是女眷,有事不方便直接求陆满舟,拐着弯求苏文月。 毕竟陆正堂还没退,点头拍板的还是他,苏文月吹吹枕头风,还是有用的。 两人虽说打擂台,可在外头都是客客气气的,苏文月忽然跳出来跟他当面锣对面鼓的,倒是把别人搞糊涂了。 “我这一辈子,虽说比不上原配正室,也在陆家熬了许多年,纵然外头说我这个当后妈的,和大公子,三公子有龃龉,可究竟再怎么吵,都是陆家的事。我受委屈,满舟怪我,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陆家的名声,我看人不看身世,样貌,看重品行。” 赵太太听得云里雾里。 哦,明白了。 方意映怕是做了什么丑事,让苏文月抓住了,不想认了。 她压低声音,问道:“方家意映,是不是......” 苏文月打住她,没说话,扔了一张二饼。 一桌子太太都有眼色的闭嘴,不再说话。 一下午,苏文月几乎都是自摸,赢了十几万,几个太太输红了眼,拉着不让人走,赵太太美滋滋数钱:“下次打牌,还让文月来替我。” 苏文月笑:“赵太太赢了大的,也该请我们去美容院泡澡,做脸。” “得嘞。”赵太太也不含糊,都在一个圈子里的,牌桌上挣了钱,也不好攥着不放,十几万是小钱,没必要为这个把人得罪了,让人觉得小心眼。 “华银国际那有一家美容院,过两天,我请你们去。” 接近八点钟,牌局就散了,陆萧望没回老宅,将婚书准备好,送回了老宅,陆正堂已经过目,签了字。 敬启: 方家与陆家,结两姓之好。 苏文月将婚书收好,回了房中,陆正堂坐在躺椅上阖目,察觉到有人进屋,闷声道:“回来了。” 苏文月坐到他身边,纤长的手指按着他的太阳穴。从前陆夫人还没死,她还在外头养着,学了这门手艺,陆正堂最喜欢苏文月的手法,按着他舒服。 第23章 暮去朝来颜色故 “正堂,头又疼了。”她轻声,像是三月的春风,一句话说得,人骨头都酥了。 陆正堂没接话,握住了她的手:“文月,跟了我二十多年,委屈你了。” 苏文月笑:“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 苏文月十八岁那年,跟着陆正堂,陆正堂三十多岁,靠近四十岁,比苏文月大了将近一轮,如今陆正堂将近六十,苏文月也不过四十出头。 “好香。”他拉住苏文月的袖口“是什么香水?” 淡淡的檀香,混着乳香,苜蓿。 “不是香水。”她从袖子里撸出手镯“是香丸。” 陆正堂摘下手镯,细细打量,是一支古法珐琅掐金镂空如意云纹的手镯,上面点了蓝釉,里头放着小香丸。 “有暗香盈袖。”她晃着手中的镯子,笑。 陆正堂捏了捏她的鼻子:“这么多年了,还跟个小孩似的,那么多小心思。” 她拢住陆正堂的脖子,靠在他肩上:“那和陆夫人比呢?” 陆正堂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青梅有她的好,你有你的好。” 苏文月推开窗户,一阵冷风吹进屋子,掀起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陆正堂的原配,叫庞青梅。 苏文月斜倚在窗台,月色照在她脸上,柔柔的,像是相机中的柔焦。 整个脸模糊不清,却无限放大五官,看得出是个美人,粉鼻琼瑶,小口樱桃,柳叶细眉,眉目含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袖口,领子是防风的狐毛,纤细窈窕,没有一丝赘肉,尽管四十出头,却看不出任何岁月侵蚀的痕迹,像是三十出头的少妇,刚褪去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妩媚。 当年刚生下陆萧望,别的女人或许身材走样,她却娇娆得不像话,刚出月子,便勾得陆正堂在她床上流连忘返。 那段时间,庞青梅时常打电话问他,他撒谎,说在外地出差,苏文月本以为,为了自己撒谎,她已经赢了,可后来她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就连三分之一的赢面,都算不上。 陆正堂年轻时风流,身边的小三外室不计其数,她并不清楚庞青梅知不知道,可是,她恨得牙痒痒。 自己没有名分,没有依靠,唯一赖以生存的,就是陆正堂那点微不足道的,施舍的爱。 真的爱她么? 她自己都不信。 索性,她熬走了所有人,成了名副其实的陆太太。 她在乎陆正堂的心在哪吗? 或许一开始在乎,因为她要斗,斗过别的女人,斗过庞青梅。 不过现在,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后半生有了保障,就算陆正堂不念旧情,后面再有狐狸精,可是她有儿子,陆正堂不会不管他的儿子。 后半生无忧,说句难听的,陆正堂是死是活,她都不想管了。 “姐姐是名门出生,和你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可惜姐姐走得早。正堂,姐姐走了这么多年,你还是牵挂她的。” 她温声“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我却瞧着,你是个多情的男人。” 陆正堂指了指墙上的那副字,苏文月心领神会,将卷轴拿了下来,递给他,瓷片一样的手指,落在沟壑纵横的手掌中,像是荷花,一头绽放得美丽,另一头扎根在泥里,肮脏不堪。 卷轴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褪色,他抚着卷轴上的字,圆润流畅的簪花小楷,和梅庄的那副对联是一个人写的。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他不禁哽咽“高处不胜寒,我坐到这个位置,有太多的无奈,可惜青梅不体谅我。” 他蓦地握紧苏文月的手:“幸好还有你。那么多女人,她们爱我,求着我,我知道,是为了我的钱。可是你,只有你,是真的能懂我。” 苏文月抱紧他,贴在她的胸口,抚摸着他斑白的头发,苏文月的青丝散开,与白色的头发夹杂交织,纵横经纬,相映成趣。 “我十八岁那年,家里收了三万块彩礼,让我嫁人,我逃出来,在夜总会当服务生,那些客人喝醉了,摸我,咬我,还要强奸我,是你救我的。” 她说:“正堂,你救我那年,我十八岁,是夜店的服务员,你三十多岁,是事业有成的商人。那天,放着震耳欲聋的dj音乐,还有霓虹灯闪烁的回廊,我一头栽进你的怀里。” “有生之年,我也没想到,能演一出救风尘的大戏。”陆正堂抬头,笑看着她。 “所以,正堂,你是我的英雄,一辈子的英雄。” 陆正堂挽起她的发丝:“这么多年,你没变老,我却早已斑斑白发,怕耽误你。” 苏文月红了眼,半跪在他身边:“正堂,我只是恨自己,没有早点碰见你,要是有下辈子.....”她哭出声“我还跟着你。” 他在试探她,她怎么会不知道呢,陆正堂疑心重,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怀疑,更何况她。 四十岁的年纪,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他已经力不从心了,苏文月料想,陆正堂老谋深算,大概也防着自己,放着萧望。 外头那些老夫少妻,妻子偷偷拿钱出去找小白脸的,嫖鸭子的,被丈夫抓包,一气之下离婚。 她忍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临门一脚,绝对不能在这上面栽跟头。 等陆正堂老了,死了,就算她白发苍苍,老态龙钟,有钱,哪里找不到男人伺候。 她温声,贴在陆正堂耳边:“今天下午和赵太太打麻将,她丈夫最近又去泰国了。” 陆正堂侧过脸,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看得见他浑浊的眼睛,里面的贪婪,喜悦,压抑。 她指尖挑着他的睡衣扣子自上而下,松弛的皮肤和老人斑,她装作看不见。 “要不要我托赵太太弄一些来。”她贴在他耳边,妩媚得像是只成了精的狐狸“高纯度的,据说吃了,能夜夜做新郎,阳痿都能治好。” “真的?”陆正堂狐疑。 “赵太太说,我不好意思听。”她撇过头去“我脸皮薄,听不得这些。” ...... 陆萧望很快将婚书准备好送到了方家,陆正堂签了字,他也没犹豫. 方意映和陆满舟的事外头沸沸扬扬的,再者,方意映嫁陆满舟,是上嫁,方家这几年走下坡路,急需扶持。 毕竟只是签婚书,不算正式订婚,苏文月准备了一对玉镯,十万块现金,方家回敬了一柄玉如意,两只纯金的大雁,这事算是暂时定下来。 陆萧望有意往外头放消息,签了婚书,相当于过了明面,现在尽人皆知,陆方两姓,联姻在即。 第24章 美中不足今方信 苏文月借着上次打麻将的事,邀了赵太太出来,说让赵太太请做美容,华银国际。 赵太太纳闷,苏文月怎么忽然叫她请了,原先没这么急,她准备年后,毕竟还有几位官太太要送人情,本想着一起办了. 谁知苏文月催促,她不好托赖,定了日子,请几位一同去。 美容院清场,苏文月拉着赵太太私下一个房间,赵太太见她吞吞吐吐,便知道有事。 “我们家正堂。”苏文月低声说,欲言又止。 赵太太问,陆总出什么事了吗? 苏文月挥了挥手:“不是。我们家正堂,上了年纪,听说最近赵总去了泰国......” 赵太太明白过来了。 “是要壮阳药是吧。” 苏文月忙捂住她的嘴巴,羞得脸红:“哎呀......” 她娇嗔:“这...这话怎么就说出来了。” 赵太太笑:“你年轻,脸皮薄,说不起荤话。”说罢,她拍了拍她的手:“今儿晚上,我就给老赵发消息。” 苏文月欲言又止,赵太太道:“放心,我不说,到时候他回来了,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我之前也没买过这东西,多少钱.....” 赵太太摆了摆手:“见外了,以前承了你多少情,还来不及还呢。” 苏文月捂嘴偷笑:“那就静候佳音了。” 华银国际附近正好开了一家中餐馆,江浙菜做得很好,出了美容院也差不多到了饭点,苏文月做东,说抵了赵太太的药钱,几个太太就一起去了。 赵太太落座,转身看到门外闪过一个人影,有些熟悉,她伸头出去望了一眼。苏文月疑惑,问道,怎么了。 赵太太摆了摆手:“大概是看错了。” 用餐结束,约摸已经八点多,赵太太本想叫司机来接,却看见刚刚那抹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角落里。 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针织长裙,配了一双黑色的丝绒短靴,她好奇心作祟,跟了上去,直到巷子的尽头。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脚踝,哭得不能自已,女人推开了他,不知道说了什么。 巷子里惨白的灯光照了下来,像是冥器店里纸扎的童男童女,那一瞬,赵太太看清了那个女人的面孔。 她捂住嘴,神色惊慌,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上了车,赵太太心神不宁,她抓着手机,打开苏文月的微信,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重复多次,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机,消息还是没有发出去。 月中,省文工团有一场演出,这次唱的是《昭君出塞》,演王昭君的,就是上次在谭春枝的舞剧里跳杨贵妃的,叫于央,已经开始挑大梁了。 张婉舒照旧在文工团弹琵琶,不过这场既没有谭春枝压轴,也没有市委书记驾临,票价倒没有炒出天价,正常的卖票,还是座无虚席。 方意映买了两张,和冷如薇一人一张,她没想到,能碰上齐瑶,三个人竟然还是连号的。 对于齐瑶的出现,方卿眠并没有很诧异,齐瑶本身就是跳舞的,看舞剧,很正常。 倒是冷如薇,看了一半就昏昏欲睡,她看不懂这些,一场舞剧几个小时,她撑着下巴,差点流了口水。 “我觉得她跳得没你好。”方卿眠指了指台上的于央。 齐瑶笑:“确实没有我好。” 方卿眠叹气:“可惜了,上次是谭春枝老师跳《梅妃》,现场实在震撼,你是跳舞的,没有看到,应该惋惜。” “不。”齐瑶摇了摇头“我看过谭老师跳舞。” 对啊,谭老师的票虽说难买,但齐瑶是跳舞的,一定仰慕谭老师的风采,大概也是看过现场的。 “我是谭老师的学生。” 齐瑶注视着台上跳舞的于央,缓缓开口。 “什么?”方卿眠震撼,她只知道齐瑶的技术很好,舞蹈第一名考进来的,她竟然不知她师从谭春枝老师。 虽说南大也算是国内拔尖的高校,可谭老师的学生上南大,实在是屈才了。 “我学会走路开始,就学会跳舞。”齐瑶开口“十四岁那年刚上初中,就跟着谭老师学跳舞。”她陷入无尽的回忆“我人生的第一场比赛,在我十六岁那年,荷花奖,少年组,全国第一,跳的是谭老师的成名作《梅妃》。” “我记得谭老师现在还在华艺任教啊,当初你怎么没考华艺?”华艺是国内最顶级的艺术学府。 齐瑶没说话,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于央。 散场大概六点多了,张婉舒在后台卸妆后,带着方卿眠,冷如薇,还有齐瑶混进了员工食堂。 “我跟你们说,这里的饭超好吃,而且为了考虑女演员的身材,都是减脂餐。” 一顿饭四块钱,方卿眠确实没想到,便宜到姥姥家了。 刚坐下,齐瑶便看见对面,一群女生簇拥着台上的“杨贵妃”,嬉笑说话,与她擦肩而过。 她抓筷子的手顿住,很快恢复如常。 “齐瑶,好久不见。”于央顿住,看了一眼齐瑶,笑得如沐春风。 齐瑶没有抬头,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好久不见。” 于央顺道,和另外几个女生,坐在了他们后桌。 “你瞧,那个是谁啊。”后面的一个女生问道“方意映?” “听说方家和陆家订婚了?” “不是订婚,是签了婚书,算是定下了。下一步就订婚了。” “哎,你说着方意映,怎么命就这么好,攀上了才色双绝的陆大公子。” 于央打断几人:“别说了,人家就在那坐着,你们还背后嚼舌根。” 几人怏怏住嘴。 签婚书。 方卿眠失手,筷子掉到了地上。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她垂眸苦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抬头时,却对上陆满舟的视线,他身侧,坐着方意映。 她仓促转头,装作浑然不知。低头舀着粥,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上次争吵,就像是莫名宣告了两人的死刑执行,陆满舟的话,就像是刀子,割在她胸口。 第25章 死殃残亡,惑召之也 冷如薇认得陆满舟,上次在半山庄园,陆尽欢招待她们,有幸见过一面。 “陆家的大公子怎么也这啊。”冷如薇戳了戳张婉舒,问道。 “哦,剧场每年的翻新,都是陆家掏钱的,文工团团长把他当祖宗供起来。” 难怪上次,陆正堂和陆满舟坐到二楼正中间,不对外开放的位置。 冷如薇吃完,又打了一份,只剩最后一点,阿姨顺手全给她舀了进去,她扒着窗口:“婉婉,你下次能不能再带我来吃,好好吃。” 张婉舒笑:“放心,等我毕业了,团长说给正式编制,到时候天天带你来吃。” 冷如薇啃了两口包子,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会不会吃得太多了吃胖了。” 齐瑶笑,把碗里的最后半根没动的红薯给她:“吃饱了,吃开心了就行,谁说你胖,你就抽她。” 冷如薇撅了噘嘴,把剩下的吃完了。 方意映接了电话,心神不宁地,匆匆离开,对面那桌,只剩下陆满舟一个人了,他气定神闲,丝毫不受影响。 出了大楼,不远处泊着一辆车。 陆正堂坐在车里,晦暗不明,司机说道:“今晚,陆大少爷带着方小姐来看演出,方小姐中途接了电话,离开。” 陆正堂眯着眼:“跟上她的车。” 司机应声。 穿过半个城市,车水马龙的街道,方意映并没有发现身后的车辆,直到一个老旧的居民楼下,她停下,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居民楼很黑,装的是旧式的声控灯,不过积灰已久,即便亮起来,也是暗淡的,整个楼道充斥着霉味,楼梯间摆放着杂物,也已经积灰。 “最近关于方意映的事,外头已经传出了很多流言。”司机看着后视镜,捉摸不透陆正堂的意思“方家已经尽力瞒住了,还是小范围的传开了。” 陆正堂下车,抬头仰望老旧的居民楼,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四楼左边窗户的灯亮着,很暗,很暗,暗到像是得了眼翳的人,睁眼看着这个世界。 方意映坐在沙发上,暗红色的裙子是手工高定,和整个屋子格格不入。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卫生间只有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一张床,和已经包浆脱絮的棉被。 “钱不是已经给你还完了吗啊?你怎么还不走?”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男人佝偻着腰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但并不暖和,他小心翼翼,瑟缩在衣服里。 “他们说......一千万是本金,还有利息,让我问你要。” 方意映气笑了:“方家给了你一千五百万,他们还说不够。” 男人心虚,没有说话。 “你又去赌了?”方意映气得扇了男人一巴掌“一千五百万,还了钱,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你居然还想着赌?” 她冷笑:“我没钱了,他们要杀要剐,随他们便吧。” 男人兀地跪下,抓住方意映的鞋,涕泗横流:“女儿,你不能不管我啊,我是你亲爹啊,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我保证,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我下次再赌,我就不得好死,我出门让车撞死......女儿啊......” 方意映沉默了半晌,半蹲下身,扶起他。 “我的父母只有方经纬和孟谢桥”她平静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卡里有两百万,你拿去吧。” 男人感激涕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女儿......” 他还未说完话,便被方意映打断,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扔在了他脸上:“签了。” 男人借着灯火看清纸上的内容:“断亲协议。” 他起身,擦了擦手,露出焦黄的牙齿,笑:“女儿啊,我毕竟是你亲爹,要买断......” 方意映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他的眼睛浑浊,眼角高高吊起,嘴角的笑呈一种诡异的形状,像是下水道的老鼠,黑黢黢的,见到了玻璃橱窗里刚烘焙好的面包,顺着面包店的下水管道,拼命地往里面钻。 方意映觉得,他像极了一只死老鼠。 “还有三百万,签完了,钱给你。” “五百万......” 方意映夺过他手中的协议:“五百万,你签不签?不签,从此之后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男人思量半晌,接过协议,在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方意映拿过签好的协议,丢了两张卡给他,转身进了厨房,用仅剩的食材,下了一碗面。 她跪下,朝着他磕了一个头。 “虽然你这辈子,没尽到一天当父亲的责任,但是终究血浓于水,这碗面,是我欠你的,算是对你尽孝。”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今夜风大,她伸出手,关上了窗户。 男人或许根本没听见方意映说什么,他藏在这个地方,已经很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桌子上堆积的餐盒,发臭的碗筷,他端着方意映下的那碗面,狼吞虎咽地吃了。 “我欠你的还清了,从此,我们两之间,再无关系。” 等他吃完面,方意映已经离开半天,他满心欢喜地捏紧两张银行卡,亲生女儿?他笑,原来有女儿这么好啊,还能挣这么多钱啊。 她现在高攀了方家,看不起他这个亲生父亲,没关系。 等明天,明天他就能拿钱去赌,把输的钱再赚回来了,这两天手气不行,等下次出门,看黄历,拜财神,他不信了,怎么可能赢不回来。 他蜷缩在沙发上,慢慢地睡着了。 外头的风声渐渐小了,屋子里温度骤降,忽然冷下来,他头皮一阵发麻,咿咿呀呀说着梦话,翻了个身,又不觉得冷了。 明天,明天。一定能赢回来。 方意映开车,狂飙在路上,已经深夜,路边很少有人,猛地刹车,后面的车受了影响,骂骂咧咧地下车敲开她的车窗,她双眼布满血丝,唇色红得可怕,脸像是揉皱的白纸,披头散发。 她咧开嘴,对着那人笑,声音尖细:“对不起,影响到你了吗?” 那人吓了一跳,见鬼了,慌忙离去。 第26章 畴昔梦登天 她摇上车窗,哆哆嗦嗦地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骤然亮起。 她通过后视镜,看到火光后面,自己被扭曲的脸,随着火焰的灼烧,她的视线失焦,记忆逐渐变得模糊,再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世界唯一的颜色,只剩她吐出的白色烟圈。 二十年前么?她想起了一个二十年前的故事。 一对农村的夫妇生了一个女儿,可男人不想要女儿,他只想要儿子。医院里,他偷了别人的儿子,扔下了自己的女儿。 男人一直游手好闲,她的老婆在工地食堂做饭,勉强维持一家三口的开销。 可忽然有一天,脚手架从高空坠落,砸死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幸而工地的老板给了他一笔抚恤金,六万块。 当初娶老婆,彩礼也没有六万块。 他握紧钱,笑得谄媚,拉着老婆的尸体回家,草草埋了。 有了这笔钱,他在镇上买了一个店面,做点小生意,本来一辈子匆匆过去了。 可谁知道,有一天,他的朋友,飞黄腾达,开着宝马,衣锦还乡。 他缠着人家,软磨硬泡,醉酒后,朋友吐口,他学了点手法,在赌场上,无往不利。 他眼红心热,仿佛看见了数不尽的金山银山。 他用抚恤金的最后两万块,跟朋友学了出千,上了赌场,前几天挣了十几万,可次数多了,赌场的人发觉不对劲,从他袖口搜出来多余的牌,抓了现行。 一千万,剁手。让他选。 一千万,他这辈子都拿不出来啊。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赌场的老板说,查他女儿的下落找到了,是宛市方家,虽算不上富可敌国,但也算是资产雄厚。 那一刻,他的世界又亮了。 到此为止,方意映的那根烟也抽完了。 她对着镜子,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裙子沾上了那个男人屋子里酸馊的味道,恶心得她想吐。她发狠,撕烂了裙摆,扔出窗外。 那天,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找了自己二十年,怀着愧疚之情来探望自己的女儿,自己终于也有了一点点的亲缘。 没想到,他见她的第一件事,下跪抓住她的裙子,涕泗横流。 “女儿,求求你救救我。” 欣喜荡然无存。 不过不重要了,那只是个故事,故事里的男人,也与她无关了。 车窗外的风吹打着玻璃,她摇下车窗,冷静得可怕。 学期末前,学校抓紧录制完了节目,依照传统,有一个研讨会。 有些跨专业考研,二战的同学,转专业的学生可以借此机会,研究一下第二专业的学习。 南大是拔尖的高校,所以如果想学习第二专业或转专业,要求是比较高的,因此每年都会提前安排这种研讨会,让学生自己了解学习。 大礼堂里,物理系的老教授在台上讲完话,换成了经济学的,方卿眠靠在冷如薇的身上昏昏欲睡,眼睛都睁不开。 她当然不想来,她又不准备跨专业,但是没办法,这种会议没人愿意来,班长就组织轮流抽签,正好抽到她和冷如薇。 算了,方卿眠想了想,开完会有茶歇,吃点再走吧。 “好的,下面请第6排从左数第8位同学,起来说一下你的专业,以及你为什么想跨专业学习?” “就是那位穿紫色毛衣的,中分,长得好看的女生。” 方卿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紫色毛衣,中分,第六排,左数第八。 她抬头,揉了揉眼睛,睡蒙了? 再揉了揉眼睛。 台上头发花白的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陆满舟。 她一下吓醒。 上次在包厢吵架,摔了碗,砸了杯子的事还历历在目,他小家子气,抓住机会,报复她呢。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她站起身,低着头。 “同学,请问你叫什么?” 叫什么?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让她报名字? 她抬头,愤愤盯着陆满舟,陆满舟眼里噙着笑意,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方卿眠。” 她压低声音。 “什么?我没听清。” “方卿眠。” 她大声吼了出来,吓得身边的冷如薇一哆嗦,瞬间清醒了。 “好的,方卿眠同学。”陆满舟坐在台上,拿着麦克风“请问你是什么专业的?” “音乐系。” “今天为什么会参加这个会议?” 坐在身边的老教授奇怪地打量着陆满舟,从前也没见他为难过谁,还是特意点名出来穷追不舍。 陆满舟参加这个会议,也有几年了。 因为他的爷爷曾经是南大的校长,经济专业的教授,每年的跨专业会议,都是陆满舟的爷爷出席。 但是前几年开始,陆老爷子出国住下,修身养性,索性陆满舟也是学经济的,每年的跨专业和二学位动员会,就让他代为参加。 在一众头发花白的教授中,陆满舟年轻,意气风发,自然年年都能成为焦点。 特别是陆家自从大前年开始,承诺给学校每年五十个陆氏集团的聘用名额,不限专业,这场会议就显得尤为诱人。 boss直聘。 这个会议本来是每个学院都有名额,别的学院,特别是理工类的,贸易类的,都挤破头参加。 但是音乐系的很佛系,说白了,陆氏集团名额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拿着乐器,站在陆氏门口迎宾,吹拉弹唱吧。 一群热爱音乐的有为青年,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于是音乐系的几个班班长就联合想了个损招,对外出售音乐学院的转专业会议名额,一个名额200块。 结果因为分赃不均闹了起来,被主任发现,废除陋习,强制命令音乐系的必须出席。 方卿眠想过倒霉,没想过这么倒霉。 正好抽中她参加,又正好碰上陆满舟 “同学?” 台上,陆满舟又叫了她一遍。 陆满舟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头发应该是剪短了,打理得一丝不苟,带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多了点禁欲的好看。 冷如薇拽了拽方卿眠,方卿眠才回过神来。 “哦...是因为......” “因为在会议上睡觉会比较香吗?” “不是,是因为等会有免费的茶点。” 说完,她下意识地捂住嘴。 第27章 知好色而慕少艾 哄堂大笑。 方卿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满舟是真的记仇,上次骂了几句,怎么就大庭广众下下她面子。现在好了,她算是出名了。 幸亏音乐系不接受半路出家转专业,所以这场会议没有音乐系的老师一同参加,不然音乐系的教授也要跟着一起丢人了。 陆满舟含笑:“坐下吧,同学。” 她捂着脸坐下,冷如薇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笑岔气了,她深呼一口气,攥住冷如薇的手:“你再笑,我让你跟我一起丢人。” 冷如薇不笑了,捂着嘴,不停地抽抽。 会议结束后,方卿眠第一反应就是,跑。 她拉住冷如薇,穿过人群,刚到了礼堂的门口,就看见了和院长交谈的陆满舟。他端着红酒杯,云淡风轻,目不斜视。周围嘈杂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染纤尘,遗世独立。 冷如薇还在感慨怎么会有男的帅的人神共愤的时候,方卿眠已经推开了门,拽着她往门外走 她打赌,他没看见她。 很可惜的是,赌错了。 “方同学。” 他叫住她。 她装作懵然不知,继续走。 “方卿眠。” 她不得已,停下脚步,陆满舟步步紧逼,靠近她,直到他的影子完全将她覆盖。 “怎么跑了?不吃茶点了吗?” 方卿眠咽了一口口水:“不吃了。” “是不合胃口吗?”陆满舟皱眉,望着方卿眠“张校长......”他转头,对着校长说:“会议的茶点......” 方卿眠急忙踮起脚,捂住他的嘴:“别喊了,我吃.......” 少女掌心的清香在他唇齿间蔓延,淡淡的山茶花味护手霜沾在了他的鼻头,裹挟着他的嗅觉,眉目间荡漾起一丝笑意。 二十八岁的年纪,即便一无所有,也有大把的青春挥霍,更何况,陆满舟名利双收,才色双绝,青春都不再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了。 冷如薇见势不妙,脚底抹油先行开溜,留下方卿眠站在桌前,端着小盘子,切好的蛋糕,焦糖布蕾,马卡龙,虽然但是,方卿眠吃了一点,怪好吃的。 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倒了一杯英式红茶,扫视着周围。 会场不算大,礼堂的第一层是座位,第二层的露台准备了茶点,她的角度,堪堪能看到紧急出口和第一层的门口, “你好,方卿眠吗?” 一个男生坐在了她旁边,她不大认识。 “我叫祁朝暮,物理系大一的。” 她吃着蛋糕,嘴里有些含糊:“你认识我?” 祁朝暮望了望她手里的蛋糕,笑得意味深长:“天下谁人不识君。” 她第一次觉得,《别董大》这首诗,写得太差劲了。 “我能问你要微信吗?”祁朝暮问道。 方卿眠掏出手机,加上了祁朝暮的微信。 不远处的陆满舟,冷眼看着,校长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刚刚的女孩身上,他不明所以,良久,陆满舟开口:“大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主,男生女生交往,应该注意分寸。” 校长开明,朗声笑:“都是大姑娘大小伙了,学校里谈恋爱的很正常。” 校长年龄大,可却不古板:“《孟子》说,知好色而慕少艾,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小伙子,正登对。” “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和小伙子,正登对。”陆满舟将话重复了一遍。 “对啊。”校长振振有词“我看这个小姑娘长得也好看,小伙子也好看,总不能让二十几岁的小姑娘配三十岁的吧。”他有心写鸳鸯谱,却戳了陆满舟的心窝。 他今年二十八,虚岁三十。 “您说得对。”陆满笑的温和“就是怕小姑娘被男人骗了。” “怎么会。”校长拍了拍陆满舟的肩“我们南大虽说算不上什么世界级的学府,但是在国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能考上的,都不傻。” “失陪了。”陆满舟沉了脸,放下酒杯,转身离去。 校长皱眉,也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他的心窝了,他想了又想,或许是陆家家教严,教出来的儿子也古板,他无奈,叹了口气。 “麻烦让一下。” 陆满舟不知何时出现在祁朝暮身边,长腿迈过他,硬挤在了两人中间。 “陆先生。”祁朝暮不得不起身,挪了挪位置。 “你叫......?” 他上下打量一眼眼前的男生,年轻,阳光,较之他,反而,多了青涩,少了沉稳。 “祁朝暮。”他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陆满舟微笑:“好名字。本市的?” 祁朝暮点头:“家里做一点小生意。” 陆满舟打量他:“祁家,不算小。” 祁家在宛市,算是有一定资产的,和一众大富大贵比起来当然不行,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祁朝暮是独子,又争气,跳级保送南大。 祁家夫妇乐开了花,逢人炫耀,恨不得在家门口贴上喜报,计划着日后儿子出来,不管是接管公司,还是想从事物理相关的工作,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和陆家比起来,相形见绌。” 谦和有礼,不卑不亢。陆满舟眼底闪过微不可查的寒意,转瞬即逝。比之无用的富二代,这样的男生似乎更能吸引女生,年轻,有才华,皮囊好看,又上进,家境殷实。 他不耐烦地捏了捏眉角,更何况南大,也算是全国人才拔尖的地方,即便没有家庭倚仗,日后前途依旧不可限量。 “我有事,先走了。”方卿眠怕再待下去,陆满舟不知道又怎么语出惊人,她先离开,结束两人之间的暗潮。 祁朝暮点头:“好。”他晃了晃手机:“回头联系。” 不知何时,外头刮起了风,方卿眠从安全出口出去时,被隐在暗处的经过男人拽住,拽进了一片黑暗。 她顿感脑子混沌,天旋地转,本能地想呼救,却被一双手捂住了嘴。 “看上了?嗯?”他贴在她耳边,咬住她的耳朵,方卿眠想推开他,却发现他的手紧紧地箍住她的腰身,挣脱不得。 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酒味萦绕着他,她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胸膛上,隔着毛衣,似乎能听见男人的心跳。 是陆满舟。 第28章 对此如何不垂泪 “躲着我?” 他确保方卿眠认出他,不会叫出声后,松开了手。 方卿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陆满舟感受到女人的耳朵充血,烫得可怕。他看不清女人的脸,不知此时,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大约是害羞吧。他轻笑。 声音入了女孩的耳,她觉得他是在嘲笑她,狠狠踩了他一脚。 陆满舟吃痛,松开了她。 “躲你干什么?”方卿眠有些恼“我又没干亏心事?” 陆满舟问:“刚刚给祁朝暮微信,不算是亏心事?” 黑暗中,方卿眠无所顾忌地挑起他的下巴:“清纯男大,一米八,长得帅,又谦和。”她顿了顿“和一个年近三十的老男人,你选谁?” 陆满舟黑了脸。 年近三十的老男人? 他生气,狠狠掐住她的下巴:“年近三十的老男人,说谁?” 方卿眠顺势咬住他的手指,她的劲儿不大,或许是刻意手下留情,咬不疼他,像是猫儿逗趣,跟人玩,惹得他怜爱,心底软了起来。 “不疼。”他说“咬重些。” 她松了口,食指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咬痕。 “皮糙肉厚,当然咬不疼。” “跟我牙尖嘴利,怎么那天在梅庄,就被欺负的要夏筠之出头呢?” “朋友之间的帮忙,又不是拿着我的手机接我的电话。” 陆满舟笑得无奈,翻旧账,那天方意映去找陆满舟,他恰巧开会刚结束,手机放在旁边,方意映顺手替他接了电话。 事后,他恼了方意映,冷了好几日,也斥责,不许再动手机。 “我解释过了,你不信,还要翻旧账。”他无奈“上次在包厢跟我翻旧账,我解释了,今天又翻,没完没了了?” “对呀,我翻什么旧账,毕竟签了婚书的,算是定下了?” 陆满舟挑眉:“算是吃醋?” “不算。”她仰头“你不配。” “婚书签了,是陆家和方家的婚书,不是陆满舟和方意映的婚书。” 陆满舟解释。 性质不一样。 若是婚书上,是陆满舟和方意映的婚事,那追究下来,必须是两人的,但婚书上是陆家和方家,那就不拘是方意映和陆满舟,还是其他人了。 “那也未必是你啊,我觉得陆萧望不错......” 他被气笑了:“你成心气我?” 方卿眠故作无知:“我气你做什么?” 他垂眸,低低的吻在她眉间:“卿卿,你爱我么?” “爱。”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沉默良久,周遭静得可怕。 他问:“还要想这么久?” 她摇头:“爱情这东西本身就抽象,无从说起。” 陆满舟,样貌,家世,人品,口碑,都是上乘,即便在路上碰见,都会让人回头多看两眼。 喜欢上他,情理之中,似乎不需要理由,但她想,或许在日日相处中的某一刻,这颗种子就落地生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发芽,开花结果。 她又问:“那你呢?爱我吗?” “爱。”他回答。 “什么时候?”她学着他,追问。 “郑老的生日宴。”他回答得笃定“那天,你和蔷薇花连成一片,花下的女孩亭亭而立,我无意闯入,惊了女孩,她仓促离开,落下鬓间蔷薇。” “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知道,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方卿眠回想,那天,方家带她出席郑老的生日宴,方意映替代她,和几个太太小姐社交,她像是被孤立出来的那一个。 里头嘈杂喧嚣,她格格不入,索性去了后院。 那里的蔷薇开得正好,她以为四下无人,折了一支插在鬓发间,却不想被人看见,她羞红脸,仓促而逃。没看见男人的脸。 原来,竟是他。 “我说过给你一个交代。”陆满舟说道“大抵,不会远了。” .......... 已过半夜,方家的灯火已然亮如白昼,保姆今天放假,偌大的方家,寂静无声。 “意映,你自己说。” 孟谢桥将一个牛皮纸装的档案扔在了方意映面前。 档案没扣紧,文件散落一地。 昨天,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中,发现了男性尸体,死亡时间一周左右,年龄五十岁上下,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对外公开,死者身份不明,但是孟谢桥认出来,就是方意映的亲生父亲。 方意映冷冷地靠在沙发上,燃了一支烟,瓷白的手指夹住细长的烟,她裹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整个人瘦了一圈,瑟缩在围巾里。 “怎么了。”她殷红的唇瓣,像是刚刚喝了血,沾在唇上,未曾擦干净。 “怎么了?”方经纬对她的态度有些生气:“你还问怎么了?你亲生父亲,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死在居民楼里?一氧化碳中毒,方意映,你不觉得应该有个交代吗?” “有证据吗?” 她起身,捻灭了烟头,真皮沙发烫出了一个洞。 “证据?你还要证据?”方经纬气得不轻 “要是有证据,你现在就应该在警察局接受审讯了,监控拍到,你的车在一周前去过那里,时间刚好对上,你母亲刚去了交管局,把监控抹掉。” “所以啊”方意映笑“就算我杀了人,我相信我最爱的爸爸妈妈,一定会帮我善后的。” “方意映!”方经纬压着怒气“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他要多少钱,你给他,杀人?亏你想得出来,连亲生父亲都能杀,你真是......” 丧尽天良四个字,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父亲,您不是也不想认回亲生女儿,让我的好姐姐在外漂泊,你不要亲生女儿,我不要亲生父亲,我们俩才是天生最合拍的父女啊。再说,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他吗?” 方意映咯咯地笑,笑的方经纬一愣,后背发凉。 “没有直接证据。”孟谢桥圆场,调节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监控还有一部分被抹掉了,暂时不清楚是谁抹的,但是意映,很可能已经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第29章 事过云烟身柳衰 方意映重新跌回了沙发,像只猫儿似的蜷缩起来。 “跟我无关,老旧的民房,煤气泄露,一氧化碳中毒很正常,为什么会是我?” 孟谢桥见她油盐不进,无可奈何:“意映,你跟我们说实话吧,究竟是怎么回事?万一有人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你觉得你逃得掉吗?你实话跟妈说,妈还能帮你。” 灯光下,方意映看着孟谢桥。 她已经年近五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像是三四十岁的小姑娘,虽然她不是方家的亲生女儿,但这些年孟谢桥对她,好得没话说。 “不是我。”她看着孟谢桥的眼睛“就算出事了,也不至于牵连方家。” 方经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上楼回房,孟谢桥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算了,她不愿意说,就由着她吧。 “最近天凉了,昨天看你出门就穿了一件毛衣,你多穿点,下次出门记得一定要穿外套。”孟谢桥捋了捋她的发丝“早点休息,爸妈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的。” 说罢,孟谢桥也跟着回了房间。 客厅灯火如昼,寂静无声,像是一座坟场。 方意映再也忍不住,用围巾盖住头顶,捂住嘴巴,颤抖着抽泣。 ............. 方意映的亲生父亲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赌鬼。 这个消息愈演愈烈,方经纬和孟谢桥有心压住,可背后却有人推波助澜,一团火,越扑越旺,怎么都浇灭不了。 陆家没有表态,方家也没松口,外头猜翻了天,不知道陆方联姻,会不会继续。 居民楼里,死于煤气中毒的尸体,这件事警方调查,一无所获,孟谢桥偷偷出面,抹了监控。 对警察局说,怕这件事影响方意映的名声,毕竟此时方家自顾不暇,不想横生枝节。 方经纬曾经在政府机关任职,虽说官儿不大,但人脉还是有的,加上近些年,方家给市里捐钱捐资源。 查了一圈毫无收获,再查下去砸方家的场子,尤其在这个时候,方家还有可能和陆家联姻,就更没必要得罪方家。 区里公安局长拍板,问手下,有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方意映和这件事有关?办案的警官想了想,说,没有,甚至都不能证明方意映去过那栋居民楼。 那不得了,还查什么,查出来一笔烂账,谁接手摊子?为了一个赌鬼得罪方家,不值得。 ........... 方卿眠自从上次在学校礼堂出名后,被系主任叫到办公室训斥了一顿。 “方卿眠,你看你干的好事。” 主任指了指面前堆积如山的茶歇:“陆先生送的!” 方卿眠低着头,不敢说话。 “现在好了,其他几个系的领导,每次看见我,都问我茶点够不够吃,要不要学校批经费买。” 艺术系和别的系不一样,特别是音乐系,考进南大的,不是少爷就是小姐,或者就是天赋异禀的,家里至少都有点家底。 知名校友捐赠,属音乐系的最大方,一般都是功成名就了才捐,可音乐系是子女进学校,父母就大手一挥捐钱。 前几年音乐系忽然加设管风琴专业,一问才知道,湘市有个大小姐想考南大,但是学校没管风琴,大小姐的父母直接捐了一个礼堂,安置管风琴给大小姐用。 “你知道我老脸都丢尽了。” 系主任恨铁不成钢:“你难道不晓得,每年南大音乐系的捐赠是最多的,捐楼捐钱的,顶其他系捐赠的总和了,我次次出去跟他们炫耀,其他人都得高看我一头,你看看你,现在......” 他戳着方卿眠的脸,说不出话来:“你要气死我啊。” 方卿眠眼皮都不敢抬,低头挨批。 “主任。”三班的班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院长找您谈话。” 被解救出来的方卿眠顺着气,暗骂陆满舟:“王八蛋。” 大庭广众之下被下面子,回来还要挨批。 三班的班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卿眠,好样的。” 方卿眠还不知道怎么了,班长大笑:“出了昨天那档子事,院长老脸丢尽了,特许以后这种会议,特别是带茶点的会议,我们院都可以不用参加了。” “啊?”方卿眠还没回过神来,便看见最震撼的一幕。 厚德楼的大厅里,拉了一条横幅“感谢方学姐打响反会议第一枪” 三班班长指了指横幅:“学弟学妹送你的。” 方卿眠一气之下,索性把主任办公室的茶点搬回了女生宿舍,人人有份。 三班班长想替男生讨点,她冷哼:“陆先生捐给我的,想吃?你挨批了吗?你丢人了吗,你就想吃,自己想办法去。” 分了大四整个年级的女孩,后面的不太够分,索性方卿眠大手一挥,自掏腰包,又买了些。 分到最后,女生们感谢方卿眠,又闹大了,惹恼了系主任,一万字检讨,没跑。 晚上,方卿眠还在宿舍兢兢业业地写检讨,手机显示来电。 孟谢桥。 她看了一眼,装作无事发生,直至电话自己挂掉。 检讨书的笔画勾连在一起,甚至看不清楚字迹,她觉得字数差不多够了,放下笔,过了一会,孟谢桥的电话又打过来,很急。 她接通电话。 “喂。” 第30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陆家人难得聚得齐。 陆尽欢预感今晚有大事发生,吃完饭就躲回了屋子,陆满舟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月色透过窗户透进来,在他脸上斑驳, “方家的事,你听说了吗?”陆正堂问他。 陆满舟点头:“听说了。” 陆满舟长得是陆家最周正的一个孩子,除了品貌外,就是身上的那股正气。 他从二十二岁开始摄陆氏集团的公事,做事一板一眼,极其端正。 那时候庞青梅尚未离世,庞家与陆家的联系也比较频繁,他不怵董事会的那些人,也不怵陆正堂,大刀阔斧地把陆氏整顿一遍,上上下下都夸他有魄力,会做事。 直到庞青梅去世,不过一个月,陆正堂带着苏文月登堂入室,随着她回来的,还有陆萧望。 陆萧望并不比陆满舟差。 甚至可以说,陆萧望的能耐,远远超过陆满舟。 在外东躲西藏,忍受流言蜚语,还要努力地证明自己,陆满舟有时自问,若是相同的境遇下,自己怕是都没有那个本事。 陆满舟和陆正堂闹过,结局是自己差点被踢出陆氏,不过是几个跟着庞青梅多年的高层力保,陆正堂才留了情面。 自此后,陆正堂便再没有像从前那样,他明白,有权有势时,你的横冲直撞是魄力,别人得敬着你,夸你。若你没有权势,那你的那些魄力,就像是笑话。 索性,他争气,在苏文月和陆萧望的夹击下,尚能喘息,又做回了集团总经理的位置。 陆正堂沉默良久:“方家的姑娘,不适合你,陆家要脸面,要名声。”他顿了顿,望向他:“你说呢?” 看着窗外的月光,弯弓一般,像是方卿眠弯了的眉眼。 他说:“婚书签了,陆家悔婚,才没了脸面名声。” “再说,流言而已,即便方意映的亲生父母是赌鬼,可是方家既然认了她,又帮她平了事儿,方家,还是在乎她的。” 苏文月不合时宜的敲了敲门。 “正堂,你找我?”她瞟了一眼陆满舟,“你们父子先聊。”说罢,她退了出去。 “想好了?”陆正堂望着他。 “想好了。” “不后悔?” 他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只娶方家的姑娘。” 陆正堂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陆满舟退出书房。 苏文月紧跟着进来。 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刚刚还有人找我,问了和方家的事。” “方家究竟也算是门当户对,娶他家的女儿联姻是锦上添花,不过是方意映的生父闹出来的丑事,给钱倒不要紧,就怕他父亲不是省油的灯,以前那些闹到公司地下拉横幅的,闹事的,还少吗?” 苏文月道“陆家脸面,不能不顾啊。” 陆正堂没说话,死死地望着她。 苏文月不知情?不像是装的。 盯了半晌,苏文月后背发毛。 “文月,方意映的亲生父亲,死了。” “死了?”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人是他找来的没错,只是中间她从未出面,都是别人操办,她只管结果。 让方意映的亲生父亲缠上方意映,事情闹大,至于方意映的父亲去哪,都是陆萧望让人操办的。 “文月,你跟了我二十多年,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 苏文月低眉:“是。” “你敢说,这件事背后没有你的手笔?” 陆正堂老辣,苏文月对上他的眼睛,像鹰隼一般,窥探,打量她。 “正堂,你疑我,我知道,这些年在家里,和大公子的争端就没停过。” 她掩面啜泣“可我在外面,满了二十多年,当初除了庞青梅,你有别人,我没有怨言。因为我知道,你跟她们不过是逢场作戏。我从不计较,也不恼她们上门挑衅。有几个甚至快要闹到陆夫人那去了,都被你按下来,可是这么多年,我可曾出过差错,让你烦心?” 陆正堂沉默半晌,她哭得梨花带雨,他也软了三分。 “好了,别哭了,我不过随口一问。” 苏文月咬唇,低吟:“你不是随口一问,你是疑我。可是纵然大公子和三公子不满意我,我能退则退,能避则避,从不拿陆家的名声开玩笑。你出去打听,我苏文月若是在外头对陆家说过半个字不满,叫我永世不得超生。” 陆正堂忙哄着她“呸呸呸,快呸三下,哪有这么咒自己的?我错了,是我错了,夫妻二十余载,我不该疑你。” 苏文月伏在陆正堂的胸口哭得一抽一抽:“再说,正堂,你叱咤商场,绝顶聪明,在你眼皮子底下弄鬼,我不是自讨苦吃吗?” 陆正堂受用,确实,他盯着,苏文月不敢有大动作,不是信苏文月,而是信自己,永远能够掌控苏文月。 “行了,这件事我会再查的。”他叹了口气“方家那边,怎么说。” 苏文月道:“方家那儿暂时还没信儿,签了婚书,也不好轻易反悔,方太太或许在等你的表态。” 保姆扶着苏文月走出书房,已经接近八点,陆满舟早离开了陆宅,保姆端了一盅燕窝放在桌上,苏文月喝了两口,加了小半杯牛乳进去。 “母亲。” 陆萧望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苏文月身后。 “方意映的父亲死了?”她还是心有余悸,追问“怎么回事?” “南郊的一幢老旧居民楼出人命了,是方意映的父亲,据说死了有一个星期,整个屋子臭烘烘的,加上楼上楼下也没人住,保洁打扫,发现屋子臭得不正常,才报警了。” 苏文月显然也吃了一惊:“怎么死的?” 陆萧望压低声音:“煤气中毒,警方调查,现场干净,没有痕迹,结案了,说是自杀。” “外面知道吗?”苏文月手心凉津津的。 “方家压住了,况且方意映亲生父亲的事只是流言,没有真正的摆在明面上说,方家对外只说方意映的父亲拿了钱已经走了。而那具男尸外头没有见过,警方那里也没有吐口,没人能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为了处理这件事,方家是下了大功夫,这件事瞒得严严实实的。” “母亲......” 陆萧望有些担心的望着苏文月。 苏文月没料到,方意映比她想象的还要心狠手辣,为了不被拖累,亲手了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方家对外的说辞,哄傻子罢了,没有多少人见过方意映的亲生父亲,最多的还是以讹传讹,方家买通媒体,对外口径一致,本来不过是一桩小事,也不会较真。 她长舒一口气。 果然,当初走这步棋,是正确的,若是真的让陆满舟娶了方意映...... 她不敢想,甚至睡觉都睡不安稳,谁知道方意映什么时候会丧心病狂直接杀了她。 事已至此,必须尽快让方卿眠和陆满舟定下来。一个胸大无脑的花瓶,无依无靠,还有一个是有方家撑腰,冷静决绝,心狠手辣,苏文月没把握,对付得了方意映。 第31章 对峙 苏文月紧紧握住陆萧望的手:“吩咐你手下的人,赶紧撤手,把后续事情料理干净,尽早脱身,这件事陆正堂本身就疑心我,现在若是再推波助澜,反而作茧自缚。” 苏文月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这女人,太狠了。 “就先这样吧。” 陆萧望问道:“父亲疑心您,那您......” 保姆快步从门外走进来,躬身道:“夫人,赵太太来了。” 苏文月放下帕子,笑:“瞧,替死鬼不是来了吗。” 赵太太送药,顺便问了一嘴方家的事,本是无心,却被有心人传到了陆正堂耳朵里。 “陆总,那晚咱们跟着方意映,确实看见她进了居民楼,死亡时间也对上了。”秘书说道“不排除......” 陆正堂示意他停住:“一切以警方的通报为准。”陆正堂摆明了态度,秘书不好说什么。 “另外,赵太太来了。”秘书汇报。 “赵太太?”陆正堂皱眉。 “是。方家的事,最先撞破的,是赵太太。” 陆正堂捏着眉角,听秘书汇报。 “我们调了几次方小姐和她亲生父亲会面的监控,最先是赵太太在巷子口撞见,偷偷跟了进去。后来我买通赵太太的司机,赵太太的司机说的,赵太太那天魂不守舍,从一个巷子出来,后来隐约听见赵太太在车上跟人打电话,说了这件事。估摸着赵太太跟夫人走得近,所以外头有些不好的谣言,针对夫人。” 陆正堂抽了一口旱烟,放下烟管,窗外月色森寒,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月亮,眼里无限凉意。 “文月跟了我几十年,她敬我,爱我,知道我在乎什么,不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鬼,丢了陆家的颜面。” 秘书道:“陆总,其实说实在话,若是夫人不想让方意映进门,当初拒绝大公子的请求便好了,方家比不上陆家,她若是再挑个好的,老爷也不会拒绝。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实在有点......” 陆正堂砸吧砸吧嘴,挥了挥手:“我懂你意思,你先走吧。” 秘书退出房间,走到楼下,保姆立在门口,笑道:“蒋先生,太太说您跑一趟辛苦了,让我送您出去。”说罢,不动声色地从手上撸下来一个通体碧玉的镯子,塞到了他手上。 自从方意映闹出了事后,外头的风言风语没断过,许多人背后打赌,方家和陆家的婚约还会不会继续,几个太太明里暗里打听,若是陆家退婚了,自己女儿便可劲往里头塞。 方卿眠打了一辆车,回了方家。 上次那通电话,孟谢桥要她,周五放学,一定要回家。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山雨欲来。 苏文月登门造访,谈及陆方两家的婚事,不欢而散。 方家灯火通明,还未进门,方卿眠就听见里面争吵的声音。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一瞬间静了下来,三人齐齐望着她。 方意映比出事前憔悴了许多,斜靠在沙发上,怏怏地提不起精神。 方经纬见她进来,背过身去,孟谢桥冷脸:“方卿眠,你好本事。” 她皱眉。 “陆家不退和方家的婚事。”孟谢桥道“但是要将意映换成你。” 果然,苏文月打的是这个主意。 方卿眠笑:“跟我无关。” 孟谢桥上前,抓住她的手:“方卿眠,跟你有没有关系,我不管,但是陆家,不能嫁。” 方卿眠觉得好笑:“怎么,方意映能嫁,我不能嫁?都是方家的女儿,怎么母亲就要厚此薄彼呢?” “方卿眠!”方经纬呵斥“意映没了婚事,外头已经闲言碎语了,换成是你,别人怎么想我们方家?怎么想意映?大不了,这婚,我们退了。” “退婚?”方卿眠觉得好笑,方家为了不让方意映难受,连退婚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你们会退婚吗?签了婚书,你说退就退?方家本就是过错方,陆家不计前嫌愿意让方卿眠代替方意映履行婚约,已经是仁至义尽,若是方家退婚,那就是方家不仁不义,违约在先,传出去,方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在商场上,方家还做不做生意了?” 孟谢桥冷冷盯着她:“你想怎样?” 方卿眠拿起桌上的婚书 敬启: 方家与陆家,结两姓之好。 她晃了晃婚书:“瞧见没,人家一开始就留着后手呢,上面写陆方联姻,而非陆满舟与方意映结婚。” “陆家,一开始就没准备要方意映。”她冷笑着攥住婚书,走近方意映,掐住她的下巴:“妹妹,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我的,不是吗?” 就像那天在长廊上,方意映掐住她的下巴,她问她,凭什么抢,怎么抢得过她。 现在,她回答她了。 “方意映,你瞧,我抢都不用抢,就有人把东西送给我。” 方意映抬头,看了一眼她,眼神里,怨恨,恶毒。 “方意映,我怎的就不明白,你抢走了我的人生,二十几年,为什么不是对我心怀愧疚,千方百计地补偿我,反而一次次的针对我?” 方卿眠冷笑,挑起她的下巴:“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啊?” 第32章 我亦飘零久 “大一那年,国奖级的比赛,你利用方家的权势,轻而易举的将我换掉,我无缘那次的比赛,你根本不知道,那次的比赛对我有多重要。” 方卿眠刚上大一,她的养父母去世一年整,南大的音乐系的学费高昂,不过索性养父母留下的遗产够她生活,那一次的比赛奖金足够覆盖她一年的生活费,她钢琴弹得极好,是初赛第二的成绩进得半决赛,最后离总决赛只差一步之遥,却被告知,材料不合格,不予参赛。 怎么可能不合格呢?明明海选,初赛,半决赛都没有问题,怎么到了总决赛,材料就出了问题呢? 她找过负责的老师,老师没说话,只是委婉的问她有没有得罪过人。宛市之内,她不记得得罪过谁。后来,她才知道,方意映使绊子,将她的名额划给了一个学长。 国际的奖项与她失之交臂,那天散场,所有人都忙着庆祝,唯有她,失魂落魄的坐在台上,等众人散去,她才能上台,演奏自己弹了千百遍的音乐。 失之交臂,她不甘,怨恨,甚至找到了方家去大闹一场,结果呢? 她记得那天,孟谢桥坐在茶几边上,怀中的方意映像个婴儿,被保护得那样好,娇软粉嫩的脸,趴在母亲的膝头,说:“姐姐,不过是一场比赛,下次还有机会啊,学长快毕业了,他以后就没机会了,你让让他,怎么了。” 方卿眠笑了出来。 她苦练许久,却要为他人做嫁衣。孟谢桥劝她:“你不要跟你妹妹计较,一场比赛而已......” 方卿眠不语,只是冷冷地盯着孟谢桥。 盯得孟谢桥浑身发毛。 亲情缘薄,方卿眠一直没有感觉,直到那次,她像是被浸在冷水中,喘不上气。孟谢桥明明知道,她需要那笔钱,可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像是给了她交代,让她认命。 方卿眠,绝不认命。 “方意映,我们来日方长。” 她回头,看着孟谢桥和方经纬。 两人无措地愣在原地。 直到她走到方家的大门口,孟谢桥才反应过来,疯了一般地抢夺她手上的婚书。 “方卿眠,你不能嫁。” 她哀怨地看着她:“你要是嫁了,意映怎么办。” “你们宁可悔婚,让方家背上骂名,都不愿意让方意映难过吗?”她冷笑“那我偏就不如你们的意。” 月色下,方卿眠美的渗人。 出了方家的大门,不远处泊着一辆库里南,男人靠在车门上,笑望着她,伸出手:“陆太太。” 她也笑:“叫早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司机在前头开车,时不时地看一下后视镜,方卿眠慵懒地蜷缩在后座上,像一只雪貂,脸蛋儿是南方女孩标准的粉扑子脸,白净,素雅,小小巧巧的,却是一双丹凤眼,眼尾向后翘,睫毛很长,能覆下一层阴影,这样的眼睛看上去过于精明,妖冶,与那张纯净的脸格格不入。 却因为这双眼睛,又像只小狐狸,鬼灵精怪的,惹人喜爱。 “去哪?”司机问。 他有些拿不准,是回陆满舟在外的房子,还是...... “回学校。”方卿眠说道。 “已经到这一步了,陆太太还要跟我避嫌吗?” “哪一步?”她反问“苏文月的棋还没有下完,她若是知道你和我联手唱双簧,她做局不过是成人之美,估计要气死。” “不会的。” 陆满舟虚虚揽过她的腰身,像是初春的柳条儿一样,绵软。 “为什么?” “方意映的生父,死了。” 这已经是小范围众所周知的秘密。 “怎么死的?” 显然方卿眠还不知道。 “一氧化碳中毒,死了一周才被发现。” 方卿眠下意识地握紧手心:“是......” 陆满舟没有明说,但方卿眠明白他的意思。 她颤抖着手,攥紧婚书,沁出了汗水,染了红纸,手心上摊开一小片的红晕。 “怕了?” 她点头,又摇头。 她没想到,方意映比她想象的还要决绝,本以为最多是方家父母给她撑腰,胡作非为的大小姐罢了。 “所以,苏文月不管如何,一定会选你,即便她知道是我们两联手做局,请君入瓮,她也不会再更改。” 方卿眠知道,一则,方意映的狠辣程度已经远超她的掌控范围,她绝不会让这让的人在她身边;二则,这件事多少牵连方家,苏文月对于死讯未必没有疑心,她若是追究深查,一定能查出东西,到时候,就是她捏住方卿眠的把柄。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方家倒霉,方卿眠逃得过吗? “其实这件事,最重要的,还是要谢谢卿卿推波助澜。” 他勾住她的头发,发间萦绕着淡淡的柠檬的清香,缠着他的指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和方意映高调出现在同一场合,却又不对外正名开始,我就有了猜测。” “方意映生日宴,你跟她敬酒,在外人看来,已经算是半公开了,但是你没有消息,只是引人遐想,那会我就猜测,你有计划,利用苏文月,借刀杀人,为我铺路。” “苏文月和你势同水火,她势必不会让你真的娶了方意映,威胁陆萧望的地位,所以她会阻止你,但是门第太低,陆正堂不会同意,门第高了,她掌控不住,那最佳人选,可不就是我这个方家不受宠的女儿。” “索性,她找我,我了然,跟她玩一玩,胸大无脑,我不是演不好。” 她夺回他手中挽着的头发,绕在他鼻尖,逗猫似的。 “那夏筠之呢。” 她没想到他会提这茬,愣了一下,转而笑:“你说呢?” “也是你刺激苏文月的工具?” 陆满舟抓住她逗弄他的手,问道。 “算,也不算。” 陆满舟眯着眼睛看着她,等她的解释。 “夏筠之接近我,是意料之外的,我顺水推舟,毕竟和夏筠和你是竞争关系,有夏筠之在身边,苏文月会放心很多。” 她说话,找不出一丝破绽。 陆满舟闷笑:“是吗?” “不是,是因为我对他情根深种,不能自己,所以千方百计地勾引他。”她生气,转过身去“你满意了吗?” 陆满舟捏了捏她的脸,圆润得像是一个玉团子:“逗你一下,怎么就恼了?” 她掐住他的手腕:“我不经逗,你第一天知道?” 他问:“那我赔礼?” “松月公馆买了一套房,你搬去住。” “房本写我的名儿吗?” 他点头:“你一个人的。” “无偿赠与吗?” 他摇头。 方卿眠撇嘴:“小气鬼。” “是彩礼。” 松月公馆是宛市私密性极好的小区,面积不大,但是格调,装修,都是外头没办法比的,而且松月公馆并不是对外出售,是房地产开发商用来送人情的。当初建成,送了陆正堂一套,而前两年,松月公馆的开发商托陆满舟办事,又做人情送了一套。 简而言之,就是有市无价,里面住的,非富即贵,而且是大富大贵。 “你舍得?” “嗯。”他挑眉“那儿的环境好,你住过去,我安心。” 第33章 我失骄阳,君未失柳 “算了。”方卿眠心里没底,她把握分寸,一套房,受之有愧。 “不放心?”他问。 “事情还没成,先别招摇。” 方家那儿还没点头,看方经纬和孟谢桥的意思,不准备罢休,她现在招摇,给自己惹麻烦,没有必要。 “下学期要准备论文答辩,我在学校住着,方便一点。” 陆满舟没有强留,车开到了学校门口,司机稳稳地停下,他送他下了车,贴在她的耳边:“这套房,早就准备好,想送给你的。” 他贴在她的耳边,唇角湿热,像是沾了水的毛巾,她觉得耳边痒痒的,像是绒绒的小雀儿落在了肩膀,蹭着她。 “我们来日方长。” 她转身,跑回了宿舍。 新年前又下了一场雪,那天,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方卿眠不想回方家,可是又无处可去,索性准备回乔市,养父母在那还留了一套房。收拾行李的空挡,冷如薇说,下头有人找,她隔着窗户,看到了站在楼下的夏筠之。 “回湘市?” 他问。 方卿眠点了点头:“过年学校清人,我待着不方便。” “我送你。”他补充“正巧我去湘市,有点事。” 她弯了弯眉眼:“夏总,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湘市?” “很难猜吗?学校住不成,你又不会去方家,唯一能去的,只有你的老家湘市了。” 他拉开车门:“我说得对吗?” 她反手,按住他开门的手:“湘市离这里很近,我自己坐车,一上午就到了。” “利用完我,就弃如敝履,方小姐无情无义,我却狠不下心。” 方卿眠一愣,她仰头,看着夏筠之。 夏筠之穿着一件浅蓝的风衣,皮肤白似雪,有些男人白是白,只是白得阴柔,少了男人的勇猛刚直。 可是夏筠之不一样,他的白像是精心娇养出来的白,大抵就是上学的时候,站在角落的树荫下看书,喜静不喜动,温柔而不文弱。 各花入各眼,只是夏筠之这朵花,不管喜不喜欢这款的,都会入眼。 “我在下面等你,你回去收拾好了下来,我送你去湘市。” 她不知道夏筠之到底在想什么,努力的望着他那双眸子,想看到一星半点的算计,可是没有。 他眼中,山明水静,澄澈如一。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方卿眠回头,不知何时,陆满舟出现在了她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整个人有些颓靡阴沉,应该是刚从陆氏出来,方卿眠记得,陆满舟说,今天陆氏上午有一场会议,会议不顺吗?她猜测。 “苏文月说,让我接她去吃个饭。” 苏文月没有提前跟方卿眠打招呼,却让陆满舟直接接她,大概是盯好了她的行程,不准备放她走。 “苏阿姨?”她皱眉。 “外头说,陆大公子不要方意映了,换成她的姐姐。”夏筠之看着她,略带怜爱“就是不知道,娥皇女英的戏码,会不会因为方小姐的手段而增色?” 方卿眠没有说话,钻上了陆满舟的车。 “夏总,我说了,刚来宛市,事业为重。”陆满舟不动声色地挡在夏筠之身前,隔着车窗,方卿眠探出半个脑袋。 “夏总,之前就算是我欠你的,若是真的有喜事,你也算半个红娘。”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针织一字肩连衣裙,肩上嵌着一排水钻,长发夹在耳后,整个人像是一团绒绒的小狐狸,她利用他,本应该生气,只是他看着她,却怎么都生不起气来。 “夏总,请回吧。” 陆满舟拉开后座的车门,司机明白他的意思,不想在与夏筠之纠缠。 路上已经有薄薄的积雪,车轮压过马路,留下辙痕,夏筠之燃了一根烟,夹在指尖。 “会议不顺吗?这么大脾气?” 上车之后,陆满舟就没有和方意映说过话。 “顺利。” “那你摆个脸子?” 方卿眠蹭着他的下巴,被他的胡渣挠的,觉得痒痒的,自己逗着自己,“咯咯”笑出声。 “夏筠之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她想了想“大抵是暗恋我?” “除了我,谁会喜欢一只小狐狸?”他将女孩揽在怀里,方卿眠难得的温柔,乖顺,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腿上。 “换香水了?”她问。原先是薄荷与古龙水的味道,现在入冬,换成了雪松木质香调。 “说错了。”他抚着她的背“不是小狐狸。” “是小狗。” 陆满舟没有带她去陆宅,而是去了梅庄。 苏文月支了一桌麻将,年前,请了许多太太来打麻将。 赵太太的丈夫当掮客,介绍了林业局局长夫人偷偷去泰国,拜会了谷光大师。局长夫人姓凤,和丈夫都不是本地的,最后调任来了宛市。 在老家任职时,怀过一胎,托关系,问了,是儿子,正巧,夫人姓凤,丈夫姓龙,儿子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呈祥,结果来宛市上任的路上,孩子没了。 毕竟是头胎,局长夫人难过了好一阵,后来再调理身子怀孕,就一直怀不上,看了多少医生,都说夫人的身子没问题,丈夫也没问题,但不管是吃药,还是求神拜佛,就是没用。 后来局长夫人听说赵太太的先生做一些引荐,去年便托了赵太太的丈夫引荐,去了泰国,拜会了谷光大师。 谷光大师是香港人,但从小在内地的道观修行,后来在内地算卦,指点了一个富商盖楼做生意,最后那商人真的风生水起,只是谷光大师说,他四十八岁有一劫,要趁早避一避,让他捐了一半家私。 商人当然不愿意,结果四十八岁那年,他承包的工程出了问题,砸死了一个人,他赔钱了事。 谁想人家有点背景,家里人不愿意,一直往上告,事情压不住了,他被送进去,送进去次年,她老婆就跟别人跑了,到现在,那个富商还在坐牢。 自此之后,谷光大师一夜成名,许多人排队找他算,后来大师年岁高了,就隐居在泰国。 谷光大师最开始在内地的时候算卦,因为算得准,被人排挤过,赵太太的丈夫看不过去,介绍了一点自己生意上的朋友,谷光大师才勉强有了收入,后来搬去了泰国,偶尔还是卖赵先生这个人情的。 局长夫人去年得了谷光大师指点,说是第一个孩子的八字和宛市的风水犯冲,所以一直跟在身边没有离开,因此妨了夫人的子女缘。 最后,谷光大师做了一场法事,请走了孩子的英灵,结果今年年初,局长夫人就怀上了。 为此,局长夫人感恩赵太太,攀上了权贵,赵太太现在风光起来。 方卿眠到了梅庄,陆满舟带着去了娉婷阁。 娉婷阁里拢共六七位太太,还有几位千金也在。 方卿眠推开门,屋里熏得暖烘烘的,香气扑鼻,苏文月打牌的手停住,招手叫来了陆萧望顶她,上前拉住了方卿眠。 “满舟,卿眠,来了。” “诸位,这就是方家的大女儿,卿眠。” 第34章 红英只称生宫里 苏文月牵着方卿眠走到了沙发边上,赵太太有眼色,牌也不打了,顺着苏文月的话,上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方卿眠。 “我瞧着,比方家的意映好。” 看着满屋子的太太小姐,方卿眠一阵刺挠,像林黛玉初入贾府,认了一圈人。 “今年多大了?”赵太太问。 方卿眠感觉,她下一句就要问,可曾读过书,吃的什么药。 “二十三岁。” 赵太太点头:“今年要毕业了,正好毕业了,婚事就提上日程了。” 方卿眠和方意映虽然同岁,但是方意映毕业得早,她高中读了一年,就去了国外大学,读了几年,混了文凭,出来在方家的公司任职。 “八字还没一撇呢。”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姑娘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方卿眠“赵阿姨,您说的也太早了吧。” “艳生。”姑娘被打断“住嘴。” 姑娘怏怏闭上了嘴,可还是不服气。 “文月,你别理她,她就是这样,没大没小。”一个妇人站起身,笑“艳生,道歉。” 方卿眠认得那位太太,跟方家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她猜,今天这位被苏文月请来,是苏文月摆明了跟方家作对。 方家想嫁方意映,苏文月想要方卿眠,上次谈话不欢而散,外头风言风语,私底下都在猜,究竟是苏文月认栽,还是方家低头。 苏文月当然不能折了自己的面子,索性叫了和方家关系好的胡家来看看,如此一来,太太圈里知道,和方家关系好的尚且出现在苏文月的场子上,那大概率就是方家认栽了,苏文月定了方卿眠。 胡艳生没好气:“给谁道歉?” 苏文月将方卿眠往外推了推:“自然是卿眠了。” “我受不起。”方卿眠看着胡艳生微笑“胡小姐说得对,我和陆大公子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现在说这些,操之过急。” 她顿了顿:“更何况,爸妈现在还没同意......” 陆满舟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方卿眠演戏。 “算你有眼色。” 胡艳生背过身去,坐在沙发上看着杂志。 “卿眠,会打麻将吗?”苏文月拉着手问道。 “会一些。” “我刚打了很久,有点累了,你去帮我打两圈。” 她按着方卿眠坐到牌桌上:“以后嫁进陆家,这些应酬都是不可少的,现在跟婶婶们练练牌技,日后我就少出来应酬,在家跟着正堂抱孙子。” 陆萧望站起身让位,方卿眠看了他一眼,两人并不熟悉,点头致意。 “打多大的?”她问。 “不大,一万一张。”赵太太坐他对面,边码牌边说。 吓得方卿眠赶紧起身:“那我不打了。” 她看了一眼苏文月:“太大了,一局输我一年的学费。” 赵太太打趣:“陆家有钱,特别是陆大公子,用金砖砌炕,睡在上头。” 她偷瞄了一眼陆满舟,陆满舟没看她。 苏文月暂时还不知道两人偷摸联手,大庭广众,做戏还得做一阵。 “满舟,卿眠没钱,输了算你头上,你可要补上。” 苏文月在一边笑:“不能说我们陆家的孩子没风度,输了还要小姑娘自己出钱。” 陆满舟起身,刚准备掏钱包,却看见方卿眠扯了扯苏文月的衣袖“算了,苏夫人,我和陆大公子不熟。” 陆满舟的手一顿,姗姗坐了回去。 不熟么?他阴沉着脸,死死瞪着方卿眠。 演戏演上瘾了。 “还叫苏夫人呢?”苏文月拍了拍她的手“改口了,叫苏姨了。” “用我的吧。”陆萧望不知何时,掏出了皮夹,放在她身侧“有两张卡,没有密码,够你输一晚上了。” “二公子风流惯了,怜香惜玉。”赵太太甩出一张四万。 “他呀。”苏文月含笑,捻了一瓣橘子“要是能把哄女人的心思用在公司里,正堂也不至于这么操心了。” “呦,二公子还不够出息?” “出息什么?”苏文月恼了“婚事没着落,在公司里也没用,愁死人了。眼见满舟的婚事定了,老三也快定了,就他最让人操心了。” “二公子没谈过恋爱吗?” 方卿眠打牌,却顺耳听八卦。 “乱七八糟的谈。”苏文月答她。 “怎么算乱七八糟的谈?二公子人好,不会辜负女生的。” 陆萧望倚在窗边,端着茶盏,新供的白牡丹鲜润得很,屋里搓麻将的声音此起彼伏,他无心女人之间的八卦,方卿眠的话,却正好落了他的耳,他来了兴趣,想听听这个小姑娘如何评价自己。 “卿眠还没嫁呢,就帮着陆家说话了。”胡太太笑话。 “不是啊。”方卿眠皱眉,打了一张三万,又来一张三万,她懊恼。 “二公子借我钱跟诸位太太打牌,还不算人好么?” 陆萧望端茶的手一顿,他没想到小姑娘会说这个,茶水澄澈见底,他无端觉得好笑,呷了一口。 赵太太笑得岔了气:“哎哟,文月,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个小丫头了,这个就算是好人了,以后骗你跟玩儿似的。” 方卿眠不好意思,低下头,摩挲手中的麻将。光洁的面儿,冰凉的,像是玉石。 第35章 成戏 “我们家不看重家世的,只要姑娘人好,单纯,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儿,我就稀罕。” 话里话外,直指方意映身后的烂摊子。 “我听说,郑老的孙女儿还没结婚,跟二公子挺配的。” “含嫣吗?”苏文月连忙摆手“可不敢,我们攀不上郑家。” 郑坤林曾经是宛市的市长,现已卸任,在外省定居。 他和现任市委书记梁孟春不同,梁孟春是有人扶持的,郑坤林则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从基层开始做起,下田插秧,建污水处理厂,政绩摆在那,谁都没话说,他上任,心服口服。 郑坤林的小女儿争气,接手郑家的产业,没外嫁,而是招赘,生了一个女儿,也跟着姓郑,取名郑含嫣。 “胡了。” 方卿眠推了麻将:“自摸清一色,加一个杠。” 赵太太一拍桌子:“跟文月说话,说的都忘了,瞧我。还是卿眠的手气好。” 方卿眠笑:“诸位婶婶让我了。” 打了几圈下来,方卿眠遭不住,她总算知道什么叫人红了周围都是好人。 从前和方家出门,外头的都是围着方意映,她像是透明的,可今天苏文带着她,照顾她,几个太太明显喂牌,越打越无聊,她没兴趣了,借口说自己打不动了,出去透口气。 陆满舟刚打了招呼,回陆氏处理点事,已经走了,她绕了一会儿,走了到醉花亭,是上次和夏筠之吃饭的亭子。 梅花开得依旧热烈,灼灼的像是火,摧枯拉朽地烧成一团。 “意映,我见着你那个便宜姐姐了。” “对,苏文月带她来的。” “你是没瞧见她,小家子气。” “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出气。” 她藏在花里,听见了声音,是胡艳生。 “胡小姐。” 胡艳生刚挂了电话,方卿眠就出现在她身后,微微一笑“准备怎么给我的好妹妹出气啊。” 胡艳生吓了一跳,手机都掉了。 “你...你怎么在这?” “迷路了。”她补充“你放心,我没闲情雅致跟踪你。” “你跟意映关系很好?” 胡艳生捡起手机,理直气壮:“你抢了人家男朋友,我只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她皱眉“胡太太,不会是你后妈吧。” 她问。 “你神经啊。”胡艳生翻了个白眼“你才是我后妈呢。” “不巧,我对你父亲没兴趣。” 胡艳生正准备走,却被方卿眠叫住。 “好奇怪啊。” 方卿眠抿了抿嘴,皱了眉眼,像是无辜受冤的孩子。 “胡太太明知苏夫人是属意我做陆家的儿媳,为什么要邀请胡太太来呢?我记得胡家一直跟方家有来往啊。方家不认我,反而对意映关爱有加,我要是胡太太,肯定会拒绝的啊。” 胡艳生厌烦:“陆家生意比方家大,母亲想跟陆家搭上线,来这里很正常啊,什么脑子?” “既然是想跟陆家搭上线,为什么要带你。” 方卿眠折了花枝,放在鼻尖,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霜雪洗礼后的梅花,果然更香。 “当然是因为我拿得出手呗。”胡艳生想也没想就回答“我和你不一样,是正儿八经的胡家的女儿,苏夫人邀请,母亲带着我这个正牌女儿,很正常吧。” “带你才不正常呢。” 方卿眠笑:“你蠢成这样,带你不是搅局吗?” “你说什么?”胡艳生上前两步掐住方卿眠的手腕,或许是因为方卿眠的本身就雪白纤细,胡艳生轻轻一掐,她的手腕就出现一条红色的痕迹。 “你不蠢吗?”她甩开胡艳生的手:“你的脾气性格,你和方意映的关系,你母亲怎么会不知道?都是商场里摸爬滚打的人精,你下一步要做什么,她门清。” 胡艳生的僵住,停在那,一动不动。 确实,如方卿眠所言,一般这样的场合,母亲都不大会带她出席,今天破天荒的,带她来。 “你想说什么?” 她问。 “嗯......我猜猜。”方卿眠撑着下巴“你母亲既不想得罪方家,又想搭上陆家这条线,今天苏文月邀请,她本可以推拒,但是她知道,苏文月想利用她告诉外界,和方家关系好的胡太太都出席了,方卿眠和陆满舟的婚事,她方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胡艳生屏气凝神,她的手攥成拳头,缩在袖子里,忍不住地颤抖。 “所以你母亲权衡再三,带上了你。”方卿眠指了指胡艳生。 “你跟方意映关系好,所以见了我,大概率会对我不满,甚至帮方意映出气,你母亲就可以作壁上观,一面训斥你,跟苏文月投诚,一面又让你辱我,帮方意映出气,不至于得罪方家。” 方卿眠笑得渗人:“胡艳生,你母亲拿你当枪使呢。” “你胡说。”她狠狠推了方卿眠一把“不会的,我母亲不会的。” “会不会,我们试一下。” 她有些怯懦,却还是强装镇定:“我母亲不会的,你休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没关系,你不敢,我帮你。” 说着,她向后倒去,坐在了雪堆里,眼睛红红的,含泪望着胡艳生:“艳生姐,你怎么推我?” 苏文月赶到时,方卿眠正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揉着脚。 苏文月瞪了一眼胡太太,赶忙叫人拿了一件外套和一张软垫。 “卿眠,没事吧。” 方卿眠含泪,摇了摇头,脱掉高跟鞋,脚踝裸露的部分有些红肿。 “是我自己摔的,不怪胡小姐。” 苏文月冷笑:“是吗?” 胡太太看了一眼胡艳生,她面色发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雪覆在她的眉间眼角,还有乌黑的长发和紫色的大衣上,她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赵太太见状,忙上前打圆场:“下了小雪,地滑,卿眠小姐穿着高跟鞋,滑倒是难免的。” “是艳生不懂事。”胡太太开口,冷静得可怕,她上前,狠狠甩了胡艳生一巴掌:“道歉。” 胡艳生愣在原地,半边脸高高肿起,足见胡太太下手之狠。 “道歉。” 她再次命令胡艳生。 “真的不是我。” 她带着浓厚的鼻音,颤抖着嘴唇,低低的呜咽像是从喉咙中出来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羞愤,难过,无力,一瞬间所有情绪布满胸腔。 雪落下的世界悄然无声,罪与罚都被掩盖,没有人在乎真相。 尤其是胡艳生的母亲。 方卿眠倚着桌子,笑看胡太太演的大戏。 苏文月有些看不下去,皱眉斥责:“行了。” “卿眠,外头冷,我们先回去。” 胡太太先一步上前扶住方卿眠:“脚没事吧。” 方卿眠摇了摇头:“真的跟艳生姐没关系。” 胡太太笑:“我还不知道她的脾气?没必要为她说好话。” 方卿眠点了点头。 第36章 冤枉 回了娉婷阁,苏文月要了医药箱,除了手腕擦破点皮,膝盖青了一块,脚踝有点红肿外,没有其他外伤。 胡太太蹲在她身边嘘寒问暖,几个前进太太都议论纷纷,说苏文月请了胡家,胡太太明事理,她生的女儿却不懂事,砸了苏文月的场子。 胡太太做小伏低,伺候方卿眠,替女儿向苏文月赔罪,做足了面子。 “胡太太,您真的不用如此。”方卿眠扶起胡太太“您是长辈,又跟方家有生意往来,这不是折我寿吗?” “怪我那女儿不争气,一时没看住......” “既然胡太太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我也不好说什么。”她笑“我脾气直,上次在梅庄,打了刘太太一巴掌,外头应该有传言说我。” 胡太太斟酌着开口:“是刘太太无礼,先说你的父母......” 方卿眠打断她:“我脾气不好,又直来直去,难为苏姨不嫌弃我,您场面客套,冲的也是苏姨的面子,所以没必要子啊我面前装腔作势的,我看着难受。” 几个太太偷笑,胡太太脸上挂不住,苏文月反而得意。 胸大无脑,方卿眠得罪人了。 “胡太太,卿眠就是这个性子,上次连我也说,您别跟她计较。” 胡太太姗姗站了起来:“是我不好,一心想着艳生得罪了方小姐,想替她赔罪。” 方卿眠背过身去,没有理会。 几个太太又聚到麻将桌前去打麻将,赵太太戳了戳苏文月:“这丫头,性子怪直的,嘴也快,得理不饶人,你们陆家以后小心些,别让她在外头树敌了。” 苏文月没回话,摸了一张白板,想了想,打了出去。春风得意。 “脸疼吗?” 胡艳生坐在隔壁的包厢。 房间没开灯,雪色下更显昏暗。 她缩成一团,这个包厢没人,只有中央空调的暖气从门外渗进来,胡艳生的半边脸还没有消肿,她埋着头,察觉到有人来,惊喜地抬头,“妈”一个字卡子喉咙中,没叫出来。 方卿眠没开灯,门外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包厢的尽头。 “胡太太在隔壁跟赵太太她们打麻将。” 她递上冰袋“敷一敷吧。” 胡艳生拂开她的手:“别假惺惺的,要不是你冤枉我,我妈怎么会打我?” “我冤枉你吗?”方卿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从头到尾,我什么时候冤枉过你?” “是你母亲,从头到尾一直冤枉你。” 方卿眠坐在她身边,掰正她的脸,用冰袋敷着红肿的地方,起先胡艳生反抗,见方卿眠态度强硬,便任由她敷,冰袋凉凉的,脸也没那么痛了。 “我跟你说了,她需要跟陆家牵线,所以会顺着苏夫人的意思奉承我,她又不想得罪方家,所以需要你出面,刁难我,给方家一个交代。”方卿眠叹了口气“只是你不信,非要别人甩在你脸上。” 胡艳生泪眼汪汪,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今天,她最希望的,就是你针对我,你唱白脸,她唱红脸,不管今天我摔跤,是不是你推的,她一定会将这个罪名强加给你,然后告诉方家邀功。” 方卿眠笑得温和:“言尽于此,若还是不信,我无话可说。” 她放下冰袋,最后瞧了一眼胡艳生:“你不必想着方意映会感谢你,她比你聪明,没有价值的人,她看都不会看一眼。” “否则,她怎么会把我这个亲生女儿,打压的退无可退?” 胡艳生沉默了,她捂着冰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她本以为,母亲是受了方卿眠挑唆蛊惑,才会对自己下手,可是她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母亲甚至都没有一条消息,问自己在哪,反而是方卿眠拿着冰袋来看她。 恍惚间,从前一些事情走马灯般地出现在眼前,母亲在外总是训斥自己鲁莽,却又纵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她的大小姐脾气耍惯了,母亲在家从不稍加制止,只有在外面,才会当着大庭广众之下骂她两句。 她原以为,是她太过无理取闹,才会惹得母亲生气,原来...... 胡艳生捏紧了自己的手臂。 “方小姐。” 推门出去,方卿眠便被叫住。 她回头,陆萧望倚在走廊的尽头,阴影下,他像是盘旋在角落里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出来咬她一口,防不胜防。 “脚好了?可以走动了?” 方卿眠笑:“给艳生姐送一个冰袋。” 她转而问:“陆二公子怎么会在这?” “刚看了一出戏,看得出神,才回来。” 方卿眠心下一紧,刚刚在醉花亭。 “什么戏能让二公子留恋,想必是一出好戏。” 陆萧望身形像一只巨网,慢慢地压了下来。 “方小姐唱的《血溅乌纱》,胡小姐唱的《窦娥冤》。” 《血溅乌纱》讲的是贾仁见财起意,栽赃嫁祸的故事,方卿眠咬牙,陆萧望是点她呢。 方卿眠笑:“我不会唱戏,大抵是二公子看差了。” “是我看差了”陆萧望笑“原以为是贾仁看上了杨玉春的龙凤白玉镯,想据为己有,看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唱的是《凤仪亭》的貂蝉,挑拨吕布董卓,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成了最大的赢家。” 陆萧望一针见血,暗指了方卿眠的用意。 第37章 我更想叫你一声嫂子 方卿眠不会无事生非,挑拨胡太太母女二人的关系。 她这一步棋,是因为她在宛市举目无亲,混在一众富太太里,没有自己的朋友人脉,究竟立不住脚跟,事事指望陆满舟为她铺路么? 依靠男人是世界上最傻的事,她才不会将全副身家托付,自己的路,自己要走出来。所以当她见到胡艳生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胡太太的心思,有了计划,拉拢胡艳生。 方家这几年没落,人往高处走,胡太太要投奔陆家,无可厚非。但是她又想左右逢源,笼络住方家,所以献祭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就是一个让二人离心很好的突破口,自己帮胡艳生戳破了这层虚假繁荣,胡艳生心里长疙瘩,不会对母亲言听计从,反而可能会将心中的天平偏向她。 胡艳生毕竟是胡家的亲生女儿,日后不论胡家是否重视她,她总能分一杯羹,掌握一些资源,到时候方卿眠再怀柔,关心这个被母亲利用的女孩,胡艳生不算聪明,容易动容,为她所用。 不过陆萧望打哑谜,方卿眠也装傻充愣:“原以为二公子在风月事上游刃有余,原来对于戏曲,也轻车熟路。” “我不谈风月。” 陆萧望靠近她,白色的光影顺着他的身影倾泻下来,似是明月皎皎,光辉独照我,她以为陆萧望图谋不轨,陆萧望却在男女安全的距离内停了下来。 “单纯风月无趣,不如以风月做局,请君入瓮,看着别人困在局里,我稳坐高台,这才有趣。” “方小姐,兔子皮掉了,露出狐狸尾巴了。”陆萧望轻声说道。 方卿眠偏头,正巧能看见他耳后的一颗痣,落在耳背上,老人说,耳后有痣,命格高贵,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或许是对的。陆萧望能在陆氏的董事里立住脚跟,赢得口碑,甚至和陆满舟打得有来有回,大概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样的人,即便苏文月不嫁给陆正堂,只要悉心培养,也能成大才。 “我不是兔子,也不是狐狸。” 她歪头,侧身离开他身边,在娉婷阁外,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我爱看戏,好戏上演前,我不会打断演员。” 他让她安心,自己不会说出去。 方卿眠笑:“苏夫人是你的母亲,你连自己的母亲都要瞒着?”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嫩得像是刚蒸熟的奶糕,温热的,香甜的,让人忍不住咬上一口。男人虚虚地压在她的身上,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均匀的,有力的。 “方小姐刚刚说我是个好男人,不会辜负女生?” “或许是我眼拙,识人不清。”方卿眠对上他的视线,回答。 “方小姐确实识人不清。” “外头说我,是情场浪子,方小姐可有耳闻?” “没有。” “撒谎。”他轻笑。 陆家三个儿子,大公子陆满舟是谪仙,不染凡尘,清冷得像是冰山,有勇有谋,雷厉风行;二公子陆萧望,孝顺温和,是个风流多情的谦谦君子,纵然是私生子,外界也颇为赞赏;至于三公子陆尽欢,人如其名,人生得意须尽欢,一言以蔽之,无用纨绔。 “外界说我风流,我认。”他顿了顿“所以比起将事情告诉母亲,让她提防你,舍弃你,我更想......”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虚得像是风中飘来的柳絮:“叫你一声嫂子。” 方卿眠背后一阵发麻。 方卿眠不知陆萧望何时走的,她回了娉婷阁,失魂落魄。 苏文月上前关心她,断了一盘车厘子:“去哪了,怎么像是丢了魂?” 方卿眠接过果盘:“没有,刚刚去了卫生间,下台阶没注意,又扭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萧望没跟进来。 苏文月准备吩咐服务员找个轮椅,被方卿眠拦住:“哪就这么金贵。” 苏文月笑:“你现在是我们陆家的准儿媳了,最金贵了。” “赵太太,赢下去不要让别人活啦。”胡太太码着牌说道“赢了一下午了,看来赵先生生意上好,赵太太牌桌上也春风得意啊。” 赵太太笑得花枝乱颤:“哪有呀。老赵年初挣点小钱,过过年罢了。” “可不是小钱,我听说,龙局长的夫人怀了孩子以后,给赵总给了......” 话未说完,被赵太太打断:“可不敢胡说,人家龙局长清清白白的,作风廉洁,我们老赵托了人情罢了。” “对对对,是我嘴笨。”说话的太太打了自己嘴巴子“龙局长夫人娘家是做生意的,他侄子还是林业大学毕业的,本来好好的在湘市做生意,现在龙局长调到这儿来了,娘家在湘市那,也帮不上忙了。” “可不是。”赵太太皱眉,看着自己的牌,方卿眠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跟前,说道:“打四万。” 赵太太下意识打了一张四万。 忽而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哎呦,小祖宗你怎么来了?” 方卿眠端着果盘,半个身子搭在牌桌上,嚼着樱桃,口吃有些含糊:“坐在那也没意思,过来看看。” “要我说,宛市这些年发展,还是离不开郑老,可惜被他手下人给害了。” 郑老,郑坤林,是宛市的前任市长兼市政府书记,二十年前,郑坤林退休前夕,宛市出现了一起举国震惊的贪污案。 二十年前,市里计划修高铁征地,经过的几栋居民楼和两座厂房,需要拆迁。 当时谈好了是按一万一平的补偿,工业用地是三万一平,外加工人的下岗安置费,政府一共批了四千多万,宛市的几个政府官员从中谋私,先按下拆迁的消息,低价买了大半的居民楼,又查封了两个工厂。 本来就是小老板,勉强糊口罢了,时间一长,工人没办法上班,老板拿不出钱,只能把厂子抵押出去。 其中一个老板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知道要拆迁了,上头有人故意查封,和另一个老板一起,带了几个工人闹到市政府,要郑坤林给个说法。 郑坤林当时不在办公室,去乡下考察去了,秘书打电话通知郑坤林赶回来的路上,其中一个老板在和保安争执的过程中被推搡倒地,颅内出血,当场死亡,等郑坤林回来的时候,已经回天无力了。 闹出人命后,拆迁的事不胫而走,接着居民楼的居民联名举报,拉横幅,说自己的房子都是被不正当的手段低价买走的,半夜上门泼油漆,找人恐吓,黑社会威胁等,闹到省里面派人下来查。 当时罢免了三四个厅局干部,以及下属的一干人等,带头策划的审计局局长判了无期,还有几个判了有期。 这件事后,郑坤林还有三年任满,都不得不引咎辞职了。整个宛市的官场大洗牌,几乎打破了当时官场的垄断。 “郑老本来可以光荣退休的,结果......”赵太太叹了一口气。 “卿眠,满舟来电话了,你接一下。”苏文月递过手机。 方卿眠开了免提。 “苏姨。” 陆满舟的声音在那头传来。 “苏姨在打牌,我开了免提,陆先生,你说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方卿眠懂事,关了免提,将手机交还给苏文月。 “陆大公子没说话,怕是有私事要跟您说。” 苏文月招呼方卿眠替自己,出去接了电话。 “苏姨。” 陆满舟的声音从醇厚,像是经年的酒。 “方家来人了,老宅的保姆打电话,说父亲让我们都回去一趟。” 苏文月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很快冷静下来:“说是什么事了吗?” 陆满舟回答:“退婚。” 第38章 待他重与画眉时 苏文月很快恢复如常:“好的,我马上就回去。” “卿眠。”苏文月站在门口像方卿眠招了招手“你在这先跟胡太太赵太太她们玩着,老宅有些事,我先回去一下。” “萧望在这陪着你。” 苏文月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卿眠小姐你放心打。”赵太太拍了拍一边的钱包“陆二公子的钱还在呢,不愁输的。” 方卿眠握住手机,上面是陆满舟发来的一句话:方家上门退婚。 “怎么打麻将还走神?给人喂牌?” 陆萧望忽然出现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掠过牌堆,替她重新整理了牌,豁然开朗。 “打六条。” 方卿眠打出去。 “方小姐不会算牌,输了两局了。”赵太太说“陆二公子心疼钱了,来当救兵了?” 陆萧望笑得温和:“陆家的钱,打一辈子都是输得起的,只是......” 他半个身子搭在牌桌上,外人看来,分寸之内的距离,贴着方卿眠,只有方卿眠自己感觉到,他的腿,若有似无的,总能蹭过她的腰窝。 “毕竟是我未来的大嫂。”他忽而低头,侧过她白皙的肩颈,热气像一团雾,拢着她的耳垂“一家人,我总要照顾的。” “胡牌啊。”他推了推方卿眠“想什么呢?” “你来。”她匆匆拿起手机站了起来,走出门外。 苏文月不让她去,她猜测一个是因为陆正堂和她又过节,对于这门亲事,陆正堂也不大认可,所以这个婚事,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一样,一碰就碎。 而苏文月将陆萧望放在这,纯粹是想让陆萧望独善其身,不要扯到陆满舟的事情中,毕竟陆正堂一直怀疑,这件事是苏文月暗中操纵。 陆满舟现在不能和苏文月同仇敌忾,否则不仅让苏文月知道被算计了,日后不会再帮着陆满舟,更重要的是,会让陆正堂怀疑他和苏文月是否沆瀣一气,算计自己。 苏文月孤军奋战,撑不了多久,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宠爱方意映,为了不让方意映丢分,这个面子,方经纬和孟谢桥一定会帮方意映挣回来的。 苏文月再怎么想要这门婚事,也架不住人家亲生父母不同意。 她必须得去,否则此前种种算计努力,皆成空。 “站住。”她走出了娉婷阁,外头风雪交加,她站在雪里回望,一个小白点越靠越近:“想去陆宅?” 她看着他逐渐逼近的身影,下意识地后退。 “你知道母亲留我下来是干什么的吗?” 他皱眉,望着她,天地白茫茫一片,她穿着单薄的白色毛衣,与世界融为一体,干净,纯粹。 “苏夫人抵不住方家的。”她颤着唇说道,蜜桃色的唇冻得有些泛青。 “你想嫁给陆满舟?”他问。 起先,他以为只是母亲乱点鸳鸯谱,怕方意映帮着陆满舟,会影响自己在陆家的地位,后来在走廊,他亲手揭穿了一只装成小白兔的狐狸,原来这只小狐狸,一开始就在算计,怎么借刀杀人,让母亲为她做嫁衣。 她偏过头,没说话。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冷得像是裹了一层冰渣子。 她并不算矮,一米六几的身高,可在他身前,却小得像是一只可以抓在手上的小猫。 方卿眠抬头,刚好能碰到他的下巴,她努力看着他,却说不出半个字。 承认吗? 不行,陆萧望是苏文月的儿子,他们与陆满舟之间水火不容,陆萧望一定不会帮她。 “我......”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标准的桃花眼,难怪久经风月,引美女折腰“我只是想当你嫂子。”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 羞得咬住下唇,脸上泛起一片潮红。 胡言乱语,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良久,她听到陆萧望的一声闷笑,才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眸,温柔的,落寞的。她记得初来宛市,去过一次大昭寺,十月份的时候,石阶旁有一株红枫,长在万千翠绿中,独树一帜,却不引人注目。 此刻,她仿佛又看见了那株红枫。 她挣脱开陆萧望的手,准备离开,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别动。” 陆萧望沉声,她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下意识的停住。 “我真的要走......” 话未说完,肩头一阵温暖。 陆萧望脱下自己的大衣,搭在她的肩上,扣上扣子,将领子竖起来,包住她露出的脖颈。 “下次出门,穿好外套。” 他走在前面:“我开车送你过去。” 第39章 退婚 司机将车停在陆宅门口时,陆满舟和方家的车已经在了,保姆迎在院落门口,为苏文月撑起伞,路过院子的途中,简单地交代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今天下午陆董刚午睡醒,方家就上门,除了带了原先您送出去的礼,还有一箱子现金,说是方意映出了事,精神状态不好,在家休养,怕是无福消受陆家的美意,要退婚。” 苏文月皱眉:“正堂是什么说法?” “陆董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去想办法,就叫了大公子和您回来,毕竟这件事是您上门和方家协商的,陆董说还是您来想办法。” 苏文月诧异,方家真就这么把婚事退了? 这些年方家一直在走下坡路,她原以为方家只要攀上和陆家的关系,不管哪个女儿都好,只要能送进陆家,那天她找了孟谢桥谈这件事,却不想孟谢桥直接拒绝了,并且明确说,方家的女儿只有方意映一个。 方意映嫁不成,也轮不到方卿眠,苏文月本想着将方卿眠带出去,外头舆论高涨,方家自然不能驳了陆家的面子,谁知道,方经纬夫妇竟堂而皇之地找上了陆正堂。 “正堂。” 苏文月进门脱了外套交给保姆,瞥了一眼孟谢桥和方经纬,没有打招呼,净了手,坐在陆正堂身边。 “新供的雪顶含翠,你尝尝。”陆正堂捻着佛珠,推了推一旁的茶盏。 茶盏是马蹄盖碗,冰瓷裂纹,上面画了两枝青梅,苏文月尝了一口,放下:“涩了。” “今天我们上门,是因为小女的婚事。” 方经纬见人到齐了,开了口:“原本外头传的都是陆家大公子和小女意映的亲事,所以我们老两口才同意,只是如今,意映身子不济,怕是无福消受陆家的婚事......” 苏文月拿起碗盖,拂去了最上层的茶叶,尖着嘴吹了吹:“方总这话就错了,当初并未指名道姓是哪两位结婚,方家签了婚书,是方陆联姻,难道方家要毁约?” 孟谢桥说道:“我家女儿只有意映一个,卿眠从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我们对其不甚了解,若是真的嫁到了陆家,出了差错,我们方家小门小户的,担当不起。” “卿眠这孩子虽说耿直,可却也是真性情,我喜欢,没有弯弯绕绕的,养父母去世,亲生父母不待见,我心疼她,若是嫁过来,我必然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惜。” 孟谢桥端起身侧的茶盏,她偏头,看了一眼陆满舟:“陆大公子,您说呢?” 陆满舟握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云淡风轻:“陆家和方家不算登对,所以婚娶,我更看重感情。” “苏夫人,毕竟是大公子的事,夫人也听见了,大公子说,更看重感情。”孟谢桥说道“强扭的瓜不甜,苏夫人,小辈的事,还是他们自己做主,毕竟您也操了十几年的心了,该放放手了。” 苏文月眼睛微咪,冷笑。 操了几十年你的心?是说她在这个家里机关算尽吗?孟谢桥,好得很。 “方卿眠自小长在外头,行为举止,丢了方家的脸,姐妹抢男人,传出去,名声也不好了。” “卿眠名声再不好听,也比不上妹妹吧。” 门兀的推开,陆萧望狭长的身影挤开了一道缝,一阵风吹进屋内,陆满舟靠在沙发上,有些发冷,回头望去,陆萧望身后的女孩纤细窈窕,披着陆萧望的外套,发梢沾了白雪,很快融化,顺着锁骨,流到胸口。 第40章 和陆正堂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苏文月有些吃惊,不知道方卿眠竟然会来。 毕竟方卿眠和陆正堂不对付,她此时害怕,方卿眠的出现,会激怒了陆正堂,陆正堂抬手,宣告婚事作罢,她再去哪找这么一个好用的棋子? “父亲,母亲,大哥。”陆萧望恭恭敬敬弯腰行礼。 “方先生,方太太。” 陆正堂显然也因为方卿眠的到来吃了一惊。 他依稀记得,方家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方卿眠,却因为方家不愿意认她,也没在公开场合出现过几次,所以他不认得,也不记得。 上次苏文月跟他提及,当初婚书上签的是陆家与方家的婚事,方意映既然名声不好,不如换成方卿眠,毕竟签了婚书,这样也不算陆家违约,若是方家不满想退亲,也算不到陆家头上。 陆家有情有义,仁至义尽。 陆正堂本身就对这段婚事颇有微词,毕竟方意映虽然受宠,但不是方家亲生的,像这样的家庭,更注重的是血脉传承,闹出私生,混淆血脉这样的丑事,传出去也不大好听。 只是方家实在疼爱方意映,对外又只说当意映才是方家的孩子,不认方卿眠。 加上曾经方家也是走仕途,不过后来辞职创业,受市里扶持过几个项目,算是在官场有些人脉。 陆正堂这才点头同意。 结果方意映闹出这样的丑闻,他已经很不满了,苏文月提议,换成方卿眠,陆正堂同意了。 他倒觉得,方卿眠比方意映好些,毕竟这个才是正儿八经亲生的女儿。 婚姻是两家最牢不可破的城墙,一旦女人嫁人了,两家的利益就彻底绑定在一起,就算方卿眠不受宠也无妨,毕竟陆正堂只要她的姓,至于是谁嫁,他根本就无所谓。 只是陆正堂意料之外的,方卿眠...... 他阴沉的目光看向苏文月。 这个小丫头牙尖嘴利,几次三番让他下不来台,苏文月不是不知情,却还是暗度陈仓,下他的面子。 方卿眠弯身:“陆伯伯,苏阿姨。” 陆正堂冷哼一声,视线扫过方卿眠,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他反而小家子气。 “萧望,你怎么回来了。” 苏文月示意陆萧望离开,陆萧望懵然,摘了皮手套递了出去,吩咐:“张婶,鲜榨一杯杨梅汁给方小姐,多放蜂蜜。” 不是杨梅的季节,而苏文月爱吃杨梅,陆家有专供的。 “卿眠的名声,败坏在哪里?” 她看向方经纬和孟谢桥。 方经纬心虚,下意识地喝了一口茶。 “姐妹共侍一夫,难道不算丢人?” “方太太错了。”陆满舟坐在一边,冷笑看着孟谢桥“我和方意映小姐清清白白,不曾逾矩。外头风言风语,方太太偏听偏信,污我清白。” 陆满舟起身,站在方卿眠面前,不着痕迹地挡住她:“我与方意映小姐,止乎礼,二女侍一夫,这样的事简直是无稽之谈。” 孟谢桥颤了颤睫毛,她鲁莽了,情急之下,说这样的话,打陆满舟的脸。 “至于方卿眠小姐。”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卿眠“外头未曾听过方卿眠小姐的半句不是。” “最近流言四起,倒是都关于方意映小姐。” 陆满舟冷着脸,说道。 “说方意映小姐的生父是个赌徒,索取无度,是个填不满的窟窿,贪得无厌。若是嫁到陆家,方太太是指望,陆家填上这个坑吗?” 孟谢桥哑然,她不是不知道,陆满舟和方意映在一起的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借方家的势,和苏文月抗衡,可如今,方意映名声不好,会连累陆满舟,他就立马翻脸不认人了。 “陆满舟。”陆正堂起身:“不得放肆。” 见陆正堂起身,方经纬忙赔笑起身:“既然如此,两家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场婚事,就此作罢吧。”方经纬转向陆满舟:“刚刚内人说话没有分寸,还望陆大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陆正堂略过陆满舟,走到方卿眠身边,恻恻看了她一眼,阴鸷,狠毒。 “你跟我来。” 孟谢桥上前一步,却被方经纬压住,示意她不要插手。 苏文月有些担忧,低声唤:“正堂......” “闭嘴。”陆正堂强压怒火,苏文月怯怯,不再说话,这个关头,成不成,就看造化了。 苏文月心里没底,这件事不管对错,她欺骗陆正堂在前,本想等着板上钉钉,到时候即便陆正堂有意见,也不能再说什么,要生气,就由着他生气,反正苏文月的目的达成,其余的她都无所谓了。 “张婶准备晚饭。”究竟是在人情场上历练出来的,苏文月很快调整好,刚刚剑拔弩张的场面不复存在,她笑得温和“方总,方太太,一起留下来吃点吧。” 孟谢桥心不在焉,眼波流转,总是忍不住瞟向二楼。 穿过幽深的走廊,陆正堂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内一张紫檀木的桌子,上面铺了纸张,毛笔,洮砚。洮砚是极好的鸭头绿。 桌子上铺开的宣纸,上面写了一半的字,是苏轼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 下半句没写完。 “会写字吗?” 陆正堂问道。 “会一些。” 她说。 “帮我把字写完。” 方卿眠上前一步,挽上袖子,拿起毛笔,沾着墨汁,悬腕抬手,补完了词。 “书读得多,字也写得好。” 陆正堂眯着眼睛,站在方卿眠身侧,看着她。 “是楷书?” 方卿眠点头:“柳体,小时候临摹《玄秘塔碑》,写得不好。” 陆正堂问:“谁教的?” “兄长教过一些,我没耐心,学得不好,学了皮毛。” “学了皮毛都已经写成这样,那你的兄长,大概是各中高手,我怎么没听说过?” 陆正堂虽说年过半百,可依然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月白的唐装,背挺得笔直,头发略微花白。 天生的贵气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年龄的衰老而变化,陆家的三个孩子养在金银窝里,气质都不差,大抵有一半的原因,是陆正堂言传身教。 他眉眼俊冷,在商场打拼几十年,要镇住下属,不怒自威,正常的,没有经验的小姑娘见到他,还是会发怵打颤。 “您在试探我?”方卿眠回答得倒是坦然“陆家事先没调查过我吗?” 陆正堂深深望了她一眼,试探,打量,质疑。 方卿眠同样看着她,眼神丝毫不退让,可是她心里已经发毛,屋里很暖,她却像是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长袖盖住了鸡皮疙瘩。 陆正堂老谋深算,是比苏文月难对付的人,对付苏文月的装傻充愣,未必能对付得了陆正堂。 “调查过。”陆正堂说道“方小姐家世清白,父母都是高知。” “我只是好奇,方小姐的家在湘市,为什么会选择来宛市上大学。” “当初来宛市,是为了方家,我总以为,方家至少会认下我。”方卿眠回答“南大是宛市最好的学校,我上南大,情理之中。” “从前,我原配夫人在世的时候,是华艺音乐孙教授的朋友,托孙教授介绍老师,想让尽欢陶冶情操,老师看在孙教授的面子上不收钱,青梅也不好意思,学了四节课,送了六匹香云纱给老师,说是正好抵了学费。” 陆正堂坐在太师椅上,抬头,看着方卿眠,笑得慈祥,只是方卿眠却只想到了四个字:笑里藏刀。 香云纱一匹价值上万不等,学了四节课,送六匹香云纱,陆正堂暗示,音乐的费用高,普通人家承受不起。 陆正堂说得没错。学艺术的,非富即贵,这点算是公认的,即便不算大富大贵,也应当是小有资产,否则普通家庭难以支撑艺考的费用,特别是像南大这种拔尖的院校,一节课四位数起步,收不收学生,还要看老师心情。 之前听张婉舒私下八卦,华艺的一位教授,一天上课挣了十二万。 因为绝大多数老师上课不收转账,银行卡,只收现金,张婉舒曾经找过那个教授上课,她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天上完课,教授随手指了一个抽屉,让张婉舒把钱放进去,张婉舒拉开抽屉,惊呆了。 一抽屉的红票子,赛都塞不下了。 据说后来那位教授被停职调查,最后抓进去了,原因是他和自己的女学生偷情,在自己家隔壁,给女学生买了一套别墅。 他和自己的老婆本来就各玩各的,结果后来女学生怀孕,教授的妻子要人家把孩子打掉,女学生不愿意,她老婆就写了举报信,上面派下来的人调查他,查到他名下的一处房产,除了客厅外,里面四个屋子,连卫生间的水池上,放的都是钱。 第41章 步步为营 张婉舒感叹,你以为你看到有钱人名牌包,住别墅,开豪车,豪掷千金,已经是他的全部了,其实只是他生活的冰山一角。 所以陆正堂怀疑她。方卿眠的养父母都是学校的老师,不足以负担她艺考找老师的费用。 方卿眠缓缓吐出一口气,俯视陆正堂。 “您或许不知道,学音乐,除了找名师指点外,最重要的,还是天赋。” “我曾有幸跟父母一起看过一场音乐比赛,民乐组,弹古筝的一个小姑娘,在众多穿金戴银的选手中尤为朴素,曲子弹完,就有评委打听,想要收她。” “有本事的老师,更多的是惜才,看重天赋。”她顿了顿,扬起下巴“您或许不知道,我是钢琴专业第十一名考进南大,但是我的理论,视唱练耳,是满分,我的绝对音感,才是可遇不可求的。” 她笑:“南大收我,因为我专业分高,文化分也高,各项达线,又名列前茅。我优秀,进南大理所应当。即便不需要名师指点,我依旧能考进来。还有,其实我的字写得并不好,至少和您书房挂的那一副比起来,班门弄斧。” 她指了指墙上用玻璃裱起来的书法,遒劲有力,是名家的作品。 “您说我写得好,是试探我?恭维我?还是客套?我无心去猜。您是因为不放心我,怀疑我和苏夫人联手布局,嫁进陆家算计您的财产?实话说,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若是我真和苏夫人联手布局,甚至不用您出马,大公子都会先下手为强。” 方卿眠定了心神,说得缓缓的,有条不紊,却每一句,都徘徊在陆正堂的心上。 陆正堂笑道:“字斟句酌,说了这些?” 方卿眠摇头:“我之前得罪过您,您记恨我,我没话说,只是您今天所作所为,步步为营的试探,实在太明显,我若是还装傻充愣,想着蒙混过关,那就没意思了。我是个直肠子,您第一次见我,应该也知道,我不喜欢弯弯绕绕,做事没有章法。” “可这没有章法,却给自己横冲直撞一条路出来。” 陆正堂说不上讨厌方卿眠,自己半个身子入土的人,和小姑娘计较细枝末节,实在有失风度,传出去让人笑话小肚鸡肠。 第一次见面,他确实生气,可冷静下来想想,方卿眠不管是初生牛犊,还是鲁莽无畏,这种性格,他打心里是欣赏的。 这些年,他坐在这个位置,谄媚的人太多了,九曲回肠,左右逢源,不敢干大事,畏畏缩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 可是方卿眠不同,她想定了,就去做,绝不拖泥带水,左顾右盼。上次在剧院,带着梁书记出现,他实在没想到,小姑娘这么勇,直接冲到了梁书记面前。 “想嫁陆家吗?” 陆正堂问她。 这句话问得真实,方卿眠不会观人面相,但是察言观色,究竟多多少少学了些皮毛。陆正堂的眼睛里,没有试探,他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她该说什么? 不想嫁? 那之前的苦心经营全都白费,步步算计皆成泡影。 想嫁? 陆满舟对外拿方意映做筏子,自己与他在外人看来并无感情,一句想嫁,足够让陆正堂起疑,即便日后嫁到陆家,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不论你想不想嫁,我都不会为难你。”陆正堂拍了拍她的肩 “和方家的婚姻,虽说是两家的事,但成不成,在我的一句话,外头争执不休,你不用怕,若你不想嫁,我成全你,今日之后,我陆家和方家的婚事罢休,外头不会损你清誉;若你想嫁,方家那也不敢有一句异议。” “方小姐,你自己想清楚。” 陆正堂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牒。 “我的父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她抬头,望着陆正堂,不卑不亢。 “这个故事的真伪不考,或许是野史杜撰,您博观古今,我说出来,您评一评。” “哦?”陆正堂挑眉,望着眼前的女孩,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汉相争时,项羽抓了刘邦的原配吕后,要挟刘邦。而此时刘邦身边已经有了年轻貌美的戚夫人。项羽书信刘邦,要刘邦交出城池,否则就杀了吕后。而刘邦只回复了四个字:任君处置。” “项羽睚眦欲裂,吕后却异常平静,说,倘若今日汉王用城池交换原配,那他便是妇人之仁,臣子多有议论,日后在汉王账下,我无立足之地;而您今日以妇孺要挟汉王,来日真的君临天下,言官对您筑微词,史书之上,只会说项王赢得不光彩。 “所以,您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了我,这样日后,别人说项王,不趁人之危,而说汉王,则是弃糟糠。项王最终放了吕后,临走前,他问吕后你不怕吗?” “您知道吕后怎么说的吗?” 第42章 无路可走,就自己找一条路 陆正堂左手握拳,撑着下巴皱眉看着她,凝神屏气,半晌,没出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吕后说,当然怕,可是我更想给自己博一条出路。” 故事说完了。 陆正堂明白她的意思。 “我十二岁那年,遭人挟持,那时候,父母带着我在商场里买衣服,警察盯梢一个很久的小偷,今天准备逮他,他挟持我,作为人质。我像只小鸡仔一样被他拎在手心里,他掐着我的脖子,我已经喘不上气。” 方卿眠顿了顿:“我用指甲抠破了自己的手,流了血,再抠破了他的手,告诉他,我有艾滋,现在他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被捕,然后申请就医,否则,耽误下去,他即便逃出生天,也不敢去就医,是死路一条。被逮捕,或许会坐牢,但不会死,但如果逃走,一定会死。” “我横竖都是一死,拉一个人陪葬也是好的。他吓得松手,我乘机逃脱,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出路是自己挣的。” “那你又凭什么认为,陆家会是你的出路呢?”陆正堂沉声,问她。 “不知道”方卿眠诚实地摇了摇头“就像吕后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劝说对于项羽而言,是否有用;我被挟持时,那个男人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一样。” “但是机会摆在面前,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无路可走,就自己找一条路。陆家在宛市,是泼天的富贵,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方意映没机会了,但是我有。” “若是一辈子畏畏缩缩,停滞不前,即便是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最终也会烟消云散。您当初在商场,若是瞻前顾后,真的会有陆家的今天吗?” 陆正堂沉默良久,捻着自己手中的佛珠。 “你去吧。” 方卿眠顿了顿,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自己的说辞能不能打动陆正堂,给自己想嫁到陆家一个完美的借口,也不知道陆正堂会不会信她是个为了权势富贵甘愿冒险的人。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自己今天若是不来争取,在方经纬和孟谢桥的坚持下,这门婚事一定不成。 陆正堂让她走,她没琢磨明白陆正堂的意思,可现在,她也不方便多说半个字,否则就是作茧自缚。 “方卿眠。” 陆正堂叫住了她。 她搭在门把手是上的指尖微愣,停住了。 “嫁给真霸王,才能当虞姬。”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正堂,已经黄昏,屋内没有开灯,光线变得格外昏暗,她静静地,像是观瞻一副古画,望一眼陆正堂那张躲在暗处的脸,晦暗不明,让人生惧。 张婶备好饭菜,因为是临时有客人,菜的数量要加,就加急从梅庄做了六样菜送到了陆宅。 孟谢桥坐立难安,方经纬握住她的手:“实在不行,就这样吧...” “绝对不行。”孟谢桥狠狠瞪了一眼方经纬。 “大哥。” 庭院里,陆萧望坐在小亭子上,抽了一根烟,外头风雪簌簌,时不时有雪花落到他的鞋尖。 “来一根吗?”他递出烟盒,问陆满舟。 陆满舟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不必了。” 陆家的三个孩子,除了陆尽欢,其余两人都不大抽烟,陆满舟自庞青梅去世后就干脆戒了,陆萧望平常不在老宅抽,苏文月和陆正堂毕竟都上了年纪,他也顾及父母的身体。 “老二,有心事?”陆满舟望了他一眼,一样的深沉。 “我替大哥担心,怕大哥不领我的情。” “哦?”陆满舟坐在他身侧:“替我担心?” 陆萧望缓缓吐出烟圈。 “父亲叫走了方小姐,不知道大哥和方小姐的事,能不能成了。” “是吗?”陆满舟转头,看着陆萧望,这么多年,陆萧望对自己客客气气,兄友弟恭,抓不出一点错处,可越是这样,他知道,陆萧望的心思越深“能不能成,不是二弟说了算的。” “那大哥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陆萧望问他。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听过。”陆满舟回答得坦然“可我不是信命的人。”他含笑,看着陆萧望“命里无时,我偏强求。” 陆萧望抽烟的手一顿,神色晦暗不明。 陆满舟看着白雪落院:“我想要的东西,不论使阴谋阳谋,我要定了。” “可惜方小姐,不是轻易能让人拿捏的。”陆萧望想到醉花亭前,小兔子软软糯糯,茶香四溢,轻轻“哎呀”一声,倒在地上,有趣极了,“可是,越困难的事,完成了,越有成就感。”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儿捻灭。 “大少爷,二少爷。”张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凉亭外面“开饭了,夫人叫吃饭呢?” 陆满舟走出凉亭,大雪盖在他的睫毛上,他颤了颤睫毛,轻轻抖掉。 饭桌上,方经纬几次三番问及这桩婚事,陆正堂没有开口,方卿眠也猜不透陆正堂的意思,索性安心吃饭,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一次不行,总归还有别的方法。 但是苏文月,像是知道自己得罪了陆正堂似的,一个劲地夹菜,盛汤,一把年纪夫妻恩爱,孟谢桥实在没眼看。 除了几句面上恭维的话,这顿饭安静得诡异,各怀鬼胎。 晚饭后,陆正堂回了卧房,没留下多的话,方经纬估摸出了陆正堂的意思,长舒一口气,对孟谢桥道:“估计没戏了。” 方卿眠没理由再留在陆宅,跟着孟谢桥回了方家,外头已经有了积雪,白雪皑皑,她站在离地二级的台阶上,夜色下,男人身子挺拔,掩住了她大部分视线。 陆满舟回头,看着她,屋内暖橘色的灯火照着她的背,陆满舟看不清她的五官,他上前,脱下外套,裹住她,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贴在她耳边,低声:“对不起。” 她没回答,温热的呼吸声落在他耳中,格外均匀。 “我直接去方家提亲。”他说“如果不能两全其美,”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孩“那我只要你。” 他说。 方卿眠轻轻推开他,夜色下,两具身影拉开距离。 “我先回去了。”她看了看他,将衣服还给他。 “怎么,陆萧望的外套能穿,我的就不能穿?”他握紧手中的衣服冷笑,从方卿眠来到陆家老宅,他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她,陆萧望倒是会疼人,自己冻着,把衣服给自己未来的嫂子穿。 方卿眠有些无语“能一样吗?我和他怎么样,外头人不会多想,但我们俩的避嫌,必须把戏做足了,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她拍了拍他的脸,以示安慰“乖,以后有机会,我天天穿你的衣服。” 方经纬开车,孟谢桥坐在副驾,方卿眠坐在后座,几人都没有说话。 “卿眠,陆家的婚事退了,我和你爸合计了一下,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孟谢桥开口说道“你爸在生意场上有一个朋友,年岁跟你差不多大,你爸爸去说,你明天去看看。” “陆正堂说退婚了吗?” 方卿眠冷不丁说道“我怎么从头到尾都没听见?” 第43章 相亲 “卿眠,陆家那样的门第,不是我们能高攀上的。”孟谢桥耐着性子解释“方家不求大富大贵,但愿你安安稳稳的。” “那方意映呢?”她抱膝坐在后座上,脱了鞋子,白色的小脚踩着座椅“都是方家的女儿,方意映行,我不行?” “你和意映不一样。”孟谢桥说道“她是陆大公子看重的,日后必定会爱护的。” 方卿眠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孟谢桥一贯是这样的,她似乎早就不在乎这段淡泊的亲情,可还是觉得这种偏心让她恶心。 “送我回学校。”她拉住副驾的椅背“我不想回方家,明天的相亲,我也不会去的。” 孟谢桥恼了,呵斥:“方卿眠,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陆家是什么福地洞天吗?陆满舟钟意的是方意映,可苏文月上门说把方意映换成你,陆家方家联姻照旧,陆满舟和苏文月不对付这么多年,你觉得就算你嫁过去,陆满舟不会疑你,不会冷淡你吗?夫妻之间没有信任,方家又比不上陆家,你吃苦受罪,谁给你撑腰?” “谢桥!”方经纬一声呵斥,孟谢桥忽然的冷静,话锋一转“更何况,这样会下了意映的面子。” 方卿眠通过后视镜勉强能看见孟谢桥猩红的双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孟谢桥,她记忆中,孟谢桥从没急过眼,即便在外人眼里,她依旧是随和端庄的。 只是今天,方经纬能在商场混迹这么多年,除了当年接受过市里扶持,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比他强的,他敬着,比他弱的,他也不拿架子,所以口碑极佳。 方卿眠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在方家拿了方意映的婚书,和陆满舟布这么大的一个局,是因为她坚信,方经纬不会因为这件事得罪陆家,得罪苏文月。 反正能攀上陆家,哪个女儿不是嫁,犯不着为了方意映的个人爱情,搭上方家未来的商业发展。 只是她没想到,方经纬和孟谢桥,竟然会直接找上陆家,前程不要了,也要下陆家的面子,陆家尚未说退婚,他便上门说退婚。在正常人眼里看来,愚蠢至极。 “所以...你们上门退婚,是为了我?”方卿眠不敢相信。 “不是。”孟谢桥整理好情绪,恢复了往日的优雅,从容“是意映央求我们,她不能丢这个面子,方家也不能。” 果然,还是自己想多了。 晚上到家,保姆已经收拾好了方卿眠的屋子,换了新的蚕丝被,新买的睡衣,一条紫色的蝴蝶真丝睡裙,外面是一件丝绒的外套,方家有地暖,又开了空调,整个屋子热得不像话。 她拉开窗帘,坐在床边的躺椅上,静静地看着落下的白雪。 “姐姐。” 方意映敲门:“姐姐,我想跟你说话。” “我不想跟你说话。”方卿眠拒绝得干脆。 “那我进来了。” 门没有锁,方意映端着红酒,走了进来。 方卿眠翻白眼:“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是说不想跟你说话吗?” “但是我想念姐姐啊。”方意映靠在窗前,映着白色的灯,她的脸显得愈发苍白“喝点吗?” 方卿眠拒绝了。 方意映周身遍布淡淡的烟味,估计刚刚抽了烟,应该还不少。 “想说什么?说完滚。” 她冷着脸,内心烦躁得很。 “姐姐,其实我不喜欢陆满舟。”她贴近方卿眠,烟味,酒味,夹杂着浓烈的香水味,交织着,沁入方卿眠的鼻腔“我只是喜欢抢你的东西,就比如今天,我求着爸妈去陆家退婚,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要。” “这些年,我多多少少给你使绊子,其实爸妈是知情的,也是默许的,因为我怕他们被你抢走,所以我不安心呐。爸妈是为了让我安心,所以默许,你不要记恨她们,是我不好。” “姐姐,爸妈亏欠你,补偿你,给你安排相亲,你就接受吧,方家,一定会给你一份丰厚的陪嫁。” “说完了?”方卿眠抬眼“这些年,你怎么总是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仗着方家的势力抢东西,然后来耀武扬威,你不心虚吗?” 方意映没说话,举了举酒杯,对着窗外的雪,窗外的路灯,还有窗外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孟谢桥就从床上把方卿眠拉了起来。 找了造型师打扮。 “今天你父亲给你约好了,你跟人家中午一起吃个饭,成不成的另说,先见见。” 方卿眠睡得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等到造型师做完,才如梦初醒。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人已经约好了,你去不去不由你。” “那你自己去呗,想二婚?成啊,现在我就跟我爸说一下。” “方卿眠,少逞口舌之快了。”孟谢桥无心搭理,给她挑了一件紫色的半高领打底和一件白色的大衣,带了一条白贝母的项链。方卿眠天生条件好,特别是脖子,又细又长,所以她穿高领,不像一般人,缩成一团,反而更舒展大气。 孟谢桥算是半架着方卿眠上了车,约在了华银国际附近的茶楼。 “祁朝暮?” “方卿眠?”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上次在跨专业的会议上,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 “你们认识啊。”祁太太吃惊“昨天老祁跟我说,方总主动联系他,说有一个女儿,比朝暮大一些,要介绍两个孩子认识,朝暮还不愿意,被我拉过来的。” 祁朝暮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整个人不同于学校的那种松散,反而多了一丝少年老成。 “正巧,我在华银国际新开的美容院还充了卡,我们先去做脸?” 孟谢桥拉着祁太太出门:“让两个孩子自己聊聊。” 祁太太乐的答应。祁家虽然说在商场上做出了一些成绩,可是比方家,还算是高攀,外头虽说有些传言,方家的亲生女儿不受待见,但毕竟是亲生的,祁家不吃亏。 “你喝什么?” 祁朝暮开口问道。 “我不大爱喝茶。”方卿眠觉得不大自在,她不信有这么巧的事,大概是方经纬调查过,然后专门给她找了祁朝暮。 “甜水呢?”祁朝暮问。 “葡萄西米露吧。”方卿眠点了甜水,又外加了两道点心。 祁朝暮笑:“两道点心,够吃吗?” 方卿眠红了脸,上次的事,还没过去呢。 “我出门前吃了。”她顿了顿,说道“之前我太忙了,没有看手机,后来觉得再回你消息,有些尴尬,所以没有回。” 那天加了微信之后,祁朝暮曾主动给她发生过消息,那晚她跟陆满舟在昏暗的走廊里聊得忘情,回去困得倒头就睡,看了一眼,就忘记回祁朝暮的消息,祁家的教养好,他没有继续追着给方卿眠发消息,怕打扰她。 “没关系,你大四准备毕业,或许忙。” “不是忙。”她答“那天大庭广众,拒绝你不大好。今天来,是长辈的好意,我不能拒绝。” 祁朝暮认真地听她说完:“其实我挺反感相亲这种事的。” 她吃了一口蝴蝶酥,有些腻,喝了葡萄西米露压了压,更腻了,这碟点心是用来配茶的,茶叶微苦,所以做得腻些,她索性不吃。 “外头传言,你跟陆大公子的事......” 方卿眠静静的看着外头的街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望下去,依旧是繁华的都市,或许是因为临近过年,这两天路上的人更多了起来,华银国际也开始装修,换上海报,拉上彩幅,中央的led屏放的是是最近很火的一个女明星,代言了奢侈品,在巨大的屏幕上,甚至找不到她脸上的瑕疵,美得没话说。 第44章 我和陆满舟,是真的 “孟谢桥,你什么意思?” 祁太太做美容做到一半,匆匆起身,脸上涂了一半的面膜还没干透,顺着她的下巴滴到了胸口。 “什么?” 孟谢桥纳闷。 祁太太将手机举到她面前,赫然显示她丈夫发来的消息,陆正堂让陆满舟亲自接方卿眠去陆家过年。 “孟谢桥,你们家是想坑死我是吗?明明和陆满舟已经有了婚约,还要约我儿子出来相亲,你安的什么心?想让我祁家被整死吗?” 孟谢桥诧异,喃喃开口:“不可能...不可能啊......” 祁太太一刻都不敢停,叫美容师洗了脸,匆匆穿上衣服去了茶楼,一刻都不敢耽搁,边走边骂:“见了鬼了......” 茶楼上,方卿眠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方卿眠提起包,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西米露。 “祁朝暮,不是传闻。” 男人上了楼梯,拐角处,硕大的影子慢慢地靠近,直至他站在方卿眠身边,搂住方卿眠的腰身。 “我和陆满舟,是真的。” 陆满舟接了方卿眠,先回了方家收拾东西,方经纬外出,孟谢桥还没赶回去,方意映也不在家,方卿眠懒得和几人见面,快速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和自己的东西,她很少回方家,东西自然也就不多。 临走时,她看了一眼大厅里挂着一副巨大的全家福,方经纬,孟谢桥,方意映三个人,笑得灿烂。 她将行李塞进陆满舟的车上,离开时,正巧撞见司机送孟谢桥回来。她躲在了陆满舟的外套下,他的身形宽大,穿的衣服也喜欢大一码,并不松散,反而衬着整个人笔挺。 “方太太。” 陆满舟摇下半截车窗,打招呼。 “我女儿呢?” 孟谢桥有些急,扒着车窗,朝里面张望,明显的,鼓起一团黑色的影子。 “方意映小姐?”陆满舟挑眉“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卿眠。” 孟谢桥冷着脸,指了指里头的那团黑影:“在那。” “方太太说笑了,那是我的衣服。” 他使坏,顺手拍了一下衣裳,不偏不倚,落在方卿眠的臀部,她一颤,刚准备骂,却想到孟谢桥在外面,忍住了。 “更何况,方太太不是说,您的女儿,只有方意映一个吗?” 孟谢桥站在雪地里,直直地望着那团黑影。 “你想好了是吗?”这话,是在问方卿眠。 没有动静。 她长呼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很快在空中消散。她低声,喃喃重复一边:“我的女儿,只有意映一个。” “陆大公子。”她忽地抬起头“能否下车,我找你说两句话,不会超过五分钟。” 陆满舟皱眉,没有反应,说实话,他是不想和方家的人有交集。 孟谢桥笑:“若是你真的有造化,娶了卿眠,我也算你半个岳母,这点薄面,还是应该给我的吧。” “为什么算半个?” 风雪顺着半开的窗户挤了进来,他清俊的脸上沾了寒风,车内的热气又很快将寒风暖成雾气,他的脸上微微潮红,陆满舟靠在座位上,因为方卿眠,他对方家的成见太深了。 他恨陆正堂背叛自己的母亲,也恨陆正堂处处掣肘,打压他,可即便如此,陆正堂依旧没有否认他,还是给了他应有的待遇。 而方经纬和孟谢桥,从头到尾,没有认过这个亲生女儿,甚至纵容别人欺负她,羞辱她。 “因为没办法剪断的血缘。”孟谢桥带着些许鼻音,外头已经零下,她的手冻得发僵,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烦和焦躁,这架势,今天,她势必要堵下陆满舟。 “若是能剪断呢?”陆满舟问。 “那我大概早就剪断了。”她说“所以今天,我最后一次以方卿眠母亲的身份,请陆大公子下车聊一聊,日后她是陆家的人,就算这点血缘亲情,也断了。” 陆满舟看了看身下瑟缩的那团黑影,他知道她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伸出温热的手掌,捂住了衣服里的女孩,紧紧地攥住,良久,他松开手,拉开车门:“方太太,请吧。” 直至两人走远,方卿眠才从衣服里钻出来,透过后车窗,看见不远处的两人,她问陆满舟的秘书季诚:“你猜,他们两会说什么?” 第45章 不后悔 季诚坐在驾驶位置上,说实在的,他同情方卿眠,很同情,孟谢桥明知她在场,却依旧说了那样的话,不留情面,甚至...... 他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回答:“我觉得方太太可能是让陆总照顾好你之类的,毕竟是亲生母亲,血缘关系剪不断,总不会真的.....” 话未说完,便被方卿眠打断:“我猜是拿我做交易。”她说得坦然,语调中平静得听不出一点难过,相比之下,反而显得季诚畏手畏脚,小心翼翼。 “不会的,毕竟她是您母亲。” “刚刚她的意思,不是说断绝和我的母女关系吗?” 方卿眠说道。 这段谈话果然很快结束,陆满舟和孟谢桥的身影越来越近,她透过后车窗,看着人影,忙缩回衣服里。这一回,孟谢桥没有再纠缠,深深望了一眼车内,回了方家。 方卿眠探出头来,看着孟谢桥离开的背影,慢慢地变小,直至消失。 “别看了,出来吧。”陆满舟捏了捏她的脸“像只乌龟。” “她...跟你说什么?”方卿眠还是没忍住,问道。 “说把女儿托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 方卿眠撇了撇嘴:“骗人。” “真的,不骗你。”他捏着方卿眠的鼻子,或许是因为车内的温度过高,她小巧的鼻尖上沾满了汗珠,他顺手擦去,触到一片柔软,顿了顿,拿出帕子,沾掉了手上的水渍。 方卿眠还有行李在学校,如今正值过年前夕,学校已经没人,宿舍阿姨千呼万唤,才从值班室探出脑袋,问了一句:“谁啊?”然后嘟嘟囔囔,抱怨着开门“你们小姑娘啊,自己东西要收拾好,不要半道回来拿东西。” 方卿眠的东西并不算多,一只小箱子,装了一部分日常穿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季诚开着车将两人送回来陆宅,便离开了。 陆宅里里外外已经装潢了一遍,外头挂着两个灯笼,贴了福字,院中的橘子树,梨花树挂了小福包,两棵树种在一起,寓意吉利,老宅过年,除了几个在陆家做久的经年的佣人外,旁人是不留的,因此冷清了许多。几个佣人拿了红包,就离开了。 隔着窗户,陆正堂坐在书房的桌子前,陆氏集团今早送来的财报,陆满舟已经看过一遍,送过来给他审批,再看一遍。 苏文月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正堂,休息一会吧。”她放下热茶,慢慢走到他身后,揉着他的太阳穴“我跟外面的师傅新学的手法,舒服吗?” 陆正堂没吭声,轻轻地“嗯”了一声。 “正堂,我知道你气我。”苏文月缓了音调,柔柔的,她本就是南边的女孩,似水一样,却不矫情,特别是对于陆正堂这种男人,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即便结婚,大多也是门当户对的女孩,人家也是娇生惯养,千宠万爱长大的,和男人针尖对麦芒,男人受不了了,就在外面养小,外头的女人把他当祖宗一样伺候,自然千依百顺。 所以,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惧我也。 “气你什么?” “气我先斩后奏,算计你。”她半跪在陆正堂身侧,用他的手贴住自己的脸,温热的,鲜活的,陆正堂年老,却能在苏文月身上感觉到年轻活力。 “我知道我应该先将方卿眠带给你看看的,那孩子心直口快,你们有过节,贸然带回来,你必定生我的气。” 陆正堂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陆正堂知道苏文月心里的小九九,他老谋深算,多年在商场拼杀出一条路,一个女人的心眼,他怎么会看不明白呢?只是他掌握得住,就像一只猫儿狗儿,在你脚边打转,踢翻了你的杯子,又装作无辜地讨好你,他会生气,但不会真的将它扔出去,她逃不出你的手心,闲时看乐。 就好比苏文月,这些年她帮着陆萧望在陆氏集团立威,吹枕头风,和老大明争暗斗,陆正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清静,不至于让陆满舟架空他,而苏文月的小手段祸害不了根基,所以他无所谓。 “文月,你我夫妻多年,小打小闹的,我不会计较的。”他笑。 外头保姆的声音传来:“夫人,大公子带着方小姐来了。” 苏文月笑道:“就来。” 她转身离去,陆正堂叫住了她:“文月,你自己挑的人,你不后悔就好。” 苏文月没明白他的意思,欠身离开。 楼下,陆满舟撑开伞,站在雪里,接着方卿眠的手,伞的空间小,两人挤在一起,如同璧人。 “哥,你回来了。”陆尽欢愁眉不展,站在门口,他打招呼:“方小姐好。” “该改口,叫大嫂了。” “没领证呢,不许叫。” 方卿眠夺过陆满舟手里的伞,径直走了进去。 陆尽欢站在门口,大约是单独找陆满舟有事,她找借口离开,给两人腾地儿。 “怎么了?” “爸把唐恬恬接过来了。”他拧着脸“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女的就跟疯子一样。” 陆满舟调笑:“怎么了?” “前天,跟她的好闺蜜们去会所,点了三个男模,开了十瓶轩尼诗,倒在装冰的桶里让男模喝,谁喝得多就拿钞票砸谁,一晚上砸出去几十万,被我朋友看到了,拍下来发给我,我脸都丢尽了。” 陆满舟皱眉,问他:“跟父亲说了吗?” 陆尽欢摇头:“没呢。” “先别说。”陆满舟凝视着方卿眠远去的背影,陆正堂不大喜欢方卿眠,甚至有过龃龉,他还没问方卿眠,那晚在书房,陆正堂跟她说了什么,多多少少,他有些担心方卿眠的处境。再者,苏文月很可能已经察觉,方卿眠和他联手做局,来日方长,他小心谨慎,总不会错的。 “我懂了。”陆尽欢垂眸“那你呢?” 他问:“娶了方卿眠,方家的未必会帮着你和陆萧望争陆氏。哥,不后悔吗?” “不后悔。” 他说。 “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我不后悔。” 第46章 妻之美我者 方卿眠收了伞,走进庄家,因为仆人大都回家,堂屋里显得空荡荡的,她凭着记忆,顺着幽长的走廊,她记得走廊后是厨房,这会仅剩的保姆应该在准备午饭,自己至少应当先找个房间,放下自己的私人物品。 “我知道,他昨天像个疯子一样找我吵。” 方卿眠听到有人在打电话,她悄悄隐在黑暗中,进退维谷,尴尬地挪了挪身子,紧紧的贴住墙,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毕竟背后听人打电话,而且还是在陆家这样的地方,终归是不好的。 “那怎么了?他自己之前就检点吗?” “要不是我爸说,不结婚就冻我的卡,停我的职,你以为我会跟这种男的谈恋爱?长得还不如我找的男模帅,陆家那么多男的,就他最没出息。”女人冷笑“这么大的人了,公司都进不去。” “我知道,再说吧,说不定过段时间,我爸就想通了。陆尽欢管不了我,我就算把男模带到他脸上,他也只能给我赔笑,否则,就等着他爸劈头盖脸地骂他吧。” 女人回头,黑暗中,她与方卿眠四目相对,掐掉了电话:“有点事,下次再说。” 方卿眠看着女人,想了起来,那天谭老师的舞剧上,她出门的时候见过,是陆尽欢的女朋友,唐恬恬。 她侧过身离开,唐恬恬丝毫没有慌张,或者挽留她,问她听见什么的意思,她索性装傻,不过确实吃到了惊天大瓜,陆尽欢和唐恬恬,两个人相看两生厌的人,为了家族凑到了一起。 正巧有保姆走过,看到她 “方小姐您在这啊,刚刚找您半天了。” 保姆上前迎过她,朝她身后张望:“您没带东西吗?” 她回答:“在车上。” “夫人安排您住在三楼西卧,跟大公子的房间挨着,那个屋子视野好,采光好,在三楼,也安静,大公子不常回老宅住,一年偶尔几天......” 保姆絮絮叨叨没完,方卿眠听得头疼,接下来的话,也没听全。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落地门,带了个小露台,屋内也有一个独立的盥洗室,她静静站在露台前,院门外,陆满舟和陆尽欢还在聊,她低头,撞上他的视线,她半倾出身去,趴在栏杆上,与他对望。 陆满舟轻笑出声,他抬头,正巧撞上她的视线,紫色的打底衫,带着一条白贝母的项链,比之上次她穿的白色毛衣,更多了雍容,优雅,方卿眠本就娇小,可五官舒展明媚,多了一份端庄。 他看着她,雪白之下,视线虚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变模糊了,天地间唯剩纯白与她,陆满舟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陆尽欢的话,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离开她,那是他费尽心思,用尽手段娶回来的女孩。 在露台上站着有些冷了,她搓了搓冻红的手,回了房间,她拉开衣柜的门,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将自己的贴身衣物收好,又将化妆品护肤品摆在梳妆台上。 “嫂子。” 陆萧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门口,仰着头,看着她,他身上暖意正浓,应该在屋子里呆了很久,她问:“什么时候来的?” “刚醒。”他面颊微微酡红,穿着一件丝绒的睡衣,胸口半敞,腰间系了一条腰带,胸肌一鼓一鼓的,坚硬,白皙,几滴汗珠落在胸口,不像是撒谎,整个人慵懒得不像话“被吵醒的。” 他指了指方卿眠地上敞开的箱子,里面还放了几件衣服,方卿眠的衣服没有固定的风格,深浅不一,她刚刚只收了贴身衣物,还有一堆外衣没收。 “对不起。”她低下头,慌忙盖上行李箱,里头乱糟糟的,在外人面前,她不好意思。 “萧望。”苏文月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皱眉,又很不着痕迹地缓过来,热络地上前拉过方卿眠的手:“卿眠,屋子住得惯吗?” “苏夫人,很好。”她回答。 “缺什么少什么就吩咐张婶,她这几天都在老宅。”她转头看向陆萧望“跟我来。” 方卿眠送走了苏文月和陆萧望,继续收拾自己的房间。 “我劝你老实点。”苏文月捏着眉心,坐在陆萧望房间的沙发上“方卿眠,是我给陆满舟找的饵,你要是有别的想法,别怪我不客气。” 陆萧望拢了拢衣裳:“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吗?”苏文月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陆萧望一直是她的骄傲,她和自己的儿子被养在外面,从小学起,陆萧望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做事有条不紊,心思也周全,就连陆正堂都赞不绝口,说陆萧望像他,苏文月一直以此为荣。 她千方百计韬光养晦,然后登堂入室,陆氏一半在陆正堂手中,另一半在陆萧望手中,而陆萧望能在两人中周旋,隐藏锋芒,站稳脚跟,足见其城府。 “我十六岁混风月场,那种地方,灯红酒绿,男女情欲最旺盛。什么样的男人我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我没见过?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赤裸裸的,带着欲望和纠缠的,我看多了。” “那您刚刚看出了什么意思?” “你要栽跟头。”苏文月正色“你从小到大,做事有分寸,我不管你,但是这次,替我提醒你,防着点方卿眠。” “哦?”他挑了桃花眼“母亲之前不是说她胸大无脑吗?” “我也奇怪。”苏文月道“第一次见你父亲,就顶撞他。我布局良久,甚至挖空心思败坏方意映的名声,陆正堂尚不完全认可这桩婚事,反而是那天,她跟陆正堂在书房里谈话,陆正堂竟认下了,还让她来老宅过节。” 她抬眼:“你知道那晚她们谈了什么吗?” “我又不是父亲肚子里的蛔虫。”陆萧望扭头,坐在床边,看着悬浮在空气中的白色粉尘。 “你父亲现在不放心我,我不方便打听,你想办法探听一下。” 第47章 卖惨 “母亲。”陆萧望说道“父亲老谋深算,不是养虎为患的人。就算是陆满舟,他照样防着,不会给陆满舟任何推翻他的机会。之所以我能在陆氏集团干下去,除了我自己得到一部分股东的支持,开拓项目,更重要的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这种恐怖平衡,互相掣肘,一旦一方独大,另外两个人,只有被吞噬的下场。 “若真想用婚姻对事业加持,父亲断然不会同意方家的女儿进门,毕竟方家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如果陆满舟想娶,市长的女儿也不是不可能。陆尽欢没用,所以他的婚娶可以壮大陆氏,碍不着父亲的地位,但是陆满舟的婚事,决不能用于联姻,否则就是如虎添翼。这些年,陆满舟和父亲之间,嫌隙太深了,特别是他母亲的事,所以,父亲不会轻易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有私心吗?”苏文月问他。 “没有。”他说。 苏文月想了想,确实如此,就算方卿眠她聪明绝顶,可是在陆家这样的富贵人家,没有娘家撑腰,她的聪明也只能在小事情上用用心思,真的动她们娘俩的根本,她不相信方卿眠能做到“算了,你自己看着来吧。” 苏文月顿了顿,又补充:“还有,你外面的莺莺燕燕,断干净了吗?前几天我出去打牌,还听见有人说你跟之前那个戏剧学院的第一名那个女的拉扯不清。你都这个年岁了,该安定下来了,否则让你父亲看着,觉得你不靠谱,公司也不给你。” 陆萧望没说话,静默着,良久,他小声回答:“断干净了。” 陆满舟刚回陆宅,就被陆正堂叫到了书房。 “我给你定的这门婚事,你愿意吗?” 陆满舟沉寂,没说话。 “青梅走得早,我知道这些年你怨我,恨我,可是纵然如此,你也是我的儿子,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儿子呢?你和方意映,没有缘分,她也不配做陆家的儿媳。” 陆正堂看着他没反应,继续说:“方意映究竟不是方家正经的女儿,心思多,又歹毒,这样的枕边人在你身边,即便你跟她真心相爱,我也不放心。方卿眠无依无靠,不得方家承认,即便以后,你遇见可心的人,低调些,养在外面,不要闹出作风问题,她没娘家撑腰,不敢胡闹,你们俩只需要在外头夫妻情深,至于其他的,谁会天天盯着你的私事窥探?” 陆正堂打量着他,算计,精明,奸诈,浮现在他眼底。 陆满舟冷笑:“父亲,您以为,谁都跟您一样,家里娶一个,外面养一堆?于我而言,只有一个妻子,哪怕我不喜欢,也会待她好,尊她,敬她,而不是打着红颜知己的名义,在外面偷鸡摸狗。” 陆正堂没有被他激怒,平静地说:“你怪我,我知道,但是结婚是你的事,终究还是要尊重你的意愿,愿不愿意娶,还是要看你。我最多帮你掌眼,看看姑娘好不好。” “父亲替我掌眼?”陆满舟冷笑“那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助力,或者是一个温柔贤惠地养在外面,就像母亲和苏文月那样。方卿眠,不能助力事业,也不温柔贤惠,父亲瞧上她,究竟是何用意?让她在我身边盯着我吗?” 陆正堂微笑“你想多了,满舟。” 他接着说道:“这个姑娘,不会包藏祸心,家宅安宁才是最重要的,她未必不是你的贤内助。满舟,和她相处试试,兴许,你就喜欢上她了呢。” 说罢,他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毕竟陆家和方家在外头已经传开了,贸然取消订婚对谁都不好,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以后找个由头不结婚就是了。最近我会对外说,你本来就应该和方卿眠订婚,和方意映只是以讹传讹。” 陆满舟不再纠缠,转身,退出了书房,消失在长廊的阴暗中。 今年年前在陆宅过年的人多,厨师是临时从梅庄调过来的,备菜也丰盛,十八道大菜,剩下的凉菜汤品又只多不少,上座是陆正堂,侧边空着,空着的位置旁边,才是苏文月。 有时候方卿眠会忍不住感叹,苏文月图什么啊,陆正堂的正室夫人都死这么久了,苏文月也扶正了,怎么还是不受待见。 她想,可能就是因为死了才惹得男人怀念,如果庞青梅还活着,估计也是白米粒和蚊子血。 她不自觉地摇头,内心感叹,男人真贱。 “卿眠,是不喜欢吃吗?” 她惊觉,自己刚刚的摇头,被苏文月看到了,她忙说:“不是,是第一次吃这么多菜。”顺便卖惨“从前在方家都没见过这么多的菜。” 陆满舟抿着嘴,微不可察地笑。方卿眠瞪了他一眼,桌子下的手缓缓移动到他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陆满舟疼得没吭声,顺势握紧了她的手,她挣脱,他反而越握越紧。 “以前在方家,没人疼,以后你跟满舟在一起,就是我们的女儿了。” 苏文月说得情真意切,方卿眠也不得不陪她演母女情深的戏码,感动得连饮三杯茶水。 “恬恬,做得合不合你的口味?” 比起她这个没有用的准儿媳,陆正堂更重视唐恬恬,实实在在有资源的,他奉为上宾。 “陆叔叔,很好。”唐恬恬回答的官方客套。 “来这就当自己家,你父母出国过节,留你一个人在这,陆家以后就是你的家,不要拘束,放开了。” “陆叔叔从小待我亲如女儿,苏姨也随和,我在这儿比在家里自由。家里父亲母亲还要叫我守规矩,陆叔叔不一样,纵着我胡闹,兴许住久了,我家都不想回了,一门心思给陆叔叔做女儿呢。” 唐恬恬哄的陆正堂开怀:“那可不行,老唐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他要是知道我把你扣下来,非得找上门来。” 方卿眠和唐恬恬这种场面上长袖善舞的人相比,相形见绌,唐恬恬自小生长在富贵之家,场面迎合,必不可少,也就是从小开始的一次次经历,她游刃有余,社交能将自己打成焦点,或者实实在在能摸清别人的喜好,说话说道心坎上,这也是天大的本事。 方卿眠半倾身子,桌上的转台是电动的,她等着那道空心菜转过来,可等了好半天,就看到陆尽欢坐在那,心不在焉地压着台子,筷子在蒜蓉虾仁蒸蛋里夹虾仁,夹了三四次都脱手。 他不服气,死按着转台,方卿眠瞟了一眼四周,周围人都在吃自己碗里的菜,她怏怏罢手,不好说什么,无精打采地吃着面前的东星斑。 陆满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在一旁伺候的保姆,保姆扫了一眼,明白过来,端了一支干净的瓷碟,拿着小勺,舀了两只虾仁递到陆尽欢跟前。 “今天虾仁煮得嫩,用勺子舀方便些。” 陆尽欢姗姗,真的夹到碗里,他有不想吃了,放了手,不再按着转台,空心菜转到了方卿眠面前。陆满舟替她按住,她心满意足地夹了两筷子。 “满舟。” 陆正堂忽然叫他。 陆满舟放下筷子,抬头看着陆正堂:“你梁伯伯给我说,他儿子今年过年,包了半山庄园,你带着小方过去一趟,认认人。” 苏文月惊喜:“是市委梁书记吗?他家公子年年都包庄园,前几年没见您特意让大公子去啊。” 第48章 你欺负她,不行 陆正堂回答:“梁峥跟钟家的女儿订婚了,算是提前带出来公布一下关系,正好梁书记给我发了帖子,之前和方家的事闹误会,让满舟带小方出去见见人,圈子里的人熟了,流言也就不攻自破,我们对外也好有个交代。” “那萧望和尽欢......” 陆正堂明白苏文月的意思,毕竟是和梁家搭上关系的机会,她也想着推自己的儿子出。 “梁书记就给了一张贴子,是陆满舟的名字。”陆正堂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带着小方,也只是顺便。” 苏文月姗姗,笑的有些尴尬:“果然还是老大有出息啊。” 方卿眠戳了戳陆满舟:“我能不去吗?” 陆满舟瞥了她一眼:“不能。” 她回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汤。 吃过晚饭,陆正堂和苏文月回了房间,方卿眠趴在窗口看雪。 “想出去玩吗?” 陆满舟坐在她身后,抚着她乌黑的长发,今天下午刚洗过澡,身上还是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 方卿眠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楼上:“要是陆叔叔看见了,会不会觉得我没规矩。” “无妨。”他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出去玩。” 陆宅也有梅,不过不比梅庄,是当年庞青梅在世时,亲手种下的白梅,一下雪,和雪融为一体,却香得出奇。 方卿眠蹲在树下,慢慢地攒起雪球,本来想堆雪人,陆尽欢却出现,吓她一跳,她恼了,把刚攒好的雪球砸向陆尽欢,没砸中,却砸到了恰巧路过的唐恬恬,唐恬恬抬头,脖颈间的雪顺着毛衣化进了体内,冰得她直打战。 陆尽欢躲在一边,笑得龇了牙花。 方卿眠顾意识到闯祸了,顾不上陆尽欢,急忙上前,抽了纸巾擦着唐恬恬的脖颈,温热的指尖触到雪花,她也冻着了,手指变成了桃红色。 唐恬恬顺手接过纸巾,自己擦了擦残雪,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陆尽欢。 “没事吧。”方卿眠问她。 她摇了摇头:“哪里就那么金贵。” 说着,她偷摸在身后攒了一个雪球,狠狠地砸向陆尽欢,陆尽欢没躲过去,脑袋嗡嗡的。 “喂,又不是我砸你的,你砸我干什么?” 唐恬恬也恼:“你吓人家,人家砸你,你躲什么?” “我不躲,等着被砸吗?” “你躲了,让人家砸我吗?” “那是你自己运气不好,谁让你刚好走过来。”陆尽欢气呼呼地说:“再说了,你自己都说自己不金贵了,砸一下怎么了?” “谁说女孩子不金贵了,女孩子最金贵了。”方卿眠听不下去,狠狠拧了陆尽欢一把“人家跟我客套话,你不能当真。” 陆尽欢说不过,对着廊下坐着的陆满舟说道:“哥,你管管你女人。” 方卿眠背过身去,廊下,灯光混了月色撒了一地,溶在陆满舟的身上,他像是浑然天成的玉石,不加雕饰,却惊心动魄。 “我不管她。”他说“她爱玩,让她玩去。” 陆尽欢笑:“听见没,我哥不管你。” 说罢,他也窜雪球,砸方卿眠,方卿眠娇小,也灵巧,几下没砸中,陆尽欢泄气了,反而是唐恬恬,被误伤好几次,她实在忍不下去,三两步上前,直接把陆尽欢推倒在地上,陆尽欢吃了好大一口雪,恨恨地盯着她:“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 唐恬恬俯视着他,趴在地上,冷笑:“我是故意的,怎么样,告状去?” 好巧不巧,方卿眠朝这扔了一个雪球,精准无误地砸在陆尽欢脸上,她咯咯的笑,跑累了,脸上绯红,布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长发沾到她额角,脸颊,她顺手拨开,朝陆尽欢做了鬼脸。 “我不是故意的,陆三少,您别跟我计较。” 说完,她转身离开。 陆满舟起身,站在廊下,伸出手去,她仰头,光打在他背后,若神明一样,她伸出手,却没接住他,他猛地将她一抱,搂在怀中,背部硬生生挨了一下,她还未反应过来,听到一声闷哼,她被紧紧护在怀里,良久,外头没声了,她才探出头,只看到陆满舟背后的雪,簌簌落下。 她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陆尽欢报复她,朝她砸了一个雪球,陆满舟侧身,帮她挡住。 温热的气息将她包围,最先愣住的事陆尽欢,他结结巴巴:“大哥...我...” “你怎么样?” 陆尽欢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砸我,还是不是故意砸她?” 陆尽欢理不直,气也壮:“你刚刚说不管她的。” “她欺负你,我不管;你欺负她,不行。” 唐恬恬在一旁偷笑:“瞧瞧你大哥这男子气概。”她又看了一眼陆尽欢,翻着白眼叹气“我怎么就摊上你了。” 第49章 房间漏水 二楼的东卧里亮着灯,陆正堂卧在贵妃榻上,苏文月半蹲在他身后,帮他按着眉角。 “正堂,力道可以吗?” 陆正堂没接话茬:“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同意方卿眠进陆家的门。” 苏文月笑:“我知道这事儿你疑我,连带着之前,方意映的父亲来纠缠她,你也怀疑是我做手脚,我不方便再搅和进来,惹你心烦。” “方意映的事,查清了吗?”她问。 苏文月知道,陆正堂不会百分之百信自己,在他面前撒泼耍赖,或是讲两句软话,根本没用,陆正堂一定会亲自去查。 “查清了。”他回答“你身边的人,该清一清了,特别是舌头长的。” 苏文月皱眉:“是......” 陆正堂坐起身,拉过苏文月坐到了他腿上:“我记得,你让赵太太从泰国带了药回来。” 苏文月羞赦,半掩面:“带回来了。” “既然没有什么交易的,人情还清,就少来往。” 苏文月状若恍然:“是...”她没说完,话锋一转:“明白了。” “方卿眠,不如方意映狠辣,也没有方家的助力,实话说,这样的儿媳,我是瞧不上的。”陆正堂道:“但是她身上有一股劲,是我最欣赏的。” “什么?”苏文月犯迷糊了。 “横冲直撞的劲儿。第一次见我,就给我下马威,第二次在剧院,也跟个愣头青似的,搬出了梁书记。和我当年刚在商场上拼杀那会,一个样。”陆正堂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家里发生的事太多了,我有心和满舟解开误会,可他却不信任我。” “当年,青梅走了,他记恨我,未满一个月就将你领回来,他记恨我出轨多年。可是我也有自己的无奈,我在外坐镇陆氏集团,陆家后宅,不能没人管,不能没人应酬,他不体谅我,我生他的气,他也生我的气,跟我对着干。” “就这样一直僵持,他的心思越来越深,我掌握不住了,我若是掌握不住满舟的心思,隔阂恐怕会更深,但是方卿眠做了满舟的枕边人,或许能帮着满舟纾解心结,也帮我了解满舟的心思,解开父子间的隔阂。” 陆正堂握住苏文月的手说道:“方卿眠这小妮子,偶尔闹一闹,硬一些,不跟着老大一起算计人,野心写在脸上,简单,好拿捏,而且陆氏开疆拓土,总有人要当先锋。满舟做事周全,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事,他不做,所以他的妻子,若是能改一改他这性格,陆氏说不定会发展得更好。” “老三和唐家联姻,对陆氏的加成足够了,剩下老大老二,他们想娶谁,不需要我操心,只要是贤内助,有没有背景都无妨了。” 说道陆萧望,苏文月就想到了他看着方卿眠的眼神,她出神,陆正堂喊了她两声,她没应,直到第三声,她才反应过来。 “在想什么?” 苏文月倚在他怀中:“刚刚说到萧望,我就想到了他的婚事。” “老大老三都有着落了,就他还飘着。”苏文月叹气“正堂,商场上你认识的人,还有女儿没结婚的,人品好,样貌好的,多替萧望留意着。” 陆正堂笑:“老二还担心找不着对象吗?” “说到这个就来气。”苏文月道“前段时间,又有太太打牌的时候问我老二的情史,羞得我没话说,十六岁高中早恋,跟小女友不上晚自习,从后门翻出去约会,被老师抓了个正着,本来老师看他成绩好不罚他,结果他自己写了检讨书,说是自己的错。” “你不知道,那次老师把我叫到学校去,我一张脸......” 苏文月越说越气:“结果你知道了,不仅不骂他,还夸他有担当,不让人家小姑娘顶事,是真男人。自此之后,他谈恋爱,变本加厉。” “那是好事。”陆正堂拍了拍她的手“老大这么多年,身边没一个女人,老三不正经,花花肠子一堆,怕是还没结婚就先把自己玩虚了,只有老二......” “以后陆家,还是要托付给老二。” 苏文月一怔,她不确定有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托付给萧望?” “这三个孩子里,老二最乖顺,为人诚恳谦和,懂事的叔伯都夸他。”陆正堂叹了口气“老大不受管束,对内也硬气,董事会的,毕竟都算他长辈,心里不服他,面上又不得不服他。” 苏文月没听完陆正堂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她想着,只要陆正堂心里是要陆萧望继承,其他的什么事,她都不在乎。 “赵太太给你的药呢?” 陆正堂忽地揽住她的腰,话锋一转。苏文月惊诧,手僵了几秒,捂着嘴害羞:“今天老宅人多。” “屋子隔音好。” “孩子们都在,一把年纪了......” 陆正堂有些不悦:“他们都多大了,这点事还不清楚吗?” 苏文月没再悖逆,慢吞吞地转身,到抽屉里拿了一个没有标签的小瓶子,里面有半瓶蓝色的小药丸,她絮絮叨叨嘱咐:“赵太太说了,一次只能吃半颗,不能多吃......” 陆正堂没有听,抓起药瓶就吃了一颗。 “冷吗?”陆满舟牵着方卿眠的手进了屋,屋子里暖暖的,背上的雪一会就化开了。 “疼不疼?”她纤细的手指抚上他的背,满眼的温情。 “你吹一吹,就不疼了。”他握住她的手,暖黄色的灯光熏人,勾勒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身影,她佯装生气,打了他“我是神医吗?吹一吹就不痛了。” 刚刚陆尽欢用的劲大,她窝在他怀里,都听到“砰”的声响, “我看看。” 她情急,脱他的外套,羊绒大衣落在地上,第二层是毛衣,她方才反应过来,在客厅里,她这样的举动过分暧昧。 “怎么不脱了?”他含笑,望着她。 “你又戏弄我。”她红脸,转过头去“刚刚情急,没反应过来。”她嗔怪“你也不提醒我。” “妻子脱丈夫的衣服,合法的。” “谁是你妻子。”她捡起地上的衣裳,塞到他怀中“我回房了。” 陆满舟含笑,看着远去的背影,小小的,娇娇的,却又是活脱脱的精明。 “大公子。”芳姐不知何时出现在二楼走廊的楼梯口叫他“您的房间卫生间漏水了,明早安排人维修,今天晚上不要用了。” 陆满舟“嗯”了一声。 回了房间,方卿眠刚洗完澡,躺在床上,就听见了敲门声。 第50章 好男色 她问了一声:“谁啊。” 外头没人应。 她小心翼翼的披上晨袍,拉开门,一道细长的影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无限的拉长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抬头,看着门缝中的半张脸,敞开了门。 “你来干嘛?” 陆满舟推开门:“洗澡。” “自己房间没有卫生间吗?” “水管坏了。”他闪身,进了屋子“来你这将就一下。” “没有公用的吗?” 她问。 “公用的不习惯。” 方卿眠点了点不远处的盥洗室;“你自己用吧,不过不是干湿分离的,洗完走就回去。” 客房的盥洗室很小,没做干湿分离,下午她刚用过,盥洗室不通气儿,再加上陆宅开了地暖。 热气没散去,烘着她沐浴露的香气,淡淡的玫瑰枝叶味儿,混着桃子的香味,还有洗发水的香味,交织纠缠,她洗过澡,顺手搓洗了内衣内裤,挂在暖气上晾着忘记收。 在外是正人君子,可究竟他也是男人,女孩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一阵燥热,他努力克制自己,后悔今晚来这,不如去公用的卫生间。 可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开了凉水,淋头浇下,顺手拿起一边的沐浴露,也是她的。 方卿眠用惯牌子和香味,不轻易换,久而久之,养成了“体香”。 等他裹着浴巾出来时,方卿眠已经昏昏欲睡,强撑着精神等他。 她的晨袍扔在地毯上,整个人包裹的的严严实实,陆满舟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却根根分明,她含糊:“洗好了?” 他点头,顺势坐在床边,她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怎么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像个小粽子。” 方卿眠没说话,蹭了蹭床边,把头挪到了他的膝上,乌黑油亮的长发瞬间散落,绕在他的膝盖上,她半睁着眼,雪白的脸多了绯红,更显生机,他动情,摸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就像是流动的溪水,淌过坚硬的岩石。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蓦的发笑。 “陆满舟,你笑什么?” 她往男人的小腹上贴了贴,闭着眼。 “你老实点。” 他拍了拍她的背,却不想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掉了,后背大片肌肤裸露,像是从牛奶盒里倾泄的牛奶,“腾”的一下,全撒了出来。 方卿眠穿着一条紫色的露背真丝蝴蝶交叉绑带睡衣,宛市有暖气,即便是冬天,室内也不会很冷有时候反而会热,所以方卿眠的睡衣款没有区分,加上她本身就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太多束缚,因此一般是一条睡裙,外面加上一件晨袍。 陆满舟笑,刚刚她套上晨袍,大概也是因为怕羞。 “陆满舟。” 方卿眠惊醒,裸露在外的肌肤让她感受到一阵寒冷,醒过神来,方才发觉自己露了白花花的一片。 她忙捞起地上的晨袍罩住自己,躲回被子里:“你怎么还在啊?” 陆满舟指了指她的脑袋:“你不让我走。” 方卿眠警惕的盯着他:“我刚刚没干什么吧。” 陆满舟说:“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还枕在我的大腿上说......” 方卿眠紧急捂住了他的嘴。 陆满舟拿开她的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脸蓦的一红,偏过头去,等红色退却,他方才转过来:“卿卿,之前不知道,你这么主动。” 他说的一本正经说着骚话。 “我没有。”她脸红,埋在被子里,刚刚半睡半醒,意识模糊,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他轻轻掀开被子,拨开她眉间的发丝,看着她,眼角眉梢,全是醉人的春意,他俯下身,慢慢的吻住她的眉心,湿濡的嘴唇贴在她光洁的额头,情欲与理智纠缠,方卿眠感受到温热克制。 她起了心思,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虚虚的贴在他的嘴唇,顺着下巴,再到喉结,慢慢的摸索,滚动,她不需要学,好像天生就会一般,吻着他,直到她清晰的听见,男人滚动的喉结,咽下口水,他贴着他的耳朵:“回去吧,晚安。” 他弯臂捞住滑进被窝的女孩,眉目含笑:“完了?” 她状似无辜:“完了。” 他嵌住她的下巴:“刚刚干什么?” 她不假思索:“勾引你。” “然后呢?” “然后看你......”她止住,下意识的扫了一下男人的大腿,偷笑。 “目的达到了,满意吗?” 她点了点头:“还算满意吧。” “没了?” “没了。” 陆满舟欺身压住了她,硕大颀长的影子盖满了她,像是一张网,紧紧的缠住他。 她终于知道怕了。 “你干什么?” 她慌张的推他,他本就是虚虚压着她,手肘撑床,掌心用力,没有实实在在的压上去,被她一推,反而娇弱的倒在床边,他撑着头,笑看着她:“勾引我,不用对我负责?” 她伸出嫩白的小脚,勾住他的腰带,大指一圈一圈的往里缠。 “你定力好。”她说:“我怕我赤身裸体的钻你被窝,你还要推我下去,说让我自重。” 他皱眉:“你从哪听来的,我定力好。” “上次在梅庄打牌,那群太太说的。” 她笑:“她们说,二代子弟里,就陆大公子最不近女色,禁欲克制。” 她半跪在她身侧,发丝垂进胸口,犹抱琵琶,既看不见春光,却引的人想入非非。 “她们说你怕是要出家。”她贴在他耳畔,低声“苏文月不在,她们八卦你,我偷听,赵太太说你八成是好男色。” 陆满舟越听,眉头皱的越深。 “好男色?” 第51章 净瞎琢磨什么呢 “对。”方卿眠绘声绘色,越讲越来劲。 “好男色,怕被家里发现,所以跟方意映高调官宣,堵悠悠众口,最后方意映出了丑闻,陆正堂不同意,苏文月就将人换成我,你也认下了,八成是找个女人当挡箭牌,自己偷摸的在外面玩的花,不敢让家里知道自己的性取向。” 陆满舟黑了脸。 “怎么,不是吗?”她笑“她们说你从小到大洁身自好,女生的手都没碰过,唯一的女朋友,还是读研的时候谈了,三个月,就分手了。” “你过来。”陆满舟朝她招了招手“想问什么,我告诉你。” 她乖乖趴了过去。 “谈过恋爱吗?”她问。 “谈过。”陆满舟抚着她的额发道“读研的时候,跟金融系的女孩谈的,三个月,分手了。” “为什么分?” “没感觉。” “喜新厌旧。”方卿眠骂。 “不是。”他说“是父亲生意上伙伴的女儿,那时候,母亲还没走。”他顿了顿“母亲弥留,心神不宁,操心我的人生大事,索性就跟人家商量一下,成全母亲。” “只是商量?”她不信,二十三四岁的陆满舟年轻,血气方刚的,又是陆家的长子,当时不论如何,都会有人为之倾倒,总不能年纪轻轻,也不动情。 “不信我?”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触手所及,是一团乌黑轻浓密的头发“跟她商量的,分手费给了五百万,外加一辆宾利。” “还有。”方卿眠看着他,说道:“陆满舟女友的名分,这可比乱七八糟的钱,值多了。” 陆满舟公开承认的女朋友,即便分手,再出去,也是抢手的,毕竟陆家的眼光,陆大公子的眼光挑剔,跟着陆满舟的眼光挑,总不会错。 “跟过陆满舟,就算是二嫁,也能嫁水准之上。”她认真分析“保不齐二婚还能嫁个头婚的,三十岁的能嫁个二十岁的,再吃你一笔补偿款,赚翻了。” 陆满舟眼神凌冽:“给自己盘算后路呢?” 她想了想:“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嫌弃我蠢笨,那我不得给自己谋条出路啊。” 他捏了捏她的脸蛋:“一天到晚,净瞎琢磨什么呢?” “那母亲喜欢她吗?” 陆满舟摇了摇头:“母亲没见到她,就去了。” 方卿眠惋惜:“如果母亲见到了,一定很喜欢她。” “为什么?”他含笑,望着她稚嫩的脸庞“为什么不问,母亲喜不喜欢你呢?” 方卿眠想了想,说:“母亲肯定喜欢我,若是她在,我努力表现,一日三餐,端茶倒水,洗衣叠被,我会的,不会的,通通去学,努力表现,母亲一定喜欢我。” “若是母亲泉下有知,一定很喜欢你。”陆满舟沉声,一种莫名的悲哀,从他的胸腔涌出,他不是一个轻易表露情绪的人,反而提及母亲,他总是很难控制住。 “所以你一直放不下母亲的死。”方卿眠小心翼翼的顺着他的胸口“你觉得母亲死于意外。”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方卿眠抬头,正巧对上陆满舟的眼睛,阴鸷,冷淡,提及母亲,他似乎总是下意识的防范,方卿眠想,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给他的阴影太深了。 “那天是母亲的忌日,我和张婉舒恰巧在梅庄吃饭,碰上你了。” 陆满舟想起了那夜。 “是。” “所以你一次次去梅庄探查,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方卿眠说道“只可惜,无功而返。” “也不全是。”陆满舟说道“当年母亲去世前一周,我研三毕业前夕,忽然被导师外派去别的城市处理外省的房地产的债务,收到噩耗当晚,我驱车十小时赶回,却已经晚了。” “听闻母亲是病逝?” 陆满舟点了点头:“是病逝,主治医生说是早年落下的病根,后来复发了,最后是心脏骤停而死,死因蹊跷,但是没有证据证明是意外,我找了新人的医生去看,一切也都合理。” “你查出了什么?” 方卿眠挑起他的下巴,半趴在他身上,屋内温度正好,他的胸口却滚烫的像刚灌进保温瓶的开水,灼着方卿眠的胸膛,隔着睡衣,她感受到他的温度,燥热难耐,结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惹得她心猿意马。 她不懂事的小姑娘。 小时候,家里管的严,十六岁偷偷早恋,喜欢上班上的生物课代表,成绩很好,人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除了穿校服,就是一件永恒不变的白衬衫,整个人干干净净,甚至风吹过来,还有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 那时方卿眠第一次动心,他写了情书,偷偷塞进男孩的抽屉。放学后,男孩叫住了她,约在操场,他将情书还给了方卿眠,直截了当的拒绝了她,告诉她,现在应当以学业为重。 所以,那是第一次心动,也是第一次被拒绝。 方卿眠以为,是她做的不够好,所以努力,但男生对她,总是不冷不淡,不远不近,保持着同学间应有的风度和尊重,却不给予多的关心,最后,她泄气了,选择了放手,没多久,就看见他和隔壁班的数学课代表在一起了。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或是不够漂亮,原来是她卡错性别了。 这场初恋画上了一个羞耻的句号,从此给她的身心带来了不小的创伤,直到大学,都没有再谈恋爱。 大一的时候,方卿眠是宿舍唯一没有男朋友的,女孩子关了灯,总喜欢聊一些悄悄话,比如谁的男朋友行,谁的男朋友不行,冷如薇和其它几个人八卦过,经管学院的帅哥,在学院养鱼塘,跟好多女孩都有一腿,直到某天,他撩骚的某个女生深夜在朋友圈发文,痛斥帅哥阳痿,还好意思同时钓这么多鱼,伺候那个男的得了一个外号“绣花针”,鱼塘也因此炸了。 舍友讨论这些的时候,方卿眠大多听得津津有味,没接触过“两性”话题,总能勾起她的好奇,冷如薇说,男欢女爱,本来就不是谁的专利,男生宿舍还讨论哪个的女朋友腰上有劲,我们讨论讨论他们的长度怎么了。 这句话深得方卿眠的心。 索性在之后,她忙着挣钱,也没有心思谈恋爱,再后来,就遇上了陆满舟,她觉得,很符合冷如薇说的,长度。 “没有。”陆满舟否认“这潭水太深了,我不一定有把握查出来,当年帮母亲治病的医生大前年去世了,还有护士,护工,甚至当时梅庄的服务员,也各奔东西,找不到下落,父亲一直在陆氏集团给我施压,还有苏文月母子蛰伏暗处,我无暇分心,这件事一直耽搁没有结果。” “我帮你查?”方卿眠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对吗?” 陆满舟没说话,方卿眠的指尖在男人的胸口徘徊“你要是不想让我帮你查,一开始就不会说这么多的。” 她笑:“日后,我嫁给你,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帮自己的母亲查,有什么不妥?” 良久,陆满舟握紧她的手,沉吟一声:“别闹。” 说罢,缓缓睁开眼:“你想查,就去查,只是要小心自己的安全,若是实在差不下去,就放手。” 方卿眠点头,明白了。 夜色昏暗,男人握紧她的手逐渐松开,贴住她的耳朵低吟:“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陆满舟起身,整了整衣裳,方卿眠忽的抱住他,仰头看着他,没有一双纯净的掐出水的眸子:“早点睡。”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转身离开。 隔壁关了许久的灯终于亮起,而另一扇门内,亮了许久的灯终于关上,陆萧望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关上灯,顺着床头,缓缓的滑了下去。 第52章 手感还是挺好的 清早六点,方卿眠就被张婶敲门叫醒,张婶说,老宅去半山庄园的路很远,要早些走,她没睡醒,半应着说收拾东西,结果倒在床上,又睡着了。 这一睡,睡得浅,她半梦半醒的听见有人敲门,推门,睁开眼,是陆满舟,她没有防备,用被子蒙着脸,继续睡。 “衣柜里的衣服,随便帮我收两件,还有盥洗室的化妆品,收箱子里......” 话没吩咐完,就又睡过去了。 昨晚折腾得太晚,陆满舟走后,她就一直没睡着,温热滚烫一直灼着她,她害羞,也在想庞青梅的事,辗转反侧,半夜难眠,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今早六点,又被张婶叫醒。 陆满舟拉开衣柜的门,里头乱七八糟塞了好些衣服,方卿眠不爱“良家妇女”那一挂的衣服,保守。她偏爱大胆泼辣的,穿衣打扮也很有自己的一套。 大冬天的,爱穿一字肩,或是宽松的毛衣,里头多不穿打底,常常摸着手心冰凉,寒风直往里头钻。 她偶尔觉得冷了,外头套一个姜黄色的羽绒服,把自己整个攒进去,只露一个头,羽绒服里贴满了暖宝宝,到了室内,她再脱下外套,又是好看的打扮。 到了陆宅,还是没放弃那件姜黄色的羽绒服。 陆满舟精心挑了几件,浅蓝色的毛衣,深v领,一条牛仔裤,白色的毛衣,他不大懂女生的穿搭,不知道a配b,c配d的“潜规则”,只能自己看顺眼了,一件一件地折好,放在行李箱里。 陆满舟挑了几件看上去暖和的,他看着床上睡成一团的方卿眠,皱着眉,比划着,打了个电话个季诚。 “大哥,你在啊。” 唐恬恬看门半开着,以为方卿眠已经起床了,大咧咧的走了进来,却不想看见陆满舟人夫感十足,一件一件地叠好衣服,帮方卿眠收拾行李箱。 “嗯。”陆满舟沉声,起身拉了拉褶皱的裤子,唐恬恬觉得有些尴尬,推了推床上睡觉的方卿眠。 方卿眠呓语:“陆满舟,你别闹了.....” 唐恬恬若有所思,笑,又推了推她。 “昨天睡得晚,你别弄我......” 唐恬恬又推了推她。 一旁的陆满舟忍着笑,详装没听到,继续收拾。 “陆....”话没说完,方卿眠睁眼,看见唐恬恬,还有散落在地上的晨袍,褶皱的床单被套,以及在她房间收拾的陆满舟,彻底清醒了。 她睡觉一向不老实,床单被套常常睡皱,她又有洁癖,看不得一点褶皱,所以经常换洗晾晒,陆家的床单被套是真丝的,张婶又换了一套全新的,昨天整整齐齐,今天像是变了个样,说没做什么才有鬼。 她尴尬:“我睡觉不老实......” 陆满舟抿着嘴:“我去盥洗室收拾。”说完,转身离开,剩唐恬恬和方卿眠说悄悄话。 等陆满舟去了盥洗室,屋内只剩两个人,唐恬恬一脸贼笑,刚准备开口,被方卿眠一把捂住:“我昨晚真的没有,他是来了,半夜就回去了。” “啊?” 唐恬恬不可置信。 “不信你自己看。” 方卿眠掀开被子,露出光洁修长的腿,床单除了褶皱,屋子里气味痕迹都没有。 “陆满舟是不是......” 她压低声音,陆满舟躲在盥洗室,贴着盥洗室的门,听不清了。 “我靠,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唐恬恬尖叫,陆满舟这才听清。 “难说。”方卿眠摇摇头“不过手感还是挺好的。” 唐恬恬扭头,看着她,呆若木鸡。 “我说胸肌,你以为什么呢?” 唐恬恬:“哦”了一声,索然无味。 “我跟你说,我观察过,陆家的三个男人,陆满舟应该是最行的。”唐恬恬分析“他禁欲二十多年,又经常健身,不抽烟,应酬时喝酒,质量应该是没的说,然后是二公子。” 唐恬恬拉过方卿眠:“那天我来得早,刚撞上二公子洗澡出来,偷偷瞄了一眼.......” 陆满舟听不下去,推开盥洗室的门,打断了她:“你能不能给她教点好的。” 唐恬恬尴尬,放下衣服:“衣服放这,我先走了。” 方卿眠才想起来,她来陆家来的匆忙,没有带光腿神器,正巧唐恬恬有多的,就问她借了一条。 临走前,唐恬恬看了陆满舟一眼,瞧不出神情,然后叹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 这简直比杀了陆满舟还狠。 第53章 不用aa,我请你 “你们两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有她问,陆满舟算不算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陆满舟半蹲,将洗漱用品装好,塞进了行李箱。 “意思是你已经超过绝大部分男人了”她钻进被子里,瓮声瓮气:“我们真的没说什么。” “那刚刚唐恬恬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其实多多少少听了一些,唐恬恬风流,在二代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甚至比陆尽欢还会玩,除了陆尽欢跟他抱怨的泡男模,在国外读书的时候的恋爱史也曾轰动,甚至做过一个pdf,分析中国人和外国人两性的不同,在圈子里小范围的传播。 “恬恬没有别的意思。”她拽着他的袖口,撒娇解释“就是觉得你主动帮我收拾东西,她觉得你人很好,比陆尽欢好多了。” “仅此而已?” 方卿眠点头:“仅此而已。” “恬恬人很好的。” 方卿眠说。 陆满舟知道,唐恬恬人品没话说,家世也好,有能力有背景,唐家下属的两个分公司,都是她在管理,一个月营业额新高,创收将近四千万,唐家很是宝贝,除了她的风流情史,几乎找不到错处。 “我是怕她把你带坏。”陆满舟叹气“下次她泡吧玩男模,带着你去......” “那我就跟她aa。” 方卿眠捂嘴偷笑。 “你找骂是不是?” 陆满舟弯臂,搂住她的腰,将她困在怀里,逗得她咯咯地笑:“唐恬恬泡男模,一晚上七位数起,你跟她aa,你出多少?” 她顺势挽住陆满舟的项链,一圈一圈缠着,攥在手里:“我老公有钱啊,结了婚,我也得分一半呢。” 陆满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气她用自己的钱嫖。 笑她叫自己老公。 “不用aa,我请你。” 不知是恰好路过还是故意在门外偷听,唐恬恬的声音飘进来,陆满舟黑着脸开门,唐恬恬侧身挤进来:“我刚刚忘了,想借你的香水呢。” 她钻进盥洗室,找了半天没找到,大概是被收起来了。 “在箱子里,都收进去了。” 方卿眠松开手,半蹲在箱子旁边,长发垂落在胸口,她穿着荡领的睡衣,陆满舟额位置,刚好看得见沟壑,他耳尖发烫,红了脸侧身,眼神故意不看,欲盖弥彰,却显得做贼心虚。 “茶香味的......”她翻找着“柠檬香调的......” “你挑一瓶。” 唐恬恬咂了咂嘴:“怎么都是清新款的。” 她挑了半天:“哎,不是有玫瑰的吗?” 方卿眠一把抢了过来:“我自己要用。” 唐恬恬没办法,留了茶香的香水。 “我昨晚发现香水没带,打电话给秘书让送,结果她都已经出国了,而且老宅也远得很,他们跑一趟不方便,我就问你要一瓶,等你回来,我还你一瓶。” 她笑嘻嘻地拿着香水,闪身,走人。 陆满舟有风度,不会跟女人计较,再加上方卿眠在场,陆满舟更不会发作,陆家的三个男人,若说发怵,应当是陆满舟,唐家和陆家没有什么生意上的竞争,倒是相互合作的多一些,所以她见到的陆满舟,一贯是沉默寡言的,只是这样的人,她猜不透,想不透,喜怒不形于色,她才更害怕。 在商场上,她也算浸淫通透了,唐恬恬的手段属于暴力,她不惯着手下的人,也不惯着合作方,因此多番树敌,都是她老子在帮她圆场,却也得了“铁娘子”的称号,能做大事。 比之陆满舟,她更像是生瓜蛋子,前几年听说,陆满舟刚接手梁氏,任总经理的时候,就杀鸡儆猴,在饭桌上云淡风轻地逼着一个老股东退股,所以她怵。 陆萧望谦和有礼,待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上下关系都很好。 还有陆尽欢。 算了,想到他,她就烦得慌。 “她请你,你去吗?” 陆满舟黑着脸,问方卿眠。 “去。” 她故意的,明知陆满舟生气,她还是犟嘴。 “用不了你,还不能用别人吗?” 她的手划过他的胸口,慢慢地,轻轻地,拽住他的领口,贴在他耳边:“昨晚为什么走?” 她没经验,却故布疑阵,惹得陆满舟无奈,揽过她,她顺势骑跨在他身上,没有紧贴着,这姿势却暧昧极了。 “想试试吗?” 她红了脸,偏过头去,推搡他,她的劲儿小,在他看来,就像是棉花一般,不起作用。陆满舟的手臂忽然用力,按住她的腰,她没反应过来,猛地往前一扎,两人挨得更近,更加紧密,吓得她一愣,紧紧箍住他的脖颈。 他贴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触摸着她,她想逃,却逃不开。 “什么都不懂,还要学人家?” 她撇了撇嘴:“你才不懂呢。” 他笑:“你懂什么?” 大一的时候,她跟着宿舍其余三个女生,偷偷在网吧开了包厢,看三级片,后来警察查未成年人偷用身份证刚上网,查到了她们这个包厢,她们慌忙关掉网页,正襟危坐,对着蓝色的屏幕发呆,警察进来,看着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问他们干嘛。 还好冷如薇反应快,说她们是大学生,需要看消防知识讲座拍照打卡,但是宿舍断网了,她们刚刚在商量谁先拍。 叔叔表示理解,关上门,她们长舒一口气,又打开网页,谁知道警察去而复返,这次被抓个正着,方卿眠还记得那天警察的脸色向吃了屎一样难看,问了一句:“这就是你们看的消防知识讲座啊。” 最后因为浏览网页,被罚了五十块。 此后,方卿眠的热情算是断绝,后来爱上看小说,相比于视频而言,小说的尺度不大,但是细节描写更深入人心,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写女人媚骨天成,写男人雄风,就算是清水文,多多少少也会有些描写,她看了一些,记下了,就拿着书本上前线,却不想还没出门,就缴械投降。 “我懂得多了。”她说。 “陆总。”张婶站在外头,说道:“季秘书给您送东西了。” “放外头就行了。” 张婶早上见着陆满舟进了方卿眠的房间,但是大公子是守规矩的人,方卿眠看上去也乖得很,加上屋子内安静的只有说话声,她没多想。 方卿眠轻轻拍了他一下:“放外面干嘛,我去拿进来啊。” 他没有松手,按住她,低声:“别动。” 方卿眠不明所以,蹭了两下,直到碰到她大腿根部的滚烫,她没了声,不敢动了。 良久,他松手。 “去吧。” 第54章 背灯和月就花影 方卿眠红着脸,揉了揉腿,刚下床,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他捞住她的腰,放在床上:“我去拿吧。” 陆满舟提进来两个袋子,递给方卿眠:“试试。” 她看着袋子,都是奢牌,还有几个小众的牌子,她认不全,里头装着衣服。 “我有衣服啊。”她疑惑。 “你的衣服我都不想说。”他拉着脸“有一件正经的吗?大冬天不是露胳膊就是露肩膀,迟早有一天给你冻坏了。” 他倒不是反对她穿的衣服风格,他觉得,只要方卿眠喜欢,穿什么都好,只是天冷,宛市的风又是这个时候刮得最大,她爱美,觉得脖子不够长,所以要穿v领的显出脖子的线条,又要穿一字肩的漏锁骨,他是真怕她冻坏了。 “穿上,试试。” 方卿眠去了盥洗室,锁上门,两件内搭是香奈儿去年的秋冬款,还有一件白色的立领大衣是wana try的,方卿眠不大清楚是什么时候的,大概是经典款,但是穿在身上不落俗套,衬人。 “好看吗?” 她张开双手,转了一圈。 “好看。”他微笑,看着女孩。 她挑开商标想看一眼吊牌,结果发现,吊牌全部被剪了,她脱下外套,有些不好意思:“太贵了。” “不贵。”他说“你穿上好看,是衣服的荣幸。” 方卿眠笑:“你能遇见我,也是你的荣幸。” “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满舟记得,自己的朋友也曾谈了个小白花,家境一般,长得清纯,人也努力,他是真的喜欢小白花,追她的时候,送包,送花,每次都被推拒,后来女孩勉强收了一支lv的包,估了价格,偷偷出去打了很久的工,省吃俭用攒钱,还他了一件价格差不多的礼物,他就再也没给人送过贵的礼物。 后来两人还是分手了,小白花顶不住压力,不是男方家里施加的压力,而是她自己的不配德感,男方沉默半晌,也同意了。 这段感情,两个人都累。 方卿眠和她不同,接不接受,都坦然自若,她接受,是因为两人的关系到了那一步,分太清,反而会成为两个人心里的刺,索性大大方方坦诚的手下,再回馈自己力所能及范围的东西,反而会让人觉得心意到了,毕竟像这样的豪门,钱多钱少,根本不在乎。 所以陆满舟喜欢方卿眠,她永远将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将两个人放在同等的地位,以平常人的心态相处,不卑不亢,他欣赏,这是最难能可贵的。 九点整,司机的车泊在门外,接陆满舟去半山庄园,陆宅一片,都是陆家的产业,毗邻的房子大都非富即贵,私密性极好,绕出去就要二十来分钟,陆宅在南边,半山庄园在北边,基本上横跨了整个市,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到那,将近一点。 方卿眠没来得及吃早饭,又赶不上午饭,肚子饿得咕咕叫,陆满舟没坐库里南,换成了宝马,那辆车不经常开,放在车库里吃灰,所以车上也没多零食,一路上几乎都在高速,她只能忍着,好不容易忍到了,立马跳下车。 门口的侍应生引着她走进了庄园,庄园门外泊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宛a0004,她猜测,应该是梁孟春的座驾,所以今天陆满舟不敢太张扬,只开了家里最便宜的一辆车。 “梁书记今天送梁少爷和钟小姐来的。”梁孟春的秘书在门口等着两人“梁书记在二楼的雅厅,在写字。” 陆满舟点头,示意他不用跟了。 “你去拜会梁书记,我自己找房间。” 方卿眠懂事,既然梁书记在,陆满舟必然是要先拜会的,她是陆满舟附带的,出现在两人说话的场合,不合适。 陆满舟吩咐服务生送了餐到房间,嘱咐自己一会就回去。 方卿眠乖顺,跟着服务生上了楼,在转角,碰见一个女孩。 惊为天人。 她的第一反应。 女生应该比她大一些,大三四岁的样子,身材窈窕,妆容精致,美得不可方物,相比之下,她自残形愧。女人的脖颈间带着一条红宝石项链,方卿眠认得,那条项链,就是陆满舟在闽江,和沈家的小公子竞拍,最终沈家的小公子以七千多万的价格拍下。 原来一掷千金,是为了博佳人一笑,这么看来,烽火戏诸侯,也并不夸张。 雅厅里,梁孟春站在台前写字,他原先是市文化馆馆长,打学的是汉字学。梁孟春刚当上公务员那会,西北还没发展起来,地处荒凉,又没有油水,没人愿意去那,梁孟春身先士卒,向上面主动请缨,说自己要去,就调到了西北做文职。 后来跟在西北军区沈老爷子的身边,做了三年文秘,上面看他能吃苦,加上沈老爷子的保举,最后调到宛市,担任市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兼任副市长。今年的市长要退休了,梁孟春的呼声最高,估摸着他就是下一任宛市的市长了。 “梁书记。” 陆满舟站在门前,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粱孟春站在台前写字,无限的落寞惆怅,像是河岸边的石雕,经历岁月侵蚀磨损,沧海桑田,唯他不变。 “小舟啊,来了。” 梁孟春朝他招手。 “好久不写了,生疏了。” 陆满舟看了一眼,写的是纳兰容若的词。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影,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第55章 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金文多繁复,是先秦时期的文字,因此有些文字没有创造出来,用的同音异形字代替。 “梁书记的字好,学问高,是公认的。” 梁孟春笑:“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老了。”他转而问:“听说你要订婚了?跟方家?” 陆满舟点头:“是,方家的方卿眠。” 梁孟春没有多问:“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人生就要自己把握好,别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他放下毛笔,坐在椅子上,笑:“我跟书娟当年,就是在西北认识的。那时候她年轻,我刚调过去,吃不惯那的饭菜,书娟就给我做。” 梁孟春叹了口气:“可惜啊,她身子不好,生阿峥的时候,难产死了。” 陆满舟是由衷地敬佩梁孟春。高干最不缺的就是痴情种,和妻子离婚,或者貌合神离的,在公开场合上两人演的蜜里调油,背地里不知道养了多少小三小四,或者是妻子死了,在哀悼会上哭得惊天动地,转头就带一个年轻貌美的回家,还要念苏轼的《江城子》,陆正堂就是一个典型。 可梁孟春不是,他是真的爱自己的妻子,妻子走了这么多年,他愣是一个人将孩子拉扯长大,外头给他介绍,他拒绝,自己也没有偷偷地养小蜜,每年雷打不动地替妻子去看谭春枝的舞蹈剧。 除此之外,交际应酬,很少参加,当年有一个慈善会,开场白要他致辞,主办方是新人,不知道忌讳,想着攀上梁书记,特意找了一个跟她妻子年轻时六分像的女孩。 他上台致辞前,女孩给他带胸花,他低头看了一眼女孩,没有任何表示,结果主办方还不知死活地安排了饭局,将女孩送到饭局上,梁孟春当场发怒,砸了杯子。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外面发脾气,他痛斥主办方心术不正,拿他的亡妻做文章。 这件事传开后,在没有人有乱七八糟的念头,想给他塞女人的,一律没了心思。 “我记得那年,调到了沈老爷子身边,我刚升,就跟书娟求婚。书娟是小镇上出来的,我第一次见她,在军区大院的门口,她扎着两个小辫,一米七,高得很,提着一篮子苹果,她爸载着她,说给沈老爷子送苹果。” “我一看她,就觉得她喜庆,脸红扑扑的。我从南方调过去的,吃不惯北方的饭,她就每天晚上偷摸在家里做了,给我送过来,那时候,我跟她坐在军区门口的槐树底下吃饭,我脑袋一热,问她愿不愿意给我做一辈子的饭,她红着脸,答应了。” 梁孟春眼里隐隐有泪花:“别人都说我有前途,她配不上我,但是配不配得上,我自己知道。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娶她。”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哽咽。 梁孟春背过身去,擦掉了眼角的眼泪:“小舟啊,你比阿峥幸福,娶了自己喜欢的,要好好珍惜,不管外头人怎么说,认定了,就去娶,好好过一辈子。” 他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陆满舟,苍老浑浊的眼睛却无比的坚定:“去吧,下去跟阿峥他们说说话。” 陆满舟弯腰,鞠了一躬:“梁书记,您说的,我记下了。” 说罢,他推开房门,门外走廊幽深寂静,他穿过走廊,去了三楼。 方卿眠刚吃完饭,趴在床边的躺椅上,后面修建了一个室内滑雪场,还引了山上的温泉,前几天刚下过雪,温泉做了半遮挡,雪落在棚顶上,没有化完,旁边栽了两株梅花,服务员说,半山庄园温泉旁的花都是现栽的,冬天栽梅花,春天是迎春和桃花,夏天栽兰花,水面隐隐能见到激起水波,方卿眠看得出神。 “看什么呢?” 陆满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看花。” 她指了指温泉旁的花:“梅花,不如梅庄的好看。” 陆满舟拢着她散落的长发:“梅庄是专门养梅花的,很少有人能与之媲美半山庄园吃喝玩乐比梅庄全面,这些东西,不过是点缀。” “母亲喜欢梅花吗?” 方卿眠问道。 “喜欢。” “我看到了。”方卿眠说“那天我在梅庄,看到母亲写的那副对联。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陆正堂叫我去书房那晚,他也让我写字。” “写了什么?”陆满舟问她。其实自从她跟陆正堂聊了那一晚,他一直没问她聊了什么,他信任她,但是能劝陆正堂接受她,他还是有些吃惊。 “写了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那首。”她想到什么,又笑:“我觉得另一首适合他。” “什么?” “一树梨花压海棠。”她笑。 陆满舟没忍住,也跟着笑了,掐着她的小脸:“你这张嘴,就是不肯放过任何人。” “你一直没问我那天在书房说了什么。”方卿眠半蜷着身子,卧在榻上,仰头看着他,像只猫儿。 “我信你。”陆满舟说“我信任我的卿卿,牙尖嘴利,智勇双全。” 方卿眠“噗嗤”一声笑出来“智勇双全?智我有,勇呢?” “只身赴鸿门宴,卿卿不算勇吗?” 陆满舟坐在她身侧:“我知道那天,苏文月把你留在梅庄是防止你出现,陆正堂不同意婚事,可你出现,也是怕苏文月独木难支,婚事破灭,对吗?” 她点头。 “所以,我的卿卿孤身闯陆宅,大杀四方,硬生生从方家,陆家手里,抢下了这桩婚事。”他含笑,看着他,眼睛里柔情像是水一样淌出来。 “你布局良久,我怎能看你功亏一篑?”她握住他的手,微凉的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所以我去了。” “不怕吗?”他问。 “不是很怕。”方卿眠如实说“他总不能杀了我,既然性命无虞,最多就是被他奚落两句,我的嘴皮子你知道的,不会吃亏,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陆正堂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想明白。”方卿眠说道“我跟你说,你帮我想想。” 陆满舟握住她的手:“你说。” “陆正堂说,跟对真霸王,才是虞姬。” 陆满舟沉思片刻,没有说话。 外面忽地响起敲门声。是服务员的声音:“陆先生,会客厅准备好了,梁公子说请您下去用餐。” 陆满舟牵起她的手:“换件衣服,下楼吧。” 这个属于正规的晚宴,陆满舟提前准备了几件衣服给方卿眠,她选了一条深紫色的礼服,玲珑的身材裹在其中,凹凸有致。 陆满舟边系纽扣边说:“父亲老谋深算,他的话我一时未必懂,但是,你留个心眼,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方卿眠想了想,点头应下。 绕过走廊,直到尽头的电梯,方卿眠上次没有好好在半山庄园玩,而今才发现,这个庄园是真的大,光是从房间走到电梯,就用了十几分钟。 “这个庄园是谁的产业?总觉得比陆氏大得多。” “崔卉白。”陆满舟顿了顿“崔卉白和沈邺华是好友,这是他们共创的,算不上是谁的,但法人是崔卉白。” “难怪。”方卿眠感慨“想要这么大一块地,不仅得有钱,还要想办法获得审批,背后还得有人。沈家是通过梁书记批下来的吧。” “未必。”陆满舟说道“梁书记这个人正直得很,而且沈家的小公子,是不愿意让家里帮他的。” 方卿眠好奇:“为什么?” 陆满舟笑着捋顺了她额角的碎发:“等会你就知道了。” 第56章 芙蓉如面柳如眉 电梯开了,两人走了进去。 一楼的宴会人不算多,梁峥与钟意在门前迎客。 梁峥是梁孟春的独子,长得白皙,有种病态的娇柔,方卿眠忍不住见到白的,就和陆萧望比较,陆萧望的白是正常的白,而梁峥则是有一种阴郁偏执,供血不足的惨白。 “这位是梁峥,梁书记的独子。”陆满舟介绍。 梁峥和方卿眠点头示意后,介绍身边的女孩:“这是钟意,我的未婚妻。” 钟意是宛市信访局副局长的女儿,钟家的名声不大好听,钟意的父亲是个典型的凤凰男,当初还是一个区里的科员,和前妻结婚,生了两个女儿。 后来被省里三把手的女儿看上了,给他高升,调到市里,结果就演绎当代陈世美,抛妻弃子。 最后算是两个人的报应,钟意的父亲发现新婚的妻子不能生育,所以才把钟意接回了家,纵然他的妻子不愿意,究竟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每天看着前妻的女儿在她面前晃荡。 “方卿眠,我的未婚妻。” 陆满舟顺势介绍,说得坦然。 钟意表情微凝,上下打量了一番女孩,问:“这位......我不大眼熟,是方家的?” 陆满舟笑:“卿眠。当初医院闹乌龙,导致卿眠在外漂泊受苦十几年,大学才回了宛市,方家未曾对外公布,也未曾认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是父亲看重血脉,也看重人品,学识,所以定下了卿眠。方家虽不认,但是我们陆家认。” 钟意看了一眼梁峥,慌忙将话揭了过去,也明白了大概。 陆满舟引着方卿眠端了一杯酒,梁孟春站在不远处和人聊天,方卿眠推测,应该是商人,因为身上没有当官的那种官气儿。 “梁书记。”陆满舟引着方卿眠上前,敬酒:“这是我未婚妻,方卿眠。” “梁书记好。” 方卿眠乖觉,打了招呼。 梁孟春想起来,笑:“是你啊。” 上次在剧院,他在后台和谭春枝老师说话,一个小丫头冒冒失失地闯进休息室,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谭春枝端了水给小丫头,让她缓缓。 结果小丫头一股脑全交代了,自己的朋友,被陆董事长叫走了,她说,怕是自己的朋友琵琶弹得不好,惹恼了陆董事长,正在训话。 说得好听,其实梁孟春心里清楚,像一些有钱有势的商人,最喜欢威逼利诱,特别是这种刚出大学的小姑娘,胆子小,长得水嫩嫩的,上了年岁的男人色心大起,直接就带走了。 这样的事,往年并不少,他偶尔也能听到传闻,只不过从来没有一个小姑娘敢这么横冲直撞的到后台的休息室,求他帮忙。 他平日最见不惯这种事,就跟着小姑娘去了二楼看台,折了陆正堂的心思,这小姑娘鬼精鬼精,竟然顺道利用他,化解了和陆正堂的过往。那天走得急,也没问她叫什么,没想到今天还有这样的机缘。 “那天你央我,从陆正堂手下带走你朋友,今天怎么还做了陆正堂的儿媳?”梁孟春好奇,问她。 “我嫁给满舟,看的是人品,才貌,能力,无关家境。家境是外界赋予的,而不是他本身的,既然是他不能选择的,我也不会过分纠结。再说,满舟也没嫌弃方家小门小户啊。”方卿眠挽着陆满舟的手,抬眸,笑意盈盈。 “是我小肚鸡肠了。”梁孟春的眼睛毒辣,觉得这姑娘不简单。他想让陆满舟谨慎些,却又觉得有这姑娘在身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那天我不去呢?”梁孟春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方卿眠想了想:“那我就直接上去,把人带走,大庭广众,陆氏毕竟是大企业,要面子,我没皮没脸的,无所谓。”她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我听说梁书记爱亡妻逾越爱自己的性命,那我猜,梁书记一定尊重女性,是个顶好的人,不会不帮我的,我才斗胆求救。” 一句话,实实在在逗笑了梁孟春。 身后一阵嘈杂,方卿眠回头,只见门口处,一个男人穿着正装,长得不错,身边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掐腰露背连衣裙,带着一条红宝石的项链,在跟梁峥和钟意寒暄,那女孩她刚刚见过,下午,在楼梯间,回眸一笑百媚生。这条项链像是个戳子,盖在她的身上,证明她身边男人的身份。 她身边的,应该就是西北军区沈家的小公子沈邺华。 第57章 转交 沈小公子眼神瞟向这里,很快挽着女人上前打招呼:“梁叔叔。” 接着,沈小公子身边的女人跟着叫:“梁叔叔。” “玉折,又长漂亮了。” 玉折,这是方卿眠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别致,却不吉利。 沈小公子和陆满舟相互致意介绍后,陆满舟挽着方卿眠先行离开,方卿眠明白,大概是梁书记和沈邺华有话说。 “刚刚那个就是西北军区沈家的小公子?” 陆满舟点头:“沈邺华。” “他爷爷在西北有头有脸,他怎么来了宛市创业?” “喏。”陆满舟指了指他身边的女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和姜玉折在一起,不惜千里迢迢来到宛市,放弃他爷爷给他安排的生活,创业经商。” “所以我说为什么沈邺华不愿意靠梁书记。因为梁书记是沈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在宛市,半监视他,他跟家里抗争,连一根针都不愿意拿。更别提靠爷爷的关系为自己经商铺路了。” 方卿眠又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感叹:“这么好看,要是我,我也愿意。” 她忽而想起来,问道:“那上次你在闽江的拍卖会坑他......?” 陆满舟笑:“七千万,沈邺华拿得出来。” “他家当官的,不怕被查啊。”方卿眠愣头愣脑地问。 “天华,还有这个庄园,还有几家公司,都是他的营收范围,他大学就开始创业,和同学一起,前几年风口好,多多少少挣了一些,再说,他早就脱离家庭了,挣的钱和家庭无关。”陆满舟解释。 陆满舟和沈邺华在商场上合作过,有些交情,后半场男人去了射箭馆,方卿眠有些无聊,跟着去,远远的,就看见姜玉折披着一件酒红色的披风,坐在那。 她上前,坐在女人身侧。 “我记得,你是陆满舟的未婚妻?”姜玉折侧过头问她。 “还没订婚呢。”方卿眠如实说“算不上未婚妻。” 姜玉折笑:“怕是陆家认下了,让陆大公子带着出来见见面,熟悉一下。” 方卿眠绞着手帕:“算是吧。” 姜玉折将手中的香槟饮尽,放在桌子上。 望着远处的比赛射箭的两个人。 沈邺华张弓,拉了满弦,十环。 陆满舟同样十环。 “陆大公子,闽江的拍卖会上你跟我抢,在这,也跟我抢。” 沈邺华岁说话,可却还是专心,看着远处的靶子。 “跟你抢了么?”陆满舟挑眉“最后是沈小公子拔得头筹,我落败了。” “其实想想,七千多万,博美人一笑,也值了。”陆满舟射中箭靶,偏了一些,八环。 “确实值得。”沈邺华张弓:“除了玉折开心,还有更值得的。” “看来天华在闽江的分公司,做起来了。”陆满舟接过服务生递上前的毛巾,擦了擦手心,刚刚手心出汗,有些滑了。 “跟陆家比,小巫见大巫。”沈邺华家里有军政背景,可是在商业上,他究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比不上陆满舟在商场横行,有城府远见,也能算计。 “沈小公子年纪轻轻便创出一片天地,日后可有大作为。”他笑,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远处的姜玉折“是值得冒险的。” 沈邺华瞪了他一眼,放下弓箭,转头牵起姜玉折的手,离开了。 “小气。”陆满舟坐到方卿眠身边,服务生递了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你盯着人家女朋友看,难怪人家生你气呢。”方卿眠沾掉了他额角的汗水“热吗?” 他点头:“里头热,又射箭,我出了汗,” 他刚下来穿的还是正装,转眼换上了运动服,深灰色的上衣和纯白的裤子,方卿眠失手泼了水在他裤子上,湿了一片,紧紧黏着大腿,她打量两眼:“好像也没多......” “没什么?”陆满舟没注意她,用毛巾沾着裤子。 “没什么事,别小题大做。” 她吞了口口水,把话咽了回去。 用过晚饭,方卿眠有些困了,她回了房间,外头在放烟花,梁峥特意准备的,跟她说,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她卧在床上,不能看全景,只能看到零星半点的烟花,散落下来,又升上去。 梁峥安排了两间房,陆满舟住在隔壁,她一个人睡得踏实。 隔壁房间灯火昏暗,陆满舟暗了灯光,他脱了外套,里面那只剩一件纯棉的毛衣。 “夏总,也来了?” 他开口,含笑,却满是凉意。 “梁书记邀请,我自然要来。” 夏筠之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呷了一口茶。 二代子弟多纨绔,不成大器,在外面泡吧,玩,都是喝酒,什么白的啤的红的,混着喝,夏筠之却不爱喝,即便是应酬饭局,喝两杯意思意思,不会喝醉,他酒量很好,据说是当年在酒桌上应酬,喝到胃出血,在医院住了将近一周,此后便很少喝酒。 “我和陆氏商量合作,几次登门,陆总都不答应。”他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我替陆总考虑,陆总不领情。” “哦?替我考虑。” 陆满舟揣着明白装糊涂。 “陆董事长,明面上要将这桩事交给你做,让陆二公子从旁辅助,其实不过是借着你的名头,想要扶持陆二公子,你做好了,功劳分一半给二公子,抬咖;做不好,您首当其冲,被外头议论。”他顿了顿“所以我愿意帮陆总挑下这个担子,和明远合作,风险是明远担责,赚钱也有陆氏一份,更重要的是,陆董事长怪不到您头上,陆总您何乐不为?” 陆满舟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明远有什么好处吗?”陆满舟想了半晌,问道。 他不信任夏筠之,夏筠之并非什么善男信女,老谋深算,当年夏董事长车祸离世,夏家岌岌可危,本来就是一块肥肉,所有夏家的股东都盯着夏氏,后来夏筠之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稳住了夏氏,有魄力,有手腕。 那年夏筠之二十二岁,还在上学,休学回家,处理夏家的家务。 实话说,陆满舟很欣赏他,骨子里的欣赏。 夏家不如陆家,但是陆家的资产雄厚,是几代人精心打拼下来的,其中包含陆满舟的爷爷,陆正堂,庞青梅,以及陆满舟,甚至还有陆萧望。可是夏家做这么大,纯粹就是夏筠之自己干的。 外头称赞他,少年英雄。 “你防备我,我可以理解,若是换成是我,我也不会这么轻易相别人,但是实话说,来宛市发展,我的根基不如你,明远急需一笔订单打响名头,所以中海地标,我不会让,但也不想跟陆氏争,我愿意让利,只求和陆氏合作共赢。” 夏筠之没撒谎。 确实,宁海地标,是明远打响这一枪的好机会。 “宁海竞标,除了陆家,还有天华,你知道天华的老总,名义上是崔卉白,可背后是沈邺华,沈邺华个梁书记关系不简单,这个项目,陆家未必能拿下来。” 夏筠之朗声笑:“沈小公子初出茅庐,志不在此。”说罢,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绿丝绒的盒子,递给了陆满舟:“听闻方小姐也来了?这是送她的东西,她有分寸,私下不会收我的东西,劳烦您替我转交。” “你不担心我不转交?”陆满舟问。 “陆大公子光风霁月,不会做这种小肚鸡肠的事。” 第58章 古怪 夏筠之伸手,递上盒子,陆满舟没接,他自然而然地放在椅子上,推门离开:“陆总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屋子里回归寂静,陆满舟将双臂半搭在沙发背上,整个人贴着沙发,慵懒颓靡,良久,他打开夏筠之送的盒子,里面是一副玳瑁的琵琶义甲。 早几年就明令禁止使用玳瑁等材料,虽说还是有人偷着卖,但是价格要比之前翻上好几倍,特别是夏筠之找的这款玳瑁,尺寸大小应该是根据方卿眠的手指大小定制的,样子极好,他阴沉着脸合上盖子。 方卿眠看到了,大概率喜欢,不会拒绝。果然,夏筠之心思细腻,送礼物,送到心坎上去了,他也不会私藏,否则传出去,他成什么了。 走廊的尽头黑得像是一团雾,昏暗的灯光照着脚下的地毯,散发出焦黄的,诡异的光。 秘书跟在夏筠之身后汇报。 “夏总,查出来了。”他的声音极低,夏筠之压住他的手,打开了一扇房门。 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有监听设备或者摄像头之类的,才示意秘书说下去。 “宁海集团的王总贪污受贿出事,有古怪。” “前几年,宁海集团的王总负责这块,也一直在给他老婆娘家开绿灯,外头没少孝敬,据说有一年宁海按市局的指标规划,承接了一个烂尾楼,他跟他夫人的小舅舅合伙,偷工减料,把烂尾楼改成了商场,从中捞了一大笔,因为怕出事,所以后面又塞钱给了市里的领导,不允许商场开张,一直拖到现在。” 夏筠之笑:“说他什么好呢?是谨慎还是胆小?说他有本事吧,这种瞒天过海的蠢招都想得出来,说他没本事吧,偷工减料简称商场还勒令不许开张,手眼通天了。” “估计是被二十年前郑市长的事吓怕了。”秘书回答“当年不就是宛市的特大贪污案,导致宛市官场大洗牌,郑市长引咎辞职吗?” 夏筠之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这个商场卖出去之后,他一直勒令不许开张,导致老板血本无归,最后为了躲债,去了海外。” “老板是谁?”夏筠之问。 “姓许,许多年前了,登记的名字是许平安。至于真假,就不好说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秘书:“你也觉得,被做局了?” 秘书点头。 “当年这个商场是哪位领导勒令,不许开业的。” 秘书回答:“市监局的办公室主任,姓杨。” “什么理由?” “消防安全不过关,招商引资存在问题。”秘书顿了顿“其实想要找商户的麻烦,太容易了。” 夏筠之点了点头:“你继续说,中海集团王董的事。” 秘书汇报:“本来他的侄子已经中标了,结果被唐志德举报,说是王董收受贿赂,在他的家里面搜出来一箱子的银行卡,没有密码,总计六千七百万人民币,还有作风不检点,在外面养二奶,最后被停职调查,现在还在调查中,证据确凿,估计在等口供,应该快判下来了。” 唐志德,夏筠之略有耳闻,之前也是市政府办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排挤,边缘化,然后被调出了宛市,去了港城,任职文旅局的办公室主任,说白了就是一个没什么油水的闲差。 “巧合的是,当时沈家的小公子沈邺华也在港城出差。” “所以这件事,有可能是沈邺华做的?借刀杀人。” 秘书点头,又摇头:“当时沈邺华在外省,偷偷带着一个小秘书,被女朋友抓包了,两人吵架,他女朋友一怒之下回了宛市,他没买到机票,开车一天一夜追回了宛市,这件事闹得挺轰动的,沈邺华也将自己摘干净了。”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夏筠之拧眉思索,他总觉得这件事哪里说不上来不对,但又不清楚。 他摸了摸口袋,翻不出来一支烟,索性扔了打火机,躺在床上。 宛市的水太深了,他像是蹚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中,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外头说宁海集团董事长贪污受贿被揭发,跟沈邺华没有关系,他不信,这件事大概率是沈邺华做的。 跟女朋友吵架。 他若是不想让外人知道,有一千种掩人耳目的方法,但是他却大张旗鼓,开车追女友,开了一天一夜,掩耳盗铃。沈邺华这么做的目的应该就是宁海集团的目标,可是凭他自己,和崔卉白的公司,根本接不下来这么大的标,即便有市委书记梁孟春撑腰,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走后门,目前能一口吞下的,只有陆氏这样的老牌企业。 第59章 共白头 他越想越烦躁,索性走进卫生间,打开凉水,从头到脚淋了一遍,水珠顺着他坚实的胸肌,慢慢地往下滑,喉结滚动,他蓦地睁眼,想到了什么。 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急,大概是重要的事,他扯下浴巾,只遮住重要的部位,水珠顺着发间落到脸上,眉目如画,担得起一句:陌上人如玉。 他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女人,昏暗的灯影下,窈窕娉婷。 他惊喜:“你怎么来了。” 女人下意识地看向周围:“没人看到我来,进去说话。” “有眉目吗?” 他问。 “暂时没有,但是我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女人丢了一袋文件:“这是我最近查到的一些事,关于几年前你父亲的那场车祸,我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对劲,所以你若是查这件事,一定要留心。” 夏筠之匆匆扫了一眼,放回档案袋:“我记下了。” 女人没有久留,匆忙离开,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方卿眠醒得很早,准确来说,是一晚上没睡好,这里的床是她睡不惯的木板床,和学校的一样膈人,她平常爱睡席梦思。 楼下茶点厅早上六点到九点供应早餐,她敲了敲陆满舟的门,没反应,她以为他还在睡,索性自己先下去吃了。 出门就撞上了钟意,她刚健身完出来,两人打过招呼,结伴去了楼下,却不想陆满舟已经在楼下坐着吃饭了,她和钟意打过招呼,坐到了陆满舟身边。 “你早上吃饭也不叫我。”她气恼“亏我还去敲门,问你想不想吃。” 陆满舟含笑:“昨天早上你就没睡好,今天想让你多休息一会。” 她倒了一杯美式,加了冰块:“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照镜子,脸都肿了。” 她搓了搓小脸蛋,有些懊恼。 “睡不惯吗?” 她点头:“我习惯睡席梦思,在学校能把褥子垫得软一点,这里的床不够软。” 陆满舟习惯睡板床,毕竟大男人,不比女孩子需要娇养,后来跟方卿眠在一块,知道方卿眠爱睡软床,提前吩咐张婶在客房的褥子下面放了席梦思,因此方卿眠睡上去,倒也舒坦。 吃完饭,陆满舟将夏筠之昨晚给他的东西给了方卿眠。 方卿眠打开绿色的丝绒盒子,惊喜:“这么好的义甲,哪来的?” 陆满舟看她实在喜欢,闷声:“夏筠之送的。” 他有些怄气:“本来不想给你的,可我觉得你肯定喜欢,就给你了。”他见她笑弯了眼睛,问道:“喜欢吗?” 她点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满舟。 “我是不是不太方便留下来啊。”她小心翼翼地问。 陆满舟最终没强求,说道:“喜欢就留下来吧,还他人情就是了。” 陆满舟不会私下收礼,从前陆正堂百分百掌权时,想接陆氏集团的单子,陆正堂会看情面,究竟是老友了,不好只解决,迂回,送钱,陆正堂不会拒绝,但是陆满舟不同,他实实在在的不愿意吃请,拿人手短,不仅是为了陆氏集团,也是防止别人给他下套,毕竟前有狼后有虎,四面楚歌,他必须小心。 方卿眠拿出义甲,看了看:“原来我弹琵琶,都是用注塑的,声音不如这个清脆,有一次,我们老师借了我一副她的义甲......”方卿眠絮絮叨叨地说“那个声音,真的是清脆,颗粒分明的。” 她将指甲收了回去,想了想:“算了,你还给他吧。” 陆满舟含笑,看着她:“这么喜欢,又不要了?” 她点了点头:“这幅义甲我是喜欢的,但是夏筠之跟你说了两三次合作,你都没有答应他,现在我收了他的东西,你也难办,再说,你比他有钱,觉得我懂事,亏欠我了,给我找一副更好的。” 说罢,她看了一眼绿色的丝绒盒子,咽了咽口水。 “留着吧。”陆满舟笑“人情我会还的,毕竟现在玳瑁在市面上绝迹了,这样的,可遇不可求。” 用过午饭,陆满舟带着方卿眠去了滑雪场,沈邺华坐在一旁,静静地盯着其中一个女孩,方卿眠根据身形判断,是姜玉折。 “试一试吗?” 陆满舟站在她身前,拿着一个粉色的护目镜,套在她头上,她挣脱开:“算了,我不会。” 陆满舟拉住她:“没事,我教你。” 雪色连着天色,修建这个滑雪场,沈家没少费人力物力财力,这个比不上正常面积的滑雪场,但不算小,而且很安全,一般人滑雪,不会出大事,磕了碰了,也是小打小闹。 天空蓝得像水洗过的一样,滑雪场的工作人员拿了双板,陆满舟蹲下,帮她穿好后,简单地教了动作。 “不要内扣。” “注意姿势。” 滑雪场的教练因为过年,都放假回家了,而且梁峥包了这座庄园,本意也是不希望有人打扰,陆满舟充当临时教练的身份,方卿眠没接触过,悟性却极高,学什么都快。学了七八成,陆满舟轻轻敲着她的膝盖:“腿,注意腿......” 方卿眠不乐意,烦得很,跺了一脚,地上雪跟着溅到了陆满舟的身上,黑色的滑雪服沾上白色的星星点点,他恼了:“教你学你还溅我?”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了,我都会了。” 陆满舟撒手:“那你来。” 方卿眠还是高估了自己,还没走两步,摔在了地上,她没醒过神,呆愣愣的坐在原地,半晌,才感觉到自己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她掀开护目镜,回头,陆满舟坐在椅子上,笑得猖獗,她顿时生了气,跟自己怄气是的,坐在地上,不愿意起身。 “还不起来?” 陆满舟上前,朝她伸手。 她眼波流转,拽住他,往下来,他倾身,也摔了跟头,不过方卿眠的劲儿小,没拉得动他,他胳膊撑着,身子微侧,没有压住她,轻轻地贴着她。 “好玩吗?” 他黑脸,问她,侧身将近一半埋在了雪堆里,方卿眠努了努嘴:“不好玩,本来应该整个栽在雪里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黑发,她手上沾了雪花,也沾到了他的头上。 “你看,你头发白了。” 他瞥了她一眼:“你也白了。” 方卿眠笑:“无所谓,只要长得不显老,满头白发,人家也会说我是小姑娘染白头发,时尚。” 他望着她,眉目如画,世间再没一人能如她这般,入他心底。 第60章 回绝 陆满舟浅笑,压低声音,虚虚贴在她耳边:“我还以为你会说一些应景的话,比如,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方卿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话不吉利,两个人分别前,说上这么一句,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或者一个人早死,死前下一场雪,也说这么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何苦不能共白头” 陆满舟想了想,有几分道理,像是分离的话,不吉利。 “那应该说什么,吉利的。” 方卿眠想了想:“山舞银河,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下一句呢?”陆满舟拉起她,俯身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又掸掉了她发梢的雪,日光下,冰雪在她发端消融,像是雪后初霁,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影,勾勒着轮廓。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错了。”他点了点她的鼻子“卿卿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方卿眠忽而发现他又在调侃自己,害羞扭头:“哪有引无数英雄,不也只有你一个吗?” “我一个还不够吗?” 陆满舟牵住她的手,问道。 “够了。”方卿眠回答“这个注重质量,而不是数量。” 细长的手指攥成拳,被他包裹在手心里,温热的,像是慢慢融化的冰雪,他觉得温暖。 “注重质量?而不是数量?”陆满舟觉得这话不对味,又说了一遍,方才反应过来“以前追你的人很多吗?” 方卿眠数了数:“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陆满舟食指捏住拇指,弹了她的额头:“那是他们没眼光。” “也不算吧。”方卿眠说“是我没瞧上。” 陆满舟黑了脸,她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是她没瞧上的不算,而不是追她的都不算。 “大一的时候我忙着挣钱,其实也不多和学校里的男生交往。”她回答“而且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傻。” “怎么傻?”陆满舟饶有兴趣地问她。 “我记得当时有一个男的,是音乐系的,跟我一个年级,是别的班的。他舍友的女朋友是我同学,他托人家问我要微信。开头第一句问我,您好,您有没有男朋友。” “然后呢。” “我说没有。然后他发了一张证件照给我,问我喜欢他这款的吗。” 方卿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终于在她的宿舍群里翻出了那张蓝色的证件照,依稀可以看出,男生剪了寸头,白白嫩嫩,长得也算有鼻子有眼。 “你怎么回的。”陆满舟含笑问她,他猜测,她多半回的识破惊天,别人怎么想都想不到。 “我说他长得像彭于晏,我高攀不上。” 陆满舟没有插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他到处跟别人说,我夸他长得像彭于晏,那段时间我真的是丢人死了,张婉舒还问我,是不是眼睛瞎了。”她懊恼“早知道我就实话实说了,谁知道他好赖话听不懂啊。” 方卿眠越说越生气:“后来,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是我的自拍,他问我,是不是专门发给他看的。我说不是,他说,不管我看到了就是发给我看的。” 方卿眠彻底黑线无语。 最后,感叹一句:“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人。脑袋跟屁股长反的。” 停在了滑雪场旁边的休息区,他将她轻轻放在椅子上,挽起她的裤脚,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你翻啥裤脚。”方卿眠翻白眼“我摔的是屁股蹲。” 陆满舟愣了一下,随后气得起身就走,方卿眠在后面不知死活大喊:“喂,不看一下吗?” 陆满舟没理她,步伐越来越快,直到身影消失在尽头。 今天日头好,她不想回去,这个位置视野刚好,能瞧见些人滑雪,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滑雪的姜玉折,英姿飒爽,她默默感叹,看得出神,身边有人问她。 “冷吗?” “还好。”她以为是陆满舟去而复返,转头,竟是夏筠之。 许久未见,他的容貌变化并不大,还是一样的温柔,干净。 “夏总。”她温声叫他。 “礼物喜欢吗?”他问。 “喜欢。”她如实点头“这样的玳瑁,市面上已经不多见了,可惜没有琵琶,不能试上一试。” “带回去试,一样的。”夏筠之喝了一口身边的饮料“怎么是冰的?” 他招呼服务员,换一杯热的来。 方卿眠制止了他:“刚刚滑雪,身上出了汗,有点热,我要了冰的。” 夏筠之皱眉:“胡闹,把自己身体弄坏了。” 方卿眠想,反正换成热的,端过来我也不喝,由着他。 “我猜猜方小姐想什么。”夏筠之歪头,看着她“方小姐想,跟你有什么关系呀,管到我头上了,等会端上来,我也不喝,我现在是懒得搭理你,才不接你的话。” 他问:“对吗?” 方卿眠吃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夏筠之摇头:“那倒不是,就是你翻白眼的动作幅度挺大的。” 方卿眠砸吧嘴,没在说话,心里寻思,很大吗,刚刚她挺注意的。 “毕业了还去明远上班吗?” 方卿眠思索了一下:“我要想一下,满舟最近在跟明远竞标,毕竟你两市竞争对手关系,我和陆满舟婚约在即,去了那上班,外头是非议论,不大好。” “若是在乎这个,我朋友也有公司......” “倒不是在乎。”方卿眠结果服务员递来的果汁,鲜榨橙汁,掺了热水和蜂蜜,喝起来温温的,只是没有刚才的甜“我比较懂得避嫌。” 方卿眠补充:“那副玳瑁的义甲,我也会还你,你筹备礼物,用心了,但是我觉得,陆满舟有钱,也能送我。” 第61章 勾引 夏筠之失声,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五脏六腑混在一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勒紧,十分难受难受,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是被蚂蚁啃咬,他缓了良久,终于缓过来。 方卿眠嘬着果汁,无意看见远处,陆满舟换了一身运动装,视线不曾离开她片刻,慢悠悠地走近,方卿眠抬头便望见了他,阳光下,他好像镀上了一层光辉,潇洒,自如,不似陆家老宅里的那样拘束阴沉,更加像是风华正茂的少年。 “就那么讨厌我?” “不是。”方卿眠回答“我只是好奇,我利用你做筏子,在苏文月面前演戏,你还对我好?我总觉得不正常。” “就不许我为你折腰?情难自禁吗?”夏筠之笑。 “夏总,”陆满舟沉声,脸黑得能滴水。他听见了,心口一阵厌烦,细细打量身边的方卿眠,好看,但不是绝色,怎么自己刚刚说了她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她就现场折了一个英雄。 陆满舟伸手拉过方卿眠,将她拥在怀里“这是我的妻子。” 夏筠之抬眼,垂眸,看着陆满舟怀里的女人,问:“想好了,真的愿意嫁?” 方卿眠抬头,看着陆满舟的下巴,他打理精心,常常刮胡子,因此只有细碎的胡渣,干净清爽,眉目深沉,却又平添熟男的风味,她看不见他的眼睛,紧贴在他胸口,却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她明白,陆满舟也在等一个答案。 她说:“嫁。” 陆满舟的手松了两分。 方卿眠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又紧了两分,他惊诧,垂眸,心底一阵暖流。 “既然如此,就住陆总和方小姐,新婚快乐。” 夏筠之凝视着方卿眠,身后簌簌雪花,一下一下的寒浪打着他,他站在那里,像是太白山顶常年不化的积雪,俯瞰世间,却无比寂寞。 “夏总。”陆满舟叫住了他“你送的那一副玳瑁的义甲,我妻子很喜欢。只是不能白亏了你。”陆满舟说道“过几天,我会找你签合同。” 夏筠之笑:“陆总同意了?” 陆满舟点头:“宁海地标,陆氏和夏氏合作,利润一人一半。”他缓了缓“算是这副义甲的回礼。” “不必了。”夏筠之拒绝的干脆“这是我私人给方小姐的......”他顿了顿,艰难的吐出四个字“新婚贺礼。” “不是用来交易的。” 陆满舟盯着他,观察他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半晌,他笑:“好,和卿卿订婚,必然有夏总的位置。” 夏筠之没有理会:“只是订婚,等结婚再说吧。” 他深深看了一眼陆满舟:“未必能成。” 陆满舟沉声:“成不成,难道是夏总的一句话吗?”针尖对麦芒,话里隐隐有威胁的意思,他说道:“订婚宴,也请夏总赏光。” 夏筠之转身离开。 风雪寂寥,将他一个好好的人,吹散在了风中。 “你同他计较什么?”夏筠之走远,陆满舟还僵在原地,方卿眠知道他心里有气,可她也气,先发制人问他。 “你犯得着吗?他跟你说两句话,你就跟着置气,像小孩子一样的。” 陆满舟低头看她,娇娇小小的,却总是将气质拿捏着,少年老成,训起话来,陆满舟也让三分。 “我还没计较你跟他......” “我跟他怎么了?”方卿眠态度强硬“是我凑上去的吗?我跟他是亲了,搂了,还是抱了?” “没有。” 陆满舟的气势弱了三分。 “夏家终归算是外来的,买卖也没有陆家大,他乱你心智,你就上钩?大庭广众跟他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方卿眠皱眉看着他“幸亏只有我们两个人,要是人再多一些,看见你像个小男人一样争风吃醋,不成体统。” 她训完话,拧着眉离开,留陆满舟一个人站在原地,里外不是人。 他无奈苦笑,完了,娶了个祖宗回家,别人的女朋友千娇百媚,柔情似水的小女人,偏生她是一根筋,一根钢筋,掰都掰不完。 回了房间,陆满舟端着一份蔓越莓司康敲响方卿眠房间的门。 没人理,他继续敲。 “卿卿?” 他叫了一声,没人应,他皱眉,方卿眠不爱出门,在这里也没有熟人,除了带在屋子里,还能在哪?他隐隐忧心,想叫服务员来开门,回身之际,听到身后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 他回头,是方卿眠。 他情急,握住她的手腕问道:“刚刚去哪了?” 她莫名其妙:“刚刚遇上钟意,在下面说了会话。” “否则你以为......” 陆满舟黑着脸,将手中的司康递给她:“我想你刚刚生气,不愿意见我。” 方卿眠发笑:“有什么好生气的。”她推开门,陆满舟跟着走了进去。屋内燃着熏香,玫瑰,荔枝,混合着淡淡的依兰,空调很足,他闻着,暖暖的。 方卿眠脱下外套,刚刚从滑雪场出来,身上沾了雪,有些湿了,她走进浴室,关上门,雾气封住了磨砂的门,依稀能见门上女子身影曼妙,方卿眠大概冲了冲,打了沐浴露冲洗干净,擦了身上的水,套了一件浴袍便出来。 她身子小,拢在浴袍里,松松垮垮,胸口雪白,鼻尖脸颊是尚未完全干透的水珠,脸色绯红,锁骨潮红,他转过身去:“你先穿衣服。” 良久,没有回应,确实一阵滚烫,贴在了他胸口,女人软软的,绵绵的,像是温泉的热水,紧紧地绕着他,缠着他。他耳尖发红,薄薄的毛衣贴在胸口,她轻声细语,在他耳边说话,温热的鼻息交缠着女人的芬芳,他动情,不足为奇。 “你该向你二弟取经了。”她笑,发丝缠住陆满舟的脖颈“听说,他是花丛里的浪子,你呢?坐怀不乱的......” 她本想说“和尚”,临时换了词。 “太监。” 陆满舟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微微鼓起,他实在弄不懂这个女人,真的要做什么,又怕,又怯懦,瑟缩的多成一团;他不理她,她反而变着花样的勾引,撩拨。 他转头,弯臂揽住方卿眠,她稳稳的靠在他怀里,半曲着腿,浴袍松散的滑落,隐约可见紫色的内裤,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唇齿,淡淡的玫瑰花味留在了他的唇上,她问:“以前试过吗?” 他摇头:“没有。” 她讶异:“真是老处男?” 陆满舟拧着眉,掐她的腮帮子:“你的小嘴里就不能说出点好听的?” “说不出来。”方卿眠叹息,她揽住他的脖颈,缓缓地贴了上去,咬住他的嘴唇,慢慢地,化在嘴里。 这是她第一次接吻,不甚纯熟,方卿眠闻到男人口腔里薄荷,蓝莓和淡淡的蔓越莓的味道,甜的,比她吃过的任何一个甜点都甜,陆满舟僵住,他没想到,方卿眠会如此主动,他伸手,用力抱紧她的腰肢,软的像是三月的柳条,惹人垂怜。她顺着他的下巴,慢慢吻到锁骨,陆满舟滚动着喉结,咽了咽口水,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攀上女人修长的双腿,光滑的,细腻的,像是刮腻子之后的墙,又白又软。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铃声像是催命,一下一下敲着他的心门,可是此时他无心做别的,任手机不停地响,直到两人都吻得气喘吁吁,方卿眠放开他:“接电话吧。别是什么大事。” 来电显示季诚。 现在在休假阶段,除了非常紧急的事情,季诚根本不会打给他。 第62章 错局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了出去。 方卿眠理了理半褪不褪的浴袍,顺手拿起了身旁加湿器,将里面的水倒干净,重新换上干净的水。 良久,陆满舟走了进来,他俯身,跪在方卿眠面前:“卿卿,可能要回去了。” 方卿眠笑:“我知道了。” “你留在这,再玩几天。”陆满舟说:“我先回去,等过完年,我们就订婚。” 方卿眠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背过身去。 不知道季诚说了什么,陆满舟走得很急,当天下午简单地收拾一下,就驱车回了集团,到陆氏集团,已经是晚上。 季诚站在门口,翘首以待,远远地看见陆满舟的车子,就迎上前去。 “陆总,您可算回来了。”他跟在陆满舟屁股后面,按了电梯的按钮,虽是过年时间,可是公司依旧有人值班,陆氏的大楼灯火通明,“二公子自己对外签了单子,花了三千万买了一个商场。” 季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是宁海王董出事前包给他小舅舅的那栋楼,偷工减料,上面一直压着,说消防安全不过关,不让营业,开发商挣不到钱都已经去泰国躲债了,这小祖宗自己说,在酒局上跟合作方谈项目,酒喝多了,糊里糊涂就签了。”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啊。”季诚差点哭出来“本来陆氏今年账面上亏损就比去年翻了一倍,陆董刚知道这事,把二公子叫去训了一顿,让我赶紧通知你。” 办公室灯光骤亮,除了季诚,另外还有几个高管都被叫回来加班,公关部的主任昨天才回了老家,今天就被紧急叫了回来,坐在高铁上骂娘。 陆满舟匆匆接过文件,是陆萧望刚签的合同复印件,他匆匆翻看了两眼,扔下合同:“被下套了。” 季诚没明白过来,这合同他在陆满舟回来前看了两三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合同的内容很多对不上。”陆满舟提醒。 他恍然,合同冠别的名,比如说甲,结果套上乙的名,这样字面上查不出任何错漏,但人实实在在吃亏了。 “您是说,二公子被骗了。” 陆满舟皱眉,抬头,盯着他良久,叹气。 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把他招到身边当秘书的。 陆满舟用笔在合同上勾画,几处地名,房产名,甚至都是用老旧的名字,日期也对不上。 “陆萧望不是你,一颗心纯洁无瑕,质朴善良,他能在陆氏总经理的位置上坐这么久,你以为他是吃干饭的?” 季诚想了半天,这话是夸是骂。 大概率是骂。 “所以您的意思是二公子故意签这个合同,然后装作是在酒局上被骗了,借口推脱,三千万对陆氏而言,九牛一毛,路董事长也不会追究,最多训斥两句。” 陆满舟点头,还不算太笨。 “公关部的经理和主任呢?到了吗?” 季诚回答:“经理到了,主任还在路上。” “接手王明昌修建的烂尾楼,再加上一直空置,消防安全不过关,陆氏签了这样的楼,钱没了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名声和股票,还有公信力。”他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这不是对陆萧望下手,是对整个陆氏集团下手,背后的人,本事很大,想只手遮天,搅浑陆氏的水。在陆氏内部,估计都有他的耳目。” 他眼神一凛:“你去帮我办件事,在半山庄园找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盯一个人。” 季诚附耳,半晌,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晚饭后,方卿眠一个人在半山庄园实在无聊,她和这里的人不熟,唯一的焦交际就是知道名字,身份,其余的一概不清楚,她下楼溜了两圈,自觉无趣,便又回了房间,楼梯转角,一抹黑色身影匆匆略过,她记得,好像是她第一次去半山庄园时,替她引路,带她见陆满舟的那个经理。 她没看清,坐着电梯回到了二楼的房间,出门时,正巧有人在等电梯。 她抬头:“夏总。”她礼貌性地打招呼“您在这?” 夏筠之有些意外:“陆满舟走了,没带你?” 其实按道理,她是随行家属,陆满舟走了,她没有理由留在这。 方卿眠点了点头:“他说下午有事要办,让我在这多玩两天。” “刚下去转了一圈,觉得无聊,准备回去睡觉。” 夏筠之叫住她:“下棋吗?” 她摇头。 想了想,问道:“这里有琵琶吗?我想练一会。” 夏筠之叫来服务员询问,不多时,服务员竟拿着一把琵琶站在她面前,她讶异:“真有啊。” 服务员点头:“这里别的乐器没有,琵琶管够。” 第63章 琵琶 方卿眠摸着琵琶:“有什么说法吗?” 服务员解释:“姜小姐弹琵琶一绝。” 沈邺华的女朋友,姜玉折。算是半山庄园的半个老板娘。 半山庄园的服务员都是见过大世面的,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夸一个人弹琵琶一绝,看来姜玉折是有点真东西的。 “本来不抱希望能用上你送的义甲,看来我也算沾了姜小姐的光。” “沾我什么光?” 姜玉折逆着光,从夏筠之身后缓缓走了出来,换了一件天青色的毛衣裙,袅娜娉婷,实在美丽。 “夏总送了我一副义甲,我本想着还回去,以为没机会用来弹琵琶了,没想到这里有琵琶。” 姜玉折笑:“邺华喜欢听这个,我平时会来玩,这里就放了几把琵琶。”说罢,姜玉折上前,指了指三楼“三楼有一间小型的会客厅,那空旷,回声好,去那听。” 方卿眠点头,跟着姜玉折上了三楼。 会客厅摆着两张沙发,一张茶几确实地方不大,但空旷,她坐下,大概调了音,拨弦,弹了一首《浪淘沙》。 义甲触碰琴弦,声音清脆,她曲子不甚娴熟,却弹得婉转,再加上她长得小巧玲珑,像是江南泊岸的船只,荡漾,动人,即便技艺不甚娴熟,可是却赏心悦目。 “曲子表意胜过重形,技法是否纯熟不要紧,重要的是演奏者和曲子融会贯通。” 方卿眠害羞:“您干脆说我弹得不好。” 姜玉折捂嘴轻笑:“我说的是实话呢。”她转头问夏筠之:“夏总,您说呢?” 夏筠之点头:“表意胜过重形。确实好听。” 方卿眠放下琵琶,不好意思。 “刚刚服务生说您琵琶一绝,我这也算是班门弄斧,您别笑话我。” “他们夸大其词。”姜玉折说道“小时候学过一点琵琶,后来学评弹,不会卷舌,所以用琵琶唱流行。” 方卿眠想听,又不好意思说,她看了看姜玉折,姜玉折没有推辞:“听《秦淮景》吗?” “听。” 她回答倒快,姜玉折拾起琵琶带了她的指甲,她的手比方卿眠的要大一些,义甲略小,不过不影响。 “好听吧。”方卿眠戳了戳夏筠之。 夏筠之这回实诚:“确实比你弹得好多了。” 曲罢,姜玉折将琵琶递到她手上:“这把琵琶就放在你这,陆满舟走了,你如果无聊,就来找我,或者钟意。实在不想出门,就在房间弹琵琶也好。” 打过招呼后,她离开了房间。 姜玉折虚掩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上,她总觉得夏筠之和方卿眠之间不大对劲,方卿眠是陆满舟的未婚妻,夏筠之看她的眼神却不清白。 她想着,忽然笑了。 大概是五陵年少争缠头吧。 姜玉折走了,方卿眠和夏筠之独处,也不便久留,她欠身告辞,将那副义甲还给了夏筠之,走廊深处的影子一闪而过。 方卿眠皱眉。 陆满舟回到陆宅时,陆萧望在书房,已经被陆正堂足足骂了三个小时,中间张婶送了两次茶,陆萧望的脚都站麻了,陆正堂还没骂够,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数落了一遍,苏文月本想进来劝劝,但是看到陆正堂的表情,就萎了。 “你说说你,在酒桌上签合同,你失心疯了?我这么多年白教你了?” 陆萧望抿着嘴低头,不说话,任他骂。 张婶带着陆满舟进了书房,他顺势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陆萧望,半敞的领口,酒醉刚醒的模样,难怪能在万花丛中过,这样的男人风流,近人,又帅气,为之倾倒,也应该。 “我不是故意的。”陆萧望小声“我当时喝多了,小乔劝酒,我没办法拒绝。” “小乔?” 陆正堂气得用拐棍直杵的,大骂孽障。 “昨天,张家的大儿子叫他出去玩,带了一个女的,长得好看,结果见了一眼,这孽障爱得死去活来,他就学周公瑾,的一个红颜知己小乔,被人哄着喝酒,酒桌上就敢跟人签合同,若只是赔钱就罢了,结果他竟然接手的还是王明昌的烂尾楼,你要把人气死啊。” 陆萧望抿着唇,不敢说话。 “三千万,陆氏出得起......”陆满舟开口“钱是小事”他顿了顿“就怕二弟被骗,坏了自己名声,也坏了陆家的名声。” 陆满舟看了一眼陆萧望,压迫,审视,陆萧望抬头,不慌不忙地与之对视,还是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笑得自如坦荡。 “大哥教诲,我记下了。” “陆氏出事了。”唐恬恬的电话打过来“陆萧望在酒桌上,被人安排了女人,下套,签了一份合约,三千万,买了王明昌的烂尾楼。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陆家老宅戒严,任何人都不许出去,除了陆大公子,我们都在老宅里,陆氏的公关在想办法。” 唐恬恬有些犹豫,顿了顿,问道:“你回来吗?” 方卿眠看了一眼窗外,灯火如昼,这所庄园里依旧是歌舞升平,说不完的繁华。 “陆满舟是特意留我在这的。”她用签子戳了果盘里切好的脆桃“否则我当时就应该跟他一块回去了。” 唐甜甜恍然,偷笑:“大哥心疼你呢,不想让你卷进来,否则你来了,照样跟我们一样,关在里头出不去。” “不是关你们。”方卿眠说道“陆萧望出了纰漏,陆氏紧急公关团队连夜想办法,为什么老宅却戒严,关得死死的,一边压消息想办法公关,一边又恨不得昭告天下陆氏出了事,这么做不是自相矛盾吗?” 唐恬恬恍然:“所以你的意思是......” “这件事不是针对陆氏集团的,而是针对陆满舟,眼看着宁海招标在即,如果陆氏在此时出了问题,特别是跟上一任总经理王明昌相牵扯,那么陆氏极有可能会因为名声的问题,与此次竞标失之交臂。而陆家二公子未为情乱智,被女人下套,这件丑事陆正堂肯定不会对外面说,否则就是他教子无方,他要被笑话。陆氏其他人不了解内情,会认为这是陆满舟的工作失误,首当其冲对他问责的。” 方卿眠没说话,停了半晌,嘱咐:“这段时间,尽量少打电话,特别是给我。” 说罢,她挂了电话。 推开门,焦黄的灯光熏着地毯,走廊长得一眼看不到头,她坐电梯去了三楼,三楼零星的几间客房都没有住人,尽头那一间,是沈邺华和姜玉折的。 她敲了敲门,里头悉悉索索的动静,半晌,开了门。 第64章 意外 沈邺华不在,在台球厅和他的几个朋友打台球,姜玉折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姜小姐,会打麻将吗?” 方卿眠笑道,问她。 姜玉折顿了顿,说道:“会。” 临时凑了四个人,支了一张桌子打麻将,声音噼里啪啦的,房间暖烘烘的,人不多,还有另外的一个区党支部书记家的千金,跟梁孟春是老友了,今天也来了。钟意在桌子上抱怨:“我还想着今年能有什么好玩的,结果来了发现,跟去年没差。” 方卿眠边码牌边问:“你们年年都来吗?” 钟意点头:“梁峥每年都会组局,但是你和玉折是今年头一次来。” 姜玉折码好牌,掷骰子,八点。 轮到党支部书记的千金,四点。 钟意掷骰子,十二点,她笑:“卿眠不用来了,我做庄。” “满舟从前也来吗?” 钟意点头:“陆家算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大户了,扎根在这,又是纳税大户,模范商家,不管哪一任领导,都会先接见陆家,所以梁家和陆家关系也好,特别是近几年,陆满舟的实权越来越大,邀请陆家就只邀请他了。” “六万。”方卿眠打出去一张牌。 姜玉折笑着推牌:“胡了。” 方卿眠有些诧异:“才两圈下来,你就胡了?” 姜玉折感叹:“没办法,今天运气好。” 钟意用胳膊肘杵了杵她:“别信她,上次沈邺华的朋友跟她打麻将,输得裤衩都不剩了。” 方卿眠不信,她虽说不算牌桌上的高手,但也能跟人打的有来有回,结果这次栽跟头了,真的输得裤衩都不剩了。 方卿管泄气,推牌:“没钱了。” 算了算,还差了姜玉折三万块。 钟意笑:“陆家大公子的未婚妻,三万块拿不出来?” 方卿眠哭丧着脸:“他是他,我是我,再说婚还没定,不好意思拿他的钱。” 钟意看不下去,问姜玉折:“不行就算了,反正就是打着玩。” 姜玉折却一反常态要,固执得要死:“牌桌上还赖账?下次打不打了?” 她将手机扔给方卿眠:“打电话给陆满舟,这钱得还。” 方卿眠接过电话,按下陆满舟的号码,响了三声,挂掉了,她接着又打,第二遍,终于接通了。 对面你传来浑厚的男声;喂” 方卿眠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满舟?” 陆满舟“嗯”了一声。 “我跟姜小姐打牌,输钱了,钱不够。”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差多少?” 她结结巴巴说,三万。 不多久,手机显示了汇款短信,转了三十万。 “玩得开心点,手头的事处理完了,我就接你回来订婚。” 他轻笑。 方卿眠挂断电话。 “现在放心了吧。” 姜玉折结果手机,码着牌,头也没抬。 方卿眠的手指停在麻将上,冰凉的触感极度不真实,原来刚刚在她找姜玉折打麻将,姜玉折就看出来她的图谋,也愿意陪她演戏,能帮则帮。 乘休息的间隙,方卿眠跟着姜玉折去了卫生间,她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瓮声瓮气:“为什么要帮我?” 姜玉折洗干净手,甩了甩水,抽了一旁擦手的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水,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转头:“不算是帮你。” 她说:“陆满舟撇下你一个人离开,外头说是疼爱你,紧急处理陆氏的内务,但实际上......” 她没忍心说下去。 “是防备我。”方卿眠自揭伤口“他,陆正堂,在商场里四杀关了,若是凭我的小聪明,三言两语哄他喜欢我,那才有问题。” “所以你故意输我,想借口联系他,试探他的态度,他态度好,承诺你订婚,你放心了。” 姜玉折刮了刮她的鼻子。 “可是你想清楚了吗?他现在试探你,防备你,你还要嫁他吗?” 灯光下,她的面色沉寂得像是一趟毫无波澜的死水:“嫁。” 姜玉折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其实人活一辈子,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难得糊涂。” 方卿眠没有接话,转头回了房间。 眼下的关口,陆满舟何止是防备他,趁着他不在,陆萧望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听唐恬恬的意思,陆正堂是撒手不管,全权交给陆满舟处理,实际上,就是陆正堂想先撇清关系,稳坐钓鱼台,看陆满舟和陆萧望斗得你死我活。而陆满舟一边让公关部想办法压消息,一边按住老宅严防死守,意在告诉外界,陆家有问题,但是即便有问题,也动摇不了根本,外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都收收心思。 而对内,他敲打陆萧望,自己能压住他,也知道是他里应外合,让陆萧望注意点,别再闹腾。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她被手机铃声吵醒,半梦半醒,她看着手机来电,陆满舟。 她接起电话。 “睡了吗?” 她含含糊糊:“嗯。” 陆氏集团二十楼的办公室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橙色的灯光照在男人的西装上,黑暗中,露出他半个轮廓,他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调节着灯光的亮度,漫不经心,随意慵懒。 “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 电话没有挂断,对面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深夜里,静得可怕。 “方卿眠......” 他顿了顿“想你了。” 电话对面的女孩没有说话,依旧是无尽绵长的呼吸,大约是睡熟了,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季诚还在加班,本来好好过年,被陆萧望搅和,还被陆满舟压榨,咬着后槽牙在陆氏集团打工。 第65章 订婚照旧 “陆总。”季诚放下手中的资料“查清楚了。” “那个叫小乔的,本名许乔。” “姓许?”陆满舟想起来,最初购买这栋烂尾楼的商人,也姓许,叫许平安,现在在国外躲债。 “嗯。”季诚回答“是许平安的妹妹,许平安欠了一屁股债,自己逃到国外去,却把自己的妹妹留下。” 陆满舟安静的听着他汇报:“许乔被追债的逼得走投无路,去了宁海集团给王明昌做秘书的,王明昌心术不正,身边的秘书,助理,大多是女孩子,据说他潜规则女下属,还有人曾经闹开,可惜对方无权无势,最后王太太出面调解,给了四十万了事。” “后来王明昌被捕,许乔就辞职了。好一段时间没出现,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二公子的饭局上。” 陆满舟有时候挺佩服这些人的,王明昌和王太太各玩各的,表面上还要装成一团和气,夫妻恩爱,其实外界对他们的婚变的事已经心里有数,可惜在外面场合上,还是得陪着他们演,特别是王太太,是个狠角色,丈夫骚扰女下属,她还要出面请你帮忙澄清处理。 “王明昌的太太,我记得他们早就离婚了。” 季诚点头:“对,王明昌那里刚出事,王太太就拿出了离婚证,第二天就带着自己的女儿飞往马来,现在还没回来。” “王太太离婚了,但是不愿意放弃中海集团总经理夫人的便利,所以两人一直没对外公开,王明昌也需要他太太帮他维稳名声,两人各怀鬼胎,这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季诚感叹“只可惜,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王太太帮王明昌保住面子,王明昌给她娘家送钱,送项目。事到临头了,第一个跑的就是王太太。” “王太太的侄子,现在在哪?” “市局,接受调查。”季诚说道。“许乔在宛市走投无路,所以坑了二公子,本来产权所属人是她哥哥,可惜她哥哥在国外,这栋楼就委托她售卖,她将烂尾楼卖出去,挣一笔钱跑路,理论上说得通。” 陆满舟眯着眼,良久,没说话。 “还要调查王明昌的关系网吗?”季诚试探性的,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小乔出现得太蹊跷了,就是别人送出来,给这个看似荒诞的事情找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就好像是一个口,引导我们查王明昌和许平安,若是真的有心送人,背后的人会选一个身世清白的。王明昌和许平安这条线估计已经洗干净了,再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通知公关部,先做好紧急公关。” “还有一件事......” 季诚说:“您让我盯着半山庄园,那边的人回信了......” 季诚打量了一下陆满舟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那边人说......” 陆满舟抬手,打断他:“我不想听。” 季诚咂舌,有些为难:“那订婚的事......” “照旧。” 方卿眠再一次见到方意映是在珠宝店。 她在半山庄园呆了一周,季诚接回了她,陆氏出事还未平息,陆满舟抽时间陪她买订婚的戒指。 店里清了场,她一款一款地看,最后挑了一个鸽血红的钻戒,克重不大,她还没毕业,也不会这么张扬。 店员记下了她的无名指尺寸,陆满舟握住她的手:“等你毕业,结婚,还有一段时间,定制婚戒,来得及。” 店员帮腔:“陆太太,您真幸福,陆总大忙人,还亲自陪您选戒指。” 像陆家这样的门第,花多少钱都不足为奇,重要的就是花心思,陪着未婚妻挑选戒指,定制戒指。 “听说之前有个太太订婚,连婚戒都是现场送过去的,尺码不合适,结完婚戒指丢了。”店员私下悄悄八卦“还是陆太太您福气好。” 她看着中指带上的戒指,日光下,血红的戒指像是镣铐,困住了她。 她仰头,望着戒指:“陆满舟,你是真心娶我吗?” 陆满舟点头:“或许我的人生中,会用手段,会说假话,可是唯有喜欢你这件事,从不掺假。” 他挽住她的手,走出门,就碰见了方意映和胡艳生。 方卿眠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胡艳生跟自己的母亲还是母慈子孝的场景,原以为戳破了这层家繁华,至少胡艳生会闹一场,没想到她选择咽下去,倒是小瞧她了。 “姐姐,姐夫。” 方意映打招呼。 方卿眠回礼,珠宝店送走了陆满舟和方卿眠,又重新接客,方意映跟自己的sales来拿之前定的一款绿松石的手链,方卿眠朝店里看了一眼,方意映似乎已经调整好,没再受这场风波的影响,倒是胡艳生,有些许憔悴。 陆满舟没回陆宅,而是直接去了陆氏,这几天因为陆萧望,陆氏高层提前开工,特别是财务处和公关部,连轴转地加班。 “我自己逛逛,然后打车回去。”方卿眠安慰他“没事,你先回陆氏吧。” 陆满舟有些不放心,还是留下季诚开车送她。 “方小姐。” 刚准备上车,她听见有人叫她,是胡艳生。 她回头。 胡艳生瘦了,精神也不大好。 “有事吗?” 她问。 胡艳生警惕地看向四周,塞了一张便签在她手中,然后匆匆离开。 方卿眠打开便签,是胡艳生的电话号。 她看了一眼胡艳生匆匆离开的背影,记下号码,将便签捻成一团,扔进了身边的垃圾箱中。 “方小姐,怎么了?”季诚看见方卿眠愣在原地,询问。 “没事。”她转头笑“走吧。” 车扬起飞尘,卷走了地上的黄沙,开回了陆宅。 唐恬恬站在门口,看着陆满舟的车回来,她起身招手,方卿眠刚下车,她迎上去:“卿眠,你可算回来了。” “我跟你说,我在这,都无聊死了。” 方卿眠逗她:“不是还有陆尽欢吗?” 唐恬恬翻白眼:“我都懒得说他!” “自从陆萧望出事之后,陆满舟让陆家戒严,我也不好经常出去,陆尽欢就天天躲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干嘛。” “陆尽欢没闹?”方卿眠愣神,猛地一问 第66章 算计 方卿眠察觉到不对劲。 “没有啊。”唐恬恬说道“你也觉得他反常?” 整件事都透露着诡异,先是陆萧望被人下套签单,再是陆尽欢能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在陆宅里呆着。 “恬恬。”方卿眠握住她的手,问“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 唐恬恬掰着指头:“应该还有三四天。” 方卿眠说道:“等你父母回国,你就回家去。”她顿了顿“不要再陆家住下去了。” “为什么?”唐恬恬问“上次你在外面,也说让我不要再联系你。或许是丑闻,但是不至于吧。” “现在按陆满舟的做法,他是怀疑,在他离开的期间,有人里应外合,算计陆氏。” “啊。”唐恬恬猜到了一些,这件事是关于陆氏的,但没想到会是里应外合。 “内贼,他怀疑是陆萧望自导自演。外合的,陆满舟怀疑,是我。” 唐恬恬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巴,眼睛从愣住,再到不可置信,最后眉眼扭曲,方卿眠有幸见到短时间内,一个人的表情变化如此之多,唐恬恬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良久,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是,大哥不是说要跟你订婚,计划不变吗?” 方卿眠笑:“冲突吗?就像是养了一只狼,放它走,它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出来咬你一口,不如养在自己身边,好歹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能监视。” “可是......”唐恬恬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大哥对你很好,我也能看出来,他是喜欢你的。” “有用吗?”方卿眠转头,问唐恬恬。她总觉得,唐恬恬在情场上算是老手,没想到是看着不正经,其实感情上仍然纯情,坚定不移地相信真爱“喜欢你和怀疑你,并不冲突。” 她拍了拍唐恬恬的手:“等你父母回来,你就离开陆宅,陆满舟不信任我,这件事往大了说,是整个陆氏的颜面,除了陆满舟,陆正堂也会跟我追究到底,你和我关系好,我怕会牵连你。” 唐恬恬停住脚步,凝视着方卿眠,她原以为,方卿眠是运气好,陆满舟和苏文月内斗,她借势上位,没想到,方卿眠竟然心思这样的深,前因后果,看得通透。她瞬间从心底升腾出一种恐惧,若是陆满舟和方卿眠真的联手那陆家...... 她不敢想象,坦白说,整个商界就是一家独大,再无能出其右者。 “是你吗?”唐恬恬还是没忍住,问她。 “不是。”方卿眠回答,她转头,定定的看着唐恬恬,那眼神像是一束光,直挺挺地穿过她,能将她看透,这一眼,像是野狼,盯着掌中之物。唐恬恬后背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沾着衣裳,被风一吹,落了,却冷得让她打战。 “我知道你想什么,陆满舟不会无端怀疑我,有些事未必是空穴来风。”方卿眠顿了顿道:“陆家环境复杂,我又曾经和苏文月走得近,他怀疑我,其实也属正常,尤其是苏文月的手段,有意挑拨我和陆满舟的关系,轻而易举,所以我在半山庄园你那天告诉你,少打电话,特别是联系我,陆满舟会怀疑你我里应外合,你跟我是一条船上的。” “所以听我的,早点离开。”她拍了拍唐恬恬的手,径直走回了屋子。 .......... 陆萧望的房间在方卿眠房间的右手边,隔了两三间,不算远,路过陆萧望的房间时,房间门半敞,他躺在床上,穿着睡衣,睡衣半脱未脱,露出紧实坚硬的腹肌,手上拿着一本财经杂志,带着金丝框的眼镜,表面上看得津津有味,实际上快要睡着了。 “陆二公子风姿绰约,更胜从前。”方卿眠倚在门边,笑。 陆萧望放下手上的杂志,抬眸看着她:“笑话我来了?” 方卿眠努了努嘴:“哪里敢,听说路二公子做了一回周郎,为小乔折腰。”她顿了顿“可惜我没这福分,没机会引二公子为我折腰了。” 陆萧望起身,睡衣松松垮垮地打在他肩上,他慢慢的逼近,直到他的身影完全将方卿眠盖住,他蓦然垂眸,笑:“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为你折腰?” “我值不了三千万。”她侧身让来“有机会见一下这位小乔。”她笑“名字好听,能入二公子的眼,想必长得也好看。” 恰巧苏文月从二楼上来,尽头处,方卿眠看到绰约的女人的身影,她没有停留,转身回了房间。 苏文月上楼,就看到陆萧望呆呆地站在门口,她狐疑:“你干什么呢?” 他看了一眼苏文月,解释:“想小乔了。” “闭嘴。”苏文月气得牙根痒痒“你失心疯了,先是盯着方卿眠,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小乔,你真当自己是曹操啊,准备铜雀春深锁二乔,我回头嘱咐方卿眠,改名字吧,叫大乔。” “若是母亲有意成全,让我享齐人之福,我不介意......” “我介意!”苏文月急了,掐着陆萧望的脖子“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不三不四的传闻,我就把我们三个捆一块,放一把火,我们三个一块而死,谁也别活了。” 陆萧望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文月走进陆萧望的房间,坐了下来。 “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陆正堂刚睡下,这两天,为了陆萧望的事,他整夜整夜的没合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苏文月也跟着好几天没睡好觉,陆正堂对陆萧望又是骂又是罚的,苏文月陪在身边伺候,想找机会问清楚陆萧望都没机会,刚刚陆正堂的身子实在撑不住了,吃了安眠药睡下了,她才找到机会上来。 “这两天陆满舟的人盯着陆宅,说得好听是保护陆宅不受干扰,实际上就是软禁。”苏文月生气“就是因为你,你父亲还纵着他,说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他负责。”苏文月气不打一处来“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没有。”陆萧望回答得干脆。 “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苏文月舒了一口气“你私生活上虽然不检点,但是绝不会因为女人出差错,否则这么多年,不知道被坑害多少次了。” 第67章 肾不行,肺也不行 陆萧望烦躁,从床头柜上摸出一盒烟,思索着苏文月刚刚的话,私生活不检点。 苏文月见状,以为是将他问烦了,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别抽了。我不问你,你有数就好。省得肾不行了,肺也不行了。” 陆萧望更加郁闷。 说罢,她转身出门,临走前交代:“衣服穿好,家里有女眷,都是小姑娘家,你穿得拖拖拉拉的,想勾引谁?” 陆萧望没理,苏文月出门之际,他干脆把睡衣脱干净,只留了一半,掩住下体。 苏文月气得没辙,把门狠狠摔上,惊了方卿眠,探出头,看着阴沉着脸的苏文月,问道:“苏夫人,怎么了?” 苏文月气恼,又不好意思说,想了想说道:“没事,铜雀台钻进一只浑身赤裸的耗子,咬了我一口。” 方卿眠问:“铜雀台?曹操么?不喜欢妙龄女郎,喜欢丰腴性感的人妻?”方卿眠伸手比画:“原来陆家都爱苏夫人这一卦的,既有小姑娘的清纯,又有少妇的风韵。” 苏文月被夸了,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刚刚陆萧望,扭着纤细的腰肢走下楼去。 陆萧望倚在床头,听得清楚,一声闷笑。 晚上,唐恬恬敲了敲陆尽欢的房门,打开门,陆尽欢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握着手机。 他横眼,看着唐恬恬,语气恶劣:“你干嘛来了?” 唐恬恬翻白眼:“陆伯伯说你晚上没吃饭,让我给你送碗甜汤。”她晃了晃手中的碗,牛奶燕窝“要不是陆伯伯嘱咐,你以为我愿意见你?” 她把汤举到他面前:“喝完。” 陆尽欢偏头:“不喝。” 唐恬恬问:“你喝不喝?” 陆尽欢不想跟她起争执浪费时间,索性一闭眼,将牛奶燕窝一口气喝光,将碗还给了她:“喝完了,你满意了吧。” 唐恬恬端着碗,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陆满舟最近一直宿在陆氏,方卿眠回老宅后,就再没见他回过,晚上,绵长的呼吸铺满陆家的每个角落,方卿眠悄悄的出门,打开了陆尽欢的房间。 陆尽欢睡得很熟,她在唐恬恬给陆尽欢的燕窝里偷偷下了安眠药,确保陆尽欢不会中途醒过来。 她用陆尽欢的指纹偷偷解锁,微信聊天界面无恙,短信界面无恙,唯有通话记录,有些诡异,一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这两日电话频繁,她记下手机号。关上手机,走了出去。 这几天陆尽欢反常,十有八九是受了陆满舟的叮嘱。陆尽欢痛恨自己的父亲,也痛恨苏文月,只听陆满舟的话,无条件信任,帮助自己的哥哥。但他天生不聪明,从他下手,是个最好的突破口。 唐家老夫妻比预计回国的时间早上两天,在国外收到了女儿的消息,虽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女儿消息急切,他们还是匆匆回来,接走了女儿。 临走前,唐恬恬看了一眼方卿眠,握了握她的手:“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她点了点她的鼻尖:“不必,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这件事不是我干的,我会没事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要是跟你走了,才是会出事,会拖累你。” 不是大事,唐恬恬石化两秒,陆萧望是陆家亲生的,尚且被撤职,软禁,如果陆满舟真的查出来是方卿眠,她想都不敢想。 唐恬恬还是不放心,想再劝,陆满舟的车已经开到了陆宅,她不好再说什么,跟着唐家夫妇上了车,临走时,方卿眠写了一张纸条给她,托她查一下这个号码。 唐恬恬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离开。 看着车走远,方卿眠转身回了院中的亭子下,坐在亭中,看着陆满舟顶着寒风靠近。 陆满舟抬眸,尽是她一颦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男人上前,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她拢了拢衣襟:“亭子避风,不大冷。” 陆满舟不放心,握住了她的手,像是一摊雪水,化在了掌心:“还是冰的。” 他拥着她回了屋子。 屋子里,张婶准备午餐,清蒸了一条老鼠斑,方卿眠没胃口,吃了两口,吐了,一桌子的人看着她,神态各异。 张婶不了解内情,惊喜:“大公子夫人,这是有了。” 方卿眠推搡着张婶,低声说:“还没同过房呢。” 张婶怏怏,耷拉着眉眼离开,这回是闹了大乌龙了。 “过完年了,请宋老过来坐诊吧。”陆正堂看了一眼方卿眠,不辨神色“小方啊,身体重要。” 方卿眠食之无味,干脆喝了一碗汤,直接离席,回屋子躺着。 开过年了,陆家的下人陆陆续续回了陆宅上班,陆正堂的秘书手脚快,下午就请了宋医生上门诊脉,宋医生老中医,多年一直在为陆正堂诊治调养,他先看了陆正堂和苏文月,只是一些小毛病,没有大事,按原来开的方子调养。 转而向方卿眠诊脉,诊了半晌,没说话。 陆满舟有些着急:“宋叔叔,是有什么不妥吗?” 宋老皱眉:“大病倒是没有。”他顿了顿“就是这姑娘脉象沉迟,年纪轻轻,却多思多虑,气机不顺,心血不足,导致胸闷气短,不思饮食,大悲大落,恐伤根基。如此下去,有碍寿数。” 听到有碍寿数,陆满舟下意识地攥紧拳。 第68章 生死簿是你家写的? 宋医生问道:“姑娘可是经过什么大事?” “四年前,双亲去世。”方卿眠如实回答。 “难怪。”宋医生捋了捋山羊须“桃李年华,双亲驾鹤,正常人遭不住,确实是大悲,病根大概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那时候怎么不去看?”陆满舟虚虚揽着她的腰,语带怨怼责备。 “准备高考,以为就是营养不良没睡好,所以就没看。” 陆正堂想到了什么,狠狠瞪了一眼身边的陆尽欢,用拐杖打他的腿:“平时手划破了都要请假去医院打破伤风,每天上学跟上坟一样,给你花钱送出国外,自己偷偷跑回来,看看人家小方,挺着身子去上学,你怎么这么没......哎......” 陆尽欢无语,这也要说。 “劳烦宋叔好好调理,”他看了一眼怀中瘦小的女人“我不求别的,只求我的妻子长命百岁。” 宋医生开了两副药,一副治病的,一副调理的,陆满舟恭恭敬敬地将人送了出去。 “满舟,不送了。” 走到门口,宋医生挡住了他。 “宋叔,我妻子......” 宋医生道:“不是大病,但长年累月的小病,也堆积成大病了,她心思多,想得多,或许敏感得很,所以,满舟,吃药调理是一方面,心理疏导也很重要。” 他感叹:“你母亲,妻子,都是我治的,没能治好你母亲,叔叔一定会尽力,治好你妻子的。” 陆满舟点头:“多谢宋叔叔了。” 宋大夫摆手:“我和你母亲多年老友,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不说谢了。” “宋叔。”陆满舟叫住他“就算是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问一句,当年母亲的病,究竟......” 宋医生皱眉:“你母亲一直以来身子断断续续的,都不大好,她刚生病时,我诊脉,只是小病,后来慢慢就成了大病,一直治,也不见好,最后去了,怕是天意。” “您是说,您觉得母亲驾鹤西去,没有问题吗?” 宋医生点头:“脉象上,看不出问题。” 陆满舟点头:“多谢宋叔了。” 送走了宋医生,苏文月安排人去抓药,晚饭后煎好了,送到方卿眠的屋子里。 她闻不惯中药味,苦味直冲天灵盖,干脆让张婶放在门口,说等凉了再喝。一等,就等忘了,直到陆满舟端着药敲开了她的房门。 “故意逃着不喝药?” 方卿眠咂咂嘴,没说话。 “我让张婶温了,你赶紧喝,别在凉了。” 说罢,陆满舟将中药端进屋子,苦味弥漫开来,方卿眠受不了,掏出了香饵,燃在屋内的小铜炉里,香薰袅袅,盖住了苦味,她稍稍顺气。 铜炉和香饵是她托唐恬恬买的,她爱香,特别是陌生的环境,用熟悉的香气安心一些。所以每直一处陌生环境,总会燃香,若是及条件不允许,就在加湿器里倒上香水,将就用一下。 方卿眠背过身去:“我不想喝,苦得我嘴麻。” 陆满舟没由着她:“你听宋叔怎么说的?再不治,有碍寿数。” 方卿眠提溜眼睛,想了想:“这话不对,万一我本来应该活到一百五,但是我没喝药,碍了寿数,只活到一百三,我也满足了,算是赚了。” 陆满舟背气笑了:“生死簿是你家写的?你说活多久就活多久?” 方卿眠咬着腮帮子,不肯喝,陆满舟让张婶端了一碟子薄荷糖,剥开一颗,送到方卿眠嘴里。 “甜吗?” 方卿眠点了点头。 “薄荷糖和中药的苦味相冲,含着糖喝药,就不苦了。” 方卿眠还是不愿张嘴,陆满舟问:“宋叔叔说你,多思多虑,你思什么了?” 方卿眠一下意识地张嘴喝了两口:“想的东西多了,比如在这个家怎么跟陆正堂苏文月搞好关系,怎么拴住丈夫......”说着说着,一碗药见底。 “还有呢?”陆满舟噙着笑问她。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还有,怎么算计自己的丈夫。” 方卿眠端碗的手一顿,抬头看陆满舟含笑的双眼,笑不达眼底,眼底是一片荒芜,像是寂寥,深邃的古井。 “我没有丈夫。”她将碗放到旁边。 “倘若有呢?”他放下药碗,状做不经意的追问。 “倘若有?”方卿眠将话重复了一遍“那我们换个问题,陆满舟,你会算计自己的妻子吗?” 陆满舟回答的坚定:“不会。” 四目相对,方卿眠先败下阵来,偏过头去,有些无奈:“可惜,你现在没有妻子。” “不论名分。”陆满舟收拾了药碗,留下一碟子薄荷糖“我心里认定了,就是我的妻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转头,深深看了一眼方卿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 屋里回归寂静,方卿眠颤着手,从盘子里拿出了一颗薄荷糖,放在嘴里。 下午季诚来了老宅,跟陆满舟商议订婚的事项安排,婚期定在了二十号,陆正堂的意思是,陆满舟订婚,至少遍请全市一般的宾客,可是又碍于方卿眠还在上学,方家的风波也还没过去,所以就想着稍微低调一些,将关系较好的人请过来即可,但毕竟是陆家订婚宴,低调但是不能落俗。 方卿眠卧在陆满舟的膝上认真听着,陆满舟的指尖掠过她的头发,问道:“怎么样?” 她点了点头:“我在宛市没有什么朋友和认识的人,你们看着安排就好。” 陆满舟笑:“你躲懒,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不上心。” 方卿眠笑:“有你,我不必太上心。当甩手掌柜即可。” 陆满舟想了想:“方家发一份请帖,订婚宴高堂必须在,这是规矩,梁书记多年没有出席这种场合了,应该会让梁峥来,沈邺华,夏筠之,赵家,唐家,其余你看着来。”他顿了顿“记得,给郑老送请帖,他年岁高了,行动不便,但是陆家毕竟当年和他有过交情,看他愿不愿意来。” 他低头问她:“几号开学?” “二月二十四号,还有将近半个月。”方卿眠说“不过开学没事了,等着论文答辩通知就好,学校近,无所谓去不去。”她回答。 “有没有想请的同学?” 她想了想:“冷如薇,张婉舒.....”她顿了顿“算了,你爸贼溜的眼睛盯着她。” “其他人呢?” 方卿眠绞着衣裳:“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这么早订婚了。” 陆满舟黑着脸:“怎么?跟我订婚你很丢人吗?” 方卿眠摇摇头:“那倒不是,就是觉得.....”她想了半天,不知道哪里怪怪的,但就是觉得怪怪的。 “可能是因为我算是高嫁,学校里知道了难免风言风语的。” 第69章 人彘 陆满舟换位思考了一下她的处境,确实,毕竟她还没毕业,若是回学校,学校里风言风语说她和陆家订婚在,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索性那边先别说,等到时候结婚,再办桌大的,风光的。 季诚点头,一一应下,问道:“那礼服呢?” 陆满舟说:“订好了已经,在jus,按着她的身材挑了几款时兴的,明天我带她去看看,喜欢什么样子,有没有需要改的,至于订婚佩戴的珠宝,你去问一下进度,争取明天下午试婚纱的时候能送过来,一起看看配不配。”他说:“试完订婚的婚纱,把尺寸量了,让她们跟着做结婚的主纱了。” 方卿眠抬头:“结婚至少也得等我毕业,还有半年时间呢。这么早吗?” 陆满舟笑:“主纱工时长,耗材多,而且要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改,半年都算短的,除了婚纱,还有戒指,珠宝,敬酒服......” 他如数家珍,逗乐了方卿眠:“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我提前做功课啊,”陆满舟回答“订完婚,可能要辛苦你,除了准备毕业,还要准备结婚,订婚来不及准备,比较仓促,但是结婚一定不能马虎。”他吻住她的手背“如果堆金砌玉能让你开心,那我不介意散尽家财,送你一个万众瞩目的婚礼。” 方卿眠的手背酥酥麻麻,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季诚瞟了一眼方卿眠,方卿眠明白,抽回手,从沙发上跳下来:“你们先聊吧,我走了。” 陆满舟拉住她:“没事,你在这听也没关系。” “不用了。”她看了一眼季诚“我避嫌。” 方卿眠走了出去,季诚汇报:“陆氏将消息压下去了,公关部对外称,二公子买烂尾楼是重修,捐赠做慈善,成立救济协会。” “我知道了。”陆满舟阴沉着脸。 “半山庄园的经理回消息,您上次没让我说,但我还是想说。”季诚想了半天,拿出了档案袋“您让经理监视夏筠之的交往,除了崔卉白,沈邺华,梁峥等男性,夏筠之唯一单独接触过的女性,只有......” 他顿了顿:“方卿眠。” 季诚看着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不确定该不该往下说,但想了想,还是咬牙说下去:“经理说,那天方小姐想弹琵琶,正巧姜玉折也会一些,两人在三楼的小会议室切磋,夏筠之在场,姜小姐先出去了,方小姐大约隔了两三分钟也出去了,时间虽然短,但不排除中间会不会和夏筠之勾结” 季诚顿了顿:“您回来当天,老宅有一通电话打给了方小姐,老宅有防监控窃听设备,只能大致定位,确定是老宅打出去的,但不知道是谁,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二公子。” 季诚推测:“可能是方小姐和陆萧望联手,她利用您去了半山庄园,联系上夏筠之,您几次婉拒夏筠之的合作,他怀恨在心,所以准备陆萧望里应外合,将您推翻,进行合作。陆萧望联系许乔,演了一出为情所困的戏码,签了合同,毁了陆氏。这样一来,陆氏被泼脏水,不便再继续竞争宁海集团的标,陆董事长会压下二公子因为女人签合同的丑闻,而董事团不了解内情,也会责怪于您,到时候您就是真的四面楚歌,尽失人心了。再者,方小姐毕竟是苏文月移花接木,换掉方意映的......我担心她.....” “学聪明了?”陆满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分析得头头是道的。” 季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是吧,我也觉得这件事我分析得挺好的。” “你去帮我再请一个人。”陆满舟捏了捏太阳穴,吩咐。 唐恬恬回去了,陆萧望因过受罚,最近都不下来吃饭,晚间吃饭一下子少了人,反倒空旷的不真实,索性苏文月长袖善舞,对着方卿眠关怀备至,倒也勉强让桌子上添了人气。 “最近陆氏集团,里头人心惶惶的。”陆正堂开口“满舟,我在老宅将养身子,陆氏全权交给你,你怎么处理的。” 陆满舟放下筷子:“暂时没有办法,只能做紧急公关。” 陆正堂狠狠掷下筷子:“紧急公关顶个屁用,现在公司的流言蜚语,根本堵不住。”他转头,看向方卿眠:“小方,陆氏集团出事,你可有耳闻。” 方卿眠嚼完嘴里的菜,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筷:“略有耳闻。” “那你说说,应当怎么办。” 方卿眠笑:“我的专业不涉及管理,再者我是外人,插足陆氏内务,实属越俎代庖。更何况陆伯伯和满舟都在,我班门弄斧,怕贻笑大方。” “那天在书房,你给我说的那个故事,很受用,如今你也可以以史为鉴,分析情势。”陆正堂没准备放过她。 “那我说了。”方卿眠放下碗筷,死死盯着陆尽欢“除了对外做好公关,对内当然也要安抚人心,特别是有些人,借机兴风作浪,无事生非,搅得人心惶惶,才着实可恨。” 陆尽欢被这一眼看得发毛。 “那应当如何。”陆正堂放下筷子,看着她。 “应当把人揪出来,严加惩处。最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她缓缓起身,慢慢地走到陆尽欢身边,扶住他的椅背,撑着胳膊:“那些以讹传讹的人,扣工资,开除,行业封杀,一人犯错,全部门受牵连,陆氏是大集团,想进陆氏的人如过江之鲫,难道陆氏还怕招不到人吗?” 方卿眠顿了顿,低头看着陆尽欢,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若是有人及时醒悟,能检举揭发,知错能改,当然宽和处理,许以厚利,如此一来,部门下面的人,相互监督,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情管别人,谁还有心情嚼舌根,生出歪心思。” 餐桌上一片静默,张婶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陆总,季秘书说,有东西落在老宅了。” 方卿眠看了一眼张婶身后的季诚,转过身,走到季诚身边,笑道:“我忘了,还有一些人首鼠两端,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样的人....”她回到陆尽欢身边的位置坐下“开除,扣工资,都是轻的,我觉得应当千刀万剐,送给亡命之徒,割耳挖眼,把心剖出来,看看是黑是白。” 季诚垂眸,攥紧拳头,手心沁出汗水。 第70章 狠毒 “如此一来,让那些吃里扒外的人,在宛市无路可走,退无可退,长此以往,我不信还有人敢挑战董事长的权威。” “三弟,你说呢?” 陆尽欢狠狠甩下筷子:“方卿眠,你发什么疯,陆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是吗?”她挑眉“是陆伯伯让我说的,你的意思,是陆伯伯的话不能听,陆家已经是你陆尽欢的囊中之物了吗?” 她转头问:“季诚,你是满舟的秘书,你怎么看?” 季诚沉默,垂着头站在那。 屋子里气氛诡异的可怕,良久,陆正堂拍手大笑:“好一个党同伐异。” 他指了指方卿眠:“陆满舟,听听,比你有主见。”说罢他吩咐“就按小方说的做。公司这种不良之风,是应该好好改改了。” 方卿眠欠身:“陆伯伯,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说罢,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塞回了陆尽欢手中:“三弟,多吃点,费脑子的事少做,陆家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只要你不动脑筋,本本分分当个纨绔,陆家就不会垮,你费心费力,是怕你大哥养不起你吗?” 陆尽欢气得发抖,愤愤摔下筷子,回了房间。 吃过晚饭,苏文月悄悄去了陆萧望的房间。 陆萧望刚健身完,擦着发间的汗水。 “怎么了母亲?”他看见苏文月微微颤抖的手。 “方卿眠.......”她顿了顿“是不是被夺舍了?” 陆萧望笑出来:“她怎么了?” 苏文月握住陆萧望的手:“你没看她刚刚在桌子上,要吃人了。”苏文月将刚刚饭桌上的事跟陆萧望那个复述一遍,她刚刚是真的有些害怕:“你说,我用方意映换她进陆家,是不是也是给自己找罪受?” 陆萧望点点头:“是有点。” 苏文月恨恨掐了他一把:“你就不知道说点好的?” 陆萧望沉思。半晌,笑出来:“真可惜,我没亲眼看到。” “有什么好看的?”苏文月冷笑“去了一趟半山庄园,她真是失心疯了,竟然口出狂言。” 苏文月顿了顿:“不过她倒是帮了我大忙,陆正堂说让陆满舟整肃陆氏,言下之意不就是准备清一清陆满舟的心腹吗?你可以借机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 “我如今自己身陷囹圄,怎么还能安插人手进陆氏呢?”他皱眉“母亲,陆氏的事,您暂时先别操心了。安心准备订婚的事吧。” 苏文月皱眉:“陆正堂今天让陆满舟按照方卿眠的方式整顿陆氏,摆明了要卸陆满舟的人手,陆满舟还会跟她订婚?” 陆萧望笑:“您看着吧,这盘棋鹿死谁手,不一定呢。” 苏文月无奈叹气:“你自己的事,上点心吧啊,自己还在困顿中,不知道还有多久呢。” 看着苏文月转身出门的背影,陆萧望喃喃:“快了。” 夜色下,陆尽欢站在房间的窗台上抽烟,第三支了,他睡不着,也没办法睡着,他闭上眼,就是方卿眠的脸,恨得牙痒痒,自苏文月来到这个家里后,他便明白,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剩哥哥了,他不能让任何人害哥哥。 季诚的手机号恰巧打了进来,他接上电话,对面传来季诚的声音:“唐恬恬开始调查他了......” 陆尽欢冷笑:“果然是方卿眠,她能用的唯一人脉,只有唐恬恬。你通知那边的人,先下手。务必处理干净,把这条线断了。还有之前你让人监视方卿眠在半山庄园的动向,把文件袋给我。” 电话那头,季诚沉默:“看方卿眠的意思,她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背后搞小动作了,要不然放手吧。” “放屁。”陆尽欢怒吼“你拿着陆氏的钱,怕她姓方的?她爸妈都不要她了,你怕什么?赶紧把东西给我。”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季诚的声音,闷闷地,说:“好。” 第二天下午,陆满舟照旧接她出去试婚纱。 老宅的人多少也知道了昨天下午的事,她明面是下陆尽欢面子,可谁不知道,陆满舟最疼爱这个弟弟了,所以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下陆满舟面子,一晚上,陆满舟都未曾找过她,甚至早上也早早地去了公司,老宅的下人见风使舵的眼力见从火里淬出来,心里有数了,开始对方卿眠阴阳怪气。 本以为方卿眠惹了陆三公子,又算是下了陆满舟的面子,这个婚算是定不成了,谁承想,陆满舟跟没事人一样,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一下子让人一头雾水。 这下饶是在陆家干了十几年的张婶,也摸不出门道,下面的几保姆阿姨问她究竟怎么一回事,张婶说,问天去吧。 jus是本土品牌,十几年前开始做礼服,大都不是成衣,而是定制款,陆满舟之所以挑上这么一家,主要是因为jus的定制定制都是独一无二的,设计师根据委托人的身高,样貌,风格等进行设计,一般是买断形式,一件礼服的价格在七位数左右,陆满舟财大气粗,一下子定了四件。 方卿眠娇小,轮廓也小巧,属于山明水静的江南美人,设计师设计了四款,一款银白色的鱼尾,臀部加了白纱,改善了臀部不够挺翘的缺点,另外一件是浅水碧的中式礼服,绣了绿梅与蝴蝶,整体设计选择了万金油的版型,既不突出优点,也能掩盖缺点。 恰巧定制的珠宝送过来,季诚带着销售,装了保险箱。 这次定制的珠宝和钻戒相呼应,主要是根据方卿眠上次挑的钻戒定下的一套首饰,黑曜石为辅,中间是一颗顶级鸽血红钻石,销售介绍,这款项链是“roses frontier”新出的传世高定,而它最出名的同名一代珠宝,曾在邦瀚斯拍卖行拍出了一千三百四十万美金的天价。 陆满舟定制的这款,是同名系列的第四代,配套的还有一条手链。 第71章 春庭月照 方卿眠看了一眼珠宝,最终选了一条黑色抹胸束腰连衣裙,腰线手工缝了一圈细碎的小钻石,就像是碎在水里的星星。 “好看吗?”方卿眠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换上衣服,走了出来。 陆满舟坐在外面,抬眼,尽是惊艳。 “好看。”他笑,礼服很合身,没有什么需要改的,珠宝和人也相得益彰,订婚时间定在20号,开学前四天,陆家在定在了棠御酒店的顶楼宴客。 门外摆着厄尔瓜多空运的玫瑰,铺了满地,留出一条路让人通行。陆正堂过的意思是,低调,但是不能丢分,方经纬和孟谢桥都没有出席,外头心明眼亮,这下方家是真的个你这个女儿翻脸了,不少太太八卦,方卿眠没有娘家撑腰,不知道以后怎么在陆家立足。 唐恬恬坐在人堆中冷笑:“怎么了?就算有娘家撑腰,方家还敢跟陆家翻脸不成。大不了不过了,离婚还能分一笔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陆满舟和方卿眠站在门口迎宾,苏文月早上专门去做了造型,陆萧望陪着她,姗姗来迟,苏文月笑:“恭喜啊,老大。人逢喜事,今天看着都精神不少。” 陆满舟笑:“哪里。” 陆萧望递上一个纯金的盒子,里面装了一柄玉如意。 “这是母亲定制的,有金有玉,意为金玉良缘。还请哥嫂笑纳。” 陆满舟接过盒子,沉甸甸的,他交给季诚登记入库。 “正好,今天我也有一个惊喜给二弟。”他指了指厅堂内,一个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他让季诚将人带了出来。 “小乔,你还记得吗?”陆满舟含笑,看着陆萧望“听说二弟为情所困,在家心绪不宁,一心想佳人,如今,我将人带来,解二弟相思苦。” 方卿眠的手一瞬间僵住,看陆满舟感受到的瞬间,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如此......”陆萧望牵过小乔的手“谢过大哥了。” 苏文月入席,赵太太上前敬酒,祝她心愿得尝,得了这么一个好的儿媳,苏文月心不在焉,看着陆萧望身边的女孩,气得牙根痒痒。 按规矩,除了新人的主桌外,本来应该是男宾女宾分开坐的,陆满舟带着小乔来,她已经气得不行,但毕竟陆满舟是长子,又是他的订婚宴,她不方便闹开,想着照顾一下,带着小乔坐在身边,也防止小乔闹事,结果陆萧望竟然让工作人员在他身边加了一个位置,将人带在身边坐着,还跟苏文月说,怕她为难小乔。 一桌子男宾,加了小乔一个女的,众星捧月,想不看见都难,已经有好几家太太不知道内情,询问她陆萧望身边坐的是哪家的千金了,还有几个想巴结陆家的,给小乔敬酒。 赵太太看着苏文月青白的脸色,不敢再提儿媳妇的事。 方卿眠对着宾客名单细数一遍,来得差不多了,方家的人没来,也在她意料之中。 “郑坤林.....”她问“郑老也来吗?” 陆满舟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了......”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大厅内“想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先进去?” 说话间,电梯门打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一身姜黄的唐装,身边是一个同方卿眠年岁差不多的女孩,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美得格外凌厉。 她曾出席过老人的生日宴,所以认得老人,郑坤林,宛市从前的市长,也是政绩最多的市长,而他身边的,就是郑家最引以为傲的孙女,郑含嫣。 “您老莅临,真是蓬荜生辉。”陆正堂在厅堂内,慌忙上前,握住郑坤林的手,纵然这么多年,郑坤林退了,可是面子还在,郑家是公认的阴盛阳衰,郑坤林的儿子不成器,但是女儿极有出息,在他退后经商,闯出一片天地,后来招赘上门,生了郑含嫣也成大器,已经接管了郑家的两个公司。反观郑家儿子一脉,各个混吃等死。 陆满舟伸手,挽住方卿眠,上前介绍:“郑伯伯,这是我的未婚妻,方卿眠。” 郑坤林细细打量了一番方卿眠,握住她的手:“好姑娘,看着就乖。”方卿眠感受到手心的厚厚的老茧,据说郑坤林年轻时,时常亲自下田插秧,跟农民,跟工人,同吃同住,在基层一步步地考察,手心的茧子,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方卿眠含笑回敬:“您夸我,我受之有愧。” 郑坤林转头,对身边的女孩说:“含嫣,叫人。” 身边的女孩笑得得体:“陆伯伯,陆总。”说罢,她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方卿眠“方小姐。” “没规矩。”郑坤林斥责“应该叫陆夫人了。” 郑含嫣依旧笑得得体:“只是订婚,以后有缘分,我会改口的。” 郑含嫣和方卿眠见到的千金小姐都不一样,她身上,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自信,睥睨。唐恬恬在商场厮杀,方意映骄纵任性,都是被钱堆出来的女孩,可她们身上都少了一种云淡风轻,胜败从容的气度。 方卿眠第一次觉得惧怕,惧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生。 “是方经纬的女儿?”郑坤林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关于方家的内幕。 陆正堂点头:“是方经纬的女儿。” “老方当年还跟我干过一段。”郑坤林感叹“那时候我去基层视察,他跟在我身边巡视,我还去他家吃过饭。”他环顾四周:“订婚怎么没见他人呢?” 方卿眠正准备打圆场,便听见门口的笑声:“郑老,经纬前几天应酬,身体熬垮了,在家休养,我今天带他来。” 方卿眠望过去,是孟谢桥,逆着光,从电梯口走了过来。 “小孟啊。”郑坤林笑“这么多年,不见老。” 孟谢桥笑:“怎么不见老,都长白头发了。” 孟谢桥不动声色地将郑坤林引到一边,陆满舟接待郑含嫣,坐在主桌,陆正堂的身侧。 “方卿眠。”方卿眠听见有人叫她,她回头,人群中,夏筠之站在那,一身酒红色的西装,看着她笑:“今天真好看。” “订婚快乐。”他递上礼物。 一个卷轴。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随手画的,你不必有负担。”方卿眠摊开卷轴,画上女孩坐在枯萎的玉兰树下,身侧是乌篷船和河水。 是那天在鱼荫小镇,她坐在玉兰树下等乌篷船的场景。 画上的姑娘看不清眉眼,但画画的人用心,女孩的体态举止,与方卿眠如出一辙。 画卷的右上角写着四行字:春庭月照,玉兰秋凋;发间桃夭,意落鲛绡。刚柔并济,字体舒展,夏筠之经商,可是文人气息却极重,在铜臭的商人中,极为难得。 方卿眠打趣:“夏总写风月缱绻,胜我一筹。” 第72章 郑含嫣 这次的订婚典礼只办了四桌,拢共不过几十人,但可以说,在宛市都是有头有脸的订婚典礼正式开始,司仪请了两位新人和父母上台,先是给定亲红包。 陆正堂给了方卿眠一张陆家的附属卡,孟谢桥给了方卿眠一个棕色楠木镂空雕刻的盒子递上前,交给方卿眠:“这只镯子,是方家祖传的,如今你先嫁人,这个给你了。” 方卿眠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帝王紫的手镯,如果是真的,价值在300万以上。 她看了看镯子,看了看孟谢桥,又看了看陆满舟。 陆满舟同样看了看她。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孟谢桥是唱的哪一出。 婚书之前签订了陆家与方家,今天补上正式的,签的是陆满舟和方卿眠的名字,按上手印,算是完满,两人定下,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仪式结束,方卿眠回了位置,摊开手心的木盒,将镯子拿出来看了又看:“不会是假的吧。” 陆满舟瞥了一眼:“真的。” “那她不会等会儿给我要回去吧。” 陆满舟叹气:“她大庭广众下送了镯子,还要回去。” 方卿眠撇了撇嘴:“赶紧收好,省得等会她给我要回去。” 她晃了晃镯子:“这算是嫁妆,我的婚前个人财产。” 陆满舟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财迷呢?” 方卿眠没说话,将镯子收到包里,然后开始一轮的敬酒,陆满舟实打实的喝了白酒,今天大喜,别人敬酒,陆满舟不能推脱,一杯一杯的下肚,喝得又急又多,有了醉意,方卿眠扶着他,去了休息室。 陆满舟喝得有些多了,步子虚浮,半个身子完全压在方卿眠身上,男人本身的香味混着酒气包裹着她,迷醉,腐烂,却在泥泞中开出花,让人情难自禁。 方卿眠穿着礼服和高跟鞋,不方便走路,挪着小步子,打开了休息室的门。休息室装修的简洁,外头是一张榻子和茶几,屏风隔着床,装修是奶油白的小清新风格,方卿眠将他放在床上,窗户未关,吹进来一阵风,他隐隐有些胸闷,随手解开了两颗扣子,前胸染上了一层别样的红,充斥着情靡,陆满舟半靠在床头 “水。” 方卿眠关上窗户,递上了一杯茶:“没有白水,有清茶,你喝点。” 陆满舟接过杯子的瞬间,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中,茶水泼在他的西裤上,湿了一大片,陆满舟没有理会,下巴磕在她的头上“让我抱抱你。” 他的嗓音低沉,又极具诱惑力,像是塞壬的歌声,诱惑海上的水手,自投罗网。 “我去拧个毛巾,你擦擦脸。” 良久,陆满舟放开了她。 方卿眠走到盥洗室,用毛巾沾了水,拧至半干,再回到床边,陆满舟似乎已经睡着了,衣衫褶皱,领带解开,握在手中,像是一条红色的蛇,缠住他的手臂。陆满舟整个人烫得可怕,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手腕上,她跟着染了酒气,方卿眠一寸一寸地擦着他。 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耳朵,喉结,越往下,她的耳尖越红,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瞳孔无限放大,定格在男人熟睡的面容,冷峻,刚毅,她看得出神,直到敲门声响起,她回过神来,确认陆满舟没醒,她上前开门。 唐恬恬站在门外,朝里面看了一眼。 “睡了?” 她点头:“睡了。”说罢,她不动声色地关上门,将唐恬恬拉到走廊。 门关上的一刻,陆满舟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查得如何?”方卿眠在走廊尽头的监控死角问唐恬恬。 唐恬恬摇了摇头:“如你所料,一无所获。我找了以前的朋友查,查到归属地,然后就没线索了,应该是有人拦截了。” 胡家没有在这次的邀请名单中,早上,方卿眠在婚纱店试婚纱的时候,收到了胡艳生发来的消息,她委托她查的手机号,有了下落。其实一开始,她并不确定是被利用的陆尽欢,还是陆萧望在栽赃嫁祸她,所以她放了两条线,一条是唐恬恬,另一条,则是胡艳生。 唐恬恬的线是用来钓陆尽欢的,在老宅,她和唐恬恬关系好,而陆尽欢和两人厮混,不知什么时候,没准就留心了;而胡艳生的线是用来钓陆萧望的,毕竟陆萧望是梅庄的见证者,又不常在老宅见到她和唐恬恬厮混。 显然,唐恬恬这条线,成功钓上了陆尽欢。 方卿眠笑:“一开始我还不确定,现在我百分百肯定,这个人是陆尽欢。” 唐恬恬皱眉“平时看陆尽欢不声不响的,干起事来挺利索的。” “不是他。”方卿眠打断“他那种二世祖没这么多花花肠子。” “你的意思是,背后还有别人?” 方卿眠点了点头。 说罢,她握住唐恬恬的手腕:“等会你借口,早点回家,不要停留。” “为什么?” “我总感觉今天陆满舟不对劲。” 唐恬恬朝她身后张望,走廊的尽头,除了黄色的灯光外,安静得可怕。 “他不是已经醉了吗?” “陆家经商,若是酒桌上练不出酒量,还经什么商?” “你的意思是,他装醉?” 第73章 陆尽欢试图solo “醉应该是真的,但是不省人事,就有点装过头了。”方卿眠拉住她的手走向尽头的电梯“总之你听我的,先离开。你帮我查这件事,陆尽欢拦截,十有八九他已经知道了,他知道,就是陆满舟知道,牵扯进你,我十分抱歉,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她按下电梯,将唐恬恬送了进去,深深看了一眼她,转身回了会客厅。 宴会厅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零零散散还剩几个,孟谢桥恰巧在门外等电梯,方卿眠路过她,缓缓开口:“镯子,我会给你送回去......” “不必了。”孟谢桥打断她“你自己选择的路,你自己走好。这个镯子,就是我们母女最后一点情分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和方家,再无关系。” 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尽头。 最后走的是夏筠之,月色下,他多了几分潦倒,站在风里。 “别送了,外面冷,回去吧。” 他回望,高楼林立,纸醉金迷,方卿眠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带着红色的珠宝,光影在她身上交织,构成和谐的画面。 方卿眠点了点头,夏筠之刚准备上车,身后传来季诚的声音:“夏总急着走吗?若是不急,陆总想请您喝杯茶。” 夏筠之笑:“太晚了,陆总若是有心,还请下次早些。” 季诚不辨神色,声音冷淡疏离:“那真可惜,我还以为有方小姐作陪,您会愿意赏脸。” 方卿眠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季诚;“你什么意思?” 季诚没说话,上前一步,伸出手:“夏总,请把。” 夏筠之握住车门的手顿住。 电梯停在了三十楼,三十楼的最东边,是一间茶室,方卿眠推开门,里头坐满了人,陆正堂,苏文月,陆尽欢,陆萧望,小乔,还有......陆满舟。 陆尽欢笑着拉开一边的椅子,伸手:“嫂子,请吧。” 陆满舟神色黯淡,望着她,不知是他从未醉过,还是酒已经醒了,脸颊上染了淡淡的,颓靡的红色,方卿眠静静地做到他身侧。 季诚关上门,屋内氛围诡异得可怕。 陆尽欢起身,从季诚手中接过三个档案袋,狠狠地扔在桌子上。 档案袋里的文件摔了出来。 陆尽欢捡出第一份,是陆萧望签的合同。 “二哥,三周前,您在酒局上,被人下套,签了合同,三千万的价格买下烂尾楼。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您纵横商场,心机城府深不可测,又是父亲一手调教,怎么会在女人身上栽跟头。”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小乔“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 小乔没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件事对外,陆氏的公关部澄清,说您买下烂尾楼是为了做慈善,实际上,您是为了陷害大哥,对吗?” 陆萧望好整以暇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一则,陆家二公子被女人骗,会影响陆氏和父亲的声誉,所以陆氏的公关部必须要按下去,不能让外人知道内情;二则,宁海集团的王明昌因为受贿的问题还在调查中,此时跟他扯上关系,宁海的标便是与陆氏无缘,所外界口诛笔伐,董事们问责的首要对象,应该就是大哥。” “如此一来,撤掉大哥,换二哥上位接手,二哥以后在陆氏,一人之下啊。”陆尽欢阴阳怪气。 陆萧望笑:“三弟这话错了。”他笑“我不懂什么一人之下,我只知道一句话。”陆萧望正色,看向陆正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陆正堂捻着手中的佛珠,不作声,神色却动了两分。陆满舟在陆氏集团和陆正堂分庭抗礼,已经让他很不满了,陆萧望将父亲奉若神明,即便犯下天大的错误,陆正堂也会包庇他。 方卿眠暗暗佩服陆萧望,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特别是陆正堂,像是《雷雨》中的周朴园,对于自己的地位,相当在意,不允许任何人忤逆。 “所以,二哥准备和夏筠之联手。”陆萧望说着,拿出了第二份档案袋的文件“大哥在得知事情后,调查了小乔,王明昌垮台,小乔离开宁集团,有一段时间销声匿迹,没想到在销声匿迹期间,小乔接触得最多的人,竟然是夏总,对吗?” 小乔点头:“是。” “那就奇怪了,小乔为何会出现在二哥的饭局上,又为何会引诱二哥签下这个合同?夏总和二哥之间的交集明明少得可怜,中间是不是牵扯到第三方,牵线搭桥呢?” “所以大哥在得知一切后,命人在半山庄园盯住夏筠之,除了沈邺华等人,夏筠之唯一接触的女性,就是方卿眠。”他将第二个文件袋中的照片递给陆满舟“方卿眠和夏筠之,在半山庄园三楼的会客厅,有短暂的两三分钟的接触时间。” “除此之外,事发的当天晚上,老宅有一通电话打给了方卿眠,我怀疑是二哥打给她,问她进展。” 陆萧望皱眉:“我没打。” “方小姐,您说呢?” 陆尽欢没有理会,继续在逼问方卿眠。 方卿眠沉默,没有说话。 “是我打的。” 门兀自被推开,门外的女人逆着光,走了进来,手中提了一个精致的礼盒,她笑:“我上次,借了卿眠的香水没还,本想今天宴会上还给她,结果忘了,现在来还香水。” 方卿眠吃惊,上前一步拉住唐恬恬:“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我担心你。”她压低声音。 唐恬恬回望陆尽欢:“不巧正撞上陆家的家事,陆伯伯,我方便凑个热闹吗?” 陆正堂正准备婉拒,陆尽欢却抢先开口:“你来得正好。”他望着她,说“本想留你,谁知道你先走了,如今你回来,人就齐了。” 方卿眠在身侧加了一张凳子,拉住唐恬恬坐在她身边。 “你打电话给她做什么?” 唐恬恬回答得坦然:“问一下她什么时候回家,有问题吗?” 陆尽欢冷笑:“你们才认识多久,关系就这么好了?” 唐恬恬觉得莫名其妙:“认识时间段就不能关系好吗?我跟你认识时间挺长的,看见你照样烦,所以关系好跟认识时间长短有什么关系呢?主要分人。” 陆尽欢气得没辙,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调查小暑?” “小叔?谁的小叔?”唐恬恬是真没听清。 “是小暑!半山庄园的一个服务生。”季诚回答“三公子知道大公子调查夏筠之,无意间发现了夏筠之和方卿眠或有勾结,所以让我安排人,顺便监视了方卿眠,而监视她的人,就叫小暑。” “方卿眠,你做贼心虚,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小暑的手机号,让唐恬恬调查小暑,被我拦截了,一无所获吧。”陆尽欢得意“这件事的始末,应该就是夏筠之多次恳求跟陆氏合作,大哥不曾应允,于是夏筠之借方卿眠,和陆萧望联系,乘着大哥不在陆氏,让陆萧望假借美色之名,签下烂尾楼的合同,泼脏水给集团,如此一来,宁海竞标岌岌可危,父亲按下家族丑闻,转为集团的公关危机,董事会问责,你们便可以乘机扶陆萧望上位。 “结果方卿眠回了老宅竟然发现异常,于是和唐恬恬勾结,查出小暑,试图截下证据,却不想被我发现阻止,一无所获。对吗?方卿眠小姐?” “卿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陆满舟偏头,望着她。 唐恬恬刚准备开口辩驳,被方卿眠按下。 方卿眠纤长的手指挑开了桌上的照片和文件;“按你说的,我确实罪大恶极啊。这么完整齐全有指向性的证据,我不认罪伏法,是不是说不过去啊。那你报警抓我吧。” 方卿眠笑得轻蔑:“怎么着也算个诈骗罪吧,警局还需要我做什么口供,今天拉走,明天枪毙,后天召开新闻记者发布会,还陆氏一个清白,此后陆氏门口多我方卿眠的铜像,上下班扇一巴掌踹一脚算是打卡,敢忘记打卡算是和陆氏过不去,这种人简直罪无可恕,第一次小惩大戒扣一个月工资,第二次直接开除,陆尽欢,你觉得如何?” 唐恬恬没忍住,轻笑出声。这一声在房间中格外刺耳,她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低下头去。 陆尽欢冷笑:“你算是认了?” 第74章 陆尽欢solo失败 “诱供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哦。”方卿眠笑。 陆满舟揉了揉眉心:“卿卿,你别跟他开玩笑了,直说吧。” 方卿眠睨了一眼陆满舟:“陆满舟,我还以为你视而不见继续订婚是信任我,原来是摆一出鸿门宴请君入瓮啊?准备三堂会审,断我好歹,判我生死。”她抬头,看了一眼陆尽欢,笑着摇头:“可惜怎么三堂会审,怎么让陆尽欢当马前卒,出尽洋相?” 陆尽欢瞳孔骤大,上前一步,死死瞪着方卿眠:“你说什么?” 方卿眠抬头,不卑不亢:“我说你蠢。” “你......”陆尽欢掐住方卿眠的手“你再说一遍。” 夏筠之攥紧拳头,刚准备开口。 “放开。”陆满舟在一旁沉声命令。 陆尽欢不为所动,陆满舟又重复一遍:“放开。” 陆尽欢泄气,放开了方卿眠的手。 陆尽欢的力气过大,抓红了方卿眠的手腕,陆满舟拉过方卿眠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我要是你,当初在调查的时候,就会想想,为什么这么多证据,这么齐全,这么巧合,指向性又这么强,好像是准备好,等你去发现异样。”她抬头“没有破绽,反而是最大的破绽。” 她拨开桌子上的照片,挑出里面的一张捏在手中:“这张,是我和姜玉折在会议室弹琴,夏总刚巧路过,一同听琴,三人共处一室,监控记录可以作证,若是我和夏筠之同谋,那姜小姐岂非也是帮凶?不若你将人带过来,一同问问。” “姜小姐先出去,你后出去,和夏筠只有两三分钟的安排的时间,足够了。” 方卿眠觉得好笑,照片的角度,明明是站在门口偷拍的,她当时为了避嫌,特意将门半敞。 “你和别人商量干坏事,会在什么地方?” 陆满舟回答:“隐蔽的地方。” “哦......”方卿眠状作恍然“连你都知道商量这种事,应该在隐蔽的地方,那我怎么要半敞房门,生怕别人听不到?按这种逻辑,我怎么不那个喇叭昭告天下呢?” 陆尽欢噎住。 “其二,你认为老宅的电话,是陆萧望打给我通风报信的,实际上这通电话,是恬恬打给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的,既然如此,你有什么理由说我和陆萧望暗通款曲?” “那刚刚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不想让我牵涉其中。”唐恬恬开口“卿眠从陆满舟回去的时候,就知道发生事情了,陆满舟软禁老宅的人,实际上是在震慑,告诉所有人陆家在他的掌握中,别人做事,自当谨慎,所以卿眠希望我不要卷进来。” “那为什么她会让你查手机号?”陆尽欢猩红着双眼“明明就是她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方卿眠挑眉“究竟是谁做贼心虚啊。” “我根本不需要查你频繁联系的手机号,他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你要的,他已经给了,我查他,只是为了确定,背后主使的人,就是你。我引你入局,显然你也不负我的期望,拦截了唐恬恬那边的消息,自爆身份。” 方卿眠起身,走到季诚身边,戳了戳他的心窝,季诚低头,不敢看她。 “我以为,你是陆满舟的秘书,原来首鼠两端,一面吃陆满舟的饭,一面还要砸他的碗啊,陆满舟让你监视夏筠之,你顺便帮着陆尽欢监视我,还要打着陆满舟的旗号吗?” 方卿眠转而看向陆尽欢,质问“之前在饭桌上,我就警告过你了,当时你还生气,说什么来着....”方卿眠想了半晌,恍然“哦对,说以为陆家是我的了。” 第75章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陆董事长下令,整顿集团,你以为是我想害陆满舟折羽翼,失心腹,然后替陆萧望铲除异己,扶他上位吗?”方卿眠笑“蠢货,是我在敲打你,别动你的蠢脑筋,否则害人害己,陆满舟的今天,全是因为你自作聪明!” “可惜,你不听劝,还要一意孤行,季诚倒是贴心。”方卿眠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袋“前因后果帮你整理得清清楚楚,让你照本宣科。” “只是我想问,这些证据,能证明什么?”方卿眠问他,陆尽欢看着她,胸口一紧。 “你什么意思?” “即便我见过夏筠之,即便晚上陆宅有电话打给我,你有什么证据能直接证明,夏筠之和陆萧望做局,我和他们两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吗?”方卿眠拿起桌上的照片,狠狠地砸向陆尽欢“这些是证据吗?你拿到警局,连立案都立不了,你觉得这些东西能置我于死地?” “想要推翻你的假设,我有一千种辩驳的方式,但是我还是听你说完,我真的很有礼貌了陆尽欢。结果你说了半天,其实你只是臆想出来,欲加之罪罢了。”方卿眠笑“就算是让你拿出陆萧望是故意做局,没有被美色迷惑的证据,你都拿不出来。” “一个二世祖,从小到大被自己的哥哥过度保护,外面的人不敢当面说你,背地里说你愚蠢,纨绔,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在这个家里没有价值,没有话语权,甚至连自己喜欢的女孩都保护不好,你是一个废物,唯一的作用只剩联姻了,所以,你急于想做成一件事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恰巧这个时候,发生了这件事,所以你打着为哥哥好的名义,联合季诚,查我,想将我推入深渊,让别人高看你一眼。” “你总说是为了你哥哥,实际上,你只是为了自己可怜的自尊心。”方卿眠歪头“陆尽欢,我说得对吗?” 陆尽欢握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猩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方卿眠,这些话,就像是一柄利剑,穿透胸膛。 他承认,这些年,他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废物,他不像大哥,也不如陆萧望,甚至不如唐恬恬,可是害自己的哥哥,他从没有想过。 “你非要横插一脚的后果,就是害得你哥哥在公司折损人力;而你顺道安排的这么一出大戏,又让自己颜面扫地。这就是想要的结果吗?” 方卿眠目光转向季诚:“哦对了,还有你,吃里扒外为虎作伥,挑拨我和满舟的感情,我局的断不可留啊。今日敢插手挑拨陆家的内务,明日就能在陆氏作威作福。日后陆氏上下被你弄得人心惶惶,满舟作为总经理,该如何自处呢?”她欠身“陆伯伯,您说呢。” “你处置吧。”陆正堂大手一挥,那串佛珠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 “那就麻烦季先生自请降职,陆氏那么多分公司,别在宛市了,去别的地方吧。”季诚抬头看着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陆满舟,方卿眠冷笑:“怎么季诚,陆董事长发话,难道还处置不了你一个秘书吗?还是你要陆满舟替你违背自己的父亲,背上骂名?” 季诚攥紧了拳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陆满舟沉着脸没有说话,季诚眼中的光终于黯淡下去。 方卿眠摘下戒指和项链,狠狠扔在桌上:“陆满舟,你叫来许乔。允许陆尽欢煽风点火,我不信你不知道他今天想干什么,我也不信你不清楚陆尽欢在背后查我,你纵容他,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心中的猜想,因为你也一直在怀疑我。” 她笑:“不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都不重要了,男女之间,互相喜欢重要,但是信任更为重要。我不是哭着喊着非要嫁给你,也不是没了你我就活不下去。我和你,就到此为止吧。” 说罢,她扯着失魂落魄的唐恬恬,走出了屋子。 直到走到楼下,冷风一吹,唐恬恬方才反应过来,她呆若木鸡,看向方卿眠,“哇”的一声哭出来。 方卿眠觉得好笑,她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哭了,唐恬恬边哭边锤她:“你知不知道刚刚你骂人的样有多恐怖,我怕你下一秒连我一块骂。” 方卿眠安抚:“没事的,不会的,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唐恬恬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方卿眠想了想:“回学校吧。”她顿了顿“但是我的行李还在陆家。” 唐恬恬说道:“没事,我去帮你拿。” “不用。”方卿眠制止“我自己去拿,不然像个缩头乌龟。” 唐恬恬狐疑地盯着她。 “你该不会觉得他们会把我扣下来吧。” 唐恬恬点头。 方卿眠笑:“不会的,陆正堂会帮着我的。” “为什么?”方卿眠解释“他跟陆满舟不对付多年,借着我这个东风,他可以顺势弄走陆尽欢。陆尽欢要和你结婚,最大得利的未必是陆正堂,而是陆满舟,陆正堂想利用唐家壮大自己的公司,又不想让陆满舟得益,两害相权,我送走陆尽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唐恬恬叹气:“本来以为你跟陆满舟挺恩爱的,至少能结婚,经此一遭,估计陆满舟恨死你了。” 方卿眠转头,霓虹灯火中,高楼林立,棠御酒店金碧辉煌,像是海市蜃楼上的宫殿,方卿眠静静地看着顶楼:“陆满舟不会恨我,反而要谢谢我。” 唐恬恬咂了咂嘴,没当回事:“要不这两天你先住我家去?” 方卿眠摇了摇头:“不行,会牵连你的。” “你别废话了,上车行吗?你现在不住我家,你还能住哪?再说了,好歹我爸妈都是有头有脸的,就算陆满舟想对你痛下杀手,在我家他也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抢人。”说罢,她拉住方卿眠往车上塞,司机懂事的一脚油门,不给方卿眠下车的机会。 “你也别跟我说什么牵连不牵连的话了,我刚刚回去找你,已经牵连我了,对吧。” 方卿眠问:“那你为什么回去?盯着我履行诺言吗?” 唐恬恬瞪她:“别把我想得那么小肚鸡肠好吗?我就单纯的怕你出意外。” 方卿眠抿嘴:“那我谢谢你啊。” 唐恬恬冷哼一声,转过头去,靠在车窗上,外头的景象飞速闪退,她失神间,早已眼花缭乱。 第76章 条件 棠御酒店,三十楼。 方卿眠离开后,房间的温度骤降,陆满舟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一下一下,声音栽到陆尽欢心底,他彻底泄气。 夏筠之审视一圈众人,漫不经心地问道:“陆董事长还有话要说吗?” 陆正堂站起来欠身:“今天让夏总看笑话了。”说罢,他侧过苏文月,走向夏筠之:“小儿子不懂事的,打扰您了,希望您不要见怪。” 陆尽欢还准备说什么,被陆正堂狠狠瞪了回去,他怏怏闭嘴。 陆正堂拍了拍夏筠之的肩:“夏总,别放在心上。” 夏筠之笑:“不会。”他深深看了一眼陆尽欢,意有所指:“陆三公子年纪轻轻便如此聪慧,前一片光明啊。” 陆正堂咬紧牙关,脸色发黑,目送夏筠之离开。 “蠢货!”夏筠之刚走,陆正堂狠狠甩了陆尽欢一巴掌,他自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从来没被这样打过,霎时间他的脸高高肿起,红得能滴血。 这一巴掌打的不仅是他的脸,更多的是打他的尊严,以后在陆氏的颜面。 往日陆正堂过生气,第一个上前劝阻的一定是苏文月,可是今天,她实在不敢出风头,恨不得陆正堂眼睛瞎了,看不见她,此时,薄薄的毛衣遮盖了她脊背上细密的汗水,整个人热得像是烧起来了,她攥紧拳头放在腿上微微颤抖,心跳声一下一下。 她大概捋清了来龙去脉,这件事十有八九确实是陆萧望和夏筠之联手干的,方卿眠本来是他们两安排的替死鬼,陆萧望想将事情全部推到方卿眠身上,诱导陆尽欢调查方卿眠,营造出方卿眠坑害陆满舟的假象,结果现在方卿眠把自己洗脱抽身,还顺便将脏水泼回来,陆尽欢愚蠢,陆正堂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是陆萧望在背后鼓动。陆尽欢再怎么说都是陆正堂的血脉,虎毒不食子,但自己说白了,就是续弦填房,只要陆正堂愿意,还能再娶。 下一步,陆正堂大约就是清算她和陆萧望了。 “自己丢人就算了,拉着全家一块在外人面前丢人。”陆正堂怒斥陆尽欢。 陆尽欢不服气:“怎么丢人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陆正堂捂着胸口顺气,指着他“你,你,你.....”说了半天,没有下文。 “父亲,三弟也是为了陆氏好。”一直沉默的陆萧望开口了“这件事确实是我有错在先,不怪三弟,您别生气。” 陆尽欢冷笑:“你现在出来装什么孝子贤孙?之前和夏筠之联手坑害我哥时候,怎么这样兄友弟恭?” 陆萧望没说话,紧接着,陆正堂的第二个巴掌甩到了陆尽欢脸上:“畜生!你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你无凭无据,就将夏筠之叫过来听你唱大戏,结果到最后,自己成了跳梁小丑,被方卿眠堵得无话可说,你妈要是还在,你......” “闭嘴!你不配提我妈!”陆尽欢猩红着眼睛怒吼,打断他的话“整个屋子最对不起我妈的就是你了!你背着她养小三,出轨,还在外面生了野种......” 陆尽欢梗着脖子,脸色通红,巴掌印在他的脸上愈发明显。 陆正堂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着手指着陆尽欢,说不出话来,终于,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方卿眠隔天去陆宅收拾行李,张婶似乎还不知道内情,恭恭敬敬地将东西收拾好给她,陆宅无人,她顺口一问,才知道陆正堂气病了住院,全家都在医院陪护,张婶好奇她为何此时离开,她借口快开学了,张婶再想打听,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张婶咂咂嘴,估摸着家里出事,要变天了。 陆家将消息隐瞒得很好,外头的人不知道,唐恬恬借口自己跟方卿眠投缘,所以将方卿眠带回家住,唐家夫妇想着毕竟已经定亲了,算是陆满舟半个妻子,顺势巴结,对以后唐家的未来也有好处。 开学前夕,唐恬恬找到方卿眠,一脸凝重。 “陆尽欢被送到港城去了。” 看来陆正堂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送去港城,相当于昭告,陆正堂对这个儿子彻底失望,等于半个流放。 方卿眠一惊,剥着荔枝的手停住了。 “那你父母......”她问得小心翼翼。 “母亲不大愿意,但是父亲坚持。”唐恬恬叹了口气“算了,你已经尽力了。” 方卿眠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中圆润小巧的荔枝,现在不是荔枝上市的季节,但是唐家的荔枝是大棚养殖,空运过来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方卿眠后来才明白,原来人们不是想吃荔枝,而是炫耀财力。 她将手中的荔枝放进了小托盘中,神色寂寥:“你看,女人哪怕再有出息,在别人眼里,还是需要结婚,即便你比陆尽欢出息一万倍,即便你能用自己的能力证明不靠婚姻,你也能壮大公司,可惜没人会信。” 唐恬恬沉默良久,苦笑:“算了,我已经努力过了,你也尽力了,可能就是命吧。” “不是命。”方卿眠紧紧握住她的手,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陆尽欢也不想跟你结婚,可是他呢,随波逐流,从来没为自己抗争过,你千百次地想从泥泞中爬出来,这就是你跟他的最大的不同,所以你最后一定不会深陷淤泥。” 方卿眠说:“你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这是我跟你交换的条件,你帮我查小暑,我帮你摆脱婚姻。既然答应你了,我就不会反悔,不会半途而废。” 唐恬恬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时间好像停滞在了这一刻。 第77章 陆尽欢被流放 她是二代圈子里着名的玩咖,其实唐恬恬知道,背后那些人,表面上顾及她是唐家的独生女,背地里却骂得十分听,有一次饭局,她跟着唐夫人坐在宴会上,有两家夫人在八卦,说最近某家公子在外面玩的花,点了三个嫩模陪酒,两家夫人偷笑,说这人风流。 唐恬恬撇嘴,说,这种男的把自己玩得一身病,以后谁敢要啊。 隔壁的太太说,男人嘛,年轻时候不懂事,结婚了就收心了,总会有浪子回头的那一天。 唐恬恬的手僵住了,她依稀听得,别人怎么骂她的。 哦,对,不自爱,放荡,以后嫁不出去。 她觉得好笑,怎么换个性别做同样的事,风向就变了呢? 此后,唐恬恬报复似的,变本加厉地谈恋爱,不出所料,关于私生活,她的风评越来越差,索性,她破罐子破摔,在感情上的不平衡,发泄到工作上,手底下的公司经营得越来越好,她原以为,自己在商场上有了起色,那些流言蜚语可以少一些,没想到到头,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她一度的陷入了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对。 直到她碰见了方卿眠,在梅庄的戏台下,方卿眠跟刘太太争执,她本没放在心上,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喝茶看戏,或许是因为没人注意到她,唐家几个商场上的同僚私下议论她,说她不知检点,嫁给陆尽欢,苦了陆尽欢了。 方卿眠当场撂下茶盏,说,你们自己丈夫在外面玩海天盛筵,包二奶养小三的自己都管不过来,盯着人家小姑娘正经谈恋爱说事,不怕造口业。 台上的戏曲咿咿呀呀唱着,台下,她第一次听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帮她说话。 当然,这一切方卿眠都不会知道,她不会知道那天在梅庄的戏台下,她随口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话,却解开了她的心结。 “陆董,这是姚江分公司的文件。”蒋秘书站在病房里,病房无人,只有陆正堂半卧在床上,旁边的果盘,是吃了一半的雪梨。 苏文月衣不解带照顾他三天三夜,现在已经累倒了,而保姆也被他遣出去买小米粥了。 “真的要把季诚调出去吗?这些年,他也算尽心尽力,其实如果留他下来......” “不行!”陆正堂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拒绝“他做到这个份上,满舟已经起疑了,否则你以为为什么方卿眠要将他弄走?” “您的意思是,方小姐和陆总联手做局?然后将季诚调走?” “不是。”陆正堂眯着眼睛,脑中缓缓浮现那天晚上在病房的状况。 医生说,他是气急攻心,后半夜吸氧后,就逐渐好转,医院的高干病房静得针落可闻,陆正堂看着陆尽欢眼里的憎恨,平静地说:“你诬陷未来的嫂子,辱骂二哥,还对父亲不敬,是不忠不孝不悌,你去港城呆一段时间吧,静思记过,等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陆尽欢几近哀求地看着陆满舟,蠕动着嘴唇,用尽所有力气,叫出一声:“哥......” 陆满舟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沉默着,没有看陆尽欢,良久,他抬眸,看着陆尽欢道:“父亲说得对,你去港城呆一段时间吧。” 苏文月刚想劝上两句,被陆萧望拦住,现在局势不明,就不要给自己徒增烦恼了。 “方卿眠知道我想送陆尽欢走,也猜到了季诚是我的人,目前的局面,她已经落了下风,只能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那就是铲除陆满舟身边的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陆正堂解释。 “陆总怎么会同意得那么快?”蒋秘书疑惑“按道理,如果他拦着,三公子是走不了的。” 陆正堂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年迈的野狼,贪婪,凶残:“因为他怕陆尽欢留着,会坏他的事,他要跟我斗,陆尽欢却无比愚蠢,季诚三言两语就挑拨得他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继续留下来,只会让陆满舟分神。” 陆满舟坐在办公室里,手上把玩着方卿眠留下的珠宝,红色的,像是王尔德童话里的玫瑰。他攥紧珠宝,戒指的棱角铬着他的手掌,印出一道血痕,直到一股咸腥弥漫在鼻腔,他方才惊觉,自己的手被珠宝割破了。 他摊开掌心,戒指的边缘沾了淡淡的血腥。 “陆总。”一个男人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昨天晚上,苏夫人回家了,病房没有人值守,蒋秘书偷偷去见了陆董,还调了姚江分公司的信息,估计是想送季秘书去姚江的分公司。”男人说道“要不要将季秘书扣下来?” “不用。”陆满舟抬手“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废棋了,陆正堂不会要他的。要不是这次陆正堂急于借机将尽欢送走,他不会这么急的走这一步棋,将季诚暴露的。” “陆三公子被送去港城,您不拦着吗?您明明知道港城.....” “无妨。”陆满舟打断他“尽欢在陆正堂的眼皮子底下,太危险了,不如送去港城。至少他不会再卷入旋涡,被人算计利用。” 开学前一天,方卿眠从唐家搬回了学校,索性大四下半年,除了论文之外,就没有别的事了,她原以为会很轻松,结果因为一句知网是什么东西,开题报告改了一周,好不容易写完了初稿,指导老师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去749局,专门研究超自然现象的地方更适合研究她的论文。 当然,寝室另外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去,冷如薇抱着电脑哭了笑,笑了哭,哼哼唧唧没完没了,做梦想的都是论文怎么写,最终她熬不住了,找了个学姐代写。 学姐说,现在论文查得严了,得加钱,两千起,包改到过的。冷如薇觉得有点贵,问学姐能不能便宜点,学姐说,老娘毕业两年了,他妈的昨天学校打电话给我,说我论文有问题,我他妈自己的论文还没着落呢。 冷如薇又骂了某个学术混子一千遍,不仅查重的花费高,就连代写论文也跟着涨价,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方卿眠躺在床上崩溃的发疯的时候,接到了唐恬恬的电话,电话那头唐恬恬说,自己前几天去港城谈生意,顺路去看了一眼陆尽欢,陆尽欢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方卿眠握住电话的手一时愣住了,自从上次订婚宴不欢而散后,陆家就像是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陆满舟联系她,她推拒,见了面也是尴尬,好像是灰姑娘的时钟,过了午夜十二点,最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方卿眠大概知道,唐恬恬跟陆尽欢不对付,她都觉得陆尽欢的情况不好,那大概陆尽欢的情况差到了极点。 第78章 帮忙 “卿眠,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她说。 方卿眠同意了,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 三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冷,但是宛市已经回暖了,方卿眠穿了一件桃粉色的卫衣,配了一条灰色的休闲裤,穿着一双白色的板鞋,扎着高马尾,整个人阳光青春,透过咖啡店的玻璃门,她看见唐恬恬坐在角落,向她招手。 “喝什么?” 唐恬恬递上手机示意她点单。 她点了一杯拿铁。 “要跟我说什么?”方卿眠问道。 唐恬恬叹了一口气,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陆正堂病了,陆氏集团本来想瞒着的,结果病了两周,实在没瞒住,就对外说陆正堂因为季节更替,突发时疾。而陆尽欢送到港城,陆家也只对外说陆尽欢去港城申请研究生,读书去了,那天订婚宴上的丑事,陆家决心一齐无下来。 唐家夫妇不知内情,所以带着女儿去探望,唐恬恬本想推拒,结果没推拒过,硬着头皮跟过去,陆正堂反而看得开,聊天中,陆正堂得知唐恬恬近期要去港城谈生意,就托她去看一眼陆尽欢。 唐恬恬顺道去看了陆尽欢,结果是陆尽欢整个人恹恹的,有些自暴自弃,成天抽烟酗酒混夜店,人不人鬼不鬼。 方卿眠听到这,疑心自己那天是不是话说重了。 唐恬恬看了一眼她,环顾四周,悄声:“陆伯伯问我他怎么样,我说他不大好,其实......” 她顿了顿:“陆尽欢在那惹了事,被人扣下,要六百万的赎金。” “什么?”方卿眠几乎失声。 四周的人向她投来怪异的目光,唐恬恬捂住她的嘴。 “你具体跟我说说。” 唐恬恬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陆尽欢去了港城之后,名为求学,实际上都知道,大概是陆家放弃他了,所以那边的二代纨绔,对他多冷嘲热讽。 陆尽欢在宛市,也算是众星捧月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闲气,所以跟人起了冲突,港城那个地方鱼龙混杂,那些人明面上看他是陆家的公子,只能粉饰太平,暗地里给陆尽欢下套,有一次陆尽欢去喝酒,后来喝断片了,被人送到酒店,第二天醒来,身边多了一个女的,衣衫不整,有人找到陆尽欢,说是陆尽欢睡了他马子,问他要五十万,陆尽欢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当场跟人动手打起来,把人打了,还把酒店砸了,里面有两瓶木桐和一瓶罗曼尼康帝,还有一个明代官窑的青花瓷古董,林林总总算下来,人家要六百万。 方卿眠皱眉,问唐恬恬:“你跟你父母说了没?” 唐恬恬摇头:“还没说。”她猜测方卿眠的意思“我是不想跟陆尽欢结婚,但是这事我觉得说了,是不是有点趁火打劫?” 方卿眠翻白眼:“你想多了,即便你父亲会知道,也不会让你分手的。只要陆家一天不垮,你就不可能摆脱,更何况,六百万其实对陆家而言,不算大数目。”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如果想分手,不嫁陆家,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得无可挽回,但是你显然不会,否则你早就将事情告诉你的父母了。”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唐恬恬解释“虽然陆尽欢这个人欠登,我跟他不对付,但是他就是蠢了点被人利用,心肠不算坏。” 方卿眠笑:“这种被利用的蠢人,往往比坏人更让人讨厌。因为坏人你可以站在自己的道德上审判他,但是蠢人被利用了,如果你不原谅他,他反而会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你。” 唐恬恬低头嘬了一口咖啡:“现在陆尽欢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陆满舟最近因为陆氏集团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管他,陆尽欢因为上次订婚宴的事,也不敢跟他说,所以我想请你,看看能不能找陆满舟,让他去帮陆尽欢把钱还了。” “没空。”她说“第一,我要改论文;第二,陆尽欢那天那么算计我,羞辱我,我还上赶着找他?我贱得慌吗啊?第三,那天在订婚宴上,我已经跟陆满舟把话说的很清楚了,说了到此为止。” 唐恬恬蔫了,她这次来,其实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而且自己这么做,好像确实有点道德绑架了。她蔫了,垂头丧气,说道:“好吧。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方卿眠伸出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陆尽欢赌博欠钱的事,你跟父母都没说,先来跟我说了,说实话吧。” 唐恬恬心一横,说:“我托了唐家的人脉,见了陆尽欢一面,跟陆尽欢商量了,用分手作为筹码,如果我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那我们俩都跟家里说不要结婚,我本来想给他直接把钱补上的,但是这么大的现金流,一旦查出来,这事肯定瞒不住了,到时候陆伯伯,我父母,都知道这件事了,我跟他的交易就不作数了。” “所以你想到我了?”方卿眠挑眉“想让我去找陆满舟,让他想想办法,把陆尽欢救出来?” 唐恬恬点头,充满希望地看着她。 方卿眠笑了一声,唐恬恬心头发毛。 “唐恬恬,我说了那么多,你还不明白吗?只要陆家不垮,唐家不垮,你们俩地稳定的婚姻关系根本没人能改变,陆尽欢都已经被陆正堂流放到港城了,你父亲还是不愿意退婚,你还没看出来,你父亲跟陆家联姻的决心吗?” 第79章 困境 唐恬恬愣住了,方卿眠说得太直接了,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还抱着希望,说不定自己和陆尽欢一起抗争,陆家唐家就会放过她。 “现在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不管这件事,我要是你,还会刺激港城的地头蛇,能把他困住一辈子最好,这样你跟他就能一直耗下去。” 唐恬恬沉默,良久,她缓缓起身;“我知道了。” 她侧身走过时,却被方卿眠按住。 “我话没说完,你走什么走?” 她回头,看着方卿眠。 “这个办法不是长久之计,陆家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而你知情不报,惹了陆家,唐家会被针对,虽然你们两个抗争的结果微乎其微,但是我之前承诺过你,会帮你分手,解除两家的婚约,这件事在没完成之前,承诺就有效。” 她笑:“唐恬恬,这个忙我会帮,但是你得给我几天想一下。” 唐恬恬望着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要联系陆大公子吗?” 方卿眠摇头:“先不用,我先想办法,这次不仅要把陆尽欢弄出来,还要从中作梗,让你父亲放弃这门婚事。” 她捏了捏额角。 “谢谢你,卿眠。” 唐恬恬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知道,我们两个的交易本身就是不对等的,我只是帮你查了一个人,还没有结果,但是你要帮我这么大的忙,我也......” 方卿眠打断了她:“没有什么对不对等的,其实我不愿意你这样委屈,更多的也是因为,现在我痛恨现在的女性的处境。我记得当时在办公室,听见一个老师说,女人再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的吗,甚至说这句话的人,就一个女性。” “很多像你一样优秀的女性,本身的价值会因为不婚而被忽略。婚姻应该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想要结合,而不是将女人完全当做婚姻的附属品,所以我看到你千方百计地摆脱这一切,我总觉得,你很勇敢,我也愿意帮你,不论是谁,我都想伸出手,去拉她一把,我相信,你也一样,对吗?” 唐恬恬看着她,良久,眼尾泛红,说不出话。 .......... 几天后,唐恬恬定了两张去港城的机票,早上十点走,下午三点到,总共五个小时的行程。 到了港城,唐恬恬下榻酒店,在酒店清点了一下手上的现金流,总共四十万左右,方卿眠思索了一会,让她将钱转到一张新的银行卡上,到了港城取现金,留着有用。 她跟唐恬恬分析了一下现在状况:对面的人肯定不是冲着钱来的,而是有意下陆家的面子。 陆家给钱,代表认怂,不给钱,陆家的三公子扣在那,对陆家而言也是丢脸。现在陆正堂住院,陆萧望卸职,陆氏集团管事的只有陆满舟,所以这件事完全就压在了他身上,加上陆尽欢是他亲弟弟,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陆正堂原本借方卿眠,在陆氏集团党同伐异,大肆打压陆满舟的人手,但是陆满舟也顺便裁了陆正堂的人,只能说两败俱伤。陆正堂和陆满舟都没有讨到便宜,陆氏集团换血,此时陆满舟要坐镇,处理陆氏的内务,分身乏术。 此时对方的人找到陆满舟,陆满舟最快的解决方法也只是送钱,否则一直耗着,港城的一堆地头蛇根本不在乎时间,但是陆满舟不行。 所以,对面打定主意,横竖自己都能占上风。 到了港城,唐恬恬联系了自己的一个朋友穆敬深,和唐恬恬做生意,算是有一些来往,上次安排见面的事,也是他办的。 三人约在了岚水饭庄。 穆敬深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里面套了一件栗色的圆领打底,配了一条黑色的西装裤,痞帅。像是电视剧里会在街头骑着摩托车对路过的女孩吹口哨的那种。 见惯了被调教行为举落落大方的富二代和在外面一本正经的商人,穆敬深出现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方卿眠伸手:“方卿眠。” 男人虚虚地握了一下,细细打量她,随后笑:“是陆尽欢的女朋友吗?千里迢迢救情郎。” 唐恬恬一脸无语:“你有病是吗?你不知道我跟陆尽欢在谈恋爱吗?我拉着陆尽欢在外头的女人来救他,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你有不喜欢他。”穆敬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恨不得杀了他。” 他说话有很重的港城的口音,应该是土生土长的港城人。 方卿眠抿了一口面前的茶。 “我头一次来港城,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劳烦穆先生介绍一下,我跟恬恬忙完正事,或许还有富裕的时间转转。” 穆敬深不明所以,但还是问:“想去什么地方呢?” 方卿眠笑:“恬恬平常最爱去夜场,我们两个兴趣相同,都爱玩刺激的。”方卿眠压低声音“哪里的刺激,恬恬不缺钱。” 穆敬深想了想:“桐花街,一条街都是夜场,那里有一家叫本色的夜店,里面玩得最大。” “普通的场子,我们看不上,要是玩清水的,我和恬恬不想去呢。” 穆敬深回答:“你放心,那个场子玩得大,玩得刺激,里面的帅哥,都是千里挑一的帅。” “是吗?”方卿眠托着下巴看着他“和你比呢?” 穆敬深一时愣住,看了看方卿眠,又看了看唐恬恬。 唐恬恬不知道方卿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她知道,自己既然叫方卿眠来了,就放心将事情交给她,自己不要东问西问地添乱。 “我帅吗?”穆敬深抿嘴,憋不住笑了。 “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方卿眠说“见你,忘俗。” 唐恬恬看着穆敬深拼命压住的嘴角,还有时不时撩拨头发的手,心想完了,被哄成胚胎了。 “那今晚去,可以吗?” “当然!” “低消是多少啊,我怕恬恬带的钱不够多。” 穆敬深连忙摆手:“我带人出去玩,哪好意思让女孩子掏钱,当然是我买单了。” 方卿眠和唐恬恬回酒店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下楼时穆敬深已经在等着了,他开了一辆宝马7系泊在路边,斜倚在车门上,没有打扮。与初见一样的落拓潦倒,漫不经心。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的。 穆敬深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手机听电话,吐出来的白色烟雾慢慢地上升到半空,然后透明不见。方卿眠走进,才发现他回去应该只喷了香水——旷野。一款在街上抓十个男生,里面至少三个都会喷的香水,剩下七个分配给了蔚蓝,大地和范思哲同名。 方卿眠观面相,觉得他跟陆萧望不同,陆萧望是多情,他应该是滥情。 穆敬深似乎在订台,估摸着他是常客,对面在那头很快就应下了。 他拉开车门“美女,走吧。” 轻佻,风流,方卿眠不在意,唐恬恬狠狠瞪了他一眼:“离她远点。别看到谁都想泡。” 穆敬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第八十章 到了桐花街的灰色门口,已经将近十点,十点开场,现在到,正好。 方卿眠驻足,抬头仰视着这栋楼,繁华之下,灯火通明,闪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将方卿眠的脸也映成了五颜六色。 唐恬恬挽着她的手,跟在穆敬深后面,没忍住,问她。 “不是说救人吗?怎么要来这啊。” 方卿眠解释:“陆家就算出了宛市,也是有一定的名声在的。即便在港城,也是无出其右者,敢公开扣下陆家三公子跟陆家叫板的少之又少,普通的地头蛇不至于这么蠢,背后一定有人指点,其地位权利,应该与陆家不相上下,或者凌驾于陆家。” “这样的人,无非就是官商。为官者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授人以柄的事,正经经商者,也不会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坑害,否则名声没了,以后生意也不好做。所以我猜,扣住他的应该是这种干灰色产业的,黑白两道都有名堂的。” “所以你才问穆敬深,有没有这种灰色?” 方卿眠点点头:“桐花路上这样的产业不少,但是玩得最大的,最开放的,背后一定有人罩着,而且地位不低,所以我问穆敬深,整条街,哪个场子玩得最开。” 唐恬恬想了想:“那为什么不直接让穆敬深打听呢?这样不是更快吗?” “你傻啊。”方卿眠说道“这明摆着给陆家下套,你来救人,就是有求于人,如果直接让穆敬深出面打听,或者约饭调和,就相当于有求于人,把主导权交到别人手上,到时候人家不扒你一层皮都算轻的。你在港城一没钱二没势,羊入虎口。而我们两个人新面孔自己来,玩得大,打听得多,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相当于白来,所以像穆敬深这种不正经的人带着两个女孩来,才不会引起怀疑。” 唐恬恬恍然:“所以我们是要偷偷摸摸地打听。” 方卿眠伸出一根指头挡住她的嘴:“我们是来玩的。” 穆敬深咬牙,回头:“你刚刚说谁不正经呢?” 方卿眠看了一眼他,转头对着唐恬恬:“你刚刚说谁不正经呢?” 唐恬恬想了想,有时候跟着方卿眠在一块,确实挺无语的。 本色里充斥着香水味,跟穆敬深身上的一个味道。一楼是散台,中间有一个t台,十点钟开场的模特走秀,现在将近十点半,模特走秀过了半场,最后压轴的几个模特,穿得清凉,踩着将近十五厘米的高跟鞋,走起来翘臀跟着抖动,人间尤物,她看了一眼穆敬深。 “你经常来这玩啊。” 穆敬深说:“别泼我脏水,我洁身自好,要不是今天为了舍命陪君子,我根本就不会来的。” 方卿眠嘟囔:“挺轻车熟路的啊。” 穆敬深沉着脸,没说话。 二楼的包间低消五位数起,穆敬深存了两瓶啸鹰和一瓶安东尼世家天娜,全被唐恬恬全拿出来开了,穆敬深心头滴血,还是绅士地点了一桌荔枝茉莉气泡甜酒,这个相当于果酒,度数很低。 他递给唐恬恬:“姐,要不喝点这个吧,我怕你喝醉了难受。” 唐恬恬翻白眼:“你是准备拿气泡酒把我喝饱了,然后喝不了你的啸鹰吗?” 穆敬深尴尬地缩回手。 一楼散台打了氧气,伴着震耳欲聋的dj,还有飘洒的红纸和雪花,男女顺着音乐的节奏在舞池中摇摆,气氛暧昧到了高潮。 二楼的包间相对于一楼就好上很多,没有打氧气,方卿眠自然也没那么亢奋。 她端着气泡酒,倚在栏杆上,二楼的包厢是从后面的走廊上来,包厢伸出去一个半圆形的看台,有一扇单面玻璃推拉门,挡着包厢和看台,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这个设计也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 唐恬恬在里头喝着,方卿眠回头,长发被中央空调的热风吹起,贴在唇角,她今天穿得单薄,只穿了一条棉麻的浅碧色长裙,腰间是一条装饰的腰带,就像是长在栏杆上的一株藤蔓。 “恬恬,带现金了吗?” 唐恬恬指了指包:“一万现金,够了吗?” 她思考了一下,又问穆敬深,带钱了吗? 穆敬深问她要多少,她想了想,四万,和恬恬的在一起五万,勉强够。 穆敬深说附近有银行,打了个电话,吩咐人去取。 方卿眠笑说,记在唐恬恬头上。 穆敬深说,不用,就当是请你们两的。 穆敬深前几年做丝绸生意,恰好赶上海关那段时间查得格外严,唐恬恬家有一部分的外贸,跟港口的检查都是熟人了,所以不大会查,唐恬恬就顺势让穆敬深将东西挂在她家名下。帮穆敬深外销了几年的货,也没向穆敬深多收费,只是正常的关税,运输等费用。 算是那几年帮了穆敬深大忙。 外头的模特走秀已经结束,十一点整,会有一场男模走秀。穆敬深特意叮嘱,二楼的看台位置要视野好,因此方卿眠所在包厢,算是正对着t台。 第81章 夜色 男模比女模还要热辣,穿着三角裤,包裹着蓬勃的欲望,本色的男模并不是清一色的肌肉男,而是不同款的,有禁欲系的,奶狗的,这年头,女人的钱比男人好挣多了。 方卿眠对着屋子里头的唐恬恬勾手,示意她出来。 方卿眠指了指台上正在走秀的男人,问,这个好看吗? 野性,张狂,长相是东南亚风的。 “好看。” 唐恬恬如实回答。 方卿眠笑着撕下裙子的一圈,包住了五万块钱,用腰带紧紧裹了两圈,将钱扔下去,砸中了她看到的模特,几张红色的钞票没有包紧,掉了出来,撒了一小片,一楼的人高声惊呼起哄。 男模在台上走得好好的,忽然被天下掉下来的钱砸中,他惊诧,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看台上,一个女人端着酒杯,将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对着他喊:“帅哥,够吗?” 下面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是浪潮一般,淹没了暧昧,情欲。 男模朝她抛了个媚眼,转身回了后台。 服务员捡起了裙子包的钱,走向了二楼的一间包厢,敲开了一扇门。 屋内,男人穿着一件紫红色的丝绸衬衫,胸口开了一大片,仰卧在沙发上,搂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暴露,鹅黄色的抹胸裙,裙子也是短到膝盖上,酒桌上开了两瓶罗曼尼康帝,女人抿了一口酒,嘴对嘴渡了进去。 “老板,今晚有个女士拿钱砸了阿翔。” “多少?” “五万。” 服务生回答。 这个场所五万其实不算多,一晚上消费上不封顶,但是都限于带出去后结账,或者在里头陪酒,但是这什么都没干,光在台上走一圈的,就直接给了五万的,确实少见。 “认识吗?”男人问他。 “是穆总带来的,两个小妞。其中一个穿的清纯,长得漂亮,没想到玩的花,直接拿钱砸人。就在隔壁包厢。”经理感叹。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走吧。”男人挥了挥手。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抽着烟,烟雾笼着他的面庞,虚虚实实,看不清楚,他不大喜欢这种风月场所,一言不发。 烟雾散去,露出男人那张清晰,俊美的脸。 “陆总,您看,您来了半天,我们这的姑娘,长好看的多了去了,您看您要不也来一个,有几个我还没..........” 越说越不成体统,陆满舟皱眉,沉声拒绝:“不必。”他从前戒烟,但是最近陆氏集团的事太多了,他又复吸了,淡淡的烟草味萦绕在他指尖,昨天刚到港城,今天就马不停蹄地到了这。 陆尽欢的事,他听说了。 “三公子睡的是宋老板儿子的女人,我跟宋老板有些交情,但是......”男人没有继续往下说,陆满舟明白,宋宁早些年是靠灰色生意发家的,这些年黑白通吃,商场上孝敬上面的人,自己手下也养着一帮兄弟。这次宋宁是铁了心要扣住陆尽欢,给陆家下马威。 “安排一顿饭局就行,宋宁扣住陆尽欢,想让我出面说和,他要来宛市做生意,需要求我,却拉不下脸,用这种损招,请我见面。” 陆满舟吩咐。 “得嘞。” 男人笑:“能帮上您,也算是我的造化。” 外面忽然想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刚刚的经理折回包厢:“老板,穆总加掏了十万,说再加一场男模的走秀。” 男人乐了:“穆敬深大手笔啊,原来他好这口啊。” “不是。”经理回答“是他包厢里的一位女士,就是刚刚拿钱砸人的那位,想再看一遍,其实点名是看阿翔呢。” “呦,给美人烧钱呢。”男人笑“我还真想看看,能让穆敬深这样的浪子大把烧钱的美人,长什么样。” 经理指了指玻璃门:“就在隔壁。” “陆总,一起看看?” 陆满舟盖住杯口:“既然事情谈妥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他起身的一瞬,经理刚好推开了玻璃门,烟雾顺着天花板打了下来,正巧落在方卿眠的头上,她倾身,压在栏杆上,发丝在半空中舞动着,烟雾盖住她,慢慢地吞没她,再消失不见,露出她那张淡雅的脸,方卿眠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紫红色的霓虹灯下,她笑得开心,像是一朵在晚风中绽开的茉莉,灯红酒绿中,徒留一枝洁白。 这样的洁白,最让人难忘,也最吸引别人。 陆满舟皱着眉。 原来拿钱砸男模的,是她。 男人感叹:“长得好看,便宜阿翔了。” “陆总,我送您?”男人回过头,关上玻璃门。 “不用了。”陆满舟坐回去,翘着二郎腿,手撑住下颌,玩味地看了一眼隔壁“忽然不想走了。” 他叫住刚刚上来送信的经理:“去把钱还给隔壁包厢的女士,告诉她,今晚的消费记我账上,喜欢的话,男模都给她送过去。” 经理震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板,老板示意他照办。 “陆总看上了?” 暗色中,陆满舟咬牙切齿,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老板看着发怵,问道:“要不要帮您把人请过来。” “不用。” 经理拿着黑色的塑料袋走到隔壁,将钱放在桌子上。 “穆总,一共五万,您点点。还有刚刚您刷卡的十万,已经原路退回了。” 穆敬深的安东尼世家天娜喝了半瓶,看着桌子上的钱,问道:“怎么还回来了?那个男模不愿意?” “不是。”经理回答“今天晚上包厢的消费有人买过单了。” “谁啊?”唐恬恬喝得半梦半醒。 “我们老板。”经理酌情,没说出陆满舟的大名。 十万块是唐恬恬的钱,本来她送出去的时候无比心痛,哭丧着脸,像是看见死了的爱人,抱着pos机说:“没事的,只要我的卿眠能睡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再多钱我都愿意。” 方卿眠无语。 “卿眠,你认识他们老板啊?” 方卿眠摇了摇头:“不认识。” 经理圆谎:“是我们老板跟穆总认识,知道穆总今天来了,所以帮穆总免单了。” 穆敬深笑:“之前怎么没见他这么大方?” 经理笑,对着方卿眠说道:“如果您需要的话,还有几个少爷,长得也不错。” 方卿眠打断他:“我没这种xp,他一个就够了。”说罢,她掏出了一张房卡,塞到经理手里:“等会让他去岚水饭庄等我” 第82章 为爱做男模 说完就退了出去。 唐恬恬听到之后,彻底醒酒了。 她紧紧握住方卿眠的手:“你真要为了陆尽欢献出自己的初夜吗?” 方卿眠恨不得扇死她。 “你有病吧。”方卿眠翻白眼“我给一个男模献上初夜,我就能救下陆尽欢?你想什么呢?是觉得我想让他去跟背后的老板陪睡,把陆尽欢换回来吗?” 唐恬恬有些不放心。 “那你......” “等会,你和穆敬深在岚水饭庄楼下等着,最多半个小时如果半个小时我出不来,就想办法救我吧。” “会有危险吗?”唐恬恬问。 “不会。”方卿眠回答“如果有危险,那你直接拿这件事去要挟陆家退婚。” 外头的空气冷得可怕,方卿眠有些不适应,拢了拢外套,裙子撕裂了一半,小腿露出了半截,纤细的,雪白的。已经是三月末,四月初的天气,寒风依然夹杂裹胁着她,她受了冷气,嗓子痒痒的,没忍住咳嗽了两下。 方卿眠用备用房卡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外头的灯火映着一个男人的身形,精壮,迷人,男人背对着她,身上是淡淡的烟味,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没有回头。 男人伸手,准备开灯,她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我喜欢不开灯。”说罢,她虚虚贴在男人耳边,声音低迷,魅惑,酒气喷洒在男人的脖颈间,男人的身子一僵,转而回复正常。 “第一次嘛?”她问“这么紧张。” 男人依旧不说话。 “我们,换个刺激的。”方卿眠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领带,她从身后蒙住了男人的眼睛,她的指尖掠过男人眼睛,眉毛,温柔得像是一朵花,慢慢的扫过男人的皮肤,一寸一寸,软软的,柔柔的,带着她独有香气。 她撑住椅背,靠在男人的耳边:“你今晚的工作很简单,我问你问题,你回答,回答完了,你就可以走。” 男人微不可察地转头。 “别动。”方卿眠按住他“第一个问题,你们老板是谁。这个场子除了表面上的夜店,还经营什么?” “老板叫张天乐,这个场子主要经营酒水。” “那那些小姐,男模呢?” “那些是轮着转的,有妈咪带的,只是合作关系,不算场子的。” 方卿眠笑:“所以每次上面突击检查都能过,对吗?” 男人没说话。 “第二个问题,告诉我月初在你们场子里的事。” 男人沉默。 “陆家三公子的事。”她提醒。 “年初,陆三公子在我们场子里喝酒,玩大了,睡了宋老板儿子的女朋友,现在被扣在宋老板那。” “你们的老板,不是姓张吗?” “张天乐是注册法人,宋宁是背后的老板。” 方卿眠没猜错,能扣下陆尽欢的人,果然是无法无天,本色就是他的地盘。 “最后一个问题,宋宁,通常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男人回答:“有一家茶楼,叫云海楼,是宋老板名下的产业,茶楼里养着宋老板的情妇,你可以去那碰碰运气。” 方卿眠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去,沙发上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她转身回去,勾住男人的腰带,走到床边,按住男人坐在床沿,她单膝跪在床沿,另一只脚用力踩在男人的鞋上,撕烂的半截连衣裙漏出的小腿,蹭着男人的西裤慢慢往上,西裤被带上去,漏出男人的腿,她慢慢地从上往下滑了下来,两条腿缠在一起,就像是两条交圜的蛇。 方卿眠的连衣裙紧紧贴着男人的大腿,在他耳边调笑:“你们出来,都不需要培训吗?” 她的手指顺着男人的喉结往下滑,黑暗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脸,却能听见他滚烫的喉结,咽下口水的声音。 “第一次?” 她问。 还没等男人回答,铺天盖地的吻漫卷着男人的唇齿,攻城略地,这个吻来得突然,男人甚至没有一点点防备,等他反应过来,方卿眠已经将他推倒,完全压在了他身上,这个吻漫长得像是被困在水中等待救援的人在细数时间一样,紧张,刺激,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她口腔里淡淡的酒香,渡进男人的嘴里,混合着烟味,交织缠绵。 他情不自禁,扣住她的头,翻身上位,刚吻下去,方卿眠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血腥味,生锈的钢铁味,替代了刚才缠绵悱恻的柔情。 “你技术真差,下次练练吧。”方卿眠整理好衣服“别人问你,你知道怎么说。” 说罢,她拉开房门,灯光刺了她的眼,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很快,关上门,房间内又恢复了寂静与黑暗。 男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扯下蒙眼的领带,轻笑。 报复他呢。 方卿眠匆匆下了楼,路边的唐恬恬急得打转,看到她来了,扑上前抓住她的手:“姐,我还以为你真要在里面......” “闭嘴。”方卿眠阴恻恻地瞪她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示意穆敬深开车。 “陆满舟来了。” “什么?” 唐恬恬诧异:“我怎么不知道啊。” “偷偷来的呗。”穆敬深回答“咋还要扯个横幅,找一堆人在机场欢迎他吗?” 今晚上包厢的钱,估摸着就是陆满舟付的。 “是因为陆尽欢的事。”方卿眠捏了捏额角。 “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 唐恬恬小心翼翼地问,这件事陆满舟出手,陆尽欢救出来是板上钉钉的事,那她的计划...... “要。”方卿眠透过窗外的灯火看着她“只不过,要换一种方法了。” 第83章 闹事 方卿眠又想到了那天订婚的事,越想越气,没让回酒店,让穆敬深开车去了本色,悄悄在唐恬恬耳边低语了几句,唐恬恬一脸贼笑,问她合适吗? 方卿眠问,去不去。 损阴德的事,唐恬恬最爱干了。 唐恬恬在一楼找到了经理。 经理对她去而复返很是诧异,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了。 她笑:“没有,我记得你们老板说,今晚穆敬深的消费他买单对吗?” 经理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我今晚没喝够,我记得你们这有唐胡里奥的龙舌兰?” 经理点头:“有两瓶42年的,还有十二瓶84年的。” “十二瓶全上,喝不完的存酒。” 经理有些为难。 “你们老板话说啊得出来,怎么真要付钱了,扭扭捏捏的?” 经理皱眉:“那您等我去问一下。” 包厢里,张乐天搂着女人,听了经理的话,一时没拿稳,手上的酒泼了一半,全洒在女人的胸口。 “什么?十二瓶全上?” 经理点头,有些为难“那陆大公子还买单吗......” 张乐天提溜着眼睛,刚刚经理给阿翔送房卡,被陆满舟截胡,自己留下了,禁欲几十年的人,转眼为爱当男模,他差点喷出来。 “我问问。”电话响了一会,陆满舟才接上,张天乐问“怎么那么慢?” 陆满舟握着她留下的那条领带:“办正事。” “刚刚那个姑娘的朋友回来了。”张天乐说道“说要开十二瓶唐胡里奥,问你买不买单。” “买。”他回答“今天她看上场子里的什么东西都买。” 张天乐石化了,僵直地点了点头,让经理回去答复。 陆满舟挂了电话,伸手开了床头灯,昏暗的灯光下,他抹了抹嘴角残留的血迹,忍不住轻笑出声。 方卿眠托穆敬深,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茶楼,云海茶楼。 陆满舟昨天将消息透露给她,是做好了让她冲锋陷阵的准备,他躲在幕后,等方卿眠救人出来,不废一兵一卒,甚至不用露面,稳坐钓鱼台。 方卿眠觉得,陆满舟算计起来,比她还厉害。 她走进茶楼,一楼的大厅里,有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天水碧的旗袍,领口的防风毛,是出落的极好的狐狸毛,正在弹古筝,古筝的音色极好,价值不菲,女人弹的是《女儿情》,年岁大概三十多岁到四十,气质极好,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这种地方大多玩得雅,即便背后的老板是刀口舔血的,到了这,大概也是铁汉柔情,附庸风雅,这里的建筑是苏式建筑,古色古香,雕花镂空的屏风,还有墙上挂的古琴,一幅幅字画紧凑地堆在一起,方卿眠不懂,但是猜测应该都是真迹。 方卿眠记得,上一个喜欢这样布置的地方,是梅庄。不过梅庄是陆正堂专门请了人来设计的,比这好上不少,甚至是一个花瓶的摆放,一树梅花的种植,都颇有讲究。 反观这,东施效颦,说一句雅俗共赏都是抬举。 方卿眠落座二楼的窗边,她将项链摘下来丢到一旁服务生的手上:“送给一楼弹琴的女人,让她换首曲子,用古筝弹摇滚试试。” 服务生掂了掂手中的项链,lv的,看着漂亮,结果要古筝弹摇滚,经理心里冷笑,估计是个暴发户,穷人乍富,改不了身上的市井气,居然到闹出这种笑话。 服务生表面上还是恭敬地应下,下去将项链交给了一楼弹琴的女人,琴声戛然而止,半晌,再响起来,还是柔情似水的曲子。 “对不起小姐,云小姐不愿意。” 方卿眠冷笑:“怎么不愿意,是嫌弃钱少吗?” 说着,她摘下梵克雅宝的耳环,塞到服务生手上,问他:“够吗?” 服务生无奈,摇了摇头:“云小姐不缺钱。” 方卿眠恶狠狠地将东西拍在桌子上:“是看不起我吗?不缺钱来这弹琴?” 服务生环顾四周,拧起眉头,有些不悦,压低声音:“小姐,请您稍微注意一下,不要影响到别人。” 方卿眠不依不饶,今天的人少,四周不过两三桌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小姐。”酒店的经理上来,端了一杯菊花茶“这是云小姐送您的,说请您消消气,冷天动怒,会伤五脏。” 方卿眠愤愤,砸了茶杯:“她咒我?” 说罢,转身提起身侧的包,走到一楼,按住了正在弹琴的女人。 “你什么意思?不愿意换曲子,还咒我?” 门口的保安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个健步冲上前,拉住了方卿眠。 “这位小姐,请您自重。” 方卿眠挣扎着推开保安:“自重什么?你们几个意思?” 她红着眼睛:“你们老板呢?叫你们老板出来见我。” “我劝你......”女人抬起头,那是一双极美的双眸,像是玻璃种的翡翠一样好看“不要找老板。” “你什么意思?”方卿眠梗着脖子问她“你一个弹琴的......” 保安抓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呵斥:“你敢这么跟云小姐说话......” 女人一个眼神,保安怏怏闭嘴,松开了手。 方卿眠的手腕红了一圈,她红着眼睛,哭得婉转动人,生出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要不要.....”女人没说完话,方卿眠狠狠推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向后仰去,方卿眠控制住力度,她没有摔倒,只是后退几步。 经理彻底怒了,黑着脸吩咐:“将这位小姐请出去。” 方卿眠甩开保安:“我自己会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女人骂骂咧咧“会不会做生意啊。” 茶楼外头,寒风凛冽,悠扬的琴曲声穿过门窗,飘进方卿眠的耳朵,她猜得不错,这个云小姐,很可能就是宋宁养在外面的情妇,大隐隐于市,谁能猜到,宋老板千娇百宠的女人,会做着弹琴娱人的事。 不过很可惜,今天宋宁没有出现,她坐上路边的车,算了,本来也没想着今天能这么顺利,不过是在云海茶楼撒泼一顿,探探虚实。 云小姐从茶楼里走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方卿眠隔着一条路,缓缓地开车跟上她,到了港城的南麓公馆。 南麓公馆是港城算是数一数二的价格高昂的小区,里头不是是小洋楼,一栋价值上千万,港城多半富商都住在这,还有一部分的官员,偷偷在这买了房子,也有开发商做人情送出去的。 再跟,车子就进不去了。 司机是穆敬深找来的,方卿眠叮嘱唐恬恬这两天在酒店呆着,不要随便出门,如果她出了事,唐恬恬就立马联系陆满舟,而穆敬深——她不想让他牵扯进来,所以向他借了一个司机,司机是穆敬深千挑万选的,以前是散打运动员,后来退役了,进了安保公司,穆敬深托人找了,送给方卿眠用。 “方小姐,现在怎么办?” 方卿眠看着小区内灯火如昼,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第84章 机会 她捏着额角,陆满舟现在已经知道她为了陆尽欢的事来,但是她拿不准,陆满舟是想隔岸观火坐收渔利,还是快她一步,让她没有谈条件的筹码。 方卿眠捏了捏眉角,她原本想着,一直跟着云小姐,总能等到宋宁出现,但是在看来,不能等了。陆尽欢是宋宁的筹码,也是她的筹码,她要先陆满舟一步,把陆尽欢带出来,这样,才能帮着唐恬恬谈条件。 她心一横,走进大门口的保安亭,笑:“我和云小姐有约,您能放我进去吗?” 保安混在富人堆里这么多年,高低有一些眼界,方卿眠穿着普通,座驾也普通,估计又是一个想混进去钓凯子的捞女,他鄙夷:“请问,云小姐住在哪一栋?” 方卿眠不知道,她有些着急:“我也不知道,但是方便您给她打个电话吗?我真的跟她约了,我姓唐。” 保安翻了白眼:“您自己不能打吗?” 方卿眠没辙了,她现在让穆敬深打听云小姐的手机号,已经来不及了。 她没办法,回到了车里,枯坐着,等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云小姐的车从南麓公馆开了出来,车牌号237,她吩咐司机跟上。云小姐的车越开越偏,她隐隐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将手机的定位共享打开,发给了唐恬恬,眼见着云小姐的车停下,她走了下来。 方卿眠吩咐司机停车,握紧手机,自己也跟着下了车。 “等了我一晚上?”云小姐看着她,眼神轻蔑“挺有毅力的。” 方卿眠笑:“云小姐观人于微,我实在佩服。” “昨天在茶楼,你就是故意的吧,探探我的身份,确定了我是宋宁在外面包养的情妇。”她靠在车窗上“想干什么?” “我想见宋老板。” 云小姐笑出声:“你倒是真敢说啊。” “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个办法。” “走投无路?”云小姐上下打量她一眼,带着戏谑“倒是长得好看,我教你一个方法,他这个人好色,你穿少点,在本色碰碰运气,或许能等到他。” “云小姐,宋老板这样用心地藏着你,明摆的是器重你,我没有那么想不开,还巴巴地凑上前去找不痛快。” “那你是为什么?” 方卿眠笑:“我朋友得罪了宋老板,被扣下了,但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宋老板,所以跟着您,看看有没有机会等到陆老板。” 云小姐问:“你朋友犯什么事了?” “得罪陆老板的儿子了。” 云小姐笑出声:“没长眼啊,宋长安在学校就是个仗势欺人的畜生,你朋友怎么还能得罪他呢?你朋友是谁?” “陆尽欢。”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云小姐的手僵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是你的谁?” 方卿眠思索半晌,回答:“我是他女朋友。” 云小姐从包里掏出来一根烟,是女士烟,细长的,她夹在指尖,拨动打火机的拨片,或许是因为她的手抖,或许是因为风大,她没有打着火花,良久,放弃了,将烟塞回烟盒。 “她女朋友是唐恬恬,我有印象。不是你。” 方卿眠想了想,没招了,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是小三。” “不像。”云小姐笑“你去了,没用。”云小姐说道“宋宁和宋长安这两个畜生黑得很,去了也只是送命,更何况你是一个女人。” “我只想要一个见到宋老板的机会,成不成,另说。我找云小姐,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 云小姐转身,坐上车:“陆尽欢的事,我帮不了你。你走吧。”她示意司机开车。 临走前,她摇下车窗,问:“你很喜欢他吗?” 方卿眠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小姐的手半搭在窗户上,问她:“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救他。哪怕搭进去自己,值得吗?” 方卿眠想了想,如果这次没有唐恬恬,她会救吗? 不会。 她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是她答应了唐恬恬让她摆脱这一切,如果做不到,她不会心安,她要用陆尽欢谈条件,谈筹码,她不忍心看着唐恬恬千百次的努力,换来最终的徒劳无功。 她当然可以撒手不管,让陆尽欢被陆家人带回去,那么后果就是,唐恬恬继续准备和陆尽欢结婚。 “因为我也需要他跟陆家谈判。”她决定说实话,其实在茶楼,她就觉得云小姐不是坏人。 那天,她原本的计划,是在茶楼大闹一场,然后被保安扭送,见到宋宁,再谈条件。但是她没想到,云小姐会拦下来,让她离开。计划被破坏了,但是她清楚了一件事,云小姐是个好人。 “你和陆家?谈什么?” 方卿眠没说话,方小姐也没为难。 “或许我不一定能谈判成功,也有可能将自己搭进去,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无论如何,我都要抓住,不一定能成功,但是错过了,我一定会后悔。”方卿眠回答 第85章 游戏 “所以你在做事情之前,没有风险评估吗?”云小姐挑眉,问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畏手畏脚,瞻前顾后,一辈子随波逐流任命运摆布,这样的人生,没有意思。”方卿眠垂眸,看着云小姐“要玩,就玩一把大的。” 良久,车里的女人开了口:“今晚十点,你去万山岗的春宵碰碰运气,或许宋长安会在那,你自己小心。” 方卿眠没想到临了,她竟然吐口了,连连道谢。 “先别谢我。”她从包里拿出一盘录像带“看完了,再决定去不去。” 云小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临了,扔下一句话:“自己小心,只要能活着出来,其余的都不算事。” 方卿眠的手停在了给唐恬恬发消息的界面,她斟酌犹豫,这件事如果告诉唐恬恬,唐恬恬百分百不会让方卿眠去的,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耗不起了,如果让陆满舟在她前面带出陆尽欢,那陆尽欢将不能成为她谈判的筹码。 陆尽欢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晚上十点,春宵对面稳稳地泊着一辆本田,司机但有的看着她:“方小姐,您确定自己一个人去吗?” 方卿眠沉默良久,没说话,她盯着手机,界面停留在和陆满舟的聊天框里。 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能压住宋宁的,只有陆满舟,唐恬恬和穆敬深去了也只是送人头,但是告诉了陆满舟,陆尽欢能不能在她手上都成问题。 最终她还是没发出去。 “穆敬深在当地警局有认识的人吗?” 司机想了想,点头:“跟区局的副局长认识。” 她说:“回去告诉唐恬恬,让穆敬深把人请出来吃饭,喝茶,如果十二点我还没出来,让唐恬恬报警,说这里非法经营。”她顿了顿“就说在万山岗,先别说具体地址。” 司机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这是宋宁的地盘,司机是本地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没人敢惹宋宁,即便如穆敬深,在他眼里,屁都不算。方卿眠赌一把,赌宋宁多多少少会怵一些法律。 但是显然,她赌错了。 刚走进去,司机就打电话给了穆敬深,穆敬深联系了副局长,副局长听到查万山岗的场子,电话都没听完就挂了,穆敬深皱着眉打电话给方卿眠时,已经显示关机了。 春宵的规模不如本色大,是一家小型的清吧,方卿眠一个人,示意服务生拼桌,服务生见怪不怪,其实这种地方,大半夜的男女出来,也有一部分是艳猎。方卿眠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宋长安,他的身边为了三五个男人,坐了一圈,还有两三个女人,被夹在中间,活色生香。 她见过宋长安的照片,长得算是清秀,但是根据云小姐说的,这个人应该很变态。 宋长安穿着一件酒红色的gi衬衫,lv的老花直筒裤,一双gi的小蜜蜂白板鞋,还有一条爱马仕的腰带,手上跟串羊肉似的套了五六个克罗心的戒指,头上抹着头油,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 方卿眠对奢饰品牌的成衣并没有这么熟悉,但是至于为什么一眼能看出来,大概是因为宋长安,全身上下唯一没有logo的就是他那张脸。 方卿眠眼里,富和贵,其实是分开的,比如富,就像宋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恨不得全部摆在明面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有钱,但是贵,就比如陆满舟,他衣服看不出品牌,但是穿在他身上,就是恰到好处,量身定做。 她记得,看《红楼梦》时,里面说宝钗用的东西。有一个词特别好,是“半旧”,带着文化的沉淀,而陆家,似乎也爱“半旧”。 方卿眠指了指宋长安,问门迎:“能跟他们拼桌吗?” 门迎看了她一眼,满脸鄙夷。 上来就挑了个最有钱的,这样的女人他见多了,守株待兔,等着东家少爷的。 “我得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他上前躬身,贴在宋长安身边说了几句,宋长安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昏暗灯光下的方卿眠,她歪头,冲他笑。 清纯,好看,和身后浓妆艳抹的女人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秉持着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的想法,宋长安推开门迎,大步朝她走来,刚走近,就是酒味混合着烟草味,还有浓烈的香水味侵袭着方卿眠的鼻子,这两天感冒,鼻子痒痒的,她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妹妹,跟我拼桌吗?”宋长安搂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走向桌子。 好看的女人,宋长安见多了,但是清纯的,他很少接触,特别是像方卿眠这样,清纯得像是一张白纸,还目的性这么明确的,更勾起他的兴趣。 他虚虚贴在她的耳边:“第一次?” 方卿眠明白他开黄腔,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转移了话题:“第一次来。” 宋长安笑了一下,没说话,将一个筛盅塞到她手里:“会吗?” 方卿眠点头:“玩过几次,不大会。” 宋长安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斟满酒:“替我玩几把。” “玩什么?” 宋长安笑:“你做庄,一个一个来。” 司马昭之心。对面的大概都是老手,宋长安意图明显,想把她灌醉。 方卿眠没有拒绝,捻起骰子看了看,确定骰子没问题后,让对面先挑,一共八个人,每人五个,一对一摇骰子,就是十个骰子,五个数起喊。 宋长安捏着她的耳垂。方卿眠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白眼,沉着气,跟对面第一个男人玩。 方卿眠摇完骰子,率先喊了六个五 男人看着眼前的女人,小小的乖乖的,怎么也不像在赌场浸淫的老手,一上来喊这么大,究竟是有两把刷子,还是扮猪吃虎,他不知道,笑着说道:“宋哥,这娘们一上来就玩这么大啊。” 宋长安点了点酒杯:“一局一杯,能喝吗?” 方卿眠转头看着他:“我喝不了,你替我吗?” 对面的男人大笑,脸上的横肉都要挤出褶子:“喝不了还玩什么?乘早回家去。” 方卿眠不恼男人的言语冒犯,让服务员拿了半桶冰,将杯子里的酒倒进去:“玩大的吧,输了,对方往里面倒酒,一桶封顶,倒多少,喝多少,怎么样?” 第86章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惊呼“宋哥,这全是烈酒啊。” 其中一个女的看不下去,说道:“小妹妹,这度数的酒,喝多了真的会不行的。” 方卿眠没有理会。 对面的开始跟加,最终骰子的点数停在了男人喊的六个一,他胸有成竹。 经过刚刚几轮的报数,他大概猜出了方卿眠筛盅里的点数,至少有两个1,剩下的应该是5居多。 他的筛盅里没有5,而方卿眠的5居多,所以他赌方卿眠会往5这个数上喊,但是方卿眠若是喊了六个五,她必输无疑,因为男人的筛盅里,没有5。 方卿眠皱眉,看了一眼筛盅里的数,喊,八个1。 在场人倒吸一口凉气。 每个人五个骰子,数字相同算六个数,男人手里拿了两个一意味着方卿眠手中必须全都是一,她才能赢。 男人抬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云淡风轻。 他停住了,若是方卿眠手上真的拿了一窝,那么他开也是死,不开,继续往下喊,也是死,八个一,已经是骰子的极限了。 方卿眠笑:“大哥,你是不是不敢赌我筛盅里的数,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她紧紧按住筛盅“弃牌认输,现在我只在桶里倒了一杯,你喝了,就过。” 男人被刺激了,梗着脖子,猩红着眼冷笑着捏住筛盅:“你不可能全是1。”他回想刚刚方卿眠喊的数,最多的还是5这个数往上加,他笃定,方卿眠的筛盅里不可能全是1。 “想刺激我弃牌,或者喊别的数,然后你开我?想都别想!”男人咆哮地拍桌子,骂着脏话,打开筛盅“我开你的。” 男人的筛盅里,两个1,三个6。 方卿眠面无表情地打开筛盅。 五个1。 男人呆住。 从一开始,方卿眠就误导他,等着瓮中捉鳖,他自己上钩。 卡座其他人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方卿眠抓住酒瓶,一瓶,两瓶,全都倒进了桶里,推向他的方向:“喝吧。” 三瓶烈酒,他求助地看向宋长安,宋长安懒散的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 男人心一横,端起铁桶,一口气灌了下去,白兰地混着啤酒,还有一瓶果酒,没有甜味,全是辛辣,刮着男人的喉咙,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冰桶,跌跌撞撞地跑向卫生间。 方卿眠给桌子上的人,来了一个下马威。 第二个人,也输了,第三个,第四个...... 一圈下来,只剩宋长安一个人了。 宋长安皱眉,拿起骰子,晃了两下。 “开吗?” 方卿眠的最终数留在了8个6上。 宋长安的提议,本来想灌醉方卿眠,结果自己没得逞,还被对方狠狠上了一课,他咬紧牙关,眼见对面输了一片,喝得酩酊大醉,还剩两个强撑着意识起哄,他额角的青筋要迸发出来,看着桶里的酒,黄的,白的,龙舌兰足足加了两瓶,还有半瓶白的,他知道这一桶喝下去,半条命搭进去,但是现在认怂,以后怎么在酒桌上混。 方卿眠撂下筛盅,端起面前的酒,抿了一口,她没有催促,撑住下巴,看着宋长安:“其实骰子最大的乐趣,将人心玩弄于掌心。” 宋长安看着她,紫色的灯光下,染了酒气的她迷离,微醉,勾得人心神荡漾。 “你需要根据对方报数,去猜对方的点数;根据对方的表情,去探对方虚实;不仅如此,还有引导对方去猜你自己的点数;利用赌徒的心里,逼他进退。” “如此反复曲折布局,一盘大棋,方能成局。” 她指了指对面的人:“你看,他们的心思,很好猜。”方卿眠笑:“但是现在,该你猜我的心思了。” 宋长安微微眯眼,嵌住她的下巴,质问她:“你的心思,是什么?” 方卿眠勾住他衬衫的领口,拉进两人的距离。 他贴在他的耳边:“跟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交易?”宋长安黑着脸。 “我想问你要一个人。” “谁?” “陆尽欢。” 方卿眠歪头,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宋长安笑了,笑得戏谑,轻蔑。 “你玩骰子是有两手,但是想凭这个,就从我手上把人带走。”宋长安掐住她的脖子“天方夜谭。” “如果我还有筹码呢?” 方卿眠能拿出手机,视频是盗摄的,画面不清楚,但是能看清,是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模糊不清,但是两个男人的脸格外清楚。 宋长安猩红着双眼掐住方卿眠的脖子:“你他妈哪来的?” 对面的几个人不知道发生什么,被吓得酒醒,刚想上前劝阻,转眼见宋长安暴怒,大喊:“滚!” 方卿眠被掐得喘不过气,撑着最后的一口气,笑:“很重要吗?你现在掐死我,我保证,明天港城商场上的led大屏上,放的就是你们父子共享乐事的视频。原来你父亲在外面养的情妇,是为了满足你们父子俩的癖好啊。” 视频中的两个男人,是宋宁父子两,而女人,是云小姐。 天大的丑闻。 宋长安颤着双手,慢慢松开。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原版呢?” 方卿眠努力顺着气,良久,她说:“在我手上,我的邮箱定时,发送给港城的媒体,如果你跟你父亲不想丑事暴露,带我去见陆尽欢。” 宋长安攥紧拳头,砸在桌子上,玻璃裂开,酒水撒了一大片,滴到了方卿眠的裤子上,映出她小腿的形状。 半晌,他笑:“可以。” 宋长安拿过方卿眠的手机,关机,扔进刚刚倒酒的冰桶里,又上下摸索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监听设备,他带着方卿眠走出了春宵,递出一条丝巾,遮住了方卿眠的眼睛。 第87章 陈年旧事 上次唐恬恬托关系见了陆尽欢一面,地点是在宋家的一处房产中,当时外面有人看着,见完后,陆尽欢就被带走了,唐恬恬委托穆敬深打听了许久藏匿地点,毫无音讯,对方是下了功夫藏匿的。 方卿眠坐在车上,感受着车的转弯,直行,期间,她想记下路线,却被宋长安无数次的打断。 行驶了半个小时,车终于缓缓停下。 宋长安解开她蒙住眼睛的丝巾,拉开车门。 方卿眠看了一眼,冷笑出声。难怪这么久了,仍然查不出陆尽欢的具体位置,谁会怀疑一个筒子楼前破旧的旅店,就是宋宁藏人的地方呢。 宋长安带着她绕过酒店的安全通道,走进了一部电梯,电梯稳稳停在了五楼,五楼的尽头,是一间屋子,屋内很暗,只点了一盏小而弱的台灯,鹅黄的灯光像是一只萤火虫,漂浮在虚无的黑暗中,屋内收拾得很干净,深色的古董家具,陆尽欢坐在床边,神色憔悴。 门被推开,他没有抬头,每次门被推开,他都希望是有人来救他,可是没有。 陆正堂流放他,已经不在乎他的生死了,他还能还指望谁呢? “陆尽欢。” 女人? 陆尽欢抬头,眼神一瞬间亮了起来,却又暗淡下去。 是方卿眠,她脖子上的一圈红痕,格外明显,是被人用力掐过的。 “你来干什么?”他的态度不好,他记得上次起那么羞辱方卿眠,他并不指望方卿眠能不计前嫌。 “救你。”她居高临下,看着他“我答应恬恬,救你。” “滚出去,不要你救我。”陆尽欢嘶吼着,嗓音粗哑,与之前陆家三公子纨绔的形象,大相径庭“你少来假惺惺的。” “人见到了,可以放心了?”宋长安在她身后,问她。 “我刚刚通知了我父亲,他在隔壁,你去跟他谈谈吧。”宋长安侧身,带着方卿眠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那是方卿眠第一次见宋宁,和陆正堂差不多的年纪,却比陆正堂衰老很多,皮肤松松垮垮的,像是菜市场猪肉上割下来的猪皮,耷拉着。 大概是这些年在外面玩的花,损伤了根本。 宋长安负手,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宋先生。”方卿眠率先开口“见您贵面,难如登天,出此下策,请您见谅。” 宋宁回过头,灯光下,打量着女人,方卿眠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就像是一只饿狼,盯着笼子里的猎物。 “你是为了陆尽欢来的?” 方卿眠点头:“是。” 宋宁冷哼:“他仗着自己是陆家的公子,在我的地盘上为非作歹,欺负我儿子的女朋友,这件事,陆家要给我一个说法。” “陆正堂将陆尽欢送到港城,算是让他脱离了陆家的核心产业,美其名曰,送出去读书,但实际上,不过是外放,您留着他,也无用。” “虎毒不食子。”宋宁杵了杵拐杖“况且,钱不多,区区六百万,陆家出得起,只是看陆家想不想出了。” 这个数额尴尬,六百万,对陆家而言就是洒水,根本不值一提,但是钱如果给出去,那就是陆家认怂,卸了面子,宋宁这么做的目的,就达到了。 “港城这些年的发展,不如宛市。”方卿眠说“宋先生您聪明,大气,论起经商,陆家不是您的对手。若是您有意去宛市,我愿意为您铺路。” 宋宁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些年,港城的旧人,老的老,退的退,刚上任的不吃他的情面,他能疏通的关系,已经不多了,也就是靠着旧产业吃老本,表面看着还行,实际上不如从前风光了。所以,他把目光移到了宛市。自从郑坤林在宛市上任市长后,宛市的发展突飞猛进,他有心,分一杯羹。 但宋宁毕竟有些名气,若是转到宛市,拜了陆家的码头,自己以后不就处处低人一等了吗?让他俯首称臣,比杀了他还难。 “你能为我铺路?”宋宁拧着眉头,眼前的小姑娘普普通通,非富非贵,他存疑。 “可以。”方卿眠回答“唐家,方家的生意,我能帮您疏通。” “你是谁?” 方卿眠笑:“我是方经纬的女儿。” “有些印象。”宋宁道“我记得,方家跟陆家的大公子陆满舟订婚了。” “是我。”虽然对外还没有说两人谈崩了,但是陆满舟未婚妻的身份,好用,能用,多用,特别是在这种场合,用起来得心应手,既能证明方卿眠说话的可靠性,至少也让宋宁有些忌惮。 “陆满舟....了不起” 宋宁沉声:“在商场上,是把好手。” “我能帮您周旋生意,这件事也能替您周全,与陆家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必您拜陆家的码头。”她顿了顿“我只要陆尽欢。” 良久,宋宁点了点头:“你去隔壁,带他走吧。” 方卿眠推开房间的门,宋长安站在陆尽欢身边,颀长的身影淹没了他,方卿眠上前,拉住了陆尽欢的手腕:“走吧,我带你回家去。” “回家?” 宋宁忽地狞笑着扑向方卿眠,牢牢将她禁锢在怀里,方卿眠的手颤抖,想要推开他,可是他的劲儿太大了,根本推不动,陆尽欢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拉开两人,却被宋长安死死地按住。 “你巧舌如簧,真以为我会信你?拿着那盘录像带威胁我,以为我会在乎?即便你是陆满舟的未婚妻又如何?在港城,在我的手心上,他还能翻出风浪?” “当年在港城,陆正堂让我三分,若非他当年阴毒算计,我又怎么可能一直在港城......” 原来是陈年旧案。 方卿眠努力平复心情,问道:“宋长安没跟你说吗?你们父子俩的丑事,我在邮箱设置了定时,你......” 宋宁用力,将方卿眠转身,面对着他,一口黄牙喷出恶心的烟味,对着方卿眠,她恶心的屏住呼吸。 “你以为你发给记者,媒体,有用吗?他们谁敢得罪我?还有曲云绡那个贱人,竟然背着我偷录视频,还背叛我,宁愿不要自己的脸,也要帮着你。” 他邪笑:“不过没关系,你们两或许很快就能成为姐妹。”他的手慢慢地往下伸,直到方卿眠的臀部,他停住,用劲捏了一把“应该还是雏儿吧。”他贴在方卿眠的耳边“雏儿身上有一种香味,是别的女人身上,没有的。” 他嵌住方卿眠的下颚,按到陆尽欢面前,看着陆尽欢狼狈挣扎和血红的双眼,滑过方卿眠的脖子,领口,用力扯开她的衣服:“是你嫂子吧?不过很快就不是了,说不定等会我爽完,你也能爽一爽。” 第88章 自救 他预感到男人将要做什么,即便自己跟方卿眠有过节,可终究自己也是个男人,不能看着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受欺负。他用力挣脱束缚,可是几天来,他没有好好吃饭,喝水,甚至连睡觉都没有,此时,他的体力几乎耗尽。 “畜生......”他怒骂“你放开她,我哥知道了,会跟你没完的。” “会吗?”宋宁笑:“在港城,他陆尽欢敢撒野,我让他有命来,没命回去。让一个人消失,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说罢,他将方卿眠按到床上,黏糊糊的嘴亲着她娇嫩的脸,留下一串口水,泛着光,像是一团火一样烧着她的脸,她的心跳得不停,方卿眠挥手,用力地推他,挠他,指甲剐下来他一层皮。于宋宁而言,就像是一只不听话的猫儿,毫无杀伤力。 男人没了耐心,狠狠掴了她一巴掌,笑骂:“陆满舟能玩,我不能玩吗?等我玩完了,还有我儿子,曲云绡给你看视频,你应该知道,我们父子俩喜欢........” 话未说完,门“砰”的一声,被大力踹开,陆满舟一个箭步冲上前,扯着宋宁的领子,将他甩开,脱下外套裹住衣衫不整的方卿眠,猩红着眼,掐住宋宁的脖子,一下一下,直到身后的警察按住他,他才恢复了一丝神志。 他转身,将方卿眠紧紧地抱在怀中,柔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我来了。” 身后的警察鱼贯而入,按住了宋宁和宋长安,带队的是市公安局局长,姓曹。 他试探性地询问:“陆总,我们先带回去审,你先安慰方小姐。” 陆满舟阴沉着脸没说话,打横抱起床上的女人,指腹轻轻沾去她眼角的泪水,她挡住他的手:“别动。” 说罢,方卿眠从陆满舟的怀中跳下来,她的腿有些软,没有站稳,扶住身旁的墙壁,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我举报,宋宁,宋长安父子,强奸未遂,非法拘禁,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经营,还有拘禁强奸。”方卿眠举起自己的手指,指缝中,有不少从宋宁身上剐下来的皮脂 “我申请,做唾液鉴定,人体皮肤组织鉴定。” 警车从筒子楼驶出,车上,陆满舟紧紧抱着方卿眠,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车子里静默得可怕,曹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向后面递来一瓶水,询问:“方小姐,喝点吗?” 方卿眠缩在陆满舟的怀里,摇了摇头。 到了警局,一个女警带着方卿眠先去做了笔录,然后去医院鉴定伤情。 等一切都处理完了,她脸色惨白,抬头问女警:“姐姐,能给我一瓶水吗?” 女警出去时,正巧碰上拐角处的陆满舟,陆满舟问道:“她怎么样了?” 女警思索了一下,慎重开口:“精神状态没什么问题,去医院检查,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一脸上的一巴掌打得有点狠了,建议后期还是去做一个心理上的检测。” 陆满舟点头,看着紧闭的那扇门,说道:“有劳了。” 曹局刚审完陆尽欢出来,看到陆满舟站在门口,问道:“不进去看看吗?” 陆满舟沉默着,没说话。 他怄气,简直要气炸了。 要不是唐恬恬打电话告诉他,他都不知道,方卿眠胆子这么大,单枪匹马地去救陆尽欢。 “你女朋友?” 曹局递了一根烟,问到。 “不认识。”陆满舟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曹局乐了:“不认识还这么急?”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方小姐也是个奇人啊,那种情况,还能保持冷静,保留证据。” 他摇了摇头:“难得,太难得了。” 陆满舟燃了一支烟,夹在指尖,问:“这个会怎么判?” 曹局想了想:“强奸未遂和非法拘禁,是板上钉钉的,至于绑架,不好定性,三公子没受到伤害,也没有明确的绑架目的,至于敲诈的六百万,也是宋长安的女朋友说的,跟宋家没关系。” 陆满舟眯了眼。 走廊里空旷,寂静,淡淡的烟味顺着墙壁,攀爬到了另一头,那一头,尽是黑暗。 “曹局。”女警推门出来,递上了一对白贝母的耳夹“方小姐知道,你办案讲求证据,她说,这个是证据。” “这是什么?”曹局接过白贝母的耳夹,打量一番“针孔摄像头,藏在耳夹里?” 这种针孔摄像头带有录像,录音功能,两只耳夹,一只是针孔摄像头,另一个是定位器。曹局长乐了:“准备得还挺齐全的,难怪你能这么快找到。这个姑娘现在在哪高就啊,你问问愿不愿意到我们局来,我好好培养......” 陆满舟一个眼神,他闭了嘴。 宋长安也算是谨慎,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一遍,却忽略了这对不起眼的贝母耳夹。 女警说:“方小姐说了,上传端在唐小姐那,唐小姐现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曹局拍了拍陆满舟的肩:“我们先去审讯,你好好安抚方小姐。” 曹局带着女警离开,现在已经是凌晨,警局里除了值班的警察,再无别人,走廊空旷寂静,再配上这样的地方,总感觉有说不出的诡异。 陆满舟抽完一根烟,确认身上的烟味散去后,才缓缓推开门。 第89章 触目惊心 屋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女人背对着他,完完全全暴露在灯光下,方卿眠的影子映在窗户玻璃上,伴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一个被撕碎的拼图,重新粘上。 地上一大滩水渍,沾湿的餐巾纸扔了满地,他上前一步,掰正方卿眠的脸对着他,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惨白的脸上一道道红痕,沾着餐巾纸的纸屑。 他从兜里掏出手帕,一股好闻的木质香调随着他的手帕散开,他用倒了矿泉水沾在帕子上,缓缓地,轻轻地,擦拭着方卿眠的脸,他略带薄茧的手划过方卿眠的面颊,激得方卿眠一颤,她死死咬住的下唇多了血痕,越发的触目惊心,陆满舟看着她的样子,心口忽地难受,紧紧地抱住方卿眠:“没事了,卿卿,没事了。” “是唐恬恬找你的?”她问。 陆满舟的下巴磕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点头。 “陆尽欢怎么样了?” “还好,受了一些惊吓。”陆满舟害怕她乱想,试图聊一些别的转移话题“刚刚曹局问我,你在哪高就,问你愿不愿意来公安局里,他亲自带你。” 怀里的女孩没说话。 “我帮你拒绝了,我说,你是学音乐的,以后进礼堂,不进公安局。” “陆满舟,这次能把陆尽欢带出来,我尽力了,你们陆家会记我的恩,承我的情,对吗?” 陆满舟动作一僵,耐着性子低下头:“现在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好吗?” 方卿眠看得出,陆满舟实在强压怒火,但是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看着自己的女人受伤,脆弱,最能激起怜悯,同情,甚至,陆满舟想补偿她。 “让陆尽欢和唐恬恬分手,告诉唐家,陆尽欢不愿意娶唐恬恬。” “没了?” 方卿眠垂眸:“没了。” 整个房间里落针可闻。 良久,陆满舟冷笑地挑起方卿眠的下巴:“就为了这件事,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还差点被宋宁强奸。” “帮唐恬恬分手,是什么登天的难事吗?值得你这样娶冒险?你同我说一声,难道我不会帮你吗?难道我会拒绝吗?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开口,哪怕你要天上的月亮,我都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的。”陆满舟看着她,满眼的失望“可是你从来就没信任过我,也从来都不相信我爱你。” 他几近怒吼:“你知不知道,今天唐恬恬找我,说你可能出事了,手机打不通的时候,我快要疯了!我不恨你做这样冒险出格的事,我恨的是,为什么你做这件事之前,为什么永远不信我会给你兜底?陆尽欢你想救,我给你提供信息,你想拿他跟我谈条件,条件我随你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稍稍平复了心情,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出事,我会疯的。” “恬恬不会不管我的。”方卿眠你不敢看他,其实说这话,无异于自我安慰,她也心虚。 方卿眠知道,如果今天陆满舟不出现,即便唐恬恬及时带人赶到,自己多半也不能这么安然无恙地从宋宁手下逃脱。 “我去之前,带了定位器,恬恬会找到我的。也能救出陆尽欢,满舟,我......” “如果呢?如果你的计划算错一步,你现在,会在这吗?”陆满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没有如果。”方卿眠看着他“没有发生的事,就不要假设内耗。否则跟贷款吃屎有什么区别?就算我今天被强奸了,难道我就不活了?我就应该跳楼去死吗?该死的应该是施暴者,如果不是我,你们能这么快找到陆尽欢,还顺带把宋宁父子送进去吗?” 死寂,一片死寂。 良久,陆满舟怒极反笑:“方卿眠,你真他妈不知好歹。” 方卿眠愣住,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陆满舟说脏话。 说完,他摔门离去。 出门时,正巧遇上唐恬恬赶过来,她眼睛哭得红红的,问陆满舟:“卿眠没事吧。” 陆满舟压下怒气:“没事。”他指了指里面“她在里面,你好好安慰她。” 顿了顿,说道:“谢谢你今天告诉我,你和陆尽欢的事,她跟我说了,我回去会找你父亲说的。” 唐恬恬看了他一眼,急匆匆地推门进去。 看到方卿眠的一刹那,她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捶着方卿眠的胸口,一下一下:“你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陆尽欢根本没有你这重要啊,下次你再这样,我真的就不理你了。都说了尽力,又不是让你拼命,你知不知道,吓死我了。” 一下子,不知道谁哄谁了,方卿眠拍着唐恬恬的肩,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方卿眠安慰:“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吗。” 唐恬恬看着她憔悴,虚弱,和刚到港城的样子大相径庭,哭得更凶了。至此,她恍惚明白,自己欠方卿眠的情,一辈子也还不完了。 “我让司机送云小姐给你,她现在怎么样了。” 唐恬恬擦干净眼泪:“穆敬深看着她呢,没事。” 早上看完云小姐给的录像带之后,她就明白了云小姐的用意,她想玉石俱焚,即便自己不能和他们同归于尽,至少也要重伤他们,只是她一直在犹豫,她不敢,因为这个东西一旦交出去,她就没有回头路,自己的前途,名节,甚至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直到方卿眠的出现。 方卿眠要救的,是陆尽欢,陆家不会不管,所以,她选择背水一战。 “你...跟陆满舟是不是又吵架了?” 唐恬恬小心翼翼地问。 “算是吧。”她回答。 “其实......”唐恬恬顿了顿“我觉得他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你,今天穆敬深打电话联系副局,对方直接挂电话,我知道我和穆敬深在这算不了什么东西,所以去找了陆满舟,他听到之后,差点打了穆敬深。” 唐恬恬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方卿眠,神色无恙,她才继续说:“其实市局盯着宋宁很久了,但是没有证据,一直没有机会下手,陆尽欢在他们手里不会有危险,所以陆满舟本来准备先和市局联手,搜集证据,查了宋宁和宋长安,端了他们的老巢,然后再救下陆尽欢的,谁知道,你遇到危险了,他也不管什么从长计议了,叫了曹局就去找你。” 方卿眠问:“他跟曹局认识?” 唐恬恬点了点头:“对啊,两人以前就是朋友。” 方卿眠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知道,宋家和陆家,从前有什么恩怨吗?” 唐恬恬隐约记得,有这么一段。 “好像是当时,宋宁想问陆正堂要一块地,然后陆正堂给他下套,白套了他六百万,然后宋宁丢了分,灰溜溜的来了港城,十几年前的六百万,还是相当值钱的,宋家因此大受打击,只能在港城先做一些灰色产业挣钱。” 难怪,要钱卡了六百万。 “恬恬,我想见曹局,单独聊聊。” 第1章 蔷薇风细一帘香 陆满舟初遇方卿眠,是在郑老的寿宴。 那天胜友如云,高朋满座,半个市的达官显贵都来祝贺。 酒过三巡,陆满舟略带醉意,出了会客厅透气,外头阴雨连绵,后院人烟稀少,种了一架蔷薇,绕着庄园,正是花开的季节,满片的粉色,灼灼其华。方卿眠站在花下,穿着一件绯红的旗袍,包裹住她窈窕的身姿,垫着脚,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支蔷薇,别在发间。 “很好看。” 惊掉了方卿眠鬓间的蔷薇,她的脸上浮出红霞,没看清男人的脸,低眉跑开。路过他的身边,荡起一阵春风。 第二次见面,是在酒吧。 陆满舟的弟弟谈了个小歌星,两个人爱得昏天黑地,海誓山盟,准备学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结果被老子强按下来,逼着分手,又在家里关了三天。 放出来后,去酒吧喝得烂醉,四仰八叉地睡在地上,抱着酒瓶子喊小歌星的名字,嚎啕大哭。 见证者众多,而方卿眠恰巧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同门出来玩选了这,谁知道临了了,出了这样的闹剧。几个保镖拨开人群,扶着吐得满身都是的陆小公子往外走。 她抓着舍友的手准备离开,却被莫名地挤了一下,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古龙水混着薄荷的味道充斥满了鼻腔。灯光昏暗,她没有看清男人的面孔,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离开。 第三次见面,是在学校。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淹了厚德楼前的半截台阶,她提着裙子,举步维艰,楼前停了一辆黑色的车,她以为是系里领导的车,于是绕到楼梯前敲了敲玻璃窗,窗户降下来一半,她不认识,看着眼熟,自然觉得应该是系里老师。 她问,老师,可以捎我一程吗?雨太大了。 那是陆满舟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方卿眠,我醉欲眠卿且去。 方卿眠湿哒哒的像只落汤鸡,回了宿舍,冷如薇冷不防地从门后窜出来捏了一把她的屁股:“方卿眠,老实交代,傍大款了?” “什么?” 方卿眠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疑惑。 “什么什么?你刚从人家车上下来,那么贵的车,是不是你男朋友的?” 方卿眠愣了半晌:“不是咱们系老师的车吗?” “你别逗了。”冷如薇白眼:“我们系里哪个老师开得起库里南,车牌号还是999。” 完了。 方卿眠尴尬,刚刚雨太大,没看清,这下糗了。 更糗的还在后面,她的学生证,落在人家车上了。 她心一横,不要了。 这是陆满舟和方卿眠前三次见面。 本以为得看行政处的脸色,再补办一张学生证,这件事却出现了转机。 第四次,方卿眠遇见陆满舟,也是她人生,浓墨重彩的开始。 那天回寝室,行政处通知方卿眠,证件挂失7个工作日以上后,若无寻回,则可补办,方卿眠纠缠半日无果,怏怏回了寝室。刚回寝室,冷如薇就兴奋地拉住她的手,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酒吧喝得烂醉的陆家小公子。” 方卿眠想了想,说,记得。 “你知道她泡的那个108线小歌星是谁吗?” “林雪。”冷如薇激动“现在改名了,叫简容。难怪上次我们没听出来是谁。” 林雪,方卿眠有些印象,大一的时候是一个班的,那时候林雪和自己寝室的几个女生关系不和谐,没事就爱往她们寝室串门,后来大三退学了,签了个公司,当了网红歌手,上过几个综艺节目当串场嘉宾。 “她说这周末请我们去半山庄园玩。” 方卿眠略有耳闻,半山庄园,富二代齐聚消遣的场子,里面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有马场,高尔夫球场,室内滑雪场,温泉......一次消费上不封顶,方卿眠好奇,林雪当了几年歌星,怎么这么阔? 冷如薇消息灵通:“哪是她摆的局子啊,和陆家的小公子和好了。” “和好了?” 冷如薇由衷敬佩林雪的手段:“被他老子追着打,都要跟林雪在一起。林雪真牛。” 周六晚上出了校门,门外一辆奔驰amg,林雪站在车旁朝她们挥手,副驾上座的,是陆家的小公子陆尽欢。 冷如薇上了车,长叹一声:“要不还是有钱人的生活呢。” 方卿眠没答话,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半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了山庄的门口,夜色中,一个男人倚在车门边上抽烟。 天已经黑了,路过男人时,方卿眠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能看见他指尖那朵忽明忽灭的橘色的小花。 冷如薇和另一个室友玩得尽兴,开了三瓶30年的木桐。方卿眠兴致缺缺,在楼上换好睡衣,准备休息,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女人,说陆先生找她。 方卿眠皱眉,问道:“陆先生?不是在下面和林雪一起玩么?” 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化着得体的妆,大概是山庄管理人员。 “不是陆小公子,是陆总。”女人耐心地解释。 方卿眠想起来,陆尽欢有个哥哥,陆满舟,是陆氏集团的总公司的经理。 她疑惑呢,女人解释,她有东西落在陆总那了。 绕过楼梯,女人带着她坐内部直达的电梯到了四楼,走廊昏暗,尽头有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女人停住脚步,说自己不方便去了。 穿过幽深的走廊,方卿眠停在门前,长舒一口气,敲了敲门,男人沉闷的嗓音穿过门。 “进。” 陆满舟刚洗完澡,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浴袍,露出前胸的腹肌,春光乍泄,头发未干,水滴顺着发梢落在他的胸前,胸前的一片绯红,让胸肌更加诱惑,茶桌上的茶水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屋子里静得出奇,她的视线落在了陆满舟手中红色的小本本上。 大雨,她坐错的车,车牌号999的库里南,车里的男人,丢失的学生证,一切都对上了。 “方卿眠。” “南大音乐系。” “学号” 方眠卿尴尬的点了点头。 “你落在我车上了。” 方卿眠羞红了脸:“对不起,那天大雨,我不知道是陆先生的车,我......” 陆满舟捏了捏额角,有些不耐烦打断她的话:“拿走。” 她小跑上前,接过学生证。 那天下雨,学生证的一角泡成了暗红色,里面也未曾幸免,她翻开学生证,第一页的姓名墨迹晕开,方卿眠三个字,明显是有人补过,在她娟秀的字迹上,挺拔刚直。 “谢谢陆先生。”她捧着学生证,不必在看行政处老师的脸色,当然高兴,顺口说道:“如果方便,想请陆先生吃个饭。” 她没抬头,料定了陆满舟会拒绝一样:“如果不方便那就......” “方便。” 算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陆满舟打断。 她错愕的抬头:“啊。” 陆满舟皱眉:“不愿意?” 方卿眠咽了咽口水,良久,缓缓突出两个字:“愿意。” 第2章 欲得周郎顾 月底前,方卿眠准备把这顿饭还了,看着比自己命短的钱包余额,她实在想不出去哪吃。 便宜了,陆满舟大抵吃不惯;贵了,她吃不起。索性一咬牙,她问林雪,她们公司需不需要兼职。 林雪过了半天给她回了消息,有一个兼职,问她愿不愿意。方卿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工作内容很简单,一个网红最近声带受损,但是视频得正常发,没办法,就找代唱。 同公司的网红都有自己的账号,容易弄混,她只能在外面找,起初方卿眠还担心,会不会声音不一样,听出不对劲。 林雪心大,摆摆手,声卡都修出电音了,谁管你是不是真唱。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米老鼠都能给你修成邓丽君。 录了一晚上,等结束,差不多已经晚上九点,报酬不多,但是网红姐出手大方,足足添了一倍给方卿眠,告诉她这段时间可能都要麻烦她了。顺便带着她吃了夜宵。 凌晨的上海路繁华依旧,霓虹灯下,街边站着卖唱的姑娘,拿着吉他,歌声悠扬。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隔着一条路,男人站在二楼,俯视这个城市的一草一木。 茶案上冒着热气,杯子里茶叶沁出新绿,刚收得,雨前龙井。 陆满舟靠着窗柩,看着楼下的女生,夏筠之上前,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川流不息的道路,灯火如昼。 他自觉没趣,重新坐回桌边。 “宁海集团的董事长前段时间被停职了,你知道吗?” 陆满舟点头。 “集团公开招标,收钱,受贿,给自己妻子的娘家铺路。” “略有耳闻。” 夏筠之笑:“如今,宁海集团重新招标,陆大公子你,有没有兴趣。” 夏筠之目的明确,拉陆满舟合作。 陆满舟淡淡,呷了一口盏中龙井,顾左右而言他:“能不能中标,宁海集团有自己的考量。” 夏筠之没说话,将陈茶倒在茶案上:“宁海集团是块肥肉,谁都想啃一口,陆大公子在商言商,没有一点魄力,又怎么能从令尊手里接过偌大的产业呢?” 烟火尘色,他看见女人摇晃的身影,或许是坐久了,她的腿有些麻,站起身活动一下。 刚准备坐下,一个服务生装扮的女孩出现在她面前:“方小姐,有位先生说认识您,想见您。” 网红姐瞟了一眼她,红楼的服务生。 她有些狐疑:“你是大小姐体验生活来了?” 方卿眠摇了摇头:“不是。” 网红姐欲言又止,半晌姗姗留下一句:“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方卿眠恍惚,意识到网红姐误会她了。 红楼与其他酒楼不同的是,里面吃饭不用付钱,而是记账,一顿饭不封顶,家底殷实,来这吃饭消遣,有身份的吃饭,老板一笔勾销,普通人,进去的门槛都够不到。 方卿眠忙拉住网红姐解释,话到嘴边,却越描越黑,网红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匆匆结完账,就离开了。 “陆先生,方小姐来了。” 陆满舟抬手,示意方卿眠进来。 “这么晚了,怎么在这。”他问。 “跟朋友吃饭。” 方卿眠当然不会把她出去兼职挣钱请他吃饭的事说出去,她觉得,略微丢人。 “我记得,你是音乐系的。” 方卿眠点头。 “会弹琵琶吗?” 方卿眠回答,会。 她主修钢琴,辅修乐器是琵琶。 陆满舟吩咐服务员拿了一把琵琶。 红楼多事达官显贵,偶尔有附庸风雅的需要,养了一个乐团,西洋乐有,民乐也有。 “会弹什么?” “《霸王卸甲》。” 陆满舟点了点头。 方卿眠的琴技不算好,堪堪弹下来,错了好多,她打赌陆满舟听不出来,糊弄一下就过去了。总归是欠了人情,陆满舟的弟弟也招待他们在山庄玩了两天,弹首曲子,也不掉块肉。 “夏总,您听呢?” 陆满舟忽地转身,问身后的人。 夏筠之斟茶的手顿住,抬头:“我一个大老粗,能听出来什么。” “慢板错了四个音,快板糊弄人。” 方卿眠呆住了,半晌,吐出三个字:“你懂啊...” 陆满舟气得笑出了声:“我不懂,你就糊弄我?” 他端着素色的茶盏靠近,茶盏中氲出的气息与方卿眠的发丝纠缠,沾了人气的茶雾有了灵气似的,娉娉袅袅,像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在空气中起舞。 “不是糊弄...是...”方卿眠是了半晌,没有下文。 “是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吗?” 他贴近她,茶香肆意缠绵在两人间,陆满舟的面容越靠越近,丰神俊秀,芝兰玉树。方卿眠见过好看的男生,十八岁,高中,一个男生打篮球,总会吸引一群女生去看,二十岁,追星,屏幕上的男人帅的令人发指。 可是陆满舟的好看,比之十八岁的青葱少年更多成熟男人的气魄,而比之影视明星,多了触手可及的温度。 她呼吸一滞,心跳漏了半拍,慌忙低下头,说,不是的,我技术烂。 时钟报时十点整,方卿眠惊觉,宿舍要关门了。 她放下琵琶,匆匆告辞。 第3章 不巧,下了一场雨 外头不知何时下了雨,细细的,沾在方卿眠的额角,脸上的绒毛沾了雨水,像是清晨刚冒芽的小草,她驻足楼下,身后烟火繁华。 “我送你吧。” 陆满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灯下阴影,像是一手遮天,掩住了她的全部。 方卿眠没拒绝,这个点打车困难,即便回去,估计也晚了,她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 “我是你的司机吗?” 陆满舟站在月色下,披着月光,晦暗不明。 方卿眠明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今天应该是陆满舟的私人聚会,他没有带司机,那辆999的库里南也没开,而是一辆极其低调的银灰色奔驰,泊在红楼前。 车上是淡淡香水味,豆蔻,安息香脂,夹着淡淡的橡木苔。 大都有品位的男人,对于香水的挑选是格外严苛的,在市面流通的香水的接受度固然高,但有些人及其讨厌撞香,因此会选择调性接近的香水品牌进行定制。 她瞥了一眼香水的牌子,国际知名品牌,瓶身刻着两个字母mz,方卿眠断定,陆满舟的这款香水,就是定制的,而且价格绝对不低于五位数。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仓鼠,习惯性地把所有东西都往嘴里塞,比如眼前的这瓶香水,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据为己有。 好在理智控制住她,馋了一会,就将目光移往别处,系好安全带说,去南门。 十点多算是晚归,大门查门禁查得严,盘问半天,她不想节外生枝,索性走南门。 陆满舟没说话,绕过北门,从学校的家属院开了进去。 南大算是宛市最好的学校,讲师以上的职称可以申请住房,家属院是在南大西侧的画了一片地,建了房子,有时候老师方便上课,会在家属院住下,因此家属院进来的,门卫大都不会查。 “我爷爷是南大的第三任校长。”他说“那天来学校,是送他来参加学校讲座。” 她偏过头,略带震惊,却很快回过神来,陆家人才辈出,他爷爷是校长,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只是不巧,下了一场大雨。”方卿眠趴在窗户上,看着车外飞速倒驰的景物,有口无心的应着。 “不,是正巧。” 车稳稳地停在了8号楼下,方卿眠道谢,陆满舟瞧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底前琴房排队火热,再有一个月就期末考了,南大的音乐期末考与别的学校不同,是以班为单位,音乐汇报的形式展开,每个班每个人都得上场,形式不设限,合奏,独奏,独唱等都行。 方卿眠和冷如薇合计好了,两个人一起,冷如薇是唱美声的,定好曲子,夜以继日地练,结果临到前一天,冷如薇嗓子发炎,唱不出声了,原定的节目被临时取消,成了方卿眠独奏。 方卿眠透过帘幕,看了一眼台下,座无虚席。 她们班演出的爆火有迹可循。 去年学校男生私底下组织了一个校花投票,音乐系的张婉舒和齐瑶占尽风头,甩了其他院系女生一大截,张婉舒是学琵琶的,齐瑶是跳舞的,本以为这两人最后会争个你死我活,结果是齐瑶和张婉舒一起把这个投票捅到领导那里举报了。 张婉舒发了一条微博,带着那个要死不活的投票生活索然无味,蛤蟆点评人类。 齐瑶转发,附言:选一个出来是能上你族谱给你当太奶吗? 众女生纷纷附和点赞,被放在网上,一群男生指指点点选个甲乙丙丁,还要把夺魁当成荣誉吗? 校花选举未能让两人红起来,反而这个微博让她俩名声大噪。 张婉舒和方卿眠在一个班,今年压轴演出,而更有意思的是,齐瑶是她的特邀嘉宾,她弹琵琶,齐瑶跳舞。 主持人报幕后,舞台灯光暗了下来,再度亮起,方卿眠坐在舞台中央的钢琴上,黑丝随意绕在脑后,一身素白露背珍珠鱼尾晚礼服勒紧腰身,她像是一件珍贵的瓷器,指尖在琴键上翻飞,行云流水,黑键与白键交替,奏织乐章。 曲闭,她起身,鞠躬。 台下响起掌声。 她目光扫过台下,定格在了第一排,陆满舟,坐在正中间,黑色的西装,胸前一颗墨绿色的胸针,在黑暗中闪着光。 她迟疑一秒,下台。 她的节目是二压,张婉舒和齐瑶的节目是压轴。 她并未回到后台,而是倚在舞台的帘幕后面看张婉舒与齐瑶的演出,水袖翻飞,绕过琵琶坚韧的弦,舞曲与乐曲水乳交融,四弦一声如裂帛,乐曲至高潮,凌波微步,将今天的演出推向了高潮,最终琵琶音绝,水袖随之落下。 谢幕。 台下掌声雷动,方卿眠看得入迷。 院长对这次的演出非常满意,最后合影环节,他侧身,请陆满舟一起上台。 陆满舟信步,在簇拥下走上舞台,路过方卿眠,未曾侧眼,两人像是不认识,院长请陆满舟站在第一排中间c位,陆满舟看了一眼,谦让:“您是院长,我不好喧宾夺主。”他侧身,让到了左侧,恰好是第二排方卿眠的同一位置。 熟悉的古龙水混着薄荷味,她垂眸,是男人头顶的头发乌黑茂密,她猜测陆满舟是因为院长的邀请才来的 陆满舟没有理她,她犯不上套近乎,毕竟自己和陆满舟身份差太多了,学校里闲言碎语多,三人成虎,她有攀龙附凤的“嫌疑”,还是避嫌为好。 结束后,院长亲自送陆满舟出去,夕阳的余晖落在陆满舟的身上,像是给陆满舟打上了一层自然的阴影。 “陆总从前也没莅临音乐学院指导,这次表演,不知入不入得了您的眼。” 陆满舟撑着下巴,想到了那天,那抹青色的身影拿着琵琶,以为他听不懂,糊弄他,他失笑“很好。特别是琵琶。” 院长想了想,明白过来,赔笑:“受宠若惊。” 方卿眠最后一个从演艺厅出来已经将近八点,她锁上门,拿着晚礼服,走廊灯光昏暗,她看见一个男人倚在走廊的尽头,起先,她以为是学院的男生,没有在意,直到身影唤她:“方小姐。” 她回头,逆着光,她看清了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陆总。”她礼貌打招呼。 “方小姐是不是忘记,还欠我什么东西。” 方卿眠恍然,哦对,还欠他一顿饭。最近期末考,准备音乐会,她忙得脚不沾地,全忘了。 “方小姐记性不好,所以我亲自上门来讨。” 方卿眠歪头:“陆总是来讨饭的?” 第4章 第一次被打断的约会 陆满舟噎了一下,他盯着方卿眠,方卿眠瞬间泄气,心虚地低头垫脚:“我说错话了,你不是讨饭的。” “就是讨饭的。”陆满舟顿了顿,生怕她反悔“择日不如撞日。” 方卿眠“啊”了一声。 陆满舟接着道:“防止你又忘了,耍赖。” 方卿眠没有拒绝,反正早晚都是要请的,不如现在。 她跟在陆满舟身后,演艺厅后台的线路很多,灯光昏暗,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人失重,扑在了陆满舟怀里,男人温热的气息流淌在她脖颈间,短暂的失神,她下意识握住男人的手,说道:“对不起。” 她起身,抽回自己的手,男人却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握得更紧。 这条路很短,她却觉得漫长,穿过走廊,到了演艺厅外,灯火通明。 方卿眠的手心微微发汗,陆满舟缓缓松开,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刚才的事。 车泊在校外,两人踱步过校园,篮球场上,少年们的呐喊声与篮球砸到篮框的声音交相辉映,偶尔有骑着单车的学生,或是牵手散步的情侣,夏日的风总是热烈而又温柔,贯穿少年少女青春的始终。 “你想吃什么?” 方卿眠问道。 “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方卿眠咬咬牙:“skp有一家法餐,应该挺好吃的,要不然我们去那吃。” 人均两千多,方卿眠最大的让步了。 “你平时吃这个?” 陆满舟转头,带着一丝戏谑。 “是...吃不惯吗?”她丧气,生怕陆满舟觉得便宜吃不下。 “那就......” “吃你喜欢吃的。”陆满舟打断她的话“你力所能及的。” 她眼睛亮了亮,不用破费了:“附近有一家火锅店,吃吗?” 陆满舟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学校,夜色下的人间烟火,繁复美丽,就像是一场梦境,虚幻,而不真实。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吃路边的店。” 他说:“偶尔吃一次,也别有风味。” 方卿眠设想过她的第一次约会,应该是跟男人坐在32楼的顶级法式餐厅里切着牛排,然后她优雅地用叉子叉起一个圣女果,侃侃而谈。 “我喜欢吃新西兰进口的圣女果,我觉得是因为那里的果棚是用奥地利的混凝土搭建的,所以导致那里的圣女果口感更有印度的风味。” 诸如此类的瞎话,在对方面前装个大的,然而现实是,她跟陆满舟这样一个才色兼具的大帅哥坐在路边的火锅店吃火锅。 火锅店人声鼎沸,冒着气泡的红油汤惹得人眼馋,两人点了菜坐下来,才吃到一半,陆满舟接了电话,面色有些凝重,他放下筷子,方卿眠隐隐觉得不安,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陆满舟说,陆尽欢出事了。 因为林雪。 又被陆满舟父亲发现了。 驱车到达陆尽欢在外的别墅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多。别墅灯火通明。 客厅里,陆满舟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气得哆嗦,身侧的女人看着四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至少比陆父小一轮,她不断安抚,顺气,屋子里静得出奇,只有陆尽欢跪在地上。 方卿眠不知所以,跟在陆满舟的身后,见到陆满舟,陆父破口大骂:“你的好弟弟,尽挑些下九流的货色。” 像陆家这样的家族,联姻,讲究门当户对,更何况陆尽欢是陆家真正的纨绔,没有商业价值,那只剩将婚姻当做筹码这唯一的用处了。 陆尽欢倔强,抬起头顶了回去:“容容她不是下九流的货色。” 方卿眠对林雪的家世略有耳闻,她的原生家庭很不好,父亲好嫖,母亲爱赌,最后父母双双进去。 她上高中时被一个富商包养,供她念完了高中,上了大学,她顺手把富商踹掉,又寻金龟,结果一无所获,最后实在负担不起学费,退学进了一家网红公司,当了网红。 本来陆父对陆尽欢谈恋爱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不会结婚,他也懒得管,可林雪被包养过,这件事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强势,逼着林雪和陆尽欢分手,陆尽欢宁死不从,还偷偷在外面买了一套房养着林雪。 陆尽欢不涉及公司业务,每个月领生活费,想也不用想他买别墅的钱哪来的。 陆满舟给的。 “你母亲走了,尽欢就是你带的,你就是这样教育弟弟的?让他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陆父身边的女人替他顺着气,声音千娇百媚:“正堂,你就别气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陆正堂握紧女人的手,声音变得温柔:“你啊,都把家里的两个孩子惯坏了。要是两个孩子都能像萧望一样让人省心......” 女人含笑,垂眸:“萧望没满舟能力强,在公司打下手,跑跑腿,我们家啊,出息满舟一个就成了。” 方卿眠明白了一些,陆正堂身侧的女人,大约就是陆满舟的后妈,而他嘴里的萧望,女人的亲生儿子。 捧杀。 方卿眠知道,女人大概是纵着丈夫亡妻的两个孩子,不管束,准备养废,博一个贤良美名,又替自己的亲儿子扫清障碍。 一箭双雕。 “尽欢,快跟父亲认个错,把那个下九流的......” “闭嘴,你这个......”陆尽欢气得通红,话没说完,方卿眠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此时骂了这个贤良的后妈,无异于火上浇油,让陆父更加生气。 陆正堂与女人方才惊觉,陆满舟还带回来一个人,陆父拧眉:“满舟,她是谁?” 方卿眠笑:“我是林雪....就是简容的同学。陆先生让我来接她。” 陆正堂冷哼:“物以类聚。” 方卿眠挡在陆尽欢身前,挺得笔直:“您或许不知道林雪的身世,那我跟您说一下,她的父母从小靠不住,她被已婚男人包养过没错,您用这件事骂,她得认,我也不反驳,但是您不能将所有的罪责归咎于她,婚内出轨的男人,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您骂她是贱货,烦请带着那些婚内出轨的男人一块骂,诸如管不住下半身的种猪,或者畜生,如果您想不出来,我帮您想。” 方卿眠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正堂,笑意更深:“您刚刚说物以类聚,林雪进了您家门,何尝不是物以类聚呢?” “你...” 陆正堂怒不可遏地站起来,眼睛里的热火似要喷出来,他听出来了,刚刚的话,话里话外,指着他鼻子骂。 第5章 无一是他,无一不是他 管不住下半身的种猪,畜生,是在骂别人吗?分明就是在骂他,点他一树梨花压海棠,背叛发妻。 陆正堂抬手,逆着光,方卿眠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反应过来,巴掌近在咫尺,却迟迟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她睁眼,眼前被黑色笼罩,陆满舟紧紧握住陆正堂的手,语气冰冷:“父亲,来者是客,不要太过分了。” 陆正堂愣住了,良久,冷笑:“好得很啊,我的两个儿子,都被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抛家舍业,对父亲大不敬。” “父亲?”陆满舟冷笑“母亲尸骨未寒,你就带着苏文月登堂入室,你想过我是你的儿子吗?” 方卿眠没想到,父子之间,积怨已经这么深了。 陆正堂大喊混账,屋内,门被一脚踹开。 林雪红着眼睛,半边脸肿胀,显然是被用力扇过,刚刚大约也是一场激烈的争斗。 “老不死的你说谁呢。” 林雪顺势将桌子掀翻,闹到这份上,她已经没脸了,陆尽欢与陆满舟是儿子,不好真的与老子翻脸,但林雪就另作他说。 “你自己在外面找小三,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背着妻子有私生子,回家还要装父慈子孝,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你还有脸骂我,你自己是什么货色吗?自己的种跟滋尿一样乱撒,指着鼻子骂别人,管好自己吧。” 话糙理不糙。方卿眠想,粗俗不粗俗的不打紧,说到重点就行了。 她顺手拽起还跪在地上的陆尽欢往外走,回头,指着陆正堂的鼻子:“下次再敢指着老娘的鼻子骂,我就拿两把刀,一把杀你,一把杀你小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看我敢不敢。” 陆满舟紧紧牵着方卿眠的手,走出了别墅。 刚上车,陆尽欢还处在蒙蔽状态中,他开口,问:“你们学音乐的都这么刚吗?” 林雪没理他,偏过头去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膝盖,陆尽欢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哄着,最终,车停在了棠御酒店门口。 陆家的产业。 准确来说,是陆满舟的个人产业。 陆尽欢在房间手足无措的哄着林雪,他或许是纨绔,但又或许是真的喜欢林雪,方卿眠不知道,他会喜欢林雪多久。 同样也不知道,他对林雪的喜欢,到底是基于自己的真心,还是对父亲安排人生做出的反抗。 她有些饿了,正准备出去买吃的,一个女人拦住了她。 “方小姐,陆总请您到他房里去。”看着方卿眠警惕疑惑的模样,女人继续道“他说您今晚吃得少,怕您现在饿了,所以请您去吃点。” 陆满舟的房间在顶楼。落地的大玻璃窗,在整个宛市的中心地带,晚间万千霓虹灯亮起,就像是站在塔顶,欣赏万紫千红的花。 本来方卿眠想矜持一下的,但是真的看到摆在面前的小菜和虾仁粥,她也是真的饿了。 陆满舟似乎没心思吃,卧在床边的贵妃榻上,摇着手中的酒杯,猩红的液体透着窗外的斑驳,他笑,问她好吃吗? 她抬起眼眸,说,好吃。 陆满舟伸手,擦掉了她黏在嘴角的残渣,她一瞬的愣神,却很快反应过来,抽了两张纸,把嘴擦得干干净净。 “谢谢你刚刚拦住了尽欢,不然他和父亲,又要起争执。” “所以,这顿饭算谢礼?”方卿眠歪头,问他。 “那早知道我不吃了。” 陆满舟挑眉,问,为什么。 “陆满舟欠人情,送礼物那应该是大手笔,简单一碗粥把人打发了。我才吃亏呢。” 她笑,狡黠,灵动,陆满舟看愣了神。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方卿眠当然知道,陆满舟谢她,不是因为她拦住了陆尽欢。而是她顺嘴帮陆满舟敲打了陆正堂。 她明嘲暗讽,激怒陆正堂,归根究底是因为,僵持下去,大概率是像之前那样,陆尽欢被迫跟林雪分手,恭恭顺顺堂前尽孝,一家人又是父慈子孝,让外头知道,原配的孩子,被陆正堂死死压住。 陆满舟在外面给陆尽欢买房,是知道陆尽欢和林雪的事,没有反对,其实也是暗着告诉外人,陆老爷子手伸不了那么长,管不到他陆满舟。 可刚刚的情况,是将事情放到台面上,他不能明着出面,如果明着反驳,那就是为虎作伥,不敬尊长,一个不慎,名声就没了。 毕竟陆氏的实权,还有一半在陆正堂手里捏着,更何况他的后妈绝非善类,抓到把柄,挑拨离间火上浇油,父子嫌隙更深,陆满舟在集团,明里暗里会被陆正堂的人打压。 所以方卿眠明着替林雪出头,实则是在帮陆满舟下陆正堂的面子,彼此没有真正闹翻,都有台阶。 集团里的都是人精,见陆正堂没有按死陆尽欢,就知道陆正堂对陆满舟也存了几分忌惮,想要临阵倒戈的,就要掂量掂量了。 她一个外人,陆正堂总不能追到她面前指着鼻子骂。 所以,陆满舟欠她人情,欠得实实在在,她要谢礼,理所当然。 “卿卿,你很聪明。”陆满舟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男人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酒香,灯影下,醉玉颓山,她却像着魔一般,贪婪地吮吸着属于男人的气味,她坐高台,想无俗心,可她真的能当圣人吗? 方卿眠想,她不能,她是凡夫俗子,灯红酒绿的幻影中,男人的模样早就刻在她的脑海中,大雨天降下的车窗,琵琶错音的狎笑,灯影交织中他胸前的那颗绿宝石胸针,无一是他,无一不是他。 林雪。 想到这个名字,她不寒而栗,陆满舟的父亲那样排斥讨厌林雪,这样的家庭,门当户对,阶级,是她一辈子无法跨越的鸿沟。 “卿卿。”他叫她“我的母亲四年前就去世了。” “父亲带回来一个女人,还有她的私生子,她的私生子,比陆尽欢还要大三岁。” “我的父亲,已经出轨整整26年了,可是我的母亲,一无所知。”他声音微颤,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带着无限的希望。 第6章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第二天刚到公司,秘书说,陆二公子刚刚来找过您,您不在。 陆二公子,就是陆满舟同父异母的弟弟,陆萧望,也就是苏文月的亲生儿子。 昨晚陆萧望没有现身,大抵是苏文月故意为之,不让他卷入家庭的斗争,陆满舟笑得轻蔑,他们娘俩,一个在后方动手,一个在前方冲锋陷阵,他已经有些应接不暇。 “有说是什么事吗?” 秘书点了点头:“就是宁海招标的事,说要找您聊聊。” 宁海之前因为董事长贪污,招标作废,重新招标,几乎整个宛市的人都对他虎视眈眈,一笔大买卖,谁都想要。 “夏筠之找我,说合作。”陆满舟捏起桌角的一份文件,看了又看“条件很诱人,他3,我7。招标后不管是材料,工程,还是其他,都是他负责,我只需要坐享其成就行。” 能下血本到这个程度,确实够诚意了,秘书问,那您怎么看。 陆正堂下了死命令,要拿下宁海的招标,陆满舟是负责人。 只是里面的门道百转千回,这样大的事,他不可能一个人全程盯着,陆正堂势必让陆萧望和陆满舟一起。 陆萧望心机深,又有苏文月在后面帮他吹枕头风,陆满舟接了,事做成了,陆萧望吃红利,事出了岔子,陆满舟担责,吃力不讨好。 “现在还不能完全忤逆父亲。”他垂眸,看着桌上的文件“苏文月的温柔刀,太厉害了。” 否则,她不会在外隐忍二十余年,熬死了原配,熬走了其他小三,坐上了这个位置。 “今天下午有事吗?” 秘书摇了摇头:“没有。” 方卿眠正在上课,收到了一条讯息。 几点下课。 她回,六点。 最后一节课下课,天黑没黑透,夏天的白天,总是更长一些,男人的车泊在教学楼下,他要下车窗:“上车。” 方卿眠没问要去哪,陆满舟也没说,他带着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车停在地下。 “上次说送你东西,今天带你来挑挑,有没有喜欢的。” 方卿眠嘟囔:“算了,太贵了。” 他说:“你喜欢,多贵都值得。” 电梯缓缓上了一楼,金色的灯光映在白玉石柱上,两侧的店铺门前零星几个人排队。 大多奢侈品店为了顾客的体验感受限流,陆满舟吩咐秘书,先清了两家店的场,他挽着她的手走了进去,让她随便挑。 她迟疑一秒,拉住陆满舟的手,说,真的没必要。 陆满舟问,为什么。 方卿眠想了想,问,我算什么? 陆满舟望着她的眼睛,复杂,惶恐,试探,疑虑,他看不透。 “我们之间本就鸿沟难越,你又真正能掌握自己的婚姻吗?权衡利弊下,你能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字字珠玑。 “陆尽欢放不下身份,却又喜欢林雪,那么你呢?无疾而终的棋局,谁走出这一步,都是废棋。” 陆满舟望着她,良久,笑出声:“你要什么。” 方卿眠仰起头,她说,平等。 “我,方卿眠,或许阶级地位不如你,可我,永远是独立不受支配的,不管你是谁,我们应该站在水平线上,爱情是势均力敌的,而不是你像上位者,把爱恩赐施舍。” 他望着那双眼睛,坚毅,认真,活生生的,就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鹿,倔强,不服输,可偏偏是这样的她,却引得他折腰。 “我知道了。”他放开手 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道薄薄的屏障,各种复杂情绪交织着。 电梯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发生的一切,方卿眠察觉,她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期末周的最后一场在喧闹中落下帷幕,自那天之后,方卿眠在没和陆满舟联系过。 戏曲班上的一个同学,期末考表演,唱的是《锁麟囊》,冷如薇感兴趣,拉着她一起去看,她没记住什么,唯有那句。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她回身了,却像是绷紧的弦骤然断开,刮得心口疼。 暑假她留在宿舍,本没打算回家,七月底前,却收到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妹妹的生日是八月四日,母亲让她回来,陪妹妹方意映过生日。 她捏紧手机,一行字在屏幕上打了又打,最终删去,回复一个好字。 生日的酒会安排在了红楼,包了整个红楼,除了商场上的朋友,还有方父曾打过交道的一些政客。 方意映的生日,排场极大,几乎将所有能请的人都请了过来,年年如此,只是往年,并没有特意通知方卿眠到来。 在一楼签到处签了名字,服务生引着方卿眠上了三楼,会客厅里摆着一些甜品酒水。 方卿眠端了一小碟甜品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吃着。 “姐姐。”不知何时,方意映站在了她的面前,一身浅紫的礼服,衬着她娇艳如花“母亲在会客室,想见你。” 她引着方卿眠,绕过狭长的走廊,进了转角的一个包间。 方母端坐在中央,身侧坐的是区长夫人,还有几位关系好的太太,方母瞥了一眼方卿眠,终究外人面前,不能失了体面,她颔首:“眠眠,好久没回家了。” 回家么?她想。算是自己的家吗? 方母拉过方意映,区长夫人不住的夸:“意映真是越长越好看,不知道谁家有福气,娶了意映。” 方母佯装生气:“这么大了,在家蛮横惯了,也不知道以后谁敢要她。” 方卿眠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看到角落里有一张凳子,她悄悄坐了过去。 此刻,她像是个多余的人,撑着脑袋,听着几位夫人对方意映的夸赞,昏昏欲睡。 方家在宛市算是做了几代生意,有头有脸,虽说大不如前,可究竟面子人脉还在,终究要给三分薄面。 生意做大了,跟官场上有些来往也属正常,方夫人抛出橄榄枝嫁女,不少人挤破了头想往里钻。 方卿眠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推开,响动下,她抬起惺忪的睡眼,霎时清醒。 陆满舟。 第7章 琵琶弦上说相思 她慌忙低下头,低下头,却不知看什么,反而心虚,索性抬起头,却正好对上了那双眸子。 方意映不掩惊喜,上前挽住陆满舟的手,笑道:“妈,满舟来了。” 几位夫人嬉笑:“看来方夫人不用愁了,不知多久就能吃上方小姐的喜酒。” 方夫人笑出了眼纹,没有回答。 那日她说了什么,哦,对,她说,无疾而终的棋局,谁走出一步,都是废棋。 她后悔吗?不后悔。 长痛不如短痛,何必身陷囹圄,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她悄悄地绕过正在谈话的女人们,谁会在意角落里方家不受宠的小姐去哪呢? 靠在走廊上,她大口呼吸空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喘不上气,一瞬间,她似乎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地滑下。 一个月,或者更短的时间,这场风月局,草草结束。 人影拢住了她,她抬头,是方意映。 方意映弯腰,笑道:“姐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没有说话。 方意映狠狠嵌住她的下巴,一瞬间面容扭曲狰狞:“方卿眠,爸妈都不要你了,你拿什么跟我争?你知道为什么爸妈会叫你来吗?因为我要求的。那天,我看到你和陆满舟了......” 方卿眠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抬起方卿眠的脸:“你放心,爸妈是我的,陆满舟,也会是我的。这是你欠我的。” 方卿眠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她的脖子泛起青筋,眼球充斥着血丝。她的暴怒在方卿眠的无动于衷下,像个小丑。 “方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她方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 转而,她又是那副温婉柔情的模样。 “夏总。”她转身,笑得无辜。 “姐姐身体不舒服,我关心一下。” 夏筠之没有说话,上前扶起脱力的方卿眠。 “既然夏总在,我就放心地把姐姐交给你了。”说完,她转身离开。 “没事吧。”夏筠之望着眼前的女人问道,她的下巴红了一圈,她扶住墙,顺气半晌,说道,没事。 夏筠之,她想起来了,上次见面,是在红楼,她被陆满舟拉上来弹琵琶,当时在场的,就是夏筠之。 走廊的尽头,男人逆着光,缓步而来,身上是淡淡的古龙水与薄荷的清香,方卿眠没有抬头,男人也没有停留,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忽地回头,她狼狈的模样,被他看尽。 她别过头,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划过脸颊。 夏筠之扶着她上了四楼,最里头的一间房,是夏筠之自己的屋子,红楼是夏筠之来到宛市初期创立的,算是用来给达官显贵送人情的。 他吩咐服务员送了药膏,仔仔细细地抹在她的下巴一侧,红色的痕迹淡淡隐去。 “怎么不还手?” 她偏过头:“何必节外生枝。”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窗外的阳光惊人地刺眼,她抬头,看着那个身影,伟岸挺拔,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绸衬衫。 男人讥笑:“夏总,总是这么怜香惜玉吗?” 夏筠之微笑,将手中的药膏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陆总总是爱这么不请自来吗?” 两人唇枪舌战。 自从上次合作谈得不不欢而散,夏筠之又私下找过陆满舟几次,均被搪塞,他也无心阿谀。 “认识?” 陆满舟这话,在问方卿眠,她赌气,歪过头,不说话,却实实在在逗笑他。 “上次陆总叫人来弹琵琶,见过一面,本以为那晚是琵琶弦上说相思,谁知道眼拙瞧错了人。”夏筠之起身“我不打扰陆总叙旧。” 夏筠之回头,看了一眼方卿眠,沉默半晌,走出了房间。 屋内静默的可怕,窗外是喧嚣,为方家小女儿方意映的生日,屋内是死寂,两个人不知如何开口。 “疼吗?” 陆满舟率先打破僵局,问道。 她摇头:“没下死手。” 下巴处,分明若隐若现一圈红痕。 陆满舟拿起一边的药膏,用指腹晕开,轻柔的,缓慢的抹在她的下巴上,光影透过门前古柏投进他的眼眸,一汪泉水缓缓流出,覆盖了她心底荒芜的沙漠,一瞬开出花来。 “怪我?”他问。 她觉得好笑,问,我怪你什么? 他说,不怪我,这么多天不理我? 她觉得更好笑:“是你那天一走了之,连信儿都没留,我还死乞白赖地找你?” 陆满舟俶尔失笑,将她搂进怀里:“好心送东西给你,你要跟我划清界限,换成谁不恼?” “我不做情人。”她说。 八月的天热的躁动,蝉鸣此起彼伏,光影斑驳在她的脸上,像是她脸上停了无数只蝴蝶,美得不可方物。 时间倒回到方卿眠十八岁那年。 那年,方卿眠的父母意外去世,她无依无靠,成了孤儿,可在父母的遗物中,她发现了一份亲子鉴定,自己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而是父母在路边捡到的。 养父母追查之下,发现她的亲生父母是宛市方家,于是,无依无靠的她只能投奔自己的父母。 可是,方家已经有了一个千金,就是方意映。当年在医院,有人调换了方卿眠与方意映,让方意映夺走了方卿眠十几年的人生。 她还记得那天午后,她站在方家的庭院中,父亲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对她说 “卿眠,意映为了这件事闹自杀,你母亲毕竟养了意映这么多年,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意映怕母亲会分心,不再爱她,所以,不希望你回家。” 父亲顿了顿,说道:“卿眠,毕竟你是我方家的孩子,认祖归宗,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但是希望你,暂时不要再出现在方家,不要再刺激意映了。” 她攥紧双手,垂着头,脸上像是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至今还忘不掉,那天的太阳,毒辣,无情。 她考到了宛市的南大,离家很近,但是,见到父母的机会,却屈指可数,外人只认方意映是方家名正言顺的女儿,而她,像是开在墙角的花,无人问津。 第8章 我要方卿眠 “别怕。”陆满舟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安慰“世间诸事,得失有定。” “那我又得到了什么呢?” 方卿眠转头,望向他苦笑:“陆满舟,我得到了什么呢?” 一阵缄默,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服务生说,前厅开宴了,请两位下去。 方卿眠缓缓推开陆满舟,兀自离开。 依稀记得,那天她问陆满舟,她算什么。 明知道陆满舟给不了她答案,可她还是期待。 只是到这一刻,她却还是听不到一句承诺,她明白,或许已经不可能了。 陆尽欢和林雪不就是活脱脱的例子吗?陆家看重门第,特别是陆满舟,年少有为的掌舵人,才干与样貌并重,是多少未婚女孩的春闺梦里人,宛市可堪匹配的有很多,独不是她方卿眠。 二楼宴会已经开始,她找到座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陆满舟被安排到了主桌,聚光灯下,方夫人牵着方意映走到台上,为她带上了一串维纳斯澳白,颗颗硕大圆润,一颗价达十几万,方卿眠粗略估计,那一串大约有上百万。 方意映挽住方夫人的手,笑得灿烂,像是温室里的花,明媚灿烂,与刚刚在走廊的模样,大相径庭。 方夫人说:“意映,是我们方家唯一的女儿,也是我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今天是她二十二岁生日,希望她在往后的日子里,平安健康,心想事成,永远快乐。” 方意映亲了亲方夫人:“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妈妈。” 好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方卿眠撇过头去,这些年,她早已麻木了,麻木到,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是方家真正的女儿了。 陆满舟的座位挨着方意映,他转头,人群中,很快便定格了方卿眠,热闹将她吞没,她却早已失温,格格不入。 “吃点甜的。” 视线中闯入了一个男人,陆满舟阴沉着脸,夏筠之。 他捧着蛋糕,递到方卿眠嘴边:“难过的时候吃甜的会心情好。” 方卿眠尝了一口,味同嚼蜡,索性放下。 “满舟,我们去敬酒吧。” 方意映意味明显,她挽住陆满舟的手臂,陆满舟捏住酒杯,轻轻“嗯”了一声,随她起身。 方夫人含笑坐在主桌,几位夫人打趣:“谢桥,看来好事将近啊。陆家的长子,也算是才貌双全,配得上意映。” 方夫人娘家姓孟,名谢桥。外头不熟的人称方太太,几个姐妹则是称闺名孟谢桥。 “姐姐,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不知何时,方意映已经轮了一圈,到她面前,周遭人已经起身,乌泱泱的,大有黑云压城的气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不得已起身,举杯:“祝妹妹生日快乐。” 她和方意映是同年生的,只不过她早方意映两个月,后来方家夫妇知道孩子调换的事,于是便去查了方意映的真实生日,按照八月的生日给她过。 “很快,姐姐就要说恭喜了。” 方卿眠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陆满舟,正巧对上他的视线,坦然,含笑,她不明就里,却觉得心口钝痛,她没等来她要的答案,陆满舟已经有了选择。 陆满舟怎么会不知道呢?方意映此举,就是昭示两人的关系,陆满舟出席,陪着敬酒,就是默许。 果然,方家的权势助力,远比爱情诱人。或许她想多了,陆满舟同她,萍水相逢,露水姻缘,早就忘了。 她也要忘了,偏他又出现,在死水中丢下石子,泛起涟漪。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宴散后,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方卿眠走出红楼,那晚驻唱的女孩还在街角,略过夏风,她终于有几分清醒,门前泊着一辆车,夏筠之摇下车窗:“我送你。” 她瞥了一眼,那辆999的库里南在后面,方卿眠毫不犹豫地跳上夏筠之的车,她说:“南大。” 已是深夜,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夏筠之的车越开越快,她皱眉,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那辆紧随其后的库里南,在夜色中,穷追不舍。 忽然的急刹车,方卿眠差点被甩出去,陆满舟横在前面,夏筠之回头问了一句没事吧,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他和陆满舟同时从车里走了出来。 方卿眠不想见他,索性装睡。 “陆总,第二次了。” 陆满舟没接话,言简意赅:“我要方卿眠。” 夏筠之笑:“我以为陆总今晚红袖添香,有方二小姐在侧,怎么堵我的车,问我要人?” 陆满舟越过夏筠之,敲下车窗,方卿眠没办法再装睡,只得黑着脸推开车门。 “陆......” 话没说完,被陆满舟抗在身上,塞进车里。 越过夏筠之,陆满舟说道:“夏总来宛市创业不易,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夏筠之倚在车门边,眯着眼,目送陆满舟离开,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扔在地上,捻灭烟蒂。 “赌气?”车上,陆满舟挑起她的下巴,问道。 司机自觉地升起挡板。 方卿眠懒得理她,别过头去,他轻笑:“把脖子扭360°给我看看。” 方卿眠憋不住,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跟他很熟?”陆满舟挑眉,问她。 “人家夏总好心稍我一程。” “陌生人的车你都敢上。”陆满舟攥住她的手说道“万一把你卖了,怎么办?” “我长腿了,自己会跑。” 他勾住她的头发,笑:“你不会跑,还会帮人数钱。” “怎么就不兴是我长得好看,人家一见钟情,对我好。” “丑。”陆满舟逗她。 方卿眠结结实实气到了,她狠狠踩了陆满舟一脚。 “没感觉。” 陆满舟说。 “陆满舟,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得无奈,既不愿意给她答复,却又三番四次撩拨。 “夏筠之,曾经找我,想和我合作宁海集团招标。”他正色“那天,我邀你在红楼弹琵琶,所以他才刻意接近你,三番四次地找你。” 他顿了顿,良久,说“卿卿,我不希望你成为他和我谈判的筹码。” 第9章 江桥掩映暮帆迟 方卿眠靠在椅背上,说:“若是谈判,他应该找方意映才对。” “你和她不一样。”陆满舟沉默“卿卿,你知道吗?这份产业,是母亲和父亲共同留下的,我时刻警醒,提防苏文月,提防她的儿子。方家,会给我助力。” 方卿眠沉默半晌,继而冷笑:“所以,你选了受宠的方意映。” “卿卿,这是暂时的。”他的指尖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发梢,夜色下,他望着她,眼睛里浸着怜悯与爱意,百炼钢化成绕指柔,这句话,像是试探,又像是承诺。 “等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再接触夏筠之了。” 方卿眠总觉得今晚月色缠绵,扰乱心智,有一瞬,她想应承,想等待,那样的想法只一瞬,就炸开了她的沉湎,惊醒了睡梦中的她。 她反问:“你准备金屋藏娇?”还未等陆满舟回答,紧接着,方卿眠似笑非笑:“陆满舟,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满舟的脸色骤然阴沉,他没想到方卿眠会拒绝得这样干脆,难听至极,他攥紧她的手腕,问:“方卿眠,你非要纠缠夏筠之吗?” 方卿眠觉得好笑:“你享齐人之福;夏筠之别有所图,你们两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司机停车,降下挡板:“陆总,棠御酒店到了。” 方卿眠跳下车,说:“我回学校。” 陆满舟没有阻止,方卿眠跳下车,在路边拦了出租。 她回了学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股无明火。 她狠狠地用枕头砸向门外,门忽地开了,正巧她砸中人,羞得躲到被子里,好一会才探出头。 “我宿舍水管坏了,是来借卫生间洗澡的。” 张婉舒站在门口,抱着方卿眠刚刚砸过来的枕头,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尴尬。 “哦好的,你用。”方卿眠翻身下床,抢过枕头,指了指卫生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有人。” “你宿舍门没关上,我敲门,没人应,就擅自推开了,不好意思。” 方卿眠说了句没事,就匆匆回了床上。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不一会,水声渐止,张婉舒穿着睡衣走了出来。 一身素色的睡衣,发稍滴着水,皮肤白得几近透亮,窈窕纤细,像是拂堤春柳,醉倒春烟。 “我记得我们班就我一个留校了。”方卿眠道,她留校是因为无家可归。 “我提前回来了。”张婉舒擦着头发说“卿眠,借我一下吹风机。” “在抽屉里,自己拿。”方卿眠探出半个脑袋,朝柜子的方向点了点。 “你在宿舍用违规电器啊。”张婉舒说完,看了一眼翻白眼的方卿眠,立马住嘴。 “提前回来是有什么事吗?”方卿眠问。 “省文工团月底在市里有两场演出,院长举荐我去的。” “真的假的。”方卿眠尖叫“太好了吧。” 省文工团是省里组织的一支艺术团,除了带编制,最重要的是,接待的人非富即贵,诸如官员来访,慰问演出。 二楼看台最佳观赏区,不对外开放,另外一部分位置售卖。 里头的舞蹈演员,民乐团,都是拔尖的,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不为别的,哪一天或许就飞上枝头了。 南大的音乐学院院长每年手里都有一个内推名额,为了这个名额,多少人挤破头,今年张婉舒得了,后半辈子就算稳妥了。 张婉舒吹着头发,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是上个月民乐团弹琵琶的辞职了,正好让我去补上。” “演什么?” “内部消息,《梅妃》谭老师演的。” 方卿眠半挂在床边:“谁?” 张婉舒放下吹风机:“谭老师,谭春枝老师。” 谭春枝是国家一级舞蹈演员员,将近四十还能在台上跳地,寥寥无几,谭春枝是个例外 每年她的票,再贵都会有人买,方卿眠看过几次她的视频,塑造的女性角色各有千秋,特别是成名作《梅妃》。 “好想去看。”方卿眠嘟囔“估计一张票贵出天价。”她用被子蒙住头“还是算了。” 张婉舒敲了敲她的脑袋:“有钱你也买不到。” 方卿眠好奇:“为什么?” “咱们市里的市委书记梁孟春,每次都会去看谭老师的演出。” 张婉舒补充:“他的妻子最喜欢谭春枝老师的舞蹈,每年书记都会陪着妻子去看,可惜红颜薄命,他妻子死后,梁书记至今未娶,就自己去看,年年如此,雷打不动。” 方卿眠感叹,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八月底,谭春枝的《梅妃》如约而至,果然座无虚席,一张票甚至被炒出了天价,刚上线就售罄。 二楼看台的位置提前被安排好了,一楼和二楼两侧的座位爆满,一小半是看谭春枝演出的,另一大半,是来撞运,能不能和市委书记搭上话的。 张婉舒没办法帮方卿眠搞到门票,但是搞到了一张工作证。 当她举着工作证出现在方卿眠面前的时候,如神兵天降,方卿眠差点哭出声来。员工证,相当于内场前区。 虽说没办法在观影位看得舒坦,但是可以挤在员工通道看,近距离,比第二楼两侧看台看得清。 谭春枝年近四十,保养得极好,加上长期跳舞的原因,体态优美,完全看不出年纪。 方卿眠站在后台,无意扫见了二楼中央看台,不对外出售的位置,正中间坐的,应该就是市委梁书记,左侧是陆正堂,右侧的陆满舟气定神闲的喝着茶,身侧后面,是苏文月和另一位官太太。 最后一排,是陆尽欢和一个女孩坐在后面,不是林雪,大概是新欢。 方卿眠冷笑,果然,商人重利轻别离。 从玄宗选色征歌到梅园定情,而这场戏随着杨贵妃的出现到达了高潮。 杨贵妃启用的是新人演员,眼角眉梢,妩媚传情,饶是谭春枝保养得再好,究竟也比不上真正年轻的小姑娘,色艺双绝。 杨贵妃与梅妃的斗舞,水袖交缠,梅妃失宠后,加编了一段杨贵妃的独舞,《海岛冰轮初转腾》,方卿眠猜测,谭春枝老师准备退了,而杨贵妃,就是她力捧的下一个角儿。 杨贵妃独舞罢,只剩梅妃的《还珍珠》《玉魂消》《忆采萍》三幕。扮上梅妃的谭春枝,七分神韵,三分寂寥。 舞毕,谢幕,谭春枝在聚光灯下鞠躬,致谢。 或许,那是她人生最后一次享受聚光灯,经久不衰的掌声中,她不愿起身,始于梅妃,终于梅妃,算是善始善终。 第10章 名花倾国两相欢 今天买了票为了来跟市委书记拉关系的,大都败兴而归。 梁书记似乎知道这是谭春枝的最后一场,等结束后,后台清场,他莅临慰问,和谭春枝老师合照。 谢幕后,观众大都走得差不多。 张婉舒跟方卿眠约定,下场后在化妆间等她。隔着幽长的走廊,方卿眠狂奔。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梁孟春在和谭老师说话,杨贵妃则在一旁候着,透过缝隙,方卿眠看到卸了妆的杨贵妃,名花倾国两相欢。 李白写美人,诚然不错。 她匆匆跑到化妆间,四下不见张婉舒踪影,周围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聊八卦,方卿眠听了大概。 “才来第一天,就被看上了?” “我等这么久,也没机会,要不然说人各有命呢。”女生长叹一口气“躲在人堆里都能被看见。” 方卿眠心底涌上不详的预感,她忐忑地上前问那个女孩:“你好,请问,你说的是谁?” 女孩白了她一眼,没好气:“新来的那个,姓张,弹琵琶的,那么多......” “她在哪?” 方卿眠几乎叫出声来。 女孩被吓了一跳:“被刘总叫走了,估计是要走狗屎运,飞黄腾达了。” 方卿眠几乎是狂奔的来到二楼观影区,张婉舒卸了妆,素着一张脸,美的不可方物。 陆正堂笑得慈祥,对张婉舒关怀备至,可总透着一种邪气。 梁书记在后台和谭老师聊天,这堆人里论资排辈,最大的就是陆正堂,刘总应该是被陆正堂授意,才领着张婉舒来。 陆正堂对着张婉舒都快上手了,后座的苏文月像是没看见一样,和官太太谈笑风生,难怪能隐忍二十年,熬死正房。 张婉舒手心汗蹭蹭的,余光中瞥见方卿眠,近乎哀求地看向方卿眠。 若是没有旁人,方卿眠巧舌如簧,自然想办法救张婉舒于水火,可陆正堂和苏文月在。 方卿眠得罪过他,保不齐陆正堂不仅不会放了张婉舒,还会迁怒张婉舒,日后她想在文工团混饭吃,就更难了。 她正想着怎么怎么让张婉舒脱离苦海,忽而觉得背后一冷,抬头,对上陆满舟的视线。 自上次不欢而散,已经一个月没联系了,她想要的,陆满舟给不了,然而她又不是退一步的人,金屋藏娇,她不愿意,即便身份的差距,她从不觉得低人一等。 她明白,现下,能救张婉舒的,只有陆满舟。 陆满舟盯着她,呷着茶盏,气定神闲,似乎在等方卿眠求她。 方卿眠怎么会不明白,陆家从商,可是官场也有人脉,这么下去,张婉舒架不住,她只能求陆满舟,可求了他,她就被拿住了。 一番思想斗争,方卿眠转身,离开了二楼正中间的看台。 陆满舟看着那个落跑的身影,她不愿求他,不愿低头,他气得不行。 想起那晚,他主动递台阶,她却跳下车,跑得比兔子都快,拦都拦不住,他掷下茶盏,茶水顺着杯壁乱晃,溅了出来。 “张婉舒?” 张婉舒吓了一跳,抬头,陆尽欢一脸惊喜的站起来:“真的是你啊,我刚刚看着就像你。” 陆正堂皱眉:“你认识?” 陆尽欢道:“对,是我朋友。” 陆尽欢补充:“好久没见了,不敢认,刚刚看了半天,才确定下来,就是她。” 小手段,怎么骗得过陆正堂,可没必要揭穿,为了一个女人伤了父子情。他正欲说话,听见有人叫他。 “老陆。” 梁孟春声若洪钟,身后跟着大汗淋漓的方卿眠。 方卿眠飞快上前一步,拉过张婉舒挡在身后,笑着先开了口:“陆叔叔好。” “你们认识。”梁孟春问道。 “见过一面,陆小公子谈得上一个女朋友,是我的同学。之前和陆小公子一块玩,碰巧遇见了陆叔叔。” 她乖觉讨巧,话先说完,当着梁书记的面,陆正堂当然不会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出来,毕竟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还要到处宣扬,他又不蠢。 “是,见过一面。”陆正堂黑着脸,应承。 “你就是今天弹琵琶的小姑娘?” 梁孟春较之陆正堂,更多了正人君子的和气,没有不正的心思,更像长辈在安抚。 张婉舒点了点头。 “好苗子,弹得好。”梁孟春笑“谭老师退了,可是梅妃还得演,下次要是有梅妃的舞蹈剧,我希望你还能来弹琵琶,为梅妃增色。” 梁孟春发话,说给陆正堂,也说给所有人听,张婉舒他很欣赏,别随便打主意。 “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梁孟春要走,其余人坐着也没意思,跟着散了。 “陆叔叔。”陆正堂起身,死死盯着方卿眠。 “我年轻,口无遮拦,陆叔叔是长辈,若是我从前哪里得罪了陆叔叔,还请您别计较,张婉舒是我同学,您也别迁怒她。” 梁孟春狐疑地回头,打量着陆正堂。 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大庭广众下耍阳谋,摆了他一道 陆正堂咬牙切齿:“当然。”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陆正堂松口,日后再见,或再想为难,方卿眠算是揪住了他的小辫子。 即便陆正堂贼心不死再打张婉舒的主意,方卿眠上去一哭二闹,说陆正堂不守信用和她计较,陆正堂下不来台,自然只能高抬贵手。 出了门,张婉舒拦了一辆出租车,方卿眠刚想上车,却被陆尽欢拦住。 意料之中。 张婉舒欲言又止,方卿眠示意她没事,让她先回学校。 张婉舒终究还是听话,回了学校。 “谢谢你。”陆尽欢声若蚊蝇“上次帮着我和容容。” 方卿眠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新女友,冷笑:“也没帮上什么忙。” 第11章 何必珍珠慰寂寞 陆尽欢听出了嘲讽。 “我是真的爱她,但是我哥在公司,腹背受敌,要应付苏文月和她儿子,又要应付父亲的猜疑,其实他比你想的,难的多了。” 方卿眠问:“这件事跟你分手有什么关系?” 陆尽欢抿了抿嘴:“我不能拖我哥的后腿,成为他的负担。所以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哥。” 方卿眠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女孩,长相普通,但是穿着打扮,贵气不凡。 “陆满舟让你来当说客的?” 陆尽欢摇了摇头:“我自己想说的。” 方卿眠笑:“我猜也不是,毕竟这么蠢的话,他教不出来。” 陆尽欢抬头,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清澈:“哪里蠢了,这是我想了很久的,都是发自肺腑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我迁就你哥,你哥就不能迁就我呢。你心疼陆满舟我理解,但请不要道德绑架我。” 方卿眠转身离去,末了,停住脚步:“今天这事,替我谢谢你哥。” 陆尽欢究竟还是没说什么。 八月末,暴风雨倾盆而至,困住了行人,方卿眠躲在屋檐下,不多时,一个女人从幽深的厅堂走了出来,昏暗的天空笼罩剧场,像是野兽的血盆大口。 “谭老师。” 方卿眠看清了来人。 谭春枝上下打量一眼,笑了:“我记得你,刚刚闯进休息室,求梁书记帮你朋友的,算是巾帼英雄。” 方卿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您还没走。”她分明记得,刚刚的杨贵妃已经走了,她原以为谭老师会和杨贵妃一块儿走。 谭春枝伸出手,雨下得很大,一瞬间,弯曲的手掌接满了水。 说不出的寂寥。 “刚刚看了梅妃吗?” 她问。 “在后台看了,但是不真切。”方卿眠回答。 繁华谢幕,荒凉萧索,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没人接受得了。 “你觉得,梅妃如何呢?”她转头,问身侧的方卿眠。 “谭老师技艺卓然,冠绝古今。”方卿眠斟酌着开口。 “是吗。”她不辨悲喜“可惜,纵往日梅妃独宠,究竟落败于杨妃。” 她捧出佳人,有人传承衣钵,可究竟,属于她的辉煌落幕,她惆怅,在所难免。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谭春枝将手中的雨水洒向地面,自嘲“老了。” “后面还有两句。” 不知何时,一辆黑色的宾利泊在雨中,一个黑色西装的男人持伞靠近,将伞撑在了谭老师头上。 “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 方卿眠望着她,说道。 手机界面还是停在打车软件上,已经将近半个小时了,方卿眠还是没打到车,踌躇良久,她想到了一个人。 手机拨通林雪的电话,林雪恰巧休假,她冒着雨,开车来接上了方卿眠。 车内烟味很浓,林雪当了网红后没少挣钱,在市中心租了一个公寓,车是陆尽欢送给她的分手礼物。 “我和陆尽欢分手了。”看着方卿眠欲言又止的模样,猜到了一半,她打破僵局。 “他给了我一辆车。”她笑“算是大方的。” 方卿眠本想劝上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她该劝她什么呢,劝林雪下一个会更好,还是将刚刚陆尽欢的话告诉林雪。 其实林雪未必不清楚这段感情不得善终。所以一开始,她就目的明确,她要钱。 雨越下越大,回学校的路因为大雨而出了交通事故封路,索性林雪就带着方卿眠去了附近一家商场,在咖啡店里等着。 或许是因为暴雨的缘故,今天出门的人特别少,寥落的商场里,方卿眠看见了不远处的方意映。 她不想跟方意映起冲突,索性偏过头去装没看见,方意映似乎没看见她,神态自若,她稍稍放下心来。 “满舟,外头下雨。” “哦,对了,我看见方卿眠了。” “嗯,对,中央商场。” “好,我等你。” 方意映挂了电话,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玻璃窗中的方卿眠,像是放在橱窗里的瓷娃娃,被人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而自己呢,是陈列柜上蒙尘,触手可及的娃娃。 她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 大雨没有丝毫变小的意思,索性车祸已经处理完,林雪准备将方卿眠送回学校,迎面,却撞上了陆满舟与方意映。 女人挽着男人的手,像是小别的新婚夫妻,身后的秘书提着大包小包,方卿眠别过头去,视而不见,不准备正面起冲突,却被方意映叫住。 “姐姐。” 方卿眠硬着头皮迎上去。 “爸爸妈妈都很想你,若是方便,以后就回家住。” 林雪狐疑地看着方卿眠,方家的事鲜少有人知道内幕,方卿眠也不主动提及,林雪狐疑地看着她。 “我尽量回去。” 她说罢,拽着林雪离开。 刚到地下车库,林雪接到了老板的电话,说她有急事,要林雪去接她一程,林雪无奈,方卿眠安慰她没事,这段路地处繁华,应该能打到车。林雪想了想,说,若是没打到车,等她办完事回头接她。 “方小姐,陆总说让我送您。” 方卿眠记得,是刚刚帮方意映拎包的秘书。 “你们陆总不去送方意映么?” 男人说:“留了我送您,雨大,外头不好打车。” 方卿眠踌躇一下,还是同意了,刚坐上车,她就后悔了,陆满舟端端正正的坐着,雷打不动,瞬间,她觉得自己被耍了。 她退缩,外头的雨却逼着她进去一般。她咬牙坐进去,算了,就一程路,用不了多久。 “看了《梅妃》,演得好么?” 陆满舟不辨喜怒,问她。 “谭老师演得很好。” “看懂了么?” 方卿眠沉默,没搭理他。 “梅妃与玄宗,郎才女貌,应是佳偶天成。可高处不胜寒,唐玄宗有自己的无奈,过刚易折,梅妃若是体谅玄宗,兴许还能再续前缘,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方卿眠没接话茬,反问:“你最喜欢谭老师跳的哪一幕?” 陆满舟没明白她的用意。 “我最喜欢倒数第二幕《还珍珠》。”她自顾自说道“梅妃失宠,幽居冷宫,玄宗赠珍珠,她送还赋诗。” “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陆满舟,何必珍珠慰寂寥。” 第12章 雨还大 大雨滂沱,像是隔绝了四周的一切,方卿眠依稀记得,那天厚德楼前,雨也是下得这般大,她误以为是学校的老师,上错了车,丢了学生证,男人还给她。原以为老天眷顾,下了一场大雨,困住她,等到他。 可竟不想,这场雨惹了一段哀怨,徒做风月局,困住了两人。 只是这次,她的学生证,不会再落在男人的车上。 “陆满舟,你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必须舍弃,不要为难自己。” 她说。 车稳稳地停在了学校门口,方卿眠触到车门把手,被陆满舟一把握住。 “卿卿,雨还大。” 她置若罔闻:“总有停的时候。” 他的手越握越紧,像是将要失去重要的东西。 他欺身,轮廓附在了方卿眠的身上,近在咫尺,方卿眠似乎察觉到男人的意图,偏过头去,紧闭双眼,良久,那枚吻还是没有落下,她睁开双眼,对上男人的眼眸,沉沦,却又克制。 他的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他终于控制住自己,放开了方卿眠。 “我不会再找你了。”他靠在椅背上“你说得对,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递了一把伞给方卿眠,做出了选择。 “回去吧。” 方卿眠接过伞,迟疑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你。” 为这把伞,也为刚刚替张婉舒解围。 雨下得很大,即便打了伞,方卿眠也淋湿了大半,回到宿舍,浑浑噩噩地睡着了,一觉醒来,昏昏沉沉,她摸了摸额头,发烧了。 三十九度。 硬抗了几天没抗过去,方卿眠托张婉舒买了药,给她送过来,张婉舒仔细看了说明书,帮她分好药,在床边守着,照顾了两天。 第六天,她终于好些了,她掀开床帘,张婉舒还在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喏,你尝尝。”张婉舒递上去一碗粥:“齐瑶在梅庄打包回来的,给你温着,这回应该还热的。” 她掀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是甜酪,椰奶打底,煮了酒酿,小元宵,红豆是去皮,重新攒成小圆球,最上面铺了一层糖霜和花生碎,点缀两颗樱桃。 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她偏过头问:“齐瑶也回来了?” 张婉舒点头:“昨天回来了。反正离开学还有一个礼拜。” “好吃吗?”她眉眼弯弯,笑着问。 方卿眠点了点头:“好吃。” 张婉舒没有久留,楼下,齐瑶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一米七六的高个,张婉舒有一米六三,在她身边,却显得小鸟依人。 “婉婉,不行,我们就辞了吧,万一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如果嫌累,我们就开个花店咖啡厅。” “齐瑶,我想留下。” 张婉舒家里在隔壁市里经商,其实并不缺钱,但是张家夫妇对女儿的要求,考编考公,不求富贵,但求稳定。 他们觉得,带上编制,一辈子稳稳当当。 所以张婉舒应下校长,不仅是因为机会千载难逢,其实也是因为,有了编制,就有理由留在宛市。 齐瑶牵住她的手,拨开她眉间的发丝:“好,留下。” 方卿眠的病拖了一周,临近开学,才慢慢吞吞的好全了,为了感谢她上次帮忙解围,张婉舒在梅庄请她吃饭。 梅庄是典型的苏州园林的建筑,曲径通幽,山水石林,格外讲究,张婉舒做东,定在了红艳台,临水而建,梅庄有一片小湖,晚间六点起,会有表演。夜色下,华灯初上,中间池水荡漾,一艘小船停在水面,只有弦乐,没有丝竹。 方卿眠倚窗,梅花镂空的六边形窗户看不全船上的伶人,乐曲悠扬,以古筝为主乐器,奏的是《枫桥夜泊》。 “怎么没有丝竹,编钟?”张婉舒拽着路过的服务员问道“我记得这是个重奏。” 服务员回答:“这是原来陆夫人最喜欢的曲子,陆夫人喜欢弦乐,觉得丝竹过于嘈杂,今日是她冥诞,每年的这时,都会奏这首《枫桥夜泊》。” 梅庄是陆家的产业,方卿眠思索,服务员口中的陆夫人,大概就是陆正堂的原配,陆满舟和陆尽欢的亲生母亲了。 张婉舒念了两句“观音菩萨”,眉头皱得有些难看“我们会不会对她大不敬啊。” 方卿眠哭笑不得:“又你又不是砸她的冥诞,怎么会冲撞。” 张婉舒给方卿眠点了一份甜酪,还有几个菜,等着传菜的功夫,方卿眠却一趟洗手间。 “你看见陆大公子了吗?” “看见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回来。” 方卿眠屏气,躲在卫生间的最后一个隔间,听着门外两个姑娘的对话。 “最近他和方意映打得火热,估计好事将近。” 另一个女孩似乎有些不服气:“方家这两年生意走下坡路,比陆家差了一大截,也不知道陆大公子怎么想的。” 一个女孩叹了口气:“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梅庄碰碰运气吗。” “你说这也怪,陆夫人冥诞,陆老爷子在家做法事就罢了,还要来梅庄摆上一道,那么深情,还不是转头带了个小三回来。” “你不知道?”女孩吃惊“陆夫人不是在家去世的。是在梅庄。” “什么?” 女孩可以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当时陆夫人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又时常在家里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要搬来梅庄住........” 女孩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方卿眠手心捏出了汗,直到两人说完,走出了卫生间,方卿眠才喘了一口粗气,从隔间出来。 张婉舒还坐在红艳台,水上的曲儿已经结束,换了一首《踏歌》,她扒拉着桌上的菜:“都快凉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细看,方卿眠脸色发白。 “没事吧。”方卿眠回过神,擦了擦汗“没有,可能快来例假了。” 第13章 今见妖红委地时 “呀,那你能不能吃甜酪了。”张婉舒合计。 方卿眠摇头,说,无妨,端过碗吃了一口。 一顿饭,味同嚼蜡,方卿眠没想到听了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她从来不信怪力乱神,而且整件事总感觉不大对劲,就算陆夫人病重出现幻觉,不愿意在家住,也应该住院,有专门的医护人员陪伴,怎么会想到来梅庄。细思极恐,她生生把这件事嚼烂了咽下去,谁也没说。 饭后,两人穿过狭长的走廊,绕了半天,没绕出去。 幽深的小路此时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张婉舒害怕,瑟缩地拉着方卿眠的手,月光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格外的长,一个黑影穿过石林,吓得张婉舒尖叫。 忽而,黑影停住脚步,慢慢的靠近两人,借着惨白的月色,方卿眠看清了眼前的人——陆满舟。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很快消失。 “你们怎么在这。” 张婉舒梨花带雨:“我们迷路了。” 方卿眠连忙附和:“迷路了。” 陆满舟疑惑地看着两人,察觉不到两人说谎的痕迹,终究什么也没说,带着两人走了出去。 张婉舒捏住方卿眠的手,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害怕是真的,演不出来,陆满舟放下戒备,指着出口:“下次不认路,记得找服务员带路。” 方卿眠点了点头。 她猜测,陆满舟大概率是因为母亲的事来了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佯装无知,说了谢谢,转身离开。 回望那座依旧歌舞升平的梅庄,是人间烟火堆砌的宫殿,是无与伦比的富丽堂皇。 听闻梅庄之所以得名如此,是陆正堂花了心思移植了大片世所罕见的梅花,玉蕊檀心,碧灯仙子,阳春白雪。 梅本高洁,可惜这样簇簇成群的梅花,似乎只是为了掩盖什么肮脏的事情。 开学后,日子照旧,大四上学期没课了,学院的学生纷纷开始找实习,学校安排在了南大附小,方卿眠不喜欢当老师,就自己在外面找。 只是音乐就业窄,除了琴行和音乐公司,其余地方大都是不需要的,方卿眠找工作无望时,收到了一份offer。 打电话联系她的,是明远的hr,有一个行政秘书的岗位,问她有没有兴趣。 她怕是对方弄错了,对方说,最近有意向签一个音乐公司的合同,想找个专业相关的参谋一下,出出主意,具体的工作不需要她干。 明远是前几年新开的公司,公司规模不算大,但规格很高,涉及产业较多,发展势头很猛,薪资待遇也不错,对于方卿眠而言,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方卿眠没有拒绝,直接去面试了。 她准备了两页的简历,包括自己的获奖经历,以及奖学金,在校社团等等,本以为公司的面试会很严苛,但hr只是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就通知她下周可以来上班。 方卿眠倒是没了底气,问hr,为什么会选择她。 hr回答得倒是坦然:“我们筛选了一部分,您的经历与我们公司高度契合,而且南大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高校,基于此,我们选择了您。” hr看穿了方卿眠的担忧:“您放心,我们一共有三个hr,都觉得您很合适,而且我们是实习盖章,都是正常流程,如果毕业了您觉得合适,也可以转正,我们也会优先考虑您的。” 方卿眠犹豫再三,这样可遇不可求的事,就相当于在首都二环内用极低的价格买了一套学区房,就算是凶宅也不影响她住进去看看。 同理,这个就是陷阱,她也要跳进去看看。 方卿眠满口答应了,下周一进公司实习。 周一,hr周姐带着她,大致介绍了一下公司的情况,以及运营,最后,推开总经办的那扇门,男人坐在桌前处理文件,他放下手中的笔,抬头,对着方卿眠微笑。 “好久不见,方卿眠。” 是夏筠之。 方卿眠吃惊,明远的老板竟然是夏筠之。 夏筠之示意hr离开,起身,缓缓坐到沙发前,解释:“明远是我和朋友一起开的,她是法人,我打工。”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两个人。他上前打了个响指:“傻了?” 方卿眠不遮掩:“确实没想到。” 陆满舟曾提醒方卿眠,夏筠之大概是因为宁海集团招标,刻意接近她,但她想不通,自己与陆满舟无关,退一万步说,即便陆满舟喜欢她,但按照陆满舟的性格,夏筠之想用方卿眠要挟他,他也不会做出让步,她不会不信陆满舟,也不会全信陆满舟。 “找人是hr的事,你不必担心其余的。”夏筠之说道“这种事我一般不会过问。” 确如夏筠之所说,她被安排到了行政岗,除了分内的事,几乎夏筠之没怎么找过她。 明远最近在和一家音乐公司谈并购的事,最近音乐综艺火爆,明远有意分一杯羹,于是请了方卿眠,算是专业对口,也能帮上忙。 年底公司事务逐渐忙起来,十月末放完假,部门经理本来要跟着出差,去考察闽江的分公司,结果他的秘书因为产期将近去不了,所以就更替成了方卿眠,正好学校没什么事,她就跟着一起去了。 十一月末的天气格外的冷,这次去分公司的人很少,除了几个部门经理和夏筠之,还有便是那为素未谋面的公司法人,庄浅碧女士。 庄浅碧年岁上约摸四十多岁,将近五十,早年离婚,自己带着儿子生活,前夫是个二代纨绔,在外赌,虽说有家底耗着,可是庄浅碧当机立断,还是离婚。 赌博和吸毒在她看来没区别,上瘾了,卖房卖车,倾家荡产都算小事。砍人,自杀,一夕之间,因为赌博家破人亡,牢狱之灾的,不在少数。 方卿眠和几个同事坐在公司的大巴上,部门经理一个车,总经办的一个车。从便宜到贵,阶级分明。 闽江距宛市大概六个小时的车程,路上顺利,不算堵,落地酒店后,几个高层简单吃了饭,召开了会议,芊芊也是行政部的,和方卿眠分到了一个房间,下午没事,她拽着方卿眠说要出去玩。 闽江盛产通草花,是非遗传承,相当于现在的永生花,不过做工繁琐,比永生花贵,而且精致,最重要的是,与真花无异,且永远不会凋落。 芊芊说,闽江的鱼荫小镇,一条街都是通草花,漂亮的没边,华灯初上,她和方卿眠去了鱼荫小镇。 第14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鱼荫小镇像是一条与世隔绝的镇子,没有火爆鱿鱼和薯塔,还有印着地域名字的奶茶,难喝的石榴汁以及卖土特产的店。 街道干干净净,却格外热闹,两旁的店铺打着灯笼,一条河水将街道分成两边,泾渭分明。 有小船摇桨,三五成群的女孩嬉笑打闹,两旁店铺有现成的通草花,也有人临窗而坐,做通草花招揽顾客。 芊芊穿过人群,挤进一家店,柜台上,摆着几只通草花,她顺手拿下一朵,簪在发间。 “古时候冬天,百花凋零,达官显贵用通草花簪发,也很美。” 店员介绍,芊芊看了一眼标价,四百三十,她倒吸一口。 算了,她怏怏放了回去,太贵了。 “喜欢就买一只,难得来一次。”方卿眠拿起一支通草花,是白粉渐变的桃花,花瓣形状与真花一样,错落有致,上色过渡自然,栩栩如生。 “算了。” “付钱吧。” 人潮中,方卿眠下意识回头。 夏筠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乳白色的毛衣,一米八的个子,像一座天然挺拔的山峰,若说陆满舟吸引人的事成熟稳重,泰山将崩而不改色的气质,那夏筠之,更像是陌上人如玉的书卷。 芊芊快速挑了一支,嬉笑:“谢谢夏总。” 随后挽着方卿眠走出了店铺。 渡河的舟很少,渡道对面,也要一些时间。 芊芊被人潮挤上了前面的一艘,对站在岸边的方卿眠大声说道:“我在对面等你。” 方卿眠比画,示意她知道了。 小船来回一趟的时间很长,她百无聊赖,坐在一棵玉兰树下等着下一趟。 深冬的玉兰已经凋零,连一片枯叶也不剩,她出来时穿了一件薄薄的大衣,有些冷,拢了拢衣裳。 “等船吗?” 夏筠之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身侧。 她说是。 “侧过去。”夏筠之略带命令的口吻,方卿眠不知所措,乖乖地偏过头去。 夏筠之伸手,像是冰山化成的水,略带微凉的指尖勾住她的发丝,轻柔地编织,最后插上一支簪子,盘住了她的头发。 她掏出手机,照了照,原来不是簪子,是一支通草花,刚刚她看的那朵桃花,此刻编在她的发稍。 夏筠之的手确实巧,乌黑的头发被绾成髻子,发尾插了一支桃花。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看着灯下的她,多了几分江南水乡女子的柔美,韦庄诗词中的江南女子,活灵活现。 他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晚上出门,多穿点。” 船泊在岸边,泥石板垒成的台阶生硬硌脚,方卿眠穿着高跟鞋,有些不方便。 夏筠之先上了船,回头伸出手,月色倾洒在河面,粼粼波光像是碎了的玻璃,乌篷船晃动,惊了水,竟也跟着晃动。 水面的碎玻璃相互碰撞,伴着乌篷船的顶的一盏油灯,忽明忽灭,两岸人声鼎沸,伴着人间烟火。 是梦么? 大约不是。 那人站在船头伸手,等着她的答案。 恍惚间,她不知所措,呆滞了一下,指尖触及到他温热的掌心,这场梦方醒。 她浅浅地搭上他的手掌,像是一滩雪水,化在了阳光下。 乌篷船上的人很多,挤着方卿眠只能紧紧地贴住夏筠之,他的掌虚虚地护住她,却分寸恰好,发乎情,止乎礼。 下了船,才从拥挤的人潮中散开,方卿眠的鬓发却散了,她摸了摸发尾的通草花,早已不知所踪,她下意识地回头,夏筠之察觉一样,问她怎么了,她说,那支桃花丢了。 夏筠之笑:“再买一支就得了。” 说得轻巧,那支桃花是展台里最贵的,一支六百二。 望着拥挤的人潮,她摇了摇头“手工的通草花都是一支一支做的,没办法再找到第二支,即便是复刻,也不能和第一枝一样。” “算了。”她叹气。 芊芊站在对面,朝她挥手,她转头对夏筠之道:“我先走了。” 夏筠之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人潮拥挤,像是海浪一般,方卿眠下意识地回头,已经找不到他了。 船夫摇着乌篷船,一下一下,送着一波又一波的游客,方卿眠惋惜丢掉的通草花,回了酒店。 刚到酒店就下起了大雨,方卿眠想到夏筠之还未归,但为了避嫌,究竟没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回来。 一夜过后,外头是彻底冷下来了,第二天一早,夏筠之与庄浅碧视察分公司,其余员工则在酒店里,领头上司先开了个会,中途被叫走了,方卿眠闲着,在附近闲逛。 酒店里的人意外的多,似乎除了明远的员工,还有别人下榻,人群中,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下一紧。方卿眠拽住服务员问道,今天还有人来吗? 服务员点头:“天华的人也在。” 天华集团比明远早一些创办,公司的法人姓沈,陆满舟出现在这里,大抵也是来谈事情的。 原定回程的计划推迟了两天,闽江的拍卖行举办了一场拍卖,是闽江市长夫人的私人珍藏,夫人姓程,原先家里是做古玩生意的,后来嫁了人,娘家的生意便不大关心,忽然筹集的这场拍卖,也是为了丈夫。 闽江这两年雨多,山路冲垮了一部分,闽江市长想修一条好路,但是架不住财政赤字,负担不起,市长夫人便拿了自己的家私填补,承诺这次拍卖的所有东西,全数捐赠。 天华与明远两家公司都在闽江开了分公司,总不好什么都不管,拍多拍少,都是心意。 夏筠之生病,无法出席,庄浅碧带着方卿眠代为出席。 其实轮不到她,几个经理调笑:“庄总是给自己找儿媳呢。” 庄浅碧的儿子随她姓,跟方卿眠差不多的年纪,据说在国外读书。 庄浅碧笑他们贫嘴:“我是五十岁人老珠黄了,还不兴带一个漂亮的撑场子?你们谁出来一个比她年轻的,我就带谁去。” 众人闭嘴。 第15章 从别后,忆相逢 拍卖行外车泊了一排,这次拍卖低调,来的却都是有头有脸的,方卿眠没忍住,问庄浅碧:“庄总,夏总到底怎么了,忽然生病了。” “没事,淋雨了,感冒发烧,过两天就好了,你别放心上。” 果然,那天晚上,夏筠之没回酒店,就被雨淋透了。 拍卖行里头坐满了人,在服务生的引领下,她带着方卿眠坐到了第五排的中间,二层的看台,屏风一左一右挡着两人,方卿眠无疑是地瞟了一眼,左边的不认识,右边的,是陆满舟。 庄浅碧笑:“我年纪大了眼拙,你年轻,帮我掌掌眼,瞧什么好的,你就跟我说。” 方卿眠无心应下,她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什么东西盯着她,像是黑暗中的野兽露出獠牙,伺机咬死她。 第一件拍品,是一座观音像,第二件,是一个清朝的珐琅花瓶,都是抛砖引玉,不值什么钱。 她有些心不在焉,全场只有陆满舟和坐在左边屏风的男人什么也不拍,她反而觉得不对劲。 按道理分公司在闽江,少不得要巴结市长,拍卖会是好机会,左边的人按兵不动,并且陆满舟又没有产业在闽江,两人沉着气,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倒数第三件拍品,是一条翡翠手链,珠子圆润,庄浅碧看着喜欢,说,衬自己的名字。 叫价到一百二十万,拍下。 最后压轴品,一套红宝石的项链。 礼仪小姐捧着丝绒盒子端上展示台的时候,整个会馆的灯熄灭了,聚光灯下,那套红宝石首饰熠熠生辉,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条项链,起拍价三百万。 陆满舟不慌不忙举牌,直接加了五十万。 左边的人跟着追加,四百万。 两人穷追不舍,大有掐架的阵仗,旁边的官太太小声嘀咕:“这两位太子爷又怎么撞上了。” 方卿眠存心打听,问身边的官太太,左边的是谁。 官太太诧异:“你不知道?左边的是西北军区大院沈家的太子爷沈邺华,宛市的市委书记梁孟春,就是他家一手提携上来的。” 夫人讳莫如深:“你是跟着人进来的吧。在座的没有不知道的。” 方卿眠尴尬地咽了口水:“跟我们老板进来的。” 官太太“嗨”了一声:“这两个撞上,可有看头了。” 最后,一套起拍价三百万的红宝石首饰,被叫到了一千两百千万,陆满舟棋差一着,输给了沈邺华。 方卿眠恍然,陆满舟来送人情了。 一套三百万的首饰拍到一千多万,算是罕见了,市里要这笔钱,但若是叫价过高,反而引得侧目,对市长指指点点,但陆满舟和沈邺华竞价就不同了,两人是二代子弟,争一口气的纨绔,祸水东引,便算不到市长夫人头上。 怕这沈小公子是个愣头青,被陆满舟算计了。 原定的计划,因为夏筠之的病情耽搁了,最后一天的晚上,方卿眠去了鱼荫小镇,她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再买一支通草花,毕竟这次错过了,下次是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 鱼荫小镇的人比前两天少很多,因为大雨的缘故,这两天几乎没什么人出门,她坐在乌篷船上,看着船家摇着桨,水面漾开,偶尔有雨滴落在她的发间。 方卿眠踩着水,小心翼翼地上了岸,去了上次的通草花店,店里,男人负手而立,店员很快认出她:“小姐,您又来了。” 四目相对,她无措尴尬,只得忽视一旁的陆满舟,点点头:“上次我的那支弄丢了,想来买一只。” 店员捧出柜台里的一支桃粉色的:“这些都是手工的,一模一样的很难买到,您看这支可以吗?” 方卿眠端详良久,叹了口气,不如上次的那支好看。 “这支。” 陆满舟忽地开口,指了指手中的那一枝,是一朵芙蕖。 “胭脂雪瘦熏沉水,水花晚色静年芳。” 方卿眠不为所动,陆满舟冷脸:“怎么,夏筠之送的就稀罕,我选的就不喜欢?” 她诧异,他怎么知道的? “那天恰巧撞见。” 是恰巧撞见,还是处心积虑,方卿眠懒得追究。 她随意挑了一支付钱:“你的眼光不好,荷花簪在发间太大了,头重脚轻,像个大头娃娃。” 说罢,她窜出店里,前几天人多,两岸的店挤满了人,她无暇细看,今日人少,她闻到隔壁米糕铺子的团子,香得出奇,门前人少,刚出锅了一炉。 她挑了两个,一个红豆味,一个黑芝麻味的,刚做好的,热乎乎的,捧在手心,咬了一口,浓郁的红豆浆留了出来,烫了她的嘴,她伸手擦去,却又烫了手。 “擦擦吧。”陆满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递出一方帕子,帕子带着他特有的古龙水的香味,边角绣了一只青梅。她顺手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留下豆沙的香气,弥漫在了唇齿间。 “好吃吗?”他问。 她没理他,问:“不是说不会找我了吗?” 他笑,笑得又无奈:“没忍住。” 她却愣住了,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他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她,从别后,忆相逢。 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芳香,他的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半张脸埋进了她的发窝,淡淡的玫瑰香交织纠缠,欲海情天,他在风月中清醒沉沦。 “卿卿,我想你。”末了,他补充一句“死想。” 这一场闽江的邂逅或许只是意外,她并不认为陆满舟是为了情爱割舍一切的人,可是此时此刻,男人温热的体温像是寒风中的外套,包裹住了她,与当初的愿望背道而驰么? 闽江的烟雨宿醉了多少才子佳人的梦,徜徉在烟雨间忘却了归乡,这里有山,有水,还有一首首玉树后庭花,托着楚宫细腰,忘了就忘了吧。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圣人,时时刻刻将一切奉为金科玉律,时时刻刻对自己耳提面命。 她将手心的两个团子递给他:“给你吃吧。一个红豆,一个芝麻。” 他觉得好笑,如此煽情,月光动人,她不解风情,送他两个啃了一口的团子。 第16章 误入陷阱,是我心甘情愿 月光下,她挽着他的手,漫步在街边。 枯树下灯影摇曳,她时常想放纵,可面对陆满舟,或者说陆家横亘的阶级,她不作他想,不想周旋后再替自己谋全身而退。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朵千瓣莲花,我拒绝绽放同时我也拒绝枯萎和零落,所以,她拒绝开放,也拒绝枯萎。 她忽地问他:“你觉得,我们现在像什么?” 陆满舟想了想:“情侣?” 她摇了摇头:“猎人和猎物。” 她停下脚步,与他相对而望:“你是猎人,我是猎物,你诱捕,我逃脱。” “你也是很高明的猎手。”陆满舟笑:“我记得,有一招叫欲擒故纵。” 她莞尔:“即便如此,也要你心甘情愿地上钩,不是吗?” 他恍然,深陷迷局,原来始作俑者,在这里,一直在等着他心甘情愿地上钩。 他笑:“落入你的陷阱,我心甘情愿。” 路的尽头是放河灯的,五块一盏,老板要收摊了,五块给了他们两盏。 方卿眠写下愿望,点了蜡烛,虔诚了拜了一拜,放进了河里,顺手撩了撩河水,推着花灯与重重叠叠的水波融为一体,手上沾了些许河水,晶莹的水珠顺着纤细的手指滑落,又回到河水。 对面的人站在街边,似乎在卖艺,拉着二胡,咿咿呀呀,像是婴儿日夜吵闹的哭声。 这与方卿眠从前在学校听到的差太多了,亦很少有人停留驻足,他也不恼,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拉着胡琴,呕哑嘲哳,他自己却听迷糊了,来来回回,拉了又拉。 “许的什么愿望?” 陆满舟问。 “希望家人平安快乐。” 她凝视着那盏飘远的花灯,随波逐流“闽江的河水通阴阳。” “花灯随着河水,顺流而下,到达彼岸,地下的人也能听到祝福。”她说“希望我的家人快乐,平安。” 陆满舟垂眸,指腹揉开了她眼角映照的灯火,他说:“一定会的。” 他想不出安慰她的话,或许她这一生坎坷,十八岁前,她是弃婴,在养父母的呵护下长大,老天关了门,却开了窗,十八岁后,养父母双亡,她却被亲生父母拒之门外,连唯一的窗也关上了。 他最初调查她,秘书将薄薄的一大资料递到他面前时,对方卿眠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命途多舛。 他有九曲回肠,应付苏文月与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及猜疑的父亲,纵然心力交瘁,依旧不算悲苦,可方卿眠...... 想到这里,他的心钝痛了一下,她呢,像是无根飘萍,风一吹,下一步在哪落脚都不知道,那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对女人有了怜悯。 那天,在郑老的寿宴,他饮酒过甚出去透气,半梦半醒间,花下的女孩像是与花融为一体,一身绯红旗袍,窈窕婀娜。 他触手可及,却又像是沤珠槿艳。 他还没问清名字,她便逃之夭夭。 绯红成片地花下,在商场中厮杀的商人精明了许多年,可终究,还是逃不过乱花渐欲迷人眼。 没用很久,他找到了女孩,那天酒吧,陆尽欢喝得烂醉,女孩转头,跌进了他的怀抱,温暖得像是一只初生的雀鸟,她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又离开了。 直到第三次,大雨倾盆,困住了女孩,他摇下车窗,觉得这一切的巧合,都是天意,也是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了女孩的名字——方卿眠。 当他拿到方卿眠的资料的那一闪啊,他却迟疑,不敢伸手。 出席郑老的寿宴,非富即贵,他希望和女孩门当户对,可却怕自己猜错,或许她不是,空欢喜一场。 他把玩着学生证,看着证件上女孩的蓝底照,巴掌大小的脸白里透红,像是晕开胭脂的瓷瓶,精巧美丽。 翻开档案袋的一瞬,他庆幸,方卿眠,是方家的女儿,宛市的方家,二十年前也算和陆家门当户对,不相上下,只是近些年有些落魄,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正堂大约也不会反对,只是越看他越心慌。 方卿眠,似乎对于方家,更像是一个弃子,方家挨不过世俗言论,勉强认回的女儿罢了。 他几乎可以断定,陆正堂不会同意空有名头,而对陆家没有助力的方卿眠进陆家的门。 他不敢给她承诺,万一自己做不到呢,可是他想她,想得发疯。 “再给我一段时间。”他抚上她的眉眼“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方卿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嗤笑出声:“现在想通了?” 他摇头:“没有,但相比之下,不想失去你。” 方卿眠不置可否,月色下,最后一趟乌篷船如约而至,船尾除了一对小情侣,再无他人 他牵着她上了船,桨声灯影里,水波荡着涟漪,一下一下,对面拉着胡琴的男人已经离开,没了嘈杂繁闹音乐的鱼荫小镇,静的似乎失真。 跨年音乐会与春节联欢的节目顶好了,齐瑶去省里的大礼堂表演,张婉舒也跟着文工团表演,学校找不出人,把主意打到了方卿眠身上。 连着两场都要她上台,跨年音乐会出一个节目,学校自制的春晚录播也要出一个,这次是全校师生的集体参与。 节目比不上卫视的春晚,不过是完成任务罢了,方卿眠没办法,只能跟公司请假,一直请到期末结束。 hr批假批得很快,连带着实习报告都盖好了,工资结了不少,连带着年底奖金都发了。反正年底也没什么事,一些收尾工作罢了。 方卿眠排练夜以继日,脚不沾地,饭也顾不上吃,一周下来瘦了不少,几个唱美声的,又轮着让方卿眠弹钢伴,方卿眠早上八点去了琴房,一直到厚德楼关门,才出来。 闽江之后,方卿眠便再没收到陆满舟的消息,仿佛那天晚上,是一场梦,她握着手机,终于没忍住,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接的人是方意映。 她“喂”了一声,短暂的沉默后,她挂掉了电话。 她依稀听见,那头的人问:“谁打的。” 方意映回答:“不知道,大概是打错了。” 第17章 残雪凝辉冷画屏 跨年那天下了一场雪,演艺厅座无虚席。 场馆里的空调温度打的很足,方卿眠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晚礼服,头发高高盘起,周边镶了一排白色的小珍珠。 弹完李斯特的《钟》,她下场,还有两个声乐的钢伴在后面,她有些饿了,拖着礼服先去了食堂,买了一杯粥。 回来的路上,凉凉的雨触在她眉间,她起先以为下雨了,后来才反映过来,下雪了。 雪下得并不大,轻轻地落在她的掌心,宛市的雪来之不易,更何况是在跨年这天,她望着漫天飘雪,大概等跨年结束,就会积上薄薄的雪了。 “喜欢吗?” 一把伞撑到了她的头顶。 她回头,夏筠之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是黑夜中的一抹亮色,他捧着一束红玫瑰递给她:“演出顺利。” 她接过花,说谢谢。 方卿眠诧异,夏筠之怎么会来,他笑:“明天放假了,今天下午就让他们提前走了。” 顿了顿“小周说你因为学校的演出请假了,我就来看看。” 她问,什么时候来的。 “刚巧赶上你弹琴。” 她没说话,两人踱步回了演艺厅,系主任在外面迎了夏筠之,夏家根基不在宛市,而是隔壁的湘市,也算响当当的企业。 夏筠这几年将重心逐步移过来,虽说不及陆家几代打拼下来的雄厚家底,可也算年轻有为,前几年拿给南大捐了一栋楼,院长,系主任都是客客气气的。 最后还有两个美声的,都是方卿眠伴奏,等结束,已经将近十点了,夏筠之说梅庄摆了一桌,问方卿眠要不要一起。 宿舍的人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方家她也不大想回去,没地方去,索性同意了。 梅庄不比往日开门迎客热热闹闹,尤其是这几天,不是订出去的,而是陆家做人情的宴请,宛市里头,周边城市的,有头有脸地都请了一遍。 服务生引着夏筠之进了醉花亭,亭周摆了炭盆,方卿眠没来得及换衣服,却也不觉得冷。 “周围种的是朱砂梅,又叫日出江花红胜火。再往前走是绿梅,夏总若是喜欢,后院还有一片园子,叫群芳妒,种了各种各样的梅花,您得空了,可以去看看。” 夏筠之应下。 “陆正堂花了大心思摆弄这个梅庄。”方卿眠低头,吃着碗里的甜酪:“连园子的名字都起得好。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夏筠之擦了擦碗筷递给方卿眠:“梅庄承建初期,就花了一个亿。” 他指了指放方卿眠身后的梅花:“你看的这品朱砂梅——日出江花红胜火,生长在南方,当初他花了一千多万,移植过来,包了一架飞机,就为了挪梅花。” 方卿眠放下勺子,上前折了一支,在灯下细细看,良久,笑出声:“我究竟是粗人,品不出来。” 她顺手丢了花,坐回桌子。 菜品摆好。三个凉菜,六个热菜,一道汤,两个甜品。 “尝尝他们家的玉露青团。”夏筠之夹了一个放在她碗里“甜的,酸的,苦的,辣的,你猜你吃的是哪一个。” 方卿眠瞥了他一眼,咬开一个。 她笑弯了眼:“运气好,是甜的。” 她好奇,酸的苦的辣的是什么味,索性都咬了一口。 她生气,狠狠摔下筷子:“夏筠之,你耍我。” 四个团子,都是甜的。 换成夏筠之笑开了眉眼。 “原先是四味,我让他们都换成甜的了。” 方卿眠擦了擦嘴:“陆正堂为什么会请你。” 夏筠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夹菜的筷子一顿。 “你和陆满舟是竞争关系,都盯着宁海的招标,按道理,陆正堂应该不会请你。” 他很快恢复过来,从容地夹了一块子菜。 “一则,这些宴请,都是陆氏的公关部门做的,陆正堂未必清楚请了谁,除了市长,书记,或者陆家的故交,陆正堂不会一一过问。” “二则,正常的竞标,年年都有,总不能跟你竞标,就成了仇人,那商场上见了面,各个都赤眉白眼的,这生意还怎么做。” 方卿眠外头,月色下,她眼睛若一汪春水,半开玩笑地问:“所以,陆满舟说你接近我,是为了宁海的标。” 沉默。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夏筠之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 “你觉得呢?” 方卿眠托着下巴,注视着他,良久,笑了出来。 “我问你,你怎么反问我,” “陆总巧言令色,我辩不过来,只是这样抹黑我,我要去问上一二。” “陆满舟和我不同,我无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不需要争家产,守着一亩三分地,够吃喝玩乐一辈子当个纨绔。” “只是,陆满舟若是被后妈弟弟排挤,边缘化了,最后被逐出陆氏,或者好一些,仰人鼻息,吃一口剩饭。” 夏筠之顿了顿,转头,问她“你觉得,陆满舟会吃别人赏的那口剩饭吗?” 方卿眠没说话,她心里有了答案,不会。 “所以接近你,为了宁海招标,实在是天方夜谭。”他说“但他接近方意映,可问问他,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方卿眠沉默了,她以为陆满舟,至少会跟她存了三分真话,可奈何,一分都没有。 “吃吧。”夏筠之点了点桌角“菜都凉了。” 她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实在没吃下,夏筠之见状,也没勉强。 “群芳妒的梅花开得极好,去看看吗?” 第18章 灯花月影美人来 方卿眠不大想去,架不住夏筠之软磨硬泡,还是点头同意。他问服务员借了两盏宫灯,宫灯里头放着蜡烛,映着唐宫仕女图。 “群芳妒的灯光很弱,怕你瞧不清楚。”夏筠之说着,将灯递给了她。 小路曲折繁复,伴着月色,踏雪寻梅,方卿眠觉得,实在大雅。 银色的月光浇筑在薄薄的雪上,夏筠之与她一前一后,他踩出一条小路,她踏着他的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 雪踩光了,混着梅香的空气也逼近了,旁边的松柏偶尔落雪,溅在她的脖颈间,很快便被她的温度融化,她缩着脖子,尽量避免自己沾到雪。 群芳妒外写了一副对联,是宋代林逋的《山园小梅二首》的首联: 众芳摇落独暄妍 占尽风情向小园 线条流畅,纤丽而不失力度,起承转合,圆润婉转,清新秀丽,是标准的簪花小楷,大概是出自女子之手。 “是陆夫人写的。”他补充“陆满舟的生母,之前师从书法协会赵会长的夫人,赵夫人擅楷书,所以陆夫人就跟着学了一些,她擅长的还是簪花小楷。” “可惜,红颜薄命。”方卿眠感叹。 “当初陆正堂修建梅庄,有一大半原因,也是因为陆夫人喜欢梅花。” 方卿眠想到那天在厕所听到的对话。 陆夫人死在梅庄,陆满舟恰巧在忌日出现,多半也是觉得陆夫去世这件事蹊跷极了,她不敢细想,自己偷偷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陆夫人嫁给陆正堂,算是下嫁吗?”她忍不住问。 “不算,是平嫁。”夏筠之回答“陆家在陆正堂爷爷那辈,便已经小有资产了,陆夫人的娘家与之家境差不多。” 她没有深究,随着夏筠之走了进去。 梅花一簇一簇,灯火葳蕤,她看不清千姿百态,只能在灯下看到梅花的轮廓。 夏筠之细细打量着她,忽而笑:“灯前看花,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景象。” 方卿眠反应过来,他戏弄她,转过身去吹了他的灯,躲去树后,梅花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撞落了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花枝盖住了她,她笑他:“这下好了,你既看不到花,也看不到美人了。” 夏筠之不恼,伸出手表,默念半晌,对着树后的人说道。 “抬头。” 方卿眠抬头的一瞬,烟火绽放,姹紫嫣红,照亮了她半张脸。 园子里所有人讶异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秀,纷纷抬头。 “眠眠,新年快乐。” 他说。 第二天下午,服务生敲门,说梅庄的戏园子请了人来唱戏,方小姐有心情可以去看一下,夏总说临时有点事先回公司,下午赶回来陪您一块看。 方卿眠问,唱的是什么,服务员说是四喜班子,唱五出,《大登殿》,《舌战群儒》,《秦香莲》,《玉堂春》,《黄粱梦》。 四喜班子是省里重点培养的戏曲传承人,里头的不是老师傅就是从小走戏曲艺考的,平时没什么机会接触,索性下午闲着,没什么事,陆家请的戏班子,她就去听一听。 她到时,戏台子已经搭好,上头的角儿开始唱戏,咿咿呀呀地暖场,方卿眠没大听明白。 戏台子临水而建,昨夜雪后,水面上浮着白色的雪沫,湖水有些绿,看不见底,戏班子在对面唱,几个太太就座着这儿听,第一排坐的是几个官太太,第二排是中间是苏文月,旁边是孟谢桥和方意映,再侧是几个太太。 方卿眠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方意映眼尖,瞅见她,招了招手:“姐姐也在,怎么不往前坐。” 几个太太聊得正欢,忽然停下看她,她也难为情,被方意映招呼,坐了过去。 太师椅铺了软垫,是黑狐毛缝制的,坐上去又软又暖和,两把太师椅中间放了一个楠木的高脚小桌,上面放了一支白瓷瓶,中间插了一支红梅。 红梅折得极好,一看便知,是经过花艺师精心修剪,一高一低,错落有致。 桌上的小瓷盘里放了干货,瓜子花生,服务生上了一盏茶,说是用梅花和雪水烹的,加了松针丁香,方卿眠呷了一口,梅花味重了,大约存的时候没存好,毕竟是品茶味,加的多了反而喧宾夺主。 苏文月染着红色的丹蔻,剥了花生,捻掉红色的皮儿,吹了吹。 “这两年老陆精神头也不济了,集团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满舟在出力。” 孟谢桥笑:“儿子像老子,还是陆总教的好。” 旁边一位太太打听:“听说陆大公子和方小姐,好事将近。” 方卿眠手中一紧,捏住茶杯,溅了出来,孟谢桥瞥了她一眼,装作无事,继续道:“两个孩子小打小闹,我倒是有心,就是得问明白陆大公子的心意,否则一厢情愿,难免惹人家厌烦。” 苏文月笑:“你这话就是打我嘴巴子。”她端起茶呷了一口:“我虽是继母,也盼着满舟成家,添一个孙子,正堂退休了,含饴弄孙。” “方家小姐可是万里挑一的,听说陆大公子也常常和方小姐出去。两人难保不日久生情。” 苏文月笑:“方家小姐是好,就是不知道好哪一个?” 旁边的太太不明所以,估摸着是刚来宛市,不清楚这一宗陈年旧事。 孟谢桥倒是气定神闲,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们家女儿,只有意映一个。” 苏文月挑眉:“是么?我瞧着卿眠人也文静,乖巧。若是做儿媳,也是陆家的福气。” “啪嗒”一声,方卿眠失手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桌角流了下去,所有人目光都移到了她身上。 苏文月拍了拍手:“正堂晚上叫摆了饭,我得回家盯着,今晚三个孩子都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正堂一定高兴。” 她笑着转过头看向方卿眠:“卿眠,你好好看,若是有想听的戏,跟阿姨说,阿姨安排。” 方卿眠咬紧牙关。 文静?乖巧? 上次在别墅,她就差指着鼻子骂苏文月了,她现在把她驾出来,摆在火上烤,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外头都知道,方意映和陆满舟高频出现在同一场合,她现在提一嘴自己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太太不明所以,方意映倒大方介绍 “母亲与父亲早年在医院抱错了孩子,近些年才将姐姐认回来。若不是姐姐十八岁,养父母都去世了,自己拿着鉴定书跑到方家门口,父亲母亲才知道当年的事。” 孟谢桥斥责一声:“意映。”她笑:“陈年旧事,不要提了。” 不痛不痒的申饬,孟谢桥甚至觉得是丑闻,连提都不想提。 第19章 戏里戏外红尘客 “意映在家里这些年都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嘴上没个把门的。刘太太您别介意。” 刘太太恍然,原来是真假千金这么一出,假千金养了二十几年,方家心疼得很,舍不得,迫于压力,不得不把真千金认回来,却不爱重。 “姐姐不回家,我还以为今年元旦姐姐又要在学校过了。”方意映顿了顿“梅庄都是请贵客,也不知道姐姐不回方家,是跟着谁来的。” 方卿眠气得心里翻白眼,阴阳怪气,方意映还真是高手。 “我之前在夏总公司实习,昨天带我来的。” 她闷声回答。 孟谢桥狐疑,在她身上停留一会,问道:“你和夏筠之两个人?” 方卿眠不语,点了点头。 “夏总年轻有为,姐姐还是应当抓紧。”方意映打趣“我和满舟好事将近,姐姐若是能赶在我前面也好。” 台上的《大登殿》唱完了,风声夹着水声,打着旋地钻进方卿眠耳朵里,偶有积雪从屋檐上落下,砸在水里,很快消失不见。 方卿眠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戏,也不理方意映,方意映自觉没趣儿,不说话,旁边的刘太太倒是机灵。 “到底是同姓不同命啊,意映小姐和陆大公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瞧着苏夫人的意思,约摸尊重陆大公子,陆大公子相中意映小姐,自然旁人也不入眼了。” “刘太这话错了,刚刚苏夫人,明明是夸我乖巧,文静。我以为苏夫人是满意我做儿媳的。” 苏文月不是陆正堂的正妻,外头为区别,称一声苏夫人。 孟谢桥身体微僵,很快便放松下来:“苏夫人嘴上自然说谁都好。但是苏夫人登门,还是要说意映的婚事。” 见着孟谢桥开口,刘太自然也心明眼亮,跟着附和:“意映小姐有方家托举,和陆家门当户对,堪称天作之合,苏夫人与陆大公子母慈子孝,自然不会悖逆。” 方卿眠歪头,笑:“您是说,自己的亲妈刚去世,父亲就带着外头的女人登堂入室,还带着一个比自己小的弟弟鸠占鹊巢,两个人还能母慈子孝?” 她瞪大眼睛,略显无辜:“您是这个意思?” 外人都瞧得出陆家的门道,继母和长子不合,只不过为了颜面,装得母慈子孝罢了。 在不懂事的人都知道能避则避,尽量不提这一茬,既然刘太说话难听,方卿眠自然也不会嘴软,反正不是第一次下苏文月的面子,她连陆正堂的面子都下了,还会在乎苏文月吗? “方意映,还是等你订婚的时候,我再恭贺,我怕贺早了,你无福消受。” 台上唱到《舌战群儒》,角儿的唱功一等一的好,方意映沉得住气,刘太却沉不住了,她冷笑:“若非方小姐的养父母去世,也不见得方小姐能姓回来,方小姐应该谢谢老天......” 话未说完,刘太太捂住脸,尖叫出声。 “你竟敢打我?” 她以为方卿眠在宛市,无依无靠,也不得方家宠爱,公然羞辱已然让她丢了颜面,她必须把面子找回来。 谁想方卿眠直挺挺甩了她一巴掌,在场人都没反应过来,她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还手。 “父母救我,养我,将我捧在手心视若珍宝,对我恩重如山,从不曾因为我是弃婴而苛责轻视,十几年来,教我读书明礼。” 她瞥了一眼孟谢桥“亲生父母尚不能做到如此地步,而他们只是没有血缘的陌生人,若非养父母,我早就死在路边,无人问津。你骂我辱我,我不计较,但若你再说我父母半个字,就不止是一巴掌了。” 刘太太气得发抖,手刚要伸出去,便被夏筠之拦住。 他将她挡在身后,替她拨开额角的碎发。 “开会迟了,没事吧?” 她说:“有事。” “刘太太,你要讨好方家,何须用这种手段,斯人已逝,却还要被你拿出来做文章?” 方卿眠红了眼睛嘶吼“你骂我,打我,我不计较,但你要敢言语中伤我的家人,我跟你拼命。” 夏筠之按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让服务生端了一盏茶:“没事,交给我。” “刘太太,您是什么意思?我带她来听戏,是让她开心的,结果您就给她一个下马威是吗?” 刘太太愣住了,她没想过夏筠之竟会帮方卿眠撑腰,她原以为夏筠之与方卿眠只是简单的上下级。 “我......” 方卿眠拉住夏筠之:“算了,走吧。” “今天这事,必须给你一个交代。” 他望着刘太太:“道歉。” .................. “刘太太真就乖乖道歉了?” 苏文月坐在院中,旁边燃着炉子,上面放了两个小橘子,炭火烧得正旺,茶水烧滚了,冒着泡,茶香混着橘子皮的香味,弥漫在庭院中。 “夏家之前也算大企业,虽说资产不在宛市,但究竟也是有点脸面。” 苏文月笑得前仰后合:“我真是小看方卿眠了,堂而皇之的扇了刘太太一巴掌,还逼着人道歉,勾得夏筠之为她出头。” 保姆站在一边:“这小妮子也太猖狂了些,方家都不认她了,她还咋咋呼呼的不知道收敛。当众端了陆家的事,说您登堂入室,鸠占鹊巢。还有上次,二少爷告诉您陆三公子在外头养姘头的事,也是她指着鼻子......” 苏文月剜了她一眼,保姆吓得闭嘴。 她捻了捻炉子上的橘子,已经烤热乎了,顺手剥开一个。 “你说,陆满舟为什么要接触方意映。” 保姆回答:“是因为想要方家成为助力,和二公子抢家产。” “那你觉得,方意映如何,方卿眠又如何?” 保姆思考再三,斟酌开口:“意映小姐有方家撑腰,性子稳重踏实;可卿眠小姐似乎冲动耿直,没有方家支持,应该是真性情。” 苏文月将橘瓣塞进嘴里,已经有些过了火候,略微的焦了。 “台上诸葛亮唱舌战群儒,台下方卿眠唱舌战群儒。”她擦了擦指缝里藏着的橘皮“好一出大戏。” 她将茶盏中剩余的茶水浇在地上,很快大理石板上湿了一片,映出苏文月姣好的面容。 “夏筠之和陆氏最近在抢宁海的标,水火不容,方卿眠既然跟夏筠之走得近,想来应该也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些宁海招标的内幕消息。既然如此,方家的,娶谁不是娶......” 保姆顿悟,扶住苏文月走下亭子:“夫人,您实在是高......” 第20章 但使相思莫相负 晚上,陆满舟和陆尽欢一起到家时,张婶已经上齐了菜,屋子里熏着紫檀香,是苏文月从国外买回来的。 陆萧望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衣,发梢沾了风雪,脱了外套递给保姆,笑着叫了一声大哥,陆满舟和陆萧望两人,究竟只是心不和,面上还是装着。 苏文月上去请了陆正堂下来。 陆家传统,全家吃饭,十二道热菜,四道凉菜,两个汤品,两个甜品。陆正堂坐在主位,身侧的位置空着,是留给先夫人的。 “尽欢,你和唐家的孩子谈得怎么样了?” 陆正堂开口。 唐家的孩子,就是上次陆尽欢带着看舞剧的,大陆尽欢两岁,刚从美国念完书回来。 “挺好的。”陆尽欢低头吃饭,心不在焉地回答。 陆正堂掷下筷子,有些生气:“还想着那个狐狸精呢?”他望着自己最小的儿子。 长子陆满舟,能够独当一面,已然在陆氏能和自己抗衡,次子陆萧望,看似乖觉,可却也手段高明,唯有小儿子陆尽欢,自小被保护得太好,胸无城府,他像是一支最容易支配的牵线木偶。 “唐家的老爷子昨儿跟我喝茶还提了女儿的婚事。”陆正堂说道“他说恬恬年纪也不小了......” 陆尽欢闷头吃饭:“我还小。” “小什么小?”陆正堂呵斥“集团里你帮不上忙,婚事上,你也不听家里的吗?” “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唐恬恬在外面玩得有多乱,她一晚上泡七个男模都不嫌累的。” “放肆。”陆正堂忍不住,狠狠将筷子砸向他,他顺势一躲,避开了,保姆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匆忙收拾了,换了一双筷子递过来。 “就算她明天就要死了,你也得跟她冥婚,唐家掌握港城的港口做贸易,陆家要发展,离不开唐家。” 陆尽欢还想说什么,苏文月打断,盛了一碗汤端到陆正堂面前:“正堂,尽欢年纪还小,你也别太急了,唐家想定下来,但咱们也得尊重孩子的意愿。” 她眼波流转,定格在了陆满舟身上:“老大这些年,感情上也没个信。” 陆正堂喝了一口汤,方才顺了气。 “昨儿在梅庄,方太太找我说了,方家的女儿和满舟最近走得近。” 陆正堂看了一眼陆满舟,没说话,良久,他问:“方经纬?” 苏文月点了点头:“就是他们家。” 陆正堂瞥了一眼陆满舟:“是和方家哪位小姐?” 对于方家真假千金的事,陆正堂也略有耳闻。 “意映。”陆满舟放下手中的碗,正视陆正堂。 陆正堂问苏文月:“方家的怎么说的?” 苏文月笑:“方家没明说,就是说两家孩子处得好,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做后妈的,也不敢随便答应,回来问问满舟和您的意思。” 陆正堂眯着眼,捻着手中的佛珠,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好。” 苏文月笑:“那就方家的女儿了。” 月色下的陆家老宅,更显苍凉,像是龙钟的老者,却巍然伫立。 “大哥。” 楼梯拐角,陆萧望撞上了陆满舟。 “快要说恭喜了吧。”他含笑,面色苍白“听说意映小姐长得好看,也好才情。” 陆满舟颔首:“最近公司的事情忙,辛苦二弟了。” 陆萧望摇头:“不算辛苦,都是各位叔伯在做,我跟在旁边学上一二罢了。” 陆家的一群上了年纪的人,更喜欢陆萧望,不是没有原因的。 陆满舟行事雷厉风行的,压得他们一群人喘不过气,一把年纪了还要给年轻人低头,他们拉不下老脸。 陆萧望虽说是私生子,可却对他们恭恭敬敬的,脾气又软,顺着他们,给足了面子。 更何况经年的老人了,手上不干净,东吃一点西吃一点,捞捞油水,陆满舟刚上任总经理,先拉了三个吃回扣的下马,闹得人人自危。 陆萧望则不同,财政上的事,他不大管,就算要他过目,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足了老人面子。 几个董事会的,对陆满舟私下颇有怨言。 “二弟的本事,比我大。”陆满舟笑“以后陆氏交到你手里,我放心。” 陆萧望没说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可捉摸的,神秘的美。 他抻了抻袖子,笑:“大哥说笑了,轮不到我的。”擦肩而过的一瞬,陆萧望停住了脚步:“父亲将宁海的招标全权交给了大哥,大哥谈情说爱之余,不要忘了集团。” 陆满舟一顿,回复,自然。 陆萧望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无尽的长廊吞掉了他。 方卿眠怎么也没想到,苏文月会主动邀约。 那天她和冷如薇刚从寝室出来,楼下停了一辆车,车里的男人有些眼熟,方卿眠没想起来,刚准备去食堂,男人下车将她拦住。 “方小姐。” 他一愣,冷如薇看了一眼男生,戳了戳她:“你认识?” 她摇摇头。 男人笑:“打扰方小姐了,我姓陆。” 她见过陆满舟,陆尽欢,陆正堂,能姓陆的......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陆萧望?” 男人点了点头:“陆萧望。” “家母听说了上次在梅庄的事,担忧陆家没招待好方小姐,于是遣我来接方小姐,请方小姐吃饭赔罪。” 冷如薇耳语:“你什么时候和方家关系这么好了?” 方卿眠推开冷如薇示意她先离开,随后道:“梅庄无事,劳苏夫人操心。饭我就不吃了,望她不要见怪。” 陆萧望不恼:“家母已经摆好宴席,还请您赏光。” 第21章 设局 方卿眠有些生气:“今天我不去,还不让人走了?” 陆萧望颔首微笑,说话温柔:“自然不会,家母既是赔罪,当然是以待客之道待方小姐。” 他顿了顿:“只是方小姐打了刘太太,刘太太不依不饶,方家对您也颇有微词,母亲四处周旋,就是希望日后您在宛市的路走得顺畅些,日后结婚嫁人,方家的女儿不会下嫁,自然跟妯娌亲友相处,名声靠山,是最重要的。” 方卿眠明白,苏文月是抛橄榄枝了,意思当她的靠山,帮她正名,就看她接不接。 她笑:“按你的说法,我还得谢谢苏夫人了?” 陆萧望摇头:“母亲为方小姐奔走,是看重方小姐性情耿直,身世可怜,自己在宛市孤苦无依,从未奢求方小姐投桃报李。” 方卿眠托腮:“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去,实在失礼。”她拉开车门:“走吧。” 苏文月将饭局定在了红楼,二楼的包厢,私密性很好。 “卿眠,多吃点,看你瘦的。”苏文月不住地夹菜,方卿眠碗都快堆不下了。 “我记得你爱吃甜的。”苏文月叫了服务生,又加了两个甜品。 “苏夫人。”方卿眠打断她“苏夫人怎么连我爱吃甜的这种事都知道。” 话里话外,针锋相对。 “我不知道你的忌口,查了那天梅庄的菜单,玉露团子做四种味道,而你的全是甜的,我料定你喜欢吃甜的,所以擅自加了甜品。”她笑“你不会怪我吧。” 方卿眠摇头:“苏夫人心细如尘,我怪你,不是显得我不识好歹。” “好孩子,若是不嫌弃,你叫我一声苏姨。”苏文月握住方卿眠的手,笑得温和。 “苏夫人,别逗了,那天在陆尽欢的别墅,我说话难听极了,还有在剧院,搅了陆总的好事,我不信你一点气都没有,现在跟我套近乎,我怕是圈套。” 苏文月愣了一下,或许之前说话都是话里有话,九曲回肠,可方卿眠说话直来直去,就差写在脸上说,我们两关系不好,怕你套路我。 她显然是没想到,真诚果然是必杀技,绝杀。 陆萧望显然也愣住了,抬头端详着方卿眠,又看不出所以然,愣愣地抬头,愣愣地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她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苏文月准备了一堆煽情的话,没说出一字半句。 “我这把年纪,听到难听的话还少吗?”苏文月反应极快,弯了柳眉,颇有黛玉欲泣还休的模样“自从嫁给正堂,背后冷言冷语就没断过,你性子直,年纪小,比她们背后暗箭伤人,好多了。” 方卿眠有些不好意思,顺着台阶下来:“苏夫人,我脸皮薄,您这样说我,我不好意思了。” 一顿饭吃得尴尬又无措,苏文月社交八面玲珑,手腕了得,她也没想到,栽在一个愣头青手上。 “你觉得,我们家满舟如何?” 她索性不铺垫了,引入正题。 方卿眠斟酌而来半晌,开口:“青年才俊,和方意映很配。” 苏文月笑:“我瞧着,不如你。” 方卿眠一愣:“不如我什么?” 苏文月没说话,门忽地被推开,男人站在门口,身影压了下来,方卿眠回头,陆满舟像是月下的一棵古木,神秘,伟岸。 苏文月忙招呼陆满舟坐下:“满舟,怎么才来。” 苏文月拢了拢发丝,茉莉花的味道飘进方卿眠的鼻腔里,清新,淡雅。 “外头传你跟方家姑娘的亲事传得沸沸扬扬,卿眠是意映的姐姐,你和意映情投意合,也要照顾好卿眠啊。”她笑,朝陆萧望招了招手 “我想起来了,赵太太还约了我打牌,你先送我过去。” 方卿眠才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 待两人走后,屋内几乎针落可闻。 方卿眠夹了一块糕点放在碗里。 “别戳了,再戳就戳碎了。” 陆满舟阴沉着脸,提醒她。 方卿眠不听,继续戳着。 他起身,身影像是一张网,很快包住了方卿眠,逃脱不得,她像是往兜里的鱼。 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正,对着他深沉的眸子。 “你为什么会跟苏文月,陆萧望在一起?” 第22章 机关算尽,迷局何解 她挣脱开:“苏文月叫我吃饭,陆萧望亲自接我,我能拒绝吗?” 他冷笑:“怎么不能拒绝?” 方卿眠觉得好笑:“跟你有关系吗?” 上次在闽江之后,她联系过他,可得到了什么呢? 她憋着一股气,没发作,他倒好,先找上门了。这件事明摆着就是苏文月设局,他知道方卿眠不会和苏文月沆瀣一气,心里却觉得拧巴。 “你觉得我跟苏文月能说什么?上次在陆尽欢的别墅,我阴阳怪气,她能容我?你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先指责我,你比她还有意思。” “外面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么?我母亲刚走,苏文月领着私生子进家门,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清楚。” “我不清楚。” 她嘶吼“是我造成的吗?你自己不中用,要方家的权势助力,靠近方意映,被苏文月识破,我无辜受累,她还要牵扯我,难道我容易吗?当时在梅庄,要不是夏筠之,刘太太和方意映的嘴巴子就要扇到我脸上,我还要跟着赔笑?陆满舟,我好过吗?” 字字珠玑,气都不喘。 陆满舟冷笑:“对啊,还有夏筠之。”他钳住方卿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望着自己:“我当初有没有跟你说,离夏筠之远一点,你听了吗?上赶着找他?” “你说话客气点。”方卿眠用力推他,他一时重心没稳,栽倒在了椅子上。 方卿眠红了眼睛,带着哭腔:“他至少在我被刁难的时候为我出头,你呢?看着方意映羞辱我无动于衷。上次在鱼荫小镇说的话,我就当你被夺舍了。” 她挣脱开他“陆满舟,我再信你半个字,我她妈就是狗。” 说罢,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苏文月倚在车窗上,车里放着一首意大利男中音,慵懒随意,沉闷得有些让人昏昏欲睡。 “母亲,手机响了。” 苏文月的手机响了半晌,陆萧望忍不住提醒。 “喂。” “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方卿眠和陆满舟吵起来了。”她补充“服务员在外面,说听得不真切,但是摔了碗,砸了杯子,方卿眠摔门走了,陆满舟也气得厉害。” “陆满舟不像是冲动的人。”陆萧望的车开得极慢“若是和方卿眠不合,他大概也不会闹得这样大,这么做,实在刻意了些。” 苏文月问:“你觉得方卿眠如何?” 陆萧望没说话。 “当初,在陆尽欢的别墅捉奸,她指着陆正堂的鼻子阴阳怪气,正堂气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在梅庄,对着刘太太就是一巴掌”她笑 “陆正堂这样的老狐狸,都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初生牛犊,陆满舟心机再深,能深过他老子,他忍得住,方卿眠的脾气,一点就炸,你好言好语哄着她,她尚不领你的情,更何况跟她翻脸。她掀桌子,我都觉得正常。” 陆萧望皱眉:“所以母亲今天试探,她和陆满舟到底有没有关系。” 苏文月点头:“毕竟陆尽欢之前谈的那个小歌星是她朋友,万一她和陆满舟沆瀣一气,我不是栽跟头了?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外头光影斑驳,前几天下的雪,已经全化了,路上干净的,找不出一丝下雪的痕迹,车稳稳地停在了宛市新开的一家茶厅。 苏文月嘱咐:“你去准备一份婚书,先给你父亲过目。” 门口的服务生似乎是等了很久,引着苏文月上了三楼,在拐角处最末的一个包厢,停下了脚步。 “苏夫人,就在里头了。” 苏文月笑着点头,塞了几张钞票给服务员:“等会给里头,上一盏红枣茶,一碟蝴蝶酥。” 包厢里,牌局已经打了两圈。约她的赵太太手气不好,打了两圈,输了三万块。 见她来了,像是救星似的,按住她:“文月,你替我看看牌,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输的不得了。” 赵太太的丈夫是在沿海做进口生意的,多从泰国请佛像、唐卡还有小娃娃,引荐一些人去拜算命大师,一单赚些辛苦费 这是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进口一些乱七八糟的药,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床上多力不从心。 这些药纯度高,国内禁止,泰国人玩得开,男女来者不拒,这种药的需求自然就高,所以就相对好弄一些。 尽管知道是猛药,但能重拾男人的雄风,他们倒也不所谓身体,一瓶价格上万,再有好的,上百万的都有。 “呦,文月手气好。”赵太太站在旁边看着,打了一圈下来,两个杠,自摸糊了。 苏文月打了两圈,外头的服务生上了一盏红枣茶。 苏文月端着茶,喝了两口红枣茶,捻了一个蝴蝶酥。 “文月,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啊,怎么现在吃上了。”另一个太太问。 “刚刚跟方家的小姑娘一起吃了饭,姑娘喜欢吃,我跟着尝了,觉得不错。” 赵太太捂嘴笑:“难怪文月这两天回春。我们这外头都听了,和方家好事将近,手气都好起来了。” 苏文月推了牌:“我是当后妈的,做不了大公子的主,难得的是这孩子跟我投缘。” 她瞟了一眼对面的太太。 “前两天,在梅庄,听说刘太太跟方家的小姑娘起争执了。” 对面的太太心虚地低头理牌,那天她也在场,跟刘太太的关系不错。 “大庭广众之下,戳着人家心窝子肺管子,说人家的父母去世,要我说,甩了一巴掌,都是轻的。” 赵太太不明所以:“去世?” 她反应过来,她想的和苏文月说的,不是一个人,她想的是方家的意映,苏文月说的是方家的卿眠。 “那确实不大好。小姑娘也是受委屈了。”赵太太盯着牌,心不在焉,实在看不出来苏文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大公子和苏文月,面和心不和,两个人打擂台许多年,她究竟是女眷,有事不方便直接求陆满舟,拐着弯求苏文月。 毕竟陆正堂还没退,点头拍板的还是他,苏文月吹吹枕头风,还是有用的。 两人虽说打擂台,可在外头都是客客气气的,苏文月忽然跳出来跟他当面锣对面鼓的,倒是把别人搞糊涂了。 “我这一辈子,虽说比不上原配正室,也在陆家熬了许多年,纵然外头说我这个当后妈的,和大公子,三公子有龃龉,可究竟再怎么吵,都是陆家的事。我受委屈,满舟怪我,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陆家的名声,我看人不看身世,样貌,看重品行。” 赵太太听得云里雾里。 哦,明白了。 方意映怕是做了什么丑事,让苏文月抓住了,不想认了。 她压低声音,问道:“方家意映,是不是......” 苏文月打住她,没说话,扔了一张二饼。 一桌子太太都有眼色的闭嘴,不再说话。 一下午,苏文月几乎都是自摸,赢了十几万,几个太太输红了眼,拉着不让人走,赵太太美滋滋数钱:“下次打牌,还让文月来替我。” 苏文月笑:“赵太太赢了大的,也该请我们去美容院泡澡,做脸。” “得嘞。”赵太太也不含糊,都在一个圈子里的,牌桌上挣了钱,也不好攥着不放,十几万是小钱,没必要为这个把人得罪了,让人觉得小心眼。 “华银国际那有一家美容院,过两天,我请你们去。” 接近八点钟,牌局就散了,陆萧望没回老宅,将婚书准备好,送回了老宅,陆正堂已经过目,签了字。 敬启: 方家与陆家,结两姓之好。 苏文月将婚书收好,回了房中,陆正堂坐在躺椅上阖目,察觉到有人进屋,闷声道:“回来了。” 苏文月坐到他身边,纤长的手指按着他的太阳穴。从前陆夫人还没死,她还在外头养着,学了这门手艺,陆正堂最喜欢苏文月的手法,按着他舒服。 第23章 暮去朝来颜色故 “正堂,头又疼了。”她轻声,像是三月的春风,一句话说得,人骨头都酥了。 陆正堂没接话,握住了她的手:“文月,跟了我二十多年,委屈你了。” 苏文月笑:“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 苏文月十八岁那年,跟着陆正堂,陆正堂三十多岁,靠近四十岁,比苏文月大了将近一轮,如今陆正堂将近六十,苏文月也不过四十出头。 “好香。”他拉住苏文月的袖口“是什么香水?” 淡淡的檀香,混着乳香,苜蓿。 “不是香水。”她从袖子里撸出手镯“是香丸。” 陆正堂摘下手镯,细细打量,是一支古法珐琅掐金镂空如意云纹的手镯,上面点了蓝釉,里头放着小香丸。 “有暗香盈袖。”她晃着手中的镯子,笑。 陆正堂捏了捏她的鼻子:“这么多年了,还跟个小孩似的,那么多小心思。” 她拢住陆正堂的脖子,靠在他肩上:“那和陆夫人比呢?” 陆正堂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青梅有她的好,你有你的好。” 苏文月推开窗户,一阵冷风吹进屋子,掀起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陆正堂的原配,叫庞青梅。 苏文月斜倚在窗台,月色照在她脸上,柔柔的,像是相机中的柔焦。 整个脸模糊不清,却无限放大五官,看得出是个美人,粉鼻琼瑶,小口樱桃,柳叶细眉,眉目含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袖口,领子是防风的狐毛,纤细窈窕,没有一丝赘肉,尽管四十出头,却看不出任何岁月侵蚀的痕迹,像是三十出头的少妇,刚褪去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妩媚。 当年刚生下陆萧望,别的女人或许身材走样,她却娇娆得不像话,刚出月子,便勾得陆正堂在她床上流连忘返。 那段时间,庞青梅时常打电话问他,他撒谎,说在外地出差,苏文月本以为,为了自己撒谎,她已经赢了,可后来她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就连三分之一的赢面,都算不上。 陆正堂年轻时风流,身边的小三外室不计其数,她并不清楚庞青梅知不知道,可是,她恨得牙痒痒。 自己没有名分,没有依靠,唯一赖以生存的,就是陆正堂那点微不足道的,施舍的爱。 真的爱她么? 她自己都不信。 索性,她熬走了所有人,成了名副其实的陆太太。 她在乎陆正堂的心在哪吗? 或许一开始在乎,因为她要斗,斗过别的女人,斗过庞青梅。 不过现在,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后半生有了保障,就算陆正堂不念旧情,后面再有狐狸精,可是她有儿子,陆正堂不会不管他的儿子。 后半生无忧,说句难听的,陆正堂是死是活,她都不想管了。 “姐姐是名门出生,和你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可惜姐姐走得早。正堂,姐姐走了这么多年,你还是牵挂她的。” 她温声“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我却瞧着,你是个多情的男人。” 陆正堂指了指墙上的那副字,苏文月心领神会,将卷轴拿了下来,递给他,瓷片一样的手指,落在沟壑纵横的手掌中,像是荷花,一头绽放得美丽,另一头扎根在泥里,肮脏不堪。 卷轴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褪色,他抚着卷轴上的字,圆润流畅的簪花小楷,和梅庄的那副对联是一个人写的。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他不禁哽咽“高处不胜寒,我坐到这个位置,有太多的无奈,可惜青梅不体谅我。” 他蓦地握紧苏文月的手:“幸好还有你。那么多女人,她们爱我,求着我,我知道,是为了我的钱。可是你,只有你,是真的能懂我。” 苏文月抱紧他,贴在她的胸口,抚摸着他斑白的头发,苏文月的青丝散开,与白色的头发夹杂交织,纵横经纬,相映成趣。 “我十八岁那年,家里收了三万块彩礼,让我嫁人,我逃出来,在夜总会当服务生,那些客人喝醉了,摸我,咬我,还要强奸我,是你救我的。” 她说:“正堂,你救我那年,我十八岁,是夜店的服务员,你三十多岁,是事业有成的商人。那天,放着震耳欲聋的dj音乐,还有霓虹灯闪烁的回廊,我一头栽进你的怀里。” “有生之年,我也没想到,能演一出救风尘的大戏。”陆正堂抬头,笑看着她。 “所以,正堂,你是我的英雄,一辈子的英雄。” 陆正堂挽起她的发丝:“这么多年,你没变老,我却早已斑斑白发,怕耽误你。” 苏文月红了眼,半跪在他身边:“正堂,我只是恨自己,没有早点碰见你,要是有下辈子.....”她哭出声“我还跟着你。” 他在试探她,她怎么会不知道呢,陆正堂疑心重,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怀疑,更何况她。 四十岁的年纪,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他已经力不从心了,苏文月料想,陆正堂老谋深算,大概也防着自己,放着萧望。 外头那些老夫少妻,妻子偷偷拿钱出去找小白脸的,嫖鸭子的,被丈夫抓包,一气之下离婚。 她忍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临门一脚,绝对不能在这上面栽跟头。 等陆正堂老了,死了,就算她白发苍苍,老态龙钟,有钱,哪里找不到男人伺候。 她温声,贴在陆正堂耳边:“今天下午和赵太太打麻将,她丈夫最近又去泰国了。” 陆正堂侧过脸,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看得见他浑浊的眼睛,里面的贪婪,喜悦,压抑。 她指尖挑着他的睡衣扣子自上而下,松弛的皮肤和老人斑,她装作看不见。 “要不要我托赵太太弄一些来。”她贴在他耳边,妩媚得像是只成了精的狐狸“高纯度的,据说吃了,能夜夜做新郎,阳痿都能治好。” “真的?”陆正堂狐疑。 “赵太太说,我不好意思听。”她撇过头去“我脸皮薄,听不得这些。” ...... 陆萧望很快将婚书准备好送到了方家,陆正堂签了字,他也没犹豫. 方意映和陆满舟的事外头沸沸扬扬的,再者,方意映嫁陆满舟,是上嫁,方家这几年走下坡路,急需扶持。 毕竟只是签婚书,不算正式订婚,苏文月准备了一对玉镯,十万块现金,方家回敬了一柄玉如意,两只纯金的大雁,这事算是暂时定下来。 陆萧望有意往外头放消息,签了婚书,相当于过了明面,现在尽人皆知,陆方两姓,联姻在即。 第24章 美中不足今方信 苏文月借着上次打麻将的事,邀了赵太太出来,说让赵太太请做美容,华银国际。 赵太太纳闷,苏文月怎么忽然叫她请了,原先没这么急,她准备年后,毕竟还有几位官太太要送人情,本想着一起办了. 谁知苏文月催促,她不好托赖,定了日子,请几位一同去。 美容院清场,苏文月拉着赵太太私下一个房间,赵太太见她吞吞吐吐,便知道有事。 “我们家正堂。”苏文月低声说,欲言又止。 赵太太问,陆总出什么事了吗? 苏文月挥了挥手:“不是。我们家正堂,上了年纪,听说最近赵总去了泰国......” 赵太太明白过来了。 “是要壮阳药是吧。” 苏文月忙捂住她的嘴巴,羞得脸红:“哎呀......” 她娇嗔:“这...这话怎么就说出来了。” 赵太太笑:“你年轻,脸皮薄,说不起荤话。”说罢,她拍了拍她的手:“今儿晚上,我就给老赵发消息。” 苏文月欲言又止,赵太太道:“放心,我不说,到时候他回来了,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我之前也没买过这东西,多少钱.....” 赵太太摆了摆手:“见外了,以前承了你多少情,还来不及还呢。” 苏文月捂嘴偷笑:“那就静候佳音了。” 华银国际附近正好开了一家中餐馆,江浙菜做得很好,出了美容院也差不多到了饭点,苏文月做东,说抵了赵太太的药钱,几个太太就一起去了。 赵太太落座,转身看到门外闪过一个人影,有些熟悉,她伸头出去望了一眼。苏文月疑惑,问道,怎么了。 赵太太摆了摆手:“大概是看错了。” 用餐结束,约摸已经八点多,赵太太本想叫司机来接,却看见刚刚那抹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角落里。 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针织长裙,配了一双黑色的丝绒短靴,她好奇心作祟,跟了上去,直到巷子的尽头。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脚踝,哭得不能自已,女人推开了他,不知道说了什么。 巷子里惨白的灯光照了下来,像是冥器店里纸扎的童男童女,那一瞬,赵太太看清了那个女人的面孔。 她捂住嘴,神色惊慌,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上了车,赵太太心神不宁,她抓着手机,打开苏文月的微信,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重复多次,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机,消息还是没有发出去。 月中,省文工团有一场演出,这次唱的是《昭君出塞》,演王昭君的,就是上次在谭春枝的舞剧里跳杨贵妃的,叫于央,已经开始挑大梁了。 张婉舒照旧在文工团弹琵琶,不过这场既没有谭春枝压轴,也没有市委书记驾临,票价倒没有炒出天价,正常的卖票,还是座无虚席。 方意映买了两张,和冷如薇一人一张,她没想到,能碰上齐瑶,三个人竟然还是连号的。 对于齐瑶的出现,方卿眠并没有很诧异,齐瑶本身就是跳舞的,看舞剧,很正常。 倒是冷如薇,看了一半就昏昏欲睡,她看不懂这些,一场舞剧几个小时,她撑着下巴,差点流了口水。 “我觉得她跳得没你好。”方卿眠指了指台上的于央。 齐瑶笑:“确实没有我好。” 方卿眠叹气:“可惜了,上次是谭春枝老师跳《梅妃》,现场实在震撼,你是跳舞的,没有看到,应该惋惜。” “不。”齐瑶摇了摇头“我看过谭老师跳舞。” 对啊,谭老师的票虽说难买,但齐瑶是跳舞的,一定仰慕谭老师的风采,大概也是看过现场的。 “我是谭老师的学生。” 齐瑶注视着台上跳舞的于央,缓缓开口。 “什么?”方卿眠震撼,她只知道齐瑶的技术很好,舞蹈第一名考进来的,她竟然不知她师从谭春枝老师。 虽说南大也算是国内拔尖的高校,可谭老师的学生上南大,实在是屈才了。 “我学会走路开始,就学会跳舞。”齐瑶开口“十四岁那年刚上初中,就跟着谭老师学跳舞。”她陷入无尽的回忆“我人生的第一场比赛,在我十六岁那年,荷花奖,少年组,全国第一,跳的是谭老师的成名作《梅妃》。” “我记得谭老师现在还在华艺任教啊,当初你怎么没考华艺?”华艺是国内最顶级的艺术学府。 齐瑶没说话,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于央。 散场大概六点多了,张婉舒在后台卸妆后,带着方卿眠,冷如薇,还有齐瑶混进了员工食堂。 “我跟你们说,这里的饭超好吃,而且为了考虑女演员的身材,都是减脂餐。” 一顿饭四块钱,方卿眠确实没想到,便宜到姥姥家了。 刚坐下,齐瑶便看见对面,一群女生簇拥着台上的“杨贵妃”,嬉笑说话,与她擦肩而过。 她抓筷子的手顿住,很快恢复如常。 “齐瑶,好久不见。”于央顿住,看了一眼齐瑶,笑得如沐春风。 齐瑶没有抬头,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好久不见。” 于央顺道,和另外几个女生,坐在了他们后桌。 “你瞧,那个是谁啊。”后面的一个女生问道“方意映?” “听说方家和陆家订婚了?” “不是订婚,是签了婚书,算是定下了。下一步就订婚了。” “哎,你说着方意映,怎么命就这么好,攀上了才色双绝的陆大公子。” 于央打断几人:“别说了,人家就在那坐着,你们还背后嚼舌根。” 几人怏怏住嘴。 签婚书。 方卿眠失手,筷子掉到了地上。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她垂眸苦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抬头时,却对上陆满舟的视线,他身侧,坐着方意映。 她仓促转头,装作浑然不知。低头舀着粥,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上次争吵,就像是莫名宣告了两人的死刑执行,陆满舟的话,就像是刀子,割在她胸口。 第25章 死殃残亡,惑召之也 冷如薇认得陆满舟,上次在半山庄园,陆尽欢招待她们,有幸见过一面。 “陆家的大公子怎么也这啊。”冷如薇戳了戳张婉舒,问道。 “哦,剧场每年的翻新,都是陆家掏钱的,文工团团长把他当祖宗供起来。” 难怪上次,陆正堂和陆满舟坐到二楼正中间,不对外开放的位置。 冷如薇吃完,又打了一份,只剩最后一点,阿姨顺手全给她舀了进去,她扒着窗口:“婉婉,你下次能不能再带我来吃,好好吃。” 张婉舒笑:“放心,等我毕业了,团长说给正式编制,到时候天天带你来吃。” 冷如薇啃了两口包子,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会不会吃得太多了吃胖了。” 齐瑶笑,把碗里的最后半根没动的红薯给她:“吃饱了,吃开心了就行,谁说你胖,你就抽她。” 冷如薇撅了噘嘴,把剩下的吃完了。 方意映接了电话,心神不宁地,匆匆离开,对面那桌,只剩下陆满舟一个人了,他气定神闲,丝毫不受影响。 出了大楼,不远处泊着一辆车。 陆正堂坐在车里,晦暗不明,司机说道:“今晚,陆大少爷带着方小姐来看演出,方小姐中途接了电话,离开。” 陆正堂眯着眼:“跟上她的车。” 司机应声。 穿过半个城市,车水马龙的街道,方意映并没有发现身后的车辆,直到一个老旧的居民楼下,她停下,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居民楼很黑,装的是旧式的声控灯,不过积灰已久,即便亮起来,也是暗淡的,整个楼道充斥着霉味,楼梯间摆放着杂物,也已经积灰。 “最近关于方意映的事,外头已经传出了很多流言。”司机看着后视镜,捉摸不透陆正堂的意思“方家已经尽力瞒住了,还是小范围的传开了。” 陆正堂下车,抬头仰望老旧的居民楼,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四楼左边窗户的灯亮着,很暗,很暗,暗到像是得了眼翳的人,睁眼看着这个世界。 方意映坐在沙发上,暗红色的裙子是手工高定,和整个屋子格格不入。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卫生间只有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一张床,和已经包浆脱絮的棉被。 “钱不是已经给你还完了吗啊?你怎么还不走?”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男人佝偻着腰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但并不暖和,他小心翼翼,瑟缩在衣服里。 “他们说......一千万是本金,还有利息,让我问你要。” 方意映气笑了:“方家给了你一千五百万,他们还说不够。” 男人心虚,没有说话。 “你又去赌了?”方意映气得扇了男人一巴掌“一千五百万,还了钱,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你居然还想着赌?” 她冷笑:“我没钱了,他们要杀要剐,随他们便吧。” 男人兀地跪下,抓住方意映的鞋,涕泗横流:“女儿,你不能不管我啊,我是你亲爹啊,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我保证,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我下次再赌,我就不得好死,我出门让车撞死......女儿啊......” 方意映沉默了半晌,半蹲下身,扶起他。 “我的父母只有方经纬和孟谢桥”她平静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卡里有两百万,你拿去吧。” 男人感激涕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女儿......” 他还未说完话,便被方意映打断,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扔在了他脸上:“签了。” 男人借着灯火看清纸上的内容:“断亲协议。” 他起身,擦了擦手,露出焦黄的牙齿,笑:“女儿啊,我毕竟是你亲爹,要买断......” 方意映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他的眼睛浑浊,眼角高高吊起,嘴角的笑呈一种诡异的形状,像是下水道的老鼠,黑黢黢的,见到了玻璃橱窗里刚烘焙好的面包,顺着面包店的下水管道,拼命地往里面钻。 方意映觉得,他像极了一只死老鼠。 “还有三百万,签完了,钱给你。” “五百万......” 方意映夺过他手中的协议:“五百万,你签不签?不签,从此之后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男人思量半晌,接过协议,在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方意映拿过签好的协议,丢了两张卡给他,转身进了厨房,用仅剩的食材,下了一碗面。 她跪下,朝着他磕了一个头。 “虽然你这辈子,没尽到一天当父亲的责任,但是终究血浓于水,这碗面,是我欠你的,算是对你尽孝。”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今夜风大,她伸出手,关上了窗户。 男人或许根本没听见方意映说什么,他藏在这个地方,已经很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桌子上堆积的餐盒,发臭的碗筷,他端着方意映下的那碗面,狼吞虎咽地吃了。 “我欠你的还清了,从此,我们两之间,再无关系。” 等他吃完面,方意映已经离开半天,他满心欢喜地捏紧两张银行卡,亲生女儿?他笑,原来有女儿这么好啊,还能挣这么多钱啊。 她现在高攀了方家,看不起他这个亲生父亲,没关系。 等明天,明天他就能拿钱去赌,把输的钱再赚回来了,这两天手气不行,等下次出门,看黄历,拜财神,他不信了,怎么可能赢不回来。 他蜷缩在沙发上,慢慢地睡着了。 外头的风声渐渐小了,屋子里温度骤降,忽然冷下来,他头皮一阵发麻,咿咿呀呀说着梦话,翻了个身,又不觉得冷了。 明天,明天。一定能赢回来。 方意映开车,狂飙在路上,已经深夜,路边很少有人,猛地刹车,后面的车受了影响,骂骂咧咧地下车敲开她的车窗,她双眼布满血丝,唇色红得可怕,脸像是揉皱的白纸,披头散发。 她咧开嘴,对着那人笑,声音尖细:“对不起,影响到你了吗?” 那人吓了一跳,见鬼了,慌忙离去。 第26章 畴昔梦登天 她摇上车窗,哆哆嗦嗦地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骤然亮起。 她通过后视镜,看到火光后面,自己被扭曲的脸,随着火焰的灼烧,她的视线失焦,记忆逐渐变得模糊,再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世界唯一的颜色,只剩她吐出的白色烟圈。 二十年前么?她想起了一个二十年前的故事。 一对农村的夫妇生了一个女儿,可男人不想要女儿,他只想要儿子。医院里,他偷了别人的儿子,扔下了自己的女儿。 男人一直游手好闲,她的老婆在工地食堂做饭,勉强维持一家三口的开销。 可忽然有一天,脚手架从高空坠落,砸死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幸而工地的老板给了他一笔抚恤金,六万块。 当初娶老婆,彩礼也没有六万块。 他握紧钱,笑得谄媚,拉着老婆的尸体回家,草草埋了。 有了这笔钱,他在镇上买了一个店面,做点小生意,本来一辈子匆匆过去了。 可谁知道,有一天,他的朋友,飞黄腾达,开着宝马,衣锦还乡。 他缠着人家,软磨硬泡,醉酒后,朋友吐口,他学了点手法,在赌场上,无往不利。 他眼红心热,仿佛看见了数不尽的金山银山。 他用抚恤金的最后两万块,跟朋友学了出千,上了赌场,前几天挣了十几万,可次数多了,赌场的人发觉不对劲,从他袖口搜出来多余的牌,抓了现行。 一千万,剁手。让他选。 一千万,他这辈子都拿不出来啊。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赌场的老板说,查他女儿的下落找到了,是宛市方家,虽算不上富可敌国,但也算是资产雄厚。 那一刻,他的世界又亮了。 到此为止,方意映的那根烟也抽完了。 她对着镜子,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裙子沾上了那个男人屋子里酸馊的味道,恶心得她想吐。她发狠,撕烂了裙摆,扔出窗外。 那天,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找了自己二十年,怀着愧疚之情来探望自己的女儿,自己终于也有了一点点的亲缘。 没想到,他见她的第一件事,下跪抓住她的裙子,涕泗横流。 “女儿,求求你救救我。” 欣喜荡然无存。 不过不重要了,那只是个故事,故事里的男人,也与她无关了。 车窗外的风吹打着玻璃,她摇下车窗,冷静得可怕。 学期末前,学校抓紧录制完了节目,依照传统,有一个研讨会。 有些跨专业考研,二战的同学,转专业的学生可以借此机会,研究一下第二专业的学习。 南大是拔尖的高校,所以如果想学习第二专业或转专业,要求是比较高的,因此每年都会提前安排这种研讨会,让学生自己了解学习。 大礼堂里,物理系的老教授在台上讲完话,换成了经济学的,方卿眠靠在冷如薇的身上昏昏欲睡,眼睛都睁不开。 她当然不想来,她又不准备跨专业,但是没办法,这种会议没人愿意来,班长就组织轮流抽签,正好抽到她和冷如薇。 算了,方卿眠想了想,开完会有茶歇,吃点再走吧。 “好的,下面请第6排从左数第8位同学,起来说一下你的专业,以及你为什么想跨专业学习?” “就是那位穿紫色毛衣的,中分,长得好看的女生。” 方卿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紫色毛衣,中分,第六排,左数第八。 她抬头,揉了揉眼睛,睡蒙了? 再揉了揉眼睛。 台上头发花白的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陆满舟。 她一下吓醒。 上次在包厢吵架,摔了碗,砸了杯子的事还历历在目,他小家子气,抓住机会,报复她呢。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她站起身,低着头。 “同学,请问你叫什么?” 叫什么?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让她报名字? 她抬头,愤愤盯着陆满舟,陆满舟眼里噙着笑意,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方卿眠。” 她压低声音。 “什么?我没听清。” “方卿眠。” 她大声吼了出来,吓得身边的冷如薇一哆嗦,瞬间清醒了。 “好的,方卿眠同学。”陆满舟坐在台上,拿着麦克风“请问你是什么专业的?” “音乐系。” “今天为什么会参加这个会议?” 坐在身边的老教授奇怪地打量着陆满舟,从前也没见他为难过谁,还是特意点名出来穷追不舍。 陆满舟参加这个会议,也有几年了。 因为他的爷爷曾经是南大的校长,经济专业的教授,每年的跨专业会议,都是陆满舟的爷爷出席。 但是前几年开始,陆老爷子出国住下,修身养性,索性陆满舟也是学经济的,每年的跨专业和二学位动员会,就让他代为参加。 在一众头发花白的教授中,陆满舟年轻,意气风发,自然年年都能成为焦点。 特别是陆家自从大前年开始,承诺给学校每年五十个陆氏集团的聘用名额,不限专业,这场会议就显得尤为诱人。 boss直聘。 这个会议本来是每个学院都有名额,别的学院,特别是理工类的,贸易类的,都挤破头参加。 但是音乐系的很佛系,说白了,陆氏集团名额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拿着乐器,站在陆氏门口迎宾,吹拉弹唱吧。 一群热爱音乐的有为青年,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于是音乐系的几个班班长就联合想了个损招,对外出售音乐学院的转专业会议名额,一个名额200块。 结果因为分赃不均闹了起来,被主任发现,废除陋习,强制命令音乐系的必须出席。 方卿眠想过倒霉,没想过这么倒霉。 正好抽中她参加,又正好碰上陆满舟 “同学?” 台上,陆满舟又叫了她一遍。 陆满舟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头发应该是剪短了,打理得一丝不苟,带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多了点禁欲的好看。 冷如薇拽了拽方卿眠,方卿眠才回过神来。 “哦...是因为......” “因为在会议上睡觉会比较香吗?” “不是,是因为等会有免费的茶点。” 说完,她下意识地捂住嘴。 第27章 知好色而慕少艾 哄堂大笑。 方卿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满舟是真的记仇,上次骂了几句,怎么就大庭广众下下她面子。现在好了,她算是出名了。 幸亏音乐系不接受半路出家转专业,所以这场会议没有音乐系的老师一同参加,不然音乐系的教授也要跟着一起丢人了。 陆满舟含笑:“坐下吧,同学。” 她捂着脸坐下,冷如薇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笑岔气了,她深呼一口气,攥住冷如薇的手:“你再笑,我让你跟我一起丢人。” 冷如薇不笑了,捂着嘴,不停地抽抽。 会议结束后,方卿眠第一反应就是,跑。 她拉住冷如薇,穿过人群,刚到了礼堂的门口,就看见了和院长交谈的陆满舟。他端着红酒杯,云淡风轻,目不斜视。周围嘈杂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染纤尘,遗世独立。 冷如薇还在感慨怎么会有男的帅的人神共愤的时候,方卿眠已经推开了门,拽着她往门外走 她打赌,他没看见她。 很可惜的是,赌错了。 “方同学。” 他叫住她。 她装作懵然不知,继续走。 “方卿眠。” 她不得已,停下脚步,陆满舟步步紧逼,靠近她,直到他的影子完全将她覆盖。 “怎么跑了?不吃茶点了吗?” 方卿眠咽了一口口水:“不吃了。” “是不合胃口吗?”陆满舟皱眉,望着方卿眠“张校长......”他转头,对着校长说:“会议的茶点......” 方卿眠急忙踮起脚,捂住他的嘴:“别喊了,我吃.......” 少女掌心的清香在他唇齿间蔓延,淡淡的山茶花味护手霜沾在了他的鼻头,裹挟着他的嗅觉,眉目间荡漾起一丝笑意。 二十八岁的年纪,即便一无所有,也有大把的青春挥霍,更何况,陆满舟名利双收,才色双绝,青春都不再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了。 冷如薇见势不妙,脚底抹油先行开溜,留下方卿眠站在桌前,端着小盘子,切好的蛋糕,焦糖布蕾,马卡龙,虽然但是,方卿眠吃了一点,怪好吃的。 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倒了一杯英式红茶,扫视着周围。 会场不算大,礼堂的第一层是座位,第二层的露台准备了茶点,她的角度,堪堪能看到紧急出口和第一层的门口, “你好,方卿眠吗?” 一个男生坐在了她旁边,她不大认识。 “我叫祁朝暮,物理系大一的。” 她吃着蛋糕,嘴里有些含糊:“你认识我?” 祁朝暮望了望她手里的蛋糕,笑得意味深长:“天下谁人不识君。” 她第一次觉得,《别董大》这首诗,写得太差劲了。 “我能问你要微信吗?”祁朝暮问道。 方卿眠掏出手机,加上了祁朝暮的微信。 不远处的陆满舟,冷眼看着,校长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刚刚的女孩身上,他不明所以,良久,陆满舟开口:“大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主,男生女生交往,应该注意分寸。” 校长开明,朗声笑:“都是大姑娘大小伙了,学校里谈恋爱的很正常。” 校长年龄大,可却不古板:“《孟子》说,知好色而慕少艾,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小伙子,正登对。” “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和小伙子,正登对。”陆满舟将话重复了一遍。 “对啊。”校长振振有词“我看这个小姑娘长得也好看,小伙子也好看,总不能让二十几岁的小姑娘配三十岁的吧。”他有心写鸳鸯谱,却戳了陆满舟的心窝。 他今年二十八,虚岁三十。 “您说得对。”陆满笑的温和“就是怕小姑娘被男人骗了。” “怎么会。”校长拍了拍陆满舟的肩“我们南大虽说算不上什么世界级的学府,但是在国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能考上的,都不傻。” “失陪了。”陆满舟沉了脸,放下酒杯,转身离去。 校长皱眉,也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他的心窝了,他想了又想,或许是陆家家教严,教出来的儿子也古板,他无奈,叹了口气。 “麻烦让一下。” 陆满舟不知何时出现在祁朝暮身边,长腿迈过他,硬挤在了两人中间。 “陆先生。”祁朝暮不得不起身,挪了挪位置。 “你叫......?” 他上下打量一眼眼前的男生,年轻,阳光,较之他,反而,多了青涩,少了沉稳。 “祁朝暮。”他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陆满舟微笑:“好名字。本市的?” 祁朝暮点头:“家里做一点小生意。” 陆满舟打量他:“祁家,不算小。” 祁家在宛市,算是有一定资产的,和一众大富大贵比起来当然不行,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祁朝暮是独子,又争气,跳级保送南大。 祁家夫妇乐开了花,逢人炫耀,恨不得在家门口贴上喜报,计划着日后儿子出来,不管是接管公司,还是想从事物理相关的工作,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和陆家比起来,相形见绌。” 谦和有礼,不卑不亢。陆满舟眼底闪过微不可查的寒意,转瞬即逝。比之无用的富二代,这样的男生似乎更能吸引女生,年轻,有才华,皮囊好看,又上进,家境殷实。 他不耐烦地捏了捏眉角,更何况南大,也算是全国人才拔尖的地方,即便没有家庭倚仗,日后前途依旧不可限量。 “我有事,先走了。”方卿眠怕再待下去,陆满舟不知道又怎么语出惊人,她先离开,结束两人之间的暗潮。 祁朝暮点头:“好。”他晃了晃手机:“回头联系。” 不知何时,外头刮起了风,方卿眠从安全出口出去时,被隐在暗处的经过男人拽住,拽进了一片黑暗。 她顿感脑子混沌,天旋地转,本能地想呼救,却被一双手捂住了嘴。 “看上了?嗯?”他贴在她耳边,咬住她的耳朵,方卿眠想推开他,却发现他的手紧紧地箍住她的腰身,挣脱不得。 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酒味萦绕着他,她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胸膛上,隔着毛衣,似乎能听见男人的心跳。 是陆满舟。 第28章 对此如何不垂泪 “躲着我?” 他确保方卿眠认出他,不会叫出声后,松开了手。 方卿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陆满舟感受到女人的耳朵充血,烫得可怕。他看不清女人的脸,不知此时,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大约是害羞吧。他轻笑。 声音入了女孩的耳,她觉得他是在嘲笑她,狠狠踩了他一脚。 陆满舟吃痛,松开了她。 “躲你干什么?”方卿眠有些恼“我又没干亏心事?” 陆满舟问:“刚刚给祁朝暮微信,不算是亏心事?” 黑暗中,方卿眠无所顾忌地挑起他的下巴:“清纯男大,一米八,长得帅,又谦和。”她顿了顿“和一个年近三十的老男人,你选谁?” 陆满舟黑了脸。 年近三十的老男人? 他生气,狠狠掐住她的下巴:“年近三十的老男人,说谁?” 方卿眠顺势咬住他的手指,她的劲儿不大,或许是刻意手下留情,咬不疼他,像是猫儿逗趣,跟人玩,惹得他怜爱,心底软了起来。 “不疼。”他说“咬重些。” 她松了口,食指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咬痕。 “皮糙肉厚,当然咬不疼。” “跟我牙尖嘴利,怎么那天在梅庄,就被欺负的要夏筠之出头呢?” “朋友之间的帮忙,又不是拿着我的手机接我的电话。” 陆满舟笑得无奈,翻旧账,那天方意映去找陆满舟,他恰巧开会刚结束,手机放在旁边,方意映顺手替他接了电话。 事后,他恼了方意映,冷了好几日,也斥责,不许再动手机。 “我解释过了,你不信,还要翻旧账。”他无奈“上次在包厢跟我翻旧账,我解释了,今天又翻,没完没了了?” “对呀,我翻什么旧账,毕竟签了婚书的,算是定下了?” 陆满舟挑眉:“算是吃醋?” “不算。”她仰头“你不配。” “婚书签了,是陆家和方家的婚书,不是陆满舟和方意映的婚书。” 陆满舟解释。 性质不一样。 若是婚书上,是陆满舟和方意映的婚事,那追究下来,必须是两人的,但婚书上是陆家和方家,那就不拘是方意映和陆满舟,还是其他人了。 “那也未必是你啊,我觉得陆萧望不错......” 他被气笑了:“你成心气我?” 方卿眠故作无知:“我气你做什么?” 他垂眸,低低的吻在她眉间:“卿卿,你爱我么?” “爱。”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沉默良久,周遭静得可怕。 他问:“还要想这么久?” 她摇头:“爱情这东西本身就抽象,无从说起。” 陆满舟,样貌,家世,人品,口碑,都是上乘,即便在路上碰见,都会让人回头多看两眼。 喜欢上他,情理之中,似乎不需要理由,但她想,或许在日日相处中的某一刻,这颗种子就落地生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发芽,开花结果。 她又问:“那你呢?爱我吗?” “爱。”他回答。 “什么时候?”她学着他,追问。 “郑老的生日宴。”他回答得笃定“那天,你和蔷薇花连成一片,花下的女孩亭亭而立,我无意闯入,惊了女孩,她仓促离开,落下鬓间蔷薇。” “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知道,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方卿眠回想,那天,方家带她出席郑老的生日宴,方意映替代她,和几个太太小姐社交,她像是被孤立出来的那一个。 里头嘈杂喧嚣,她格格不入,索性去了后院。 那里的蔷薇开得正好,她以为四下无人,折了一支插在鬓发间,却不想被人看见,她羞红脸,仓促而逃。没看见男人的脸。 原来,竟是他。 “我说过给你一个交代。”陆满舟说道“大抵,不会远了。” .......... 已过半夜,方家的灯火已然亮如白昼,保姆今天放假,偌大的方家,寂静无声。 “意映,你自己说。” 孟谢桥将一个牛皮纸装的档案扔在了方意映面前。 档案没扣紧,文件散落一地。 昨天,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中,发现了男性尸体,死亡时间一周左右,年龄五十岁上下,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对外公开,死者身份不明,但是孟谢桥认出来,就是方意映的亲生父亲。 方意映冷冷地靠在沙发上,燃了一支烟,瓷白的手指夹住细长的烟,她裹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整个人瘦了一圈,瑟缩在围巾里。 “怎么了。”她殷红的唇瓣,像是刚刚喝了血,沾在唇上,未曾擦干净。 “怎么了?”方经纬对她的态度有些生气:“你还问怎么了?你亲生父亲,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死在居民楼里?一氧化碳中毒,方意映,你不觉得应该有个交代吗?” “有证据吗?” 她起身,捻灭了烟头,真皮沙发烫出了一个洞。 “证据?你还要证据?”方经纬气得不轻 “要是有证据,你现在就应该在警察局接受审讯了,监控拍到,你的车在一周前去过那里,时间刚好对上,你母亲刚去了交管局,把监控抹掉。” “所以啊”方意映笑“就算我杀了人,我相信我最爱的爸爸妈妈,一定会帮我善后的。” “方意映!”方经纬压着怒气“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他要多少钱,你给他,杀人?亏你想得出来,连亲生父亲都能杀,你真是......” 丧尽天良四个字,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父亲,您不是也不想认回亲生女儿,让我的好姐姐在外漂泊,你不要亲生女儿,我不要亲生父亲,我们俩才是天生最合拍的父女啊。再说,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他吗?” 方意映咯咯地笑,笑的方经纬一愣,后背发凉。 “没有直接证据。”孟谢桥圆场,调节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监控还有一部分被抹掉了,暂时不清楚是谁抹的,但是意映,很可能已经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第29章 事过云烟身柳衰 方意映重新跌回了沙发,像只猫儿似的蜷缩起来。 “跟我无关,老旧的民房,煤气泄露,一氧化碳中毒很正常,为什么会是我?” 孟谢桥见她油盐不进,无可奈何:“意映,你跟我们说实话吧,究竟是怎么回事?万一有人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你觉得你逃得掉吗?你实话跟妈说,妈还能帮你。” 灯光下,方意映看着孟谢桥。 她已经年近五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像是三四十岁的小姑娘,虽然她不是方家的亲生女儿,但这些年孟谢桥对她,好得没话说。 “不是我。”她看着孟谢桥的眼睛“就算出事了,也不至于牵连方家。” 方经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上楼回房,孟谢桥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算了,她不愿意说,就由着她吧。 “最近天凉了,昨天看你出门就穿了一件毛衣,你多穿点,下次出门记得一定要穿外套。”孟谢桥捋了捋她的发丝“早点休息,爸妈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的。” 说罢,孟谢桥也跟着回了房间。 客厅灯火如昼,寂静无声,像是一座坟场。 方意映再也忍不住,用围巾盖住头顶,捂住嘴巴,颤抖着抽泣。 ............. 方意映的亲生父亲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赌鬼。 这个消息愈演愈烈,方经纬和孟谢桥有心压住,可背后却有人推波助澜,一团火,越扑越旺,怎么都浇灭不了。 陆家没有表态,方家也没松口,外头猜翻了天,不知道陆方联姻,会不会继续。 居民楼里,死于煤气中毒的尸体,这件事警方调查,一无所获,孟谢桥偷偷出面,抹了监控。 对警察局说,怕这件事影响方意映的名声,毕竟此时方家自顾不暇,不想横生枝节。 方经纬曾经在政府机关任职,虽说官儿不大,但人脉还是有的,加上近些年,方家给市里捐钱捐资源。 查了一圈毫无收获,再查下去砸方家的场子,尤其在这个时候,方家还有可能和陆家联姻,就更没必要得罪方家。 区里公安局长拍板,问手下,有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方意映和这件事有关?办案的警官想了想,说,没有,甚至都不能证明方意映去过那栋居民楼。 那不得了,还查什么,查出来一笔烂账,谁接手摊子?为了一个赌鬼得罪方家,不值得。 ........... 方卿眠自从上次在学校礼堂出名后,被系主任叫到办公室训斥了一顿。 “方卿眠,你看你干的好事。” 主任指了指面前堆积如山的茶歇:“陆先生送的!” 方卿眠低着头,不敢说话。 “现在好了,其他几个系的领导,每次看见我,都问我茶点够不够吃,要不要学校批经费买。” 艺术系和别的系不一样,特别是音乐系,考进南大的,不是少爷就是小姐,或者就是天赋异禀的,家里至少都有点家底。 知名校友捐赠,属音乐系的最大方,一般都是功成名就了才捐,可音乐系是子女进学校,父母就大手一挥捐钱。 前几年音乐系忽然加设管风琴专业,一问才知道,湘市有个大小姐想考南大,但是学校没管风琴,大小姐的父母直接捐了一个礼堂,安置管风琴给大小姐用。 “你知道我老脸都丢尽了。” 系主任恨铁不成钢:“你难道不晓得,每年南大音乐系的捐赠是最多的,捐楼捐钱的,顶其他系捐赠的总和了,我次次出去跟他们炫耀,其他人都得高看我一头,你看看你,现在......” 他戳着方卿眠的脸,说不出话来:“你要气死我啊。” 方卿眠眼皮都不敢抬,低头挨批。 “主任。”三班的班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院长找您谈话。” 被解救出来的方卿眠顺着气,暗骂陆满舟:“王八蛋。” 大庭广众之下被下面子,回来还要挨批。 三班的班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卿眠,好样的。” 方卿眠还不知道怎么了,班长大笑:“出了昨天那档子事,院长老脸丢尽了,特许以后这种会议,特别是带茶点的会议,我们院都可以不用参加了。” “啊?”方卿眠还没回过神来,便看见最震撼的一幕。 厚德楼的大厅里,拉了一条横幅“感谢方学姐打响反会议第一枪” 三班班长指了指横幅:“学弟学妹送你的。” 方卿眠一气之下,索性把主任办公室的茶点搬回了女生宿舍,人人有份。 三班班长想替男生讨点,她冷哼:“陆先生捐给我的,想吃?你挨批了吗?你丢人了吗,你就想吃,自己想办法去。” 分了大四整个年级的女孩,后面的不太够分,索性方卿眠大手一挥,自掏腰包,又买了些。 分到最后,女生们感谢方卿眠,又闹大了,惹恼了系主任,一万字检讨,没跑。 晚上,方卿眠还在宿舍兢兢业业地写检讨,手机显示来电。 孟谢桥。 她看了一眼,装作无事发生,直至电话自己挂掉。 检讨书的笔画勾连在一起,甚至看不清楚字迹,她觉得字数差不多够了,放下笔,过了一会,孟谢桥的电话又打过来,很急。 她接通电话。 “喂。” 第30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陆家人难得聚得齐。 陆尽欢预感今晚有大事发生,吃完饭就躲回了屋子,陆满舟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月色透过窗户透进来,在他脸上斑驳, “方家的事,你听说了吗?”陆正堂问他。 陆满舟点头:“听说了。” 陆满舟长得是陆家最周正的一个孩子,除了品貌外,就是身上的那股正气。 他从二十二岁开始摄陆氏集团的公事,做事一板一眼,极其端正。 那时候庞青梅尚未离世,庞家与陆家的联系也比较频繁,他不怵董事会的那些人,也不怵陆正堂,大刀阔斧地把陆氏整顿一遍,上上下下都夸他有魄力,会做事。 直到庞青梅去世,不过一个月,陆正堂带着苏文月登堂入室,随着她回来的,还有陆萧望。 陆萧望并不比陆满舟差。 甚至可以说,陆萧望的能耐,远远超过陆满舟。 在外东躲西藏,忍受流言蜚语,还要努力地证明自己,陆满舟有时自问,若是相同的境遇下,自己怕是都没有那个本事。 陆满舟和陆正堂闹过,结局是自己差点被踢出陆氏,不过是几个跟着庞青梅多年的高层力保,陆正堂才留了情面。 自此后,陆正堂便再没有像从前那样,他明白,有权有势时,你的横冲直撞是魄力,别人得敬着你,夸你。若你没有权势,那你的那些魄力,就像是笑话。 索性,他争气,在苏文月和陆萧望的夹击下,尚能喘息,又做回了集团总经理的位置。 陆正堂沉默良久:“方家的姑娘,不适合你,陆家要脸面,要名声。”他顿了顿,望向他:“你说呢?” 看着窗外的月光,弯弓一般,像是方卿眠弯了的眉眼。 他说:“婚书签了,陆家悔婚,才没了脸面名声。” “再说,流言而已,即便方意映的亲生父母是赌鬼,可是方家既然认了她,又帮她平了事儿,方家,还是在乎她的。” 苏文月不合时宜的敲了敲门。 “正堂,你找我?”她瞟了一眼陆满舟,“你们父子先聊。”说罢,她退了出去。 “想好了?”陆正堂望着他。 “想好了。” “不后悔?” 他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只娶方家的姑娘。” 陆正堂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陆满舟退出书房。 苏文月紧跟着进来。 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刚刚还有人找我,问了和方家的事。” “方家究竟也算是门当户对,娶他家的女儿联姻是锦上添花,不过是方意映的生父闹出来的丑事,给钱倒不要紧,就怕他父亲不是省油的灯,以前那些闹到公司地下拉横幅的,闹事的,还少吗?” 苏文月道“陆家脸面,不能不顾啊。” 陆正堂没说话,死死地望着她。 苏文月不知情?不像是装的。 盯了半晌,苏文月后背发毛。 “文月,方意映的亲生父亲,死了。” “死了?”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人是他找来的没错,只是中间她从未出面,都是别人操办,她只管结果。 让方意映的亲生父亲缠上方意映,事情闹大,至于方意映的父亲去哪,都是陆萧望让人操办的。 “文月,你跟了我二十多年,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 苏文月低眉:“是。” “你敢说,这件事背后没有你的手笔?” 陆正堂老辣,苏文月对上他的眼睛,像鹰隼一般,窥探,打量她。 “正堂,你疑我,我知道,这些年在家里,和大公子的争端就没停过。” 她掩面啜泣“可我在外面,满了二十多年,当初除了庞青梅,你有别人,我没有怨言。因为我知道,你跟她们不过是逢场作戏。我从不计较,也不恼她们上门挑衅。有几个甚至快要闹到陆夫人那去了,都被你按下来,可是这么多年,我可曾出过差错,让你烦心?” 陆正堂沉默半晌,她哭得梨花带雨,他也软了三分。 “好了,别哭了,我不过随口一问。” 苏文月咬唇,低吟:“你不是随口一问,你是疑我。可是纵然大公子和三公子不满意我,我能退则退,能避则避,从不拿陆家的名声开玩笑。你出去打听,我苏文月若是在外头对陆家说过半个字不满,叫我永世不得超生。” 陆正堂忙哄着她“呸呸呸,快呸三下,哪有这么咒自己的?我错了,是我错了,夫妻二十余载,我不该疑你。” 苏文月伏在陆正堂的胸口哭得一抽一抽:“再说,正堂,你叱咤商场,绝顶聪明,在你眼皮子底下弄鬼,我不是自讨苦吃吗?” 陆正堂受用,确实,他盯着,苏文月不敢有大动作,不是信苏文月,而是信自己,永远能够掌控苏文月。 “行了,这件事我会再查的。”他叹了口气“方家那边,怎么说。” 苏文月道:“方家那儿暂时还没信儿,签了婚书,也不好轻易反悔,方太太或许在等你的表态。” 保姆扶着苏文月走出书房,已经接近八点,陆满舟早离开了陆宅,保姆端了一盅燕窝放在桌上,苏文月喝了两口,加了小半杯牛乳进去。 “母亲。” 陆萧望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苏文月身后。 “方意映的父亲死了?”她还是心有余悸,追问“怎么回事?” “南郊的一幢老旧居民楼出人命了,是方意映的父亲,据说死了有一个星期,整个屋子臭烘烘的,加上楼上楼下也没人住,保洁打扫,发现屋子臭得不正常,才报警了。” 苏文月显然也吃了一惊:“怎么死的?” 陆萧望压低声音:“煤气中毒,警方调查,现场干净,没有痕迹,结案了,说是自杀。” “外面知道吗?”苏文月手心凉津津的。 “方家压住了,况且方意映亲生父亲的事只是流言,没有真正的摆在明面上说,方家对外只说方意映的父亲拿了钱已经走了。而那具男尸外头没有见过,警方那里也没有吐口,没人能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为了处理这件事,方家是下了大功夫,这件事瞒得严严实实的。” “母亲......” 陆萧望有些担心的望着苏文月。 苏文月没料到,方意映比她想象的还要心狠手辣,为了不被拖累,亲手了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方家对外的说辞,哄傻子罢了,没有多少人见过方意映的亲生父亲,最多的还是以讹传讹,方家买通媒体,对外口径一致,本来不过是一桩小事,也不会较真。 她长舒一口气。 果然,当初走这步棋,是正确的,若是真的让陆满舟娶了方意映...... 她不敢想,甚至睡觉都睡不安稳,谁知道方意映什么时候会丧心病狂直接杀了她。 事已至此,必须尽快让方卿眠和陆满舟定下来。一个胸大无脑的花瓶,无依无靠,还有一个是有方家撑腰,冷静决绝,心狠手辣,苏文月没把握,对付得了方意映。 第31章 对峙 苏文月紧紧握住陆萧望的手:“吩咐你手下的人,赶紧撤手,把后续事情料理干净,尽早脱身,这件事陆正堂本身就疑心我,现在若是再推波助澜,反而作茧自缚。” 苏文月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这女人,太狠了。 “就先这样吧。” 陆萧望问道:“父亲疑心您,那您......” 保姆快步从门外走进来,躬身道:“夫人,赵太太来了。” 苏文月放下帕子,笑:“瞧,替死鬼不是来了吗。” 赵太太送药,顺便问了一嘴方家的事,本是无心,却被有心人传到了陆正堂耳朵里。 “陆总,那晚咱们跟着方意映,确实看见她进了居民楼,死亡时间也对上了。”秘书说道“不排除......” 陆正堂示意他停住:“一切以警方的通报为准。”陆正堂摆明了态度,秘书不好说什么。 “另外,赵太太来了。”秘书汇报。 “赵太太?”陆正堂皱眉。 “是。方家的事,最先撞破的,是赵太太。” 陆正堂捏着眉角,听秘书汇报。 “我们调了几次方小姐和她亲生父亲会面的监控,最先是赵太太在巷子口撞见,偷偷跟了进去。后来我买通赵太太的司机,赵太太的司机说的,赵太太那天魂不守舍,从一个巷子出来,后来隐约听见赵太太在车上跟人打电话,说了这件事。估摸着赵太太跟夫人走得近,所以外头有些不好的谣言,针对夫人。” 陆正堂抽了一口旱烟,放下烟管,窗外月色森寒,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月亮,眼里无限凉意。 “文月跟了我几十年,她敬我,爱我,知道我在乎什么,不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鬼,丢了陆家的颜面。” 秘书道:“陆总,其实说实在话,若是夫人不想让方意映进门,当初拒绝大公子的请求便好了,方家比不上陆家,她若是再挑个好的,老爷也不会拒绝。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实在有点......” 陆正堂砸吧砸吧嘴,挥了挥手:“我懂你意思,你先走吧。” 秘书退出房间,走到楼下,保姆立在门口,笑道:“蒋先生,太太说您跑一趟辛苦了,让我送您出去。”说罢,不动声色地从手上撸下来一个通体碧玉的镯子,塞到了他手上。 自从方意映闹出了事后,外头的风言风语没断过,许多人背后打赌,方家和陆家的婚约还会不会继续,几个太太明里暗里打听,若是陆家退婚了,自己女儿便可劲往里头塞。 方卿眠打了一辆车,回了方家。 上次那通电话,孟谢桥要她,周五放学,一定要回家。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山雨欲来。 苏文月登门造访,谈及陆方两家的婚事,不欢而散。 方家灯火通明,还未进门,方卿眠就听见里面争吵的声音。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一瞬间静了下来,三人齐齐望着她。 方意映比出事前憔悴了许多,斜靠在沙发上,怏怏地提不起精神。 方经纬见她进来,背过身去,孟谢桥冷脸:“方卿眠,你好本事。” 她皱眉。 “陆家不退和方家的婚事。”孟谢桥道“但是要将意映换成你。” 果然,苏文月打的是这个主意。 方卿眠笑:“跟我无关。” 孟谢桥上前,抓住她的手:“方卿眠,跟你有没有关系,我不管,但是陆家,不能嫁。” 方卿眠觉得好笑:“怎么,方意映能嫁,我不能嫁?都是方家的女儿,怎么母亲就要厚此薄彼呢?” “方卿眠!”方经纬呵斥“意映没了婚事,外头已经闲言碎语了,换成是你,别人怎么想我们方家?怎么想意映?大不了,这婚,我们退了。” “退婚?”方卿眠觉得好笑,方家为了不让方意映难受,连退婚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你们会退婚吗?签了婚书,你说退就退?方家本就是过错方,陆家不计前嫌愿意让方卿眠代替方意映履行婚约,已经是仁至义尽,若是方家退婚,那就是方家不仁不义,违约在先,传出去,方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在商场上,方家还做不做生意了?” 孟谢桥冷冷盯着她:“你想怎样?” 方卿眠拿起桌上的婚书 敬启: 方家与陆家,结两姓之好。 她晃了晃婚书:“瞧见没,人家一开始就留着后手呢,上面写陆方联姻,而非陆满舟与方意映结婚。” “陆家,一开始就没准备要方意映。”她冷笑着攥住婚书,走近方意映,掐住她的下巴:“妹妹,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我的,不是吗?” 就像那天在长廊上,方意映掐住她的下巴,她问她,凭什么抢,怎么抢得过她。 现在,她回答她了。 “方意映,你瞧,我抢都不用抢,就有人把东西送给我。” 方意映抬头,看了一眼她,眼神里,怨恨,恶毒。 “方意映,我怎的就不明白,你抢走了我的人生,二十几年,为什么不是对我心怀愧疚,千方百计地补偿我,反而一次次的针对我?” 方卿眠冷笑,挑起她的下巴:“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啊?” 第32章 我亦飘零久 “大一那年,国奖级的比赛,你利用方家的权势,轻而易举的将我换掉,我无缘那次的比赛,你根本不知道,那次的比赛对我有多重要。” 方卿眠刚上大一,她的养父母去世一年整,南大的音乐系的学费高昂,不过索性养父母留下的遗产够她生活,那一次的比赛奖金足够覆盖她一年的生活费,她钢琴弹得极好,是初赛第二的成绩进得半决赛,最后离总决赛只差一步之遥,却被告知,材料不合格,不予参赛。 怎么可能不合格呢?明明海选,初赛,半决赛都没有问题,怎么到了总决赛,材料就出了问题呢? 她找过负责的老师,老师没说话,只是委婉的问她有没有得罪过人。宛市之内,她不记得得罪过谁。后来,她才知道,方意映使绊子,将她的名额划给了一个学长。 国际的奖项与她失之交臂,那天散场,所有人都忙着庆祝,唯有她,失魂落魄的坐在台上,等众人散去,她才能上台,演奏自己弹了千百遍的音乐。 失之交臂,她不甘,怨恨,甚至找到了方家去大闹一场,结果呢? 她记得那天,孟谢桥坐在茶几边上,怀中的方意映像个婴儿,被保护得那样好,娇软粉嫩的脸,趴在母亲的膝头,说:“姐姐,不过是一场比赛,下次还有机会啊,学长快毕业了,他以后就没机会了,你让让他,怎么了。” 方卿眠笑了出来。 她苦练许久,却要为他人做嫁衣。孟谢桥劝她:“你不要跟你妹妹计较,一场比赛而已......” 方卿眠不语,只是冷冷地盯着孟谢桥。 盯得孟谢桥浑身发毛。 亲情缘薄,方卿眠一直没有感觉,直到那次,她像是被浸在冷水中,喘不上气。孟谢桥明明知道,她需要那笔钱,可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像是给了她交代,让她认命。 方卿眠,绝不认命。 “方意映,我们来日方长。” 她回头,看着孟谢桥和方经纬。 两人无措地愣在原地。 直到她走到方家的大门口,孟谢桥才反应过来,疯了一般地抢夺她手上的婚书。 “方卿眠,你不能嫁。” 她哀怨地看着她:“你要是嫁了,意映怎么办。” “你们宁可悔婚,让方家背上骂名,都不愿意让方意映难过吗?”她冷笑“那我偏就不如你们的意。” 月色下,方卿眠美的渗人。 出了方家的大门,不远处泊着一辆库里南,男人靠在车门上,笑望着她,伸出手:“陆太太。” 她也笑:“叫早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司机在前头开车,时不时地看一下后视镜,方卿眠慵懒地蜷缩在后座上,像一只雪貂,脸蛋儿是南方女孩标准的粉扑子脸,白净,素雅,小小巧巧的,却是一双丹凤眼,眼尾向后翘,睫毛很长,能覆下一层阴影,这样的眼睛看上去过于精明,妖冶,与那张纯净的脸格格不入。 却因为这双眼睛,又像只小狐狸,鬼灵精怪的,惹人喜爱。 “去哪?”司机问。 他有些拿不准,是回陆满舟在外的房子,还是...... “回学校。”方卿眠说道。 “已经到这一步了,陆太太还要跟我避嫌吗?” “哪一步?”她反问“苏文月的棋还没有下完,她若是知道你和我联手唱双簧,她做局不过是成人之美,估计要气死。” “不会的。” 陆满舟虚虚揽过她的腰身,像是初春的柳条儿一样,绵软。 “为什么?” “方意映的生父,死了。” 这已经是小范围众所周知的秘密。 “怎么死的?” 显然方卿眠还不知道。 “一氧化碳中毒,死了一周才被发现。” 方卿眠下意识地握紧手心:“是......” 陆满舟没有明说,但方卿眠明白他的意思。 她颤抖着手,攥紧婚书,沁出了汗水,染了红纸,手心上摊开一小片的红晕。 “怕了?” 她点头,又摇头。 她没想到,方意映比她想象的还要决绝,本以为最多是方家父母给她撑腰,胡作非为的大小姐罢了。 “所以,苏文月不管如何,一定会选你,即便她知道是我们两联手做局,请君入瓮,她也不会再更改。” 方卿眠知道,一则,方意映的狠辣程度已经远超她的掌控范围,她绝不会让这让的人在她身边;二则,这件事多少牵连方家,苏文月对于死讯未必没有疑心,她若是追究深查,一定能查出东西,到时候,就是她捏住方卿眠的把柄。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方家倒霉,方卿眠逃得过吗? “其实这件事,最重要的,还是要谢谢卿卿推波助澜。” 他勾住她的头发,发间萦绕着淡淡的柠檬的清香,缠着他的指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和方意映高调出现在同一场合,却又不对外正名开始,我就有了猜测。” “方意映生日宴,你跟她敬酒,在外人看来,已经算是半公开了,但是你没有消息,只是引人遐想,那会我就猜测,你有计划,利用苏文月,借刀杀人,为我铺路。” “苏文月和你势同水火,她势必不会让你真的娶了方意映,威胁陆萧望的地位,所以她会阻止你,但是门第太低,陆正堂不会同意,门第高了,她掌控不住,那最佳人选,可不就是我这个方家不受宠的女儿。” “索性,她找我,我了然,跟她玩一玩,胸大无脑,我不是演不好。” 她夺回他手中挽着的头发,绕在他鼻尖,逗猫似的。 “那夏筠之呢。” 她没想到他会提这茬,愣了一下,转而笑:“你说呢?” “也是你刺激苏文月的工具?” 陆满舟抓住她逗弄他的手,问道。 “算,也不算。” 陆满舟眯着眼睛看着她,等她的解释。 “夏筠之接近我,是意料之外的,我顺水推舟,毕竟和夏筠和你是竞争关系,有夏筠之在身边,苏文月会放心很多。” 她说话,找不出一丝破绽。 陆满舟闷笑:“是吗?” “不是,是因为我对他情根深种,不能自己,所以千方百计地勾引他。”她生气,转过身去“你满意了吗?” 陆满舟捏了捏她的脸,圆润得像是一个玉团子:“逗你一下,怎么就恼了?” 她掐住他的手腕:“我不经逗,你第一天知道?” 他问:“那我赔礼?” “松月公馆买了一套房,你搬去住。” “房本写我的名儿吗?” 他点头:“你一个人的。” “无偿赠与吗?” 他摇头。 方卿眠撇嘴:“小气鬼。” “是彩礼。” 松月公馆是宛市私密性极好的小区,面积不大,但是格调,装修,都是外头没办法比的,而且松月公馆并不是对外出售,是房地产开发商用来送人情的。当初建成,送了陆正堂一套,而前两年,松月公馆的开发商托陆满舟办事,又做人情送了一套。 简而言之,就是有市无价,里面住的,非富即贵,而且是大富大贵。 “你舍得?” “嗯。”他挑眉“那儿的环境好,你住过去,我安心。” 第33章 我失骄阳,君未失柳 “算了。”方卿眠心里没底,她把握分寸,一套房,受之有愧。 “不放心?”他问。 “事情还没成,先别招摇。” 方家那儿还没点头,看方经纬和孟谢桥的意思,不准备罢休,她现在招摇,给自己惹麻烦,没有必要。 “下学期要准备论文答辩,我在学校住着,方便一点。” 陆满舟没有强留,车开到了学校门口,司机稳稳地停下,他送他下了车,贴在她的耳边:“这套房,早就准备好,想送给你的。” 他贴在她的耳边,唇角湿热,像是沾了水的毛巾,她觉得耳边痒痒的,像是绒绒的小雀儿落在了肩膀,蹭着她。 “我们来日方长。” 她转身,跑回了宿舍。 新年前又下了一场雪,那天,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方卿眠不想回方家,可是又无处可去,索性准备回乔市,养父母在那还留了一套房。收拾行李的空挡,冷如薇说,下头有人找,她隔着窗户,看到了站在楼下的夏筠之。 “回湘市?” 他问。 方卿眠点了点头:“过年学校清人,我待着不方便。” “我送你。”他补充“正巧我去湘市,有点事。” 她弯了弯眉眼:“夏总,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湘市?” “很难猜吗?学校住不成,你又不会去方家,唯一能去的,只有你的老家湘市了。” 他拉开车门:“我说得对吗?” 她反手,按住他开门的手:“湘市离这里很近,我自己坐车,一上午就到了。” “利用完我,就弃如敝履,方小姐无情无义,我却狠不下心。” 方卿眠一愣,她仰头,看着夏筠之。 夏筠之穿着一件浅蓝的风衣,皮肤白似雪,有些男人白是白,只是白得阴柔,少了男人的勇猛刚直。 可是夏筠之不一样,他的白像是精心娇养出来的白,大抵就是上学的时候,站在角落的树荫下看书,喜静不喜动,温柔而不文弱。 各花入各眼,只是夏筠之这朵花,不管喜不喜欢这款的,都会入眼。 “我在下面等你,你回去收拾好了下来,我送你去湘市。” 她不知道夏筠之到底在想什么,努力的望着他那双眸子,想看到一星半点的算计,可是没有。 他眼中,山明水静,澄澈如一。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方卿眠回头,不知何时,陆满舟出现在了她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整个人有些颓靡阴沉,应该是刚从陆氏出来,方卿眠记得,陆满舟说,今天陆氏上午有一场会议,会议不顺吗?她猜测。 “苏文月说,让我接她去吃个饭。” 苏文月没有提前跟方卿眠打招呼,却让陆满舟直接接她,大概是盯好了她的行程,不准备放她走。 “苏阿姨?”她皱眉。 “外头说,陆大公子不要方意映了,换成她的姐姐。”夏筠之看着她,略带怜爱“就是不知道,娥皇女英的戏码,会不会因为方小姐的手段而增色?” 方卿眠没有说话,钻上了陆满舟的车。 “夏总,我说了,刚来宛市,事业为重。”陆满舟不动声色地挡在夏筠之身前,隔着车窗,方卿眠探出半个脑袋。 “夏总,之前就算是我欠你的,若是真的有喜事,你也算半个红娘。”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针织一字肩连衣裙,肩上嵌着一排水钻,长发夹在耳后,整个人像是一团绒绒的小狐狸,她利用他,本应该生气,只是他看着她,却怎么都生不起气来。 “夏总,请回吧。” 陆满舟拉开后座的车门,司机明白他的意思,不想在与夏筠之纠缠。 路上已经有薄薄的积雪,车轮压过马路,留下辙痕,夏筠之燃了一根烟,夹在指尖。 “会议不顺吗?这么大脾气?” 上车之后,陆满舟就没有和方意映说过话。 “顺利。” “那你摆个脸子?” 方卿眠蹭着他的下巴,被他的胡渣挠的,觉得痒痒的,自己逗着自己,“咯咯”笑出声。 “夏筠之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她想了想“大抵是暗恋我?” “除了我,谁会喜欢一只小狐狸?”他将女孩揽在怀里,方卿眠难得的温柔,乖顺,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腿上。 “换香水了?”她问。原先是薄荷与古龙水的味道,现在入冬,换成了雪松木质香调。 “说错了。”他抚着她的背“不是小狐狸。” “是小狗。” 陆满舟没有带她去陆宅,而是去了梅庄。 苏文月支了一桌麻将,年前,请了许多太太来打麻将。 赵太太的丈夫当掮客,介绍了林业局局长夫人偷偷去泰国,拜会了谷光大师。局长夫人姓凤,和丈夫都不是本地的,最后调任来了宛市。 在老家任职时,怀过一胎,托关系,问了,是儿子,正巧,夫人姓凤,丈夫姓龙,儿子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呈祥,结果来宛市上任的路上,孩子没了。 毕竟是头胎,局长夫人难过了好一阵,后来再调理身子怀孕,就一直怀不上,看了多少医生,都说夫人的身子没问题,丈夫也没问题,但不管是吃药,还是求神拜佛,就是没用。 后来局长夫人听说赵太太的先生做一些引荐,去年便托了赵太太的丈夫引荐,去了泰国,拜会了谷光大师。 谷光大师是香港人,但从小在内地的道观修行,后来在内地算卦,指点了一个富商盖楼做生意,最后那商人真的风生水起,只是谷光大师说,他四十八岁有一劫,要趁早避一避,让他捐了一半家私。 商人当然不愿意,结果四十八岁那年,他承包的工程出了问题,砸死了一个人,他赔钱了事。 谁想人家有点背景,家里人不愿意,一直往上告,事情压不住了,他被送进去,送进去次年,她老婆就跟别人跑了,到现在,那个富商还在坐牢。 自此之后,谷光大师一夜成名,许多人排队找他算,后来大师年岁高了,就隐居在泰国。 谷光大师最开始在内地的时候算卦,因为算得准,被人排挤过,赵太太的丈夫看不过去,介绍了一点自己生意上的朋友,谷光大师才勉强有了收入,后来搬去了泰国,偶尔还是卖赵先生这个人情的。 局长夫人去年得了谷光大师指点,说是第一个孩子的八字和宛市的风水犯冲,所以一直跟在身边没有离开,因此妨了夫人的子女缘。 最后,谷光大师做了一场法事,请走了孩子的英灵,结果今年年初,局长夫人就怀上了。 为此,局长夫人感恩赵太太,攀上了权贵,赵太太现在风光起来。 方卿眠到了梅庄,陆满舟带着去了娉婷阁。 娉婷阁里拢共六七位太太,还有几位千金也在。 方卿眠推开门,屋里熏得暖烘烘的,香气扑鼻,苏文月打牌的手停住,招手叫来了陆萧望顶她,上前拉住了方卿眠。 “满舟,卿眠,来了。” “诸位,这就是方家的大女儿,卿眠。” 第34章 红英只称生宫里 苏文月牵着方卿眠走到了沙发边上,赵太太有眼色,牌也不打了,顺着苏文月的话,上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方卿眠。 “我瞧着,比方家的意映好。” 看着满屋子的太太小姐,方卿眠一阵刺挠,像林黛玉初入贾府,认了一圈人。 “今年多大了?”赵太太问。 方卿眠感觉,她下一句就要问,可曾读过书,吃的什么药。 “二十三岁。” 赵太太点头:“今年要毕业了,正好毕业了,婚事就提上日程了。” 方卿眠和方意映虽然同岁,但是方意映毕业得早,她高中读了一年,就去了国外大学,读了几年,混了文凭,出来在方家的公司任职。 “八字还没一撇呢。”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姑娘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方卿眠“赵阿姨,您说的也太早了吧。” “艳生。”姑娘被打断“住嘴。” 姑娘怏怏闭上了嘴,可还是不服气。 “文月,你别理她,她就是这样,没大没小。”一个妇人站起身,笑“艳生,道歉。” 方卿眠认得那位太太,跟方家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她猜,今天这位被苏文月请来,是苏文月摆明了跟方家作对。 方家想嫁方意映,苏文月想要方卿眠,上次谈话不欢而散,外头风言风语,私底下都在猜,究竟是苏文月认栽,还是方家低头。 苏文月当然不能折了自己的面子,索性叫了和方家关系好的胡家来看看,如此一来,太太圈里知道,和方家关系好的尚且出现在苏文月的场子上,那大概率就是方家认栽了,苏文月定了方卿眠。 胡艳生没好气:“给谁道歉?” 苏文月将方卿眠往外推了推:“自然是卿眠了。” “我受不起。”方卿眠看着胡艳生微笑“胡小姐说得对,我和陆大公子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现在说这些,操之过急。” 她顿了顿:“更何况,爸妈现在还没同意......” 陆满舟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方卿眠演戏。 “算你有眼色。” 胡艳生背过身去,坐在沙发上看着杂志。 “卿眠,会打麻将吗?”苏文月拉着手问道。 “会一些。” “我刚打了很久,有点累了,你去帮我打两圈。” 她按着方卿眠坐到牌桌上:“以后嫁进陆家,这些应酬都是不可少的,现在跟婶婶们练练牌技,日后我就少出来应酬,在家跟着正堂抱孙子。” 陆萧望站起身让位,方卿眠看了他一眼,两人并不熟悉,点头致意。 “打多大的?”她问。 “不大,一万一张。”赵太太坐他对面,边码牌边说。 吓得方卿眠赶紧起身:“那我不打了。” 她看了一眼苏文月:“太大了,一局输我一年的学费。” 赵太太打趣:“陆家有钱,特别是陆大公子,用金砖砌炕,睡在上头。” 她偷瞄了一眼陆满舟,陆满舟没看她。 苏文月暂时还不知道两人偷摸联手,大庭广众,做戏还得做一阵。 “满舟,卿眠没钱,输了算你头上,你可要补上。” 苏文月在一边笑:“不能说我们陆家的孩子没风度,输了还要小姑娘自己出钱。” 陆满舟起身,刚准备掏钱包,却看见方卿眠扯了扯苏文月的衣袖“算了,苏夫人,我和陆大公子不熟。” 陆满舟的手一顿,姗姗坐了回去。 不熟么?他阴沉着脸,死死瞪着方卿眠。 演戏演上瘾了。 “还叫苏夫人呢?”苏文月拍了拍她的手“改口了,叫苏姨了。” “用我的吧。”陆萧望不知何时,掏出了皮夹,放在她身侧“有两张卡,没有密码,够你输一晚上了。” “二公子风流惯了,怜香惜玉。”赵太太甩出一张四万。 “他呀。”苏文月含笑,捻了一瓣橘子“要是能把哄女人的心思用在公司里,正堂也不至于这么操心了。” “呦,二公子还不够出息?” “出息什么?”苏文月恼了“婚事没着落,在公司里也没用,愁死人了。眼见满舟的婚事定了,老三也快定了,就他最让人操心了。” “二公子没谈过恋爱吗?” 方卿眠打牌,却顺耳听八卦。 “乱七八糟的谈。”苏文月答她。 “怎么算乱七八糟的谈?二公子人好,不会辜负女生的。” 陆萧望倚在窗边,端着茶盏,新供的白牡丹鲜润得很,屋里搓麻将的声音此起彼伏,他无心女人之间的八卦,方卿眠的话,却正好落了他的耳,他来了兴趣,想听听这个小姑娘如何评价自己。 “卿眠还没嫁呢,就帮着陆家说话了。”胡太太笑话。 “不是啊。”方卿眠皱眉,打了一张三万,又来一张三万,她懊恼。 “二公子借我钱跟诸位太太打牌,还不算人好么?” 陆萧望端茶的手一顿,他没想到小姑娘会说这个,茶水澄澈见底,他无端觉得好笑,呷了一口。 赵太太笑得岔了气:“哎哟,文月,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个小丫头了,这个就算是好人了,以后骗你跟玩儿似的。” 方卿眠不好意思,低下头,摩挲手中的麻将。光洁的面儿,冰凉的,像是玉石。 第35章 成戏 “我们家不看重家世的,只要姑娘人好,单纯,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儿,我就稀罕。” 话里话外,直指方意映身后的烂摊子。 “我听说,郑老的孙女儿还没结婚,跟二公子挺配的。” “含嫣吗?”苏文月连忙摆手“可不敢,我们攀不上郑家。” 郑坤林曾经是宛市的市长,现已卸任,在外省定居。 他和现任市委书记梁孟春不同,梁孟春是有人扶持的,郑坤林则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从基层开始做起,下田插秧,建污水处理厂,政绩摆在那,谁都没话说,他上任,心服口服。 郑坤林的小女儿争气,接手郑家的产业,没外嫁,而是招赘,生了一个女儿,也跟着姓郑,取名郑含嫣。 “胡了。” 方卿眠推了麻将:“自摸清一色,加一个杠。” 赵太太一拍桌子:“跟文月说话,说的都忘了,瞧我。还是卿眠的手气好。” 方卿眠笑:“诸位婶婶让我了。” 打了几圈下来,方卿眠遭不住,她总算知道什么叫人红了周围都是好人。 从前和方家出门,外头的都是围着方意映,她像是透明的,可今天苏文带着她,照顾她,几个太太明显喂牌,越打越无聊,她没兴趣了,借口说自己打不动了,出去透口气。 陆满舟刚打了招呼,回陆氏处理点事,已经走了,她绕了一会儿,走了到醉花亭,是上次和夏筠之吃饭的亭子。 梅花开得依旧热烈,灼灼的像是火,摧枯拉朽地烧成一团。 “意映,我见着你那个便宜姐姐了。” “对,苏文月带她来的。” “你是没瞧见她,小家子气。” “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出气。” 她藏在花里,听见了声音,是胡艳生。 “胡小姐。” 胡艳生刚挂了电话,方卿眠就出现在她身后,微微一笑“准备怎么给我的好妹妹出气啊。” 胡艳生吓了一跳,手机都掉了。 “你...你怎么在这?” “迷路了。”她补充“你放心,我没闲情雅致跟踪你。” “你跟意映关系很好?” 胡艳生捡起手机,理直气壮:“你抢了人家男朋友,我只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她皱眉“胡太太,不会是你后妈吧。” 她问。 “你神经啊。”胡艳生翻了个白眼“你才是我后妈呢。” “不巧,我对你父亲没兴趣。” 胡艳生正准备走,却被方卿眠叫住。 “好奇怪啊。” 方卿眠抿了抿嘴,皱了眉眼,像是无辜受冤的孩子。 “胡太太明知苏夫人是属意我做陆家的儿媳,为什么要邀请胡太太来呢?我记得胡家一直跟方家有来往啊。方家不认我,反而对意映关爱有加,我要是胡太太,肯定会拒绝的啊。” 胡艳生厌烦:“陆家生意比方家大,母亲想跟陆家搭上线,来这里很正常啊,什么脑子?” “既然是想跟陆家搭上线,为什么要带你。” 方卿眠折了花枝,放在鼻尖,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霜雪洗礼后的梅花,果然更香。 “当然是因为我拿得出手呗。”胡艳生想也没想就回答“我和你不一样,是正儿八经的胡家的女儿,苏夫人邀请,母亲带着我这个正牌女儿,很正常吧。” “带你才不正常呢。” 方卿眠笑:“你蠢成这样,带你不是搅局吗?” “你说什么?”胡艳生上前两步掐住方卿眠的手腕,或许是因为方卿眠的本身就雪白纤细,胡艳生轻轻一掐,她的手腕就出现一条红色的痕迹。 “你不蠢吗?”她甩开胡艳生的手:“你的脾气性格,你和方意映的关系,你母亲怎么会不知道?都是商场里摸爬滚打的人精,你下一步要做什么,她门清。” 胡艳生的僵住,停在那,一动不动。 确实,如方卿眠所言,一般这样的场合,母亲都不大会带她出席,今天破天荒的,带她来。 “你想说什么?” 她问。 “嗯......我猜猜。”方卿眠撑着下巴“你母亲既不想得罪方家,又想搭上陆家这条线,今天苏文月邀请,她本可以推拒,但是她知道,苏文月想利用她告诉外界,和方家关系好的胡太太都出席了,方卿眠和陆满舟的婚事,她方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胡艳生屏气凝神,她的手攥成拳头,缩在袖子里,忍不住地颤抖。 “所以你母亲权衡再三,带上了你。”方卿眠指了指胡艳生。 “你跟方意映关系好,所以见了我,大概率会对我不满,甚至帮方意映出气,你母亲就可以作壁上观,一面训斥你,跟苏文月投诚,一面又让你辱我,帮方意映出气,不至于得罪方家。” 方卿眠笑得渗人:“胡艳生,你母亲拿你当枪使呢。” “你胡说。”她狠狠推了方卿眠一把“不会的,我母亲不会的。” “会不会,我们试一下。” 她有些怯懦,却还是强装镇定:“我母亲不会的,你休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没关系,你不敢,我帮你。” 说着,她向后倒去,坐在了雪堆里,眼睛红红的,含泪望着胡艳生:“艳生姐,你怎么推我?” 苏文月赶到时,方卿眠正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揉着脚。 苏文月瞪了一眼胡太太,赶忙叫人拿了一件外套和一张软垫。 “卿眠,没事吧。” 方卿眠含泪,摇了摇头,脱掉高跟鞋,脚踝裸露的部分有些红肿。 “是我自己摔的,不怪胡小姐。” 苏文月冷笑:“是吗?” 胡太太看了一眼胡艳生,她面色发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雪覆在她的眉间眼角,还有乌黑的长发和紫色的大衣上,她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赵太太见状,忙上前打圆场:“下了小雪,地滑,卿眠小姐穿着高跟鞋,滑倒是难免的。” “是艳生不懂事。”胡太太开口,冷静得可怕,她上前,狠狠甩了胡艳生一巴掌:“道歉。” 胡艳生愣在原地,半边脸高高肿起,足见胡太太下手之狠。 “道歉。” 她再次命令胡艳生。 “真的不是我。” 她带着浓厚的鼻音,颤抖着嘴唇,低低的呜咽像是从喉咙中出来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羞愤,难过,无力,一瞬间所有情绪布满胸腔。 雪落下的世界悄然无声,罪与罚都被掩盖,没有人在乎真相。 尤其是胡艳生的母亲。 方卿眠倚着桌子,笑看胡太太演的大戏。 苏文月有些看不下去,皱眉斥责:“行了。” “卿眠,外头冷,我们先回去。” 胡太太先一步上前扶住方卿眠:“脚没事吧。” 方卿眠摇了摇头:“真的跟艳生姐没关系。” 胡太太笑:“我还不知道她的脾气?没必要为她说好话。” 方卿眠点了点头。 第36章 冤枉 回了娉婷阁,苏文月要了医药箱,除了手腕擦破点皮,膝盖青了一块,脚踝有点红肿外,没有其他外伤。 胡太太蹲在她身边嘘寒问暖,几个前进太太都议论纷纷,说苏文月请了胡家,胡太太明事理,她生的女儿却不懂事,砸了苏文月的场子。 胡太太做小伏低,伺候方卿眠,替女儿向苏文月赔罪,做足了面子。 “胡太太,您真的不用如此。”方卿眠扶起胡太太“您是长辈,又跟方家有生意往来,这不是折我寿吗?” “怪我那女儿不争气,一时没看住......” “既然胡太太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我也不好说什么。”她笑“我脾气直,上次在梅庄,打了刘太太一巴掌,外头应该有传言说我。” 胡太太斟酌着开口:“是刘太太无礼,先说你的父母......” 方卿眠打断她:“我脾气不好,又直来直去,难为苏姨不嫌弃我,您场面客套,冲的也是苏姨的面子,所以没必要子啊我面前装腔作势的,我看着难受。” 几个太太偷笑,胡太太脸上挂不住,苏文月反而得意。 胸大无脑,方卿眠得罪人了。 “胡太太,卿眠就是这个性子,上次连我也说,您别跟她计较。” 胡太太姗姗站了起来:“是我不好,一心想着艳生得罪了方小姐,想替她赔罪。” 方卿眠背过身去,没有理会。 几个太太又聚到麻将桌前去打麻将,赵太太戳了戳苏文月:“这丫头,性子怪直的,嘴也快,得理不饶人,你们陆家以后小心些,别让她在外头树敌了。” 苏文月没回话,摸了一张白板,想了想,打了出去。春风得意。 “脸疼吗?” 胡艳生坐在隔壁的包厢。 房间没开灯,雪色下更显昏暗。 她缩成一团,这个包厢没人,只有中央空调的暖气从门外渗进来,胡艳生的半边脸还没有消肿,她埋着头,察觉到有人来,惊喜地抬头,“妈”一个字卡子喉咙中,没叫出来。 方卿眠没开灯,门外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包厢的尽头。 “胡太太在隔壁跟赵太太她们打麻将。” 她递上冰袋“敷一敷吧。” 胡艳生拂开她的手:“别假惺惺的,要不是你冤枉我,我妈怎么会打我?” “我冤枉你吗?”方卿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从头到尾,我什么时候冤枉过你?” “是你母亲,从头到尾一直冤枉你。” 方卿眠坐在她身边,掰正她的脸,用冰袋敷着红肿的地方,起先胡艳生反抗,见方卿眠态度强硬,便任由她敷,冰袋凉凉的,脸也没那么痛了。 “我跟你说了,她需要跟陆家牵线,所以会顺着苏夫人的意思奉承我,她又不想得罪方家,所以需要你出面,刁难我,给方家一个交代。”方卿眠叹了口气“只是你不信,非要别人甩在你脸上。” 胡艳生泪眼汪汪,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今天,她最希望的,就是你针对我,你唱白脸,她唱红脸,不管今天我摔跤,是不是你推的,她一定会将这个罪名强加给你,然后告诉方家邀功。” 方卿眠笑得温和:“言尽于此,若还是不信,我无话可说。” 她放下冰袋,最后瞧了一眼胡艳生:“你不必想着方意映会感谢你,她比你聪明,没有价值的人,她看都不会看一眼。” “否则,她怎么会把我这个亲生女儿,打压的退无可退?” 胡艳生沉默了,她捂着冰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她本以为,母亲是受了方卿眠挑唆蛊惑,才会对自己下手,可是她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母亲甚至都没有一条消息,问自己在哪,反而是方卿眠拿着冰袋来看她。 恍惚间,从前一些事情走马灯般地出现在眼前,母亲在外总是训斥自己鲁莽,却又纵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她的大小姐脾气耍惯了,母亲在家从不稍加制止,只有在外面,才会当着大庭广众之下骂她两句。 她原以为,是她太过无理取闹,才会惹得母亲生气,原来...... 胡艳生捏紧了自己的手臂。 “方小姐。” 推门出去,方卿眠便被叫住。 她回头,陆萧望倚在走廊的尽头,阴影下,他像是盘旋在角落里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出来咬她一口,防不胜防。 “脚好了?可以走动了?” 方卿眠笑:“给艳生姐送一个冰袋。” 她转而问:“陆二公子怎么会在这?” “刚看了一出戏,看得出神,才回来。” 方卿眠心下一紧,刚刚在醉花亭。 “什么戏能让二公子留恋,想必是一出好戏。” 陆萧望身形像一只巨网,慢慢地压了下来。 “方小姐唱的《血溅乌纱》,胡小姐唱的《窦娥冤》。” 《血溅乌纱》讲的是贾仁见财起意,栽赃嫁祸的故事,方卿眠咬牙,陆萧望是点她呢。 方卿眠笑:“我不会唱戏,大抵是二公子看差了。” “是我看差了”陆萧望笑“原以为是贾仁看上了杨玉春的龙凤白玉镯,想据为己有,看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唱的是《凤仪亭》的貂蝉,挑拨吕布董卓,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成了最大的赢家。” 陆萧望一针见血,暗指了方卿眠的用意。 第37章 我更想叫你一声嫂子 方卿眠不会无事生非,挑拨胡太太母女二人的关系。 她这一步棋,是因为她在宛市举目无亲,混在一众富太太里,没有自己的朋友人脉,究竟立不住脚跟,事事指望陆满舟为她铺路么? 依靠男人是世界上最傻的事,她才不会将全副身家托付,自己的路,自己要走出来。所以当她见到胡艳生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胡太太的心思,有了计划,拉拢胡艳生。 方家这几年没落,人往高处走,胡太太要投奔陆家,无可厚非。但是她又想左右逢源,笼络住方家,所以献祭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就是一个让二人离心很好的突破口,自己帮胡艳生戳破了这层虚假繁荣,胡艳生心里长疙瘩,不会对母亲言听计从,反而可能会将心中的天平偏向她。 胡艳生毕竟是胡家的亲生女儿,日后不论胡家是否重视她,她总能分一杯羹,掌握一些资源,到时候方卿眠再怀柔,关心这个被母亲利用的女孩,胡艳生不算聪明,容易动容,为她所用。 不过陆萧望打哑谜,方卿眠也装傻充愣:“原以为二公子在风月事上游刃有余,原来对于戏曲,也轻车熟路。” “我不谈风月。” 陆萧望靠近她,白色的光影顺着他的身影倾泻下来,似是明月皎皎,光辉独照我,她以为陆萧望图谋不轨,陆萧望却在男女安全的距离内停了下来。 “单纯风月无趣,不如以风月做局,请君入瓮,看着别人困在局里,我稳坐高台,这才有趣。” “方小姐,兔子皮掉了,露出狐狸尾巴了。”陆萧望轻声说道。 方卿眠偏头,正巧能看见他耳后的一颗痣,落在耳背上,老人说,耳后有痣,命格高贵,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或许是对的。陆萧望能在陆氏的董事里立住脚跟,赢得口碑,甚至和陆满舟打得有来有回,大概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样的人,即便苏文月不嫁给陆正堂,只要悉心培养,也能成大才。 “我不是兔子,也不是狐狸。” 她歪头,侧身离开他身边,在娉婷阁外,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我爱看戏,好戏上演前,我不会打断演员。” 他让她安心,自己不会说出去。 方卿眠笑:“苏夫人是你的母亲,你连自己的母亲都要瞒着?”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嫩得像是刚蒸熟的奶糕,温热的,香甜的,让人忍不住咬上一口。男人虚虚地压在她的身上,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均匀的,有力的。 “方小姐刚刚说我是个好男人,不会辜负女生?” “或许是我眼拙,识人不清。”方卿眠对上他的视线,回答。 “方小姐确实识人不清。” “外头说我,是情场浪子,方小姐可有耳闻?” “没有。” “撒谎。”他轻笑。 陆家三个儿子,大公子陆满舟是谪仙,不染凡尘,清冷得像是冰山,有勇有谋,雷厉风行;二公子陆萧望,孝顺温和,是个风流多情的谦谦君子,纵然是私生子,外界也颇为赞赏;至于三公子陆尽欢,人如其名,人生得意须尽欢,一言以蔽之,无用纨绔。 “外界说我风流,我认。”他顿了顿“所以比起将事情告诉母亲,让她提防你,舍弃你,我更想......”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虚得像是风中飘来的柳絮:“叫你一声嫂子。” 方卿眠背后一阵发麻。 方卿眠不知陆萧望何时走的,她回了娉婷阁,失魂落魄。 苏文月上前关心她,断了一盘车厘子:“去哪了,怎么像是丢了魂?” 方卿眠接过果盘:“没有,刚刚去了卫生间,下台阶没注意,又扭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萧望没跟进来。 苏文月准备吩咐服务员找个轮椅,被方卿眠拦住:“哪就这么金贵。” 苏文月笑:“你现在是我们陆家的准儿媳了,最金贵了。” “赵太太,赢下去不要让别人活啦。”胡太太码着牌说道“赢了一下午了,看来赵先生生意上好,赵太太牌桌上也春风得意啊。” 赵太太笑得花枝乱颤:“哪有呀。老赵年初挣点小钱,过过年罢了。” “可不是小钱,我听说,龙局长的夫人怀了孩子以后,给赵总给了......” 话未说完,被赵太太打断:“可不敢胡说,人家龙局长清清白白的,作风廉洁,我们老赵托了人情罢了。” “对对对,是我嘴笨。”说话的太太打了自己嘴巴子“龙局长夫人娘家是做生意的,他侄子还是林业大学毕业的,本来好好的在湘市做生意,现在龙局长调到这儿来了,娘家在湘市那,也帮不上忙了。” “可不是。”赵太太皱眉,看着自己的牌,方卿眠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跟前,说道:“打四万。” 赵太太下意识打了一张四万。 忽而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哎呦,小祖宗你怎么来了?” 方卿眠端着果盘,半个身子搭在牌桌上,嚼着樱桃,口吃有些含糊:“坐在那也没意思,过来看看。” “要我说,宛市这些年发展,还是离不开郑老,可惜被他手下人给害了。” 郑老,郑坤林,是宛市的前任市长兼市政府书记,二十年前,郑坤林退休前夕,宛市出现了一起举国震惊的贪污案。 二十年前,市里计划修高铁征地,经过的几栋居民楼和两座厂房,需要拆迁。 当时谈好了是按一万一平的补偿,工业用地是三万一平,外加工人的下岗安置费,政府一共批了四千多万,宛市的几个政府官员从中谋私,先按下拆迁的消息,低价买了大半的居民楼,又查封了两个工厂。 本来就是小老板,勉强糊口罢了,时间一长,工人没办法上班,老板拿不出钱,只能把厂子抵押出去。 其中一个老板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知道要拆迁了,上头有人故意查封,和另一个老板一起,带了几个工人闹到市政府,要郑坤林给个说法。 郑坤林当时不在办公室,去乡下考察去了,秘书打电话通知郑坤林赶回来的路上,其中一个老板在和保安争执的过程中被推搡倒地,颅内出血,当场死亡,等郑坤林回来的时候,已经回天无力了。 闹出人命后,拆迁的事不胫而走,接着居民楼的居民联名举报,拉横幅,说自己的房子都是被不正当的手段低价买走的,半夜上门泼油漆,找人恐吓,黑社会威胁等,闹到省里面派人下来查。 当时罢免了三四个厅局干部,以及下属的一干人等,带头策划的审计局局长判了无期,还有几个判了有期。 这件事后,郑坤林还有三年任满,都不得不引咎辞职了。整个宛市的官场大洗牌,几乎打破了当时官场的垄断。 “郑老本来可以光荣退休的,结果......”赵太太叹了一口气。 “卿眠,满舟来电话了,你接一下。”苏文月递过手机。 方卿眠开了免提。 “苏姨。” 陆满舟的声音在那头传来。 “苏姨在打牌,我开了免提,陆先生,你说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方卿眠懂事,关了免提,将手机交还给苏文月。 “陆大公子没说话,怕是有私事要跟您说。” 苏文月招呼方卿眠替自己,出去接了电话。 “苏姨。” 陆满舟的声音从醇厚,像是经年的酒。 “方家来人了,老宅的保姆打电话,说父亲让我们都回去一趟。” 苏文月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很快冷静下来:“说是什么事了吗?” 陆满舟回答:“退婚。” 第38章 待他重与画眉时 苏文月很快恢复如常:“好的,我马上就回去。” “卿眠。”苏文月站在门口像方卿眠招了招手“你在这先跟胡太太赵太太她们玩着,老宅有些事,我先回去一下。” “萧望在这陪着你。” 苏文月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卿眠小姐你放心打。”赵太太拍了拍一边的钱包“陆二公子的钱还在呢,不愁输的。” 方卿眠握住手机,上面是陆满舟发来的一句话:方家上门退婚。 “怎么打麻将还走神?给人喂牌?” 陆萧望忽然出现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掠过牌堆,替她重新整理了牌,豁然开朗。 “打六条。” 方卿眠打出去。 “方小姐不会算牌,输了两局了。”赵太太说“陆二公子心疼钱了,来当救兵了?” 陆萧望笑得温和:“陆家的钱,打一辈子都是输得起的,只是......” 他半个身子搭在牌桌上,外人看来,分寸之内的距离,贴着方卿眠,只有方卿眠自己感觉到,他的腿,若有似无的,总能蹭过她的腰窝。 “毕竟是我未来的大嫂。”他忽而低头,侧过她白皙的肩颈,热气像一团雾,拢着她的耳垂“一家人,我总要照顾的。” “胡牌啊。”他推了推方卿眠“想什么呢?” “你来。”她匆匆拿起手机站了起来,走出门外。 苏文月不让她去,她猜测一个是因为陆正堂和她又过节,对于这门亲事,陆正堂也不大认可,所以这个婚事,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一样,一碰就碎。 而苏文月将陆萧望放在这,纯粹是想让陆萧望独善其身,不要扯到陆满舟的事情中,毕竟陆正堂一直怀疑,这件事是苏文月暗中操纵。 陆满舟现在不能和苏文月同仇敌忾,否则不仅让苏文月知道被算计了,日后不会再帮着陆满舟,更重要的是,会让陆正堂怀疑他和苏文月是否沆瀣一气,算计自己。 苏文月孤军奋战,撑不了多久,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宠爱方意映,为了不让方意映丢分,这个面子,方经纬和孟谢桥一定会帮方意映挣回来的。 苏文月再怎么想要这门婚事,也架不住人家亲生父母不同意。 她必须得去,否则此前种种算计努力,皆成空。 “站住。”她走出了娉婷阁,外头风雪交加,她站在雪里回望,一个小白点越靠越近:“想去陆宅?” 她看着他逐渐逼近的身影,下意识地后退。 “你知道母亲留我下来是干什么的吗?” 他皱眉,望着她,天地白茫茫一片,她穿着单薄的白色毛衣,与世界融为一体,干净,纯粹。 “苏夫人抵不住方家的。”她颤着唇说道,蜜桃色的唇冻得有些泛青。 “你想嫁给陆满舟?”他问。 起先,他以为只是母亲乱点鸳鸯谱,怕方意映帮着陆满舟,会影响自己在陆家的地位,后来在走廊,他亲手揭穿了一只装成小白兔的狐狸,原来这只小狐狸,一开始就在算计,怎么借刀杀人,让母亲为她做嫁衣。 她偏过头,没说话。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冷得像是裹了一层冰渣子。 她并不算矮,一米六几的身高,可在他身前,却小得像是一只可以抓在手上的小猫。 方卿眠抬头,刚好能碰到他的下巴,她努力看着他,却说不出半个字。 承认吗? 不行,陆萧望是苏文月的儿子,他们与陆满舟之间水火不容,陆萧望一定不会帮她。 “我......”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标准的桃花眼,难怪久经风月,引美女折腰“我只是想当你嫂子。”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 羞得咬住下唇,脸上泛起一片潮红。 胡言乱语,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良久,她听到陆萧望的一声闷笑,才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眸,温柔的,落寞的。她记得初来宛市,去过一次大昭寺,十月份的时候,石阶旁有一株红枫,长在万千翠绿中,独树一帜,却不引人注目。 此刻,她仿佛又看见了那株红枫。 她挣脱开陆萧望的手,准备离开,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别动。” 陆萧望沉声,她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下意识的停住。 “我真的要走......” 话未说完,肩头一阵温暖。 陆萧望脱下自己的大衣,搭在她的肩上,扣上扣子,将领子竖起来,包住她露出的脖颈。 “下次出门,穿好外套。” 他走在前面:“我开车送你过去。” 第39章 退婚 司机将车停在陆宅门口时,陆满舟和方家的车已经在了,保姆迎在院落门口,为苏文月撑起伞,路过院子的途中,简单地交代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今天下午陆董刚午睡醒,方家就上门,除了带了原先您送出去的礼,还有一箱子现金,说是方意映出了事,精神状态不好,在家休养,怕是无福消受陆家的美意,要退婚。” 苏文月皱眉:“正堂是什么说法?” “陆董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去想办法,就叫了大公子和您回来,毕竟这件事是您上门和方家协商的,陆董说还是您来想办法。” 苏文月诧异,方家真就这么把婚事退了? 这些年方家一直在走下坡路,她原以为方家只要攀上和陆家的关系,不管哪个女儿都好,只要能送进陆家,那天她找了孟谢桥谈这件事,却不想孟谢桥直接拒绝了,并且明确说,方家的女儿只有方意映一个。 方意映嫁不成,也轮不到方卿眠,苏文月本想着将方卿眠带出去,外头舆论高涨,方家自然不能驳了陆家的面子,谁知道,方经纬夫妇竟堂而皇之地找上了陆正堂。 “正堂。” 苏文月进门脱了外套交给保姆,瞥了一眼孟谢桥和方经纬,没有打招呼,净了手,坐在陆正堂身边。 “新供的雪顶含翠,你尝尝。”陆正堂捻着佛珠,推了推一旁的茶盏。 茶盏是马蹄盖碗,冰瓷裂纹,上面画了两枝青梅,苏文月尝了一口,放下:“涩了。” “今天我们上门,是因为小女的婚事。” 方经纬见人到齐了,开了口:“原本外头传的都是陆家大公子和小女意映的亲事,所以我们老两口才同意,只是如今,意映身子不济,怕是无福消受陆家的婚事......” 苏文月拿起碗盖,拂去了最上层的茶叶,尖着嘴吹了吹:“方总这话就错了,当初并未指名道姓是哪两位结婚,方家签了婚书,是方陆联姻,难道方家要毁约?” 孟谢桥说道:“我家女儿只有意映一个,卿眠从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我们对其不甚了解,若是真的嫁到了陆家,出了差错,我们方家小门小户的,担当不起。” “卿眠这孩子虽说耿直,可却也是真性情,我喜欢,没有弯弯绕绕的,养父母去世,亲生父母不待见,我心疼她,若是嫁过来,我必然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惜。” 孟谢桥端起身侧的茶盏,她偏头,看了一眼陆满舟:“陆大公子,您说呢?” 陆满舟握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云淡风轻:“陆家和方家不算登对,所以婚娶,我更看重感情。” “苏夫人,毕竟是大公子的事,夫人也听见了,大公子说,更看重感情。”孟谢桥说道“强扭的瓜不甜,苏夫人,小辈的事,还是他们自己做主,毕竟您也操了十几年的心了,该放放手了。” 苏文月眼睛微咪,冷笑。 操了几十年你的心?是说她在这个家里机关算尽吗?孟谢桥,好得很。 “方卿眠自小长在外头,行为举止,丢了方家的脸,姐妹抢男人,传出去,名声也不好了。” “卿眠名声再不好听,也比不上妹妹吧。” 门兀的推开,陆萧望狭长的身影挤开了一道缝,一阵风吹进屋内,陆满舟靠在沙发上,有些发冷,回头望去,陆萧望身后的女孩纤细窈窕,披着陆萧望的外套,发梢沾了白雪,很快融化,顺着锁骨,流到胸口。 第40章 和陆正堂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苏文月有些吃惊,不知道方卿眠竟然会来。 毕竟方卿眠和陆正堂不对付,她此时害怕,方卿眠的出现,会激怒了陆正堂,陆正堂抬手,宣告婚事作罢,她再去哪找这么一个好用的棋子? “父亲,母亲,大哥。”陆萧望恭恭敬敬弯腰行礼。 “方先生,方太太。” 陆正堂显然也因为方卿眠的到来吃了一惊。 他依稀记得,方家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方卿眠,却因为方家不愿意认她,也没在公开场合出现过几次,所以他不认得,也不记得。 上次苏文月跟他提及,当初婚书上签的是陆家与方家的婚事,方意映既然名声不好,不如换成方卿眠,毕竟签了婚书,这样也不算陆家违约,若是方家不满想退亲,也算不到陆家头上。 陆家有情有义,仁至义尽。 陆正堂本身就对这段婚事颇有微词,毕竟方意映虽然受宠,但不是方家亲生的,像这样的家庭,更注重的是血脉传承,闹出私生,混淆血脉这样的丑事,传出去也不大好听。 只是方家实在疼爱方意映,对外又只说当意映才是方家的孩子,不认方卿眠。 加上曾经方家也是走仕途,不过后来辞职创业,受市里扶持过几个项目,算是在官场有些人脉。 陆正堂这才点头同意。 结果方意映闹出这样的丑闻,他已经很不满了,苏文月提议,换成方卿眠,陆正堂同意了。 他倒觉得,方卿眠比方意映好些,毕竟这个才是正儿八经亲生的女儿。 婚姻是两家最牢不可破的城墙,一旦女人嫁人了,两家的利益就彻底绑定在一起,就算方卿眠不受宠也无妨,毕竟陆正堂只要她的姓,至于是谁嫁,他根本就无所谓。 只是陆正堂意料之外的,方卿眠...... 他阴沉的目光看向苏文月。 这个小丫头牙尖嘴利,几次三番让他下不来台,苏文月不是不知情,却还是暗度陈仓,下他的面子。 方卿眠弯身:“陆伯伯,苏阿姨。” 陆正堂冷哼一声,视线扫过方卿眠,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他反而小家子气。 “萧望,你怎么回来了。” 苏文月示意陆萧望离开,陆萧望懵然,摘了皮手套递了出去,吩咐:“张婶,鲜榨一杯杨梅汁给方小姐,多放蜂蜜。” 不是杨梅的季节,而苏文月爱吃杨梅,陆家有专供的。 “卿眠的名声,败坏在哪里?” 她看向方经纬和孟谢桥。 方经纬心虚,下意识地喝了一口茶。 “姐妹共侍一夫,难道不算丢人?” “方太太错了。”陆满舟坐在一边,冷笑看着孟谢桥“我和方意映小姐清清白白,不曾逾矩。外头风言风语,方太太偏听偏信,污我清白。” 陆满舟起身,站在方卿眠面前,不着痕迹地挡住她:“我与方意映小姐,止乎礼,二女侍一夫,这样的事简直是无稽之谈。” 孟谢桥颤了颤睫毛,她鲁莽了,情急之下,说这样的话,打陆满舟的脸。 “至于方卿眠小姐。”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卿眠“外头未曾听过方卿眠小姐的半句不是。” “最近流言四起,倒是都关于方意映小姐。” 陆满舟冷着脸,说道。 “说方意映小姐的生父是个赌徒,索取无度,是个填不满的窟窿,贪得无厌。若是嫁到陆家,方太太是指望,陆家填上这个坑吗?” 孟谢桥哑然,她不是不知道,陆满舟和方意映在一起的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借方家的势,和苏文月抗衡,可如今,方意映名声不好,会连累陆满舟,他就立马翻脸不认人了。 “陆满舟。”陆正堂起身:“不得放肆。” 见陆正堂起身,方经纬忙赔笑起身:“既然如此,两家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场婚事,就此作罢吧。”方经纬转向陆满舟:“刚刚内人说话没有分寸,还望陆大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陆正堂略过陆满舟,走到方卿眠身边,恻恻看了她一眼,阴鸷,狠毒。 “你跟我来。” 孟谢桥上前一步,却被方经纬压住,示意她不要插手。 苏文月有些担忧,低声唤:“正堂......” “闭嘴。”陆正堂强压怒火,苏文月怯怯,不再说话,这个关头,成不成,就看造化了。 苏文月心里没底,这件事不管对错,她欺骗陆正堂在前,本想等着板上钉钉,到时候即便陆正堂有意见,也不能再说什么,要生气,就由着他生气,反正苏文月的目的达成,其余的她都无所谓了。 “张婶准备晚饭。”究竟是在人情场上历练出来的,苏文月很快调整好,刚刚剑拔弩张的场面不复存在,她笑得温和“方总,方太太,一起留下来吃点吧。” 孟谢桥心不在焉,眼波流转,总是忍不住瞟向二楼。 穿过幽深的走廊,陆正堂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内一张紫檀木的桌子,上面铺了纸张,毛笔,洮砚。洮砚是极好的鸭头绿。 桌子上铺开的宣纸,上面写了一半的字,是苏轼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 下半句没写完。 “会写字吗?” 陆正堂问道。 “会一些。” 她说。 “帮我把字写完。” 方卿眠上前一步,挽上袖子,拿起毛笔,沾着墨汁,悬腕抬手,补完了词。 “书读得多,字也写得好。” 陆正堂眯着眼睛,站在方卿眠身侧,看着她。 “是楷书?” 方卿眠点头:“柳体,小时候临摹《玄秘塔碑》,写得不好。” 陆正堂问:“谁教的?” “兄长教过一些,我没耐心,学得不好,学了皮毛。” “学了皮毛都已经写成这样,那你的兄长,大概是各中高手,我怎么没听说过?” 陆正堂虽说年过半百,可依然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月白的唐装,背挺得笔直,头发略微花白。 天生的贵气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年龄的衰老而变化,陆家的三个孩子养在金银窝里,气质都不差,大抵有一半的原因,是陆正堂言传身教。 他眉眼俊冷,在商场打拼几十年,要镇住下属,不怒自威,正常的,没有经验的小姑娘见到他,还是会发怵打颤。 “您在试探我?”方卿眠回答得倒是坦然“陆家事先没调查过我吗?” 陆正堂深深望了她一眼,试探,打量,质疑。 方卿眠同样看着她,眼神丝毫不退让,可是她心里已经发毛,屋里很暖,她却像是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长袖盖住了鸡皮疙瘩。 陆正堂老谋深算,是比苏文月难对付的人,对付苏文月的装傻充愣,未必能对付得了陆正堂。 “调查过。”陆正堂说道“方小姐家世清白,父母都是高知。” “我只是好奇,方小姐的家在湘市,为什么会选择来宛市上大学。” “当初来宛市,是为了方家,我总以为,方家至少会认下我。”方卿眠回答“南大是宛市最好的学校,我上南大,情理之中。” “从前,我原配夫人在世的时候,是华艺音乐孙教授的朋友,托孙教授介绍老师,想让尽欢陶冶情操,老师看在孙教授的面子上不收钱,青梅也不好意思,学了四节课,送了六匹香云纱给老师,说是正好抵了学费。” 陆正堂坐在太师椅上,抬头,看着方卿眠,笑得慈祥,只是方卿眠却只想到了四个字:笑里藏刀。 香云纱一匹价值上万不等,学了四节课,送六匹香云纱,陆正堂暗示,音乐的费用高,普通人家承受不起。 陆正堂说得没错。学艺术的,非富即贵,这点算是公认的,即便不算大富大贵,也应当是小有资产,否则普通家庭难以支撑艺考的费用,特别是像南大这种拔尖的院校,一节课四位数起步,收不收学生,还要看老师心情。 之前听张婉舒私下八卦,华艺的一位教授,一天上课挣了十二万。 因为绝大多数老师上课不收转账,银行卡,只收现金,张婉舒曾经找过那个教授上课,她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天上完课,教授随手指了一个抽屉,让张婉舒把钱放进去,张婉舒拉开抽屉,惊呆了。 一抽屉的红票子,赛都塞不下了。 据说后来那位教授被停职调查,最后抓进去了,原因是他和自己的女学生偷情,在自己家隔壁,给女学生买了一套别墅。 他和自己的老婆本来就各玩各的,结果后来女学生怀孕,教授的妻子要人家把孩子打掉,女学生不愿意,她老婆就写了举报信,上面派下来的人调查他,查到他名下的一处房产,除了客厅外,里面四个屋子,连卫生间的水池上,放的都是钱。 第41章 步步为营 张婉舒感叹,你以为你看到有钱人名牌包,住别墅,开豪车,豪掷千金,已经是他的全部了,其实只是他生活的冰山一角。 所以陆正堂怀疑她。方卿眠的养父母都是学校的老师,不足以负担她艺考找老师的费用。 方卿眠缓缓吐出一口气,俯视陆正堂。 “您或许不知道,学音乐,除了找名师指点外,最重要的,还是天赋。” “我曾有幸跟父母一起看过一场音乐比赛,民乐组,弹古筝的一个小姑娘,在众多穿金戴银的选手中尤为朴素,曲子弹完,就有评委打听,想要收她。” “有本事的老师,更多的是惜才,看重天赋。”她顿了顿,扬起下巴“您或许不知道,我是钢琴专业第十一名考进南大,但是我的理论,视唱练耳,是满分,我的绝对音感,才是可遇不可求的。” 她笑:“南大收我,因为我专业分高,文化分也高,各项达线,又名列前茅。我优秀,进南大理所应当。即便不需要名师指点,我依旧能考进来。还有,其实我的字写得并不好,至少和您书房挂的那一副比起来,班门弄斧。” 她指了指墙上用玻璃裱起来的书法,遒劲有力,是名家的作品。 “您说我写得好,是试探我?恭维我?还是客套?我无心去猜。您是因为不放心我,怀疑我和苏夫人联手布局,嫁进陆家算计您的财产?实话说,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若是我真和苏夫人联手布局,甚至不用您出马,大公子都会先下手为强。” 方卿眠定了心神,说得缓缓的,有条不紊,却每一句,都徘徊在陆正堂的心上。 陆正堂笑道:“字斟句酌,说了这些?” 方卿眠摇头:“我之前得罪过您,您记恨我,我没话说,只是您今天所作所为,步步为营的试探,实在太明显,我若是还装傻充愣,想着蒙混过关,那就没意思了。我是个直肠子,您第一次见我,应该也知道,我不喜欢弯弯绕绕,做事没有章法。” “可这没有章法,却给自己横冲直撞一条路出来。” 陆正堂说不上讨厌方卿眠,自己半个身子入土的人,和小姑娘计较细枝末节,实在有失风度,传出去让人笑话小肚鸡肠。 第一次见面,他确实生气,可冷静下来想想,方卿眠不管是初生牛犊,还是鲁莽无畏,这种性格,他打心里是欣赏的。 这些年,他坐在这个位置,谄媚的人太多了,九曲回肠,左右逢源,不敢干大事,畏畏缩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 可是方卿眠不同,她想定了,就去做,绝不拖泥带水,左顾右盼。上次在剧院,带着梁书记出现,他实在没想到,小姑娘这么勇,直接冲到了梁书记面前。 “想嫁陆家吗?” 陆正堂问她。 这句话问得真实,方卿眠不会观人面相,但是察言观色,究竟多多少少学了些皮毛。陆正堂的眼睛里,没有试探,他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她该说什么? 不想嫁? 那之前的苦心经营全都白费,步步算计皆成泡影。 想嫁? 陆满舟对外拿方意映做筏子,自己与他在外人看来并无感情,一句想嫁,足够让陆正堂起疑,即便日后嫁到陆家,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不论你想不想嫁,我都不会为难你。”陆正堂拍了拍她的肩 “和方家的婚姻,虽说是两家的事,但成不成,在我的一句话,外头争执不休,你不用怕,若你不想嫁,我成全你,今日之后,我陆家和方家的婚事罢休,外头不会损你清誉;若你想嫁,方家那也不敢有一句异议。” “方小姐,你自己想清楚。” 陆正堂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牒。 “我的父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她抬头,望着陆正堂,不卑不亢。 “这个故事的真伪不考,或许是野史杜撰,您博观古今,我说出来,您评一评。” “哦?”陆正堂挑眉,望着眼前的女孩,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汉相争时,项羽抓了刘邦的原配吕后,要挟刘邦。而此时刘邦身边已经有了年轻貌美的戚夫人。项羽书信刘邦,要刘邦交出城池,否则就杀了吕后。而刘邦只回复了四个字:任君处置。” “项羽睚眦欲裂,吕后却异常平静,说,倘若今日汉王用城池交换原配,那他便是妇人之仁,臣子多有议论,日后在汉王账下,我无立足之地;而您今日以妇孺要挟汉王,来日真的君临天下,言官对您筑微词,史书之上,只会说项王赢得不光彩。 “所以,您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了我,这样日后,别人说项王,不趁人之危,而说汉王,则是弃糟糠。项王最终放了吕后,临走前,他问吕后你不怕吗?” “您知道吕后怎么说的吗?” 第42章 无路可走,就自己找一条路 陆正堂左手握拳,撑着下巴皱眉看着她,凝神屏气,半晌,没出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吕后说,当然怕,可是我更想给自己博一条出路。” 故事说完了。 陆正堂明白她的意思。 “我十二岁那年,遭人挟持,那时候,父母带着我在商场里买衣服,警察盯梢一个很久的小偷,今天准备逮他,他挟持我,作为人质。我像只小鸡仔一样被他拎在手心里,他掐着我的脖子,我已经喘不上气。” 方卿眠顿了顿:“我用指甲抠破了自己的手,流了血,再抠破了他的手,告诉他,我有艾滋,现在他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被捕,然后申请就医,否则,耽误下去,他即便逃出生天,也不敢去就医,是死路一条。被逮捕,或许会坐牢,但不会死,但如果逃走,一定会死。” “我横竖都是一死,拉一个人陪葬也是好的。他吓得松手,我乘机逃脱,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出路是自己挣的。” “那你又凭什么认为,陆家会是你的出路呢?”陆正堂沉声,问她。 “不知道”方卿眠诚实地摇了摇头“就像吕后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劝说对于项羽而言,是否有用;我被挟持时,那个男人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一样。” “但是机会摆在面前,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无路可走,就自己找一条路。陆家在宛市,是泼天的富贵,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方意映没机会了,但是我有。” “若是一辈子畏畏缩缩,停滞不前,即便是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最终也会烟消云散。您当初在商场,若是瞻前顾后,真的会有陆家的今天吗?” 陆正堂沉默良久,捻着自己手中的佛珠。 “你去吧。” 方卿眠顿了顿,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自己的说辞能不能打动陆正堂,给自己想嫁到陆家一个完美的借口,也不知道陆正堂会不会信她是个为了权势富贵甘愿冒险的人。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自己今天若是不来争取,在方经纬和孟谢桥的坚持下,这门婚事一定不成。 陆正堂让她走,她没琢磨明白陆正堂的意思,可现在,她也不方便多说半个字,否则就是作茧自缚。 “方卿眠。” 陆正堂叫住了她。 她搭在门把手是上的指尖微愣,停住了。 “嫁给真霸王,才能当虞姬。”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正堂,已经黄昏,屋内没有开灯,光线变得格外昏暗,她静静地,像是观瞻一副古画,望一眼陆正堂那张躲在暗处的脸,晦暗不明,让人生惧。 张婶备好饭菜,因为是临时有客人,菜的数量要加,就加急从梅庄做了六样菜送到了陆宅。 孟谢桥坐立难安,方经纬握住她的手:“实在不行,就这样吧...” “绝对不行。”孟谢桥狠狠瞪了一眼方经纬。 “大哥。” 庭院里,陆萧望坐在小亭子上,抽了一根烟,外头风雪簌簌,时不时有雪花落到他的鞋尖。 “来一根吗?”他递出烟盒,问陆满舟。 陆满舟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不必了。” 陆家的三个孩子,除了陆尽欢,其余两人都不大抽烟,陆满舟自庞青梅去世后就干脆戒了,陆萧望平常不在老宅抽,苏文月和陆正堂毕竟都上了年纪,他也顾及父母的身体。 “老二,有心事?”陆满舟望了他一眼,一样的深沉。 “我替大哥担心,怕大哥不领我的情。” “哦?”陆满舟坐在他身侧:“替我担心?” 陆萧望缓缓吐出烟圈。 “父亲叫走了方小姐,不知道大哥和方小姐的事,能不能成了。” “是吗?”陆满舟转头,看着陆萧望,这么多年,陆萧望对自己客客气气,兄友弟恭,抓不出一点错处,可越是这样,他知道,陆萧望的心思越深“能不能成,不是二弟说了算的。” “那大哥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陆萧望问他。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听过。”陆满舟回答得坦然“可我不是信命的人。”他含笑,看着陆萧望“命里无时,我偏强求。” 陆萧望抽烟的手一顿,神色晦暗不明。 陆满舟看着白雪落院:“我想要的东西,不论使阴谋阳谋,我要定了。” “可惜方小姐,不是轻易能让人拿捏的。”陆萧望想到醉花亭前,小兔子软软糯糯,茶香四溢,轻轻“哎呀”一声,倒在地上,有趣极了,“可是,越困难的事,完成了,越有成就感。”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儿捻灭。 “大少爷,二少爷。”张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凉亭外面“开饭了,夫人叫吃饭呢?” 陆满舟走出凉亭,大雪盖在他的睫毛上,他颤了颤睫毛,轻轻抖掉。 饭桌上,方经纬几次三番问及这桩婚事,陆正堂没有开口,方卿眠也猜不透陆正堂的意思,索性安心吃饭,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一次不行,总归还有别的方法。 但是苏文月,像是知道自己得罪了陆正堂似的,一个劲地夹菜,盛汤,一把年纪夫妻恩爱,孟谢桥实在没眼看。 除了几句面上恭维的话,这顿饭安静得诡异,各怀鬼胎。 晚饭后,陆正堂回了卧房,没留下多的话,方经纬估摸出了陆正堂的意思,长舒一口气,对孟谢桥道:“估计没戏了。” 方卿眠没理由再留在陆宅,跟着孟谢桥回了方家,外头已经有了积雪,白雪皑皑,她站在离地二级的台阶上,夜色下,男人身子挺拔,掩住了她大部分视线。 陆满舟回头,看着她,屋内暖橘色的灯火照着她的背,陆满舟看不清她的五官,他上前,脱下外套,裹住她,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贴在她耳边,低声:“对不起。” 她没回答,温热的呼吸声落在他耳中,格外均匀。 “我直接去方家提亲。”他说“如果不能两全其美,”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孩“那我只要你。” 他说。 方卿眠轻轻推开他,夜色下,两具身影拉开距离。 “我先回去了。”她看了看他,将衣服还给他。 “怎么,陆萧望的外套能穿,我的就不能穿?”他握紧手中的衣服冷笑,从方卿眠来到陆家老宅,他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她,陆萧望倒是会疼人,自己冻着,把衣服给自己未来的嫂子穿。 方卿眠有些无语“能一样吗?我和他怎么样,外头人不会多想,但我们俩的避嫌,必须把戏做足了,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她拍了拍他的脸,以示安慰“乖,以后有机会,我天天穿你的衣服。” 方经纬开车,孟谢桥坐在副驾,方卿眠坐在后座,几人都没有说话。 “卿眠,陆家的婚事退了,我和你爸合计了一下,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孟谢桥开口说道“你爸在生意场上有一个朋友,年岁跟你差不多大,你爸爸去说,你明天去看看。” “陆正堂说退婚了吗?” 方卿眠冷不丁说道“我怎么从头到尾都没听见?” 第43章 相亲 “卿眠,陆家那样的门第,不是我们能高攀上的。”孟谢桥耐着性子解释“方家不求大富大贵,但愿你安安稳稳的。” “那方意映呢?”她抱膝坐在后座上,脱了鞋子,白色的小脚踩着座椅“都是方家的女儿,方意映行,我不行?” “你和意映不一样。”孟谢桥说道“她是陆大公子看重的,日后必定会爱护的。” 方卿眠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孟谢桥一贯是这样的,她似乎早就不在乎这段淡泊的亲情,可还是觉得这种偏心让她恶心。 “送我回学校。”她拉住副驾的椅背“我不想回方家,明天的相亲,我也不会去的。” 孟谢桥恼了,呵斥:“方卿眠,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陆家是什么福地洞天吗?陆满舟钟意的是方意映,可苏文月上门说把方意映换成你,陆家方家联姻照旧,陆满舟和苏文月不对付这么多年,你觉得就算你嫁过去,陆满舟不会疑你,不会冷淡你吗?夫妻之间没有信任,方家又比不上陆家,你吃苦受罪,谁给你撑腰?” “谢桥!”方经纬一声呵斥,孟谢桥忽然的冷静,话锋一转“更何况,这样会下了意映的面子。” 方卿眠通过后视镜勉强能看见孟谢桥猩红的双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孟谢桥,她记忆中,孟谢桥从没急过眼,即便在外人眼里,她依旧是随和端庄的。 只是今天,方经纬能在商场混迹这么多年,除了当年接受过市里扶持,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比他强的,他敬着,比他弱的,他也不拿架子,所以口碑极佳。 方卿眠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在方家拿了方意映的婚书,和陆满舟布这么大的一个局,是因为她坚信,方经纬不会因为这件事得罪陆家,得罪苏文月。 反正能攀上陆家,哪个女儿不是嫁,犯不着为了方意映的个人爱情,搭上方家未来的商业发展。 只是她没想到,方经纬和孟谢桥,竟然会直接找上陆家,前程不要了,也要下陆家的面子,陆家尚未说退婚,他便上门说退婚。在正常人眼里看来,愚蠢至极。 “所以...你们上门退婚,是为了我?”方卿眠不敢相信。 “不是。”孟谢桥整理好情绪,恢复了往日的优雅,从容“是意映央求我们,她不能丢这个面子,方家也不能。” 果然,还是自己想多了。 晚上到家,保姆已经收拾好了方卿眠的屋子,换了新的蚕丝被,新买的睡衣,一条紫色的蝴蝶真丝睡裙,外面是一件丝绒的外套,方家有地暖,又开了空调,整个屋子热得不像话。 她拉开窗帘,坐在床边的躺椅上,静静地看着落下的白雪。 “姐姐。” 方意映敲门:“姐姐,我想跟你说话。” “我不想跟你说话。”方卿眠拒绝得干脆。 “那我进来了。” 门没有锁,方意映端着红酒,走了进来。 方卿眠翻白眼:“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是说不想跟你说话吗?” “但是我想念姐姐啊。”方意映靠在窗前,映着白色的灯,她的脸显得愈发苍白“喝点吗?” 方卿眠拒绝了。 方意映周身遍布淡淡的烟味,估计刚刚抽了烟,应该还不少。 “想说什么?说完滚。” 她冷着脸,内心烦躁得很。 “姐姐,其实我不喜欢陆满舟。”她贴近方卿眠,烟味,酒味,夹杂着浓烈的香水味,交织着,沁入方卿眠的鼻腔“我只是喜欢抢你的东西,就比如今天,我求着爸妈去陆家退婚,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要。” “这些年,我多多少少给你使绊子,其实爸妈是知情的,也是默许的,因为我怕他们被你抢走,所以我不安心呐。爸妈是为了让我安心,所以默许,你不要记恨她们,是我不好。” “姐姐,爸妈亏欠你,补偿你,给你安排相亲,你就接受吧,方家,一定会给你一份丰厚的陪嫁。” “说完了?”方卿眠抬眼“这些年,你怎么总是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仗着方家的势力抢东西,然后来耀武扬威,你不心虚吗?” 方意映没说话,举了举酒杯,对着窗外的雪,窗外的路灯,还有窗外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孟谢桥就从床上把方卿眠拉了起来。 找了造型师打扮。 “今天你父亲给你约好了,你跟人家中午一起吃个饭,成不成的另说,先见见。” 方卿眠睡得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等到造型师做完,才如梦初醒。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人已经约好了,你去不去不由你。” “那你自己去呗,想二婚?成啊,现在我就跟我爸说一下。” “方卿眠,少逞口舌之快了。”孟谢桥无心搭理,给她挑了一件紫色的半高领打底和一件白色的大衣,带了一条白贝母的项链。方卿眠天生条件好,特别是脖子,又细又长,所以她穿高领,不像一般人,缩成一团,反而更舒展大气。 孟谢桥算是半架着方卿眠上了车,约在了华银国际附近的茶楼。 “祁朝暮?” “方卿眠?”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上次在跨专业的会议上,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 “你们认识啊。”祁太太吃惊“昨天老祁跟我说,方总主动联系他,说有一个女儿,比朝暮大一些,要介绍两个孩子认识,朝暮还不愿意,被我拉过来的。” 祁朝暮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整个人不同于学校的那种松散,反而多了一丝少年老成。 “正巧,我在华银国际新开的美容院还充了卡,我们先去做脸?” 孟谢桥拉着祁太太出门:“让两个孩子自己聊聊。” 祁太太乐的答应。祁家虽然说在商场上做出了一些成绩,可是比方家,还算是高攀,外头虽说有些传言,方家的亲生女儿不受待见,但毕竟是亲生的,祁家不吃亏。 “你喝什么?” 祁朝暮开口问道。 “我不大爱喝茶。”方卿眠觉得不大自在,她不信有这么巧的事,大概是方经纬调查过,然后专门给她找了祁朝暮。 “甜水呢?”祁朝暮问。 “葡萄西米露吧。”方卿眠点了甜水,又外加了两道点心。 祁朝暮笑:“两道点心,够吃吗?” 方卿眠红了脸,上次的事,还没过去呢。 “我出门前吃了。”她顿了顿,说道“之前我太忙了,没有看手机,后来觉得再回你消息,有些尴尬,所以没有回。” 那天加了微信之后,祁朝暮曾主动给她发生过消息,那晚她跟陆满舟在昏暗的走廊里聊得忘情,回去困得倒头就睡,看了一眼,就忘记回祁朝暮的消息,祁家的教养好,他没有继续追着给方卿眠发消息,怕打扰她。 “没关系,你大四准备毕业,或许忙。” “不是忙。”她答“那天大庭广众,拒绝你不大好。今天来,是长辈的好意,我不能拒绝。” 祁朝暮认真地听她说完:“其实我挺反感相亲这种事的。” 她吃了一口蝴蝶酥,有些腻,喝了葡萄西米露压了压,更腻了,这碟点心是用来配茶的,茶叶微苦,所以做得腻些,她索性不吃。 “外头传言,你跟陆大公子的事......” 方卿眠静静的看着外头的街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望下去,依旧是繁华的都市,或许是因为临近过年,这两天路上的人更多了起来,华银国际也开始装修,换上海报,拉上彩幅,中央的led屏放的是是最近很火的一个女明星,代言了奢侈品,在巨大的屏幕上,甚至找不到她脸上的瑕疵,美得没话说。 第44章 我和陆满舟,是真的 “孟谢桥,你什么意思?” 祁太太做美容做到一半,匆匆起身,脸上涂了一半的面膜还没干透,顺着她的下巴滴到了胸口。 “什么?” 孟谢桥纳闷。 祁太太将手机举到她面前,赫然显示她丈夫发来的消息,陆正堂让陆满舟亲自接方卿眠去陆家过年。 “孟谢桥,你们家是想坑死我是吗?明明和陆满舟已经有了婚约,还要约我儿子出来相亲,你安的什么心?想让我祁家被整死吗?” 孟谢桥诧异,喃喃开口:“不可能...不可能啊......” 祁太太一刻都不敢停,叫美容师洗了脸,匆匆穿上衣服去了茶楼,一刻都不敢耽搁,边走边骂:“见了鬼了......” 茶楼上,方卿眠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方卿眠提起包,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西米露。 “祁朝暮,不是传闻。” 男人上了楼梯,拐角处,硕大的影子慢慢地靠近,直至他站在方卿眠身边,搂住方卿眠的腰身。 “我和陆满舟,是真的。” 陆满舟接了方卿眠,先回了方家收拾东西,方经纬外出,孟谢桥还没赶回去,方意映也不在家,方卿眠懒得和几人见面,快速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和自己的东西,她很少回方家,东西自然也就不多。 临走时,她看了一眼大厅里挂着一副巨大的全家福,方经纬,孟谢桥,方意映三个人,笑得灿烂。 她将行李塞进陆满舟的车上,离开时,正巧撞见司机送孟谢桥回来。她躲在了陆满舟的外套下,他的身形宽大,穿的衣服也喜欢大一码,并不松散,反而衬着整个人笔挺。 “方太太。” 陆满舟摇下半截车窗,打招呼。 “我女儿呢?” 孟谢桥有些急,扒着车窗,朝里面张望,明显的,鼓起一团黑色的影子。 “方意映小姐?”陆满舟挑眉“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卿眠。” 孟谢桥冷着脸,指了指里头的那团黑影:“在那。” “方太太说笑了,那是我的衣服。” 他使坏,顺手拍了一下衣裳,不偏不倚,落在方卿眠的臀部,她一颤,刚准备骂,却想到孟谢桥在外面,忍住了。 “更何况,方太太不是说,您的女儿,只有方意映一个吗?” 孟谢桥站在雪地里,直直地望着那团黑影。 “你想好了是吗?”这话,是在问方卿眠。 没有动静。 她长呼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很快在空中消散。她低声,喃喃重复一边:“我的女儿,只有意映一个。” “陆大公子。”她忽地抬起头“能否下车,我找你说两句话,不会超过五分钟。” 陆满舟皱眉,没有反应,说实话,他是不想和方家的人有交集。 孟谢桥笑:“若是你真的有造化,娶了卿眠,我也算你半个岳母,这点薄面,还是应该给我的吧。” “为什么算半个?” 风雪顺着半开的窗户挤了进来,他清俊的脸上沾了寒风,车内的热气又很快将寒风暖成雾气,他的脸上微微潮红,陆满舟靠在座位上,因为方卿眠,他对方家的成见太深了。 他恨陆正堂背叛自己的母亲,也恨陆正堂处处掣肘,打压他,可即便如此,陆正堂依旧没有否认他,还是给了他应有的待遇。 而方经纬和孟谢桥,从头到尾,没有认过这个亲生女儿,甚至纵容别人欺负她,羞辱她。 “因为没办法剪断的血缘。”孟谢桥带着些许鼻音,外头已经零下,她的手冻得发僵,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烦和焦躁,这架势,今天,她势必要堵下陆满舟。 “若是能剪断呢?”陆满舟问。 “那我大概早就剪断了。”她说“所以今天,我最后一次以方卿眠母亲的身份,请陆大公子下车聊一聊,日后她是陆家的人,就算这点血缘亲情,也断了。” 陆满舟看了看身下瑟缩的那团黑影,他知道她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伸出温热的手掌,捂住了衣服里的女孩,紧紧地攥住,良久,他松开手,拉开车门:“方太太,请吧。” 直至两人走远,方卿眠才从衣服里钻出来,透过后车窗,看见不远处的两人,她问陆满舟的秘书季诚:“你猜,他们两会说什么?” 第45章 不后悔 季诚坐在驾驶位置上,说实在的,他同情方卿眠,很同情,孟谢桥明知她在场,却依旧说了那样的话,不留情面,甚至...... 他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回答:“我觉得方太太可能是让陆总照顾好你之类的,毕竟是亲生母亲,血缘关系剪不断,总不会真的.....” 话未说完,便被方卿眠打断:“我猜是拿我做交易。”她说得坦然,语调中平静得听不出一点难过,相比之下,反而显得季诚畏手畏脚,小心翼翼。 “不会的,毕竟她是您母亲。” “刚刚她的意思,不是说断绝和我的母女关系吗?” 方卿眠说道。 这段谈话果然很快结束,陆满舟和孟谢桥的身影越来越近,她透过后车窗,看着人影,忙缩回衣服里。这一回,孟谢桥没有再纠缠,深深望了一眼车内,回了方家。 方卿眠探出头来,看着孟谢桥离开的背影,慢慢地变小,直至消失。 “别看了,出来吧。”陆满舟捏了捏她的脸“像只乌龟。” “她...跟你说什么?”方卿眠还是没忍住,问道。 “说把女儿托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 方卿眠撇了撇嘴:“骗人。” “真的,不骗你。”他捏着方卿眠的鼻子,或许是因为车内的温度过高,她小巧的鼻尖上沾满了汗珠,他顺手擦去,触到一片柔软,顿了顿,拿出帕子,沾掉了手上的水渍。 方卿眠还有行李在学校,如今正值过年前夕,学校已经没人,宿舍阿姨千呼万唤,才从值班室探出脑袋,问了一句:“谁啊?”然后嘟嘟囔囔,抱怨着开门“你们小姑娘啊,自己东西要收拾好,不要半道回来拿东西。” 方卿眠的东西并不算多,一只小箱子,装了一部分日常穿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季诚开着车将两人送回来陆宅,便离开了。 陆宅里里外外已经装潢了一遍,外头挂着两个灯笼,贴了福字,院中的橘子树,梨花树挂了小福包,两棵树种在一起,寓意吉利,老宅过年,除了几个在陆家做久的经年的佣人外,旁人是不留的,因此冷清了许多。几个佣人拿了红包,就离开了。 隔着窗户,陆正堂坐在书房的桌子前,陆氏集团今早送来的财报,陆满舟已经看过一遍,送过来给他审批,再看一遍。 苏文月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正堂,休息一会吧。”她放下热茶,慢慢走到他身后,揉着他的太阳穴“我跟外面的师傅新学的手法,舒服吗?” 陆正堂没吭声,轻轻地“嗯”了一声。 “正堂,我知道你气我。”苏文月缓了音调,柔柔的,她本就是南边的女孩,似水一样,却不矫情,特别是对于陆正堂这种男人,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即便结婚,大多也是门当户对的女孩,人家也是娇生惯养,千宠万爱长大的,和男人针尖对麦芒,男人受不了了,就在外面养小,外头的女人把他当祖宗一样伺候,自然千依百顺。 所以,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惧我也。 “气你什么?” “气我先斩后奏,算计你。”她半跪在陆正堂身侧,用他的手贴住自己的脸,温热的,鲜活的,陆正堂年老,却能在苏文月身上感觉到年轻活力。 “我知道我应该先将方卿眠带给你看看的,那孩子心直口快,你们有过节,贸然带回来,你必定生我的气。” 陆正堂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陆正堂知道苏文月心里的小九九,他老谋深算,多年在商场拼杀出一条路,一个女人的心眼,他怎么会看不明白呢?只是他掌握得住,就像一只猫儿狗儿,在你脚边打转,踢翻了你的杯子,又装作无辜地讨好你,他会生气,但不会真的将它扔出去,她逃不出你的手心,闲时看乐。 就好比苏文月,这些年她帮着陆萧望在陆氏集团立威,吹枕头风,和老大明争暗斗,陆正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清静,不至于让陆满舟架空他,而苏文月的小手段祸害不了根基,所以他无所谓。 “文月,你我夫妻多年,小打小闹的,我不会计较的。”他笑。 外头保姆的声音传来:“夫人,大公子带着方小姐来了。” 苏文月笑道:“就来。” 她转身离去,陆正堂叫住了她:“文月,你自己挑的人,你不后悔就好。” 苏文月没明白他的意思,欠身离开。 楼下,陆满舟撑开伞,站在雪里,接着方卿眠的手,伞的空间小,两人挤在一起,如同璧人。 “哥,你回来了。”陆尽欢愁眉不展,站在门口,他打招呼:“方小姐好。” “该改口,叫大嫂了。” “没领证呢,不许叫。” 方卿眠夺过陆满舟手里的伞,径直走了进去。 陆尽欢站在门口,大约是单独找陆满舟有事,她找借口离开,给两人腾地儿。 “怎么了?” “爸把唐恬恬接过来了。”他拧着脸“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女的就跟疯子一样。” 陆满舟调笑:“怎么了?” “前天,跟她的好闺蜜们去会所,点了三个男模,开了十瓶轩尼诗,倒在装冰的桶里让男模喝,谁喝得多就拿钞票砸谁,一晚上砸出去几十万,被我朋友看到了,拍下来发给我,我脸都丢尽了。” 陆满舟皱眉,问他:“跟父亲说了吗?” 陆尽欢摇头:“没呢。” “先别说。”陆满舟凝视着方卿眠远去的背影,陆正堂不大喜欢方卿眠,甚至有过龃龉,他还没问方卿眠,那晚在书房,陆正堂跟她说了什么,多多少少,他有些担心方卿眠的处境。再者,苏文月很可能已经察觉,方卿眠和他联手做局,来日方长,他小心谨慎,总不会错的。 “我懂了。”陆尽欢垂眸“那你呢?” 他问:“娶了方卿眠,方家的未必会帮着你和陆萧望争陆氏。哥,不后悔吗?” “不后悔。” 他说。 “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我不后悔。” 第46章 妻之美我者 方卿眠收了伞,走进庄家,因为仆人大都回家,堂屋里显得空荡荡的,她凭着记忆,顺着幽长的走廊,她记得走廊后是厨房,这会仅剩的保姆应该在准备午饭,自己至少应当先找个房间,放下自己的私人物品。 “我知道,他昨天像个疯子一样找我吵。” 方卿眠听到有人在打电话,她悄悄隐在黑暗中,进退维谷,尴尬地挪了挪身子,紧紧的贴住墙,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毕竟背后听人打电话,而且还是在陆家这样的地方,终归是不好的。 “那怎么了?他自己之前就检点吗?” “要不是我爸说,不结婚就冻我的卡,停我的职,你以为我会跟这种男的谈恋爱?长得还不如我找的男模帅,陆家那么多男的,就他最没出息。”女人冷笑“这么大的人了,公司都进不去。” “我知道,再说吧,说不定过段时间,我爸就想通了。陆尽欢管不了我,我就算把男模带到他脸上,他也只能给我赔笑,否则,就等着他爸劈头盖脸地骂他吧。” 女人回头,黑暗中,她与方卿眠四目相对,掐掉了电话:“有点事,下次再说。” 方卿眠看着女人,想了起来,那天谭老师的舞剧上,她出门的时候见过,是陆尽欢的女朋友,唐恬恬。 她侧过身离开,唐恬恬丝毫没有慌张,或者挽留她,问她听见什么的意思,她索性装傻,不过确实吃到了惊天大瓜,陆尽欢和唐恬恬,两个人相看两生厌的人,为了家族凑到了一起。 正巧有保姆走过,看到她 “方小姐您在这啊,刚刚找您半天了。” 保姆上前迎过她,朝她身后张望:“您没带东西吗?” 她回答:“在车上。” “夫人安排您住在三楼西卧,跟大公子的房间挨着,那个屋子视野好,采光好,在三楼,也安静,大公子不常回老宅住,一年偶尔几天......” 保姆絮絮叨叨没完,方卿眠听得头疼,接下来的话,也没听全。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落地门,带了个小露台,屋内也有一个独立的盥洗室,她静静站在露台前,院门外,陆满舟和陆尽欢还在聊,她低头,撞上他的视线,她半倾出身去,趴在栏杆上,与他对望。 陆满舟轻笑出声,他抬头,正巧撞上她的视线,紫色的打底衫,带着一条白贝母的项链,比之上次她穿的白色毛衣,更多了雍容,优雅,方卿眠本就娇小,可五官舒展明媚,多了一份端庄。 他看着她,雪白之下,视线虚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变模糊了,天地间唯剩纯白与她,陆满舟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陆尽欢的话,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离开她,那是他费尽心思,用尽手段娶回来的女孩。 在露台上站着有些冷了,她搓了搓冻红的手,回了房间,她拉开衣柜的门,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将自己的贴身衣物收好,又将化妆品护肤品摆在梳妆台上。 “嫂子。” 陆萧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门口,仰着头,看着她,他身上暖意正浓,应该在屋子里呆了很久,她问:“什么时候来的?” “刚醒。”他面颊微微酡红,穿着一件丝绒的睡衣,胸口半敞,腰间系了一条腰带,胸肌一鼓一鼓的,坚硬,白皙,几滴汗珠落在胸口,不像是撒谎,整个人慵懒得不像话“被吵醒的。” 他指了指方卿眠地上敞开的箱子,里面还放了几件衣服,方卿眠的衣服没有固定的风格,深浅不一,她刚刚只收了贴身衣物,还有一堆外衣没收。 “对不起。”她低下头,慌忙盖上行李箱,里头乱糟糟的,在外人面前,她不好意思。 “萧望。”苏文月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皱眉,又很不着痕迹地缓过来,热络地上前拉过方卿眠的手:“卿眠,屋子住得惯吗?” “苏夫人,很好。”她回答。 “缺什么少什么就吩咐张婶,她这几天都在老宅。”她转头看向陆萧望“跟我来。” 方卿眠送走了苏文月和陆萧望,继续收拾自己的房间。 “我劝你老实点。”苏文月捏着眉心,坐在陆萧望房间的沙发上“方卿眠,是我给陆满舟找的饵,你要是有别的想法,别怪我不客气。” 陆萧望拢了拢衣裳:“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吗?”苏文月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陆萧望一直是她的骄傲,她和自己的儿子被养在外面,从小学起,陆萧望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做事有条不紊,心思也周全,就连陆正堂都赞不绝口,说陆萧望像他,苏文月一直以此为荣。 她千方百计韬光养晦,然后登堂入室,陆氏一半在陆正堂手中,另一半在陆萧望手中,而陆萧望能在两人中周旋,隐藏锋芒,站稳脚跟,足见其城府。 “我十六岁混风月场,那种地方,灯红酒绿,男女情欲最旺盛。什么样的男人我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我没见过?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赤裸裸的,带着欲望和纠缠的,我看多了。” “那您刚刚看出了什么意思?” “你要栽跟头。”苏文月正色“你从小到大,做事有分寸,我不管你,但是这次,替我提醒你,防着点方卿眠。” “哦?”他挑了桃花眼“母亲之前不是说她胸大无脑吗?” “我也奇怪。”苏文月道“第一次见你父亲,就顶撞他。我布局良久,甚至挖空心思败坏方意映的名声,陆正堂尚不完全认可这桩婚事,反而是那天,她跟陆正堂在书房里谈话,陆正堂竟认下了,还让她来老宅过节。” 她抬眼:“你知道那晚她们谈了什么吗?” “我又不是父亲肚子里的蛔虫。”陆萧望扭头,坐在床边,看着悬浮在空气中的白色粉尘。 “你父亲现在不放心我,我不方便打听,你想办法探听一下。” 第47章 卖惨 “母亲。”陆萧望说道“父亲老谋深算,不是养虎为患的人。就算是陆满舟,他照样防着,不会给陆满舟任何推翻他的机会。之所以我能在陆氏集团干下去,除了我自己得到一部分股东的支持,开拓项目,更重要的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这种恐怖平衡,互相掣肘,一旦一方独大,另外两个人,只有被吞噬的下场。 “若真想用婚姻对事业加持,父亲断然不会同意方家的女儿进门,毕竟方家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如果陆满舟想娶,市长的女儿也不是不可能。陆尽欢没用,所以他的婚娶可以壮大陆氏,碍不着父亲的地位,但是陆满舟的婚事,决不能用于联姻,否则就是如虎添翼。这些年,陆满舟和父亲之间,嫌隙太深了,特别是他母亲的事,所以,父亲不会轻易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有私心吗?”苏文月问他。 “没有。”他说。 苏文月想了想,确实如此,就算方卿眠她聪明绝顶,可是在陆家这样的富贵人家,没有娘家撑腰,她的聪明也只能在小事情上用用心思,真的动她们娘俩的根本,她不相信方卿眠能做到“算了,你自己看着来吧。” 苏文月顿了顿,又补充:“还有,你外面的莺莺燕燕,断干净了吗?前几天我出去打牌,还听见有人说你跟之前那个戏剧学院的第一名那个女的拉扯不清。你都这个年岁了,该安定下来了,否则让你父亲看着,觉得你不靠谱,公司也不给你。” 陆萧望没说话,静默着,良久,他小声回答:“断干净了。” 陆满舟刚回陆宅,就被陆正堂叫到了书房。 “我给你定的这门婚事,你愿意吗?” 陆满舟沉寂,没说话。 “青梅走得早,我知道这些年你怨我,恨我,可是纵然如此,你也是我的儿子,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儿子呢?你和方意映,没有缘分,她也不配做陆家的儿媳。” 陆正堂看着他没反应,继续说:“方意映究竟不是方家正经的女儿,心思多,又歹毒,这样的枕边人在你身边,即便你跟她真心相爱,我也不放心。方卿眠无依无靠,不得方家承认,即便以后,你遇见可心的人,低调些,养在外面,不要闹出作风问题,她没娘家撑腰,不敢胡闹,你们俩只需要在外头夫妻情深,至于其他的,谁会天天盯着你的私事窥探?” 陆正堂打量着他,算计,精明,奸诈,浮现在他眼底。 陆满舟冷笑:“父亲,您以为,谁都跟您一样,家里娶一个,外面养一堆?于我而言,只有一个妻子,哪怕我不喜欢,也会待她好,尊她,敬她,而不是打着红颜知己的名义,在外面偷鸡摸狗。” 陆正堂没有被他激怒,平静地说:“你怪我,我知道,但是结婚是你的事,终究还是要尊重你的意愿,愿不愿意娶,还是要看你。我最多帮你掌眼,看看姑娘好不好。” “父亲替我掌眼?”陆满舟冷笑“那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助力,或者是一个温柔贤惠地养在外面,就像母亲和苏文月那样。方卿眠,不能助力事业,也不温柔贤惠,父亲瞧上她,究竟是何用意?让她在我身边盯着我吗?” 陆正堂微笑“你想多了,满舟。” 他接着说道:“这个姑娘,不会包藏祸心,家宅安宁才是最重要的,她未必不是你的贤内助。满舟,和她相处试试,兴许,你就喜欢上她了呢。” 说罢,他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毕竟陆家和方家在外头已经传开了,贸然取消订婚对谁都不好,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以后找个由头不结婚就是了。最近我会对外说,你本来就应该和方卿眠订婚,和方意映只是以讹传讹。” 陆满舟不再纠缠,转身,退出了书房,消失在长廊的阴暗中。 今年年前在陆宅过年的人多,厨师是临时从梅庄调过来的,备菜也丰盛,十八道大菜,剩下的凉菜汤品又只多不少,上座是陆正堂,侧边空着,空着的位置旁边,才是苏文月。 有时候方卿眠会忍不住感叹,苏文月图什么啊,陆正堂的正室夫人都死这么久了,苏文月也扶正了,怎么还是不受待见。 她想,可能就是因为死了才惹得男人怀念,如果庞青梅还活着,估计也是白米粒和蚊子血。 她不自觉地摇头,内心感叹,男人真贱。 “卿眠,是不喜欢吃吗?” 她惊觉,自己刚刚的摇头,被苏文月看到了,她忙说:“不是,是第一次吃这么多菜。”顺便卖惨“从前在方家都没见过这么多的菜。” 陆满舟抿着嘴,微不可察地笑。方卿眠瞪了他一眼,桌子下的手缓缓移动到他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陆满舟疼得没吭声,顺势握紧了她的手,她挣脱,他反而越握越紧。 “以前在方家,没人疼,以后你跟满舟在一起,就是我们的女儿了。” 苏文月说得情真意切,方卿眠也不得不陪她演母女情深的戏码,感动得连饮三杯茶水。 “恬恬,做得合不合你的口味?” 比起她这个没有用的准儿媳,陆正堂更重视唐恬恬,实实在在有资源的,他奉为上宾。 “陆叔叔,很好。”唐恬恬回答的官方客套。 “来这就当自己家,你父母出国过节,留你一个人在这,陆家以后就是你的家,不要拘束,放开了。” “陆叔叔从小待我亲如女儿,苏姨也随和,我在这儿比在家里自由。家里父亲母亲还要叫我守规矩,陆叔叔不一样,纵着我胡闹,兴许住久了,我家都不想回了,一门心思给陆叔叔做女儿呢。” 唐恬恬哄的陆正堂开怀:“那可不行,老唐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他要是知道我把你扣下来,非得找上门来。” 方卿眠和唐恬恬这种场面上长袖善舞的人相比,相形见绌,唐恬恬自小生长在富贵之家,场面迎合,必不可少,也就是从小开始的一次次经历,她游刃有余,社交能将自己打成焦点,或者实实在在能摸清别人的喜好,说话说道心坎上,这也是天大的本事。 方卿眠半倾身子,桌上的转台是电动的,她等着那道空心菜转过来,可等了好半天,就看到陆尽欢坐在那,心不在焉地压着台子,筷子在蒜蓉虾仁蒸蛋里夹虾仁,夹了三四次都脱手。 他不服气,死按着转台,方卿眠瞟了一眼四周,周围人都在吃自己碗里的菜,她怏怏罢手,不好说什么,无精打采地吃着面前的东星斑。 陆满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在一旁伺候的保姆,保姆扫了一眼,明白过来,端了一支干净的瓷碟,拿着小勺,舀了两只虾仁递到陆尽欢跟前。 “今天虾仁煮得嫩,用勺子舀方便些。” 陆尽欢姗姗,真的夹到碗里,他有不想吃了,放了手,不再按着转台,空心菜转到了方卿眠面前。陆满舟替她按住,她心满意足地夹了两筷子。 “满舟。” 陆正堂忽然叫他。 陆满舟放下筷子,抬头看着陆正堂:“你梁伯伯给我说,他儿子今年过年,包了半山庄园,你带着小方过去一趟,认认人。” 苏文月惊喜:“是市委梁书记吗?他家公子年年都包庄园,前几年没见您特意让大公子去啊。” 第48章 你欺负她,不行 陆正堂回答:“梁峥跟钟家的女儿订婚了,算是提前带出来公布一下关系,正好梁书记给我发了帖子,之前和方家的事闹误会,让满舟带小方出去见见人,圈子里的人熟了,流言也就不攻自破,我们对外也好有个交代。” “那萧望和尽欢......” 陆正堂明白苏文月的意思,毕竟是和梁家搭上关系的机会,她也想着推自己的儿子出。 “梁书记就给了一张贴子,是陆满舟的名字。”陆正堂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带着小方,也只是顺便。” 苏文月姗姗,笑的有些尴尬:“果然还是老大有出息啊。” 方卿眠戳了戳陆满舟:“我能不去吗?” 陆满舟瞥了她一眼:“不能。” 她回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汤。 吃过晚饭,陆正堂和苏文月回了房间,方卿眠趴在窗口看雪。 “想出去玩吗?” 陆满舟坐在她身后,抚着她乌黑的长发,今天下午刚洗过澡,身上还是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 方卿眠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楼上:“要是陆叔叔看见了,会不会觉得我没规矩。” “无妨。”他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出去玩。” 陆宅也有梅,不过不比梅庄,是当年庞青梅在世时,亲手种下的白梅,一下雪,和雪融为一体,却香得出奇。 方卿眠蹲在树下,慢慢地攒起雪球,本来想堆雪人,陆尽欢却出现,吓她一跳,她恼了,把刚攒好的雪球砸向陆尽欢,没砸中,却砸到了恰巧路过的唐恬恬,唐恬恬抬头,脖颈间的雪顺着毛衣化进了体内,冰得她直打战。 陆尽欢躲在一边,笑得龇了牙花。 方卿眠顾意识到闯祸了,顾不上陆尽欢,急忙上前,抽了纸巾擦着唐恬恬的脖颈,温热的指尖触到雪花,她也冻着了,手指变成了桃红色。 唐恬恬顺手接过纸巾,自己擦了擦残雪,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陆尽欢。 “没事吧。”方卿眠问她。 她摇了摇头:“哪里就那么金贵。” 说着,她偷摸在身后攒了一个雪球,狠狠地砸向陆尽欢,陆尽欢没躲过去,脑袋嗡嗡的。 “喂,又不是我砸你的,你砸我干什么?” 唐恬恬也恼:“你吓人家,人家砸你,你躲什么?” “我不躲,等着被砸吗?” “你躲了,让人家砸我吗?” “那是你自己运气不好,谁让你刚好走过来。”陆尽欢气呼呼地说:“再说了,你自己都说自己不金贵了,砸一下怎么了?” “谁说女孩子不金贵了,女孩子最金贵了。”方卿眠听不下去,狠狠拧了陆尽欢一把“人家跟我客套话,你不能当真。” 陆尽欢说不过,对着廊下坐着的陆满舟说道:“哥,你管管你女人。” 方卿眠背过身去,廊下,灯光混了月色撒了一地,溶在陆满舟的身上,他像是浑然天成的玉石,不加雕饰,却惊心动魄。 “我不管她。”他说“她爱玩,让她玩去。” 陆尽欢笑:“听见没,我哥不管你。” 说罢,他也窜雪球,砸方卿眠,方卿眠娇小,也灵巧,几下没砸中,陆尽欢泄气了,反而是唐恬恬,被误伤好几次,她实在忍不下去,三两步上前,直接把陆尽欢推倒在地上,陆尽欢吃了好大一口雪,恨恨地盯着她:“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 唐恬恬俯视着他,趴在地上,冷笑:“我是故意的,怎么样,告状去?” 好巧不巧,方卿眠朝这扔了一个雪球,精准无误地砸在陆尽欢脸上,她咯咯的笑,跑累了,脸上绯红,布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长发沾到她额角,脸颊,她顺手拨开,朝陆尽欢做了鬼脸。 “我不是故意的,陆三少,您别跟我计较。” 说完,她转身离开。 陆满舟起身,站在廊下,伸出手去,她仰头,光打在他背后,若神明一样,她伸出手,却没接住他,他猛地将她一抱,搂在怀中,背部硬生生挨了一下,她还未反应过来,听到一声闷哼,她被紧紧护在怀里,良久,外头没声了,她才探出头,只看到陆满舟背后的雪,簌簌落下。 她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陆尽欢报复她,朝她砸了一个雪球,陆满舟侧身,帮她挡住。 温热的气息将她包围,最先愣住的事陆尽欢,他结结巴巴:“大哥...我...” “你怎么样?” 陆尽欢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砸我,还是不是故意砸她?” 陆尽欢理不直,气也壮:“你刚刚说不管她的。” “她欺负你,我不管;你欺负她,不行。” 唐恬恬在一旁偷笑:“瞧瞧你大哥这男子气概。”她又看了一眼陆尽欢,翻着白眼叹气“我怎么就摊上你了。” 第49章 房间漏水 二楼的东卧里亮着灯,陆正堂卧在贵妃榻上,苏文月半蹲在他身后,帮他按着眉角。 “正堂,力道可以吗?” 陆正堂没接话茬:“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同意方卿眠进陆家的门。” 苏文月笑:“我知道这事儿你疑我,连带着之前,方意映的父亲来纠缠她,你也怀疑是我做手脚,我不方便再搅和进来,惹你心烦。” “方意映的事,查清了吗?”她问。 苏文月知道,陆正堂不会百分之百信自己,在他面前撒泼耍赖,或是讲两句软话,根本没用,陆正堂一定会亲自去查。 “查清了。”他回答“你身边的人,该清一清了,特别是舌头长的。” 苏文月皱眉:“是......” 陆正堂坐起身,拉过苏文月坐到了他腿上:“我记得,你让赵太太从泰国带了药回来。” 苏文月羞赦,半掩面:“带回来了。” “既然没有什么交易的,人情还清,就少来往。” 苏文月状若恍然:“是...”她没说完,话锋一转:“明白了。” “方卿眠,不如方意映狠辣,也没有方家的助力,实话说,这样的儿媳,我是瞧不上的。”陆正堂道:“但是她身上有一股劲,是我最欣赏的。” “什么?”苏文月犯迷糊了。 “横冲直撞的劲儿。第一次见我,就给我下马威,第二次在剧院,也跟个愣头青似的,搬出了梁书记。和我当年刚在商场上拼杀那会,一个样。”陆正堂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家里发生的事太多了,我有心和满舟解开误会,可他却不信任我。” “当年,青梅走了,他记恨我,未满一个月就将你领回来,他记恨我出轨多年。可是我也有自己的无奈,我在外坐镇陆氏集团,陆家后宅,不能没人管,不能没人应酬,他不体谅我,我生他的气,他也生我的气,跟我对着干。” “就这样一直僵持,他的心思越来越深,我掌握不住了,我若是掌握不住满舟的心思,隔阂恐怕会更深,但是方卿眠做了满舟的枕边人,或许能帮着满舟纾解心结,也帮我了解满舟的心思,解开父子间的隔阂。” 陆正堂握住苏文月的手说道:“方卿眠这小妮子,偶尔闹一闹,硬一些,不跟着老大一起算计人,野心写在脸上,简单,好拿捏,而且陆氏开疆拓土,总有人要当先锋。满舟做事周全,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事,他不做,所以他的妻子,若是能改一改他这性格,陆氏说不定会发展得更好。” “老三和唐家联姻,对陆氏的加成足够了,剩下老大老二,他们想娶谁,不需要我操心,只要是贤内助,有没有背景都无妨了。” 说道陆萧望,苏文月就想到了他看着方卿眠的眼神,她出神,陆正堂喊了她两声,她没应,直到第三声,她才反应过来。 “在想什么?” 苏文月倚在他怀中:“刚刚说到萧望,我就想到了他的婚事。” “老大老三都有着落了,就他还飘着。”苏文月叹气“正堂,商场上你认识的人,还有女儿没结婚的,人品好,样貌好的,多替萧望留意着。” 陆正堂笑:“老二还担心找不着对象吗?” “说到这个就来气。”苏文月道“前段时间,又有太太打牌的时候问我老二的情史,羞得我没话说,十六岁高中早恋,跟小女友不上晚自习,从后门翻出去约会,被老师抓了个正着,本来老师看他成绩好不罚他,结果他自己写了检讨书,说是自己的错。” “你不知道,那次老师把我叫到学校去,我一张脸......” 苏文月越说越气:“结果你知道了,不仅不骂他,还夸他有担当,不让人家小姑娘顶事,是真男人。自此之后,他谈恋爱,变本加厉。” “那是好事。”陆正堂拍了拍她的手“老大这么多年,身边没一个女人,老三不正经,花花肠子一堆,怕是还没结婚就先把自己玩虚了,只有老二......” “以后陆家,还是要托付给老二。” 苏文月一怔,她不确定有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托付给萧望?” “这三个孩子里,老二最乖顺,为人诚恳谦和,懂事的叔伯都夸他。”陆正堂叹了口气“老大不受管束,对内也硬气,董事会的,毕竟都算他长辈,心里不服他,面上又不得不服他。” 苏文月没听完陆正堂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她想着,只要陆正堂心里是要陆萧望继承,其他的什么事,她都不在乎。 “赵太太给你的药呢?” 陆正堂忽地揽住她的腰,话锋一转。苏文月惊诧,手僵了几秒,捂着嘴害羞:“今天老宅人多。” “屋子隔音好。” “孩子们都在,一把年纪了......” 陆正堂有些不悦:“他们都多大了,这点事还不清楚吗?” 苏文月没再悖逆,慢吞吞地转身,到抽屉里拿了一个没有标签的小瓶子,里面有半瓶蓝色的小药丸,她絮絮叨叨嘱咐:“赵太太说了,一次只能吃半颗,不能多吃......” 陆正堂没有听,抓起药瓶就吃了一颗。 “冷吗?”陆满舟牵着方卿眠的手进了屋,屋子里暖暖的,背上的雪一会就化开了。 “疼不疼?”她纤细的手指抚上他的背,满眼的温情。 “你吹一吹,就不疼了。”他握住她的手,暖黄色的灯光熏人,勾勒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身影,她佯装生气,打了他“我是神医吗?吹一吹就不痛了。” 刚刚陆尽欢用的劲大,她窝在他怀里,都听到“砰”的声响, “我看看。” 她情急,脱他的外套,羊绒大衣落在地上,第二层是毛衣,她方才反应过来,在客厅里,她这样的举动过分暧昧。 “怎么不脱了?”他含笑,望着她。 “你又戏弄我。”她红脸,转过头去“刚刚情急,没反应过来。”她嗔怪“你也不提醒我。” “妻子脱丈夫的衣服,合法的。” “谁是你妻子。”她捡起地上的衣裳,塞到他怀中“我回房了。” 陆满舟含笑,看着远去的背影,小小的,娇娇的,却又是活脱脱的精明。 “大公子。”芳姐不知何时出现在二楼走廊的楼梯口叫他“您的房间卫生间漏水了,明早安排人维修,今天晚上不要用了。” 陆满舟“嗯”了一声。 回了房间,方卿眠刚洗完澡,躺在床上,就听见了敲门声。 第50章 好男色 她问了一声:“谁啊。” 外头没人应。 她小心翼翼的披上晨袍,拉开门,一道细长的影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无限的拉长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抬头,看着门缝中的半张脸,敞开了门。 “你来干嘛?” 陆满舟推开门:“洗澡。” “自己房间没有卫生间吗?” “水管坏了。”他闪身,进了屋子“来你这将就一下。” “没有公用的吗?” 她问。 “公用的不习惯。” 方卿眠点了点不远处的盥洗室;“你自己用吧,不过不是干湿分离的,洗完走就回去。” 客房的盥洗室很小,没做干湿分离,下午她刚用过,盥洗室不通气儿,再加上陆宅开了地暖。 热气没散去,烘着她沐浴露的香气,淡淡的玫瑰枝叶味儿,混着桃子的香味,还有洗发水的香味,交织纠缠,她洗过澡,顺手搓洗了内衣内裤,挂在暖气上晾着忘记收。 在外是正人君子,可究竟他也是男人,女孩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一阵燥热,他努力克制自己,后悔今晚来这,不如去公用的卫生间。 可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开了凉水,淋头浇下,顺手拿起一边的沐浴露,也是她的。 方卿眠用惯牌子和香味,不轻易换,久而久之,养成了“体香”。 等他裹着浴巾出来时,方卿眠已经昏昏欲睡,强撑着精神等他。 她的晨袍扔在地毯上,整个人包裹的的严严实实,陆满舟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却根根分明,她含糊:“洗好了?” 他点头,顺势坐在床边,她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怎么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像个小粽子。” 方卿眠没说话,蹭了蹭床边,把头挪到了他的膝上,乌黑油亮的长发瞬间散落,绕在他的膝盖上,她半睁着眼,雪白的脸多了绯红,更显生机,他动情,摸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就像是流动的溪水,淌过坚硬的岩石。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蓦的发笑。 “陆满舟,你笑什么?” 她往男人的小腹上贴了贴,闭着眼。 “你老实点。” 他拍了拍她的背,却不想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掉了,后背大片肌肤裸露,像是从牛奶盒里倾泄的牛奶,“腾”的一下,全撒了出来。 方卿眠穿着一条紫色的露背真丝蝴蝶交叉绑带睡衣,宛市有暖气,即便是冬天,室内也不会很冷有时候反而会热,所以方卿眠的睡衣款没有区分,加上她本身就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太多束缚,因此一般是一条睡裙,外面加上一件晨袍。 陆满舟笑,刚刚她套上晨袍,大概也是因为怕羞。 “陆满舟。” 方卿眠惊醒,裸露在外的肌肤让她感受到一阵寒冷,醒过神来,方才发觉自己露了白花花的一片。 她忙捞起地上的晨袍罩住自己,躲回被子里:“你怎么还在啊?” 陆满舟指了指她的脑袋:“你不让我走。” 方卿眠警惕的盯着他:“我刚刚没干什么吧。” 陆满舟说:“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还枕在我的大腿上说......” 方卿眠紧急捂住了他的嘴。 陆满舟拿开她的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脸蓦的一红,偏过头去,等红色退却,他方才转过来:“卿卿,之前不知道,你这么主动。” 他说的一本正经说着骚话。 “我没有。”她脸红,埋在被子里,刚刚半睡半醒,意识模糊,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他轻轻掀开被子,拨开她眉间的发丝,看着她,眼角眉梢,全是醉人的春意,他俯下身,慢慢的吻住她的眉心,湿濡的嘴唇贴在她光洁的额头,情欲与理智纠缠,方卿眠感受到温热克制。 她起了心思,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虚虚的贴在他的嘴唇,顺着下巴,再到喉结,慢慢的摸索,滚动,她不需要学,好像天生就会一般,吻着他,直到她清晰的听见,男人滚动的喉结,咽下口水,他贴着他的耳朵:“回去吧,晚安。” 他弯臂捞住滑进被窝的女孩,眉目含笑:“完了?” 她状似无辜:“完了。” 他嵌住她的下巴:“刚刚干什么?” 她不假思索:“勾引你。” “然后呢?” “然后看你......”她止住,下意识的扫了一下男人的大腿,偷笑。 “目的达到了,满意吗?” 她点了点头:“还算满意吧。” “没了?” “没了。” 陆满舟欺身压住了她,硕大颀长的影子盖满了她,像是一张网,紧紧的缠住他。 她终于知道怕了。 “你干什么?” 她慌张的推他,他本就是虚虚压着她,手肘撑床,掌心用力,没有实实在在的压上去,被她一推,反而娇弱的倒在床边,他撑着头,笑看着她:“勾引我,不用对我负责?” 她伸出嫩白的小脚,勾住他的腰带,大指一圈一圈的往里缠。 “你定力好。”她说:“我怕我赤身裸体的钻你被窝,你还要推我下去,说让我自重。” 他皱眉:“你从哪听来的,我定力好。” “上次在梅庄打牌,那群太太说的。” 她笑:“她们说,二代子弟里,就陆大公子最不近女色,禁欲克制。” 她半跪在她身侧,发丝垂进胸口,犹抱琵琶,既看不见春光,却引的人想入非非。 “她们说你怕是要出家。”她贴在他耳畔,低声“苏文月不在,她们八卦你,我偷听,赵太太说你八成是好男色。” 陆满舟越听,眉头皱的越深。 “好男色?” 第51章 净瞎琢磨什么呢 “对。”方卿眠绘声绘色,越讲越来劲。 “好男色,怕被家里发现,所以跟方意映高调官宣,堵悠悠众口,最后方意映出了丑闻,陆正堂不同意,苏文月就将人换成我,你也认下了,八成是找个女人当挡箭牌,自己偷摸的在外面玩的花,不敢让家里知道自己的性取向。” 陆满舟黑了脸。 “怎么,不是吗?”她笑“她们说你从小到大洁身自好,女生的手都没碰过,唯一的女朋友,还是读研的时候谈了,三个月,就分手了。” “你过来。”陆满舟朝她招了招手“想问什么,我告诉你。” 她乖乖趴了过去。 “谈过恋爱吗?”她问。 “谈过。”陆满舟抚着她的额发道“读研的时候,跟金融系的女孩谈的,三个月,分手了。” “为什么分?” “没感觉。” “喜新厌旧。”方卿眠骂。 “不是。”他说“是父亲生意上伙伴的女儿,那时候,母亲还没走。”他顿了顿“母亲弥留,心神不宁,操心我的人生大事,索性就跟人家商量一下,成全母亲。” “只是商量?”她不信,二十三四岁的陆满舟年轻,血气方刚的,又是陆家的长子,当时不论如何,都会有人为之倾倒,总不能年纪轻轻,也不动情。 “不信我?”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触手所及,是一团乌黑轻浓密的头发“跟她商量的,分手费给了五百万,外加一辆宾利。” “还有。”方卿眠看着他,说道:“陆满舟女友的名分,这可比乱七八糟的钱,值多了。” 陆满舟公开承认的女朋友,即便分手,再出去,也是抢手的,毕竟陆家的眼光,陆大公子的眼光挑剔,跟着陆满舟的眼光挑,总不会错。 “跟过陆满舟,就算是二嫁,也能嫁水准之上。”她认真分析“保不齐二婚还能嫁个头婚的,三十岁的能嫁个二十岁的,再吃你一笔补偿款,赚翻了。” 陆满舟眼神凌冽:“给自己盘算后路呢?” 她想了想:“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嫌弃我蠢笨,那我不得给自己谋条出路啊。” 他捏了捏她的脸蛋:“一天到晚,净瞎琢磨什么呢?” “那母亲喜欢她吗?” 陆满舟摇了摇头:“母亲没见到她,就去了。” 方卿眠惋惜:“如果母亲见到了,一定很喜欢她。” “为什么?”他含笑,望着她稚嫩的脸庞“为什么不问,母亲喜不喜欢你呢?” 方卿眠想了想,说:“母亲肯定喜欢我,若是她在,我努力表现,一日三餐,端茶倒水,洗衣叠被,我会的,不会的,通通去学,努力表现,母亲一定喜欢我。” “若是母亲泉下有知,一定很喜欢你。”陆满舟沉声,一种莫名的悲哀,从他的胸腔涌出,他不是一个轻易表露情绪的人,反而提及母亲,他总是很难控制住。 “所以你一直放不下母亲的死。”方卿眠小心翼翼的顺着他的胸口“你觉得母亲死于意外。”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方卿眠抬头,正巧对上陆满舟的眼睛,阴鸷,冷淡,提及母亲,他似乎总是下意识的防范,方卿眠想,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给他的阴影太深了。 “那天是母亲的忌日,我和张婉舒恰巧在梅庄吃饭,碰上你了。” 陆满舟想起了那夜。 “是。” “所以你一次次去梅庄探查,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方卿眠说道“只可惜,无功而返。” “也不全是。”陆满舟说道“当年母亲去世前一周,我研三毕业前夕,忽然被导师外派去别的城市处理外省的房地产的债务,收到噩耗当晚,我驱车十小时赶回,却已经晚了。” “听闻母亲是病逝?” 陆满舟点了点头:“是病逝,主治医生说是早年落下的病根,后来复发了,最后是心脏骤停而死,死因蹊跷,但是没有证据证明是意外,我找了新人的医生去看,一切也都合理。” “你查出了什么?” 方卿眠挑起他的下巴,半趴在他身上,屋内温度正好,他的胸口却滚烫的像刚灌进保温瓶的开水,灼着方卿眠的胸膛,隔着睡衣,她感受到他的温度,燥热难耐,结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惹得她心猿意马。 她不懂事的小姑娘。 小时候,家里管的严,十六岁偷偷早恋,喜欢上班上的生物课代表,成绩很好,人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除了穿校服,就是一件永恒不变的白衬衫,整个人干干净净,甚至风吹过来,还有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 那时方卿眠第一次动心,他写了情书,偷偷塞进男孩的抽屉。放学后,男孩叫住了她,约在操场,他将情书还给了方卿眠,直截了当的拒绝了她,告诉她,现在应当以学业为重。 所以,那是第一次心动,也是第一次被拒绝。 方卿眠以为,是她做的不够好,所以努力,但男生对她,总是不冷不淡,不远不近,保持着同学间应有的风度和尊重,却不给予多的关心,最后,她泄气了,选择了放手,没多久,就看见他和隔壁班的数学课代表在一起了。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或是不够漂亮,原来是她卡错性别了。 这场初恋画上了一个羞耻的句号,从此给她的身心带来了不小的创伤,直到大学,都没有再谈恋爱。 大一的时候,方卿眠是宿舍唯一没有男朋友的,女孩子关了灯,总喜欢聊一些悄悄话,比如谁的男朋友行,谁的男朋友不行,冷如薇和其它几个人八卦过,经管学院的帅哥,在学院养鱼塘,跟好多女孩都有一腿,直到某天,他撩骚的某个女生深夜在朋友圈发文,痛斥帅哥阳痿,还好意思同时钓这么多鱼,伺候那个男的得了一个外号“绣花针”,鱼塘也因此炸了。 舍友讨论这些的时候,方卿眠大多听得津津有味,没接触过“两性”话题,总能勾起她的好奇,冷如薇说,男欢女爱,本来就不是谁的专利,男生宿舍还讨论哪个的女朋友腰上有劲,我们讨论讨论他们的长度怎么了。 这句话深得方卿眠的心。 索性在之后,她忙着挣钱,也没有心思谈恋爱,再后来,就遇上了陆满舟,她觉得,很符合冷如薇说的,长度。 “没有。”陆满舟否认“这潭水太深了,我不一定有把握查出来,当年帮母亲治病的医生大前年去世了,还有护士,护工,甚至当时梅庄的服务员,也各奔东西,找不到下落,父亲一直在陆氏集团给我施压,还有苏文月母子蛰伏暗处,我无暇分心,这件事一直耽搁没有结果。” “我帮你查?”方卿眠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对吗?” 陆满舟没说话,方卿眠的指尖在男人的胸口徘徊“你要是不想让我帮你查,一开始就不会说这么多的。” 她笑:“日后,我嫁给你,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帮自己的母亲查,有什么不妥?” 良久,陆满舟握紧她的手,沉吟一声:“别闹。” 说罢,缓缓睁开眼:“你想查,就去查,只是要小心自己的安全,若是实在差不下去,就放手。” 方卿眠点头,明白了。 夜色昏暗,男人握紧她的手逐渐松开,贴住她的耳朵低吟:“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陆满舟起身,整了整衣裳,方卿眠忽的抱住他,仰头看着他,没有一双纯净的掐出水的眸子:“早点睡。”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转身离开。 隔壁关了许久的灯终于亮起,而另一扇门内,亮了许久的灯终于关上,陆萧望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关上灯,顺着床头,缓缓的滑了下去。 第52章 手感还是挺好的 清早六点,方卿眠就被张婶敲门叫醒,张婶说,老宅去半山庄园的路很远,要早些走,她没睡醒,半应着说收拾东西,结果倒在床上,又睡着了。 这一睡,睡得浅,她半梦半醒的听见有人敲门,推门,睁开眼,是陆满舟,她没有防备,用被子蒙着脸,继续睡。 “衣柜里的衣服,随便帮我收两件,还有盥洗室的化妆品,收箱子里......” 话没吩咐完,就又睡过去了。 昨晚折腾得太晚,陆满舟走后,她就一直没睡着,温热滚烫一直灼着她,她害羞,也在想庞青梅的事,辗转反侧,半夜难眠,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今早六点,又被张婶叫醒。 陆满舟拉开衣柜的门,里头乱七八糟塞了好些衣服,方卿眠不爱“良家妇女”那一挂的衣服,保守。她偏爱大胆泼辣的,穿衣打扮也很有自己的一套。 大冬天的,爱穿一字肩,或是宽松的毛衣,里头多不穿打底,常常摸着手心冰凉,寒风直往里头钻。 她偶尔觉得冷了,外头套一个姜黄色的羽绒服,把自己整个攒进去,只露一个头,羽绒服里贴满了暖宝宝,到了室内,她再脱下外套,又是好看的打扮。 到了陆宅,还是没放弃那件姜黄色的羽绒服。 陆满舟精心挑了几件,浅蓝色的毛衣,深v领,一条牛仔裤,白色的毛衣,他不大懂女生的穿搭,不知道a配b,c配d的“潜规则”,只能自己看顺眼了,一件一件地折好,放在行李箱里。 陆满舟挑了几件看上去暖和的,他看着床上睡成一团的方卿眠,皱着眉,比划着,打了个电话个季诚。 “大哥,你在啊。” 唐恬恬看门半开着,以为方卿眠已经起床了,大咧咧的走了进来,却不想看见陆满舟人夫感十足,一件一件地叠好衣服,帮方卿眠收拾行李箱。 “嗯。”陆满舟沉声,起身拉了拉褶皱的裤子,唐恬恬觉得有些尴尬,推了推床上睡觉的方卿眠。 方卿眠呓语:“陆满舟,你别闹了.....” 唐恬恬若有所思,笑,又推了推她。 “昨天睡得晚,你别弄我......” 唐恬恬又推了推她。 一旁的陆满舟忍着笑,详装没听到,继续收拾。 “陆....”话没说完,方卿眠睁眼,看见唐恬恬,还有散落在地上的晨袍,褶皱的床单被套,以及在她房间收拾的陆满舟,彻底清醒了。 她睡觉一向不老实,床单被套常常睡皱,她又有洁癖,看不得一点褶皱,所以经常换洗晾晒,陆家的床单被套是真丝的,张婶又换了一套全新的,昨天整整齐齐,今天像是变了个样,说没做什么才有鬼。 她尴尬:“我睡觉不老实......” 陆满舟抿着嘴:“我去盥洗室收拾。”说完,转身离开,剩唐恬恬和方卿眠说悄悄话。 等陆满舟去了盥洗室,屋内只剩两个人,唐恬恬一脸贼笑,刚准备开口,被方卿眠一把捂住:“我昨晚真的没有,他是来了,半夜就回去了。” “啊?” 唐恬恬不可置信。 “不信你自己看。” 方卿眠掀开被子,露出光洁修长的腿,床单除了褶皱,屋子里气味痕迹都没有。 “陆满舟是不是......” 她压低声音,陆满舟躲在盥洗室,贴着盥洗室的门,听不清了。 “我靠,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唐恬恬尖叫,陆满舟这才听清。 “难说。”方卿眠摇摇头“不过手感还是挺好的。” 唐恬恬扭头,看着她,呆若木鸡。 “我说胸肌,你以为什么呢?” 唐恬恬:“哦”了一声,索然无味。 “我跟你说,我观察过,陆家的三个男人,陆满舟应该是最行的。”唐恬恬分析“他禁欲二十多年,又经常健身,不抽烟,应酬时喝酒,质量应该是没的说,然后是二公子。” 唐恬恬拉过方卿眠:“那天我来得早,刚撞上二公子洗澡出来,偷偷瞄了一眼.......” 陆满舟听不下去,推开盥洗室的门,打断了她:“你能不能给她教点好的。” 唐恬恬尴尬,放下衣服:“衣服放这,我先走了。” 方卿眠才想起来,她来陆家来的匆忙,没有带光腿神器,正巧唐恬恬有多的,就问她借了一条。 临走前,唐恬恬看了陆满舟一眼,瞧不出神情,然后叹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 这简直比杀了陆满舟还狠。 第53章 不用aa,我请你 “你们两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有她问,陆满舟算不算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陆满舟半蹲,将洗漱用品装好,塞进了行李箱。 “意思是你已经超过绝大部分男人了”她钻进被子里,瓮声瓮气:“我们真的没说什么。” “那刚刚唐恬恬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其实多多少少听了一些,唐恬恬风流,在二代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甚至比陆尽欢还会玩,除了陆尽欢跟他抱怨的泡男模,在国外读书的时候的恋爱史也曾轰动,甚至做过一个pdf,分析中国人和外国人两性的不同,在圈子里小范围的传播。 “恬恬没有别的意思。”她拽着他的袖口,撒娇解释“就是觉得你主动帮我收拾东西,她觉得你人很好,比陆尽欢好多了。” “仅此而已?” 方卿眠点头:“仅此而已。” “恬恬人很好的。” 方卿眠说。 陆满舟知道,唐恬恬人品没话说,家世也好,有能力有背景,唐家下属的两个分公司,都是她在管理,一个月营业额新高,创收将近四千万,唐家很是宝贝,除了她的风流情史,几乎找不到错处。 “我是怕她把你带坏。”陆满舟叹气“下次她泡吧玩男模,带着你去......” “那我就跟她aa。” 方卿眠捂嘴偷笑。 “你找骂是不是?” 陆满舟弯臂,搂住她的腰,将她困在怀里,逗得她咯咯地笑:“唐恬恬泡男模,一晚上七位数起,你跟她aa,你出多少?” 她顺势挽住陆满舟的项链,一圈一圈缠着,攥在手里:“我老公有钱啊,结了婚,我也得分一半呢。” 陆满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气她用自己的钱嫖。 笑她叫自己老公。 “不用aa,我请你。” 不知是恰好路过还是故意在门外偷听,唐恬恬的声音飘进来,陆满舟黑着脸开门,唐恬恬侧身挤进来:“我刚刚忘了,想借你的香水呢。” 她钻进盥洗室,找了半天没找到,大概是被收起来了。 “在箱子里,都收进去了。” 方卿眠松开手,半蹲在箱子旁边,长发垂落在胸口,她穿着荡领的睡衣,陆满舟额位置,刚好看得见沟壑,他耳尖发烫,红了脸侧身,眼神故意不看,欲盖弥彰,却显得做贼心虚。 “茶香味的......”她翻找着“柠檬香调的......” “你挑一瓶。” 唐恬恬咂了咂嘴:“怎么都是清新款的。” 她挑了半天:“哎,不是有玫瑰的吗?” 方卿眠一把抢了过来:“我自己要用。” 唐恬恬没办法,留了茶香的香水。 “我昨晚发现香水没带,打电话给秘书让送,结果她都已经出国了,而且老宅也远得很,他们跑一趟不方便,我就问你要一瓶,等你回来,我还你一瓶。” 她笑嘻嘻地拿着香水,闪身,走人。 陆满舟有风度,不会跟女人计较,再加上方卿眠在场,陆满舟更不会发作,陆家的三个男人,若说发怵,应当是陆满舟,唐家和陆家没有什么生意上的竞争,倒是相互合作的多一些,所以她见到的陆满舟,一贯是沉默寡言的,只是这样的人,她猜不透,想不透,喜怒不形于色,她才更害怕。 在商场上,她也算浸淫通透了,唐恬恬的手段属于暴力,她不惯着手下的人,也不惯着合作方,因此多番树敌,都是她老子在帮她圆场,却也得了“铁娘子”的称号,能做大事。 比之陆满舟,她更像是生瓜蛋子,前几年听说,陆满舟刚接手梁氏,任总经理的时候,就杀鸡儆猴,在饭桌上云淡风轻地逼着一个老股东退股,所以她怵。 陆萧望谦和有礼,待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上下关系都很好。 还有陆尽欢。 算了,想到他,她就烦得慌。 “她请你,你去吗?” 陆满舟黑着脸,问方卿眠。 “去。” 她故意的,明知陆满舟生气,她还是犟嘴。 “用不了你,还不能用别人吗?” 她的手划过他的胸口,慢慢地,轻轻地,拽住他的领口,贴在他耳边:“昨晚为什么走?” 她没经验,却故布疑阵,惹得陆满舟无奈,揽过她,她顺势骑跨在他身上,没有紧贴着,这姿势却暧昧极了。 “想试试吗?” 她红了脸,偏过头去,推搡他,她的劲儿小,在他看来,就像是棉花一般,不起作用。陆满舟的手臂忽然用力,按住她的腰,她没反应过来,猛地往前一扎,两人挨得更近,更加紧密,吓得她一愣,紧紧箍住他的脖颈。 他贴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触摸着她,她想逃,却逃不开。 “什么都不懂,还要学人家?” 她撇了撇嘴:“你才不懂呢。” 他笑:“你懂什么?” 大一的时候,她跟着宿舍其余三个女生,偷偷在网吧开了包厢,看三级片,后来警察查未成年人偷用身份证刚上网,查到了她们这个包厢,她们慌忙关掉网页,正襟危坐,对着蓝色的屏幕发呆,警察进来,看着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问他们干嘛。 还好冷如薇反应快,说她们是大学生,需要看消防知识讲座拍照打卡,但是宿舍断网了,她们刚刚在商量谁先拍。 叔叔表示理解,关上门,她们长舒一口气,又打开网页,谁知道警察去而复返,这次被抓个正着,方卿眠还记得那天警察的脸色向吃了屎一样难看,问了一句:“这就是你们看的消防知识讲座啊。” 最后因为浏览网页,被罚了五十块。 此后,方卿眠的热情算是断绝,后来爱上看小说,相比于视频而言,小说的尺度不大,但是细节描写更深入人心,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写女人媚骨天成,写男人雄风,就算是清水文,多多少少也会有些描写,她看了一些,记下了,就拿着书本上前线,却不想还没出门,就缴械投降。 “我懂得多了。”她说。 “陆总。”张婶站在外头,说道:“季秘书给您送东西了。” “放外头就行了。” 张婶早上见着陆满舟进了方卿眠的房间,但是大公子是守规矩的人,方卿眠看上去也乖得很,加上屋子内安静的只有说话声,她没多想。 方卿眠轻轻拍了他一下:“放外面干嘛,我去拿进来啊。” 他没有松手,按住她,低声:“别动。” 方卿眠不明所以,蹭了两下,直到碰到她大腿根部的滚烫,她没了声,不敢动了。 良久,他松手。 “去吧。” 第54章 背灯和月就花影 方卿眠红着脸,揉了揉腿,刚下床,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他捞住她的腰,放在床上:“我去拿吧。” 陆满舟提进来两个袋子,递给方卿眠:“试试。” 她看着袋子,都是奢牌,还有几个小众的牌子,她认不全,里头装着衣服。 “我有衣服啊。”她疑惑。 “你的衣服我都不想说。”他拉着脸“有一件正经的吗?大冬天不是露胳膊就是露肩膀,迟早有一天给你冻坏了。” 他倒不是反对她穿的衣服风格,他觉得,只要方卿眠喜欢,穿什么都好,只是天冷,宛市的风又是这个时候刮得最大,她爱美,觉得脖子不够长,所以要穿v领的显出脖子的线条,又要穿一字肩的漏锁骨,他是真怕她冻坏了。 “穿上,试试。” 方卿眠去了盥洗室,锁上门,两件内搭是香奈儿去年的秋冬款,还有一件白色的立领大衣是wana try的,方卿眠不大清楚是什么时候的,大概是经典款,但是穿在身上不落俗套,衬人。 “好看吗?” 她张开双手,转了一圈。 “好看。”他微笑,看着女孩。 她挑开商标想看一眼吊牌,结果发现,吊牌全部被剪了,她脱下外套,有些不好意思:“太贵了。” “不贵。”他说“你穿上好看,是衣服的荣幸。” 方卿眠笑:“你能遇见我,也是你的荣幸。” “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满舟记得,自己的朋友也曾谈了个小白花,家境一般,长得清纯,人也努力,他是真的喜欢小白花,追她的时候,送包,送花,每次都被推拒,后来女孩勉强收了一支lv的包,估了价格,偷偷出去打了很久的工,省吃俭用攒钱,还他了一件价格差不多的礼物,他就再也没给人送过贵的礼物。 后来两人还是分手了,小白花顶不住压力,不是男方家里施加的压力,而是她自己的不配德感,男方沉默半晌,也同意了。 这段感情,两个人都累。 方卿眠和她不同,接不接受,都坦然自若,她接受,是因为两人的关系到了那一步,分太清,反而会成为两个人心里的刺,索性大大方方坦诚的手下,再回馈自己力所能及范围的东西,反而会让人觉得心意到了,毕竟像这样的豪门,钱多钱少,根本不在乎。 所以陆满舟喜欢方卿眠,她永远将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将两个人放在同等的地位,以平常人的心态相处,不卑不亢,他欣赏,这是最难能可贵的。 九点整,司机的车泊在门外,接陆满舟去半山庄园,陆宅一片,都是陆家的产业,毗邻的房子大都非富即贵,私密性极好,绕出去就要二十来分钟,陆宅在南边,半山庄园在北边,基本上横跨了整个市,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到那,将近一点。 方卿眠没来得及吃早饭,又赶不上午饭,肚子饿得咕咕叫,陆满舟没坐库里南,换成了宝马,那辆车不经常开,放在车库里吃灰,所以车上也没多零食,一路上几乎都在高速,她只能忍着,好不容易忍到了,立马跳下车。 门口的侍应生引着她走进了庄园,庄园门外泊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宛a0004,她猜测,应该是梁孟春的座驾,所以今天陆满舟不敢太张扬,只开了家里最便宜的一辆车。 “梁书记今天送梁少爷和钟小姐来的。”梁孟春的秘书在门口等着两人“梁书记在二楼的雅厅,在写字。” 陆满舟点头,示意他不用跟了。 “你去拜会梁书记,我自己找房间。” 方卿眠懂事,既然梁书记在,陆满舟必然是要先拜会的,她是陆满舟附带的,出现在两人说话的场合,不合适。 陆满舟吩咐服务生送了餐到房间,嘱咐自己一会就回去。 方卿眠乖顺,跟着服务生上了楼,在转角,碰见一个女孩。 惊为天人。 她的第一反应。 女生应该比她大一些,大三四岁的样子,身材窈窕,妆容精致,美得不可方物,相比之下,她自残形愧。女人的脖颈间带着一条红宝石项链,方卿眠认得,那条项链,就是陆满舟在闽江,和沈家的小公子竞拍,最终沈家的小公子以七千多万的价格拍下。 原来一掷千金,是为了博佳人一笑,这么看来,烽火戏诸侯,也并不夸张。 雅厅里,梁孟春站在台前写字,他原先是市文化馆馆长,打学的是汉字学。梁孟春刚当上公务员那会,西北还没发展起来,地处荒凉,又没有油水,没人愿意去那,梁孟春身先士卒,向上面主动请缨,说自己要去,就调到了西北做文职。 后来跟在西北军区沈老爷子的身边,做了三年文秘,上面看他能吃苦,加上沈老爷子的保举,最后调到宛市,担任市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兼任副市长。今年的市长要退休了,梁孟春的呼声最高,估摸着他就是下一任宛市的市长了。 “梁书记。” 陆满舟站在门前,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粱孟春站在台前写字,无限的落寞惆怅,像是河岸边的石雕,经历岁月侵蚀磨损,沧海桑田,唯他不变。 “小舟啊,来了。” 梁孟春朝他招手。 “好久不写了,生疏了。” 陆满舟看了一眼,写的是纳兰容若的词。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影,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第55章 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金文多繁复,是先秦时期的文字,因此有些文字没有创造出来,用的同音异形字代替。 “梁书记的字好,学问高,是公认的。” 梁孟春笑:“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老了。”他转而问:“听说你要订婚了?跟方家?” 陆满舟点头:“是,方家的方卿眠。” 梁孟春没有多问:“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人生就要自己把握好,别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他放下毛笔,坐在椅子上,笑:“我跟书娟当年,就是在西北认识的。那时候她年轻,我刚调过去,吃不惯那的饭菜,书娟就给我做。” 梁孟春叹了口气:“可惜啊,她身子不好,生阿峥的时候,难产死了。” 陆满舟是由衷地敬佩梁孟春。高干最不缺的就是痴情种,和妻子离婚,或者貌合神离的,在公开场合上两人演的蜜里调油,背地里不知道养了多少小三小四,或者是妻子死了,在哀悼会上哭得惊天动地,转头就带一个年轻貌美的回家,还要念苏轼的《江城子》,陆正堂就是一个典型。 可梁孟春不是,他是真的爱自己的妻子,妻子走了这么多年,他愣是一个人将孩子拉扯长大,外头给他介绍,他拒绝,自己也没有偷偷地养小蜜,每年雷打不动地替妻子去看谭春枝的舞蹈剧。 除此之外,交际应酬,很少参加,当年有一个慈善会,开场白要他致辞,主办方是新人,不知道忌讳,想着攀上梁书记,特意找了一个跟她妻子年轻时六分像的女孩。 他上台致辞前,女孩给他带胸花,他低头看了一眼女孩,没有任何表示,结果主办方还不知死活地安排了饭局,将女孩送到饭局上,梁孟春当场发怒,砸了杯子。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外面发脾气,他痛斥主办方心术不正,拿他的亡妻做文章。 这件事传开后,在没有人有乱七八糟的念头,想给他塞女人的,一律没了心思。 “我记得那年,调到了沈老爷子身边,我刚升,就跟书娟求婚。书娟是小镇上出来的,我第一次见她,在军区大院的门口,她扎着两个小辫,一米七,高得很,提着一篮子苹果,她爸载着她,说给沈老爷子送苹果。” “我一看她,就觉得她喜庆,脸红扑扑的。我从南方调过去的,吃不惯北方的饭,她就每天晚上偷摸在家里做了,给我送过来,那时候,我跟她坐在军区门口的槐树底下吃饭,我脑袋一热,问她愿不愿意给我做一辈子的饭,她红着脸,答应了。” 梁孟春眼里隐隐有泪花:“别人都说我有前途,她配不上我,但是配不配得上,我自己知道。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娶她。”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哽咽。 梁孟春背过身去,擦掉了眼角的眼泪:“小舟啊,你比阿峥幸福,娶了自己喜欢的,要好好珍惜,不管外头人怎么说,认定了,就去娶,好好过一辈子。” 他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陆满舟,苍老浑浊的眼睛却无比的坚定:“去吧,下去跟阿峥他们说说话。” 陆满舟弯腰,鞠了一躬:“梁书记,您说的,我记下了。” 说罢,他推开房门,门外走廊幽深寂静,他穿过走廊,去了三楼。 方卿眠刚吃完饭,趴在床边的躺椅上,后面修建了一个室内滑雪场,还引了山上的温泉,前几天刚下过雪,温泉做了半遮挡,雪落在棚顶上,没有化完,旁边栽了两株梅花,服务员说,半山庄园温泉旁的花都是现栽的,冬天栽梅花,春天是迎春和桃花,夏天栽兰花,水面隐隐能见到激起水波,方卿眠看得出神。 “看什么呢?” 陆满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看花。” 她指了指温泉旁的花:“梅花,不如梅庄的好看。” 陆满舟拢着她散落的长发:“梅庄是专门养梅花的,很少有人能与之媲美半山庄园吃喝玩乐比梅庄全面,这些东西,不过是点缀。” “母亲喜欢梅花吗?” 方卿眠问道。 “喜欢。” “我看到了。”方卿眠说“那天我在梅庄,看到母亲写的那副对联。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陆正堂叫我去书房那晚,他也让我写字。” “写了什么?”陆满舟问她。其实自从她跟陆正堂聊了那一晚,他一直没问她聊了什么,他信任她,但是能劝陆正堂接受她,他还是有些吃惊。 “写了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那首。”她想到什么,又笑:“我觉得另一首适合他。” “什么?” “一树梨花压海棠。”她笑。 陆满舟没忍住,也跟着笑了,掐着她的小脸:“你这张嘴,就是不肯放过任何人。” “你一直没问我那天在书房说了什么。”方卿眠半蜷着身子,卧在榻上,仰头看着他,像只猫儿。 “我信你。”陆满舟说“我信任我的卿卿,牙尖嘴利,智勇双全。” 方卿眠“噗嗤”一声笑出来“智勇双全?智我有,勇呢?” “只身赴鸿门宴,卿卿不算勇吗?” 陆满舟坐在她身侧:“我知道那天,苏文月把你留在梅庄是防止你出现,陆正堂不同意婚事,可你出现,也是怕苏文月独木难支,婚事破灭,对吗?” 她点头。 “所以,我的卿卿孤身闯陆宅,大杀四方,硬生生从方家,陆家手里,抢下了这桩婚事。”他含笑,看着他,眼睛里柔情像是水一样淌出来。 “你布局良久,我怎能看你功亏一篑?”她握住他的手,微凉的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所以我去了。” “不怕吗?”他问。 “不是很怕。”方卿眠如实说“他总不能杀了我,既然性命无虞,最多就是被他奚落两句,我的嘴皮子你知道的,不会吃亏,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陆正堂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想明白。”方卿眠说道“我跟你说,你帮我想想。” 陆满舟握住她的手:“你说。” “陆正堂说,跟对真霸王,才是虞姬。” 陆满舟沉思片刻,没有说话。 外面忽地响起敲门声。是服务员的声音:“陆先生,会客厅准备好了,梁公子说请您下去用餐。” 陆满舟牵起她的手:“换件衣服,下楼吧。” 这个属于正规的晚宴,陆满舟提前准备了几件衣服给方卿眠,她选了一条深紫色的礼服,玲珑的身材裹在其中,凹凸有致。 陆满舟边系纽扣边说:“父亲老谋深算,他的话我一时未必懂,但是,你留个心眼,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方卿眠想了想,点头应下。 绕过走廊,直到尽头的电梯,方卿眠上次没有好好在半山庄园玩,而今才发现,这个庄园是真的大,光是从房间走到电梯,就用了十几分钟。 “这个庄园是谁的产业?总觉得比陆氏大得多。” “崔卉白。”陆满舟顿了顿“崔卉白和沈邺华是好友,这是他们共创的,算不上是谁的,但法人是崔卉白。” “难怪。”方卿眠感慨“想要这么大一块地,不仅得有钱,还要想办法获得审批,背后还得有人。沈家是通过梁书记批下来的吧。” “未必。”陆满舟说道“梁书记这个人正直得很,而且沈家的小公子,是不愿意让家里帮他的。” 方卿眠好奇:“为什么?” 陆满舟笑着捋顺了她额角的碎发:“等会你就知道了。” 第56章 芙蓉如面柳如眉 电梯开了,两人走了进去。 一楼的宴会人不算多,梁峥与钟意在门前迎客。 梁峥是梁孟春的独子,长得白皙,有种病态的娇柔,方卿眠忍不住见到白的,就和陆萧望比较,陆萧望的白是正常的白,而梁峥则是有一种阴郁偏执,供血不足的惨白。 “这位是梁峥,梁书记的独子。”陆满舟介绍。 梁峥和方卿眠点头示意后,介绍身边的女孩:“这是钟意,我的未婚妻。” 钟意是宛市信访局副局长的女儿,钟家的名声不大好听,钟意的父亲是个典型的凤凰男,当初还是一个区里的科员,和前妻结婚,生了两个女儿。 后来被省里三把手的女儿看上了,给他高升,调到市里,结果就演绎当代陈世美,抛妻弃子。 最后算是两个人的报应,钟意的父亲发现新婚的妻子不能生育,所以才把钟意接回了家,纵然他的妻子不愿意,究竟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每天看着前妻的女儿在她面前晃荡。 “方卿眠,我的未婚妻。” 陆满舟顺势介绍,说得坦然。 钟意表情微凝,上下打量了一番女孩,问:“这位......我不大眼熟,是方家的?” 陆满舟笑:“卿眠。当初医院闹乌龙,导致卿眠在外漂泊受苦十几年,大学才回了宛市,方家未曾对外公布,也未曾认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是父亲看重血脉,也看重人品,学识,所以定下了卿眠。方家虽不认,但是我们陆家认。” 钟意看了一眼梁峥,慌忙将话揭了过去,也明白了大概。 陆满舟引着方卿眠端了一杯酒,梁孟春站在不远处和人聊天,方卿眠推测,应该是商人,因为身上没有当官的那种官气儿。 “梁书记。”陆满舟引着方卿眠上前,敬酒:“这是我未婚妻,方卿眠。” “梁书记好。” 方卿眠乖觉,打了招呼。 梁孟春想起来,笑:“是你啊。” 上次在剧院,他在后台和谭春枝老师说话,一个小丫头冒冒失失地闯进休息室,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谭春枝端了水给小丫头,让她缓缓。 结果小丫头一股脑全交代了,自己的朋友,被陆董事长叫走了,她说,怕是自己的朋友琵琶弹得不好,惹恼了陆董事长,正在训话。 说得好听,其实梁孟春心里清楚,像一些有钱有势的商人,最喜欢威逼利诱,特别是这种刚出大学的小姑娘,胆子小,长得水嫩嫩的,上了年岁的男人色心大起,直接就带走了。 这样的事,往年并不少,他偶尔也能听到传闻,只不过从来没有一个小姑娘敢这么横冲直撞的到后台的休息室,求他帮忙。 他平日最见不惯这种事,就跟着小姑娘去了二楼看台,折了陆正堂的心思,这小姑娘鬼精鬼精,竟然顺道利用他,化解了和陆正堂的过往。那天走得急,也没问她叫什么,没想到今天还有这样的机缘。 “那天你央我,从陆正堂手下带走你朋友,今天怎么还做了陆正堂的儿媳?”梁孟春好奇,问她。 “我嫁给满舟,看的是人品,才貌,能力,无关家境。家境是外界赋予的,而不是他本身的,既然是他不能选择的,我也不会过分纠结。再说,满舟也没嫌弃方家小门小户啊。”方卿眠挽着陆满舟的手,抬眸,笑意盈盈。 “是我小肚鸡肠了。”梁孟春的眼睛毒辣,觉得这姑娘不简单。他想让陆满舟谨慎些,却又觉得有这姑娘在身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那天我不去呢?”梁孟春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方卿眠想了想:“那我就直接上去,把人带走,大庭广众,陆氏毕竟是大企业,要面子,我没皮没脸的,无所谓。”她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我听说梁书记爱亡妻逾越爱自己的性命,那我猜,梁书记一定尊重女性,是个顶好的人,不会不帮我的,我才斗胆求救。” 一句话,实实在在逗笑了梁孟春。 身后一阵嘈杂,方卿眠回头,只见门口处,一个男人穿着正装,长得不错,身边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掐腰露背连衣裙,带着一条红宝石的项链,在跟梁峥和钟意寒暄,那女孩她刚刚见过,下午,在楼梯间,回眸一笑百媚生。这条项链像是个戳子,盖在她的身上,证明她身边男人的身份。 她身边的,应该就是西北军区沈家的小公子沈邺华。 第57章 转交 沈小公子眼神瞟向这里,很快挽着女人上前打招呼:“梁叔叔。” 接着,沈小公子身边的女人跟着叫:“梁叔叔。” “玉折,又长漂亮了。” 玉折,这是方卿眠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别致,却不吉利。 沈小公子和陆满舟相互致意介绍后,陆满舟挽着方卿眠先行离开,方卿眠明白,大概是梁书记和沈邺华有话说。 “刚刚那个就是西北军区沈家的小公子?” 陆满舟点头:“沈邺华。” “他爷爷在西北有头有脸,他怎么来了宛市创业?” “喏。”陆满舟指了指他身边的女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和姜玉折在一起,不惜千里迢迢来到宛市,放弃他爷爷给他安排的生活,创业经商。” “所以我说为什么沈邺华不愿意靠梁书记。因为梁书记是沈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在宛市,半监视他,他跟家里抗争,连一根针都不愿意拿。更别提靠爷爷的关系为自己经商铺路了。” 方卿眠又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感叹:“这么好看,要是我,我也愿意。” 她忽而想起来,问道:“那上次你在闽江的拍卖会坑他......?” 陆满舟笑:“七千万,沈邺华拿得出来。” “他家当官的,不怕被查啊。”方卿眠愣头愣脑地问。 “天华,还有这个庄园,还有几家公司,都是他的营收范围,他大学就开始创业,和同学一起,前几年风口好,多多少少挣了一些,再说,他早就脱离家庭了,挣的钱和家庭无关。”陆满舟解释。 陆满舟和沈邺华在商场上合作过,有些交情,后半场男人去了射箭馆,方卿眠有些无聊,跟着去,远远的,就看见姜玉折披着一件酒红色的披风,坐在那。 她上前,坐在女人身侧。 “我记得,你是陆满舟的未婚妻?”姜玉折侧过头问她。 “还没订婚呢。”方卿眠如实说“算不上未婚妻。” 姜玉折笑:“怕是陆家认下了,让陆大公子带着出来见见面,熟悉一下。” 方卿眠绞着手帕:“算是吧。” 姜玉折将手中的香槟饮尽,放在桌子上。 望着远处的比赛射箭的两个人。 沈邺华张弓,拉了满弦,十环。 陆满舟同样十环。 “陆大公子,闽江的拍卖会上你跟我抢,在这,也跟我抢。” 沈邺华岁说话,可却还是专心,看着远处的靶子。 “跟你抢了么?”陆满舟挑眉“最后是沈小公子拔得头筹,我落败了。” “其实想想,七千多万,博美人一笑,也值了。”陆满舟射中箭靶,偏了一些,八环。 “确实值得。”沈邺华张弓:“除了玉折开心,还有更值得的。” “看来天华在闽江的分公司,做起来了。”陆满舟接过服务生递上前的毛巾,擦了擦手心,刚刚手心出汗,有些滑了。 “跟陆家比,小巫见大巫。”沈邺华家里有军政背景,可是在商业上,他究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比不上陆满舟在商场横行,有城府远见,也能算计。 “沈小公子年纪轻轻便创出一片天地,日后可有大作为。”他笑,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远处的姜玉折“是值得冒险的。” 沈邺华瞪了他一眼,放下弓箭,转头牵起姜玉折的手,离开了。 “小气。”陆满舟坐到方卿眠身边,服务生递了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你盯着人家女朋友看,难怪人家生你气呢。”方卿眠沾掉了他额角的汗水“热吗?” 他点头:“里头热,又射箭,我出了汗,” 他刚下来穿的还是正装,转眼换上了运动服,深灰色的上衣和纯白的裤子,方卿眠失手泼了水在他裤子上,湿了一片,紧紧黏着大腿,她打量两眼:“好像也没多......” “没什么?”陆满舟没注意她,用毛巾沾着裤子。 “没什么事,别小题大做。” 她吞了口口水,把话咽了回去。 用过晚饭,方卿眠有些困了,她回了房间,外头在放烟花,梁峥特意准备的,跟她说,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她卧在床上,不能看全景,只能看到零星半点的烟花,散落下来,又升上去。 梁峥安排了两间房,陆满舟住在隔壁,她一个人睡得踏实。 隔壁房间灯火昏暗,陆满舟暗了灯光,他脱了外套,里面那只剩一件纯棉的毛衣。 “夏总,也来了?” 他开口,含笑,却满是凉意。 “梁书记邀请,我自然要来。” 夏筠之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呷了一口茶。 二代子弟多纨绔,不成大器,在外面泡吧,玩,都是喝酒,什么白的啤的红的,混着喝,夏筠之却不爱喝,即便是应酬饭局,喝两杯意思意思,不会喝醉,他酒量很好,据说是当年在酒桌上应酬,喝到胃出血,在医院住了将近一周,此后便很少喝酒。 “我和陆氏商量合作,几次登门,陆总都不答应。”他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我替陆总考虑,陆总不领情。” “哦?替我考虑。” 陆满舟揣着明白装糊涂。 “陆董事长,明面上要将这桩事交给你做,让陆二公子从旁辅助,其实不过是借着你的名头,想要扶持陆二公子,你做好了,功劳分一半给二公子,抬咖;做不好,您首当其冲,被外头议论。”他顿了顿“所以我愿意帮陆总挑下这个担子,和明远合作,风险是明远担责,赚钱也有陆氏一份,更重要的是,陆董事长怪不到您头上,陆总您何乐不为?” 陆满舟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明远有什么好处吗?”陆满舟想了半晌,问道。 他不信任夏筠之,夏筠之并非什么善男信女,老谋深算,当年夏董事长车祸离世,夏家岌岌可危,本来就是一块肥肉,所有夏家的股东都盯着夏氏,后来夏筠之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稳住了夏氏,有魄力,有手腕。 那年夏筠之二十二岁,还在上学,休学回家,处理夏家的家务。 实话说,陆满舟很欣赏他,骨子里的欣赏。 夏家不如陆家,但是陆家的资产雄厚,是几代人精心打拼下来的,其中包含陆满舟的爷爷,陆正堂,庞青梅,以及陆满舟,甚至还有陆萧望。可是夏家做这么大,纯粹就是夏筠之自己干的。 外头称赞他,少年英雄。 “你防备我,我可以理解,若是换成是我,我也不会这么轻易相别人,但是实话说,来宛市发展,我的根基不如你,明远急需一笔订单打响名头,所以中海地标,我不会让,但也不想跟陆氏争,我愿意让利,只求和陆氏合作共赢。” 夏筠之没撒谎。 确实,宁海地标,是明远打响这一枪的好机会。 “宁海竞标,除了陆家,还有天华,你知道天华的老总,名义上是崔卉白,可背后是沈邺华,沈邺华个梁书记关系不简单,这个项目,陆家未必能拿下来。” 夏筠之朗声笑:“沈小公子初出茅庐,志不在此。”说罢,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绿丝绒的盒子,递给了陆满舟:“听闻方小姐也来了?这是送她的东西,她有分寸,私下不会收我的东西,劳烦您替我转交。” “你不担心我不转交?”陆满舟问。 “陆大公子光风霁月,不会做这种小肚鸡肠的事。” 第58章 古怪 夏筠之伸手,递上盒子,陆满舟没接,他自然而然地放在椅子上,推门离开:“陆总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屋子里回归寂静,陆满舟将双臂半搭在沙发背上,整个人贴着沙发,慵懒颓靡,良久,他打开夏筠之送的盒子,里面是一副玳瑁的琵琶义甲。 早几年就明令禁止使用玳瑁等材料,虽说还是有人偷着卖,但是价格要比之前翻上好几倍,特别是夏筠之找的这款玳瑁,尺寸大小应该是根据方卿眠的手指大小定制的,样子极好,他阴沉着脸合上盖子。 方卿眠看到了,大概率喜欢,不会拒绝。果然,夏筠之心思细腻,送礼物,送到心坎上去了,他也不会私藏,否则传出去,他成什么了。 走廊的尽头黑得像是一团雾,昏暗的灯光照着脚下的地毯,散发出焦黄的,诡异的光。 秘书跟在夏筠之身后汇报。 “夏总,查出来了。”他的声音极低,夏筠之压住他的手,打开了一扇房门。 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有监听设备或者摄像头之类的,才示意秘书说下去。 “宁海集团的王总贪污受贿出事,有古怪。” “前几年,宁海集团的王总负责这块,也一直在给他老婆娘家开绿灯,外头没少孝敬,据说有一年宁海按市局的指标规划,承接了一个烂尾楼,他跟他夫人的小舅舅合伙,偷工减料,把烂尾楼改成了商场,从中捞了一大笔,因为怕出事,所以后面又塞钱给了市里的领导,不允许商场开张,一直拖到现在。” 夏筠之笑:“说他什么好呢?是谨慎还是胆小?说他有本事吧,这种瞒天过海的蠢招都想得出来,说他没本事吧,偷工减料简称商场还勒令不许开张,手眼通天了。” “估计是被二十年前郑市长的事吓怕了。”秘书回答“当年不就是宛市的特大贪污案,导致宛市官场大洗牌,郑市长引咎辞职吗?” 夏筠之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这个商场卖出去之后,他一直勒令不许开张,导致老板血本无归,最后为了躲债,去了海外。” “老板是谁?”夏筠之问。 “姓许,许多年前了,登记的名字是许平安。至于真假,就不好说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秘书:“你也觉得,被做局了?” 秘书点头。 “当年这个商场是哪位领导勒令,不许开业的。” 秘书回答:“市监局的办公室主任,姓杨。” “什么理由?” “消防安全不过关,招商引资存在问题。”秘书顿了顿“其实想要找商户的麻烦,太容易了。” 夏筠之点了点头:“你继续说,中海集团王董的事。” 秘书汇报:“本来他的侄子已经中标了,结果被唐志德举报,说是王董收受贿赂,在他的家里面搜出来一箱子的银行卡,没有密码,总计六千七百万人民币,还有作风不检点,在外面养二奶,最后被停职调查,现在还在调查中,证据确凿,估计在等口供,应该快判下来了。” 唐志德,夏筠之略有耳闻,之前也是市政府办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排挤,边缘化,然后被调出了宛市,去了港城,任职文旅局的办公室主任,说白了就是一个没什么油水的闲差。 “巧合的是,当时沈家的小公子沈邺华也在港城出差。” “所以这件事,有可能是沈邺华做的?借刀杀人。” 秘书点头,又摇头:“当时沈邺华在外省,偷偷带着一个小秘书,被女朋友抓包了,两人吵架,他女朋友一怒之下回了宛市,他没买到机票,开车一天一夜追回了宛市,这件事闹得挺轰动的,沈邺华也将自己摘干净了。”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夏筠之拧眉思索,他总觉得这件事哪里说不上来不对,但又不清楚。 他摸了摸口袋,翻不出来一支烟,索性扔了打火机,躺在床上。 宛市的水太深了,他像是蹚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中,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外头说宁海集团董事长贪污受贿被揭发,跟沈邺华没有关系,他不信,这件事大概率是沈邺华做的。 跟女朋友吵架。 他若是不想让外人知道,有一千种掩人耳目的方法,但是他却大张旗鼓,开车追女友,开了一天一夜,掩耳盗铃。沈邺华这么做的目的应该就是宁海集团的目标,可是凭他自己,和崔卉白的公司,根本接不下来这么大的标,即便有市委书记梁孟春撑腰,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走后门,目前能一口吞下的,只有陆氏这样的老牌企业。 第59章 共白头 他越想越烦躁,索性走进卫生间,打开凉水,从头到脚淋了一遍,水珠顺着他坚实的胸肌,慢慢地往下滑,喉结滚动,他蓦地睁眼,想到了什么。 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急,大概是重要的事,他扯下浴巾,只遮住重要的部位,水珠顺着发间落到脸上,眉目如画,担得起一句:陌上人如玉。 他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女人,昏暗的灯影下,窈窕娉婷。 他惊喜:“你怎么来了。” 女人下意识地看向周围:“没人看到我来,进去说话。” “有眉目吗?” 他问。 “暂时没有,但是我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女人丢了一袋文件:“这是我最近查到的一些事,关于几年前你父亲的那场车祸,我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对劲,所以你若是查这件事,一定要留心。” 夏筠之匆匆扫了一眼,放回档案袋:“我记下了。” 女人没有久留,匆忙离开,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方卿眠醒得很早,准确来说,是一晚上没睡好,这里的床是她睡不惯的木板床,和学校的一样膈人,她平常爱睡席梦思。 楼下茶点厅早上六点到九点供应早餐,她敲了敲陆满舟的门,没反应,她以为他还在睡,索性自己先下去吃了。 出门就撞上了钟意,她刚健身完出来,两人打过招呼,结伴去了楼下,却不想陆满舟已经在楼下坐着吃饭了,她和钟意打过招呼,坐到了陆满舟身边。 “你早上吃饭也不叫我。”她气恼“亏我还去敲门,问你想不想吃。” 陆满舟含笑:“昨天早上你就没睡好,今天想让你多休息一会。” 她倒了一杯美式,加了冰块:“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照镜子,脸都肿了。” 她搓了搓小脸蛋,有些懊恼。 “睡不惯吗?” 她点头:“我习惯睡席梦思,在学校能把褥子垫得软一点,这里的床不够软。” 陆满舟习惯睡板床,毕竟大男人,不比女孩子需要娇养,后来跟方卿眠在一块,知道方卿眠爱睡软床,提前吩咐张婶在客房的褥子下面放了席梦思,因此方卿眠睡上去,倒也舒坦。 吃完饭,陆满舟将夏筠之昨晚给他的东西给了方卿眠。 方卿眠打开绿色的丝绒盒子,惊喜:“这么好的义甲,哪来的?” 陆满舟看她实在喜欢,闷声:“夏筠之送的。” 他有些怄气:“本来不想给你的,可我觉得你肯定喜欢,就给你了。”他见她笑弯了眼睛,问道:“喜欢吗?” 她点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满舟。 “我是不是不太方便留下来啊。”她小心翼翼地问。 陆满舟最终没强求,说道:“喜欢就留下来吧,还他人情就是了。” 陆满舟不会私下收礼,从前陆正堂百分百掌权时,想接陆氏集团的单子,陆正堂会看情面,究竟是老友了,不好只解决,迂回,送钱,陆正堂不会拒绝,但是陆满舟不同,他实实在在的不愿意吃请,拿人手短,不仅是为了陆氏集团,也是防止别人给他下套,毕竟前有狼后有虎,四面楚歌,他必须小心。 方卿眠拿出义甲,看了看:“原来我弹琵琶,都是用注塑的,声音不如这个清脆,有一次,我们老师借了我一副她的义甲......”方卿眠絮絮叨叨地说“那个声音,真的是清脆,颗粒分明的。” 她将指甲收了回去,想了想:“算了,你还给他吧。” 陆满舟含笑,看着她:“这么喜欢,又不要了?” 她点了点头:“这幅义甲我是喜欢的,但是夏筠之跟你说了两三次合作,你都没有答应他,现在我收了他的东西,你也难办,再说,你比他有钱,觉得我懂事,亏欠我了,给我找一副更好的。” 说罢,她看了一眼绿色的丝绒盒子,咽了咽口水。 “留着吧。”陆满舟笑“人情我会还的,毕竟现在玳瑁在市面上绝迹了,这样的,可遇不可求。” 用过午饭,陆满舟带着方卿眠去了滑雪场,沈邺华坐在一旁,静静地盯着其中一个女孩,方卿眠根据身形判断,是姜玉折。 “试一试吗?” 陆满舟站在她身前,拿着一个粉色的护目镜,套在她头上,她挣脱开:“算了,我不会。” 陆满舟拉住她:“没事,我教你。” 雪色连着天色,修建这个滑雪场,沈家没少费人力物力财力,这个比不上正常面积的滑雪场,但不算小,而且很安全,一般人滑雪,不会出大事,磕了碰了,也是小打小闹。 天空蓝得像水洗过的一样,滑雪场的工作人员拿了双板,陆满舟蹲下,帮她穿好后,简单地教了动作。 “不要内扣。” “注意姿势。” 滑雪场的教练因为过年,都放假回家了,而且梁峥包了这座庄园,本意也是不希望有人打扰,陆满舟充当临时教练的身份,方卿眠没接触过,悟性却极高,学什么都快。学了七八成,陆满舟轻轻敲着她的膝盖:“腿,注意腿......” 方卿眠不乐意,烦得很,跺了一脚,地上雪跟着溅到了陆满舟的身上,黑色的滑雪服沾上白色的星星点点,他恼了:“教你学你还溅我?”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了,我都会了。” 陆满舟撒手:“那你来。” 方卿眠还是高估了自己,还没走两步,摔在了地上,她没醒过神,呆愣愣的坐在原地,半晌,才感觉到自己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她掀开护目镜,回头,陆满舟坐在椅子上,笑得猖獗,她顿时生了气,跟自己怄气是的,坐在地上,不愿意起身。 “还不起来?” 陆满舟上前,朝她伸手。 她眼波流转,拽住他,往下来,他倾身,也摔了跟头,不过方卿眠的劲儿小,没拉得动他,他胳膊撑着,身子微侧,没有压住她,轻轻地贴着她。 “好玩吗?” 他黑脸,问她,侧身将近一半埋在了雪堆里,方卿眠努了努嘴:“不好玩,本来应该整个栽在雪里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黑发,她手上沾了雪花,也沾到了他的头上。 “你看,你头发白了。” 他瞥了她一眼:“你也白了。” 方卿眠笑:“无所谓,只要长得不显老,满头白发,人家也会说我是小姑娘染白头发,时尚。” 他望着她,眉目如画,世间再没一人能如她这般,入他心底。 第60章 回绝 陆满舟浅笑,压低声音,虚虚贴在她耳边:“我还以为你会说一些应景的话,比如,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方卿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话不吉利,两个人分别前,说上这么一句,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或者一个人早死,死前下一场雪,也说这么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何苦不能共白头” 陆满舟想了想,有几分道理,像是分离的话,不吉利。 “那应该说什么,吉利的。” 方卿眠想了想:“山舞银河,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下一句呢?”陆满舟拉起她,俯身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又掸掉了她发梢的雪,日光下,冰雪在她发端消融,像是雪后初霁,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影,勾勒着轮廓。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错了。”他点了点她的鼻子“卿卿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方卿眠忽而发现他又在调侃自己,害羞扭头:“哪有引无数英雄,不也只有你一个吗?” “我一个还不够吗?” 陆满舟牵住她的手,问道。 “够了。”方卿眠回答“这个注重质量,而不是数量。” 细长的手指攥成拳,被他包裹在手心里,温热的,像是慢慢融化的冰雪,他觉得温暖。 “注重质量?而不是数量?”陆满舟觉得这话不对味,又说了一遍,方才反应过来“以前追你的人很多吗?” 方卿眠数了数:“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陆满舟食指捏住拇指,弹了她的额头:“那是他们没眼光。” “也不算吧。”方卿眠说“是我没瞧上。” 陆满舟黑了脸,她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是她没瞧上的不算,而不是追她的都不算。 “大一的时候我忙着挣钱,其实也不多和学校里的男生交往。”她回答“而且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傻。” “怎么傻?”陆满舟饶有兴趣地问她。 “我记得当时有一个男的,是音乐系的,跟我一个年级,是别的班的。他舍友的女朋友是我同学,他托人家问我要微信。开头第一句问我,您好,您有没有男朋友。” “然后呢。” “我说没有。然后他发了一张证件照给我,问我喜欢他这款的吗。” 方卿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终于在她的宿舍群里翻出了那张蓝色的证件照,依稀可以看出,男生剪了寸头,白白嫩嫩,长得也算有鼻子有眼。 “你怎么回的。”陆满舟含笑问她,他猜测,她多半回的识破惊天,别人怎么想都想不到。 “我说他长得像彭于晏,我高攀不上。” 陆满舟没有插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他到处跟别人说,我夸他长得像彭于晏,那段时间我真的是丢人死了,张婉舒还问我,是不是眼睛瞎了。”她懊恼“早知道我就实话实说了,谁知道他好赖话听不懂啊。” 方卿眠越说越生气:“后来,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是我的自拍,他问我,是不是专门发给他看的。我说不是,他说,不管我看到了就是发给我看的。” 方卿眠彻底黑线无语。 最后,感叹一句:“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人。脑袋跟屁股长反的。” 停在了滑雪场旁边的休息区,他将她轻轻放在椅子上,挽起她的裤脚,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你翻啥裤脚。”方卿眠翻白眼“我摔的是屁股蹲。” 陆满舟愣了一下,随后气得起身就走,方卿眠在后面不知死活大喊:“喂,不看一下吗?” 陆满舟没理她,步伐越来越快,直到身影消失在尽头。 今天日头好,她不想回去,这个位置视野刚好,能瞧见些人滑雪,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滑雪的姜玉折,英姿飒爽,她默默感叹,看得出神,身边有人问她。 “冷吗?” “还好。”她以为是陆满舟去而复返,转头,竟是夏筠之。 许久未见,他的容貌变化并不大,还是一样的温柔,干净。 “夏总。”她温声叫他。 “礼物喜欢吗?”他问。 “喜欢。”她如实点头“这样的玳瑁,市面上已经不多见了,可惜没有琵琶,不能试上一试。” “带回去试,一样的。”夏筠之喝了一口身边的饮料“怎么是冰的?” 他招呼服务员,换一杯热的来。 方卿眠制止了他:“刚刚滑雪,身上出了汗,有点热,我要了冰的。” 夏筠之皱眉:“胡闹,把自己身体弄坏了。” 方卿眠想,反正换成热的,端过来我也不喝,由着他。 “我猜猜方小姐想什么。”夏筠之歪头,看着她“方小姐想,跟你有什么关系呀,管到我头上了,等会端上来,我也不喝,我现在是懒得搭理你,才不接你的话。” 他问:“对吗?” 方卿眠吃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夏筠之摇头:“那倒不是,就是你翻白眼的动作幅度挺大的。” 方卿眠砸吧嘴,没在说话,心里寻思,很大吗,刚刚她挺注意的。 “毕业了还去明远上班吗?” 方卿眠思索了一下:“我要想一下,满舟最近在跟明远竞标,毕竟你两市竞争对手关系,我和陆满舟婚约在即,去了那上班,外头是非议论,不大好。” “若是在乎这个,我朋友也有公司......” “倒不是在乎。”方卿眠结果服务员递来的果汁,鲜榨橙汁,掺了热水和蜂蜜,喝起来温温的,只是没有刚才的甜“我比较懂得避嫌。” 方卿眠补充:“那副玳瑁的义甲,我也会还你,你筹备礼物,用心了,但是我觉得,陆满舟有钱,也能送我。” 第61章 勾引 夏筠之失声,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五脏六腑混在一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勒紧,十分难受难受,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是被蚂蚁啃咬,他缓了良久,终于缓过来。 方卿眠嘬着果汁,无意看见远处,陆满舟换了一身运动装,视线不曾离开她片刻,慢悠悠地走近,方卿眠抬头便望见了他,阳光下,他好像镀上了一层光辉,潇洒,自如,不似陆家老宅里的那样拘束阴沉,更加像是风华正茂的少年。 “就那么讨厌我?” “不是。”方卿眠回答“我只是好奇,我利用你做筏子,在苏文月面前演戏,你还对我好?我总觉得不正常。” “就不许我为你折腰?情难自禁吗?”夏筠之笑。 “夏总,”陆满舟沉声,脸黑得能滴水。他听见了,心口一阵厌烦,细细打量身边的方卿眠,好看,但不是绝色,怎么自己刚刚说了她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她就现场折了一个英雄。 陆满舟伸手拉过方卿眠,将她拥在怀里“这是我的妻子。” 夏筠之抬眼,垂眸,看着陆满舟怀里的女人,问:“想好了,真的愿意嫁?” 方卿眠抬头,看着陆满舟的下巴,他打理精心,常常刮胡子,因此只有细碎的胡渣,干净清爽,眉目深沉,却又平添熟男的风味,她看不见他的眼睛,紧贴在他胸口,却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她明白,陆满舟也在等一个答案。 她说:“嫁。” 陆满舟的手松了两分。 方卿眠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又紧了两分,他惊诧,垂眸,心底一阵暖流。 “既然如此,就住陆总和方小姐,新婚快乐。” 夏筠之凝视着方卿眠,身后簌簌雪花,一下一下的寒浪打着他,他站在那里,像是太白山顶常年不化的积雪,俯瞰世间,却无比寂寞。 “夏总。”陆满舟叫住了他“你送的那一副玳瑁的义甲,我妻子很喜欢。只是不能白亏了你。”陆满舟说道“过几天,我会找你签合同。” 夏筠之笑:“陆总同意了?” 陆满舟点头:“宁海地标,陆氏和夏氏合作,利润一人一半。”他缓了缓“算是这副义甲的回礼。” “不必了。”夏筠之拒绝的干脆“这是我私人给方小姐的......”他顿了顿,艰难的吐出四个字“新婚贺礼。” “不是用来交易的。” 陆满舟盯着他,观察他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半晌,他笑:“好,和卿卿订婚,必然有夏总的位置。” 夏筠之没有理会:“只是订婚,等结婚再说吧。” 他深深看了一眼陆满舟:“未必能成。” 陆满舟沉声:“成不成,难道是夏总的一句话吗?”针尖对麦芒,话里隐隐有威胁的意思,他说道:“订婚宴,也请夏总赏光。” 夏筠之转身离开。 风雪寂寥,将他一个好好的人,吹散在了风中。 “你同他计较什么?”夏筠之走远,陆满舟还僵在原地,方卿眠知道他心里有气,可她也气,先发制人问他。 “你犯得着吗?他跟你说两句话,你就跟着置气,像小孩子一样的。” 陆满舟低头看她,娇娇小小的,却总是将气质拿捏着,少年老成,训起话来,陆满舟也让三分。 “我还没计较你跟他......” “我跟他怎么了?”方卿眠态度强硬“是我凑上去的吗?我跟他是亲了,搂了,还是抱了?” “没有。” 陆满舟的气势弱了三分。 “夏家终归算是外来的,买卖也没有陆家大,他乱你心智,你就上钩?大庭广众跟他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方卿眠皱眉看着他“幸亏只有我们两个人,要是人再多一些,看见你像个小男人一样争风吃醋,不成体统。” 她训完话,拧着眉离开,留陆满舟一个人站在原地,里外不是人。 他无奈苦笑,完了,娶了个祖宗回家,别人的女朋友千娇百媚,柔情似水的小女人,偏生她是一根筋,一根钢筋,掰都掰不完。 回了房间,陆满舟端着一份蔓越莓司康敲响方卿眠房间的门。 没人理,他继续敲。 “卿卿?” 他叫了一声,没人应,他皱眉,方卿眠不爱出门,在这里也没有熟人,除了带在屋子里,还能在哪?他隐隐忧心,想叫服务员来开门,回身之际,听到身后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 他回头,是方卿眠。 他情急,握住她的手腕问道:“刚刚去哪了?” 她莫名其妙:“刚刚遇上钟意,在下面说了会话。” “否则你以为......” 陆满舟黑着脸,将手中的司康递给她:“我想你刚刚生气,不愿意见我。” 方卿眠发笑:“有什么好生气的。”她推开门,陆满舟跟着走了进去。屋内燃着熏香,玫瑰,荔枝,混合着淡淡的依兰,空调很足,他闻着,暖暖的。 方卿眠脱下外套,刚刚从滑雪场出来,身上沾了雪,有些湿了,她走进浴室,关上门,雾气封住了磨砂的门,依稀能见门上女子身影曼妙,方卿眠大概冲了冲,打了沐浴露冲洗干净,擦了身上的水,套了一件浴袍便出来。 她身子小,拢在浴袍里,松松垮垮,胸口雪白,鼻尖脸颊是尚未完全干透的水珠,脸色绯红,锁骨潮红,他转过身去:“你先穿衣服。” 良久,没有回应,确实一阵滚烫,贴在了他胸口,女人软软的,绵绵的,像是温泉的热水,紧紧地绕着他,缠着他。他耳尖发红,薄薄的毛衣贴在胸口,她轻声细语,在他耳边说话,温热的鼻息交缠着女人的芬芳,他动情,不足为奇。 “你该向你二弟取经了。”她笑,发丝缠住陆满舟的脖颈“听说,他是花丛里的浪子,你呢?坐怀不乱的......” 她本想说“和尚”,临时换了词。 “太监。” 陆满舟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微微鼓起,他实在弄不懂这个女人,真的要做什么,又怕,又怯懦,瑟缩的多成一团;他不理她,她反而变着花样的勾引,撩拨。 他转头,弯臂揽住方卿眠,她稳稳的靠在他怀里,半曲着腿,浴袍松散的滑落,隐约可见紫色的内裤,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唇齿,淡淡的玫瑰花味留在了他的唇上,她问:“以前试过吗?” 他摇头:“没有。” 她讶异:“真是老处男?” 陆满舟拧着眉,掐她的腮帮子:“你的小嘴里就不能说出点好听的?” “说不出来。”方卿眠叹息,她揽住他的脖颈,缓缓地贴了上去,咬住他的嘴唇,慢慢地,化在嘴里。 这是她第一次接吻,不甚纯熟,方卿眠闻到男人口腔里薄荷,蓝莓和淡淡的蔓越莓的味道,甜的,比她吃过的任何一个甜点都甜,陆满舟僵住,他没想到,方卿眠会如此主动,他伸手,用力抱紧她的腰肢,软的像是三月的柳条,惹人垂怜。她顺着他的下巴,慢慢吻到锁骨,陆满舟滚动着喉结,咽了咽口水,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攀上女人修长的双腿,光滑的,细腻的,像是刮腻子之后的墙,又白又软。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铃声像是催命,一下一下敲着他的心门,可是此时他无心做别的,任手机不停地响,直到两人都吻得气喘吁吁,方卿眠放开他:“接电话吧。别是什么大事。” 来电显示季诚。 现在在休假阶段,除了非常紧急的事情,季诚根本不会打给他。 第62章 错局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了出去。 方卿眠理了理半褪不褪的浴袍,顺手拿起了身旁加湿器,将里面的水倒干净,重新换上干净的水。 良久,陆满舟走了进来,他俯身,跪在方卿眠面前:“卿卿,可能要回去了。” 方卿眠笑:“我知道了。” “你留在这,再玩几天。”陆满舟说:“我先回去,等过完年,我们就订婚。” 方卿眠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背过身去。 不知道季诚说了什么,陆满舟走得很急,当天下午简单地收拾一下,就驱车回了集团,到陆氏集团,已经是晚上。 季诚站在门口,翘首以待,远远地看见陆满舟的车子,就迎上前去。 “陆总,您可算回来了。”他跟在陆满舟屁股后面,按了电梯的按钮,虽是过年时间,可是公司依旧有人值班,陆氏的大楼灯火通明,“二公子自己对外签了单子,花了三千万买了一个商场。” 季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是宁海王董出事前包给他小舅舅的那栋楼,偷工减料,上面一直压着,说消防安全不过关,不让营业,开发商挣不到钱都已经去泰国躲债了,这小祖宗自己说,在酒局上跟合作方谈项目,酒喝多了,糊里糊涂就签了。”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啊。”季诚差点哭出来“本来陆氏今年账面上亏损就比去年翻了一倍,陆董刚知道这事,把二公子叫去训了一顿,让我赶紧通知你。” 办公室灯光骤亮,除了季诚,另外还有几个高管都被叫回来加班,公关部的主任昨天才回了老家,今天就被紧急叫了回来,坐在高铁上骂娘。 陆满舟匆匆接过文件,是陆萧望刚签的合同复印件,他匆匆翻看了两眼,扔下合同:“被下套了。” 季诚没明白过来,这合同他在陆满舟回来前看了两三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合同的内容很多对不上。”陆满舟提醒。 他恍然,合同冠别的名,比如说甲,结果套上乙的名,这样字面上查不出任何错漏,但人实实在在吃亏了。 “您是说,二公子被骗了。” 陆满舟皱眉,抬头,盯着他良久,叹气。 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把他招到身边当秘书的。 陆满舟用笔在合同上勾画,几处地名,房产名,甚至都是用老旧的名字,日期也对不上。 “陆萧望不是你,一颗心纯洁无瑕,质朴善良,他能在陆氏总经理的位置上坐这么久,你以为他是吃干饭的?” 季诚想了半天,这话是夸是骂。 大概率是骂。 “所以您的意思是二公子故意签这个合同,然后装作是在酒局上被骗了,借口推脱,三千万对陆氏而言,九牛一毛,路董事长也不会追究,最多训斥两句。” 陆满舟点头,还不算太笨。 “公关部的经理和主任呢?到了吗?” 季诚回答:“经理到了,主任还在路上。” “接手王明昌修建的烂尾楼,再加上一直空置,消防安全不过关,陆氏签了这样的楼,钱没了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名声和股票,还有公信力。”他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这不是对陆萧望下手,是对整个陆氏集团下手,背后的人,本事很大,想只手遮天,搅浑陆氏的水。在陆氏内部,估计都有他的耳目。” 他眼神一凛:“你去帮我办件事,在半山庄园找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盯一个人。” 季诚附耳,半晌,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晚饭后,方卿眠一个人在半山庄园实在无聊,她和这里的人不熟,唯一的焦交际就是知道名字,身份,其余的一概不清楚,她下楼溜了两圈,自觉无趣,便又回了房间,楼梯转角,一抹黑色身影匆匆略过,她记得,好像是她第一次去半山庄园时,替她引路,带她见陆满舟的那个经理。 她没看清,坐着电梯回到了二楼的房间,出门时,正巧有人在等电梯。 她抬头:“夏总。”她礼貌性地打招呼“您在这?” 夏筠之有些意外:“陆满舟走了,没带你?” 其实按道理,她是随行家属,陆满舟走了,她没有理由留在这。 方卿眠点了点头:“他说下午有事要办,让我在这多玩两天。” “刚下去转了一圈,觉得无聊,准备回去睡觉。” 夏筠之叫住她:“下棋吗?” 她摇头。 想了想,问道:“这里有琵琶吗?我想练一会。” 夏筠之叫来服务员询问,不多时,服务员竟拿着一把琵琶站在她面前,她讶异:“真有啊。” 服务员点头:“这里别的乐器没有,琵琶管够。” 第63章 琵琶 方卿眠摸着琵琶:“有什么说法吗?” 服务员解释:“姜小姐弹琵琶一绝。” 沈邺华的女朋友,姜玉折。算是半山庄园的半个老板娘。 半山庄园的服务员都是见过大世面的,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夸一个人弹琵琶一绝,看来姜玉折是有点真东西的。 “本来不抱希望能用上你送的义甲,看来我也算沾了姜小姐的光。” “沾我什么光?” 姜玉折逆着光,从夏筠之身后缓缓走了出来,换了一件天青色的毛衣裙,袅娜娉婷,实在美丽。 “夏总送了我一副义甲,我本想着还回去,以为没机会用来弹琵琶了,没想到这里有琵琶。” 姜玉折笑:“邺华喜欢听这个,我平时会来玩,这里就放了几把琵琶。”说罢,姜玉折上前,指了指三楼“三楼有一间小型的会客厅,那空旷,回声好,去那听。” 方卿眠点头,跟着姜玉折上了三楼。 会客厅摆着两张沙发,一张茶几确实地方不大,但空旷,她坐下,大概调了音,拨弦,弹了一首《浪淘沙》。 义甲触碰琴弦,声音清脆,她曲子不甚娴熟,却弹得婉转,再加上她长得小巧玲珑,像是江南泊岸的船只,荡漾,动人,即便技艺不甚娴熟,可是却赏心悦目。 “曲子表意胜过重形,技法是否纯熟不要紧,重要的是演奏者和曲子融会贯通。” 方卿眠害羞:“您干脆说我弹得不好。” 姜玉折捂嘴轻笑:“我说的是实话呢。”她转头问夏筠之:“夏总,您说呢?” 夏筠之点头:“表意胜过重形。确实好听。” 方卿眠放下琵琶,不好意思。 “刚刚服务生说您琵琶一绝,我这也算是班门弄斧,您别笑话我。” “他们夸大其词。”姜玉折说道“小时候学过一点琵琶,后来学评弹,不会卷舌,所以用琵琶唱流行。” 方卿眠想听,又不好意思说,她看了看姜玉折,姜玉折没有推辞:“听《秦淮景》吗?” “听。” 她回答倒快,姜玉折拾起琵琶带了她的指甲,她的手比方卿眠的要大一些,义甲略小,不过不影响。 “好听吧。”方卿眠戳了戳夏筠之。 夏筠之这回实诚:“确实比你弹得好多了。” 曲罢,姜玉折将琵琶递到她手上:“这把琵琶就放在你这,陆满舟走了,你如果无聊,就来找我,或者钟意。实在不想出门,就在房间弹琵琶也好。” 打过招呼后,她离开了房间。 姜玉折虚掩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上,她总觉得夏筠之和方卿眠之间不大对劲,方卿眠是陆满舟的未婚妻,夏筠之看她的眼神却不清白。 她想着,忽然笑了。 大概是五陵年少争缠头吧。 姜玉折走了,方卿眠和夏筠之独处,也不便久留,她欠身告辞,将那副义甲还给了夏筠之,走廊深处的影子一闪而过。 方卿眠皱眉。 陆满舟回到陆宅时,陆萧望在书房,已经被陆正堂足足骂了三个小时,中间张婶送了两次茶,陆萧望的脚都站麻了,陆正堂还没骂够,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数落了一遍,苏文月本想进来劝劝,但是看到陆正堂的表情,就萎了。 “你说说你,在酒桌上签合同,你失心疯了?我这么多年白教你了?” 陆萧望抿着嘴低头,不说话,任他骂。 张婶带着陆满舟进了书房,他顺势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陆萧望,半敞的领口,酒醉刚醒的模样,难怪能在万花丛中过,这样的男人风流,近人,又帅气,为之倾倒,也应该。 “我不是故意的。”陆萧望小声“我当时喝多了,小乔劝酒,我没办法拒绝。” “小乔?” 陆正堂气得用拐棍直杵的,大骂孽障。 “昨天,张家的大儿子叫他出去玩,带了一个女的,长得好看,结果见了一眼,这孽障爱得死去活来,他就学周公瑾,的一个红颜知己小乔,被人哄着喝酒,酒桌上就敢跟人签合同,若只是赔钱就罢了,结果他竟然接手的还是王明昌的烂尾楼,你要把人气死啊。” 陆萧望抿着唇,不敢说话。 “三千万,陆氏出得起......”陆满舟开口“钱是小事”他顿了顿“就怕二弟被骗,坏了自己名声,也坏了陆家的名声。” 陆满舟看了一眼陆萧望,压迫,审视,陆萧望抬头,不慌不忙地与之对视,还是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笑得自如坦荡。 “大哥教诲,我记下了。” “陆氏出事了。”唐恬恬的电话打过来“陆萧望在酒桌上,被人安排了女人,下套,签了一份合约,三千万,买了王明昌的烂尾楼。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陆家老宅戒严,任何人都不许出去,除了陆大公子,我们都在老宅里,陆氏的公关在想办法。” 唐恬恬有些犹豫,顿了顿,问道:“你回来吗?” 方卿眠看了一眼窗外,灯火如昼,这所庄园里依旧是歌舞升平,说不完的繁华。 “陆满舟是特意留我在这的。”她用签子戳了果盘里切好的脆桃“否则我当时就应该跟他一块回去了。” 唐甜甜恍然,偷笑:“大哥心疼你呢,不想让你卷进来,否则你来了,照样跟我们一样,关在里头出不去。” “不是关你们。”方卿眠说道“陆萧望出了纰漏,陆氏紧急公关团队连夜想办法,为什么老宅却戒严,关得死死的,一边压消息想办法公关,一边又恨不得昭告天下陆氏出了事,这么做不是自相矛盾吗?” 唐恬恬恍然:“所以你的意思是......” “这件事不是针对陆氏集团的,而是针对陆满舟,眼看着宁海招标在即,如果陆氏在此时出了问题,特别是跟上一任总经理王明昌相牵扯,那么陆氏极有可能会因为名声的问题,与此次竞标失之交臂。而陆家二公子未为情乱智,被女人下套,这件丑事陆正堂肯定不会对外面说,否则就是他教子无方,他要被笑话。陆氏其他人不了解内情,会认为这是陆满舟的工作失误,首当其冲对他问责的。” 方卿眠没说话,停了半晌,嘱咐:“这段时间,尽量少打电话,特别是给我。” 说罢,她挂了电话。 推开门,焦黄的灯光熏着地毯,走廊长得一眼看不到头,她坐电梯去了三楼,三楼零星的几间客房都没有住人,尽头那一间,是沈邺华和姜玉折的。 她敲了敲门,里头悉悉索索的动静,半晌,开了门。 第64章 意外 沈邺华不在,在台球厅和他的几个朋友打台球,姜玉折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姜小姐,会打麻将吗?” 方卿眠笑道,问她。 姜玉折顿了顿,说道:“会。” 临时凑了四个人,支了一张桌子打麻将,声音噼里啪啦的,房间暖烘烘的,人不多,还有另外的一个区党支部书记家的千金,跟梁孟春是老友了,今天也来了。钟意在桌子上抱怨:“我还想着今年能有什么好玩的,结果来了发现,跟去年没差。” 方卿眠边码牌边问:“你们年年都来吗?” 钟意点头:“梁峥每年都会组局,但是你和玉折是今年头一次来。” 姜玉折码好牌,掷骰子,八点。 轮到党支部书记的千金,四点。 钟意掷骰子,十二点,她笑:“卿眠不用来了,我做庄。” “满舟从前也来吗?” 钟意点头:“陆家算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大户了,扎根在这,又是纳税大户,模范商家,不管哪一任领导,都会先接见陆家,所以梁家和陆家关系也好,特别是近几年,陆满舟的实权越来越大,邀请陆家就只邀请他了。” “六万。”方卿眠打出去一张牌。 姜玉折笑着推牌:“胡了。” 方卿眠有些诧异:“才两圈下来,你就胡了?” 姜玉折感叹:“没办法,今天运气好。” 钟意用胳膊肘杵了杵她:“别信她,上次沈邺华的朋友跟她打麻将,输得裤衩都不剩了。” 方卿眠不信,她虽说不算牌桌上的高手,但也能跟人打的有来有回,结果这次栽跟头了,真的输得裤衩都不剩了。 方卿管泄气,推牌:“没钱了。” 算了算,还差了姜玉折三万块。 钟意笑:“陆家大公子的未婚妻,三万块拿不出来?” 方卿眠哭丧着脸:“他是他,我是我,再说婚还没定,不好意思拿他的钱。” 钟意看不下去,问姜玉折:“不行就算了,反正就是打着玩。” 姜玉折却一反常态要,固执得要死:“牌桌上还赖账?下次打不打了?” 她将手机扔给方卿眠:“打电话给陆满舟,这钱得还。” 方卿眠接过电话,按下陆满舟的号码,响了三声,挂掉了,她接着又打,第二遍,终于接通了。 对面你传来浑厚的男声;喂” 方卿眠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满舟?” 陆满舟“嗯”了一声。 “我跟姜小姐打牌,输钱了,钱不够。”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差多少?” 她结结巴巴说,三万。 不多久,手机显示了汇款短信,转了三十万。 “玩得开心点,手头的事处理完了,我就接你回来订婚。” 他轻笑。 方卿眠挂断电话。 “现在放心了吧。” 姜玉折结果手机,码着牌,头也没抬。 方卿眠的手指停在麻将上,冰凉的触感极度不真实,原来刚刚在她找姜玉折打麻将,姜玉折就看出来她的图谋,也愿意陪她演戏,能帮则帮。 乘休息的间隙,方卿眠跟着姜玉折去了卫生间,她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瓮声瓮气:“为什么要帮我?” 姜玉折洗干净手,甩了甩水,抽了一旁擦手的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水,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转头:“不算是帮你。” 她说:“陆满舟撇下你一个人离开,外头说是疼爱你,紧急处理陆氏的内务,但实际上......” 她没忍心说下去。 “是防备我。”方卿眠自揭伤口“他,陆正堂,在商场里四杀关了,若是凭我的小聪明,三言两语哄他喜欢我,那才有问题。” “所以你故意输我,想借口联系他,试探他的态度,他态度好,承诺你订婚,你放心了。” 姜玉折刮了刮她的鼻子。 “可是你想清楚了吗?他现在试探你,防备你,你还要嫁他吗?” 灯光下,她的面色沉寂得像是一趟毫无波澜的死水:“嫁。” 姜玉折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其实人活一辈子,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难得糊涂。” 方卿眠没有接话,转头回了房间。 眼下的关口,陆满舟何止是防备他,趁着他不在,陆萧望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听唐恬恬的意思,陆正堂是撒手不管,全权交给陆满舟处理,实际上,就是陆正堂想先撇清关系,稳坐钓鱼台,看陆满舟和陆萧望斗得你死我活。而陆满舟一边让公关部想办法压消息,一边按住老宅严防死守,意在告诉外界,陆家有问题,但是即便有问题,也动摇不了根本,外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都收收心思。 而对内,他敲打陆萧望,自己能压住他,也知道是他里应外合,让陆萧望注意点,别再闹腾。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她被手机铃声吵醒,半梦半醒,她看着手机来电,陆满舟。 她接起电话。 “睡了吗?” 她含含糊糊:“嗯。” 陆氏集团二十楼的办公室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橙色的灯光照在男人的西装上,黑暗中,露出他半个轮廓,他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调节着灯光的亮度,漫不经心,随意慵懒。 “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 电话没有挂断,对面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深夜里,静得可怕。 “方卿眠......” 他顿了顿“想你了。” 电话对面的女孩没有说话,依旧是无尽绵长的呼吸,大约是睡熟了,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季诚还在加班,本来好好过年,被陆萧望搅和,还被陆满舟压榨,咬着后槽牙在陆氏集团打工。 第65章 订婚照旧 “陆总。”季诚放下手中的资料“查清楚了。” “那个叫小乔的,本名许乔。” “姓许?”陆满舟想起来,最初购买这栋烂尾楼的商人,也姓许,叫许平安,现在在国外躲债。 “嗯。”季诚回答“是许平安的妹妹,许平安欠了一屁股债,自己逃到国外去,却把自己的妹妹留下。” 陆满舟安静的听着他汇报:“许乔被追债的逼得走投无路,去了宁海集团给王明昌做秘书的,王明昌心术不正,身边的秘书,助理,大多是女孩子,据说他潜规则女下属,还有人曾经闹开,可惜对方无权无势,最后王太太出面调解,给了四十万了事。” “后来王明昌被捕,许乔就辞职了。好一段时间没出现,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二公子的饭局上。” 陆满舟有时候挺佩服这些人的,王明昌和王太太各玩各的,表面上还要装成一团和气,夫妻恩爱,其实外界对他们的婚变的事已经心里有数,可惜在外面场合上,还是得陪着他们演,特别是王太太,是个狠角色,丈夫骚扰女下属,她还要出面请你帮忙澄清处理。 “王明昌的太太,我记得他们早就离婚了。” 季诚点头:“对,王明昌那里刚出事,王太太就拿出了离婚证,第二天就带着自己的女儿飞往马来,现在还没回来。” “王太太离婚了,但是不愿意放弃中海集团总经理夫人的便利,所以两人一直没对外公开,王明昌也需要他太太帮他维稳名声,两人各怀鬼胎,这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季诚感叹“只可惜,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王太太帮王明昌保住面子,王明昌给她娘家送钱,送项目。事到临头了,第一个跑的就是王太太。” “王太太的侄子,现在在哪?” “市局,接受调查。”季诚说道。“许乔在宛市走投无路,所以坑了二公子,本来产权所属人是她哥哥,可惜她哥哥在国外,这栋楼就委托她售卖,她将烂尾楼卖出去,挣一笔钱跑路,理论上说得通。” 陆满舟眯着眼,良久,没说话。 “还要调查王明昌的关系网吗?”季诚试探性的,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小乔出现得太蹊跷了,就是别人送出来,给这个看似荒诞的事情找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就好像是一个口,引导我们查王明昌和许平安,若是真的有心送人,背后的人会选一个身世清白的。王明昌和许平安这条线估计已经洗干净了,再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通知公关部,先做好紧急公关。” “还有一件事......” 季诚说:“您让我盯着半山庄园,那边的人回信了......” 季诚打量了一下陆满舟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那边人说......” 陆满舟抬手,打断他:“我不想听。” 季诚咂舌,有些为难:“那订婚的事......” “照旧。” 方卿眠再一次见到方意映是在珠宝店。 她在半山庄园呆了一周,季诚接回了她,陆氏出事还未平息,陆满舟抽时间陪她买订婚的戒指。 店里清了场,她一款一款地看,最后挑了一个鸽血红的钻戒,克重不大,她还没毕业,也不会这么张扬。 店员记下了她的无名指尺寸,陆满舟握住她的手:“等你毕业,结婚,还有一段时间,定制婚戒,来得及。” 店员帮腔:“陆太太,您真幸福,陆总大忙人,还亲自陪您选戒指。” 像陆家这样的门第,花多少钱都不足为奇,重要的就是花心思,陪着未婚妻挑选戒指,定制戒指。 “听说之前有个太太订婚,连婚戒都是现场送过去的,尺码不合适,结完婚戒指丢了。”店员私下悄悄八卦“还是陆太太您福气好。” 她看着中指带上的戒指,日光下,血红的戒指像是镣铐,困住了她。 她仰头,望着戒指:“陆满舟,你是真心娶我吗?” 陆满舟点头:“或许我的人生中,会用手段,会说假话,可是唯有喜欢你这件事,从不掺假。” 他挽住她的手,走出门,就碰见了方意映和胡艳生。 方卿眠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胡艳生跟自己的母亲还是母慈子孝的场景,原以为戳破了这层家繁华,至少胡艳生会闹一场,没想到她选择咽下去,倒是小瞧她了。 “姐姐,姐夫。” 方意映打招呼。 方卿眠回礼,珠宝店送走了陆满舟和方卿眠,又重新接客,方意映跟自己的sales来拿之前定的一款绿松石的手链,方卿眠朝店里看了一眼,方意映似乎已经调整好,没再受这场风波的影响,倒是胡艳生,有些许憔悴。 陆满舟没回陆宅,而是直接去了陆氏,这几天因为陆萧望,陆氏高层提前开工,特别是财务处和公关部,连轴转地加班。 “我自己逛逛,然后打车回去。”方卿眠安慰他“没事,你先回陆氏吧。” 陆满舟有些不放心,还是留下季诚开车送她。 “方小姐。” 刚准备上车,她听见有人叫她,是胡艳生。 她回头。 胡艳生瘦了,精神也不大好。 “有事吗?” 她问。 胡艳生警惕地看向四周,塞了一张便签在她手中,然后匆匆离开。 方卿眠打开便签,是胡艳生的电话号。 她看了一眼胡艳生匆匆离开的背影,记下号码,将便签捻成一团,扔进了身边的垃圾箱中。 “方小姐,怎么了?”季诚看见方卿眠愣在原地,询问。 “没事。”她转头笑“走吧。” 车扬起飞尘,卷走了地上的黄沙,开回了陆宅。 唐恬恬站在门口,看着陆满舟的车回来,她起身招手,方卿眠刚下车,她迎上去:“卿眠,你可算回来了。” “我跟你说,我在这,都无聊死了。” 方卿眠逗她:“不是还有陆尽欢吗?” 唐恬恬翻白眼:“我都懒得说他!” “自从陆萧望出事之后,陆满舟让陆家戒严,我也不好经常出去,陆尽欢就天天躲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干嘛。” “陆尽欢没闹?”方卿眠愣神,猛地一问 第66章 算计 方卿眠察觉到不对劲。 “没有啊。”唐恬恬说道“你也觉得他反常?” 整件事都透露着诡异,先是陆萧望被人下套签单,再是陆尽欢能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在陆宅里呆着。 “恬恬。”方卿眠握住她的手,问“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 唐恬恬掰着指头:“应该还有三四天。” 方卿眠说道:“等你父母回国,你就回家去。”她顿了顿“不要再陆家住下去了。” “为什么?”唐恬恬问“上次你在外面,也说让我不要再联系你。或许是丑闻,但是不至于吧。” “现在按陆满舟的做法,他是怀疑,在他离开的期间,有人里应外合,算计陆氏。” “啊。”唐恬恬猜到了一些,这件事是关于陆氏的,但没想到会是里应外合。 “内贼,他怀疑是陆萧望自导自演。外合的,陆满舟怀疑,是我。” 唐恬恬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巴,眼睛从愣住,再到不可置信,最后眉眼扭曲,方卿眠有幸见到短时间内,一个人的表情变化如此之多,唐恬恬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良久,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是,大哥不是说要跟你订婚,计划不变吗?” 方卿眠笑:“冲突吗?就像是养了一只狼,放它走,它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出来咬你一口,不如养在自己身边,好歹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能监视。” “可是......”唐恬恬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大哥对你很好,我也能看出来,他是喜欢你的。” “有用吗?”方卿眠转头,问唐恬恬。她总觉得,唐恬恬在情场上算是老手,没想到是看着不正经,其实感情上仍然纯情,坚定不移地相信真爱“喜欢你和怀疑你,并不冲突。” 她拍了拍唐恬恬的手:“等你父母回来,你就离开陆宅,陆满舟不信任我,这件事往大了说,是整个陆氏的颜面,除了陆满舟,陆正堂也会跟我追究到底,你和我关系好,我怕会牵连你。” 唐恬恬停住脚步,凝视着方卿眠,她原以为,方卿眠是运气好,陆满舟和苏文月内斗,她借势上位,没想到,方卿眠竟然心思这样的深,前因后果,看得通透。她瞬间从心底升腾出一种恐惧,若是陆满舟和方卿眠真的联手那陆家...... 她不敢想象,坦白说,整个商界就是一家独大,再无能出其右者。 “是你吗?”唐恬恬还是没忍住,问她。 “不是。”方卿眠回答,她转头,定定的看着唐恬恬,那眼神像是一束光,直挺挺地穿过她,能将她看透,这一眼,像是野狼,盯着掌中之物。唐恬恬后背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沾着衣裳,被风一吹,落了,却冷得让她打战。 “我知道你想什么,陆满舟不会无端怀疑我,有些事未必是空穴来风。”方卿眠顿了顿道:“陆家环境复杂,我又曾经和苏文月走得近,他怀疑我,其实也属正常,尤其是苏文月的手段,有意挑拨我和陆满舟的关系,轻而易举,所以我在半山庄园你那天告诉你,少打电话,特别是联系我,陆满舟会怀疑你我里应外合,你跟我是一条船上的。” “所以听我的,早点离开。”她拍了拍唐恬恬的手,径直走回了屋子。 .......... 陆萧望的房间在方卿眠房间的右手边,隔了两三间,不算远,路过陆萧望的房间时,房间门半敞,他躺在床上,穿着睡衣,睡衣半脱未脱,露出紧实坚硬的腹肌,手上拿着一本财经杂志,带着金丝框的眼镜,表面上看得津津有味,实际上快要睡着了。 “陆二公子风姿绰约,更胜从前。”方卿眠倚在门边,笑。 陆萧望放下手上的杂志,抬眸看着她:“笑话我来了?” 方卿眠努了努嘴:“哪里敢,听说路二公子做了一回周郎,为小乔折腰。”她顿了顿“可惜我没这福分,没机会引二公子为我折腰了。” 陆萧望起身,睡衣松松垮垮地打在他肩上,他慢慢的逼近,直到他的身影完全将方卿眠盖住,他蓦然垂眸,笑:“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为你折腰?” “我值不了三千万。”她侧身让来“有机会见一下这位小乔。”她笑“名字好听,能入二公子的眼,想必长得也好看。” 恰巧苏文月从二楼上来,尽头处,方卿眠看到绰约的女人的身影,她没有停留,转身回了房间。 苏文月上楼,就看到陆萧望呆呆地站在门口,她狐疑:“你干什么呢?” 他看了一眼苏文月,解释:“想小乔了。” “闭嘴。”苏文月气得牙根痒痒“你失心疯了,先是盯着方卿眠,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小乔,你真当自己是曹操啊,准备铜雀春深锁二乔,我回头嘱咐方卿眠,改名字吧,叫大乔。” “若是母亲有意成全,让我享齐人之福,我不介意......” “我介意!”苏文月急了,掐着陆萧望的脖子“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不三不四的传闻,我就把我们三个捆一块,放一把火,我们三个一块而死,谁也别活了。” 陆萧望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文月走进陆萧望的房间,坐了下来。 “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陆正堂刚睡下,这两天,为了陆萧望的事,他整夜整夜的没合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苏文月也跟着好几天没睡好觉,陆正堂对陆萧望又是骂又是罚的,苏文月陪在身边伺候,想找机会问清楚陆萧望都没机会,刚刚陆正堂的身子实在撑不住了,吃了安眠药睡下了,她才找到机会上来。 “这两天陆满舟的人盯着陆宅,说得好听是保护陆宅不受干扰,实际上就是软禁。”苏文月生气“就是因为你,你父亲还纵着他,说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他负责。”苏文月气不打一处来“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没有。”陆萧望回答得干脆。 “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苏文月舒了一口气“你私生活上虽然不检点,但是绝不会因为女人出差错,否则这么多年,不知道被坑害多少次了。” 第67章 肾不行,肺也不行 陆萧望烦躁,从床头柜上摸出一盒烟,思索着苏文月刚刚的话,私生活不检点。 苏文月见状,以为是将他问烦了,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别抽了。我不问你,你有数就好。省得肾不行了,肺也不行了。” 陆萧望更加郁闷。 说罢,她转身出门,临走前交代:“衣服穿好,家里有女眷,都是小姑娘家,你穿得拖拖拉拉的,想勾引谁?” 陆萧望没理,苏文月出门之际,他干脆把睡衣脱干净,只留了一半,掩住下体。 苏文月气得没辙,把门狠狠摔上,惊了方卿眠,探出头,看着阴沉着脸的苏文月,问道:“苏夫人,怎么了?” 苏文月气恼,又不好意思说,想了想说道:“没事,铜雀台钻进一只浑身赤裸的耗子,咬了我一口。” 方卿眠问:“铜雀台?曹操么?不喜欢妙龄女郎,喜欢丰腴性感的人妻?”方卿眠伸手比画:“原来陆家都爱苏夫人这一卦的,既有小姑娘的清纯,又有少妇的风韵。” 苏文月被夸了,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刚刚陆萧望,扭着纤细的腰肢走下楼去。 陆萧望倚在床头,听得清楚,一声闷笑。 晚上,唐恬恬敲了敲陆尽欢的房门,打开门,陆尽欢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握着手机。 他横眼,看着唐恬恬,语气恶劣:“你干嘛来了?” 唐恬恬翻白眼:“陆伯伯说你晚上没吃饭,让我给你送碗甜汤。”她晃了晃手中的碗,牛奶燕窝“要不是陆伯伯嘱咐,你以为我愿意见你?” 她把汤举到他面前:“喝完。” 陆尽欢偏头:“不喝。” 唐恬恬问:“你喝不喝?” 陆尽欢不想跟她起争执浪费时间,索性一闭眼,将牛奶燕窝一口气喝光,将碗还给了她:“喝完了,你满意了吧。” 唐恬恬端着碗,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陆满舟最近一直宿在陆氏,方卿眠回老宅后,就再没见他回过,晚上,绵长的呼吸铺满陆家的每个角落,方卿眠悄悄的出门,打开了陆尽欢的房间。 陆尽欢睡得很熟,她在唐恬恬给陆尽欢的燕窝里偷偷下了安眠药,确保陆尽欢不会中途醒过来。 她用陆尽欢的指纹偷偷解锁,微信聊天界面无恙,短信界面无恙,唯有通话记录,有些诡异,一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这两日电话频繁,她记下手机号。关上手机,走了出去。 这几天陆尽欢反常,十有八九是受了陆满舟的叮嘱。陆尽欢痛恨自己的父亲,也痛恨苏文月,只听陆满舟的话,无条件信任,帮助自己的哥哥。但他天生不聪明,从他下手,是个最好的突破口。 唐家老夫妻比预计回国的时间早上两天,在国外收到了女儿的消息,虽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女儿消息急切,他们还是匆匆回来,接走了女儿。 临走前,唐恬恬看了一眼方卿眠,握了握她的手:“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她点了点她的鼻尖:“不必,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这件事不是我干的,我会没事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要是跟你走了,才是会出事,会拖累你。” 不是大事,唐恬恬石化两秒,陆萧望是陆家亲生的,尚且被撤职,软禁,如果陆满舟真的查出来是方卿眠,她想都不敢想。 唐恬恬还是不放心,想再劝,陆满舟的车已经开到了陆宅,她不好再说什么,跟着唐家夫妇上了车,临走时,方卿眠写了一张纸条给她,托她查一下这个号码。 唐恬恬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离开。 看着车走远,方卿眠转身回了院中的亭子下,坐在亭中,看着陆满舟顶着寒风靠近。 陆满舟抬眸,尽是她一颦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男人上前,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她拢了拢衣襟:“亭子避风,不大冷。” 陆满舟不放心,握住了她的手,像是一摊雪水,化在了掌心:“还是冰的。” 他拥着她回了屋子。 屋子里,张婶准备午餐,清蒸了一条老鼠斑,方卿眠没胃口,吃了两口,吐了,一桌子的人看着她,神态各异。 张婶不了解内情,惊喜:“大公子夫人,这是有了。” 方卿眠推搡着张婶,低声说:“还没同过房呢。” 张婶怏怏,耷拉着眉眼离开,这回是闹了大乌龙了。 “过完年了,请宋老过来坐诊吧。”陆正堂看了一眼方卿眠,不辨神色“小方啊,身体重要。” 方卿眠食之无味,干脆喝了一碗汤,直接离席,回屋子躺着。 开过年了,陆家的下人陆陆续续回了陆宅上班,陆正堂的秘书手脚快,下午就请了宋医生上门诊脉,宋医生老中医,多年一直在为陆正堂诊治调养,他先看了陆正堂和苏文月,只是一些小毛病,没有大事,按原来开的方子调养。 转而向方卿眠诊脉,诊了半晌,没说话。 陆满舟有些着急:“宋叔叔,是有什么不妥吗?” 宋老皱眉:“大病倒是没有。”他顿了顿“就是这姑娘脉象沉迟,年纪轻轻,却多思多虑,气机不顺,心血不足,导致胸闷气短,不思饮食,大悲大落,恐伤根基。如此下去,有碍寿数。” 听到有碍寿数,陆满舟下意识地攥紧拳。 第68章 生死簿是你家写的? 宋医生问道:“姑娘可是经过什么大事?” “四年前,双亲去世。”方卿眠如实回答。 “难怪。”宋医生捋了捋山羊须“桃李年华,双亲驾鹤,正常人遭不住,确实是大悲,病根大概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那时候怎么不去看?”陆满舟虚虚揽着她的腰,语带怨怼责备。 “准备高考,以为就是营养不良没睡好,所以就没看。” 陆正堂想到了什么,狠狠瞪了一眼身边的陆尽欢,用拐杖打他的腿:“平时手划破了都要请假去医院打破伤风,每天上学跟上坟一样,给你花钱送出国外,自己偷偷跑回来,看看人家小方,挺着身子去上学,你怎么这么没......哎......” 陆尽欢无语,这也要说。 “劳烦宋叔好好调理,”他看了一眼怀中瘦小的女人“我不求别的,只求我的妻子长命百岁。” 宋医生开了两副药,一副治病的,一副调理的,陆满舟恭恭敬敬地将人送了出去。 “满舟,不送了。” 走到门口,宋医生挡住了他。 “宋叔,我妻子......” 宋医生道:“不是大病,但长年累月的小病,也堆积成大病了,她心思多,想得多,或许敏感得很,所以,满舟,吃药调理是一方面,心理疏导也很重要。” 他感叹:“你母亲,妻子,都是我治的,没能治好你母亲,叔叔一定会尽力,治好你妻子的。” 陆满舟点头:“多谢宋叔叔了。” 宋大夫摆手:“我和你母亲多年老友,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不说谢了。” “宋叔。”陆满舟叫住他“就算是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问一句,当年母亲的病,究竟......” 宋医生皱眉:“你母亲一直以来身子断断续续的,都不大好,她刚生病时,我诊脉,只是小病,后来慢慢就成了大病,一直治,也不见好,最后去了,怕是天意。” “您是说,您觉得母亲驾鹤西去,没有问题吗?” 宋医生点头:“脉象上,看不出问题。” 陆满舟点头:“多谢宋叔了。” 送走了宋医生,苏文月安排人去抓药,晚饭后煎好了,送到方卿眠的屋子里。 她闻不惯中药味,苦味直冲天灵盖,干脆让张婶放在门口,说等凉了再喝。一等,就等忘了,直到陆满舟端着药敲开了她的房门。 “故意逃着不喝药?” 方卿眠咂咂嘴,没说话。 “我让张婶温了,你赶紧喝,别在凉了。” 说罢,陆满舟将中药端进屋子,苦味弥漫开来,方卿眠受不了,掏出了香饵,燃在屋内的小铜炉里,香薰袅袅,盖住了苦味,她稍稍顺气。 铜炉和香饵是她托唐恬恬买的,她爱香,特别是陌生的环境,用熟悉的香气安心一些。所以每直一处陌生环境,总会燃香,若是及条件不允许,就在加湿器里倒上香水,将就用一下。 方卿眠背过身去:“我不想喝,苦得我嘴麻。” 陆满舟没由着她:“你听宋叔怎么说的?再不治,有碍寿数。” 方卿眠提溜眼睛,想了想:“这话不对,万一我本来应该活到一百五,但是我没喝药,碍了寿数,只活到一百三,我也满足了,算是赚了。” 陆满舟背气笑了:“生死簿是你家写的?你说活多久就活多久?” 方卿眠咬着腮帮子,不肯喝,陆满舟让张婶端了一碟子薄荷糖,剥开一颗,送到方卿眠嘴里。 “甜吗?” 方卿眠点了点头。 “薄荷糖和中药的苦味相冲,含着糖喝药,就不苦了。” 方卿眠还是不愿张嘴,陆满舟问:“宋叔叔说你,多思多虑,你思什么了?” 方卿眠一下意识地张嘴喝了两口:“想的东西多了,比如在这个家怎么跟陆正堂苏文月搞好关系,怎么拴住丈夫......”说着说着,一碗药见底。 “还有呢?”陆满舟噙着笑问她。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还有,怎么算计自己的丈夫。” 方卿眠端碗的手一顿,抬头看陆满舟含笑的双眼,笑不达眼底,眼底是一片荒芜,像是寂寥,深邃的古井。 “我没有丈夫。”她将碗放到旁边。 “倘若有呢?”他放下药碗,状做不经意的追问。 “倘若有?”方卿眠将话重复了一遍“那我们换个问题,陆满舟,你会算计自己的妻子吗?” 陆满舟回答的坚定:“不会。” 四目相对,方卿眠先败下阵来,偏过头去,有些无奈:“可惜,你现在没有妻子。” “不论名分。”陆满舟收拾了药碗,留下一碟子薄荷糖“我心里认定了,就是我的妻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转头,深深看了一眼方卿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 屋里回归寂静,方卿眠颤着手,从盘子里拿出了一颗薄荷糖,放在嘴里。 下午季诚来了老宅,跟陆满舟商议订婚的事项安排,婚期定在了二十号,陆正堂的意思是,陆满舟订婚,至少遍请全市一般的宾客,可是又碍于方卿眠还在上学,方家的风波也还没过去,所以就想着稍微低调一些,将关系较好的人请过来即可,但毕竟是陆家订婚宴,低调但是不能落俗。 方卿眠卧在陆满舟的膝上认真听着,陆满舟的指尖掠过她的头发,问道:“怎么样?” 她点了点头:“我在宛市没有什么朋友和认识的人,你们看着安排就好。” 陆满舟笑:“你躲懒,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不上心。” 方卿眠笑:“有你,我不必太上心。当甩手掌柜即可。” 陆满舟想了想:“方家发一份请帖,订婚宴高堂必须在,这是规矩,梁书记多年没有出席这种场合了,应该会让梁峥来,沈邺华,夏筠之,赵家,唐家,其余你看着来。”他顿了顿“记得,给郑老送请帖,他年岁高了,行动不便,但是陆家毕竟当年和他有过交情,看他愿不愿意来。” 他低头问她:“几号开学?” “二月二十四号,还有将近半个月。”方卿眠说“不过开学没事了,等着论文答辩通知就好,学校近,无所谓去不去。”她回答。 “有没有想请的同学?” 她想了想:“冷如薇,张婉舒.....”她顿了顿“算了,你爸贼溜的眼睛盯着她。” “其他人呢?” 方卿眠绞着衣裳:“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这么早订婚了。” 陆满舟黑着脸:“怎么?跟我订婚你很丢人吗?” 方卿眠摇摇头:“那倒不是,就是觉得.....”她想了半天,不知道哪里怪怪的,但就是觉得怪怪的。 “可能是因为我算是高嫁,学校里知道了难免风言风语的。” 第69章 人彘 陆满舟换位思考了一下她的处境,确实,毕竟她还没毕业,若是回学校,学校里风言风语说她和陆家订婚在,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索性那边先别说,等到时候结婚,再办桌大的,风光的。 季诚点头,一一应下,问道:“那礼服呢?” 陆满舟说:“订好了已经,在jus,按着她的身材挑了几款时兴的,明天我带她去看看,喜欢什么样子,有没有需要改的,至于订婚佩戴的珠宝,你去问一下进度,争取明天下午试婚纱的时候能送过来,一起看看配不配。”他说:“试完订婚的婚纱,把尺寸量了,让她们跟着做结婚的主纱了。” 方卿眠抬头:“结婚至少也得等我毕业,还有半年时间呢。这么早吗?” 陆满舟笑:“主纱工时长,耗材多,而且要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改,半年都算短的,除了婚纱,还有戒指,珠宝,敬酒服......” 他如数家珍,逗乐了方卿眠:“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我提前做功课啊,”陆满舟回答“订完婚,可能要辛苦你,除了准备毕业,还要准备结婚,订婚来不及准备,比较仓促,但是结婚一定不能马虎。”他吻住她的手背“如果堆金砌玉能让你开心,那我不介意散尽家财,送你一个万众瞩目的婚礼。” 方卿眠的手背酥酥麻麻,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季诚瞟了一眼方卿眠,方卿眠明白,抽回手,从沙发上跳下来:“你们先聊吧,我走了。” 陆满舟拉住她:“没事,你在这听也没关系。” “不用了。”她看了一眼季诚“我避嫌。” 方卿眠走了出去,季诚汇报:“陆氏将消息压下去了,公关部对外称,二公子买烂尾楼是重修,捐赠做慈善,成立救济协会。” “我知道了。”陆满舟阴沉着脸。 “半山庄园的经理回消息,您上次没让我说,但我还是想说。”季诚想了半天,拿出了档案袋“您让经理监视夏筠之的交往,除了崔卉白,沈邺华,梁峥等男性,夏筠之唯一单独接触过的女性,只有......” 他顿了顿:“方卿眠。” 季诚看着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不确定该不该往下说,但想了想,还是咬牙说下去:“经理说,那天方小姐想弹琵琶,正巧姜玉折也会一些,两人在三楼的小会议室切磋,夏筠之在场,姜小姐先出去了,方小姐大约隔了两三分钟也出去了,时间虽然短,但不排除中间会不会和夏筠之勾结” 季诚顿了顿:“您回来当天,老宅有一通电话打给了方小姐,老宅有防监控窃听设备,只能大致定位,确定是老宅打出去的,但不知道是谁,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二公子。” 季诚推测:“可能是方小姐和陆萧望联手,她利用您去了半山庄园,联系上夏筠之,您几次婉拒夏筠之的合作,他怀恨在心,所以准备陆萧望里应外合,将您推翻,进行合作。陆萧望联系许乔,演了一出为情所困的戏码,签了合同,毁了陆氏。这样一来,陆氏被泼脏水,不便再继续竞争宁海集团的标,陆董事长会压下二公子因为女人签合同的丑闻,而董事团不了解内情,也会责怪于您,到时候您就是真的四面楚歌,尽失人心了。再者,方小姐毕竟是苏文月移花接木,换掉方意映的......我担心她.....” “学聪明了?”陆满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分析得头头是道的。” 季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是吧,我也觉得这件事我分析得挺好的。” “你去帮我再请一个人。”陆满舟捏了捏太阳穴,吩咐。 唐恬恬回去了,陆萧望因过受罚,最近都不下来吃饭,晚间吃饭一下子少了人,反倒空旷的不真实,索性苏文月长袖善舞,对着方卿眠关怀备至,倒也勉强让桌子上添了人气。 “最近陆氏集团,里头人心惶惶的。”陆正堂开口“满舟,我在老宅将养身子,陆氏全权交给你,你怎么处理的。” 陆满舟放下筷子:“暂时没有办法,只能做紧急公关。” 陆正堂狠狠掷下筷子:“紧急公关顶个屁用,现在公司的流言蜚语,根本堵不住。”他转头,看向方卿眠:“小方,陆氏集团出事,你可有耳闻。” 方卿眠嚼完嘴里的菜,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筷:“略有耳闻。” “那你说说,应当怎么办。” 方卿眠笑:“我的专业不涉及管理,再者我是外人,插足陆氏内务,实属越俎代庖。更何况陆伯伯和满舟都在,我班门弄斧,怕贻笑大方。” “那天在书房,你给我说的那个故事,很受用,如今你也可以以史为鉴,分析情势。”陆正堂没准备放过她。 “那我说了。”方卿眠放下碗筷,死死盯着陆尽欢“除了对外做好公关,对内当然也要安抚人心,特别是有些人,借机兴风作浪,无事生非,搅得人心惶惶,才着实可恨。” 陆尽欢被这一眼看得发毛。 “那应当如何。”陆正堂放下筷子,看着她。 “应当把人揪出来,严加惩处。最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她缓缓起身,慢慢地走到陆尽欢身边,扶住他的椅背,撑着胳膊:“那些以讹传讹的人,扣工资,开除,行业封杀,一人犯错,全部门受牵连,陆氏是大集团,想进陆氏的人如过江之鲫,难道陆氏还怕招不到人吗?” 方卿眠顿了顿,低头看着陆尽欢,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若是有人及时醒悟,能检举揭发,知错能改,当然宽和处理,许以厚利,如此一来,部门下面的人,相互监督,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情管别人,谁还有心情嚼舌根,生出歪心思。” 餐桌上一片静默,张婶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陆总,季秘书说,有东西落在老宅了。” 方卿眠看了一眼张婶身后的季诚,转过身,走到季诚身边,笑道:“我忘了,还有一些人首鼠两端,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样的人....”她回到陆尽欢身边的位置坐下“开除,扣工资,都是轻的,我觉得应当千刀万剐,送给亡命之徒,割耳挖眼,把心剖出来,看看是黑是白。” 季诚垂眸,攥紧拳头,手心沁出汗水。 第70章 狠毒 “如此一来,让那些吃里扒外的人,在宛市无路可走,退无可退,长此以往,我不信还有人敢挑战董事长的权威。” “三弟,你说呢?” 陆尽欢狠狠甩下筷子:“方卿眠,你发什么疯,陆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是吗?”她挑眉“是陆伯伯让我说的,你的意思,是陆伯伯的话不能听,陆家已经是你陆尽欢的囊中之物了吗?” 她转头问:“季诚,你是满舟的秘书,你怎么看?” 季诚沉默,垂着头站在那。 屋子里气氛诡异的可怕,良久,陆正堂拍手大笑:“好一个党同伐异。” 他指了指方卿眠:“陆满舟,听听,比你有主见。”说罢他吩咐“就按小方说的做。公司这种不良之风,是应该好好改改了。” 方卿眠欠身:“陆伯伯,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说罢,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塞回了陆尽欢手中:“三弟,多吃点,费脑子的事少做,陆家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只要你不动脑筋,本本分分当个纨绔,陆家就不会垮,你费心费力,是怕你大哥养不起你吗?” 陆尽欢气得发抖,愤愤摔下筷子,回了房间。 吃过晚饭,苏文月悄悄去了陆萧望的房间。 陆萧望刚健身完,擦着发间的汗水。 “怎么了母亲?”他看见苏文月微微颤抖的手。 “方卿眠.......”她顿了顿“是不是被夺舍了?” 陆萧望笑出来:“她怎么了?” 苏文月握住陆萧望的手:“你没看她刚刚在桌子上,要吃人了。”苏文月将刚刚饭桌上的事跟陆萧望那个复述一遍,她刚刚是真的有些害怕:“你说,我用方意映换她进陆家,是不是也是给自己找罪受?” 陆萧望点点头:“是有点。” 苏文月恨恨掐了他一把:“你就不知道说点好的?” 陆萧望沉思。半晌,笑出来:“真可惜,我没亲眼看到。” “有什么好看的?”苏文月冷笑“去了一趟半山庄园,她真是失心疯了,竟然口出狂言。” 苏文月顿了顿:“不过她倒是帮了我大忙,陆正堂说让陆满舟整肃陆氏,言下之意不就是准备清一清陆满舟的心腹吗?你可以借机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 “我如今自己身陷囹圄,怎么还能安插人手进陆氏呢?”他皱眉“母亲,陆氏的事,您暂时先别操心了。安心准备订婚的事吧。” 苏文月皱眉:“陆正堂今天让陆满舟按照方卿眠的方式整顿陆氏,摆明了要卸陆满舟的人手,陆满舟还会跟她订婚?” 陆萧望笑:“您看着吧,这盘棋鹿死谁手,不一定呢。” 苏文月无奈叹气:“你自己的事,上点心吧啊,自己还在困顿中,不知道还有多久呢。” 看着苏文月转身出门的背影,陆萧望喃喃:“快了。” 夜色下,陆尽欢站在房间的窗台上抽烟,第三支了,他睡不着,也没办法睡着,他闭上眼,就是方卿眠的脸,恨得牙痒痒,自苏文月来到这个家里后,他便明白,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剩哥哥了,他不能让任何人害哥哥。 季诚的手机号恰巧打了进来,他接上电话,对面传来季诚的声音:“唐恬恬开始调查他了......” 陆尽欢冷笑:“果然是方卿眠,她能用的唯一人脉,只有唐恬恬。你通知那边的人,先下手。务必处理干净,把这条线断了。还有之前你让人监视方卿眠在半山庄园的动向,把文件袋给我。” 电话那头,季诚沉默:“看方卿眠的意思,她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背后搞小动作了,要不然放手吧。” “放屁。”陆尽欢怒吼“你拿着陆氏的钱,怕她姓方的?她爸妈都不要她了,你怕什么?赶紧把东西给我。”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季诚的声音,闷闷地,说:“好。” 第二天下午,陆满舟照旧接她出去试婚纱。 老宅的人多少也知道了昨天下午的事,她明面是下陆尽欢面子,可谁不知道,陆满舟最疼爱这个弟弟了,所以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下陆满舟面子,一晚上,陆满舟都未曾找过她,甚至早上也早早地去了公司,老宅的下人见风使舵的眼力见从火里淬出来,心里有数了,开始对方卿眠阴阳怪气。 本以为方卿眠惹了陆三公子,又算是下了陆满舟的面子,这个婚算是定不成了,谁承想,陆满舟跟没事人一样,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一下子让人一头雾水。 这下饶是在陆家干了十几年的张婶,也摸不出门道,下面的几保姆阿姨问她究竟怎么一回事,张婶说,问天去吧。 jus是本土品牌,十几年前开始做礼服,大都不是成衣,而是定制款,陆满舟之所以挑上这么一家,主要是因为jus的定制定制都是独一无二的,设计师根据委托人的身高,样貌,风格等进行设计,一般是买断形式,一件礼服的价格在七位数左右,陆满舟财大气粗,一下子定了四件。 方卿眠娇小,轮廓也小巧,属于山明水静的江南美人,设计师设计了四款,一款银白色的鱼尾,臀部加了白纱,改善了臀部不够挺翘的缺点,另外一件是浅水碧的中式礼服,绣了绿梅与蝴蝶,整体设计选择了万金油的版型,既不突出优点,也能掩盖缺点。 恰巧定制的珠宝送过来,季诚带着销售,装了保险箱。 这次定制的珠宝和钻戒相呼应,主要是根据方卿眠上次挑的钻戒定下的一套首饰,黑曜石为辅,中间是一颗顶级鸽血红钻石,销售介绍,这款项链是“roses frontier”新出的传世高定,而它最出名的同名一代珠宝,曾在邦瀚斯拍卖行拍出了一千三百四十万美金的天价。 陆满舟定制的这款,是同名系列的第四代,配套的还有一条手链。 第71章 春庭月照 方卿眠看了一眼珠宝,最终选了一条黑色抹胸束腰连衣裙,腰线手工缝了一圈细碎的小钻石,就像是碎在水里的星星。 “好看吗?”方卿眠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换上衣服,走了出来。 陆满舟坐在外面,抬眼,尽是惊艳。 “好看。”他笑,礼服很合身,没有什么需要改的,珠宝和人也相得益彰,订婚时间定在20号,开学前四天,陆家在定在了棠御酒店的顶楼宴客。 门外摆着厄尔瓜多空运的玫瑰,铺了满地,留出一条路让人通行。陆正堂过的意思是,低调,但是不能丢分,方经纬和孟谢桥都没有出席,外头心明眼亮,这下方家是真的个你这个女儿翻脸了,不少太太八卦,方卿眠没有娘家撑腰,不知道以后怎么在陆家立足。 唐恬恬坐在人堆中冷笑:“怎么了?就算有娘家撑腰,方家还敢跟陆家翻脸不成。大不了不过了,离婚还能分一笔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陆满舟和方卿眠站在门口迎宾,苏文月早上专门去做了造型,陆萧望陪着她,姗姗来迟,苏文月笑:“恭喜啊,老大。人逢喜事,今天看着都精神不少。” 陆满舟笑:“哪里。” 陆萧望递上一个纯金的盒子,里面装了一柄玉如意。 “这是母亲定制的,有金有玉,意为金玉良缘。还请哥嫂笑纳。” 陆满舟接过盒子,沉甸甸的,他交给季诚登记入库。 “正好,今天我也有一个惊喜给二弟。”他指了指厅堂内,一个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他让季诚将人带了出来。 “小乔,你还记得吗?”陆满舟含笑,看着陆萧望“听说二弟为情所困,在家心绪不宁,一心想佳人,如今,我将人带来,解二弟相思苦。” 方卿眠的手一瞬间僵住,看陆满舟感受到的瞬间,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如此......”陆萧望牵过小乔的手“谢过大哥了。” 苏文月入席,赵太太上前敬酒,祝她心愿得尝,得了这么一个好的儿媳,苏文月心不在焉,看着陆萧望身边的女孩,气得牙根痒痒。 按规矩,除了新人的主桌外,本来应该是男宾女宾分开坐的,陆满舟带着小乔来,她已经气得不行,但毕竟陆满舟是长子,又是他的订婚宴,她不方便闹开,想着照顾一下,带着小乔坐在身边,也防止小乔闹事,结果陆萧望竟然让工作人员在他身边加了一个位置,将人带在身边坐着,还跟苏文月说,怕她为难小乔。 一桌子男宾,加了小乔一个女的,众星捧月,想不看见都难,已经有好几家太太不知道内情,询问她陆萧望身边坐的是哪家的千金了,还有几个想巴结陆家的,给小乔敬酒。 赵太太看着苏文月青白的脸色,不敢再提儿媳妇的事。 方卿眠对着宾客名单细数一遍,来得差不多了,方家的人没来,也在她意料之中。 “郑坤林.....”她问“郑老也来吗?” 陆满舟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了......”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大厅内“想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先进去?” 说话间,电梯门打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一身姜黄的唐装,身边是一个同方卿眠年岁差不多的女孩,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美得格外凌厉。 她曾出席过老人的生日宴,所以认得老人,郑坤林,宛市从前的市长,也是政绩最多的市长,而他身边的,就是郑家最引以为傲的孙女,郑含嫣。 “您老莅临,真是蓬荜生辉。”陆正堂在厅堂内,慌忙上前,握住郑坤林的手,纵然这么多年,郑坤林退了,可是面子还在,郑家是公认的阴盛阳衰,郑坤林的儿子不成器,但是女儿极有出息,在他退后经商,闯出一片天地,后来招赘上门,生了郑含嫣也成大器,已经接管了郑家的两个公司。反观郑家儿子一脉,各个混吃等死。 陆满舟伸手,挽住方卿眠,上前介绍:“郑伯伯,这是我的未婚妻,方卿眠。” 郑坤林细细打量了一番方卿眠,握住她的手:“好姑娘,看着就乖。”方卿眠感受到手心的厚厚的老茧,据说郑坤林年轻时,时常亲自下田插秧,跟农民,跟工人,同吃同住,在基层一步步地考察,手心的茧子,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方卿眠含笑回敬:“您夸我,我受之有愧。” 郑坤林转头,对身边的女孩说:“含嫣,叫人。” 身边的女孩笑得得体:“陆伯伯,陆总。”说罢,她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方卿眠“方小姐。” “没规矩。”郑坤林斥责“应该叫陆夫人了。” 郑含嫣依旧笑得得体:“只是订婚,以后有缘分,我会改口的。” 郑含嫣和方卿眠见到的千金小姐都不一样,她身上,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自信,睥睨。唐恬恬在商场厮杀,方意映骄纵任性,都是被钱堆出来的女孩,可她们身上都少了一种云淡风轻,胜败从容的气度。 方卿眠第一次觉得惧怕,惧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生。 “是方经纬的女儿?”郑坤林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关于方家的内幕。 陆正堂点头:“是方经纬的女儿。” “老方当年还跟我干过一段。”郑坤林感叹“那时候我去基层视察,他跟在我身边巡视,我还去他家吃过饭。”他环顾四周:“订婚怎么没见他人呢?” 方卿眠正准备打圆场,便听见门口的笑声:“郑老,经纬前几天应酬,身体熬垮了,在家休养,我今天带他来。” 方卿眠望过去,是孟谢桥,逆着光,从电梯口走了过来。 “小孟啊。”郑坤林笑“这么多年,不见老。” 孟谢桥笑:“怎么不见老,都长白头发了。” 孟谢桥不动声色地将郑坤林引到一边,陆满舟接待郑含嫣,坐在主桌,陆正堂的身侧。 “方卿眠。”方卿眠听见有人叫她,她回头,人群中,夏筠之站在那,一身酒红色的西装,看着她笑:“今天真好看。” “订婚快乐。”他递上礼物。 一个卷轴。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随手画的,你不必有负担。”方卿眠摊开卷轴,画上女孩坐在枯萎的玉兰树下,身侧是乌篷船和河水。 是那天在鱼荫小镇,她坐在玉兰树下等乌篷船的场景。 画上的姑娘看不清眉眼,但画画的人用心,女孩的体态举止,与方卿眠如出一辙。 画卷的右上角写着四行字:春庭月照,玉兰秋凋;发间桃夭,意落鲛绡。刚柔并济,字体舒展,夏筠之经商,可是文人气息却极重,在铜臭的商人中,极为难得。 方卿眠打趣:“夏总写风月缱绻,胜我一筹。” 第72章 郑含嫣 这次的订婚典礼只办了四桌,拢共不过几十人,但可以说,在宛市都是有头有脸的订婚典礼正式开始,司仪请了两位新人和父母上台,先是给定亲红包。 陆正堂给了方卿眠一张陆家的附属卡,孟谢桥给了方卿眠一个棕色楠木镂空雕刻的盒子递上前,交给方卿眠:“这只镯子,是方家祖传的,如今你先嫁人,这个给你了。” 方卿眠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帝王紫的手镯,如果是真的,价值在300万以上。 她看了看镯子,看了看孟谢桥,又看了看陆满舟。 陆满舟同样看了看她。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孟谢桥是唱的哪一出。 婚书之前签订了陆家与方家,今天补上正式的,签的是陆满舟和方卿眠的名字,按上手印,算是完满,两人定下,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仪式结束,方卿眠回了位置,摊开手心的木盒,将镯子拿出来看了又看:“不会是假的吧。” 陆满舟瞥了一眼:“真的。” “那她不会等会儿给我要回去吧。” 陆满舟叹气:“她大庭广众下送了镯子,还要回去。” 方卿眠撇了撇嘴:“赶紧收好,省得等会她给我要回去。” 她晃了晃镯子:“这算是嫁妆,我的婚前个人财产。” 陆满舟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财迷呢?” 方卿眠没说话,将镯子收到包里,然后开始一轮的敬酒,陆满舟实打实的喝了白酒,今天大喜,别人敬酒,陆满舟不能推脱,一杯一杯的下肚,喝得又急又多,有了醉意,方卿眠扶着他,去了休息室。 陆满舟喝得有些多了,步子虚浮,半个身子完全压在方卿眠身上,男人本身的香味混着酒气包裹着她,迷醉,腐烂,却在泥泞中开出花,让人情难自禁。 方卿眠穿着礼服和高跟鞋,不方便走路,挪着小步子,打开了休息室的门。休息室装修的简洁,外头是一张榻子和茶几,屏风隔着床,装修是奶油白的小清新风格,方卿眠将他放在床上,窗户未关,吹进来一阵风,他隐隐有些胸闷,随手解开了两颗扣子,前胸染上了一层别样的红,充斥着情靡,陆满舟半靠在床头 “水。” 方卿眠关上窗户,递上了一杯茶:“没有白水,有清茶,你喝点。” 陆满舟接过杯子的瞬间,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中,茶水泼在他的西裤上,湿了一大片,陆满舟没有理会,下巴磕在她的头上“让我抱抱你。” 他的嗓音低沉,又极具诱惑力,像是塞壬的歌声,诱惑海上的水手,自投罗网。 “我去拧个毛巾,你擦擦脸。” 良久,陆满舟放开了她。 方卿眠走到盥洗室,用毛巾沾了水,拧至半干,再回到床边,陆满舟似乎已经睡着了,衣衫褶皱,领带解开,握在手中,像是一条红色的蛇,缠住他的手臂。陆满舟整个人烫得可怕,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手腕上,她跟着染了酒气,方卿眠一寸一寸地擦着他。 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耳朵,喉结,越往下,她的耳尖越红,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瞳孔无限放大,定格在男人熟睡的面容,冷峻,刚毅,她看得出神,直到敲门声响起,她回过神来,确认陆满舟没醒,她上前开门。 唐恬恬站在门外,朝里面看了一眼。 “睡了?” 她点头:“睡了。”说罢,她不动声色地关上门,将唐恬恬拉到走廊。 门关上的一刻,陆满舟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查得如何?”方卿眠在走廊尽头的监控死角问唐恬恬。 唐恬恬摇了摇头:“如你所料,一无所获。我找了以前的朋友查,查到归属地,然后就没线索了,应该是有人拦截了。” 胡家没有在这次的邀请名单中,早上,方卿眠在婚纱店试婚纱的时候,收到了胡艳生发来的消息,她委托她查的手机号,有了下落。其实一开始,她并不确定是被利用的陆尽欢,还是陆萧望在栽赃嫁祸她,所以她放了两条线,一条是唐恬恬,另一条,则是胡艳生。 唐恬恬的线是用来钓陆尽欢的,在老宅,她和唐恬恬关系好,而陆尽欢和两人厮混,不知什么时候,没准就留心了;而胡艳生的线是用来钓陆萧望的,毕竟陆萧望是梅庄的见证者,又不常在老宅见到她和唐恬恬厮混。 显然,唐恬恬这条线,成功钓上了陆尽欢。 方卿眠笑:“一开始我还不确定,现在我百分百肯定,这个人是陆尽欢。” 唐恬恬皱眉“平时看陆尽欢不声不响的,干起事来挺利索的。” “不是他。”方卿眠打断“他那种二世祖没这么多花花肠子。” “你的意思是,背后还有别人?” 方卿眠点了点头。 说罢,她握住唐恬恬的手腕:“等会你借口,早点回家,不要停留。” “为什么?” “我总感觉今天陆满舟不对劲。” 唐恬恬朝她身后张望,走廊的尽头,除了黄色的灯光外,安静得可怕。 “他不是已经醉了吗?” “陆家经商,若是酒桌上练不出酒量,还经什么商?” “你的意思是,他装醉?” 第73章 陆尽欢试图solo “醉应该是真的,但是不省人事,就有点装过头了。”方卿眠拉住她的手走向尽头的电梯“总之你听我的,先离开。你帮我查这件事,陆尽欢拦截,十有八九他已经知道了,他知道,就是陆满舟知道,牵扯进你,我十分抱歉,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她按下电梯,将唐恬恬送了进去,深深看了一眼她,转身回了会客厅。 宴会厅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零零散散还剩几个,孟谢桥恰巧在门外等电梯,方卿眠路过她,缓缓开口:“镯子,我会给你送回去......” “不必了。”孟谢桥打断她“你自己选择的路,你自己走好。这个镯子,就是我们母女最后一点情分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和方家,再无关系。” 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尽头。 最后走的是夏筠之,月色下,他多了几分潦倒,站在风里。 “别送了,外面冷,回去吧。” 他回望,高楼林立,纸醉金迷,方卿眠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带着红色的珠宝,光影在她身上交织,构成和谐的画面。 方卿眠点了点头,夏筠之刚准备上车,身后传来季诚的声音:“夏总急着走吗?若是不急,陆总想请您喝杯茶。” 夏筠之笑:“太晚了,陆总若是有心,还请下次早些。” 季诚不辨神色,声音冷淡疏离:“那真可惜,我还以为有方小姐作陪,您会愿意赏脸。” 方卿眠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季诚;“你什么意思?” 季诚没说话,上前一步,伸出手:“夏总,请把。” 夏筠之握住车门的手顿住。 电梯停在了三十楼,三十楼的最东边,是一间茶室,方卿眠推开门,里头坐满了人,陆正堂,苏文月,陆尽欢,陆萧望,小乔,还有......陆满舟。 陆尽欢笑着拉开一边的椅子,伸手:“嫂子,请吧。” 陆满舟神色黯淡,望着她,不知是他从未醉过,还是酒已经醒了,脸颊上染了淡淡的,颓靡的红色,方卿眠静静地做到他身侧。 季诚关上门,屋内氛围诡异得可怕。 陆尽欢起身,从季诚手中接过三个档案袋,狠狠地扔在桌子上。 档案袋里的文件摔了出来。 陆尽欢捡出第一份,是陆萧望签的合同。 “二哥,三周前,您在酒局上,被人下套,签了合同,三千万的价格买下烂尾楼。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您纵横商场,心机城府深不可测,又是父亲一手调教,怎么会在女人身上栽跟头。”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小乔“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 小乔没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件事对外,陆氏的公关部澄清,说您买下烂尾楼是为了做慈善,实际上,您是为了陷害大哥,对吗?” 陆萧望好整以暇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一则,陆家二公子被女人骗,会影响陆氏和父亲的声誉,所以陆氏的公关部必须要按下去,不能让外人知道内情;二则,宁海集团的王明昌因为受贿的问题还在调查中,此时跟他扯上关系,宁海的标便是与陆氏无缘,所外界口诛笔伐,董事们问责的首要对象,应该就是大哥。” “如此一来,撤掉大哥,换二哥上位接手,二哥以后在陆氏,一人之下啊。”陆尽欢阴阳怪气。 陆萧望笑:“三弟这话错了。”他笑“我不懂什么一人之下,我只知道一句话。”陆萧望正色,看向陆正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陆正堂捻着手中的佛珠,不作声,神色却动了两分。陆满舟在陆氏集团和陆正堂分庭抗礼,已经让他很不满了,陆萧望将父亲奉若神明,即便犯下天大的错误,陆正堂也会包庇他。 方卿眠暗暗佩服陆萧望,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特别是陆正堂,像是《雷雨》中的周朴园,对于自己的地位,相当在意,不允许任何人忤逆。 “所以,二哥准备和夏筠之联手。”陆萧望说着,拿出了第二份档案袋的文件“大哥在得知事情后,调查了小乔,王明昌垮台,小乔离开宁集团,有一段时间销声匿迹,没想到在销声匿迹期间,小乔接触得最多的人,竟然是夏总,对吗?” 小乔点头:“是。” “那就奇怪了,小乔为何会出现在二哥的饭局上,又为何会引诱二哥签下这个合同?夏总和二哥之间的交集明明少得可怜,中间是不是牵扯到第三方,牵线搭桥呢?” “所以大哥在得知一切后,命人在半山庄园盯住夏筠之,除了沈邺华等人,夏筠之唯一接触的女性,就是方卿眠。”他将第二个文件袋中的照片递给陆满舟“方卿眠和夏筠之,在半山庄园三楼的会客厅,有短暂的两三分钟的接触时间。” “除此之外,事发的当天晚上,老宅有一通电话打给了方卿眠,我怀疑是二哥打给她,问她进展。” 陆萧望皱眉:“我没打。” “方小姐,您说呢?” 陆尽欢没有理会,继续在逼问方卿眠。 方卿眠沉默,没有说话。 “是我打的。” 门兀自被推开,门外的女人逆着光,走了进来,手中提了一个精致的礼盒,她笑:“我上次,借了卿眠的香水没还,本想今天宴会上还给她,结果忘了,现在来还香水。” 方卿眠吃惊,上前一步拉住唐恬恬:“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我担心你。”她压低声音。 唐恬恬回望陆尽欢:“不巧正撞上陆家的家事,陆伯伯,我方便凑个热闹吗?” 陆正堂正准备婉拒,陆尽欢却抢先开口:“你来得正好。”他望着她,说“本想留你,谁知道你先走了,如今你回来,人就齐了。” 方卿眠在身侧加了一张凳子,拉住唐恬恬坐在她身边。 “你打电话给她做什么?” 唐恬恬回答得坦然:“问一下她什么时候回家,有问题吗?” 陆尽欢冷笑:“你们才认识多久,关系就这么好了?” 唐恬恬觉得莫名其妙:“认识时间段就不能关系好吗?我跟你认识时间挺长的,看见你照样烦,所以关系好跟认识时间长短有什么关系呢?主要分人。” 陆尽欢气得没辙,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调查小暑?” “小叔?谁的小叔?”唐恬恬是真没听清。 “是小暑!半山庄园的一个服务生。”季诚回答“三公子知道大公子调查夏筠之,无意间发现了夏筠之和方卿眠或有勾结,所以让我安排人,顺便监视了方卿眠,而监视她的人,就叫小暑。” “方卿眠,你做贼心虚,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小暑的手机号,让唐恬恬调查小暑,被我拦截了,一无所获吧。”陆尽欢得意“这件事的始末,应该就是夏筠之多次恳求跟陆氏合作,大哥不曾应允,于是夏筠之借方卿眠,和陆萧望联系,乘着大哥不在陆氏,让陆萧望假借美色之名,签下烂尾楼的合同,泼脏水给集团,如此一来,宁海竞标岌岌可危,父亲按下家族丑闻,转为集团的公关危机,董事会问责,你们便可以乘机扶陆萧望上位。 “结果方卿眠回了老宅竟然发现异常,于是和唐恬恬勾结,查出小暑,试图截下证据,却不想被我发现阻止,一无所获。对吗?方卿眠小姐?” “卿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陆满舟偏头,望着她。 唐恬恬刚准备开口辩驳,被方卿眠按下。 方卿眠纤长的手指挑开了桌上的照片和文件;“按你说的,我确实罪大恶极啊。这么完整齐全有指向性的证据,我不认罪伏法,是不是说不过去啊。那你报警抓我吧。” 方卿眠笑得轻蔑:“怎么着也算个诈骗罪吧,警局还需要我做什么口供,今天拉走,明天枪毙,后天召开新闻记者发布会,还陆氏一个清白,此后陆氏门口多我方卿眠的铜像,上下班扇一巴掌踹一脚算是打卡,敢忘记打卡算是和陆氏过不去,这种人简直罪无可恕,第一次小惩大戒扣一个月工资,第二次直接开除,陆尽欢,你觉得如何?” 唐恬恬没忍住,轻笑出声。这一声在房间中格外刺耳,她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低下头去。 陆尽欢冷笑:“你算是认了?” 第74章 陆尽欢solo失败 “诱供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哦。”方卿眠笑。 陆满舟揉了揉眉心:“卿卿,你别跟他开玩笑了,直说吧。” 方卿眠睨了一眼陆满舟:“陆满舟,我还以为你视而不见继续订婚是信任我,原来是摆一出鸿门宴请君入瓮啊?准备三堂会审,断我好歹,判我生死。”她抬头,看了一眼陆尽欢,笑着摇头:“可惜怎么三堂会审,怎么让陆尽欢当马前卒,出尽洋相?” 陆尽欢瞳孔骤大,上前一步,死死瞪着方卿眠:“你说什么?” 方卿眠抬头,不卑不亢:“我说你蠢。” “你......”陆尽欢掐住方卿眠的手“你再说一遍。” 夏筠之攥紧拳头,刚准备开口。 “放开。”陆满舟在一旁沉声命令。 陆尽欢不为所动,陆满舟又重复一遍:“放开。” 陆尽欢泄气,放开了方卿眠的手。 陆尽欢的力气过大,抓红了方卿眠的手腕,陆满舟拉过方卿眠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我要是你,当初在调查的时候,就会想想,为什么这么多证据,这么齐全,这么巧合,指向性又这么强,好像是准备好,等你去发现异样。”她抬头“没有破绽,反而是最大的破绽。” 她拨开桌子上的照片,挑出里面的一张捏在手中:“这张,是我和姜玉折在会议室弹琴,夏总刚巧路过,一同听琴,三人共处一室,监控记录可以作证,若是我和夏筠之同谋,那姜小姐岂非也是帮凶?不若你将人带过来,一同问问。” “姜小姐先出去,你后出去,和夏筠只有两三分钟的安排的时间,足够了。” 方卿眠觉得好笑,照片的角度,明明是站在门口偷拍的,她当时为了避嫌,特意将门半敞。 “你和别人商量干坏事,会在什么地方?” 陆满舟回答:“隐蔽的地方。” “哦......”方卿眠状作恍然“连你都知道商量这种事,应该在隐蔽的地方,那我怎么要半敞房门,生怕别人听不到?按这种逻辑,我怎么不那个喇叭昭告天下呢?” 陆尽欢噎住。 “其二,你认为老宅的电话,是陆萧望打给我通风报信的,实际上这通电话,是恬恬打给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的,既然如此,你有什么理由说我和陆萧望暗通款曲?” “那刚刚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不想让我牵涉其中。”唐恬恬开口“卿眠从陆满舟回去的时候,就知道发生事情了,陆满舟软禁老宅的人,实际上是在震慑,告诉所有人陆家在他的掌握中,别人做事,自当谨慎,所以卿眠希望我不要卷进来。” “那为什么她会让你查手机号?”陆尽欢猩红着双眼“明明就是她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方卿眠挑眉“究竟是谁做贼心虚啊。” “我根本不需要查你频繁联系的手机号,他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你要的,他已经给了,我查他,只是为了确定,背后主使的人,就是你。我引你入局,显然你也不负我的期望,拦截了唐恬恬那边的消息,自爆身份。” 方卿眠起身,走到季诚身边,戳了戳他的心窝,季诚低头,不敢看她。 “我以为,你是陆满舟的秘书,原来首鼠两端,一面吃陆满舟的饭,一面还要砸他的碗啊,陆满舟让你监视夏筠之,你顺便帮着陆尽欢监视我,还要打着陆满舟的旗号吗?” 方卿眠转而看向陆尽欢,质问“之前在饭桌上,我就警告过你了,当时你还生气,说什么来着....”方卿眠想了半晌,恍然“哦对,说以为陆家是我的了。” 第75章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陆董事长下令,整顿集团,你以为是我想害陆满舟折羽翼,失心腹,然后替陆萧望铲除异己,扶他上位吗?”方卿眠笑“蠢货,是我在敲打你,别动你的蠢脑筋,否则害人害己,陆满舟的今天,全是因为你自作聪明!” “可惜,你不听劝,还要一意孤行,季诚倒是贴心。”方卿眠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袋“前因后果帮你整理得清清楚楚,让你照本宣科。” “只是我想问,这些证据,能证明什么?”方卿眠问他,陆尽欢看着她,胸口一紧。 “你什么意思?” “即便我见过夏筠之,即便晚上陆宅有电话打给我,你有什么证据能直接证明,夏筠之和陆萧望做局,我和他们两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吗?”方卿眠拿起桌上的照片,狠狠地砸向陆尽欢“这些是证据吗?你拿到警局,连立案都立不了,你觉得这些东西能置我于死地?” “想要推翻你的假设,我有一千种辩驳的方式,但是我还是听你说完,我真的很有礼貌了陆尽欢。结果你说了半天,其实你只是臆想出来,欲加之罪罢了。”方卿眠笑“就算是让你拿出陆萧望是故意做局,没有被美色迷惑的证据,你都拿不出来。” “一个二世祖,从小到大被自己的哥哥过度保护,外面的人不敢当面说你,背地里说你愚蠢,纨绔,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在这个家里没有价值,没有话语权,甚至连自己喜欢的女孩都保护不好,你是一个废物,唯一的作用只剩联姻了,所以,你急于想做成一件事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恰巧这个时候,发生了这件事,所以你打着为哥哥好的名义,联合季诚,查我,想将我推入深渊,让别人高看你一眼。” “你总说是为了你哥哥,实际上,你只是为了自己可怜的自尊心。”方卿眠歪头“陆尽欢,我说得对吗?” 陆尽欢握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猩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方卿眠,这些话,就像是一柄利剑,穿透胸膛。 他承认,这些年,他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废物,他不像大哥,也不如陆萧望,甚至不如唐恬恬,可是害自己的哥哥,他从没有想过。 “你非要横插一脚的后果,就是害得你哥哥在公司折损人力;而你顺道安排的这么一出大戏,又让自己颜面扫地。这就是想要的结果吗?” 方卿眠目光转向季诚:“哦对了,还有你,吃里扒外为虎作伥,挑拨我和满舟的感情,我局的断不可留啊。今日敢插手挑拨陆家的内务,明日就能在陆氏作威作福。日后陆氏上下被你弄得人心惶惶,满舟作为总经理,该如何自处呢?”她欠身“陆伯伯,您说呢。” “你处置吧。”陆正堂大手一挥,那串佛珠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 “那就麻烦季先生自请降职,陆氏那么多分公司,别在宛市了,去别的地方吧。”季诚抬头看着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陆满舟,方卿眠冷笑:“怎么季诚,陆董事长发话,难道还处置不了你一个秘书吗?还是你要陆满舟替你违背自己的父亲,背上骂名?” 季诚攥紧了拳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陆满舟沉着脸没有说话,季诚眼中的光终于黯淡下去。 方卿眠摘下戒指和项链,狠狠扔在桌上:“陆满舟,你叫来许乔。允许陆尽欢煽风点火,我不信你不知道他今天想干什么,我也不信你不清楚陆尽欢在背后查我,你纵容他,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心中的猜想,因为你也一直在怀疑我。” 她笑:“不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都不重要了,男女之间,互相喜欢重要,但是信任更为重要。我不是哭着喊着非要嫁给你,也不是没了你我就活不下去。我和你,就到此为止吧。” 说罢,她扯着失魂落魄的唐恬恬,走出了屋子。 直到走到楼下,冷风一吹,唐恬恬方才反应过来,她呆若木鸡,看向方卿眠,“哇”的一声哭出来。 方卿眠觉得好笑,她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哭了,唐恬恬边哭边锤她:“你知不知道刚刚你骂人的样有多恐怖,我怕你下一秒连我一块骂。” 方卿眠安抚:“没事的,不会的,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唐恬恬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方卿眠想了想:“回学校吧。”她顿了顿“但是我的行李还在陆家。” 唐恬恬说道:“没事,我去帮你拿。” “不用。”方卿眠制止“我自己去拿,不然像个缩头乌龟。” 唐恬恬狐疑地盯着她。 “你该不会觉得他们会把我扣下来吧。” 唐恬恬点头。 方卿眠笑:“不会的,陆正堂会帮着我的。” “为什么?”方卿眠解释“他跟陆满舟不对付多年,借着我这个东风,他可以顺势弄走陆尽欢。陆尽欢要和你结婚,最大得利的未必是陆正堂,而是陆满舟,陆正堂想利用唐家壮大自己的公司,又不想让陆满舟得益,两害相权,我送走陆尽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唐恬恬叹气:“本来以为你跟陆满舟挺恩爱的,至少能结婚,经此一遭,估计陆满舟恨死你了。” 方卿眠转头,霓虹灯火中,高楼林立,棠御酒店金碧辉煌,像是海市蜃楼上的宫殿,方卿眠静静地看着顶楼:“陆满舟不会恨我,反而要谢谢我。” 唐恬恬咂了咂嘴,没当回事:“要不这两天你先住我家去?” 方卿眠摇了摇头:“不行,会牵连你的。” “你别废话了,上车行吗?你现在不住我家,你还能住哪?再说了,好歹我爸妈都是有头有脸的,就算陆满舟想对你痛下杀手,在我家他也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抢人。”说罢,她拉住方卿眠往车上塞,司机懂事的一脚油门,不给方卿眠下车的机会。 “你也别跟我说什么牵连不牵连的话了,我刚刚回去找你,已经牵连我了,对吧。” 方卿眠问:“那你为什么回去?盯着我履行诺言吗?” 唐恬恬瞪她:“别把我想得那么小肚鸡肠好吗?我就单纯的怕你出意外。” 方卿眠抿嘴:“那我谢谢你啊。” 唐恬恬冷哼一声,转过头去,靠在车窗上,外头的景象飞速闪退,她失神间,早已眼花缭乱。 第76章 条件 棠御酒店,三十楼。 方卿眠离开后,房间的温度骤降,陆满舟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一下一下,声音栽到陆尽欢心底,他彻底泄气。 夏筠之审视一圈众人,漫不经心地问道:“陆董事长还有话要说吗?” 陆正堂站起来欠身:“今天让夏总看笑话了。”说罢,他侧过苏文月,走向夏筠之:“小儿子不懂事的,打扰您了,希望您不要见怪。” 陆尽欢还准备说什么,被陆正堂狠狠瞪了回去,他怏怏闭嘴。 陆正堂拍了拍夏筠之的肩:“夏总,别放在心上。” 夏筠之笑:“不会。”他深深看了一眼陆尽欢,意有所指:“陆三公子年纪轻轻便如此聪慧,前一片光明啊。” 陆正堂咬紧牙关,脸色发黑,目送夏筠之离开。 “蠢货!”夏筠之刚走,陆正堂狠狠甩了陆尽欢一巴掌,他自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从来没被这样打过,霎时间他的脸高高肿起,红得能滴血。 这一巴掌打的不仅是他的脸,更多的是打他的尊严,以后在陆氏的颜面。 往日陆正堂过生气,第一个上前劝阻的一定是苏文月,可是今天,她实在不敢出风头,恨不得陆正堂眼睛瞎了,看不见她,此时,薄薄的毛衣遮盖了她脊背上细密的汗水,整个人热得像是烧起来了,她攥紧拳头放在腿上微微颤抖,心跳声一下一下。 她大概捋清了来龙去脉,这件事十有八九确实是陆萧望和夏筠之联手干的,方卿眠本来是他们两安排的替死鬼,陆萧望想将事情全部推到方卿眠身上,诱导陆尽欢调查方卿眠,营造出方卿眠坑害陆满舟的假象,结果现在方卿眠把自己洗脱抽身,还顺便将脏水泼回来,陆尽欢愚蠢,陆正堂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是陆萧望在背后鼓动。陆尽欢再怎么说都是陆正堂的血脉,虎毒不食子,但自己说白了,就是续弦填房,只要陆正堂愿意,还能再娶。 下一步,陆正堂大约就是清算她和陆萧望了。 “自己丢人就算了,拉着全家一块在外人面前丢人。”陆正堂怒斥陆尽欢。 陆尽欢不服气:“怎么丢人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陆正堂捂着胸口顺气,指着他“你,你,你.....”说了半天,没有下文。 “父亲,三弟也是为了陆氏好。”一直沉默的陆萧望开口了“这件事确实是我有错在先,不怪三弟,您别生气。” 陆尽欢冷笑:“你现在出来装什么孝子贤孙?之前和夏筠之联手坑害我哥时候,怎么这样兄友弟恭?” 陆萧望没说话,紧接着,陆正堂的第二个巴掌甩到了陆尽欢脸上:“畜生!你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你无凭无据,就将夏筠之叫过来听你唱大戏,结果到最后,自己成了跳梁小丑,被方卿眠堵得无话可说,你妈要是还在,你......” “闭嘴!你不配提我妈!”陆尽欢猩红着眼睛怒吼,打断他的话“整个屋子最对不起我妈的就是你了!你背着她养小三,出轨,还在外面生了野种......” 陆尽欢梗着脖子,脸色通红,巴掌印在他的脸上愈发明显。 陆正堂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着手指着陆尽欢,说不出话来,终于,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方卿眠隔天去陆宅收拾行李,张婶似乎还不知道内情,恭恭敬敬地将东西收拾好给她,陆宅无人,她顺口一问,才知道陆正堂气病了住院,全家都在医院陪护,张婶好奇她为何此时离开,她借口快开学了,张婶再想打听,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张婶咂咂嘴,估摸着家里出事,要变天了。 陆家将消息隐瞒得很好,外头的人不知道,唐恬恬借口自己跟方卿眠投缘,所以将方卿眠带回家住,唐家夫妇想着毕竟已经定亲了,算是陆满舟半个妻子,顺势巴结,对以后唐家的未来也有好处。 开学前夕,唐恬恬找到方卿眠,一脸凝重。 “陆尽欢被送到港城去了。” 看来陆正堂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送去港城,相当于昭告,陆正堂对这个儿子彻底失望,等于半个流放。 方卿眠一惊,剥着荔枝的手停住了。 “那你父母......”她问得小心翼翼。 “母亲不大愿意,但是父亲坚持。”唐恬恬叹了口气“算了,你已经尽力了。” 方卿眠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中圆润小巧的荔枝,现在不是荔枝上市的季节,但是唐家的荔枝是大棚养殖,空运过来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方卿眠后来才明白,原来人们不是想吃荔枝,而是炫耀财力。 她将手中的荔枝放进了小托盘中,神色寂寥:“你看,女人哪怕再有出息,在别人眼里,还是需要结婚,即便你比陆尽欢出息一万倍,即便你能用自己的能力证明不靠婚姻,你也能壮大公司,可惜没人会信。” 唐恬恬沉默良久,苦笑:“算了,我已经努力过了,你也尽力了,可能就是命吧。” “不是命。”方卿眠紧紧握住她的手,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陆尽欢也不想跟你结婚,可是他呢,随波逐流,从来没为自己抗争过,你千百次地想从泥泞中爬出来,这就是你跟他的最大的不同,所以你最后一定不会深陷淤泥。” 方卿眠说:“你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这是我跟你交换的条件,你帮我查小暑,我帮你摆脱婚姻。既然答应你了,我就不会反悔,不会半途而废。” 唐恬恬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时间好像停滞在了这一刻。 第77章 陆尽欢被流放 她是二代圈子里着名的玩咖,其实唐恬恬知道,背后那些人,表面上顾及她是唐家的独生女,背地里却骂得十分听,有一次饭局,她跟着唐夫人坐在宴会上,有两家夫人在八卦,说最近某家公子在外面玩的花,点了三个嫩模陪酒,两家夫人偷笑,说这人风流。 唐恬恬撇嘴,说,这种男的把自己玩得一身病,以后谁敢要啊。 隔壁的太太说,男人嘛,年轻时候不懂事,结婚了就收心了,总会有浪子回头的那一天。 唐恬恬的手僵住了,她依稀听得,别人怎么骂她的。 哦,对,不自爱,放荡,以后嫁不出去。 她觉得好笑,怎么换个性别做同样的事,风向就变了呢? 此后,唐恬恬报复似的,变本加厉地谈恋爱,不出所料,关于私生活,她的风评越来越差,索性,她破罐子破摔,在感情上的不平衡,发泄到工作上,手底下的公司经营得越来越好,她原以为,自己在商场上有了起色,那些流言蜚语可以少一些,没想到到头,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她一度的陷入了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对。 直到她碰见了方卿眠,在梅庄的戏台下,方卿眠跟刘太太争执,她本没放在心上,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喝茶看戏,或许是因为没人注意到她,唐家几个商场上的同僚私下议论她,说她不知检点,嫁给陆尽欢,苦了陆尽欢了。 方卿眠当场撂下茶盏,说,你们自己丈夫在外面玩海天盛筵,包二奶养小三的自己都管不过来,盯着人家小姑娘正经谈恋爱说事,不怕造口业。 台上的戏曲咿咿呀呀唱着,台下,她第一次听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帮她说话。 当然,这一切方卿眠都不会知道,她不会知道那天在梅庄的戏台下,她随口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话,却解开了她的心结。 “陆董,这是姚江分公司的文件。”蒋秘书站在病房里,病房无人,只有陆正堂半卧在床上,旁边的果盘,是吃了一半的雪梨。 苏文月衣不解带照顾他三天三夜,现在已经累倒了,而保姆也被他遣出去买小米粥了。 “真的要把季诚调出去吗?这些年,他也算尽心尽力,其实如果留他下来......” “不行!”陆正堂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拒绝“他做到这个份上,满舟已经起疑了,否则你以为为什么方卿眠要将他弄走?” “您的意思是,方小姐和陆总联手做局?然后将季诚调走?” “不是。”陆正堂眯着眼睛,脑中缓缓浮现那天晚上在病房的状况。 医生说,他是气急攻心,后半夜吸氧后,就逐渐好转,医院的高干病房静得针落可闻,陆正堂看着陆尽欢眼里的憎恨,平静地说:“你诬陷未来的嫂子,辱骂二哥,还对父亲不敬,是不忠不孝不悌,你去港城呆一段时间吧,静思记过,等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陆尽欢几近哀求地看着陆满舟,蠕动着嘴唇,用尽所有力气,叫出一声:“哥......” 陆满舟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沉默着,没有看陆尽欢,良久,他抬眸,看着陆尽欢道:“父亲说得对,你去港城呆一段时间吧。” 苏文月刚想劝上两句,被陆萧望拦住,现在局势不明,就不要给自己徒增烦恼了。 “方卿眠知道我想送陆尽欢走,也猜到了季诚是我的人,目前的局面,她已经落了下风,只能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那就是铲除陆满舟身边的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陆正堂解释。 “陆总怎么会同意得那么快?”蒋秘书疑惑“按道理,如果他拦着,三公子是走不了的。” 陆正堂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年迈的野狼,贪婪,凶残:“因为他怕陆尽欢留着,会坏他的事,他要跟我斗,陆尽欢却无比愚蠢,季诚三言两语就挑拨得他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继续留下来,只会让陆满舟分神。” 陆满舟坐在办公室里,手上把玩着方卿眠留下的珠宝,红色的,像是王尔德童话里的玫瑰。他攥紧珠宝,戒指的棱角铬着他的手掌,印出一道血痕,直到一股咸腥弥漫在鼻腔,他方才惊觉,自己的手被珠宝割破了。 他摊开掌心,戒指的边缘沾了淡淡的血腥。 “陆总。”一个男人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昨天晚上,苏夫人回家了,病房没有人值守,蒋秘书偷偷去见了陆董,还调了姚江分公司的信息,估计是想送季秘书去姚江的分公司。”男人说道“要不要将季秘书扣下来?” “不用。”陆满舟抬手“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废棋了,陆正堂不会要他的。要不是这次陆正堂急于借机将尽欢送走,他不会这么急的走这一步棋,将季诚暴露的。” “陆三公子被送去港城,您不拦着吗?您明明知道港城.....” “无妨。”陆满舟打断他“尽欢在陆正堂的眼皮子底下,太危险了,不如送去港城。至少他不会再卷入旋涡,被人算计利用。” 开学前一天,方卿眠从唐家搬回了学校,索性大四下半年,除了论文之外,就没有别的事了,她原以为会很轻松,结果因为一句知网是什么东西,开题报告改了一周,好不容易写完了初稿,指导老师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去749局,专门研究超自然现象的地方更适合研究她的论文。 当然,寝室另外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去,冷如薇抱着电脑哭了笑,笑了哭,哼哼唧唧没完没了,做梦想的都是论文怎么写,最终她熬不住了,找了个学姐代写。 学姐说,现在论文查得严了,得加钱,两千起,包改到过的。冷如薇觉得有点贵,问学姐能不能便宜点,学姐说,老娘毕业两年了,他妈的昨天学校打电话给我,说我论文有问题,我他妈自己的论文还没着落呢。 冷如薇又骂了某个学术混子一千遍,不仅查重的花费高,就连代写论文也跟着涨价,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方卿眠躺在床上崩溃的发疯的时候,接到了唐恬恬的电话,电话那头唐恬恬说,自己前几天去港城谈生意,顺路去看了一眼陆尽欢,陆尽欢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方卿眠握住电话的手一时愣住了,自从上次订婚宴不欢而散后,陆家就像是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陆满舟联系她,她推拒,见了面也是尴尬,好像是灰姑娘的时钟,过了午夜十二点,最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方卿眠大概知道,唐恬恬跟陆尽欢不对付,她都觉得陆尽欢的情况不好,那大概陆尽欢的情况差到了极点。 第78章 帮忙 “卿眠,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她说。 方卿眠同意了,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 三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冷,但是宛市已经回暖了,方卿眠穿了一件桃粉色的卫衣,配了一条灰色的休闲裤,穿着一双白色的板鞋,扎着高马尾,整个人阳光青春,透过咖啡店的玻璃门,她看见唐恬恬坐在角落,向她招手。 “喝什么?” 唐恬恬递上手机示意她点单。 她点了一杯拿铁。 “要跟我说什么?”方卿眠问道。 唐恬恬叹了一口气,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陆正堂病了,陆氏集团本来想瞒着的,结果病了两周,实在没瞒住,就对外说陆正堂因为季节更替,突发时疾。而陆尽欢送到港城,陆家也只对外说陆尽欢去港城申请研究生,读书去了,那天订婚宴上的丑事,陆家决心一齐无下来。 唐家夫妇不知内情,所以带着女儿去探望,唐恬恬本想推拒,结果没推拒过,硬着头皮跟过去,陆正堂反而看得开,聊天中,陆正堂得知唐恬恬近期要去港城谈生意,就托她去看一眼陆尽欢。 唐恬恬顺道去看了陆尽欢,结果是陆尽欢整个人恹恹的,有些自暴自弃,成天抽烟酗酒混夜店,人不人鬼不鬼。 方卿眠听到这,疑心自己那天是不是话说重了。 唐恬恬看了一眼她,环顾四周,悄声:“陆伯伯问我他怎么样,我说他不大好,其实......” 她顿了顿:“陆尽欢在那惹了事,被人扣下,要六百万的赎金。” “什么?”方卿眠几乎失声。 四周的人向她投来怪异的目光,唐恬恬捂住她的嘴。 “你具体跟我说说。” 唐恬恬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陆尽欢去了港城之后,名为求学,实际上都知道,大概是陆家放弃他了,所以那边的二代纨绔,对他多冷嘲热讽。 陆尽欢在宛市,也算是众星捧月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闲气,所以跟人起了冲突,港城那个地方鱼龙混杂,那些人明面上看他是陆家的公子,只能粉饰太平,暗地里给陆尽欢下套,有一次陆尽欢去喝酒,后来喝断片了,被人送到酒店,第二天醒来,身边多了一个女的,衣衫不整,有人找到陆尽欢,说是陆尽欢睡了他马子,问他要五十万,陆尽欢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当场跟人动手打起来,把人打了,还把酒店砸了,里面有两瓶木桐和一瓶罗曼尼康帝,还有一个明代官窑的青花瓷古董,林林总总算下来,人家要六百万。 方卿眠皱眉,问唐恬恬:“你跟你父母说了没?” 唐恬恬摇头:“还没说。”她猜测方卿眠的意思“我是不想跟陆尽欢结婚,但是这事我觉得说了,是不是有点趁火打劫?” 方卿眠翻白眼:“你想多了,即便你父亲会知道,也不会让你分手的。只要陆家一天不垮,你就不可能摆脱,更何况,六百万其实对陆家而言,不算大数目。”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如果想分手,不嫁陆家,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得无可挽回,但是你显然不会,否则你早就将事情告诉你的父母了。”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唐恬恬解释“虽然陆尽欢这个人欠登,我跟他不对付,但是他就是蠢了点被人利用,心肠不算坏。” 方卿眠笑:“这种被利用的蠢人,往往比坏人更让人讨厌。因为坏人你可以站在自己的道德上审判他,但是蠢人被利用了,如果你不原谅他,他反而会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你。” 唐恬恬低头嘬了一口咖啡:“现在陆尽欢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陆满舟最近因为陆氏集团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管他,陆尽欢因为上次订婚宴的事,也不敢跟他说,所以我想请你,看看能不能找陆满舟,让他去帮陆尽欢把钱还了。” “没空。”她说“第一,我要改论文;第二,陆尽欢那天那么算计我,羞辱我,我还上赶着找他?我贱得慌吗啊?第三,那天在订婚宴上,我已经跟陆满舟把话说的很清楚了,说了到此为止。” 唐恬恬蔫了,她这次来,其实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而且自己这么做,好像确实有点道德绑架了。她蔫了,垂头丧气,说道:“好吧。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方卿眠伸出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陆尽欢赌博欠钱的事,你跟父母都没说,先来跟我说了,说实话吧。” 唐恬恬心一横,说:“我托了唐家的人脉,见了陆尽欢一面,跟陆尽欢商量了,用分手作为筹码,如果我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那我们俩都跟家里说不要结婚,我本来想给他直接把钱补上的,但是这么大的现金流,一旦查出来,这事肯定瞒不住了,到时候陆伯伯,我父母,都知道这件事了,我跟他的交易就不作数了。” “所以你想到我了?”方卿眠挑眉“想让我去找陆满舟,让他想想办法,把陆尽欢救出来?” 唐恬恬点头,充满希望地看着她。 方卿眠笑了一声,唐恬恬心头发毛。 “唐恬恬,我说了那么多,你还不明白吗?只要陆家不垮,唐家不垮,你们俩地稳定的婚姻关系根本没人能改变,陆尽欢都已经被陆正堂流放到港城了,你父亲还是不愿意退婚,你还没看出来,你父亲跟陆家联姻的决心吗?” 第79章 困境 唐恬恬愣住了,方卿眠说得太直接了,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还抱着希望,说不定自己和陆尽欢一起抗争,陆家唐家就会放过她。 “现在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不管这件事,我要是你,还会刺激港城的地头蛇,能把他困住一辈子最好,这样你跟他就能一直耗下去。” 唐恬恬沉默,良久,她缓缓起身;“我知道了。” 她侧身走过时,却被方卿眠按住。 “我话没说完,你走什么走?” 她回头,看着方卿眠。 “这个办法不是长久之计,陆家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而你知情不报,惹了陆家,唐家会被针对,虽然你们两个抗争的结果微乎其微,但是我之前承诺过你,会帮你分手,解除两家的婚约,这件事在没完成之前,承诺就有效。” 她笑:“唐恬恬,这个忙我会帮,但是你得给我几天想一下。” 唐恬恬望着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要联系陆大公子吗?” 方卿眠摇头:“先不用,我先想办法,这次不仅要把陆尽欢弄出来,还要从中作梗,让你父亲放弃这门婚事。” 她捏了捏额角。 “谢谢你,卿眠。” 唐恬恬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知道,我们两个的交易本身就是不对等的,我只是帮你查了一个人,还没有结果,但是你要帮我这么大的忙,我也......” 方卿眠打断了她:“没有什么对不对等的,其实我不愿意你这样委屈,更多的也是因为,现在我痛恨现在的女性的处境。我记得当时在办公室,听见一个老师说,女人再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的吗,甚至说这句话的人,就一个女性。” “很多像你一样优秀的女性,本身的价值会因为不婚而被忽略。婚姻应该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想要结合,而不是将女人完全当做婚姻的附属品,所以我看到你千方百计地摆脱这一切,我总觉得,你很勇敢,我也愿意帮你,不论是谁,我都想伸出手,去拉她一把,我相信,你也一样,对吗?” 唐恬恬看着她,良久,眼尾泛红,说不出话。 .......... 几天后,唐恬恬定了两张去港城的机票,早上十点走,下午三点到,总共五个小时的行程。 到了港城,唐恬恬下榻酒店,在酒店清点了一下手上的现金流,总共四十万左右,方卿眠思索了一会,让她将钱转到一张新的银行卡上,到了港城取现金,留着有用。 她跟唐恬恬分析了一下现在状况:对面的人肯定不是冲着钱来的,而是有意下陆家的面子。 陆家给钱,代表认怂,不给钱,陆家的三公子扣在那,对陆家而言也是丢脸。现在陆正堂住院,陆萧望卸职,陆氏集团管事的只有陆满舟,所以这件事完全就压在了他身上,加上陆尽欢是他亲弟弟,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陆正堂原本借方卿眠,在陆氏集团党同伐异,大肆打压陆满舟的人手,但是陆满舟也顺便裁了陆正堂的人,只能说两败俱伤。陆正堂和陆满舟都没有讨到便宜,陆氏集团换血,此时陆满舟要坐镇,处理陆氏的内务,分身乏术。 此时对方的人找到陆满舟,陆满舟最快的解决方法也只是送钱,否则一直耗着,港城的一堆地头蛇根本不在乎时间,但是陆满舟不行。 所以,对面打定主意,横竖自己都能占上风。 到了港城,唐恬恬联系了自己的一个朋友穆敬深,和唐恬恬做生意,算是有一些来往,上次安排见面的事,也是他办的。 三人约在了岚水饭庄。 穆敬深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里面套了一件栗色的圆领打底,配了一条黑色的西装裤,痞帅。像是电视剧里会在街头骑着摩托车对路过的女孩吹口哨的那种。 见惯了被调教行为举落落大方的富二代和在外面一本正经的商人,穆敬深出现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方卿眠伸手:“方卿眠。” 男人虚虚地握了一下,细细打量她,随后笑:“是陆尽欢的女朋友吗?千里迢迢救情郎。” 唐恬恬一脸无语:“你有病是吗?你不知道我跟陆尽欢在谈恋爱吗?我拉着陆尽欢在外头的女人来救他,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你有不喜欢他。”穆敬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恨不得杀了他。” 他说话有很重的港城的口音,应该是土生土长的港城人。 方卿眠抿了一口面前的茶。 “我头一次来港城,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劳烦穆先生介绍一下,我跟恬恬忙完正事,或许还有富裕的时间转转。” 穆敬深不明所以,但还是问:“想去什么地方呢?” 方卿眠笑:“恬恬平常最爱去夜场,我们两个兴趣相同,都爱玩刺激的。”方卿眠压低声音“哪里的刺激,恬恬不缺钱。” 穆敬深想了想:“桐花街,一条街都是夜场,那里有一家叫本色的夜店,里面玩得最大。” “普通的场子,我们看不上,要是玩清水的,我和恬恬不想去呢。” 穆敬深回答:“你放心,那个场子玩得大,玩得刺激,里面的帅哥,都是千里挑一的帅。” “是吗?”方卿眠托着下巴看着他“和你比呢?” 穆敬深一时愣住,看了看方卿眠,又看了看唐恬恬。 唐恬恬不知道方卿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她知道,自己既然叫方卿眠来了,就放心将事情交给她,自己不要东问西问地添乱。 “我帅吗?”穆敬深抿嘴,憋不住笑了。 “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方卿眠说“见你,忘俗。” 唐恬恬看着穆敬深拼命压住的嘴角,还有时不时撩拨头发的手,心想完了,被哄成胚胎了。 “那今晚去,可以吗?” “当然!” “低消是多少啊,我怕恬恬带的钱不够多。” 穆敬深连忙摆手:“我带人出去玩,哪好意思让女孩子掏钱,当然是我买单了。” 方卿眠和唐恬恬回酒店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下楼时穆敬深已经在等着了,他开了一辆宝马7系泊在路边,斜倚在车门上,没有打扮。与初见一样的落拓潦倒,漫不经心。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的。 穆敬深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手机听电话,吐出来的白色烟雾慢慢地上升到半空,然后透明不见。方卿眠走进,才发现他回去应该只喷了香水——旷野。一款在街上抓十个男生,里面至少三个都会喷的香水,剩下七个分配给了蔚蓝,大地和范思哲同名。 方卿眠观面相,觉得他跟陆萧望不同,陆萧望是多情,他应该是滥情。 穆敬深似乎在订台,估摸着他是常客,对面在那头很快就应下了。 他拉开车门“美女,走吧。” 轻佻,风流,方卿眠不在意,唐恬恬狠狠瞪了他一眼:“离她远点。别看到谁都想泡。” 穆敬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第八十章 到了桐花街的灰色门口,已经将近十点,十点开场,现在到,正好。 方卿眠驻足,抬头仰视着这栋楼,繁华之下,灯火通明,闪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将方卿眠的脸也映成了五颜六色。 唐恬恬挽着她的手,跟在穆敬深后面,没忍住,问她。 “不是说救人吗?怎么要来这啊。” 方卿眠解释:“陆家就算出了宛市,也是有一定的名声在的。即便在港城,也是无出其右者,敢公开扣下陆家三公子跟陆家叫板的少之又少,普通的地头蛇不至于这么蠢,背后一定有人指点,其地位权利,应该与陆家不相上下,或者凌驾于陆家。” “这样的人,无非就是官商。为官者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授人以柄的事,正经经商者,也不会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坑害,否则名声没了,以后生意也不好做。所以我猜,扣住他的应该是这种干灰色产业的,黑白两道都有名堂的。” “所以你才问穆敬深,有没有这种灰色?” 方卿眠点点头:“桐花路上这样的产业不少,但是玩得最大的,最开放的,背后一定有人罩着,而且地位不低,所以我问穆敬深,整条街,哪个场子玩得最开。” 唐恬恬想了想:“那为什么不直接让穆敬深打听呢?这样不是更快吗?” “你傻啊。”方卿眠说道“这明摆着给陆家下套,你来救人,就是有求于人,如果直接让穆敬深出面打听,或者约饭调和,就相当于有求于人,把主导权交到别人手上,到时候人家不扒你一层皮都算轻的。你在港城一没钱二没势,羊入虎口。而我们两个人新面孔自己来,玩得大,打听得多,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相当于白来,所以像穆敬深这种不正经的人带着两个女孩来,才不会引起怀疑。” 唐恬恬恍然:“所以我们是要偷偷摸摸地打听。” 方卿眠伸出一根指头挡住她的嘴:“我们是来玩的。” 穆敬深咬牙,回头:“你刚刚说谁不正经呢?” 方卿眠看了一眼他,转头对着唐恬恬:“你刚刚说谁不正经呢?” 唐恬恬想了想,有时候跟着方卿眠在一块,确实挺无语的。 本色里充斥着香水味,跟穆敬深身上的一个味道。一楼是散台,中间有一个t台,十点钟开场的模特走秀,现在将近十点半,模特走秀过了半场,最后压轴的几个模特,穿得清凉,踩着将近十五厘米的高跟鞋,走起来翘臀跟着抖动,人间尤物,她看了一眼穆敬深。 “你经常来这玩啊。” 穆敬深说:“别泼我脏水,我洁身自好,要不是今天为了舍命陪君子,我根本就不会来的。” 方卿眠嘟囔:“挺轻车熟路的啊。” 穆敬深沉着脸,没说话。 二楼的包间低消五位数起,穆敬深存了两瓶啸鹰和一瓶安东尼世家天娜,全被唐恬恬全拿出来开了,穆敬深心头滴血,还是绅士地点了一桌荔枝茉莉气泡甜酒,这个相当于果酒,度数很低。 他递给唐恬恬:“姐,要不喝点这个吧,我怕你喝醉了难受。” 唐恬恬翻白眼:“你是准备拿气泡酒把我喝饱了,然后喝不了你的啸鹰吗?” 穆敬深尴尬地缩回手。 一楼散台打了氧气,伴着震耳欲聋的dj,还有飘洒的红纸和雪花,男女顺着音乐的节奏在舞池中摇摆,气氛暧昧到了高潮。 二楼的包间相对于一楼就好上很多,没有打氧气,方卿眠自然也没那么亢奋。 她端着气泡酒,倚在栏杆上,二楼的包厢是从后面的走廊上来,包厢伸出去一个半圆形的看台,有一扇单面玻璃推拉门,挡着包厢和看台,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这个设计也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 唐恬恬在里头喝着,方卿眠回头,长发被中央空调的热风吹起,贴在唇角,她今天穿得单薄,只穿了一条棉麻的浅碧色长裙,腰间是一条装饰的腰带,就像是长在栏杆上的一株藤蔓。 “恬恬,带现金了吗?” 唐恬恬指了指包:“一万现金,够了吗?” 她思考了一下,又问穆敬深,带钱了吗? 穆敬深问她要多少,她想了想,四万,和恬恬的在一起五万,勉强够。 穆敬深说附近有银行,打了个电话,吩咐人去取。 方卿眠笑说,记在唐恬恬头上。 穆敬深说,不用,就当是请你们两的。 穆敬深前几年做丝绸生意,恰好赶上海关那段时间查得格外严,唐恬恬家有一部分的外贸,跟港口的检查都是熟人了,所以不大会查,唐恬恬就顺势让穆敬深将东西挂在她家名下。帮穆敬深外销了几年的货,也没向穆敬深多收费,只是正常的关税,运输等费用。 算是那几年帮了穆敬深大忙。 外头的模特走秀已经结束,十一点整,会有一场男模走秀。穆敬深特意叮嘱,二楼的看台位置要视野好,因此方卿眠所在包厢,算是正对着t台。 第81章 夜色 男模比女模还要热辣,穿着三角裤,包裹着蓬勃的欲望,本色的男模并不是清一色的肌肉男,而是不同款的,有禁欲系的,奶狗的,这年头,女人的钱比男人好挣多了。 方卿眠对着屋子里头的唐恬恬勾手,示意她出来。 方卿眠指了指台上正在走秀的男人,问,这个好看吗? 野性,张狂,长相是东南亚风的。 “好看。” 唐恬恬如实回答。 方卿眠笑着撕下裙子的一圈,包住了五万块钱,用腰带紧紧裹了两圈,将钱扔下去,砸中了她看到的模特,几张红色的钞票没有包紧,掉了出来,撒了一小片,一楼的人高声惊呼起哄。 男模在台上走得好好的,忽然被天下掉下来的钱砸中,他惊诧,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看台上,一个女人端着酒杯,将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对着他喊:“帅哥,够吗?” 下面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是浪潮一般,淹没了暧昧,情欲。 男模朝她抛了个媚眼,转身回了后台。 服务员捡起了裙子包的钱,走向了二楼的一间包厢,敲开了一扇门。 屋内,男人穿着一件紫红色的丝绸衬衫,胸口开了一大片,仰卧在沙发上,搂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暴露,鹅黄色的抹胸裙,裙子也是短到膝盖上,酒桌上开了两瓶罗曼尼康帝,女人抿了一口酒,嘴对嘴渡了进去。 “老板,今晚有个女士拿钱砸了阿翔。” “多少?” “五万。” 服务生回答。 这个场所五万其实不算多,一晚上消费上不封顶,但是都限于带出去后结账,或者在里头陪酒,但是这什么都没干,光在台上走一圈的,就直接给了五万的,确实少见。 “认识吗?”男人问他。 “是穆总带来的,两个小妞。其中一个穿的清纯,长得漂亮,没想到玩的花,直接拿钱砸人。就在隔壁包厢。”经理感叹。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走吧。”男人挥了挥手。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抽着烟,烟雾笼着他的面庞,虚虚实实,看不清楚,他不大喜欢这种风月场所,一言不发。 烟雾散去,露出男人那张清晰,俊美的脸。 “陆总,您看,您来了半天,我们这的姑娘,长好看的多了去了,您看您要不也来一个,有几个我还没..........” 越说越不成体统,陆满舟皱眉,沉声拒绝:“不必。”他从前戒烟,但是最近陆氏集团的事太多了,他又复吸了,淡淡的烟草味萦绕在他指尖,昨天刚到港城,今天就马不停蹄地到了这。 陆尽欢的事,他听说了。 “三公子睡的是宋老板儿子的女人,我跟宋老板有些交情,但是......”男人没有继续往下说,陆满舟明白,宋宁早些年是靠灰色生意发家的,这些年黑白通吃,商场上孝敬上面的人,自己手下也养着一帮兄弟。这次宋宁是铁了心要扣住陆尽欢,给陆家下马威。 “安排一顿饭局就行,宋宁扣住陆尽欢,想让我出面说和,他要来宛市做生意,需要求我,却拉不下脸,用这种损招,请我见面。” 陆满舟吩咐。 “得嘞。” 男人笑:“能帮上您,也算是我的造化。” 外面忽然想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刚刚的经理折回包厢:“老板,穆总加掏了十万,说再加一场男模的走秀。” 男人乐了:“穆敬深大手笔啊,原来他好这口啊。” “不是。”经理回答“是他包厢里的一位女士,就是刚刚拿钱砸人的那位,想再看一遍,其实点名是看阿翔呢。” “呦,给美人烧钱呢。”男人笑“我还真想看看,能让穆敬深这样的浪子大把烧钱的美人,长什么样。” 经理指了指玻璃门:“就在隔壁。” “陆总,一起看看?” 陆满舟盖住杯口:“既然事情谈妥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他起身的一瞬,经理刚好推开了玻璃门,烟雾顺着天花板打了下来,正巧落在方卿眠的头上,她倾身,压在栏杆上,发丝在半空中舞动着,烟雾盖住她,慢慢地吞没她,再消失不见,露出她那张淡雅的脸,方卿眠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紫红色的霓虹灯下,她笑得开心,像是一朵在晚风中绽开的茉莉,灯红酒绿中,徒留一枝洁白。 这样的洁白,最让人难忘,也最吸引别人。 陆满舟皱着眉。 原来拿钱砸男模的,是她。 男人感叹:“长得好看,便宜阿翔了。” “陆总,我送您?”男人回过头,关上玻璃门。 “不用了。”陆满舟坐回去,翘着二郎腿,手撑住下颌,玩味地看了一眼隔壁“忽然不想走了。” 他叫住刚刚上来送信的经理:“去把钱还给隔壁包厢的女士,告诉她,今晚的消费记我账上,喜欢的话,男模都给她送过去。” 经理震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板,老板示意他照办。 “陆总看上了?” 暗色中,陆满舟咬牙切齿,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老板看着发怵,问道:“要不要帮您把人请过来。” “不用。” 经理拿着黑色的塑料袋走到隔壁,将钱放在桌子上。 “穆总,一共五万,您点点。还有刚刚您刷卡的十万,已经原路退回了。” 穆敬深的安东尼世家天娜喝了半瓶,看着桌子上的钱,问道:“怎么还回来了?那个男模不愿意?” “不是。”经理回答“今天晚上包厢的消费有人买过单了。” “谁啊?”唐恬恬喝得半梦半醒。 “我们老板。”经理酌情,没说出陆满舟的大名。 十万块是唐恬恬的钱,本来她送出去的时候无比心痛,哭丧着脸,像是看见死了的爱人,抱着pos机说:“没事的,只要我的卿眠能睡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再多钱我都愿意。” 方卿眠无语。 “卿眠,你认识他们老板啊?” 方卿眠摇了摇头:“不认识。” 经理圆谎:“是我们老板跟穆总认识,知道穆总今天来了,所以帮穆总免单了。” 穆敬深笑:“之前怎么没见他这么大方?” 经理笑,对着方卿眠说道:“如果您需要的话,还有几个少爷,长得也不错。” 方卿眠打断他:“我没这种xp,他一个就够了。”说罢,她掏出了一张房卡,塞到经理手里:“等会让他去岚水饭庄等我” 第82章 为爱做男模 说完就退了出去。 唐恬恬听到之后,彻底醒酒了。 她紧紧握住方卿眠的手:“你真要为了陆尽欢献出自己的初夜吗?” 方卿眠恨不得扇死她。 “你有病吧。”方卿眠翻白眼“我给一个男模献上初夜,我就能救下陆尽欢?你想什么呢?是觉得我想让他去跟背后的老板陪睡,把陆尽欢换回来吗?” 唐恬恬有些不放心。 “那你......” “等会,你和穆敬深在岚水饭庄楼下等着,最多半个小时如果半个小时我出不来,就想办法救我吧。” “会有危险吗?”唐恬恬问。 “不会。”方卿眠回答“如果有危险,那你直接拿这件事去要挟陆家退婚。” 外头的空气冷得可怕,方卿眠有些不适应,拢了拢外套,裙子撕裂了一半,小腿露出了半截,纤细的,雪白的。已经是三月末,四月初的天气,寒风依然夹杂裹胁着她,她受了冷气,嗓子痒痒的,没忍住咳嗽了两下。 方卿眠用备用房卡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外头的灯火映着一个男人的身形,精壮,迷人,男人背对着她,身上是淡淡的烟味,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没有回头。 男人伸手,准备开灯,她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我喜欢不开灯。”说罢,她虚虚贴在男人耳边,声音低迷,魅惑,酒气喷洒在男人的脖颈间,男人的身子一僵,转而回复正常。 “第一次嘛?”她问“这么紧张。” 男人依旧不说话。 “我们,换个刺激的。”方卿眠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领带,她从身后蒙住了男人的眼睛,她的指尖掠过男人眼睛,眉毛,温柔得像是一朵花,慢慢的扫过男人的皮肤,一寸一寸,软软的,柔柔的,带着她独有香气。 她撑住椅背,靠在男人的耳边:“你今晚的工作很简单,我问你问题,你回答,回答完了,你就可以走。” 男人微不可察地转头。 “别动。”方卿眠按住他“第一个问题,你们老板是谁。这个场子除了表面上的夜店,还经营什么?” “老板叫张天乐,这个场子主要经营酒水。” “那那些小姐,男模呢?” “那些是轮着转的,有妈咪带的,只是合作关系,不算场子的。” 方卿眠笑:“所以每次上面突击检查都能过,对吗?” 男人没说话。 “第二个问题,告诉我月初在你们场子里的事。” 男人沉默。 “陆家三公子的事。”她提醒。 “年初,陆三公子在我们场子里喝酒,玩大了,睡了宋老板儿子的女朋友,现在被扣在宋老板那。” “你们的老板,不是姓张吗?” “张天乐是注册法人,宋宁是背后的老板。” 方卿眠没猜错,能扣下陆尽欢的人,果然是无法无天,本色就是他的地盘。 “最后一个问题,宋宁,通常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男人回答:“有一家茶楼,叫云海楼,是宋老板名下的产业,茶楼里养着宋老板的情妇,你可以去那碰碰运气。” 方卿眠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去,沙发上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她转身回去,勾住男人的腰带,走到床边,按住男人坐在床沿,她单膝跪在床沿,另一只脚用力踩在男人的鞋上,撕烂的半截连衣裙漏出的小腿,蹭着男人的西裤慢慢往上,西裤被带上去,漏出男人的腿,她慢慢地从上往下滑了下来,两条腿缠在一起,就像是两条交圜的蛇。 方卿眠的连衣裙紧紧贴着男人的大腿,在他耳边调笑:“你们出来,都不需要培训吗?” 她的手指顺着男人的喉结往下滑,黑暗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脸,却能听见他滚烫的喉结,咽下口水的声音。 “第一次?” 她问。 还没等男人回答,铺天盖地的吻漫卷着男人的唇齿,攻城略地,这个吻来得突然,男人甚至没有一点点防备,等他反应过来,方卿眠已经将他推倒,完全压在了他身上,这个吻漫长得像是被困在水中等待救援的人在细数时间一样,紧张,刺激,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她口腔里淡淡的酒香,渡进男人的嘴里,混合着烟味,交织缠绵。 他情不自禁,扣住她的头,翻身上位,刚吻下去,方卿眠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血腥味,生锈的钢铁味,替代了刚才缠绵悱恻的柔情。 “你技术真差,下次练练吧。”方卿眠整理好衣服“别人问你,你知道怎么说。” 说罢,她拉开房门,灯光刺了她的眼,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很快,关上门,房间内又恢复了寂静与黑暗。 男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扯下蒙眼的领带,轻笑。 报复他呢。 方卿眠匆匆下了楼,路边的唐恬恬急得打转,看到她来了,扑上前抓住她的手:“姐,我还以为你真要在里面......” “闭嘴。”方卿眠阴恻恻地瞪她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示意穆敬深开车。 “陆满舟来了。” “什么?” 唐恬恬诧异:“我怎么不知道啊。” “偷偷来的呗。”穆敬深回答“咋还要扯个横幅,找一堆人在机场欢迎他吗?” 今晚上包厢的钱,估摸着就是陆满舟付的。 “是因为陆尽欢的事。”方卿眠捏了捏额角。 “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 唐恬恬小心翼翼地问,这件事陆满舟出手,陆尽欢救出来是板上钉钉的事,那她的计划...... “要。”方卿眠透过窗外的灯火看着她“只不过,要换一种方法了。” 第83章 闹事 方卿眠又想到了那天订婚的事,越想越气,没让回酒店,让穆敬深开车去了本色,悄悄在唐恬恬耳边低语了几句,唐恬恬一脸贼笑,问她合适吗? 方卿眠问,去不去。 损阴德的事,唐恬恬最爱干了。 唐恬恬在一楼找到了经理。 经理对她去而复返很是诧异,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了。 她笑:“没有,我记得你们老板说,今晚穆敬深的消费他买单对吗?” 经理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我今晚没喝够,我记得你们这有唐胡里奥的龙舌兰?” 经理点头:“有两瓶42年的,还有十二瓶84年的。” “十二瓶全上,喝不完的存酒。” 经理有些为难。 “你们老板话说啊得出来,怎么真要付钱了,扭扭捏捏的?” 经理皱眉:“那您等我去问一下。” 包厢里,张乐天搂着女人,听了经理的话,一时没拿稳,手上的酒泼了一半,全洒在女人的胸口。 “什么?十二瓶全上?” 经理点头,有些为难“那陆大公子还买单吗......” 张乐天提溜着眼睛,刚刚经理给阿翔送房卡,被陆满舟截胡,自己留下了,禁欲几十年的人,转眼为爱当男模,他差点喷出来。 “我问问。”电话响了一会,陆满舟才接上,张天乐问“怎么那么慢?” 陆满舟握着她留下的那条领带:“办正事。” “刚刚那个姑娘的朋友回来了。”张天乐说道“说要开十二瓶唐胡里奥,问你买不买单。” “买。”他回答“今天她看上场子里的什么东西都买。” 张天乐石化了,僵直地点了点头,让经理回去答复。 陆满舟挂了电话,伸手开了床头灯,昏暗的灯光下,他抹了抹嘴角残留的血迹,忍不住轻笑出声。 方卿眠托穆敬深,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茶楼,云海茶楼。 陆满舟昨天将消息透露给她,是做好了让她冲锋陷阵的准备,他躲在幕后,等方卿眠救人出来,不废一兵一卒,甚至不用露面,稳坐钓鱼台。 方卿眠觉得,陆满舟算计起来,比她还厉害。 她走进茶楼,一楼的大厅里,有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天水碧的旗袍,领口的防风毛,是出落的极好的狐狸毛,正在弹古筝,古筝的音色极好,价值不菲,女人弹的是《女儿情》,年岁大概三十多岁到四十,气质极好,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这种地方大多玩得雅,即便背后的老板是刀口舔血的,到了这,大概也是铁汉柔情,附庸风雅,这里的建筑是苏式建筑,古色古香,雕花镂空的屏风,还有墙上挂的古琴,一幅幅字画紧凑地堆在一起,方卿眠不懂,但是猜测应该都是真迹。 方卿眠记得,上一个喜欢这样布置的地方,是梅庄。不过梅庄是陆正堂专门请了人来设计的,比这好上不少,甚至是一个花瓶的摆放,一树梅花的种植,都颇有讲究。 反观这,东施效颦,说一句雅俗共赏都是抬举。 方卿眠落座二楼的窗边,她将项链摘下来丢到一旁服务生的手上:“送给一楼弹琴的女人,让她换首曲子,用古筝弹摇滚试试。” 服务生掂了掂手中的项链,lv的,看着漂亮,结果要古筝弹摇滚,经理心里冷笑,估计是个暴发户,穷人乍富,改不了身上的市井气,居然到闹出这种笑话。 服务生表面上还是恭敬地应下,下去将项链交给了一楼弹琴的女人,琴声戛然而止,半晌,再响起来,还是柔情似水的曲子。 “对不起小姐,云小姐不愿意。” 方卿眠冷笑:“怎么不愿意,是嫌弃钱少吗?” 说着,她摘下梵克雅宝的耳环,塞到服务生手上,问他:“够吗?” 服务生无奈,摇了摇头:“云小姐不缺钱。” 方卿眠恶狠狠地将东西拍在桌子上:“是看不起我吗?不缺钱来这弹琴?” 服务生环顾四周,拧起眉头,有些不悦,压低声音:“小姐,请您稍微注意一下,不要影响到别人。” 方卿眠不依不饶,今天的人少,四周不过两三桌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小姐。”酒店的经理上来,端了一杯菊花茶“这是云小姐送您的,说请您消消气,冷天动怒,会伤五脏。” 方卿眠愤愤,砸了茶杯:“她咒我?” 说罢,转身提起身侧的包,走到一楼,按住了正在弹琴的女人。 “你什么意思?不愿意换曲子,还咒我?” 门口的保安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个健步冲上前,拉住了方卿眠。 “这位小姐,请您自重。” 方卿眠挣扎着推开保安:“自重什么?你们几个意思?” 她红着眼睛:“你们老板呢?叫你们老板出来见我。” “我劝你......”女人抬起头,那是一双极美的双眸,像是玻璃种的翡翠一样好看“不要找老板。” “你什么意思?”方卿眠梗着脖子问她“你一个弹琴的......” 保安抓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呵斥:“你敢这么跟云小姐说话......” 女人一个眼神,保安怏怏闭嘴,松开了手。 方卿眠的手腕红了一圈,她红着眼睛,哭得婉转动人,生出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要不要.....”女人没说完话,方卿眠狠狠推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向后仰去,方卿眠控制住力度,她没有摔倒,只是后退几步。 经理彻底怒了,黑着脸吩咐:“将这位小姐请出去。” 方卿眠甩开保安:“我自己会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女人骂骂咧咧“会不会做生意啊。” 茶楼外头,寒风凛冽,悠扬的琴曲声穿过门窗,飘进方卿眠的耳朵,她猜得不错,这个云小姐,很可能就是宋宁养在外面的情妇,大隐隐于市,谁能猜到,宋老板千娇百宠的女人,会做着弹琴娱人的事。 不过很可惜,今天宋宁没有出现,她坐上路边的车,算了,本来也没想着今天能这么顺利,不过是在云海茶楼撒泼一顿,探探虚实。 云小姐从茶楼里走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方卿眠隔着一条路,缓缓地开车跟上她,到了港城的南麓公馆。 南麓公馆是港城算是数一数二的价格高昂的小区,里头不是是小洋楼,一栋价值上千万,港城多半富商都住在这,还有一部分的官员,偷偷在这买了房子,也有开发商做人情送出去的。 再跟,车子就进不去了。 司机是穆敬深找来的,方卿眠叮嘱唐恬恬这两天在酒店呆着,不要随便出门,如果她出了事,唐恬恬就立马联系陆满舟,而穆敬深——她不想让他牵扯进来,所以向他借了一个司机,司机是穆敬深千挑万选的,以前是散打运动员,后来退役了,进了安保公司,穆敬深托人找了,送给方卿眠用。 “方小姐,现在怎么办?” 方卿眠看着小区内灯火如昼,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第84章 机会 她捏着额角,陆满舟现在已经知道她为了陆尽欢的事来,但是她拿不准,陆满舟是想隔岸观火坐收渔利,还是快她一步,让她没有谈条件的筹码。 方卿眠捏了捏眉角,她原本想着,一直跟着云小姐,总能等到宋宁出现,但是在看来,不能等了。陆尽欢是宋宁的筹码,也是她的筹码,她要先陆满舟一步,把陆尽欢带出来,这样,才能帮着唐恬恬谈条件。 她心一横,走进大门口的保安亭,笑:“我和云小姐有约,您能放我进去吗?” 保安混在富人堆里这么多年,高低有一些眼界,方卿眠穿着普通,座驾也普通,估计又是一个想混进去钓凯子的捞女,他鄙夷:“请问,云小姐住在哪一栋?” 方卿眠不知道,她有些着急:“我也不知道,但是方便您给她打个电话吗?我真的跟她约了,我姓唐。” 保安翻了白眼:“您自己不能打吗?” 方卿眠没辙了,她现在让穆敬深打听云小姐的手机号,已经来不及了。 她没办法,回到了车里,枯坐着,等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云小姐的车从南麓公馆开了出来,车牌号237,她吩咐司机跟上。云小姐的车越开越偏,她隐隐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将手机的定位共享打开,发给了唐恬恬,眼见着云小姐的车停下,她走了下来。 方卿眠吩咐司机停车,握紧手机,自己也跟着下了车。 “等了我一晚上?”云小姐看着她,眼神轻蔑“挺有毅力的。” 方卿眠笑:“云小姐观人于微,我实在佩服。” “昨天在茶楼,你就是故意的吧,探探我的身份,确定了我是宋宁在外面包养的情妇。”她靠在车窗上“想干什么?” “我想见宋老板。” 云小姐笑出声:“你倒是真敢说啊。” “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个办法。” “走投无路?”云小姐上下打量她一眼,带着戏谑“倒是长得好看,我教你一个方法,他这个人好色,你穿少点,在本色碰碰运气,或许能等到他。” “云小姐,宋老板这样用心地藏着你,明摆的是器重你,我没有那么想不开,还巴巴地凑上前去找不痛快。” “那你是为什么?” 方卿眠笑:“我朋友得罪了宋老板,被扣下了,但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宋老板,所以跟着您,看看有没有机会等到陆老板。” 云小姐问:“你朋友犯什么事了?” “得罪陆老板的儿子了。” 云小姐笑出声:“没长眼啊,宋长安在学校就是个仗势欺人的畜生,你朋友怎么还能得罪他呢?你朋友是谁?” “陆尽欢。”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云小姐的手僵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是你的谁?” 方卿眠思索半晌,回答:“我是他女朋友。” 云小姐从包里掏出来一根烟,是女士烟,细长的,她夹在指尖,拨动打火机的拨片,或许是因为她的手抖,或许是因为风大,她没有打着火花,良久,放弃了,将烟塞回烟盒。 “她女朋友是唐恬恬,我有印象。不是你。” 方卿眠想了想,没招了,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是小三。” “不像。”云小姐笑“你去了,没用。”云小姐说道“宋宁和宋长安这两个畜生黑得很,去了也只是送命,更何况你是一个女人。” “我只想要一个见到宋老板的机会,成不成,另说。我找云小姐,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 云小姐转身,坐上车:“陆尽欢的事,我帮不了你。你走吧。”她示意司机开车。 临走前,她摇下车窗,问:“你很喜欢他吗?” 方卿眠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小姐的手半搭在窗户上,问她:“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救他。哪怕搭进去自己,值得吗?” 方卿眠想了想,如果这次没有唐恬恬,她会救吗? 不会。 她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是她答应了唐恬恬让她摆脱这一切,如果做不到,她不会心安,她要用陆尽欢谈条件,谈筹码,她不忍心看着唐恬恬千百次的努力,换来最终的徒劳无功。 她当然可以撒手不管,让陆尽欢被陆家人带回去,那么后果就是,唐恬恬继续准备和陆尽欢结婚。 “因为我也需要他跟陆家谈判。”她决定说实话,其实在茶楼,她就觉得云小姐不是坏人。 那天,她原本的计划,是在茶楼大闹一场,然后被保安扭送,见到宋宁,再谈条件。但是她没想到,云小姐会拦下来,让她离开。计划被破坏了,但是她清楚了一件事,云小姐是个好人。 “你和陆家?谈什么?” 方卿眠没说话,方小姐也没为难。 “或许我不一定能谈判成功,也有可能将自己搭进去,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无论如何,我都要抓住,不一定能成功,但是错过了,我一定会后悔。”方卿眠回答 第85章 游戏 “所以你在做事情之前,没有风险评估吗?”云小姐挑眉,问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畏手畏脚,瞻前顾后,一辈子随波逐流任命运摆布,这样的人生,没有意思。”方卿眠垂眸,看着云小姐“要玩,就玩一把大的。” 良久,车里的女人开了口:“今晚十点,你去万山岗的春宵碰碰运气,或许宋长安会在那,你自己小心。” 方卿眠没想到临了,她竟然吐口了,连连道谢。 “先别谢我。”她从包里拿出一盘录像带“看完了,再决定去不去。” 云小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临了,扔下一句话:“自己小心,只要能活着出来,其余的都不算事。” 方卿眠的手停在了给唐恬恬发消息的界面,她斟酌犹豫,这件事如果告诉唐恬恬,唐恬恬百分百不会让方卿眠去的,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耗不起了,如果让陆满舟在她前面带出陆尽欢,那陆尽欢将不能成为她谈判的筹码。 陆尽欢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晚上十点,春宵对面稳稳地泊着一辆本田,司机但有的看着她:“方小姐,您确定自己一个人去吗?” 方卿眠沉默良久,没说话,她盯着手机,界面停留在和陆满舟的聊天框里。 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能压住宋宁的,只有陆满舟,唐恬恬和穆敬深去了也只是送人头,但是告诉了陆满舟,陆尽欢能不能在她手上都成问题。 最终她还是没发出去。 “穆敬深在当地警局有认识的人吗?” 司机想了想,点头:“跟区局的副局长认识。” 她说:“回去告诉唐恬恬,让穆敬深把人请出来吃饭,喝茶,如果十二点我还没出来,让唐恬恬报警,说这里非法经营。”她顿了顿“就说在万山岗,先别说具体地址。” 司机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这是宋宁的地盘,司机是本地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没人敢惹宋宁,即便如穆敬深,在他眼里,屁都不算。方卿眠赌一把,赌宋宁多多少少会怵一些法律。 但是显然,她赌错了。 刚走进去,司机就打电话给了穆敬深,穆敬深联系了副局长,副局长听到查万山岗的场子,电话都没听完就挂了,穆敬深皱着眉打电话给方卿眠时,已经显示关机了。 春宵的规模不如本色大,是一家小型的清吧,方卿眠一个人,示意服务生拼桌,服务生见怪不怪,其实这种地方,大半夜的男女出来,也有一部分是艳猎。方卿眠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宋长安,他的身边为了三五个男人,坐了一圈,还有两三个女人,被夹在中间,活色生香。 她见过宋长安的照片,长得算是清秀,但是根据云小姐说的,这个人应该很变态。 宋长安穿着一件酒红色的gi衬衫,lv的老花直筒裤,一双gi的小蜜蜂白板鞋,还有一条爱马仕的腰带,手上跟串羊肉似的套了五六个克罗心的戒指,头上抹着头油,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 方卿眠对奢饰品牌的成衣并没有这么熟悉,但是至于为什么一眼能看出来,大概是因为宋长安,全身上下唯一没有logo的就是他那张脸。 方卿眠眼里,富和贵,其实是分开的,比如富,就像宋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恨不得全部摆在明面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有钱,但是贵,就比如陆满舟,他衣服看不出品牌,但是穿在他身上,就是恰到好处,量身定做。 她记得,看《红楼梦》时,里面说宝钗用的东西。有一个词特别好,是“半旧”,带着文化的沉淀,而陆家,似乎也爱“半旧”。 方卿眠指了指宋长安,问门迎:“能跟他们拼桌吗?” 门迎看了她一眼,满脸鄙夷。 上来就挑了个最有钱的,这样的女人他见多了,守株待兔,等着东家少爷的。 “我得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他上前躬身,贴在宋长安身边说了几句,宋长安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昏暗灯光下的方卿眠,她歪头,冲他笑。 清纯,好看,和身后浓妆艳抹的女人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秉持着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的想法,宋长安推开门迎,大步朝她走来,刚走近,就是酒味混合着烟草味,还有浓烈的香水味侵袭着方卿眠的鼻子,这两天感冒,鼻子痒痒的,她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妹妹,跟我拼桌吗?”宋长安搂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走向桌子。 好看的女人,宋长安见多了,但是清纯的,他很少接触,特别是像方卿眠这样,清纯得像是一张白纸,还目的性这么明确的,更勾起他的兴趣。 他虚虚贴在她的耳边:“第一次?” 方卿眠明白他开黄腔,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转移了话题:“第一次来。” 宋长安笑了一下,没说话,将一个筛盅塞到她手里:“会吗?” 方卿眠点头:“玩过几次,不大会。” 宋长安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斟满酒:“替我玩几把。” “玩什么?” 宋长安笑:“你做庄,一个一个来。” 司马昭之心。对面的大概都是老手,宋长安意图明显,想把她灌醉。 方卿眠没有拒绝,捻起骰子看了看,确定骰子没问题后,让对面先挑,一共八个人,每人五个,一对一摇骰子,就是十个骰子,五个数起喊。 宋长安捏着她的耳垂。方卿眠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白眼,沉着气,跟对面第一个男人玩。 方卿眠摇完骰子,率先喊了六个五 男人看着眼前的女人,小小的乖乖的,怎么也不像在赌场浸淫的老手,一上来喊这么大,究竟是有两把刷子,还是扮猪吃虎,他不知道,笑着说道:“宋哥,这娘们一上来就玩这么大啊。” 宋长安点了点酒杯:“一局一杯,能喝吗?” 方卿眠转头看着他:“我喝不了,你替我吗?” 对面的男人大笑,脸上的横肉都要挤出褶子:“喝不了还玩什么?乘早回家去。” 方卿眠不恼男人的言语冒犯,让服务员拿了半桶冰,将杯子里的酒倒进去:“玩大的吧,输了,对方往里面倒酒,一桶封顶,倒多少,喝多少,怎么样?” 第86章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惊呼“宋哥,这全是烈酒啊。” 其中一个女的看不下去,说道:“小妹妹,这度数的酒,喝多了真的会不行的。” 方卿眠没有理会。 对面的开始跟加,最终骰子的点数停在了男人喊的六个一,他胸有成竹。 经过刚刚几轮的报数,他大概猜出了方卿眠筛盅里的点数,至少有两个1,剩下的应该是5居多。 他的筛盅里没有5,而方卿眠的5居多,所以他赌方卿眠会往5这个数上喊,但是方卿眠若是喊了六个五,她必输无疑,因为男人的筛盅里,没有5。 方卿眠皱眉,看了一眼筛盅里的数,喊,八个1。 在场人倒吸一口凉气。 每个人五个骰子,数字相同算六个数,男人手里拿了两个一意味着方卿眠手中必须全都是一,她才能赢。 男人抬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云淡风轻。 他停住了,若是方卿眠手上真的拿了一窝,那么他开也是死,不开,继续往下喊,也是死,八个一,已经是骰子的极限了。 方卿眠笑:“大哥,你是不是不敢赌我筛盅里的数,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她紧紧按住筛盅“弃牌认输,现在我只在桶里倒了一杯,你喝了,就过。” 男人被刺激了,梗着脖子,猩红着眼冷笑着捏住筛盅:“你不可能全是1。”他回想刚刚方卿眠喊的数,最多的还是5这个数往上加,他笃定,方卿眠的筛盅里不可能全是1。 “想刺激我弃牌,或者喊别的数,然后你开我?想都别想!”男人咆哮地拍桌子,骂着脏话,打开筛盅“我开你的。” 男人的筛盅里,两个1,三个6。 方卿眠面无表情地打开筛盅。 五个1。 男人呆住。 从一开始,方卿眠就误导他,等着瓮中捉鳖,他自己上钩。 卡座其他人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方卿眠抓住酒瓶,一瓶,两瓶,全都倒进了桶里,推向他的方向:“喝吧。” 三瓶烈酒,他求助地看向宋长安,宋长安懒散的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 男人心一横,端起铁桶,一口气灌了下去,白兰地混着啤酒,还有一瓶果酒,没有甜味,全是辛辣,刮着男人的喉咙,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冰桶,跌跌撞撞地跑向卫生间。 方卿眠给桌子上的人,来了一个下马威。 第二个人,也输了,第三个,第四个...... 一圈下来,只剩宋长安一个人了。 宋长安皱眉,拿起骰子,晃了两下。 “开吗?” 方卿眠的最终数留在了8个6上。 宋长安的提议,本来想灌醉方卿眠,结果自己没得逞,还被对方狠狠上了一课,他咬紧牙关,眼见对面输了一片,喝得酩酊大醉,还剩两个强撑着意识起哄,他额角的青筋要迸发出来,看着桶里的酒,黄的,白的,龙舌兰足足加了两瓶,还有半瓶白的,他知道这一桶喝下去,半条命搭进去,但是现在认怂,以后怎么在酒桌上混。 方卿眠撂下筛盅,端起面前的酒,抿了一口,她没有催促,撑住下巴,看着宋长安:“其实骰子最大的乐趣,将人心玩弄于掌心。” 宋长安看着她,紫色的灯光下,染了酒气的她迷离,微醉,勾得人心神荡漾。 “你需要根据对方报数,去猜对方的点数;根据对方的表情,去探对方虚实;不仅如此,还有引导对方去猜你自己的点数;利用赌徒的心里,逼他进退。” “如此反复曲折布局,一盘大棋,方能成局。” 她指了指对面的人:“你看,他们的心思,很好猜。”方卿眠笑:“但是现在,该你猜我的心思了。” 宋长安微微眯眼,嵌住她的下巴,质问她:“你的心思,是什么?” 方卿眠勾住他衬衫的领口,拉进两人的距离。 他贴在他的耳边:“跟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交易?”宋长安黑着脸。 “我想问你要一个人。” “谁?” “陆尽欢。” 方卿眠歪头,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宋长安笑了,笑得戏谑,轻蔑。 “你玩骰子是有两手,但是想凭这个,就从我手上把人带走。”宋长安掐住她的脖子“天方夜谭。” “如果我还有筹码呢?” 方卿眠能拿出手机,视频是盗摄的,画面不清楚,但是能看清,是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模糊不清,但是两个男人的脸格外清楚。 宋长安猩红着双眼掐住方卿眠的脖子:“你他妈哪来的?” 对面的几个人不知道发生什么,被吓得酒醒,刚想上前劝阻,转眼见宋长安暴怒,大喊:“滚!” 方卿眠被掐得喘不过气,撑着最后的一口气,笑:“很重要吗?你现在掐死我,我保证,明天港城商场上的led大屏上,放的就是你们父子共享乐事的视频。原来你父亲在外面养的情妇,是为了满足你们父子俩的癖好啊。” 视频中的两个男人,是宋宁父子两,而女人,是云小姐。 天大的丑闻。 宋长安颤着双手,慢慢松开。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原版呢?” 方卿眠努力顺着气,良久,她说:“在我手上,我的邮箱定时,发送给港城的媒体,如果你跟你父亲不想丑事暴露,带我去见陆尽欢。” 宋长安攥紧拳头,砸在桌子上,玻璃裂开,酒水撒了一大片,滴到了方卿眠的裤子上,映出她小腿的形状。 半晌,他笑:“可以。” 宋长安拿过方卿眠的手机,关机,扔进刚刚倒酒的冰桶里,又上下摸索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监听设备,他带着方卿眠走出了春宵,递出一条丝巾,遮住了方卿眠的眼睛。 第87章 陈年旧事 上次唐恬恬托关系见了陆尽欢一面,地点是在宋家的一处房产中,当时外面有人看着,见完后,陆尽欢就被带走了,唐恬恬委托穆敬深打听了许久藏匿地点,毫无音讯,对方是下了功夫藏匿的。 方卿眠坐在车上,感受着车的转弯,直行,期间,她想记下路线,却被宋长安无数次的打断。 行驶了半个小时,车终于缓缓停下。 宋长安解开她蒙住眼睛的丝巾,拉开车门。 方卿眠看了一眼,冷笑出声。难怪这么久了,仍然查不出陆尽欢的具体位置,谁会怀疑一个筒子楼前破旧的旅店,就是宋宁藏人的地方呢。 宋长安带着她绕过酒店的安全通道,走进了一部电梯,电梯稳稳停在了五楼,五楼的尽头,是一间屋子,屋内很暗,只点了一盏小而弱的台灯,鹅黄的灯光像是一只萤火虫,漂浮在虚无的黑暗中,屋内收拾得很干净,深色的古董家具,陆尽欢坐在床边,神色憔悴。 门被推开,他没有抬头,每次门被推开,他都希望是有人来救他,可是没有。 陆正堂流放他,已经不在乎他的生死了,他还能还指望谁呢? “陆尽欢。” 女人? 陆尽欢抬头,眼神一瞬间亮了起来,却又暗淡下去。 是方卿眠,她脖子上的一圈红痕,格外明显,是被人用力掐过的。 “你来干什么?”他的态度不好,他记得上次起那么羞辱方卿眠,他并不指望方卿眠能不计前嫌。 “救你。”她居高临下,看着他“我答应恬恬,救你。” “滚出去,不要你救我。”陆尽欢嘶吼着,嗓音粗哑,与之前陆家三公子纨绔的形象,大相径庭“你少来假惺惺的。” “人见到了,可以放心了?”宋长安在她身后,问她。 “我刚刚通知了我父亲,他在隔壁,你去跟他谈谈吧。”宋长安侧身,带着方卿眠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那是方卿眠第一次见宋宁,和陆正堂差不多的年纪,却比陆正堂衰老很多,皮肤松松垮垮的,像是菜市场猪肉上割下来的猪皮,耷拉着。 大概是这些年在外面玩的花,损伤了根本。 宋长安负手,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宋先生。”方卿眠率先开口“见您贵面,难如登天,出此下策,请您见谅。” 宋宁回过头,灯光下,打量着女人,方卿眠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就像是一只饿狼,盯着笼子里的猎物。 “你是为了陆尽欢来的?” 方卿眠点头:“是。” 宋宁冷哼:“他仗着自己是陆家的公子,在我的地盘上为非作歹,欺负我儿子的女朋友,这件事,陆家要给我一个说法。” “陆正堂将陆尽欢送到港城,算是让他脱离了陆家的核心产业,美其名曰,送出去读书,但实际上,不过是外放,您留着他,也无用。” “虎毒不食子。”宋宁杵了杵拐杖“况且,钱不多,区区六百万,陆家出得起,只是看陆家想不想出了。” 这个数额尴尬,六百万,对陆家而言就是洒水,根本不值一提,但是钱如果给出去,那就是陆家认怂,卸了面子,宋宁这么做的目的,就达到了。 “港城这些年的发展,不如宛市。”方卿眠说“宋先生您聪明,大气,论起经商,陆家不是您的对手。若是您有意去宛市,我愿意为您铺路。” 宋宁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些年,港城的旧人,老的老,退的退,刚上任的不吃他的情面,他能疏通的关系,已经不多了,也就是靠着旧产业吃老本,表面看着还行,实际上不如从前风光了。所以,他把目光移到了宛市。自从郑坤林在宛市上任市长后,宛市的发展突飞猛进,他有心,分一杯羹。 但宋宁毕竟有些名气,若是转到宛市,拜了陆家的码头,自己以后不就处处低人一等了吗?让他俯首称臣,比杀了他还难。 “你能为我铺路?”宋宁拧着眉头,眼前的小姑娘普普通通,非富非贵,他存疑。 “可以。”方卿眠回答“唐家,方家的生意,我能帮您疏通。” “你是谁?” 方卿眠笑:“我是方经纬的女儿。” “有些印象。”宋宁道“我记得,方家跟陆家的大公子陆满舟订婚了。” “是我。”虽然对外还没有说两人谈崩了,但是陆满舟未婚妻的身份,好用,能用,多用,特别是在这种场合,用起来得心应手,既能证明方卿眠说话的可靠性,至少也让宋宁有些忌惮。 “陆满舟....了不起” 宋宁沉声:“在商场上,是把好手。” “我能帮您周旋生意,这件事也能替您周全,与陆家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必您拜陆家的码头。”她顿了顿“我只要陆尽欢。” 良久,宋宁点了点头:“你去隔壁,带他走吧。” 方卿眠推开房间的门,宋长安站在陆尽欢身边,颀长的身影淹没了他,方卿眠上前,拉住了陆尽欢的手腕:“走吧,我带你回家去。” “回家?” 宋宁忽地狞笑着扑向方卿眠,牢牢将她禁锢在怀里,方卿眠的手颤抖,想要推开他,可是他的劲儿太大了,根本推不动,陆尽欢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拉开两人,却被宋长安死死地按住。 “你巧舌如簧,真以为我会信你?拿着那盘录像带威胁我,以为我会在乎?即便你是陆满舟的未婚妻又如何?在港城,在我的手心上,他还能翻出风浪?” “当年在港城,陆正堂让我三分,若非他当年阴毒算计,我又怎么可能一直在港城......” 原来是陈年旧案。 方卿眠努力平复心情,问道:“宋长安没跟你说吗?你们父子俩的丑事,我在邮箱设置了定时,你......” 宋宁用力,将方卿眠转身,面对着他,一口黄牙喷出恶心的烟味,对着方卿眠,她恶心的屏住呼吸。 “你以为你发给记者,媒体,有用吗?他们谁敢得罪我?还有曲云绡那个贱人,竟然背着我偷录视频,还背叛我,宁愿不要自己的脸,也要帮着你。” 他邪笑:“不过没关系,你们两或许很快就能成为姐妹。”他的手慢慢地往下伸,直到方卿眠的臀部,他停住,用劲捏了一把“应该还是雏儿吧。”他贴在方卿眠的耳边“雏儿身上有一种香味,是别的女人身上,没有的。” 他嵌住方卿眠的下颚,按到陆尽欢面前,看着陆尽欢狼狈挣扎和血红的双眼,滑过方卿眠的脖子,领口,用力扯开她的衣服:“是你嫂子吧?不过很快就不是了,说不定等会我爽完,你也能爽一爽。” 第88章 自救 他预感到男人将要做什么,即便自己跟方卿眠有过节,可终究自己也是个男人,不能看着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受欺负。他用力挣脱束缚,可是几天来,他没有好好吃饭,喝水,甚至连睡觉都没有,此时,他的体力几乎耗尽。 “畜生......”他怒骂“你放开她,我哥知道了,会跟你没完的。” “会吗?”宋宁笑:“在港城,他陆尽欢敢撒野,我让他有命来,没命回去。让一个人消失,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说罢,他将方卿眠按到床上,黏糊糊的嘴亲着她娇嫩的脸,留下一串口水,泛着光,像是一团火一样烧着她的脸,她的心跳得不停,方卿眠挥手,用力地推他,挠他,指甲剐下来他一层皮。于宋宁而言,就像是一只不听话的猫儿,毫无杀伤力。 男人没了耐心,狠狠掴了她一巴掌,笑骂:“陆满舟能玩,我不能玩吗?等我玩完了,还有我儿子,曲云绡给你看视频,你应该知道,我们父子俩喜欢........” 话未说完,门“砰”的一声,被大力踹开,陆满舟一个箭步冲上前,扯着宋宁的领子,将他甩开,脱下外套裹住衣衫不整的方卿眠,猩红着眼,掐住宋宁的脖子,一下一下,直到身后的警察按住他,他才恢复了一丝神志。 他转身,将方卿眠紧紧地抱在怀中,柔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我来了。” 身后的警察鱼贯而入,按住了宋宁和宋长安,带队的是市公安局局长,姓曹。 他试探性地询问:“陆总,我们先带回去审,你先安慰方小姐。” 陆满舟阴沉着脸没说话,打横抱起床上的女人,指腹轻轻沾去她眼角的泪水,她挡住他的手:“别动。” 说罢,方卿眠从陆满舟的怀中跳下来,她的腿有些软,没有站稳,扶住身旁的墙壁,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我举报,宋宁,宋长安父子,强奸未遂,非法拘禁,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经营,还有拘禁强奸。”方卿眠举起自己的手指,指缝中,有不少从宋宁身上剐下来的皮脂 “我申请,做唾液鉴定,人体皮肤组织鉴定。” 警车从筒子楼驶出,车上,陆满舟紧紧抱着方卿眠,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车子里静默得可怕,曹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向后面递来一瓶水,询问:“方小姐,喝点吗?” 方卿眠缩在陆满舟的怀里,摇了摇头。 到了警局,一个女警带着方卿眠先去做了笔录,然后去医院鉴定伤情。 等一切都处理完了,她脸色惨白,抬头问女警:“姐姐,能给我一瓶水吗?” 女警出去时,正巧碰上拐角处的陆满舟,陆满舟问道:“她怎么样了?” 女警思索了一下,慎重开口:“精神状态没什么问题,去医院检查,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一脸上的一巴掌打得有点狠了,建议后期还是去做一个心理上的检测。” 陆满舟点头,看着紧闭的那扇门,说道:“有劳了。” 曹局刚审完陆尽欢出来,看到陆满舟站在门口,问道:“不进去看看吗?” 陆满舟沉默着,没说话。 他怄气,简直要气炸了。 要不是唐恬恬打电话告诉他,他都不知道,方卿眠胆子这么大,单枪匹马地去救陆尽欢。 “你女朋友?” 曹局递了一根烟,问到。 “不认识。”陆满舟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曹局乐了:“不认识还这么急?”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方小姐也是个奇人啊,那种情况,还能保持冷静,保留证据。” 他摇了摇头:“难得,太难得了。” 陆满舟燃了一支烟,夹在指尖,问:“这个会怎么判?” 曹局想了想:“强奸未遂和非法拘禁,是板上钉钉的,至于绑架,不好定性,三公子没受到伤害,也没有明确的绑架目的,至于敲诈的六百万,也是宋长安的女朋友说的,跟宋家没关系。” 陆满舟眯了眼。 走廊里空旷,寂静,淡淡的烟味顺着墙壁,攀爬到了另一头,那一头,尽是黑暗。 “曹局。”女警推门出来,递上了一对白贝母的耳夹“方小姐知道,你办案讲求证据,她说,这个是证据。” “这是什么?”曹局接过白贝母的耳夹,打量一番“针孔摄像头,藏在耳夹里?” 这种针孔摄像头带有录像,录音功能,两只耳夹,一只是针孔摄像头,另一个是定位器。曹局长乐了:“准备得还挺齐全的,难怪你能这么快找到。这个姑娘现在在哪高就啊,你问问愿不愿意到我们局来,我好好培养......” 陆满舟一个眼神,他闭了嘴。 宋长安也算是谨慎,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一遍,却忽略了这对不起眼的贝母耳夹。 女警说:“方小姐说了,上传端在唐小姐那,唐小姐现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曹局拍了拍陆满舟的肩:“我们先去审讯,你好好安抚方小姐。” 曹局带着女警离开,现在已经是凌晨,警局里除了值班的警察,再无别人,走廊空旷寂静,再配上这样的地方,总感觉有说不出的诡异。 陆满舟抽完一根烟,确认身上的烟味散去后,才缓缓推开门。 第89章 触目惊心 屋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女人背对着他,完完全全暴露在灯光下,方卿眠的影子映在窗户玻璃上,伴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一个被撕碎的拼图,重新粘上。 地上一大滩水渍,沾湿的餐巾纸扔了满地,他上前一步,掰正方卿眠的脸对着他,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惨白的脸上一道道红痕,沾着餐巾纸的纸屑。 他从兜里掏出手帕,一股好闻的木质香调随着他的手帕散开,他用倒了矿泉水沾在帕子上,缓缓地,轻轻地,擦拭着方卿眠的脸,他略带薄茧的手划过方卿眠的面颊,激得方卿眠一颤,她死死咬住的下唇多了血痕,越发的触目惊心,陆满舟看着她的样子,心口忽地难受,紧紧地抱住方卿眠:“没事了,卿卿,没事了。” “是唐恬恬找你的?”她问。 陆满舟的下巴磕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点头。 “陆尽欢怎么样了?” “还好,受了一些惊吓。”陆满舟害怕她乱想,试图聊一些别的转移话题“刚刚曹局问我,你在哪高就,问你愿不愿意来公安局里,他亲自带你。” 怀里的女孩没说话。 “我帮你拒绝了,我说,你是学音乐的,以后进礼堂,不进公安局。” “陆满舟,这次能把陆尽欢带出来,我尽力了,你们陆家会记我的恩,承我的情,对吗?” 陆满舟动作一僵,耐着性子低下头:“现在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好吗?” 方卿眠看得出,陆满舟实在强压怒火,但是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看着自己的女人受伤,脆弱,最能激起怜悯,同情,甚至,陆满舟想补偿她。 “让陆尽欢和唐恬恬分手,告诉唐家,陆尽欢不愿意娶唐恬恬。” “没了?” 方卿眠垂眸:“没了。” 整个房间里落针可闻。 良久,陆满舟冷笑地挑起方卿眠的下巴:“就为了这件事,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还差点被宋宁强奸。” “帮唐恬恬分手,是什么登天的难事吗?值得你这样娶冒险?你同我说一声,难道我不会帮你吗?难道我会拒绝吗?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开口,哪怕你要天上的月亮,我都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的。”陆满舟看着她,满眼的失望“可是你从来就没信任过我,也从来都不相信我爱你。” 他几近怒吼:“你知不知道,今天唐恬恬找我,说你可能出事了,手机打不通的时候,我快要疯了!我不恨你做这样冒险出格的事,我恨的是,为什么你做这件事之前,为什么永远不信我会给你兜底?陆尽欢你想救,我给你提供信息,你想拿他跟我谈条件,条件我随你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稍稍平复了心情,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出事,我会疯的。” “恬恬不会不管我的。”方卿眠你不敢看他,其实说这话,无异于自我安慰,她也心虚。 方卿眠知道,如果今天陆满舟不出现,即便唐恬恬及时带人赶到,自己多半也不能这么安然无恙地从宋宁手下逃脱。 “我去之前,带了定位器,恬恬会找到我的。也能救出陆尽欢,满舟,我......” “如果呢?如果你的计划算错一步,你现在,会在这吗?”陆满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没有如果。”方卿眠看着他“没有发生的事,就不要假设内耗。否则跟贷款吃屎有什么区别?就算我今天被强奸了,难道我就不活了?我就应该跳楼去死吗?该死的应该是施暴者,如果不是我,你们能这么快找到陆尽欢,还顺带把宋宁父子送进去吗?” 死寂,一片死寂。 良久,陆满舟怒极反笑:“方卿眠,你真他妈不知好歹。” 方卿眠愣住,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陆满舟说脏话。 说完,他摔门离去。 出门时,正巧遇上唐恬恬赶过来,她眼睛哭得红红的,问陆满舟:“卿眠没事吧。” 陆满舟压下怒气:“没事。”他指了指里面“她在里面,你好好安慰她。” 顿了顿,说道:“谢谢你今天告诉我,你和陆尽欢的事,她跟我说了,我回去会找你父亲说的。” 唐恬恬看了他一眼,急匆匆地推门进去。 看到方卿眠的一刹那,她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捶着方卿眠的胸口,一下一下:“你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陆尽欢根本没有你这重要啊,下次你再这样,我真的就不理你了。都说了尽力,又不是让你拼命,你知不知道,吓死我了。” 一下子,不知道谁哄谁了,方卿眠拍着唐恬恬的肩,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方卿眠安慰:“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吗。” 唐恬恬看着她憔悴,虚弱,和刚到港城的样子大相径庭,哭得更凶了。至此,她恍惚明白,自己欠方卿眠的情,一辈子也还不完了。 “我让司机送云小姐给你,她现在怎么样了。” 唐恬恬擦干净眼泪:“穆敬深看着她呢,没事。” 早上看完云小姐给的录像带之后,她就明白了云小姐的用意,她想玉石俱焚,即便自己不能和他们同归于尽,至少也要重伤他们,只是她一直在犹豫,她不敢,因为这个东西一旦交出去,她就没有回头路,自己的前途,名节,甚至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直到方卿眠的出现。 方卿眠要救的,是陆尽欢,陆家不会不管,所以,她选择背水一战。 “你...跟陆满舟是不是又吵架了?” 唐恬恬小心翼翼地问。 “算是吧。”她回答。 “其实......”唐恬恬顿了顿“我觉得他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你,今天穆敬深打电话联系副局,对方直接挂电话,我知道我和穆敬深在这算不了什么东西,所以去找了陆满舟,他听到之后,差点打了穆敬深。” 唐恬恬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方卿眠,神色无恙,她才继续说:“其实市局盯着宋宁很久了,但是没有证据,一直没有机会下手,陆尽欢在他们手里不会有危险,所以陆满舟本来准备先和市局联手,搜集证据,查了宋宁和宋长安,端了他们的老巢,然后再救下陆尽欢的,谁知道,你遇到危险了,他也不管什么从长计议了,叫了曹局就去找你。” 方卿眠问:“他跟曹局认识?” 唐恬恬点了点头:“对啊,两人以前就是朋友。” 方卿眠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知道,宋家和陆家,从前有什么恩怨吗?” 唐恬恬隐约记得,有这么一段。 “好像是当时,宋宁想问陆正堂要一块地,然后陆正堂给他下套,白套了他六百万,然后宋宁丢了分,灰溜溜的来了港城,十几年前的六百万,还是相当值钱的,宋家因此大受打击,只能在港城先做一些灰色产业挣钱。” 难怪,要钱卡了六百万。 “恬恬,我想见曹局,单独聊聊。” 第90章 变扭 审讯室外,曹局打了个哈欠,洗了把脸,方卿眠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吓了他一跳。 方卿眠欠身:“对不起曹局,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曹局龇着牙傻乐领着方卿眠进了办公室坐下“喝茶吗?我这有普洱。” “热水就行。” 曹局拿着一次性纸杯倒了小半杯温水递给她,她的状态看上去比刚刚好多了。 “曹局,审讯得怎么样了?” 曹局回答;“宋宁这边倒是没什么问题,他的证据链基本都齐全,明天就能申请搜查令,带人查场子,贴封条,但是宋长安.....暂时不好定性,除了斗殴之外,其余罪名,证据不完整。” “对不起,都是我鲁莽了。”方卿眠垂眸,捏着杯子道歉。 “没有没有。”曹局赶忙打断她“这么多年了,其实上面一直想查宋家,但是姓宋的这个人很谨慎,自从几年前,上面保他的人落马了,他的大部分灰色产业就不做了,我们查了很久,也没什么证据,要不是你,估计满舟找证据,还得一段时间呢。” 方卿眠咬了咬下唇,声音沙哑,她有些艰难的开口:“那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曹局笑:“您直说。其实我跟满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听说前段时间你们俩订婚了,公务多,我没办法脱身,不然我也去喝酒了。按道理,我还要叫您一声嫂子,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告诉陆满舟这里一切妥当,让他先回宛市,我留下来配合你们,想办法找宋长安的把柄。”曹局一愣,方卿眠解释“我也是刚刚知道,陆家和宋家,有过一段恩怨,当年宋宁来到港城发展,陆正堂不会不知道的,那他为什么要把陆尽欢送到港城来?” 曹局恍然:“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是陆正堂调虎离山。”她说:“所以陆满舟现在不能在港城呆着了,他要回去。就当我求您,明天想办法把他哄回去,行吗?” 曹局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从警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三四月的港城,清晨还有薄薄的雾气,陆满舟站在雾中,虚幻,不真实,唐恬恬拉着方卿眠走了出来,上前两步跟他道谢,他淡淡的嗯了一声,开车回去,目不斜视,没有看方卿眠一眼,最后消失在大雾里。 “卿眠,要不....”唐恬恬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不说了,但又忍不住“不行你跟他好好说说,他其实就是气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想到他,你不信任他,你跟他好好谈谈,我相信他心结就解了,两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话说开了啊。” 方卿眠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雾中,淡淡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方卿眠回了酒店,泡了澡,换了身衣服,身上粘腻的感觉终于退散,她叫了早餐,吃完之后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昨天折腾了一天,她的身体承受能力,已经到达了极限,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她中途都没有醒过。 唐恬恬晚上叫她吃饭,在一楼定了一桌,她睡眼惺忪,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下去吃饭了。 拢共吃饭的就只有六个人,陆尽欢,陆满舟,曹局,穆敬深,唐恬恬,还有她。 陆尽欢洗了澡,换了衣服,状态看上去好多了。 唐恬恬鸡贼,把她的位置安排在了陆满舟身边,有意撮合他俩,奈何全程陆满舟和曹局说话,都没看她一眼,方卿眠郁闷,唐恬恬没事做什么红娘,这下搞得两人都尴尬了。 曹局已经在饭桌上和陆满舟聊起来,今天中午,市局下了搜查令,查封了宋宁手下的十几个场子,曹局按方卿眠说的,用斗殴先关了宋长安,但是后面的定罪,证据,还是需要搜集的。 一顿饭吃到尾声,陆尽欢率先站起来,举杯:“嫂子,今天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指不定还出不来,还害得你........”他惊醒,立即住嘴,后面的话没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满舟,神色无恙,他悬着的心落地。 “不用谢我,谢恬恬。”其实方卿眠还是不大想理他,只是一桌人,怕尴尬“是恬恬说,你愿意跟唐家说退婚,我才帮忙的,你自己记得就好。” 她究竟没有一只晾着陆尽欢,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酒。 陆尽欢坐下,看着陆满舟和方卿眠,状态不对,估计又吵架了,他给唐恬恬使眼神,唐恬恬会意。 “卿眠,这个春笋焖肉,是老板自己在院子里种的,做饭的时候才摘下来的,嫩得很,外面没有,你给陆大公子加一块。” 曹局跟着起哄:“这家春笋焖肉,就是做得好,我以前常来,满舟,尝尝。” 桌子不大,没有转盘,菜都是摆好的位置,而春笋焖肉,正好在方卿眠身侧,陆满舟的位置,夹不到。 方卿眠装没听到,唐恬恬眼睛都快撇冒烟了,没办法了,对她道:“卿眠,昨天是陆大公子救了你,你给人家加一筷子菜怎么了?” 第91章 死局 话说到这份上,方卿眠没办法继续装瞎,否则真的就是忘恩负义。 她偷偷瞟了一眼陆满舟,他的手搭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灯光晕在他脸上,柔和的,淡漠的,疏离的,方卿眠愣神,这样的淡然,他从前从不曾对她表露,她忽地有些心虚,后悔,脸庞烧得慌。 方卿眠倾身,夹了一筷子菜,陆满舟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不吃了,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回宛市了。” 说罢,他拿起椅背上的衣服,回了房间。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也没有为方卿眠停留,留下五个人面面相觑。 方卿眠也怄气,摔了筷子起身:“春笋没看到,春竹倒是看到了一个。” 这回只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甚至不知道方卿眠骂的是谁。 根据方卿眠的录像录音,曹局向上申请了搜查令,宋宁的房产,私产几乎都被扒了个底朝天,涉黑,涉黄,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查抄充公,等曹局找到他的妻子时,她的妻子却冷静得出奇。 宋太太站在门外,微笑着迎着曹局:“曹局,已经等您好久了。” 说罢,她引着曹局进门,桌上放着一杯普洱,刚沏好,还是温热的,曹局坐下,呷了一口,笑:“宋太太早有准备啊。” 宋太太没说话,递上了一堆文件:“这些年,宋宁的非法收入,以及他在省外的房产,产业,还有跟一些官员勾结的罪证,都在里面了。” 曹局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女人,这些东西太全了,全面的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宋太太就不惊讶?”曹局问。 “有什么好惊讶的。”宋太太笑着递上了一本离婚证“还有,我和宋宁,三年前就已经离婚了,我叫沈泽瑶,您叫我沈女士就好了。” “没有对外说?” “没有。”沈泽瑶笑“他在港城算是有头有脸的,这个算是私事,没有对外说的必要。” 沈泽瑶说完,指了指茶杯:“曹局您觉得,这普洱怎么样。” “好茶。”曹局笑“局子里都是公家的茶,喝不到这么好的。” “您这就折煞我了。”沈泽瑶笑“既然如此,我配合警方办案,那么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保释我的儿子?” “保释宋长安”曹局皱眉。 “对啊。”沈泽瑶说得平静“长安这些年,一直是跟我过的,很少跟他父亲牵扯,而且据我所知,宋宁的事并没有牵扯他,他最多只是斗殴罪,拘留七天,我可以保释,或者跟当事人私下和解。” 曹局皱眉,确实如他所言,宋宁一口咬下所有的事,对于非法囚禁陆尽欢,他咬死宋长安不知道,加上他和妻子离婚三年了,儿子也一直是跟妻子过,根本没有办法定性。 “曹局,我是守法的公民,名下的财产干干净净,如果您非要扣留我,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档案袋“再者,我交出证据,算是立功,您应该也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 曹局了然,宋宁是准备舍自己,保全家,而他的太太,比他段位要高上好多,财产洗干净了,又有立功表现,关键是跟宋宁切割,又对警局的事了然,甚至知道宋长安定不了罪,他想要抓宋长安和沈泽瑶的把柄,实在太难了。 “既然如此,打扰了。”宋局没有纠缠,他叫人将东西带走“不过您的儿子还得再警局呆上几天,等行政拘留结束,我们会给您送回来的。” 他笑:“我们无意为难宋长安,但是现在宋宁落网,外面诸多非议,我们也要顾及警察局的面子,您说是吗?” 他退了一大步,沈泽瑶不会再咄咄相逼,笑着点头:“理解。” 说罢,她叫人送曹局出去。 曹局回头看了一眼沈女士,阳光下,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针织裙,得体,优雅,不显山露水,能从漩涡中脱身干净,绝对不简单。 “其实...”女警坐在副驾上,回头看了一眼曹局“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女警回答:“当时曲云绡给方小姐一盘录像带,那盘录像带,应该能作为罪证。我们回去找方小姐问问。” 曹局捏了捏眉头:“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只是曹局没想到,方卿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录像带我已经销毁了,而且没有备份。”她搅着杯子里的茉莉花茶,淡淡的茉莉花味蔓延在整个屋子里。 “不管我有没有,我都不会交。这个录像带,你们公开,或者不公开,都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我不会交的,我也不愿意踩着别人的血肉,撕开别人的伤口去立功。” 曹局还想劝说,方卿眠打住他:“我先去跟云小姐聊一聊,看看她愿不愿意配合调查。” 曹局求之不得:“要是云小姐有什么证据,那会好办很多。” 穆敬深将人安排在了酒店的同一楼,方卿眠敲了敲门,里面悉悉索索的动静,一会,女人上前开门。 她披着一件迪奥的老花围巾,慵懒,随意。 “把我关在这,是怕我跑了?”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问。 “宋宁已经进去了,证据齐全,等着开庭了。”方卿眠顿了顿,将手中的录像带交还给她“我没给别人看,也没跟别人说,也没有拷贝。你拿回去吧。” 曲云绡诧异地看了一眼方卿眠,没有接回录像带,轻笑出声:“奇了,你竟然没有作为证据给警方。” 方卿眠垂眸:“我不会交的,也不会跟别人说的。” “云小姐,我留您下来,不是为了囚禁你,或者让你作为证人,怕你跑了。是因为我怕您想不开,或者我这次没成功,宋宁会报复您,穆敬深好歹有点脸面,若是我真的出事了,他至少能送走您。” 曲云绡没说话,背过身去,屋外蓝天白云,从上往下俯视,屋瓦锃亮得就像是水洗过的一样,瓦缝间生长出小草,生机勃勃,打眼的就像是碎掉的翠玉,埋在瓦缝间,方卿眠愣愣地看着背影,她像是一团轻柔的云雾一样,云小姐托住自己的腮帮子,藕段一样的手臂,上面脆生生地挨着一只镯子。 方卿眠心里焦急,按照曹局的意思,宋宁的太太准备带儿子出国,她似乎早早就知道这么一天的到来,已经做足了准备,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曲云绡身上,方卿眠的心口紧紧的,闷着难受。 “云小姐,我是想问问您,有没有办法......” “我去见他。”云小姐起身,拢了拢头发“我去劝劝他,至于他说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方卿眠想了想,擅自答应:“好。” 第92章 惊变 方卿眠陪着云小姐出去的时候,正巧碰上曹局送陆满舟准备离开,她问,要走了吗? 陆满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复,她咬牙,拽住曹局,指了指一边的云小姐,跟曹局说明了原委,曹局应下:“行,就这样,不耽误正事。” 陆满舟来的匆忙没有带什么行礼,只是说就连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现买的,他拿了衣服等在车旁,曹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方卿眠拿着曹局的私人车钥匙站在他面前,晃了晃:“曹局有急事赶回去,走吧,我送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得寸进尺!方卿眠咬牙切齿,陆满舟得寸进尺! 她明白,陆满舟关心则乱,他不气她,不怨她,就是心寒。那天自己受了惊吓,强撑着,好不容易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说话的时候直来直去,但她说的也没错啊,她想了想,归根结底,总算是自己欠了陆满舟人情,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恨她,气她,怨她,都不要紧,若是心寒了,以后再想和好如初,就难了。 算了,她没有继续纠缠,还是先完成手头上的事,不然顾此失彼,就不好了。 她开车去了市局,门口接她的女警说,云小姐已经进去一会了,然后带着她去了办公室,泡了一杯茶。 方卿眠没有心思喝茶,她知道,云小姐再面对宋长安,将自己的伤口撕开,是一件很难的事,过了两个多小时,曹局出来了,说云小姐已经走了,他说,云小姐走之前,给了他一盘录像带。 方卿眠愣住了,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颤颤巍巍地接过录像带,就是她当初交还给云小姐的那一盘。 曹局说,云小姐让他们用这盘录像带去查宋家,对外称宋宁已经被捕,现在提供检举信息,市局会处理的,她们手上的证据不多,但是这些年宋家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一定会有群众留下证据,现在宋宁垮台进去了,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举报的材料,只会多不会少,等宋长安这个突破口打开了,再想查宋太太洗钱,就易如反掌了。 方卿眠没有心思听,他转身跑了出去,阳光下,曲云绡站在楼梯下,身影瘦弱单薄,但自由得像只鸟。 “云小姐。”方卿眠叫住她,快步上前。 “你......” 曲云绡转头,看着她,笑:“你不会觉得我要死吧。” 方卿眠抿了抿嘴,没说话,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天,你在南麓公馆守了我一夜,问我要宋宁的地址,我当时觉得,你真是个傻子。”她自顾自地说着,眼睛里淡淡的,像是月亮一样,蒙着一层纱,柔焦在一起,黑色的瞳孔闪着光亮。 “为了别人搭进去自己,在我的世界观里,属于成本大于回报。但是你那天跟我讲的一句话,我特别的触动。”她转头,看着她“一辈子随波逐流任命运摆布,这样的人生,没有意思。” 她拍了拍她的肩:“你说,要玩,就玩把大的。” “这些年,我在他们父子的手下讨生活,被摧残,被凌辱,活得生不如死,外人看我,是宋宁千娇万宠,金屋藏娇,可是只有我知道,绫罗绸缎,堆金砌玉,不过是一个生锈的牢笼,但是我没办法反抗,或者说我,怯懦,胆小,不敢反抗。” “我将东西交出去,就没准备再要回来,以卵击石又如何,输了就输了,大不了就是他们变本加厉地折磨我,或者杀了我,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难道会更差吗?但是赢了。”她仰头,看着天空,偶尔有鸟飞过,她很久没有呼吸过这样自由的空气了“一将功成万古了。” 方卿眠惋惜,也心疼这个女人的遭遇,甚至此时此刻,她想说出一句安慰的话,都觉得涩口。 “那你......”方卿眠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她安排接下来的生活,钱的事,唐恬恬应该会解决的。 “我不会想不开的。”曲云绡笑了出来“犯错的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想不开,难道没了清白就不能活了,就要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了吗?我偏不。” 她笑:“还有,宋长安的母亲,比宋长安和宋宁更难缠,就凭这些年,她不动声色,看着宋宁在外面沾花惹草,没闹过一次,手起刀落的斩断和宋宁的婚姻,还洗白了一部分财产。” 方卿眠有些担心:“那你.....会被报复吗?” “不会。”曲云绡说得干脆“只是你要小心,处理完这件事,抓紧回宛市,” 她想了想,又说:“还有,你记住一点。孩子永远是母亲的逆鳞。你动了宋长安,沈泽瑶不会放了你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 方卿眠回了酒店,晚上收拾衣物,准备离开的的时候接到了曹局的电话,曹局说,宋长安晚上吃饭的时候,掰断了勺子,吞了进去,已经送去医院抢救了。 “什么?” 方卿眠大惊失色。 “人已经送到医院去了。”曹局安抚她“没关系的,发现得及时,不会有大事的。” 这件事说到底,不管怎么样,都是警方的失职。 “今天下午,云小姐跟他聊天的时候,你们在场吗?” (首先,我特别佩服看到这的读者,其次我特别佩服我自己还能单机) 第93章 绑架 曹局回忆:“一直在场。” “问了什么?” “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就是告诉宋长安,他的父亲已经没救了,让他自己承认错误,说不定还能减刑,他的母亲还在外面等他之类的,总体下来,没什么奇怪的。”曹局仔细回忆,确定没什么可疑的话。 “那盘录像带,你们看了吗?”方卿眠询问。 “看了。”曹局回答“是宋长安和宋宁父子共享......”他后面的话没说,大概是觉得方卿眠在场,这种事在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开黄腔的感觉。 “那这么录像带,能作为宋长安的犯罪证据吗?” 曹局摇头:“不能。但是配合了云小姐的口供,能当做证据,但是强奸罪,最多判有期。如果宋长安的母亲取保候审,其实也没有多大的用,她家钱多。” 方卿眠的指甲嵌进手心,划出一道血痕,她总觉得,这件事哪里不对劲,特别是对于宋长安的事,宋长安贪生怕死,她知道的,第一次在酒桌上,她跟他摇骰子,他输了,一桶酒都不敢喝,都不愿意喝,能是什么做大事的料吗? 他胆小,不会吞勺子,而且怎么正好被人看到,被警员发现,能送去医院救治,除非一开始,宋长生就无比笃定,自己不会死。 “曲云绡出来之后,去哪了?”方卿眠抓住曹局的手,眼睛瞪大,问他。 “去了沈泽瑶的家”女警回答“她说想劝劝沈泽瑶自首,毕竟丈夫和儿子都进去了,劝她不要负隅顽抗了。” 方卿眠缓缓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问曹局:“你的车在哪?” 曹局说,公家的车在门口停着,私人的车,在家,回去拿还有一段时间。 方卿眠道:“附近有没有车,能借用的。” 曹局调来了一辆尼桑,问她干嘛。 她冷笑:“被人算计了。” 夜晚,高速路上。 方卿眠捏紧了手中的手机,她嘱咐司机,去机场,尽快。 司机是曹局介绍的便衣,速度快,车开得也稳,酒店距离机场,半个小时的路程,他大概20分钟就能开到。 “方小姐,后面一直有一辆车甩不掉。”便衣开着车,看着后视镜。 “你开你的,记住,不能让他跟丢,也不能让他跟上。”方卿眠攥紧掌心。 前方有一辆横停的车,方卿眠的车在一段荒凉僻静的路上被迫停下,这段路是去机场的必经之路,但是人很少,微弱的路灯忽明忽灭,方卿眠看了一眼后视镜,果然,那辆车也跟着停下来了。 半个小时前,两辆车同时从酒店出发,一辆车上面坐的是穆敬深和唐恬恬,另一辆车,坐的是方卿眠。今天下午,宋长安吞勺被送往医院紧急调查,曹局就开始怀疑,局子里有内鬼,她打赌,沈泽瑶被她害得家破人亡,儿子朝不保夕,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所以泄露了两条路线,给大部分人说的是穆敬深和唐恬恬的路线,而给警员六子泄露的,是方卿眠单独的路线。 明面上一条路,背地里一条路,引蛇出洞。 曹局拧着眉说不行,陆满舟会掐死他的,方卿眠说,你不告诉他就行了,现在陆氏集团估计有他忙的。 曹局想了半天,说,不行。 方卿眠怂恿他:“要是动静太大,打草惊蛇了,错过了这次机会,沈泽瑶远走高飞,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再说了,你派一个身手好的保护我,然后等人上钩了,你再安排警察救援,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再三保证,曹局还是同意了。 小吴下车查看,刚上前敲了敲前面的车窗,便被车后座下来的人死死按住。小吴是警队里身手最好的警员,但是沈泽瑶明显是做足准备的,车后座下来的两个人都不是普通人,加上开车的,三个人一起将小吴按住,打昏了绑住,扔进了后座里。 后面跟踪的车熄了,沈泽瑶下来,敲了敲方卿眠的车窗。 方卿眠摇下车窗,撑住下巴,笑:“都说宋太太明艳照人,今天见了,果真名不虚传。” 霎时间,冰冷的匕首抵在她的咽喉上,女人声音,冷得像是能掉下冰渣子:“下车。” 冰冷的刀刃抵在她的咽喉处,她无路可退,拉开车门,下了车。 “我有心想结识方小姐,还请方小姐跟我去家里一叙。” 她拉开车门,拽着方卿眠,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藏东西。后面的车里,下来了四个穿着黑衣的彪形大汉,按住方卿眠,进了后面的车里,方卿眠心头一颤,果然,沈泽瑶要她的命。 沈泽瑶很谨慎,追她的车是一辆被挡住牌照的面包车,大概是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一路上颠的方卿眠肠子都快出来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绑你吗?”沈泽瑶透过后视镜,观察着方卿眠,她的身旁坐着连个打手,死死地将她夹在中间,她的双手被反剪绑住,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方卿眠摇头。 “你猜猜呢?”沈泽瑶不放弃,追问。 方卿眠想:“是因为宋长安吗?听说,他下午自杀了......”话未说完,沈泽瑶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狠狠地扇了方卿眠一巴掌:“宋宁,你随意处置,可是我只有长安一个儿子。”她声音颤抖“但是你居然敢毁了他?他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你勾引他,还拍他的视频,甚至还教唆他去死?方卿眠,你这种歹毒的人,就应该下地狱!” 果然,中计了 中午曲云绡在跟宋长安聊完后,跟她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孩子是母亲的逆鳞,她原本以为,是曲云绡想让她将宋长安当做突破口,去敲开沈泽瑶的心门,可直到下午,曹局说宋长安吞勺子自杀,而曲云绡去了沈泽瑶的住处,她就明白了,曲云绡中午的那番话,分明是告诫她,沈泽瑶要杀她,让她应付。 而她肯定,曲云绡去沈泽瑶那里,就是为了挑拨,挑拨沈泽瑶对方卿眠起杀心。曲云绡了解她,知道她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可能是警方唯一的突破口,所以方卿眠绝对不会退缩,即便知道了,也会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路,如此一来,曲云绡不费吹灰之力,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宋家三口。 车缓缓地停在了一个废旧的工厂前,只有工厂棚顶上一盏昏黄的灯光,映着橘色的土地,一股泥土的腥味和机油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酸馊的陈饭加上狗尿,闻得人直恶心。 “方小姐,下车吧。”一个壮汉拿着匕首,抵在方卿眠的脖子上。 第94章 连环套 沈泽瑶留了两个人在门外看守。 “你儿子自杀,跟我无关。”方卿眠回答的冷静 “跟你无关?”沈泽瑶将近嘶吼“如果不是你勾引,长安怎么会堕落,和宋宁那个畜生一起玩三人?如果不是你挑唆,长安怎么会在狱中自杀?我的长安,从小就没受过一点苦,被他那个猪狗不如的爹拖累,才至如今惨状。” 玩三人? 方卿眠噎住。 “我跟他3.p?”方卿眠皱眉“我没有。” “你没有?”沈泽瑶冷笑“你自己拍了视频,还想用它作为证据上交给警方?你让我儿子进去还不够,居然还想要毁他名节?要不是云绡给我看....” “曲云绡给你看?” 方卿眠彻底明白了,曲云绡将自己宋宁父子的劲爆视频处理后,给沈泽瑶看了,让沈泽瑶以为是她,沈泽瑶疯了,颠了,看到自己最宝贝的儿子做了那样下作的事,加上宋长安自杀,刺激她铤而走险,她忽然觉得讽刺与悲哀,自己在乎这段录像带,即便宋局要,她也没给出去,怕给曲云绡带来二次伤害,没想到,她自己却不在乎,而是将这个当成利用,逼疯一个母亲的筹码。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沈泽瑶脖颈处,无助的,脆弱的,现在反而是她这个绑架者歇斯底里。 “那段视频,是曲云绡和他们父子两的。”方卿眠回答的平静“而且我下午,没有单独见过宋长安,唯一见过宋长安的,就是曲云绡。这一切,都是她算计的。” 沈泽瑶一瞬间愣住。 “你在警局里的线人,没告诉你吗?”方卿眠那种悲悯,可怜的目光像是激光,刺穿了她,她明明比方卿眠高上一些,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方卿眠像是一尊被供奉在高处的菩萨像,俯视着她,平静的看着她发疯。 “不可能。”她回答得笃定“云绡不会害我的。” 方卿眠冷笑:“她为什么不会害你,她都害你丈夫,害你儿子了,还差你一个吗?她心地善良送你们一家下去团聚,我觉得于情于理,说得通。” “闭嘴!”沈泽瑶几近疯癫“我说过了,休想挑拨我和云绡的关系,云绡,根本不会出卖我的。” 远处,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逼近,门外一个打手看见,跑进来报告:“宋太太,有人来了。” “是警察吗?” “不是。”打手汇报“是一个人,开着奔驰。” 沈泽瑶冷笑:“看来是单枪匹马来救你的。”她示意擒住方卿眠的打手,将人交给她,然后出去,将人请进来。 方卿眠疑惑,曹局没来?不应该啊,她嘱咐曹局,今晚带上全局的人手,来这以杀人未遂的罪名逮捕沈泽瑶。 奔驰停在了面包车后,车门打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从车内跨了出来,男人逆着光缓缓逼近,他上前,没有废话,三两下撂倒了门口的两个打手,信步走进厂房,看到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方卿眠,不远处还有三个打手,他为了确保方卿眠的安全,脱下外套扔在地上,举起手:“你放开她,换我”。 棱角分明的脸缓缓的出现在了方卿眠眼中,她闪过一霎的惊诧。 陆满舟,不是回去了吗? “陆满舟?”沈泽瑶冷笑“原来她是你未婚妻啊。”女人贴在方卿眠你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陆家大公子的未婚妻,应该会比普通人质金贵很多吧。那我要市局用我的儿子换你,他们一定会答应了。” 沈泽瑶不杀她,一直在等,原来是等曹局带着宋长安过来。 陆满舟缓缓靠近,陆满舟颤声“你想要带宋长安离开,陆家有私人飞机,我现在知会曹局,一定将你的儿子,从医院平安带过来。” 沈泽瑶手下一紧,问陆满舟:“你什么意思?我给市局发了消息,让他们带着长安来换这个女人,他们怎么还不来?” 方卿眠深吸一口气,曲云绡这个女人,根本就没准备给她留活路! “沈泽瑶,你现在还没明白吗?你要挟曹局的信息,他根本就没收到!曲云绡想让你跟警方对峙,发疯杀了我,然后警方逮捕你,处以死刑,她要的,根本就是你的命!” “不可能,我不信。”沈泽瑶像是沙漠中快要死亡的人,看着眼前的海市蜃楼,哪怕是她幻想出来的。 “不信吗?”方卿眠说道“你以为你安排在警局的六子,他还是你的人吗?” “你怎么会知道六子?”沈泽瑶的神色,终于动了几分。 “因为今天局,就是给他攒的。”方卿眠你回答“从宋局进了你家,你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开始,宋局就怀疑你在警局有部署安排的人。所以他当时回答你,宋长安无事,警局没有证据实际上只是让你放松警惕。” “今天下午宋长安自杀未遂,撞见的人正好是六子,那时,曹局已经怀疑他,不过没有切实的证据,所以才按兵不动,直到现在。”方卿眠说道“警局其他人知道的,是唐恬恬跟穆敬深离开的那一条路线,而六子知道的,是我离开的路线。” “显然,你也上钩了。” “你闭嘴。”沈泽瑶嘶吼 沈泽瑶丧心病狂,冰凉的匕首割破了方卿眠的脖子,鲜红的血液顺着锁骨,一点点地往下流,陆满舟深黑的眼瞳蓦然睁大,失声叫出“方卿眠。” 第95章 恨海情天 “我人都在你手上,骗你做什么?”方卿眠的手心沁出凉汗,设想这场抓捕的全过程时,她并没有一点害怕,可当这件事真真正正的发生,当一把刀真正地抵在她的喉间,她闻到了血腥味,她才真正的感到害怕,双腿颤抖,强装镇定。 “你放了她,换我!”陆满舟握紧拳头,缓缓的逼近,强压心中的不安与焦躁,和这个疯了的女人谈条件。 沈泽瑶恢复一丝神志,笑:“陆大公子,我是傻子吗?”她转头示意剩下三个个打手上前,围住了陆满舟。 陆满舟一招一式跟着三个打手打的有来有回,方卿眠记得陆满舟曾经提过,他以前跟着一个国家级的教练练过散打,因为陆家的孩子从小就容易被人盯上,所以陆满舟练过,但是陆萧望是私生子,被保护得很好,从小没学过,只是这两年认祖归宗了,陆正堂请了教练教他。 所以陆满舟的格斗,快准狠,即便跟三个人对打,也丝毫不落下风。比起莽汉的强攻,陆满舟在打斗时会观察对方的弱点。挑弱点下手。很快,陆满舟占据了上风。 “陆大公子。”沈泽瑶的匕首慢慢地在方卿眠脸上比画“你如果想让她死,你就继续。” 陆满舟停手,瞬间被打手围住,按跪在地上。 “陆大公子,真是痴情种啊。”沈泽瑶笑“为了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情关难过,焉知你陆满舟纵横商场,不会有栽了的一天呢?” 陆满舟即便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 “栽在她手上,我心甘情愿。” “闭嘴!”沈泽瑶听烦了“现在你们都生死难料了,怎么还有心情说这种酸话。” “想要换她,可以。”沈泽瑶笑“毕竟你陆大公子要比一个女人金贵得多,但是你身手这么好,我不放心啊。” 沈泽瑶眯了眯眼。 陆满舟皱眉问:“你想要怎么样?” 沈泽瑶从身后的桌子上摸出另一把匕首,扔在地上:“把你右手扎穿不能用了,我就信你。” 陆满舟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的匕首,方卿眠拼命的挣脱,摇头:“不要,陆满舟你疯了,不要。”过度的挣扎让沈泽瑶的匕首更深的嵌进了她的皮肤,眼见那条血痕越来越深,陆满舟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右手,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方卿眠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愤怒,癫狂,她几近崩溃,她又想到了养父母离开的那一年,看着棺椁里父母的遗体,她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不愿意放开,周围人劝她都没有用,她看着活生生的人化作不会说话,不会笑的遗体,第一次感受到流沙逝于掌心的无奈。 是抓不住自己想要的东西的,那种深深的无力与自责。 她经历过,所以不想再经历一次,她看着陆满舟,没有办法冷静,她破天荒的癫狂,怒骂,诅咒。 “沈泽瑶你不得好死,你的儿子也不得好死!” “你们一家作恶多端,然后黄泉阴曹,三司会审,十殿阎罗,你们一家不得超生,而你的报应,会落在你儿子身上。” 一字一句,戳着沈泽瑶的心窝。 可沈泽瑶看着她癫狂,却意外地冷静:“就算是下地狱,只要我跟我儿子在一起,我也愿意。要下油锅,受炮烙,我替我儿。” 说罢,她转头看向陆满舟:“我现在改主意了,你们俩鹣鲽情深,我想知道,如果只能活一个,会选谁活?” “她” “他”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说出了答案。 “好啊。”沈泽瑶笑得狰狞“我数三个数,请陆大公子自我了结,否则,我就杀了你的未婚妻,如何?” “3” “2” 没数到一,陆满舟已经将匕首插进自己的胸口。 一时间,鲜血喷涌,就像是决堤的河流,他的眼睛逐渐失焦,只剩满目血红,一时开始涣散,慢慢地,慢慢地,大脑缺氧,天旋地转,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笑着开口:“卿卿,把眼睛闭上,别看。沈泽瑶,说好的,放了她,否则,我做鬼......” 话没说完,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混沌。 不远处,几辆警车开得飞快,曹局催促警员:“快点啊,要是陆满舟在港城出了事,我们都别干了。” 司机一脚油门,再紧急刹车,差点把曹局甩了出去。 他慌慌张张地下车,警察迅速将工厂包围。 方卿眠哭到嘶哑,几近崩溃的精神对他喊道:“曹局,求求你,快救救满舟,他不行了,求求你,快救救他。” 曹局骂了一句,警察鱼贯而入,对着沈泽瑶。 几个刑警迅速扶起倒在地上的陆满舟,送去救治。 曹局拿着喇叭,对沈泽瑶喊道:“你儿子现在在医院救治,警察在暗中保护,现在放开人质,我们会酌情减刑的。” 沈泽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减刑?我儿子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算死,也要拉她一起。我让你们把长安送过来,人呢?” 沈泽瑶冷笑“方卿眠,你的生死,在我一念之间,所以别废话了,让他们交出长安。放我们走,你就安全了。” 方卿眠强压着怒气,她笑了:“你还是没听懂啊?我跟你说了,他们根本没收到你的消息,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曲云绡今天下午见过宋长安,我猜测,是她怂恿,诓骗宋长安,说是你的意思,让他吞勺自杀,然后安排保外就医,自己在外面接应,只要出了警局,再下手救人就方便很多了。你儿子信了,以为是你让她来传话的,所以就按照她的意思做了,结果当场被人拦下,那个人就是六子。” “你们一家三口,被她当狗似的耍,居然还觉得自己能牢牢地掌握住她。”方卿眠愤怒到了极点“连我都被她当狗一样的耍。” 曹局的手机铃声划破宁静的夜空,他皱眉:“宋长安,重症监护室?脑死亡?凶手现场抓住?” “是......”曹局凝重地抬眸,看着沈泽瑶“曲云绡。” 第96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 沈泽瑶听见了,她疯了,震惊的看着方卿眠,她说的都是真的。 沈泽瑶的双手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不受控的颤抖,呼吸一会强一会弱,就像是心脏被紧紧的就成一团,一瞬间后仰,警方成乘机射击,方卿眠逃脱,场景混乱,一瞬间剩余警员蜂拥而上,很快制服了沈泽瑶带来的打手。 “伤得很深,需要做手术。” “家属呢?需要签字。” “我,我是他未婚妻。” 陆满舟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只言片语,零星琐碎,他选择性的记住一些,然后,又陷入无尽的黑暗。 手术室的灯亮了一夜,医生是曹局从床上拽起来的最好的主刀医生,医生看了一眼伤口,摇了摇头说,扎得太深了,只能尽力。方卿眠浑浑噩噩的,她以为那样的情况,陆满舟自我了结,会选择离心脏最远的位置,做做样子,谁知道,他竟然抱着必死的心,对自己下死手。 方卿眠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言不发,脸色骇人的可怕。唐恬恬和穆敬深得知消息,立马就赶到了医院,陆尽欢那里瞒着,不敢说。 经过一夜抢救,医生从里面出来,擦了擦汗水,跟曹局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是暂时还在昏迷,至于多久醒来,就看病人自己了。 陆氏集团的大公子之配合警方公干的时候被捅伤,曹局捏了一把汗,战战兢兢地说:“老天保佑陆满舟平安啊,这祖宗要是出事的了,还不如让我去死呢。” “卿眠......”唐恬恬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半蹲在她面前“没事的,医生已经说没事了。” “沈泽瑶呢?”方卿眠问道。 “已经刑拘了。” 方卿眠冷笑:“她要我男人的命,就是刑拘?” “沈泽瑶属于杀人未遂,没办法判处死刑,而且她之前揭发宋宁,有立功表现。”曹局分析“应该是无期,死刑有点难了。” 方卿眠她没有说话,良久,她转过头,问曹局:“现场多少人知道陆满舟的身份?” 曹局想了想,回答:“挺多的。” 方卿眠道:“这件事,您能压下去吗?” “我尽力。” 方卿眠转头,对着唐恬恬道:“你先回宛市,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一定不能让外头有非议,特别是陆氏集团。” “可是这么大的事......” “你照实说,说满舟被罪犯砍伤,陷入昏迷,但是避开了要害,要修养几个月。”方卿眠说道“含糊其辞,瞒大病,说小病。” 唐恬恬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忽然有一种临危受命的自豪:“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瞒下来。” 安排完事情后,方卿眠进了病房,陆满舟被安排进了五楼的独立病房,曹局这次解决了宋宁这个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大树,上面褒奖,大概率今年是要升的,瞒下了陆满舟的身份,但是院长不是傻子,看得出来非富即贵,反正以礼相待,总归不会错。 方卿眠颤颤巍巍地推开病房的门,房间内,男人睡颜安详,腹部裹了一圈厚厚的纱布,她调低了灯光,坐在床边,握紧了他的手,一声一声,叫他满舟。 湿濡的眼泪顺着她的面颊,一滴一滴落在他的伤口上,像滚烫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伤口,睡梦中,他依旧猛地拧眉,握紧了那栓纤细的手。 “对不起,满舟,都怪我不好。”方卿眠低低啜泣“我不应该告诉你,怪我。” 她熬了一夜,嗓子已经哑了,每说一句话,心里就像钝刀割肉。 她发了消息给陆满舟。 她算好时间,陆满舟应该已经上了飞机,再看到她的消息,就已经回到了宛市,即便自己陷入危险,也不会牵连他。他心寒她做危险的事情之前不能想到他,方卿眠迂回,道歉没用,这一次索性跟他说了,慢慢地解开他的心结,谁承想,却害了他。 看和他躺在床上,她自责,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地道歉,看着陆满舟昏睡的侧颜,她总以为他能听见,原谅自己——或许陆满舟从没有怪罪过他。 爱情,一言以蔽之,心甘情愿。 对她,他始终心甘情愿。 她想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牙根死死咬住...... “卿眠。”曹局提着一袋子水果走进了病房,他顺手将水果放在了床头,这几天,除了唐恬恬和穆敬深之外,就只有曹局来探望,方卿眠怕陆尽欢出事,只说陆满舟会宛市了。 “曹局。”方卿眠起身,从抽屉里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倒了茶水,递给他。 “审得怎么样了?”她问。 “沈泽瑶精神不太好,已经送去救治了。”他顿了顿:“其实这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曲云绡挑拨沈泽瑶绑架你,是为了调虎离山杀了宋长安,但她完全有时间逃走,可是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她却坐在病房,人证,物证,都齐全的,好像在等着我们抓她。” 方卿眠短暂的沉默,问道:“我能见见她吗?” 曹局看着床上的陆满舟,又看了看方卿眠惨白的脸,他其实打心底里佩服方卿眠你的心态,要是换成别人,遭到强奸未遂,绑架,杀人未遂,未婚夫病危,早就垮了,她竟然还能撑住,照顾陆满舟,或许她已经是极限了,让她见一面方曲云绡,也好。 方卿眠坐上警车,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地倒退,她看着,眼花缭乱。 上次见云小姐,也是在警局,不过是在警局外面,她穿着一条栗子色的针织床裙,披着一条迪奥的老花围巾,整个人瘦弱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那时方卿眠见她,楚楚可怜,可如今再见,隔着冰冷的铁窗,女人眼角眉梢,再不复当日,而是狠辣,决绝。 方卿眠支开了女警,说想跟曲云绡单独聊聊,女警但有的看了一眼,方卿眠说没事,隔着铁窗,还有监控,曲云绡不会发疯的。 女警想起了曹局的嘱托,同意了。 第97章 共生绞杀 开门声,关门声,屋子里,只剩了两个人。 “没多久不见,怎么觉得云小姐变样了?”方卿眠率先开口。 “我没变,只是你一直觉得,我是个可怜的人罢了。”曲云绡看着她,眼睛里的蔑视喷涌而出。 “是啊,所以我同情你,想帮你,所以即便那时我能交出录像带作为证据,我都没有这样做。我感激你帮我,即便自己身处险境也要照顾你的安全,让穆敬深接走你,想为你安排后路。”方卿眠自嘲地笑了“结果,你比我狠,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美女蛇,冷不丁跑出来,咬我一口。” 曲云绡坐在里面,冷笑出声,她身量纤细窈窕,下巴很尖,方卿眠也是尖下巴,不过还有点婴儿肥,但是云小姐的下巴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肉,配上审讯室湖南的灯光,她更像一条藏在巢穴里的毒蛇。 “帮我?难道不是我在帮你吗?”她牵起嘴角,殷红的嘴巴骇人极了“如果没有我,你怎么见到宋宁,怎么见到宋长安,没有那卷录像带,你怎么见到他们?” “所以你就利用我?你怂恿宋长安自杀,对录像带进行处理,然后推到我身上,刺激沈泽瑶绑架我,拦截沈泽瑶要交换人质的信息,想让她达不到目的,最后失去神志,顺手杀了我?” “而当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被沈泽瑶绑架的我身上的时候,你再去医院,杀了宋长安?”方卿眠捂住脖颈间包扎的纱布“我跟你无冤无仇,甚至想要救你出地狱,而你,竟然一心一意想要杀我?曲云绡,你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曲云绡冷笑:“如果有报应,那首当其冲的也不该是我!方卿眠,你一个人,搅动港城这样大的风波,宋宁,宋长安,沈泽瑶都栽在你手上,你不觉得光荣吗?就算是死,也算死得其所,不是吗?” “死得其所?”方卿眠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是他们自己的报应,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去填?他们罪该万死,可我又何其无辜。” “无辜?”云小姐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无辜吗?” “我不无辜吗?” “你当然不无辜。”曲云绡歪头,看着她,眼波流转“如果不是你说服曹局,调走了市里大半的警察,宋长安的病房何至于无人看守?我又怎么能这么顺利地注射药物?其实你也知道,要找他的证据很难,所以你发现我挑拨沈泽瑶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单纯的想要沈泽瑶的命了,而是想调虎离山,亲手了结了宋长安。所以你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我?我若是害死宋长安的元凶,那你,就是我的帮凶。”她的嘴巴一张一翳,像是一条蛇,吐着信子:“方卿眠,你敢发誓,你对此事毫不知情吗?你发誓,若你知情,你就不得好死。” 方卿眠一瞬间僵住了,抠紧桌角的手隐隐泛白,良久,她松开了手,如释重负般仰卧在椅子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我为什么要跟你发誓?”方卿眠看向她,胜券在握,笑得温柔“曲云绡,你说了这么多,又真的有证据吗?不过是凭空臆测罢了。我从头到尾,对你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曹局说,你给宋长安注射的致死的药量,还呆在原地等着被抓捕,他好奇,想让我问问,为什么?” “因为我良心发现,悔不当初啊。”曲云绡说道“所以我要认罪,以死谢罪。” “你想死?”方卿眠皱眉“那挺遗憾的,你可能死不了了。” “什么?!”曲云绡瞪大双眼,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再说一遍,我为什么死不了了?” 方卿眠回答:“因为宋长安已经救回来了,不过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往后余生,都要别人照顾。” 曲云绡几近癫狂:“他怎么没死?不应该的,那样的致死量,他为什么没死?” 方卿眠仔细地打量着她,兀地笑出声来:“你恨他?可是你不觉得,他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更让人痛快吗?风光了二十几年,忽然变成了一个废物,一个大小便失禁,只能像蛆虫一样躺在床上的废物,他的内心该有多绝望啊,可惜他死不了,因为他瘫痪了,每天只能睁着眼睛,看着自己被人嫌弃,咒骂。如果他死了,他就解脱了啊。” 曲云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方卿眠,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披头散发,全然没了初见的温婉多情:“是你换了我的药?对吗?是你换了我的药!” 方卿眠起身,隔着生锈的栏杆,看着她,像是菩萨垂眸,悲悯众生,想要超度,可恶鬼挣扎。 “证据呢?”方卿眠还是这句话。 “那沈泽瑶呢?我不死,那沈泽瑶会怎么判?”曲云绡到头,最关心的还是沈泽瑶的下场。 方卿眠坐回了位置:“你害得宋家家破人亡,你本可以不将自己牵扯进去,只要交出证据,配合调查,宋宁,宋长安一样会判刑,解你心头恨,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用自己的命去献祭,甚至要拉着我一起死?等到东窗事发,你一心求死,笃定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 “你告诉我原因,我就告诉你沈泽瑶的情况。” “你听过共生绞杀吗?” 曲云绡恢复了一点神智。 “两种生物形成密切的利益关系,相互依赖,而因为两者汲取共同的养分,不得不相互争抢,最终,两者从最初的相互依赖,到最后的相杀。”她顿了顿“就比如,我和沈泽瑶。” “什么意思?”方卿眠想过最差的结局,她恨沈泽瑶是因为她曾经爱过宋宁,却因为外室和正妻之间不能共容,而积怨,但是昨天沈泽瑶的反应,两人似乎并不是单纯的仇敌,所以为什么,云绡会想要沈泽瑶跟着别人一起死? 第98章 阴湿的爱情故事 “我和沈泽瑶,在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她回忆着从前,像是铺开了一张蓝图,慢慢地勾画“那时候,她是我同桌,我们关系很好。” “我的头发很长,经常会勾到桌子的边角,扯痛头发,所以,她的手腕上会尝尝准备一根小皮筋,帮我扎头发。”她想伸手拢住自己的长发,却发现已经被镣铐锁住。 “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住在了同一个寝室,变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有时候,她甚至会睡在我的床上,跟我紧紧地贴在一起,跟我说悄悄话,她最爱谈论的,就是哪个男生最帅,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我认真地听,我说,如果以后你结婚,我就去给你当伴娘。” “可是这种感情,只持续到了她生了孩子。” “宋长安,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长安的名字,是我取的。”她笑“想不到吧。” “她出月子那天晚上,我为了照顾她,留宿在她家,她跟我庆祝,喝了点酒,我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的丈夫睡在了我身边,我们两个,显然在一起了。”她忽而大笑,笑得凄厉“我既至今回想起来那天早上,还像是一场噩梦,宋宁,恶心得像一条蛆虫,我正准备穿衣服逃离,可是沈泽瑶闯了进来,看见了满屋狼藉,她红着眼睛跑开,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怪我。” 云绡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狰狞,恐怖:“她为什么不怪我?我至今想不通,直到后来,她求我,留下来。” “什么叫求你,留下来?”方卿眠隐隐觉察出不对劲,她不敢猜测,仿佛眼前就是一个巨大的深渊,她下一步,即将要掉下去。 “你看过李渔的《怜香伴》吗?”她平复了心情“她说我对不起她,可是她不怪我,在她心里,我比宋宁重要一千倍。她求我留下,做宋宁的情妇,这样就能常相见。我和她,是崔笺云和曹语花,我信了,怀着对她的愧疚和爱,留下来了。”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她跟我唱的,根本不是《怜香伴》,而是《半生缘》!”她失控地尖叫“生不了孩子的顾曼璐,将自己的妹妹顾曼桢送给丈夫。而我在这出戏里,演的就是顾曼桢!她因为生产,损坏了身体,小月子来不干净,没有办法再拢住丈夫的人,所以,她把我送给宋宁,有一个知根知底的情妇替她看住丈夫,总好过在外面防不胜防的小三。” 云绡忽然笑起来:“你说,好笑吗?要不是宋宁酒后说漏了嘴,我到现在还一心一意地帮她,以为她跟我一样的心思,我会帮她笼络住丈夫。” 方卿眠怔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机械地转头,看着云绡,张了张嘴,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笑出声“是我骗宋长安,他母亲计划让他自杀,保外就医,然后接他出去,当然,我本来可以不让六子救他,但是,我想亲手杀了他,亲手杀了沈泽瑶的儿子,我要让她疯,让她品尝,和我当年一样的绝望!” “你以为当初我玩那些东西是被迫的吗?”曲云绡说:“其实,是我勾引的宋宁和宋长安一起!我还把录像带给她看!我要她看着,她最爱的宝贝儿子,玩这种肮脏,糜烂的游戏。她引以为为傲的儿子,其实早就是一滩烂泥了。我要亲手摧毁它最珍视的东西。她以为她交上去的材料是宋宁和官员勾结的证据,我早就换成了她洗钱,转移资产的证据了。” “现在,她绑架你,转移资产,而我杀人未遂。”她面容扭曲的就像是一副抽象画“即便下地狱,她欠我的也还不清,不如,就继续跟我纠缠在一起吧。” “可是很可惜,你杀人未遂啊。”方卿眠黑色的瞳孔无限放大,宛若恶鬼画皮,成了众生参拜的神佛,普度众生,却是佛口蛇心。 “沈泽瑶绑架,杀人未遂,洗钱,转移资产。”方卿眠想了想“其实按道理,她也不用死的。” 曲云绡的眼神露出一丝震惊,两秒后,恢复平静,眼睛里闪烁出光芒,喜悦。 “我本来想,或许沈泽瑶知道了你的面目,会跟你反目成仇,你你们两个能在牢里共度余生,相看两生厌。” 方卿眠笑得温柔。 “我的未婚夫躺在医院里,命悬一线,你功不可没,所以我决定,帮一帮你,让你好好享受余生。”方卿眠阴恻恻地盯着她“宋长安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成了瘫痪,他根本就不想活了,而沈泽瑶绑架,杀人,洗钱,转移资产,虽然说是无期,但是我要是告诉她,她最爱的儿子死了,你觉得她还会活着吗?” 曲云绡的瞳孔骤然缩小,像是羊的眼睛,担忧,惧怕,疯癫,悔恨,方卿眠甚至不能完整地说出她眼睛里的情绪。 “宋宁死刑,宋长安和沈泽瑶下去陪他,我要你在人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下面相见,整整齐齐,高高兴兴牵着手去投胎,而你,跟沈泽瑶,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方卿眠!你不得好死!”曲云绡几近崩溃绝望,嘶吼着,外面的女警赶忙进来,训斥曲云绡。 “方小姐,没事吧。”女警关心。 方卿眠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云小姐跟我说了,她已经递交了沈泽瑶洗钱的证据,就在沈泽瑶递交的材料里夹着,所以我想恳请你们,酌情考虑减刑,可以吗?” 女警点头,笑:“这是立功表现,我们会酌情考虑的。” 出了审讯室的门,方卿眠站在门前,看着四月的风,吹着路两边的樱花,粉色的花瓣卷在一起,打着旋落下,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她忽地想起一句话。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她伸手,接住落下的花瓣,一阵风刮过,花瓣又从她掌心离开。 曲云绡,睁眼看看吧,你的月亮,会追随别人而去,永远不属于你。 第99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 沈泽瑶和曲云绡的故事落下了帷幕,方卿眠从曹局口中得知了结果。 宋宁死刑,而宋长安也因为宋家的垮台,再加上生活不能自理,被安排在了疗养院,但是宋长安这样的纨绔,仗着宋家,之前得罪过不少人,最终在某个深夜,身中数刀,死在了病床上,不久之后,在女子监狱服刑的沈泽瑶,也自杀身亡。 方卿眠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坐在病床前削苹果,陆满舟已经昏睡一周了,她每天守着他,遵照医嘱,悉心地照顾他。 “这一刀扎得太深了,抢救回来了,但是至于醒不醒得过来。”医生给陆满舟检查完状况后,叹了一口气“再等等吧。” 穆敬深在一旁看着不忍,好好一个姑娘,眼睛熬红了,人也熬瘦了。 他想了想,对方卿眠说:“港城有一家寺庙,叫万佛寺,据说是鉴真东渡的时候,下榻的地方,里面很灵,你去求一求,没准陆大公子就醒了呢。” 方卿眠不小心削断了皮,大拇指被割出一道血痕,红色的血染着果肉,她没有立刻擦去,而是看着血流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吮吸。 “我不信这些的。”她想了想,又说道:“但万一灵验呢。” 穆敬深开车将她送到了万佛寺的山脚下,本来想绕过盘山公路将她送上去,方卿眠下了车,抬头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林,说:“求神拜佛要心诚,我自己走上去。” 山下至万佛寺,一共三千四百二十级台阶,方卿眠一步一跪,一跪一发愿:愿折寿十年,换陆满舟平安。 方卿眠从清晨爬到了傍晚,膝盖早已跪得血肉模糊。伤口黏连着裤子,渗出血迹,石子碎屑沾着伤口,她疼痛得早已麻木。 主持看不下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叫了两个小和尚,将她扶到厢房,送来了碘伏,酒精,剪子和纱布。方卿眠会一些简单的伤口处理的方法,用剪子在火上烤了烤,剪开了粘连的皮肉,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挑出了石子细屑,用酒精和碘伏消毒,最后裹上了纱布。 厢房中,是淡淡的檀香,加上松竹的香味,闻得醉人,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出了厢房,找到了主持,彼时,主持正在大雄宝殿念经,她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伤口撕裂,流出鲜血,染红了蒲团。 大雄宝殿宏伟瑰丽,三尊三米高的大佛供奉在上,正中间的是释迦摩尼,左边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右边是阿弥陀佛,佛寺已经谢客,庙宇内只有僧侣,行色匆匆。 “施主,您的伤口裂开了,若有心,可等伤口愈合了再来。” “我虔心求佛,不顾己身,或能感动神佛,祝我心愿得偿。”方卿眠磕了两个头。 主持劝了两句,见劝不动,摇了摇头,红尘痴男怨女,佛前看尽众生。 大雄宝殿的酥油灯在莲花宝座中燃了一夜,殿内烟熏火燎,蜡烛的烟和香灰,熏的方卿眠睁不开眼,深山中,偶有虫鸣声悉悉索索,黑夜似乎能看见酝着的水汽,这水汽直上云霄,盖住月亮,月色朦胧,大抵源于此处。她揉了揉跪肿的膝盖,抬头望着殿外。 她不知时辰,只见得月色微微黯淡,大约是要天明了吧。殿外不知开了什么花,玫红色的,夹在翠绿中,格外醒目,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方卿眠想到了一个故事,高僧坐莲台,静待圆寂,偶然垂眸,见莲台下生了一朵粉红色的花,于是伸手折花,动凡心,修行尽毁,再无舍利存高塔。就像朴素庄严的寺庙外,一枝红艳露凝香,纠缠着袅袅的檀香和佛灯,为佛点燃的檀香和佛灯。 一个是欲海红尘,一个是四大皆空;一个说拥有,一个劝放下。 心乱了,她的眼睛也乱了。 一瞬的窒息,恍惚,眼前虚幻,看不见任何东西,唯有空了的佛龛。 神龛空空,泥身再塑。神佛抬眼,众生求渡。 菩萨发大誓愿,助众生解脱,早登彼岸,极乐之境,慈航普渡苦海,拔除五病三灾,方便接引。 那么她匍匐在神佛脚下,神佛能看见吗?能接引她吗? 寺庙里的钟撞了三十六下,她惊觉,自己已经跪了一夜,膝盖的血早已干涸,结成了黑红色的痂,这一夜,她不曾觉得疼。 方卿眠扶着功德箱,缓缓站了起来。 外头僧侣行色匆匆,已经开始准备早课,诵经声此起彼伏,方卿眠找到方丈,求了平安福,出了庙宇,穆敬深已经在门外等她了。穆敬深看着她的膝盖直皱眉,良久,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是我喜欢的女人这样,我会心疼死的。 方卿眠想了想,回答他,如果我这样就能求得陆满舟健康,我觉得值了。 陆满舟醒来,是方卿眠从寺庙回来第二天的午后了,算起来,他整整昏睡了9天。 方卿眠照常在盥洗室里洗他的贴身衣物,是穆敬深找了一个男护工帮他洗澡,换下来的,方卿眠将他的外衣都送回了酒店清洗,贴身的衣物就手洗,她从盥洗室走出来,看见病床上空了,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搜寻,却在窗台边,看见了陆满舟,穿着松垮的睡衣,修剪窗台上的兰花。 那株兰花是方卿眠在医院的拐角处挖回来,养在盆子里的,挖回来之前,兰花蔫蔫的,没有生机,她顺手将花捧回来,种在花盆里,没想到养了两天,好了许多。 一阵风过,方卿眠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男人笑着对她伸手,问:“傻站在那干嘛,过来。”她才确定,陆满舟是真的好了。 她笑着扑进他怀里,不知是不是撞到了他的胸口上,他倒吸一口凉气,方卿眠感受到,又慌忙松开他,她轻轻撩开他的衣裳,那道疤深得骇人,歪歪扭扭得像一条蜈蚣,疤痕处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会痒。 第100章 道德疯子 方卿眠咬了咬唇,问,弄疼你了吗? 陆满舟摇了摇头:“没有” 说罢,将她揽入怀中,垂眸,指尖抚上了她脖子上的疤痕,问,还疼吗? 那道伤痕没有陆满舟的深,也没有陆满舟的骇人,方卿眠天生不是疤痕体质,只是愈合了,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她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蓬勃的心跳,这个人,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局的不论是三千台阶还是被血染红的蒲团,都值得。 方卿眠的指尖细细的抚摸着他前胸的疤,一遍一遍,眼睛猩红,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埋在他的胸前,哭得泣不成声。 陆满舟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吻住她眼角的泪痕,问她怎么哭了。 方卿眠哽咽着说,“你是替我受过,我......” “不是替你。”他点了点她的鼻尖“曹局盯着宋家很久了,沈泽瑶聪明,财产洗干净,曹局抓不到他的把柄,没办法绳之以法,现在有理由了,我这是和曹局合作,替他受得。” 曹局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他哄着她,她反而越哭越厉害,一下一下捶着他,力度却恰到好处,没有下重手。说他笨,不懂得变通,怎么真的就下了死手。 陆满舟握紧她的手腕,紧紧地抱在怀中,解释:“那时候没有多想,生怕她发现端倪,你就活不了了。” 方卿眠不依不饶,似乎是想将所有的错处归咎到自己身上,她又说,我活不了,早登极乐,你死了,下地狱,还要找我索命,说是我害的。 陆满舟笑:“我死了,就写遗书,财产全部给你,你拿着,养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方卿眠抬头,泪眼汪汪。像是被他逗乐了,蓦地笑出来,边哭边笑。 陆满舟的手掌顺着她的发丝插进她的发梢,靠在她的额头上,说:“那天,我看见你为我发疯,为我癫狂。”他慢慢地回味,像是在吃一道惦记很久的菜,每一口,都要品味“平时那么端庄持重的一个人,却发了疯似的咒骂,见了你这样,那一刻我想,即便我死了,都值得。” “瞎说。”她垫脚,捂住他的嘴,指尖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他虚虚地吻住她的额头:“卿卿,这是你第一次爱我,这样的具象化。” 方卿眠忽地想起来一件事。 “我发短信,是问了曹局你的航班,掐着点儿给你发的,你那会应该上飞机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上。” 方卿眠迷茫,问为什么。 “陆氏集团的事不急,一开始,我没想给你宋长安的线索,就是因为我知道宋长安和宋宁绝非善类,既然你想查,就从曲云绡开始,她毕竟是女人,不会太过狠辣,但是后来,曲云绡居然怂恿你去找宋长安,我就留了心眼,觉得不对劲。 “整件事顺利的透着诡异。我本打算回宛市的,但是还是放心不下你,去机场的路上,掉头折返,没回宛市,留了下来。”他顿了顿,敲了敲方卿眠的额头:“我了解你,你不是一个轻易吃亏的人,也是一个不拿自己的安危当一回事的人。幸亏我留了下来,否则这件事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曹局被曲云绡设局拖住,我先一步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去救你,若是我晚到,不知道会成什么样。” “怪我...”方卿眠低落“如果我早点看透,早想明白这一点,就不会中曲云绡的圈套。” “不怪你。”陆满舟宽慰“她利用自己悲惨的身世,无辜的外表,博得同情,让人对她放松警惕。”他看着方卿眠“而我的卿卿,天性善良,所以更容易落入她的陷阱。” 方卿眠撇了撇嘴:“别净说好话,其实我不善良,只是她把我吃透了。” .......... 因为伤口还在恢复,医生嘱咐不能洗澡,陆满舟难受,方卿眠拧了湿毛巾,帮他擦了身子,女人的发丝垂在他的胸口,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春心未动,却早已一片狼藉。方卿眠擦过,前胸,小腹,她掠过伤口,再往下擦,就是陆满舟穿的四角裤,她红了脸,偏过头去,停住了动作。 “怎么不擦了?衣裳换了一套,还有什么是你不能见的吗?” 她抬头,陆满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情色,颓靡,风流与下流的交叠,她觉得,陆满舟这样正经的人,在床上应该很风骚。 方卿眠来了逗弄的心思:“医生昨晚说了,你的位置不好,尽量治好你,但是有后遗症,有可能以后会影响生育......”她看了看他,状作悲哀,继续说道“没事的满舟,这个总能治好的,你也不好太忧虑了,男人阳痿也不是什么大病,你别焦心。” 陆满舟静静地看着她。 “我不举,不算大事,我自己不影响的,倒是你,以后守活寡,怎么办......” “瞎说。”穆敬深安排的保姆刚好打完饭进来。 “就是胸口挨了一刀,怎么就影响生育了。”保姆是个四十岁上下的阿姨,生过孩子,又听说陆满舟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由衷地敬佩这个英雄,听不出是小年轻的情趣,给他两科普“胸口挨一刀,又不是肾,不算是大事,碍不着生育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方卿眠:“方小姐今年看上去二十多岁吧。” 方卿眠点头。 护工继续说:“二十岁早点生孩子,不遭罪的。以后年岁大了,生孩子有风险。我看陆先生年纪也不小了,我以前跟村里接生的奶奶看过面相,陆先生这样子,就是牛劲大,质量好,保准以后生......” 话没说完,方卿眠撂下手里饭盒,走了出去:“忽然想吃酒酿了,出去买点。” 护工不明所以,问陆满舟怎么了。 陆满舟含笑,看着门前落荒而逃的身影:“脸皮薄,听不得这些。” 护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陆先生,您可要抓紧生了,男人啊过了三十,那个质量就不行了。” 陆满舟没有恼,静静地听啊护工的科普,末了颔首:“我记下了,回头,我催催她。” 第101章 永结同心 保姆感叹:“方小姐是真的爱您啊,硬生生从万佛寺下面,一步一跪,三千多个台阶,就这么跪上去了,求您康复,穆总把她接回来的时候......”保姆想到那个场景,膝盖上鲜血淋漓,雪白的纱布已经染成了诡异的红色,保姆战栗了一下,回答:“膝盖已经弯不下来了,后来医生包扎好,上了药,又在床上休养了一天多,才能下地走路。” 保姆在医院照顾方卿眠遛弯回到医院,已经将近傍晚,落日的余晖覆盖在陆满舟的身上,他背影挺拔,方卿眠一时看愣了神,陆满舟回头,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福,是她给他求的那个。 方卿眠扭扭捏捏地靠近,问:“你在哪找到的这个?” 陆满舟挥了挥手:“枕头下面,你塞的?” 方卿眠想起来,那天她回来后医生着急给她包扎,东西她随手塞到了陆满舟的枕头底下。 陆满舟忽然靠近,打横将她抱起,放在床上,慢慢地卷起她的裤脚至膝盖往上。这两天因为伤口的原因,为了避免摩擦带来的二次伤害,她穿的都是宽松的阔腿裤,所以陆满舟很轻易卷了起来。 方卿眠的伤疤还没有愈合,血红色的,一条一条,他皱眉盯着,方卿眠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扭捏着想要将裤腿挽下来,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住。 “怎么这么傻,还自己巴巴地去跪?” “你醒来了,就不算傻。说明还是有用的。”方卿眠暗恼:“谁跟你说的,我都嘱咐他们不要乱说了。怪难为情的。” “你想当雷锋?做好事不留名?”陆满舟挑眉,望着他。 “不算做好事,我又不是给别人求的,是给自己的心上人求的。”她挽住他的脖子,撒娇似的蹭了蹭他“总不见得,你这还要怪我吧。” 陆满舟冷哼一声,问她,药呢? 方卿眠指了指柜子:“在最下面那层。” “还藏着?” 方卿眠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她是怕陆满舟发现,怕他知道,像是自己急于邀功似的。 陆满舟打开台灯,挤了一点白色的药膏在指腹,淡淡的茉莉花香味沁了出来,他轻轻的抹在方卿眠的伤口上,柔柔的,尖着嘴儿吹了吹,问她,疼不疼。 方卿眠回答:“不疼了,其实可以正常走路了,就是普通的皮外伤,只要不弯曲膝盖,蹦跳,就没什么大事。” “那天,你从山脚一步一步地跪上去,那个时候,疼吗?” 方卿眠仔细回忆,那段记忆没有模糊淡忘,只是那时的感觉,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她想不起来是疼还是不疼,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的跪上去,只能记得,那天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求菩萨显灵,让陆满舟醒来,求他平安,健康。 “我不记得疼不疼了。”方卿眠说“我只记得,那个时候,我想让你活下去,无病无灾,不要再为我涉险了。” 陆满舟蹭着她的额头,笑着说:“我们两都会平安的,都会的。” 会宛市的机票定在了四月初,在这已经耽搁了太久,陆满舟还有一堆工作,不能耽搁,回去前,两人去了万佛寺还愿,本来想着走上去,但是因为爬楼梯会伤到膝盖,最终还是开车上去了。 万佛寺的主持认得方卿眠,近一个月来香客无数,但是唯一的道德疯子,只有方卿眠。方卿眠捐了两千的香火钱,陆满舟捐了两万。 主持双手合十,笑:“菩萨还是显灵了,施主许的愿望,好像成真了。” 方卿眠紧紧握着陆满舟的手,说,对,菩萨显灵了。 我愿意折寿十年,换陆满舟平安无恙。 万佛寺下有一棵樱花树,开得繁茂,非常美,树上零零散散的系了红色的布条,这布条本是寺庙的,但是因为山上的树上系了太多,树光秃秃的难看,只剩一树的红布条,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的,今天系了明天忘,所以就有人,等着樱花开了,将布条带下来,系在樱花树上,零零散散地夹在樱花中,粉色与红色相应,像是簪子垂下来的流苏,一阵风过,布条晃动,花瓣也落了。 方卿眠站在树下,随手挑起一个布条。 “永结同心,百年之好。” 方卿眠又看了一个。 “琴瑟和鸣,生死与共。” 她笑“这个好,生死与共,爱的比永结同心的那个深。” 陆满舟扯住了第一个布条,布条上娟秀的字迹,应当是女人写的。 “我觉得永结同心好,平平安安的一辈子,生死与共,听着像是殉情。” 方卿眠说:“不是殉情,是两个人相爱的人能承受未来的一切风雨,能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你呢?”陆满舟隔着一树繁花,问她。 “我不行,大难临头我就飞了。” 恰好一阵风过,吹落了满树花瓣,落在她头上。 绿云影里,把明霞织就,千重文绣。紫腻红娇扶不起,好是未开时候。半怯春寒,半宜晴色,养得胭脂透。小亭人静,嫩莺啼破清昼。 犹记携手芳阴,一枝斜戴,娇艳双波秀。小语轻怜花总见,争得似花长久。醉浅休归,夜深同睡,明月还相守。免教春去,断肠空叹诗瘦。 回到宛市的时候已经四月初了,路边的樱花开得正盛,陆满舟送她到了学校门口,临了了,她正准备下车,陆满舟拉住她,将订婚那天她赌气扔下的戒指重新套回到了她手上。 “好好带着,别再丢了。”陆满舟嘱咐“我离开太久了,陆氏还有一堆事,我要先赶回去处理。” 方卿眠点头。 “晚上我接你吃饭。”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订婚宴那天发生的事,经历了大起大落,好像之前的事情,都没有那么重要。 晚霞灿烂,风吹过樱花,花瓣落在她眉心,像是花钿一样衬得肌肤雪白。他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走回学校,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美不胜收。 第102章 永结同心2 秘书是陆满舟新招的,自从季诚走后,这个位置一直空悬,新上任的秘书是陆满舟亲自选的,底儿干净。陆满舟去闽江考察公司,发现了他,人沉稳可靠,做事细致周到,又聪明,有眼力见,所以陆满舟从闽江的分公司调到了自己身边。 新秘书姓栾,很少见的姓氏,叫栾朗,他从外地调过来,不清楚季诚离开的原因,只是听说,季诚犯错了,至于是什么错,外人不知道。 陆氏的高管会议召开在下午四点,陆正堂借用陆尽欢的事,调虎离山,将陆氏的高管换血,手起刀落,调离了四个陆满舟的人,按插上自己的人,现在陆满舟的掌控的部分有些分崩离析,他顾不得伤口休养,不得不回去主持大局。 “王明昌的烂尾楼已经交外包出去,准备重新修缮。” 房地产相关部门的经理汇报:“预计七月前完工,按照之前说的,预算大概是一千五百万,先做质检,看看需重新修缮的地方,后期工程进度上报,款项已经向上申报了,等财务核算审批完成,就可以动工了。” “陆氏还有两块地皮,还是闲置的,省里想收上去,建学校。”陆满舟低头,看着文件,是省里的地皮征用文件,盖了章子。 “南郊的那一块,无偿赠与。”陆满舟吩咐。 “南郊的那一块,总价值四千万.....”财务经理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然捐赠东湖路的那一块?那一块当初拍到手,只有六百多万。” 陆满舟合上文件,转头,笑着问他:“要不然这个位置,你来坐?” 财务经理怏怏闭了嘴。 “南郊的地捐了之后,烂尾楼的工程先放一放,等省里制定好规划,再重新修缮动工,相关公关内容,也要做好。” 财务经理明白过来,陆满舟准备把慈善捐赠和烂尾楼的处理放在一起,降低了烂尾楼的影响。 其余人汇报完工作之后,已经将近七点了,陆满舟收拾完东西,走出会议厅,栾朗正在会议室门口等他,有些焦急;“陆总,有人要见您。” “现在吗?”陆满舟来看了一眼手机,怕时间来不及了,他要跟方卿眠去吃饭。 “对,很急。”栾朗神色慌张“您去看一下,不会耽误您和方小姐吃饭的。” 陆满舟跟着栾朗走向会客厅。 会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天边的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华灯初上,映着绰约的人影,坐在沙发上,他打开灯,方卿眠转过身抱怨:“你可真忙。” 他回头看了一眼栾朗,栾朗悄悄退了出去,顺便关上门。 他惊喜:“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本来想在附近的咖啡店等你的,正巧在楼下碰见了栾秘书。”她起身,抻了抻坐皱了的裤子:“他送我上来了。” “等久了吗?”他拉过她的手,坐在身边“想吃什么?” “去华银国际吃吧,那里新开了一家意式餐厅,上次张婉舒去了,说很不错。” “听你的。”她捏了捏他的鼻子。 “还有一件事。”方卿眠说“楼下的前台小姑娘,尽职尽责,我觉得,你应该可以给人升职加薪了。” “陆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挽着她的手,走出了陆氏的大楼,一路上碰见不少人,窃窃私语。 当然,她们不敢当面八卦陆满舟,只能私下悄悄地说。 “陆总谈恋爱了?” 女生翻了一个白眼:“人家都订婚了,你还不知道吗?” “谁家的啊?” “方家,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个早年承包省里工程的。” “这几年,方家不是不行了吗?” 女生狠狠推了她一把:“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俩就是个打工的,以前那满清贵族没落了,不还是有人抢着要吗?” 女生没了话。 陆氏的楼下,一辆保时捷停在门口多时,陆正堂摇下车窗。 “满舟,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回家吃饭吗?” 他笑得慈祥,眼角的笑纹漾起,春风得意。 “小方,一起吧。” 保时捷行驶在月色下,缓缓泊在陆宅门前,方卿眠望着眼前的屋子,熟悉又陌生,再见,恍若隔世经年。 陆满舟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张婶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苏文月站在门口迎上陆正堂,瞥见他身后的方卿眠时,明显一愣,很快笑脸相迎:“卿眠,你来了。” “尽欢怎么没跟着回来?”苏文月问道“听说在港城出事了?” 陆满舟回答:“不是什么大事,玩野了,闹了点笑话。” “怎么没跟着回来?还在还是放在自己眼睛底下,才能安心。” 上次订婚宴彻底撕破脸,方卿眠也懒得再装,反问:“放在眼皮底下,怎么听着像监视?” 苏文月尽量得体:“什么监视不监视的,都是自家的孩子。” 陆满舟回答:“没有父亲的指令,陆尽欢不敢回来,先让他在港城乖乖呆着吧。” “你受伤了?”陆正堂放下碗筷,瞥了一眼陆满舟。 唐恬恬虽然有意瞒着,但毕竟这件事在场见证者众多,根本就瞒不过陆正堂,陆满舟当然也没想着瞒。 他点了点头:“配合警方任务的时候,受了点小伤。” “小伤?”陆正堂不满“港城那边来信,说是刀伤,昏迷了好几天。” 方卿眠抬头,看着来唐恬恬回答得有分寸,陆正堂暂时没摸清楚状况,不知道他差点死了。 方卿眠抬眼,嘴角沾着油渍,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今天张婶煲了鸡汤,确实好喝。 “哪有那么夸张。”方卿眠笑“外头以讹传讹,晚上天黑,那边的人看不清楚,添油加醋地乱说。” 她揭开脖间的纱布,醒目的刀疤,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像是一条蜈蚣。 苏文月捂住嘴,大惊失色,叫了出来。坐在对面你的陆萧望也皱起眉头。 “满舟是受伤了,但不过是跟歹徒搏斗,其实被挟持的人是我,我是受伤最重的。” 第103章 鹿死谁手 方卿眠小心翼翼地又将纱布重新贴上。 本来的伤疤没那么恐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为了混淆视听,不引起陆正堂的怀疑,回宛市之前,她背着陆满舟,偷偷用刀又划了几道。 陆满舟锁着眉头没说话,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伸了伸舌头,低下头去吃饭。 她知道,陆正堂手眼通天,一定知道了港城发生的事,现在陆满舟回来,肯定要下手整顿陆氏,若是此时传出他受伤,陆正堂势必又有理由拖延一阵,不让他整顿公司了。 “港城鱼龙混杂,本来就不比宛市安全,是我被劫匪绑架,满舟为了救我受伤,但是没有那么严重。”她笑“劳陆伯伯惦记了。” 陆正堂缓了神色:“女孩子,以后留疤就不好了。” 苏文月命张婶拿来了一盒药膏,装在一个小翁里,方卿眠捻了一点,在掌心抹开,淡淡的中药香气,膏体软得像是融化开的雪。 苏文月介绍:“这是以前找医生配的药膏,因为我当初生萧望时,是剖腹产,肚子上留了疤,正堂就找人给我调了这个,用上去,疤就没了。” 方卿眠谢过苏文月,还是收下了,毕竟是女孩子,谁都希望自己的身上越干净越好。 张婶收拾了方卿眠的房间,嘴里念叨,当时看您收拾东西离开,还以为您跟大公子吵架,不回来了呢,没想到去了一趟港城,两个人呢又和好了。 方卿眠无心应着,没有说话。 “方小姐。”另一个保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老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穿过走廊,方卿眠跟着保姆到了二楼,陆正堂书房的灯亮着,她敲门,听到里面沉闷的男声“进。” 她关上门。 陆正堂坐在沙发上喝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两个月不见了,比以前好看了。” 方卿眠回答:“您也是龙马精神啊。” “陆尽欢是个蠢物,我将他送去港城,他又遭了这么一件事,你就当他吃了教训,订婚宴上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也是为了满舟好。”方卿眠口不应心回答。 “你去港城,帮了那么大的忙,尽欢才能安然无恙,其实我应该谢你的。”陆正堂眯着眼,不肯放过她眼中闪过的一丝一毫的情绪“你是识大体的,有大局观的,尽欢辱你,你还能去救他。” 方卿眠笑:“是唐恬恬拜托我的,否则我不会去的。” “没有一点私心?” “陆伯伯,您想听我说什么呢?您以为我是为了满舟才去的吗?” 陆正堂握紧了手中的佛珠,半晌,松开。 “无论如何,陆家都欠你的,小方,你和满舟订婚,永远作数。” “陆家欠我什么?”方卿眠偏头,问“你应该是您欠我吗?” “您生病住院,我作为晚辈没有去看您一眼,实在不应该啊。”方卿眠说道“只是这病,来得碰巧,来得古怪,陆尽欢刚犯错,您就被气病了,想给他求情的人,嘴都张不开吧,就算是满舟,也保不住陆尽欢,否则扣上一个不孝的名声。” 陆正堂缓了一口气:“生老病死,谁能知道呢?” “话不是这么说的。”方卿眠笑“就比如,我现在杀了你,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死,对吗。” 陆正堂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方卿眠,我给你台阶,你不应该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方卿眠那兀自笑了出来“得寸进尺的难道不是你吗?你已经借机敲打了陆尽欢,但你把他送去港城,你知道宋宁在港城,瞅着机会的打击报复,一定会对陆尽欢下手,到时候,陆满舟去了港城,您就有机会架空,换血。这一次陆尽欢差点死在他手上,陆伯伯,您心狠手辣,连亲生儿子的生命可以不管不顾,我不及您万一啊。” 陆正堂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眸色阴冷的能滴下水来,他死死地盯住方卿眠,良久,笑出声。 “你以为现在,还能跟我割席吗?”他抬眸“因为你,我才能送走陆尽欢,即便满舟爱你,想娶你,可是发生这样的事,你以为他还能全心全意的爱你吗?日子久了,嫌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枕边人相互算计,你是有小聪明,但不是陆满舟的对手,最后,你还是得依靠我帮你维持这段体面的婚姻。” “再说了,我送走了陆尽欢,在陆氏换了一遍人,你也帮陆满舟送走了季诚,季诚是埋了多少年的棋子啊,你就给送走了?”陆正堂怅然若失“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场大戏里,从来都没有所谓的输家和赢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争名逐利罢了,你方唱罢我登场,大家粉墨登场,最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可是唯有一点,这场角逐中,谁得利最多,那么谁就是最后的赢家,不是吗?” “陆萧望和陆满舟各有得失。陆萧望将自己择出来,但是被停职;陆满舟送走了季诚这个定时炸弹,但是被换走了自己的人。唯有您,赢得漂亮”方卿眠笑“所以,您的手段太厉害,我甘拜下风。陆萧望被您利用,浑然不觉,陆满舟被您打压,吃力的还手,还有陆尽欢,直接被您送走。” 方卿眠顿了顿:“所以我猜,当初跟夏筠之联手的,应该是您吧。或许后来陆满舟和陆萧望都有所察觉是您一石二鸟,不过为时已晚。” 陆正堂朗声大笑:“你要是我儿子,和满舟,萧望,角斗,还能成一局三国,可惜了,生在方家。” “那您又为什么让季诚唆摆陆尽欢,要我做替死鬼呢?”方卿眠质问。 “这就是嫁进陆家的代价。”陆正堂死死地盯着她“你想要富贵荣华,又不想付出,可能吗?只有你被针对,我才能在摆脱嫌疑,让他们兄弟俩自己去斗。可惜我低估你的聪明,把自己洗脱,又去救了陆尽欢,还铲除了宋宁。厉害啊。” 方卿眠沉默良久,她打心里对陆正堂是发怵的,她是有小聪明,但是在陆正堂这样老谋深算的人眼里,就是班门弄斧,更何况陆正堂有权势,想除了她,陆满舟未必能阻止。 第104章 鹿死谁手2 就比如这次,他稍微动动嘴皮子,送走了陆尽欢,调陆满舟去港城,停职陆萧望,给陆氏上下大换血,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当然这一切时过境迁,方卿眠已经没法证实,也不会像陆尽欢一样去揭露,现在还不能和陆正堂撕破脸,更何况现在陆满舟也进退维谷,她没必要现在给自己找麻烦。 方卿眠缓了神色:“其实,鹿死谁手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陆家永远姓陆。” 算是服软了,陆正堂很满意,他拍了拍方卿眠的肩膀:“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好好辅佐满舟,陆满舟妻子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方卿眠沉默着退出了书房,栾朗在门外等着,说陆满舟去公司了,留他下来送方卿眠回学校,张婶追到门口,问方小姐今天不在老宅留宿来了吗? 方卿眠摇头:“满舟不在,我留宿,于理不合的。” 楼梯拐角处,方卿眠和陆萧望擦肩而过,陆萧望停了两秒,问道:“疼吗?” 方卿眠下意识地碰了碰脖子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回答:“好多了,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 陆萧望没说话,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满舟有没有说,他加班是因为什么事?”方卿眠趴在车窗边问道。 “这两天集团的事务很多,零散的,还有之前陆总去港城耽误下来的。” 车稳稳地停在了学校门口,方卿眠跳下车,说:“辛苦了,栾秘书。” 车子在黑色的夜里一骑绝尘,方卿眠回了宿舍,宿舍里的人大多数都回家了,或者在外面租房子上班,冷冷清清的,方卿眠打开宿舍的灯,昏黄的光亮照着,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还有下午吃了一半的桃子已经氧化发黄,她用纸捻住桃子扔进垃圾桶,打开平板,搜索自己的手机定位。 手机去了南巷,转而上了高速,三个小时后,最终停在了和宛市毗邻的江区。 江区,棠乐府,是个高档小区。 方卿眠合上平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发消息给唐恬恬,让她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说自己手机找不到了。 唐恬恬照做了,手机在陆满舟的车座后面响了。 栾朗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窗户外,男人的身形逐渐逼近,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比方卿眠高上不少,黑夜中看不清面容,但是绝对是个美人。 他仓促地挂了电话,将手机关机,藏在了副驾驶的柜阁里,唐恬恬有些诧异,电话好端端的挂了,她给方卿眠发去消息,说电话挂了,不行就再买一个手机。 方卿眠回她,上次手机被宋长安泡在酒里,从港城回来前才换了一个,一个月换一个,谁那么有钱,手机都是用月抛的。 唐恬恬咂舌,说,我有钱,不行我给你买。 方卿眠说,不用,兴许明天手机就自己跑回来了呢。 唐恬恬发了个表情包骂她,然后就睡了。 方卿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陆正堂说得对,破镜难重圆,感情经不起推敲,生了裂缝,就会无限地放大。 将女人送到宛市的茂竹城,已经将近天明,茂竹城是陆满舟四年前买下的一套房产,因为在郊区,偏远,清净,加上很少有人知道,所以他买下来躲清静。 女人下车后,拉住陆满舟的衣袖,问道:“上去坐会吗?” 陆满舟轻轻拂开她的手:“不坐了,公司还有事。” 女人没有强求,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好”,转身上楼。 等女人走了,陆满舟马不停蹄地回了公司。 第二天一早下楼,宿管叫住了方卿眠,说早上有个人还手机,说昨天她丢了手机,方卿眠接过手机,长按开机,没有打开,手机没电了。她带回宿舍紧急充电,开机后,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昨天的事,很明显,就是栾朗在骗她,除了紧急公务,还有什么事,能晚上让陆满舟出门,如果昨晚栾朗跟她说,陆满舟在公司有急事,哪怕是编的,骗她,她都未必会起疑。 可惜了,栾朗撒谎,还是欠缺火候。 同班的人基本上都找工作去了,方卿眠一个人在寝室,也合计着找工作,她本来想问问唐恬恬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或者唐恬恬有没有认识的公司对口,唐恬恬一听来了兴致,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问方卿眠愿不愿意进她的公司。 方卿眠想了想,问她,专业对口吗? 唐恬恬有些无语:“大姐你都走后门了,你居然还在乎专业对不对口,实在不行你过来给我干行政秘书,就说是我包养的。” 方卿眠恨巴掌扇不进屏幕,骂了她两句,就被唐恬恬打断。 “你现在是陆满舟的未婚妻,你出去问问谁敢要你啊,让陆满舟的妻子给他打工,明天集团就等着被收购吧。也就我,威武不能屈,还念着往日的情分要你。” 电话那头,一阵冗长的沉默,唐恬恬问:“方卿眠,你人呢?” “说话啊,你怎么了?” “唐恬恬,我好想扇你啊。” 方卿眠说道。 “成,你来扇。”唐恬恬贱兮兮地说“左边脸扇完扇右边,我放在桌子上给你扇。” 方卿眠彻底无语了,骂她都懒得骂了。 下午,唐恬恬约方卿眠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吃饭,唐恬恬说,这家茶餐厅的锡兰红茶配司康,简直绝了,方卿眠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问她,我在你这还是上班,你爸妈能同意吗? 唐恬恬说,这家公司的法人不是她爸妈,是她。 几年前,她就自己注册开公司了,跟穆敬深合作的,穆敬深是做丝绸生意的,她就注册了一个品牌,卖旗袍,丝巾,方帕一类的丝织品,销往苏杭一代,或者外贸出口,现在老外贼稀罕中国出去的一些旗袍,汉服之类的衣服。 第105章 桑窈窈 “你爸妈知道吗?”方卿眠问。 唐恬恬摇了摇头:“不知道,唐家主要涉及娱乐和对外贸易两个产业,我做服装产业,我爸妈暂时不清楚,就算以后我跟他们吵架了,离家出走了,也不至于无处落脚,回头跟他们认错。” 午后的树影斑驳,光线顺着树叶的缝隙撒了下来,透过玻璃窗,落在了两人吃饭的桌子上,方卿眠抿了一口锡兰红茶,不远处,栾朗的提着一堆奢侈品,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带着墨镜和口罩,长发挡住了半张脸,还有一个鸭舌帽,好像很怕被认出来,栾朗打开后备箱,将东西塞了进去,拉开车门,请女人上车,然后开走了。 这辆车唐恬恬认得,是陆满舟的那辆极其风骚的宾利,陆满舟的私驾是999的库里南,谈生意,最喜欢开这辆宾利。 方卿眠有意回避,但是显然,唐恬恬也注意到了。 “那是陆满舟的车吗?”唐恬恬戳了戳方卿眠“怎么用来接女人啊。” 唐恬恬大叫:“完啦。方卿眠,你被绿了。” 这一声叫得很大,方卿眠想不注意都难,现在正是午后,店里人满为患,邻桌的几个人听到唐恬恬的叫声,纷纷不约而同地向方卿眠看去,方卿眠慌忙用桌子上的杂志挡住脸。 大庭广众下丢脸,比死了还难受,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桌上的锡兰红茶,拽着唐恬恬刚准备走,服务生就端上了一份马卡龙,说:“小姐,这是我们班老板送你的,她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后面方卿眠的桌子上甜品堆积,越来越多,她实在受不了了,乘人不备,疯了一样地往外走。 “你知道刚刚我们像什么吗?” 唐恬恬懵然,回答,不知道。 “像动物园里等着被投喂的猴!” 唐恬恬彻底绷不住了,用满怀期待的眼光看着方卿眠:“那我们现在要去抓奸吗?” 在电话里扇不到,但是面对面的时候,方卿眠还是忍住了。 她怕把唐恬恬扇爽了。 “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两个人又没干什么。”方卿眠的声音越来越弱“等两个人有什么的时候再说吧。” 唐恬恬暗骂:“你争点气行吗?等两个人有什么的时候,就晚了。” 直到方卿眠对天发誓,自己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当面逼问陆满舟,唐恬恬才罢休。 去年在明远上班后,夏筠之大方,发的工资和包的红包挺多的,方卿眠想着下午没事,顺便在唐恬恬的公司租一套房,方便上下班,也有自己的空间。 唐恬恬挑中了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当即联系了房东,方卿眠看了,一梯两户,精装,风格简约,以灰白为主,小区的安保工作和隐私性也不错,结果跟房东谈价钱,结果房东说价格六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三的时候,方卿眠问唐恬恬,是不是觉得她钱多的烧得慌。 唐恬恬大手一挥,帮方卿眠把房子租下来,说算是员工宿舍。 唐恬恬财大气粗,在钱上面,从来不让方卿眠吃亏。 唐恬恬知道,方卿眠空有名头,其实手上的现金流也不多,她曾试探性地问方卿眠,陆满舟平时会给她钱吗? 方卿眠说,给了一张卡,是陆满舟的副卡,还有另一张卡,里面每个月都会打钱,还有一张卡,是陆正堂在订婚宴上给的陆氏集团的卡,财务每个月会划钱,相当于陆正堂给儿媳的零花钱。 方卿眠想把钱还回去,陆正堂拒绝,说苏文月也有一张,家里女眷不上班,但是要应酬,这些都是陆家应该给的。 话虽如此,但是方卿眠还是觉得这钱拿在手里烧得慌,就像是被包养了,感觉怪怪的。 最后,方卿眠总结出来,陆满舟的钱,不如唐恬恬的钱用得顺手。 唐恬恬与有荣焉,说她觉悟不错,女人就是得靠自己。 晚上,品牌方送了陆满舟两张钢琴会的票,陆家涉及娱乐行业,也捧出来两个小有名气的演员,今年代言了某珠宝品牌,品牌方顺便给陆满舟送了两张钢琴会的票。 陆满舟打了两个电话给方卿眠,想问问她后天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去的,结果两个电话都显示无人接听,他觉得奇怪,栾朗一拍脑袋,凑上前,说;“方小姐的手机不会还没拿回去吧。” 陆满舟问他什么意思? 栾朗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陆满舟黑着脸,问他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可以去陪季诚。 栾朗不明所以,问,陆总,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您昨晚接桑小姐,如果让方小姐发现,你不就完了吗?所以我才没跟方小姐说实话,而是您公司有事啊。而且我怕她担心您,还特意说是小事,让她放心。 送她回去的时候,她手机落车上了,唐恬恬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我怕唐恬恬发现端倪,还特意把唐恬恬的电话挂了,把手机关机,这样她就不会知道了。 说完,栾朗觉得自己做得很棒,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陆满舟会让他去陪季诚,他觉得委屈。 陆满舟深吸一口气,问栾朗,你有没有女朋友? 栾朗想了想,回答,以前有一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跟我分了。 陆满舟想了想,安慰:“可能是性格不太合适,你这聪明劲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其实你只是说了一个简单的善意的谎言,可以避免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样你的女朋友一定会觉得,你是一个可靠的人,你爱她,怕她伤心,才说了一个谎。” 最后,陆满舟拍了拍他的肩:“下次谈恋爱,按我说的做。” “那现在怎么办?”栾朗问道:“方小姐不接你电话。” 陆满舟黑脸:“打给唐恬恬。” 十有八九,是唐恬恬这个狗头军师怂恿的。 栾朗的手机打通了,唐恬恬没有存栾朗的手机号,以为是她的那个前男友,接上之后说了句“喂”。 对面声音嘈杂,应该是在娱乐场所,他闷声问唐恬恬,方卿眠在哪? 唐恬恬对着卡座上的方卿眠喊:“方卿眠,你是不是泡男人留了老娘的手机号,人都找到我这了。” 第106章 桑窈窈2 陆满舟脸色立马黑了。 栾朗问:“陆总,还问吗?” “你说呢?”陆满舟压低声音。 方卿眠在那头,回唐恬恬:“我只在楼下买油条办vip的时候留过你的手机号,或者街头整容医院拉着我不让走的时候留过,我觉得这两个你都需要。” 声音太大,那头完全盖住,只有震耳欲聋的dj声。 “你现在在哪呢?”栾朗又问了一遍。 话没说完,就被唐恬恬给挂了。 栾朗郁闷。 陆满舟黑着脸,掏出手机,又一次打了过去。 “我是陆满舟。” 唐恬恬郁闷了,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想起陆满舟的那张阴恻恻的脸,她汗毛倒竖。转头问方卿眠,陆满舟打电话来了,怎么办。 方卿眠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接过电话,说“南巷胡同,ls酒吧。” 四月的第一场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南巷的夜晚,华灯初上,斑驳的灯光虚虚的照在这条路上,弯弯曲曲地在地上形成一条橘色的小溪,细雨迷蒙的街道,有一位老太太在买伞,十元一把的透明伞,很少有人光顾,方卿眠弯腰,在桶里挑了一把,其实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好挑的,她不甘心,硬要找出来最好的一把。 付完钱,她撑开伞,靠在灯红酒绿的巷口,等陆满舟。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车稳稳地泊在巷口,车门开了,男人笔直修长的腿,踩在了泥水里,一把黑色的伞像是盛开的花,遮在男人头上。 陆满舟看着灯影霓虹下的女人,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勾勒出完美的身形,裙尾处恰到好处的开叉,走起路来恰巧能露出最光洁的小腿,很快又掩盖住,如此反复,像是一句诗那样写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欲拒还迎,才是最勾人的。 他站在车灯前,女人靠在路灯下,四目相对,无动于衷。 除了身后的嘈杂,街巷只剩安静,雨丝飘在伞上,灯影霓虹下的水珠折射出五彩缤纷光。 如梦似幻月,若即若离花。 陆满舟注视着方卿眠,她将这个世界隔成了两半,一半是属于她的安静,沉寂,落寞;另一半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嘈杂,喧嚣,肮脏。 他伸手,唤她,卿卿。 方卿眠没说话,转头离开,他跟了上去,追进了那条巷子。 她忽的停在没有人的地方,转头问他:“我今天下午看见一个女人上了你的车,开车的是栾朗。”她直截了当质问“是谁?” 陆满舟沉默。 “栾朗给她提东西。”她兀自笑出来“是很重要的人吧,否则你的秘书,怎么能纡尊降贵,亲自给她提东西,还带接送呢?” “是很重要。”他含笑看着她,故作镇定,其实心里开除了花。 他觉得开心,是因为他无比笃定,方卿眠在吃醋。 “既然如此,带回老宅,让陆伯伯看看,合适的话,不如让她跟你结婚?” “卿卿。”陆满舟叫她“你在吃醋?” “没有。”方卿眠赌气,转着雨伞,伞面的雨珠纷飞,砸向了男人,沾湿了他的西装,小腹处湿了一片,衬衫很薄,映出他的腹肌。 “嘴硬。”他笑“只是我还不能带她回老宅。” “怎么,怕陆正堂不认,还是苏文月会暗害?拿我做筏子给她挡灾么?” 风刮着雨,斜斜地落在她的脸上,微凉的,她的胳膊泛起寒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有些冷,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陆满舟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挣扎,还是拗不过陆满舟,最后还是任他将衣服披在了身上,终于回暖,手也有了温度。衣服上是淡淡的古龙水混着薄荷的香味,过了冬天,他又将香水换了回来。 “她叫桑窈窈。” “桑窈窈?”方卿眠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一瞬间想起来了,就是前段时间很火的一个剧,出演了女三号,因为女主的演技实在拉胯,在女主的衬托下火起来了。 “你泡女明星?” 陆满舟无奈,解释:“不是,她本身就是陆氏集团产业下,娱乐公司的人。” “你开娱乐公司是为了方便自己泡女明星?” 陆满舟无语;“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方卿眠好像知道一些,陆氏集团确实涉及娱乐产业,很早之前开了一个影视公司,但是娱乐圈这个东西很玄学,有些人硬捧,就是火不起来,有些人客串,就能掀起水花。 陆氏集团的娱乐公司显然就欠缺一些“运”这个东西,没有培养出几个有名气的演员,唯二有名气的,一个合约到期单飞了,另一个就是前段时间小火的桑窈窈。 “她本来在江区拍电视剧,但是因为公司需要做公益,所以就请她回来了。” “陆满舟你好好说话。”方卿眠白了他一眼“只是商演,做公益的话,需要你亲自去接?” “瞒不过你啊。”陆满舟笑弯了眼,像是新月“当年她曾经在梅庄,当过服务员。” 方卿眠有些不可置信,当初的服务员摇身一变,变成了女明星。 “你母亲的事吗?”方卿眠试探性的询问,除了庞青梅,否则陆满舟不会在乎一个服务员,当然也不排除他色迷心窍,看上人家了。 陆满舟点了点头:“其实本来线索到这已经断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是我追查的时候,发现她跟之前梅庄登记的正式员工的照片有些相似,我让栾朗查了,最后查到了她,从梅庄离开后,拿钱整容,参加了一个选美比赛,最后出道,又被包装,签到了陆氏,因为整容,所以前后变化太大了,没人认出来她就是当初梅庄的那个服务员。”陆满舟说 “所以你才将人带回来?”方卿眠暗自感叹,好一招灯下黑啊。把当年在梅庄的服务员身份背景洗白,整容了之后送到陆家的娱乐公司,谁能想到玩得这么大,三四年了,陆满舟竟然没查到一点东西。 第107章 绿茶 陆满舟点头:“现在也只是猜测,并不能确定,但是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我不能断了。” 方卿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恰巧唐恬恬打来电话问她在哪。 她说在街巷,唐恬恬说她这差不多了,问方卿眠一起回家吗? 方卿眠应下,说好。 陆满舟听了大概,听到回家,他疑惑,问她:“你不住学校了吗?” 方卿眠点头:“对,现在临近毕业季,宿舍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和恬恬商量好了去她公司上班。恬恬怕我不方便,索性就在公司附近给我租了一套房子,等装修好了,我准备搬过去,现在我就先住在恬恬家。” “好,我送你们回去。”陆满舟转身,声音平静,看不出一丝起伏。 方卿眠和他并排走着,他蓦地捂住胸口,手中的伞缓缓脱落,陆满舟扶住路边的路灯,让自己的重心有了倚靠,强撑着不让自己摔倒。 方卿眠惊吓,连忙扶住他:“怎么了?” 陆满舟摇头:“没事,可能是阴雨天,比较潮湿,刚刚栾朗开车比较颠,伤口不小心裂开了,咩关系,不是很痛,我还能忍得住。” 在港城时,住院休整了一段时间,医生虽说后期的养护到位,没什么大问题才出院的,但是毕竟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刀,不至于好的那样轻易。 后来匆匆地回了宛市,长途奔波劳累,一回来就面对被陆正堂大换血的陆氏,宵衣旰食,夙兴夜寐。陆满舟没有好好修养,伤口反复裂开,也不足为奇。 “去医院看了吗?”方卿眠担忧,问他。 陆满舟摇头:“陆氏现在多飘摇,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护工呢?请了吗?” “没有,父亲虎视眈眈,我不能让他生疑。” 方卿眠看着他,担忧:“那你一个人在家......” “没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陆满舟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雨水溅在两人的手心,又被两人滚烫的体温融化了。 “发炎,溃烂,再复原,总要一段时间,或许会感染发烧,但是不要紧,我挺一挺,就过去了,毕竟不是什么大伤。” “别瞎说。”方卿眠握住他的手“结结实实挨了一刀,怎么不算是大伤。要不然我去你家照顾你吧,反正学校没事了。” “会麻烦你吗?”陆满舟楚楚可怜。 “你瞎说什么呢?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方卿眠自责“怪我不好,再说了,照顾自己的未婚夫,是应该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推辞了。”陆满舟捡起地上的伞,收了起来“那就劳烦卿卿,帮我撑一会伞,胸口受伤了,手动不了了。” 一把小小的伞,撑在两人头上。伞是透明的,能看见雨滴落在伞面,再顺着伞骨滑下去,方卿眠怕他淋到雨,所以紧紧地偎着他,小小的像一只雀儿,被人搂在怀里。 唐恬恬早已等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愤愤,上前一步拉过方卿眠,指着陆满舟问道:“你还好意思缠着卿眠?” “你自己交代,白天怎么回事?” 方卿眠拉了拉唐恬恬的衣袖:“他解释过了,他跟那个女的没关系。” “不是,什么叫没关系?”唐恬恬恨铁不成钢“他说没关系,你就信啊。” 方卿眠想了想,总不能把陆满舟母亲的事说出来吧,咬着牙,对唐恬恬说:“对,反正没关系。” 陆满舟在一旁,苍白,虚弱,捂着伤口。 “别怪恬恬了,她也是为你好,以后这样的事,我应该先向你汇报的。”说罢,他瞥了一眼唐恬恬“其实这次我也要多谢恬恬,毕竟她回宛市,帮我放出消息,让外人不知道我的受伤程度;不像我,只能留在港城,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还为你挨了一刀。”说罢,他轻轻咳嗽两声。 活脱脱的一个陆黛玉。 “你......”唐恬恬咬牙切齿“装什么大尾巴狼?” “恬恬,我家今天先不跟你回去了。”方卿眠慌忙将伞撑到陆满舟头上,刚刚恬恬拉过她,陆满舟没有伞,被晾在雨里。 虽说雨不大,但是还是沾湿了头发,方卿眠害怕雨水沾到伤口再发炎,感染,最后高烧。 唐恬恬看着陆满舟,捂着胸口,微微呻吟。 “呦,还没好呢?” 陆满舟摇头。 “看你前两天生龙活虎的,以为是武松,没想到是林黛玉啊。”唐恬恬冷笑。 “恬恬。”方卿眠叫住她“毕竟是为我才受伤的。我照顾他,理所应当。” “成。”唐恬恬拍手“你去照顾吧,要是一个人不够,我跟着一起呗。” 陆满舟笑:“不用了,卿卿很好,细心,周到,她照顾我就够了。” “那当然。”唐恬恬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满舟,心里翻着白眼,暗骂一句,死绿茶。 唐恬恬叫了代驾回家,临走前,看了一眼陆满舟,嘱咐前方卿眠道:“他要是实在不能自理了,就送到疗养院去做康复治疗。” 方卿眠无语:“唐恬恬,你跟他计较个什么东西?” 陆满舟歪了歪头,看着方卿眠,这下换成他郁闷了,什么叫跟我计较个什么劲儿。 唐恬恬心情大好,白了一眼陆满舟:“对啊,跟他计较个什么东西。” 说完,扬长而去。 本来以为夏筠之是爱情路上的绊脚石,原来唐恬恬才是。 “昨天,是栾朗挂的电话。”陆满舟解释“他怕你担心我.....” 栾朗在前面附和:“对对对,真的是我,陆总不知情的,方小姐您要怪就怪我。” “怪你?”方卿眠挑眉。 “对啊,怪我。” 栾朗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方卿眠,据说前任秘书季诚的离开跟方卿眠有些关系,谣传归谣传,但毕竟无风不起浪。他还是慎重一些,更何况,陆满舟明显就是宠着爱着,他也不敢逾矩。 只是后视镜的陆满舟,一脸阴沉,他强压着怒气:“栾朗,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栾朗想了想,说:“不对啊,陆总,您刚刚不是还夸我聪明吗?” 陆满舟想,要不然还是把季诚还回来吧。 季诚和栾朗不同,只要小心一点,不会对自己的爱情造成威胁,栾朗就不一样了,人机灵,聪明,忠心,但是总能在莫名其妙的时候,让他莫名其妙地被动心虚。 “季秘书在姚江被推举为分公司的副总经理了。”栾朗想起来,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还未来得及汇报。 “好快啊。”方卿眠感叹“才走了多久,就成了副总经理,果然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的。” “陆董事长身边的蒋秘书亲自去下达的指令,现在姚江分公司的还是老人多,都是实打实干上来的,虽说季诚之前跟您做过秘书,而且是董事长破格提拔,但是季诚年轻,下面还是有人不服的。” “现在服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以后,能不能做出成绩来。”陆满舟撑着头,按了按太阳穴,看来陆正堂准备重点培养季诚,让他熬资历,然后调回来。 “演都不演了。”方卿眠翻白眼。 第108章 过犹不及 车稳稳地停在松月公馆的门前。 松月公馆是上次陆满舟送给方卿眠的那一套,但方卿眠没要,陆满舟就说作为彩礼,过户给方卿眠。 陆满舟下车,替方卿眠拉开车门,牵着她的手进了屋子。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片漆黑。 陆满舟从前不住松月公馆,因此这里只安排了一个钟点工和一个做饭阿姨,陆满舟不喜欢家里有人,方卿眠同样不喜欢保姆收拾,张婶在陆宅做得好,不管是起居还是饮食,都照顾得极好,但是方卿眠总觉得有人在身边晃悠,收拾,不自在,自己的东西也不喜欢别人碰。 因此,钟点工和保姆都不住家,钟点工有钥匙,每周按时间过来打扫一下,保姆则是负责一天三餐,定时定点地过来做饭。 “陆正堂现在,是明目张胆地告诉外面的人,季诚是他的人,准备提拔了?”方卿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脱了鞋袜,换上了一双新的女士拖鞋。 “对。”陆满舟回答“季诚在姚江,说是降职,实际上,陆正堂准备让他攒经验,攒履历,方便日后提拔,失去了总经理秘书的名头,换成了分公司副总,不算降职。历练两年,调回总部。” “陆尽欢是亲生儿子,尚且没有这种待遇,还差点在港城出事。”方卿眠有些气不过“果然还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封建专制都没他玩得出彩。一亩三分地还把自己当土皇帝了?没品。”方卿眠小嘴叭叭,说了一堆话。 陆满舟听乐了,捏了捏她的鼻子:“遣词造句,可圈可点,一针见血。以后,我要多像你学习。” “他现在党同伐异的心思越来越明显了。”方卿眠攥紧拳头“估计下一个就是你了。” 方卿眠看了一眼在厨房煮粥的陆满舟,轻轻地靠到他身后,拍了拍他,陆满舟回头,穿着围裙在淘米。 他举起小碗:“红豆薏米粥,喝点再睡。” “你还会做饭啊。”方卿眠问道。 “会一些。”陆满舟转过身去“母亲去世后,尽欢悲痛过度,吃不下饭,所以我会做一些简餐,给他吃。” “那你还挺心灵手巧的。”方卿眠站在灶台旁,歪着头,灯光打在他脸上。薄薄的光晕,岁月静好。 “那你的伤口好了吗?” 陆满舟手一顿,回望方卿眠,她阴恻恻看着他,陆满舟后背一阵冷汗。 “这个是间接性的疼痛,没办法的,现在不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疼了。” “要找医生来看看吗?”方卿眠问道,虽说看出了陆满舟的小心思,刚刚陆满舟大抵是装的,但她究竟还是担心陆满舟,那一刀挺重的。 “我记得在老宅,宋医生来看过,去医院不方便的话,能不能让他来看看。” 陆满舟想了想,还是应下了,从港城出院之后,就没有好好的复查过,宋老毕竟是他信得过的医生,好好查查,看看有没有落下病根。 陆满舟打了电话,宋老这几天恰巧不在宛市,而是受邀在别的地方义诊,只能等下周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阿姨来做饭,蒸了桂花糕,煮了赤豆元宵和甜豆沙的包子,方卿眠爱吃甜口,阿姨恨不得把白砂糖都端到桌子上。 “过犹不及。”方卿眠吃了一口豆沙包,甜得发腻,“梅庄的甜酪,也是用红豆做的,那个红豆碾碎成沙,攒成小红豆,甜得恰到好处,也不腻人。”她随口说道。 阿姨在厨房忙活,没有听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来,问道:“方小姐说什么?” “没说什么。”陆满舟擦了擦嘴:“阿姨,煮一碗鸡汤馄饨,淡一些。” 阿姨应下。 吃完饭后,司机在外面等着,送陆满舟去上班。方卿眠没事,回去补了个觉,下午准备去唐恬恬公司报道。 中午正收拾准备出门呢,栾朗打来了电话,说陆满舟的东西落在了书房,是一份房地产的文件,红封的,贴了黄色的标签,请方卿眠加急送过来,开会要用,陆满舟已经进会议室了。 正巧唐恬恬刚到楼下,方卿眠拿着文件,上了唐恬恬的车,让唐恬恬先送她去陆氏集团送东西。 到陆氏集团楼下的时候,撞见了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身材高挑挺拔,带着墨镜口罩,她在跟前台交涉。 “方小姐。”女孩看到了方卿眠,直接忽略了正在跟她争吵的女人,向方卿眠问好“栾秘书交代了,请您直接上去。” 方卿眠点头,笑:“有劳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墨镜,她想起来了,那个女人是桑窈窈。 她记得她。 方卿眠跟着女孩走到电梯口,最里面的电梯直通三十楼,是总经办的电梯,只在三十楼往上的楼层停,女孩刷了卡,恭敬地送方卿眠上去。 她隐约听见了后面的争执声。 第109章 男人成功学 “抱歉女士,没有预约,您真的不能上去。” “我不行?她就行了?她是个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你们陆总亲自接回来的......”桑窈窈的声音叫得很大,几乎一楼所有路过的人,都狐疑地看了一眼桑窈窈,桑窈窈似乎注意到周围异样的目光,将口罩抬了抬。 “方小姐是陆总的未婚妻,再说了,她第一次来,没有预约,也没上去。”前台的女孩翻白眼。 上一次,方卿眠来陆氏等陆满舟吃晚饭,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她,说没有预约不能见面的,她也没有为难,本想出门去旁边的咖啡店坐着等的,正巧碰上了栾朗,栾朗慌忙叫住她,正准备训斥前台的小姑娘没眼力见,被方卿眠拉住了。 方卿眠说,公司有自己的规章制度,不要乱了,而且本身小姑娘就是按规矩办事的打工人,为难她做什么。 后来小姑娘没受罚,还加薪了,乐得逢人就夸方卿眠,前台小姑娘的八卦总是传得很快,基本上整个陆氏都知道了。 为方卿眠引路的女人笑道:“上次您来,没有预约,我们前台的一个小姑娘眼拙,没有认出您,您非但没怪罪,还夸她敬业,恪尽职守,还委托陆总给她加薪了,现在前台的小姑娘都有样学样,按着规矩来。” 方卿眠笑:“满舟的公司,我不能指手画脚,再说,人家小姑娘做得确实没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是到哪都能开绿灯,这公司还怎么管。” “您说的是。”女人笑道“所以我们现在都很尊敬您,佩服您。” 女人应该是主管,方卿眠猜测,穿着制服,高挑,而且普通话标准,字正腔圆,大学应该是学播音主持的,即便不是,也应该是相关专业。说话有分寸,护着手下的员工,又奉承了方卿眠,而且奉承的话不俗套,让人听着舒服。 她打眼望了一下还在闹的桑窈窈,冷笑:“仗着自己有点名气,就开始在陆氏总部耀武扬威,胸大无脑,以后的路,估计也走不远。” 方卿眠听栾朗说过,陆氏集团的招聘要求,学历是要在一本往上,明着是这么写的,但是非92的学历一般hr看都不看,而且几乎能任职的都是本硕一致的92,本科学历如果是双非,也是不行。 就算是前台,也是一样的要求。 所以女人有傲气,方卿眠判断,至少是本科是很好的综合类大学,长得又好看,身材高挑,又圆滑,桑窈窈在女人面前,像是个市井泼妇,空有名声,相形见绌,难怪她瞧不上桑窈窈。 电梯的门开了,方卿眠朝女人颔首示意,向女人表示感谢,上了电梯。 上次是在会客厅等的,栾朗在电梯口接了方卿眠,接过文件,引着她走到了办公室,说,陆总等会开完会,向等您一起吃午饭。 方卿眠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恬恬还在楼下等她。 栾朗笑:“既然方小姐下午有约,我告诉陆总,就不强留您了。”他让方卿眠等一下,转身进了办公室,拿出一个保温袋子递给她“这是陆总早上吩咐梅庄送过来的,本来想中午叫您送文件顺便吃饭的,但是您有约,就不好强留了。” 方卿眠乐了:“最近正馋这个呢,他怎么还让人提前送来了?” 栾朗解释:“陆总早上听您说完好吃,就嘱咐梅庄做了,本来想送到家里给您的,正巧发现文件没拿,让您送过来,也让梅庄送到这儿,让您先解解馋。” 方卿眠接过甜酪:“他呢,开会到什么时候?” 栾朗看了一下表:“大约两个多小时。” 方卿眠看了一眼尽头的会议室,会议的规模不小,也挺激烈。方卿眠点了点头:“那我跟恬恬先走了。” 栾朗欠身:“我送您下去。” “陆正堂,换了哪些人?”方卿眠问栾朗。 电梯灯光昏暗,栾朗的身形壮硕,比她高,她站在他身边,气势也没有减弱。 “审计部,市场营销的主任,还有营运经理......” “财务部的没有动?”方卿眠侧过头,皱眉问他。 “没有。”栾朗摇头。 “财务是一个公司的命脉,如果陆正堂没有乘机裁撤或者调换的话,只有三种可能。”话说一半,点到为止,方卿眠的分寸拿捏得很好。 电梯门开了,走了出去,没有回头,身影淹没在人海中。 栾朗顺着电梯坐了回去,他明白方卿眠的意思,陆正堂不动财务,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陆正堂已经完全垄断了财务这个部门,没有再动手的必要;第二种可能,陆满舟控制财务,让陆正堂没有下手的机会;第三种,财务出问题了,陆正堂顺手全部丢给陆满舟,他置身事外,不愿意蹚浑水。 想到这,他脊背发冷。 “有时间去旁边的咖啡厅聊聊吗?”方卿眠刚出陆氏的大门,就被拦住。 她抬眼一看,是桑窈窈。 桑窈窈压着声音,比刚刚在大厅要低调得多,毕竟她有些名气,在外面露面,实在不方便。 方卿眠摇头:“我和桑小姐,没什么可聊的。” “聊啊,怎么不聊?”唐恬恬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挽着方卿眠的胳膊,就朝着咖啡店里推“肯定要聊啊。” 方卿眠狐疑地看了一眼唐恬恬:“你喜欢她?” “呸!我都不认识她!”唐恬恬暗骂“我是为了维护你的地位。” 方卿眠不可置否,其实对于唐恬恬的做法,她还是比较苟同的。有些女人碰上丈夫出轨,只会跟小三扯头花,然后晚上回家靠在亲亲老公的怀抱里问,我和小三谁美这种话。 等着对面的烂白菜抚摸着她的脸说,他们是宾馆,而你是家。之后,又跟自己的河童老公恩恩爱爱如胶似漆,一般这种女性还有一个普遍特性,生了女儿觉得是来跟她抢老公,生了儿子觉得是他上辈子的老公投胎来爱她,全世界的女人都是情敌,全世界的男人都是裙下臣。 商k点果盘和啤酒的成功男士在别人面前杀伐果断狠辣无情,为她破除底线难得温柔。 唐恬恬不是,她先骂陆满舟,再骂桑窈窈,最后再骂一下疑似恋爱脑的方卿眠。 她的大招有点类似于植物大战僵尸里的樱桃炸弹,在一定范围内平等地炸死每一个她觉得有大病的人。 当然陆满舟属于巨人僵尸,一次炸不死,但是他身上背了儿子,唐恬恬可以先炸死他儿子。 第110章 唐恬恬嘴炮max “你是满舟的未婚妻?”桑窈窈坐在方卿眠对面上下打量这着她 “是。”方卿眠笑得体面。 桑窈窈昂着头问:“看着不像,长得没那么漂亮。” 唐恬恬翻白眼:“对,她像陆满舟的奶奶,等以后你俩结婚了,高堂拜她。” 桑窈窈摘下口罩,她的脸蛋确实精致,之前整容流行的风潮是幼态脸,所以很多想整容的人,拼命的做加法,注射,但是桑窈窈就属于美商超群的那种,磨了骨,整成了鹅蛋脸,现在幼态脸的风潮过了,大众审美开始趋向自然美,偏爱传统大气的中式美,所以现在才有了一席之地。 桑窈窈翘着兰花指拿出粉扑补了补妆:“我跟这位小姐无冤无仇的,何故出口伤人。” “因为我路见不平,最看不惯有些男的,自己有未婚妻了,还在外面沾花惹草。” 桑窈窈笑:“可是听说,方小姐在跟陆总谈恋爱的时候,跟夏总也纠缠不清,夏总在梅庄为她出头的事,算是一段美谈呢。” 唐恬恬转头,看向方卿眠:“真的假的?你也太牛了吧,两个年轻有为的帅哥都为你倾倒,不愧是你啊方卿眠。” 方卿眠“啊”了一声,愣在了原地。 桑窈窈气得黑脸:“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可以,你那为什么要说我.....” “能一样吗?”唐恬恬白眼“她泡八个男人是她有本事,你缠着人家未婚夫就是死缠烂打,懂吗?” “你算什么东西....”桑窈窈没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大,周围的人侧目,她生怕别人认出来,礼貌地笑:“我去卫生间补个妆。” 唐恬恬看着她的背影,前仰后合。 “满意了?”方卿眠斜眼,看了她一眼。 “还行吧。”唐恬恬笑得前仰后合“真的好想把她墨镜摘下来,看看她的表情......” 方卿眠拍了拍她:“差不多的了。” 咖啡端上来,桑窈窈才扭着腰从卫生间出来,看着桌子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呸...怎么这么难喝?” “山猪吃不了细糠。”唐恬恬翻白眼,然后优雅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确实难喝,感觉有种莫名的狗尿味,但是为了维护住自己的颜面,她表现得十分镇定,忍痛喝了一口又一口。 “吃点好的吧。”桑窈窈白眼,接了一个电话后,匆匆起身离开。 等桑窈窈走远了,唐恬恬把嘴里的咖啡吐了出来,她含在嘴里半天,舌头都被泡脓了,要是桑窈窈再不走,她真的会疯的。 “真难喝!”她由衷感叹。 “很难喝吗?”方卿眠好奇。 “对,一股狗尿味。”唐恬恬说道,这是她能想出来最接近的形容词了。 如果说这好喝的堪比玉露琼浆,方卿眠未必会喝,但如果是狗尿味......那高低的尝尝。 方卿眠喝了一口,吐了出来,确实难喝,舌苔发苦,她索性把陆满舟买给她的甜酪拿出来吃完了,镇了镇苦味。 下午唐恬恬带着方卿眠在公司逛了一圈,说晚上有个应酬,秘书请假了,想让方卿眠陪着,方便开车。 方卿眠答应了,吃人嘴短,提前熟悉。 应酬的地址在红楼。 唐恬恬的车泊在红楼下,对面的小吃街仍在,只会是弹吉他唱歌的女孩不见了。 她恍惚了一阵,唐恬恬站在楼下朝她招手,她走上前问唐恬恬,应酬的人是谁。 唐恬恬说,是从他爸妈那撬来的客户,做的是茶叶的出口,她准备跟人合作,做旗袍配茶叶的组合,往外头增加销路。 方卿眠想到了一句话:“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老板姓赵,四十岁上下,很典型的中年男商人,啤酒肚,地中海,穿着一身商务西装,夹着一个包,是gi的虎头公文包,唐恬恬打眼一看,应该是假的,还有一双gi的小蜜蜂鞋,应该也是假的。 前几年gi的东西刚火起来,就假货满天飞。 特别是有些信奉成功学的中年男士们,特别爱这一身打扮,洗得褪色的gi上衣加上gi的小蜜蜂白鞋或者puma和nike的运动鞋,配一条lv的腰带,带一款劳力士的绿水鬼, 这种男人在街上一眼就认出来,退一万步说,能达到这话总境界,其实也算得上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人士。 因此唐恬恬每次路过gi的专柜都得翻上白眼,特别是看到从里面出来的中年男士,翻两个白眼。 方卿眠低声问:“靠谱吗?” 唐恬恬挥手:“你别看他其貌不扬,都跟我爸妈合作好几年了。” 方卿眠点头:“你觉得靠谱就行。” 赵老板一顿饭吃得很规矩,估计是忌惮唐恬恬的身份,毕竟是唐家的女儿,喝酒,吃饭,谈事情,吃到一半,方卿眠出去上了个厕所,顺着二楼的走廊,她看见一个人影倚在栏杆处。 夏筠之。 她本想避开他,他先她一步上前,叫住她:“方卿眠。” 方卿眠垂眸。 夏筠之盯着她的脖子,她已经拆了纱布,脖子上好了很多,只剩下淡淡的伤疤,不贴在上面看,根本看不出来。 “听说方小姐在港城演了一出大戏啊,配合着警方,把宋家的根都铲除了,没了这个地头蛇,以后港城管理起来,方便多了。他们没说给方小姐在港城的中央广场立个碑?” 夏筠之说话阴阳怪气,方卿眠尴尬地笑了:“为人民服务,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了,立碑的话也应该先立曹局的,然后再是我的。” 夏筠之冷笑:“曹局排在你后头。” 第111章 对不起 方卿眠小心翼翼地绕过他:“夏总,您有气别冲我撒啊,我知道订婚宴上,我下了您的面子拆了您的台,但是事情毕竟是你自己做的......” “我说的是这件事吗?”夏筠之皱眉“你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下次去好莱坞当特技演员吧。” 方卿眠咂舌:“我下次注意。” 夏筠之转过身,消失在了长廊中。 回到包间的时候,唐恬恬已经签完账单了,方卿眠看了一眼账单,唐浩明。 “你撬你爸的客户,你还签你爸的名字啊?” 唐恬恬捂住她的嘴:“你小声点,要不是报我爸的名字,你还进不来呢?” “你的名字不管用啊。”方卿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唐恬恬叹气:“恬恬不管用,唐恬恬管用。” 方卿眠没纠结,刚出门,就被红楼的服务员叫住。 “方小姐,我们老板说送您两道菜。” 服务员递上打包好的菜给了方卿眠。 唐恬恬乐了:“你们老板人还怪好的,走了还送菜。” 服务员点头,老板说,还有两句话。 “一道是虎皮兔肉,说是兔子为了救狮子,闯到老虎的窝里去了,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夏筠之含沙射影,方卿眠笑得勉强:“还有一道呢?” “还有一道叫泥菩萨过河。” 方卿眠倒吸一口气:“麻烦你了,替我谢谢你们老板。” 服务员笑:“不麻烦,应该的。” 等人送走了,唐恬恬想起来问方卿眠:“你最近都住在陆满舟家吗?” 方卿眠回答:“我想等他好全了,再搬出来。” “那套给你租的房子,要不要退了?” “不退。”方卿眠你回答得斩钉截铁“万一哪天跟他吵架,不至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是。”唐恬恬气愤“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呢,结果也不是个东西,跟陆尽欢一路货色。你要是看不惯他,你就早点走,我跟你说,别到时候拖到后面......” “唐恬恬!” 路边不知何时泊了一辆车,车窗摇下来,是陆满舟的黑脸。 “我就知道,你又在背后怂恿她!”陆满舟咬紧后槽牙“我欠你的?你在港城还想着撮合我们呢。变脸太快了吧。” 唐恬恬冷笑:“在港城觉得你还算个好人,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陆满舟看了一眼方卿眠,方卿眠解释:“那天下午,恬恬跟我一起看到桑窈窈从你车上下去了。” “看到了,怎么了?”唐恬恬那扬了扬下巴:“你自己做亏心事,不让人说了吗?” 陆满舟看向方卿眠,眼神问她为什么不解释,方卿眠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解释比较好。” 陆满舟撑着额头,话在舌尖绕了一圈,什么都没说,改成了言简意赅的“我跟你解释什么。” 说罢,他下车,伸手握住方卿眠的手,却被唐恬恬一挡,将方卿眠护在身后。 “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吧。”唐恬恬“我警告你,方卿眠是个恋爱脑,我不是。” “她?恋爱脑?”陆满舟诧异地看着唐恬恬“她差点把我玩死了怎么还是个恋爱脑。” 唐恬恬说:“总之,你少在我面前装花架子,昨天跟个死绿茶一样把她骗走,我觉得,全世界就你最配不上她了.....” “唐恬恬你......”陆满舟话说到一半,被一道男声打断了。 “我觉得唐小姐说得没错。” 夏筠之信步跨过唐恬恬,站在了方卿眠和陆满舟中间,像是一堵墙,将两个人分开。 “陆大公子。” 夏筠之细笑得淡然,方卿眠抬头仰望他,他永远都是那副翩翩君子,光风霁月,比之陆满舟的阴沉,冷漠,他更容易让人亲近。 “夏总。” 陆满舟颔首。 很官方的客套。 “听了陆大公子在港城英雄救美的事迹,颇为震撼,陆大公子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实在让人佩服。” “救我自己的女人,算不上为国为民。”陆满舟微笑。 路灯下,两人剑拔弩张。 “你的女人?”夏筠之挑眉“我记得订婚宴那天,方小姐扔了戒指,说这婚,可以不结。” 陆满舟眯起了眼,来者不善。 “既然如此,方小姐不算你的女人,那我自然要敬佩陆大公子,舍己为人了。” “算不算,你说了也不算。”陆满舟冷笑“她,我娶定了。” 夏筠之笑着鼓掌:“陆大公子对子很有自信。” 陆满舟没有理会,伸手,朝着他身后的方卿眠道:“卿卿,过来,我带你回家。” 夏筠之眼神一凛:“你们两住在一起了?” 方卿眠有些尴尬,握住陆满舟的手紧了一下:“住在一个房子,没住在一起。” “有区别吗?”陆满舟笑。 他赢了,像是胜利者的嘲讽,看着夏筠之。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夏筠之按住了陆满舟的肩。 “如果你真的爱她,不会让她三番四次地涉险。” 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东北房檐上的冰锥,碎了,落在陆满舟的心上,一下一下扎着他,痛不欲生。 方卿眠在港城的两次涉险,都是他心口的痛。 方卿眠坐进了车里,回望着夏筠之,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月色中。 栾朗今天异常的沉默,陆满舟嘱咐过他,在女人面前少说话,他听进去了。 “怎么了?愁眉不展的。”方卿眠伸手,抚住了他的眉梢。 他看着她,沉默良久。 方卿眠以为他吃醋,刚想开口安慰,却被他拉进了怀中。 他抵在她的额头,今早刚刚剃过的胡渣蹭着她光洁的额头,闹得方卿眠痒痒的,她轻轻推他,却推不动。 “对不起。”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磁性。 “什么?” 第112章 谢谢你 方卿眠不懂。 “夏筠之说得对,我如果爱你,不会放你涉险的。” 他的语气自责,怨怼,自责自己两次让她陷入危机,怨怼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方卿眠抬头,乌黑的眼眸映着他,他在她眼中,被无限的放小,小的像是天上的星星,可却又无比的大,只因在她眼中。 “我要做的事,没有人拦得住。相反,如果你拦住了我,那我会觉得你不尊重我,没有给我足够的信任和足够的空间,无论怎样都是像是被束手束脚,这样的感觉,我不喜欢。” 她说“我觉得夏筠之说得不对,真正的爱不是禁止,而是保护和陪伴,是在危险困境中,永远相信自己的身后有一个人,还会无条件地托举你,是不论在什么话时候,他会尊重你正确的选择,尊重你想干的事。” “就像我最爱的东西掉进泥潭,我要下去把东西捞上来,我想要的不是你跟我说‘方卿眠很危险,不过就是一个小东西而已,不要就不要了。’而是‘方卿眠你放心去,我永远会在岸边拉着你,不让你陷进去。’” 方卿眠望着他,笑:“你明白了吗?” 陆满舟撑着下巴,望着她,满天繁星,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谢谢你。”他说,情侣之间说谢谢像是见外,可是这句话,陆满舟是发自内心的,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话,能代替这句感谢。 他犹记那天,在赶去的路上,曹局边开车边跟他开玩笑:“你说这方卿眠啊,女中豪杰,单枪匹马的就敢闯鸿门。赵子龙救阿斗还带两个人呢。她要是有个职位,这票干完最起码得是个三等功。” 陆满舟狠狠瞪了他一眼:“别废话了快开!” 后来,在警局,他跟方卿眠吵完架出来,曹局问他;“要是早点知道,你拦住她,就不至于让你们俩吵架了。” 陆满舟思索了片刻,说:“我拦不住她。” 说到这,他兀自笑了:“我偏偏就喜欢她这样的性格,一腔孤勇,谁都不放在眼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这辈子,束缚太多了,总在为自己想要的,或是不想要的东西努力,生怕落下一点,万劫不复。可是见到她,我好像觉得自己,偶尔也能放纵一下。” “我接受。”方卿眠蹭了蹭他的下巴,毛茸茸的,好像一直小猫一样。 “这句谢谢,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感情里,不就是讲究真诚吗?就比如你现在的这句谢谢,无比真诚。” “可惜我不会讲情话,偶尔讲了情话,你也不解风情。” 方卿眠恼:“我怎么不解风情?” 陆满舟回答:“就像上次在滑雪场,你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这句话不吉利,我想让你说一句跟雪有关的情话,你说不出来,半晌,念了一首《沁园春》,不会爱人,只会爱祖国的大好河山?” “谁说我不会说的?”她噘嘴,想了半晌,想不出来。 “究竟读了许多年的书,一句话说不出来?”陆满舟故意为难。 “有了。”方卿眠想到了“有些傻话,不仅得背着人说,还得背着自己。让自己听了,也怪难为情的。譬如我爱你,我一辈子都爱你。” “这不算!”陆满舟叫出来“这话不是你说的,是你背的。” 方卿眠笑:“应景啊。断壁残垣下倾塌了城墙,陷落的香港中众生落败,一座城的陷落,却成全了两个人,就像你我之间的怨恨,似乎化解在了港城,没有人再去问怎么化解的,因何化解的,两个人默契地将一件事共同掩盖下来,不就是心有灵犀么?” “你管这叫心有灵犀?”陆满舟总觉得她好笑,用一些唯美的写爱情的词,说一些歪门邪道的事“白流苏和范柳原的结局,算好么?” 方卿眠回答:“不算。或许两人会有爱情,但两人的结合,不是爱情,就像白流苏一开始去浅水湾饭店的目的就不纯。”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话?”陆满舟生气“你笑我,他朝若是同淋雪不吉利,却说了比这更不吉利的话!” 方卿眠也恼了:“你让我说情话,我说了,你又觉得不行。我倒是背了不少词儿,诸如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只是写爱情的,能有几个吉利的。你想听我说爱情,我同你说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元稹爱他的妻子么?展眼又爱了多少个?你说我背《沁园春》不解风情,爱你还不如爱国,反正国家是永远不会背叛我的。” 陆满舟怄气,放开她,背过身去生闷气。 栾朗坐在前面开车,跟着干着急,吵得厉害,他有心劝和,半晌,姗姗说道:“要不然我背两首?我高中时文科,大学学的是哲学,能懂一些的。” 他想了想,选了首折中的,开始背:“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 陆满舟冷笑,问:“你懂的倒是不少啊。” 栾朗听出来了,阴阳怪气,慌忙闭嘴了,今晚他话少,什么也没说,就背了两句诗,竟然也错了,他不觉得这诗错哪了。 “懂这么多。怎么还找不到女朋友?” 栾朗看着后视镜,陆满舟阴恻恻的脸,心里发毛。 “你怎么还好意思笑人家?老处男。” 栾朗没忍住,笑了出来。 “好笑吗?”陆满舟和方卿眠同时发问,他赶忙闭嘴。 “你不是吗?”陆满舟追加一句。 栾朗彻底沉默了,这算是二次伤害吗? “原来你是啊。”方卿眠趴在主驾驶的后背上看他“我看你长得虽说不比陆满舟吧,但也不错,当个陪嫁,还是处男.....” “方卿眠!”陆满舟彻底垮了脸。 栾朗吓得车都不会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发白:“方小姐,求您了,您跟陆总吵架别拿我开涮啊。” “要不是我想办法弄走季诚,你还能坐到这个位置吗?我也算你的再生父母了吧。” “您给我当祖宗都行,只要别拿我开涮。” 方卿眠觉得无聊,坐了回去。 回了家,陆满舟径直上了楼,“砰”的一声重重摔门,看来气得不轻。 动不动就小心眼,吃醋,生气,没救了,方卿眠你摇了摇头,站在一楼的客厅对着上面的房间大喊:“小心眼。” 第113章 方卿眠试图索要工资 陆满舟咬着后槽牙躺在了床上,她算计人倒是快准狠,怎么碰上风月事,就这么不解风情呢?别人谈恋爱是崔莺莺,她反而好,成了穆桂英,长枪挑了红英冠,不把人气死,她誓不罢休。 四月末的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方卿眠去了唐恬恬公司上班,唐恬恬对她算是仗义,给的也多活儿也轻松,唐恬恬的公司脱离了唐家才起步,不算大,每个月的流水也不多,方卿眠尝试着跟唐恬恬讨价还价,把六千五的工资涨到七千外加五险一金的时候,唐恬恬沉默了两秒,说,成。 方卿眠惊喜,以为这笔生意要谈成了,刚准备歌颂她们俩的姐妹情谊的时候,唐恬恬说:“我现在去求求梁孟春书记,看看在我三十岁之前能不能进市委,当个官,然后等梁书记退休了,我就接他的班,以后我的办公室门口树一个牌子,见面十万起,托我办事走后门的二十万起,现金交易,不收转账,现场验钞,假一罚十。这样在我进去前,应该能给你每个月七千的工资。” 方卿眠想了想:“这么说你还不如去华艺当教授呢,没准四十岁之前能混到宛市首富,六十岁富可敌国,八十岁你找十八岁的男朋友,寿终正寝的时候拿钱给你垫骨灰盒。” “方卿眠那你有病是不是?”唐恬恬疯了“这么挣钱的买卖你怎么不去啊。” “我去什么?我思想觉悟很高的,在没有全面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前,我的信仰思想不容金钱玷污。” “那你让我给你把工资加到七千的目的是......” “觉得你思想觉悟不够高,没有我擅长处理财产,所以准备帮你分担。” 唐恬恬彻底怒了:“你要不滚去给陆满舟打工吧。” 方卿眠摇头:“人家会说我走后门的。” 唐恬恬疑惑:“你进我公司就不算走后门了?” “那不一样。”方卿眠分析“陆满舟的公司大,光总部上下就有几千人;你们公司吧.....几十号人,而且跟你父母的公司又不挂钩,被几千人知道走后门和被几十人知道走后门,这区别我还是懂的。” 唐恬恬冷笑:“姐姐,你吃x还要分是人的还是狗的吗?” 最终工资敲定在了每个月六千五百三十九块六。 方卿眠好奇,问:“为啥还有零有整的?” 唐恬恬冷笑着拍了拍方卿眠的脸蛋:“我们公司出门右转,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家瑞幸,每周都有九块九的咖啡,一个月有四周,就当我请你每周喝一杯,我都没给你算大小周,全了我们的姐妹情。” 方卿眠睁大无辜的眼睛,问道:“你们有钱人也喝9.9的咖啡吗?” 唐恬恬白眼翻上天:“大姐,钱是我一分一分挣的又不是我捡的,我为什么不喝9.9的咖啡啊。” 方卿眠不好意思地卷了卷头发:“没当过有钱人,我以为你们有钱人只喝空运现磨的咖啡呢。” 唐恬恬无语:“你去问问陆满舟,指不定他也喝过呢。” 方卿眠煞有介事地问了陆满舟,陆满舟回答,他真没喝过。 回了松月公馆,已经是晚上了,陆满舟加班,还没回来。保姆做好了饭温在锅里,方卿眠随意地看了一眼,客厅的茶几上对着很多东西。 她好奇,问保姆,这是哪来的? 保姆说,是一位姓桑的小姐送来的。 方卿眠上前勾开了装东西的袋子,都是做工精美的礼盒,她打开,其中有两瓶是白葡萄酒,还有一些则是燕窝和山参。 桑窈窈才火起来,除开一些必要的消耗,自己留下的钱不算多。因此东西都不是很贵重,但也算得上在她能力里最好的,方卿眠问保姆:“送东西的时候,桑小姐有什么话吗?” 保姆想了想,说“桑小姐说,她无心冒犯您,希望您不要计较。” 方卿眠乐了:“我做什么了,就成了同她计较。”她找来开瓶器,打开了白葡萄酒,倒在杯子里,兑了雪碧,放了青和薄荷叶,口感偏甜,盖住了酒原本的香气。 “燕窝和山参都收起来。”方卿眠吩咐保姆“葡萄酒帮我放到架子上。” 吃过晚饭,她换了一条酒红色的睡衣,半卧在沙发上看电视,无聊的肥皂剧,电视里女明星的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360°无死角的美,美得让人窒息。 陆满舟恰巧推门回来,他脱下西装,看到方卿眠没有任何想要迎上来的意思,尴尬地将衣服放在了椅背上,上前,桌上是半杯方卿眠喝剩下的葡萄酒。 他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甜的。” 方卿眠白了他一眼:“你味觉失灵了吗?还要问我。” 陆满舟莫名其妙:“姑奶奶,我又怎么惹你了?” “不是你。”方卿眠有些烦躁“这两天心情不好。” “在唐恬恬的公司干得不舒服?”陆满舟抓住她白嫩的脚,放在自己腿上,方卿眠半卧的姿势彻底倒了下去,乌黑的头发散落在男人的腿上,一泻而下,像是黑色的缎子一样,柔软,有光泽。 “不是。”她说“那天桑窈窈去你公司了,你知道吗?” 陆满舟点头:“知道。”他解释:“公司开会,我没空见,后来是栾朗下去见了她,是因为陆氏集团捐赠了一块地,建学校,希望她能现身,做公益。不知道是不是事情安排出了问题,一些环节没安排好,她问经纪人,经纪人也不知道,这才找到我这地。” 方卿眠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没看他。 “生气了?”他含笑,握住方卿眠的脚踝,方卿眠的脚在他手掌中很小,小得像一只雏鸟。 “好喝吗?”方卿眠指了指桌上的葡萄酒“桑窈窈送过来的,为说是得罪我,给我道歉。” 陆满舟皱眉:“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还没回家之前,她就送过来了。”方卿眠笑:“好巧啊,她是怎么能知道我住在哪的,是她家先人托梦告知还是她自己求神问卦卜算出来的。” “是我最近太忙了,照顾不周。”他明白方卿眠的意思,思索片刻,展开眉头“下次我会吩咐好保姆,别人的东西不要收了。” 方卿眠拧了一把他的大腿:“我多小气似的,再说了,白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她拢了拢衣衫,说道:“我上去睡觉了。” 二楼拐角处,衣香鬓影掠过昏黄的灯光,陆满舟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将杯子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第114章 意料之外 方卿眠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刚刚的话暗示,桑窈窈很可能是别人送过来给陆满舟的,一个诱饵。 刚刚陆满舟的神情明显迟疑,他早就知道了,但是对他而言,太想找到关于母亲死亡的蛛丝马迹,所以明知是诱饵,陷阱,他都会闯一闯。只是他没料到,桑窈窈背后的人,会胆大到让桑窈窈直接上门挑衅方卿眠。 第二天一早,陆满舟休假,栾朗送了宋老上门问诊,进了陆满舟的房间。 这是方卿眠第一次进陆满舟的房间,在陆家老宅,虽说也进去过,但是陆满舟并不常回去,因此陆满舟的房间显得有些空旷,而且也没什么东西,但是松月公馆就不一样,基本上相当于陆满舟的家了。方卿眠自从住进来后,白天上班,而且毕竟不是自己家,到处乱转也不大好,索性晚上就在客厅待着。 屋子里是简约的黑白色调,床头放着一个小相框,相片是一个女人,笑的很甜,年岁应该在四十岁往上,方卿眠猜测,女人应该是庞青梅。床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木质的柜子,三个格栏,一侧放商务西装,一侧放常服,还有一侧是配饰和睡衣。 宋老先是搭脉,然后再查看了伤口,伤口已经有些恢复了,这几天方卿替他上药,擦身子,照顾得无微不至,伤口愈合得很好。 宋老凝重:“满舟,你也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了。”他沉着脸:“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就正中心脏,失血过多,你就真的抢救不回来了。这样我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陆满舟含笑:“宋叔,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实在是当时情况太危机了。警方抓捕逃犯,我要是不狠一点,估计人就跑了。” “你把曹万周叫过来,当着我的面说。”宋老生气咒骂。 “得叫曹委了。” “升职了?”方卿眠端着一杯9.9的瑞幸喝得不亦乐乎,是从唐恬恬给她的每个月多的块儿八毛里抽出来的钱买的。 “嗯,调到市区了。”宋老帮着陆满舟裹上纱布,手法娴熟,比方卿眠缠得歪歪扭扭的好看多了。“现在兼任市委常委,估计能实现40岁前调到省厅去了。” “啊~”方卿眠叹一声“那你以后还能高攀上人家吗?” 宋老在旁边收拾东西,笑出来:“他们两小时候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说能不能。” “曹万周的母亲和满舟的母亲,是好朋友,本来也是在宛市生活的,后来万周进了公安,举家就搬迁到港城去了。他们俩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跟我学医。” “学出来了吗?”方卿眠瞪大眼睛,问。 “学出来了。”宋老白色的眉毛轻微颤动,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有一次满舟给万周诊脉,诊了半天......” 宋老卖关子,听得方卿眠心里痒痒的:“说什么?” 宋老失声大笑:“说是喜脉!” 方卿眠的咖啡一口没咽下去,呛到了,憋红了脸,不停地顺气,陆满舟倾身拉她坐到床边,帮她顺气,嗔怪:“宋叔,您别逗她,她不经逗,喝水都能把自己呛到。” 宋老看着床上年轻的男女,想到了一个成语:少年夫妻。 他从不觉得举案齐眉,相濡以沫这样的词说的是爱情,像是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学究,在临终前望着白发苍苍的妻子,诉说着这些年相互扶持和不离不弃,更多的好像是一种亲情,一种在岁月磨蚀后不忍分离的亲情。 爱情么......应该是炙热的,强烈的,是一种初见悸动,再见倾心的感觉,而不是日久生情,在一遍遍的熟悉与磋磨中,觉得对方是最适合自己的人。 爱情,永远是一见钟情。 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应该是你,只能是你。即便两个人不是最合适的,而是全身荆棘的两朵玫瑰,依旧能死死拥抱,在血流成河中相拥而亡。 “满舟事业有成,又有如花美眷,青梅看着,一定会开心的。”宋老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的说道。 “母亲知道卿卿是个好女孩,所以一定会保佑我们的。”陆满舟怅然,握紧了她的手。 “我开了一贴中药,敷在伤口上,尽量不要沾水,之前没有注意,现在还是要多注意。饮食清淡,忌辛辣。”宋老嘱咐完,刚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方卿眠一拍脑袋,“哎呀”一声:“上次苏文月给了我一盒祛疤的药膏,我用了一罐还不错,可以给满舟用吗?” 陆满舟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我是男人,不怕长疤的,以后你生我气,见了这道疤,想起我的好,心软了三分,我也好哄你。” 方卿眠推开他说道:“这不是一回事。”她想起来那罐药膏放在了学校,想着下午回学校去拿。 陆满舟握住方卿眠的手,转而看向宋老:“有劳宋叔,能否麻烦您,再帮我给卿卿搭个脉?” 宋老点头:“你我之间,不用客气。”说罢,他搭了一下方卿眠的脉,皱眉:“脉象虚浮,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方卿眠笑:“之前出了点事。” “在港城吗?”宋老问道“这事我听说了。”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方卿眠的脖子:“不是说,有刀伤吗?” 方卿眠哭笑不得:“这都瞒不过您,在港城弄的,如今已经好全了。从前的病症严重,许是因为在港城受惊了,加上您开的药我没按时吃。所以才加重的。” 宋老摇了摇头:“我开的药,都是温补的,药量不重,主要是慢慢的调理,而你的身体......”宋老欲言又止。 第115章 药膏 方卿眠知道事情不简单,她追问:“怎么了?” 宋老说道:“脉象看,最近是不是大量服用避孕类的药物?” 陆满舟皱眉,狐疑地看了一眼方卿眠,激得方卿眠一颤,莫名其妙被迫心虚的感觉。 “如果想避孕,其实.....” “没有。”陆满舟黑着脸打断“我们没有。” “没有吃药吗?不可能啊....”宋老皱眉,想了半天才明白陆满舟的意思。 没有同房。 他尴尬地看了看方卿眠,话锋一转,说道:“有可能服用的别的药物里有避孕的成分,如精神类药物......” “我没吃。”方卿眠黑着脸“这些天,除了.....” 她想到什么,忽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的伤疤,道“宋叔若是有时间,我有一个东西,想请您看一看。” 宋老应下。 方卿眠道:“现在这东西不在我手上,等我明天拿了,给您送过去。” 说罢,她送了宋老出门,一楼的客厅挂着一副画,宋老盯着,端详了很久,方卿眠凑上前,画的是花鸟屋子,图画上的景致,荒凉萧索,她不大能看懂。 “或是满舟的屋子藏了珍宝,这幅画,是哪位名家的大作?” 宋老点了点头:“或是朱耷的作品。” “我不大懂画作。”方卿眠笑“这些山水意境,工笔写实,我连一二都说不出来,白白让人笑话罢了。” “现在年轻人不爱这些,我就喜欢旧物,像是出土的文物,特别是沾着泥土腥气儿的东西,让人闻着安心。” “所以您喜欢中药。”方卿眠接话“从土地里刨出来的,沾着泥土味,您闻着安心。” 宋老笑:“就是这个理儿。” 方卿眠送宋老出了松月公馆,蓦地叫住他:“宋叔叔。” 宋老回头,她快步上前:“您老懂文物,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大懂这些,自己去找,又怕被骗,您帮我看着点,若是能找到,您就告诉我一声。”方卿眠顿了顿,说道;“卫夫人又一副簪花小楷的作品,写的是汉代的《倾城曲》,满舟生日,我想送给他。” “卫夫人的作品可不好找啊。”宋老想了想“我尽量帮你。” 方卿眠点头:“那就谢谢您了。” 方卿眠回了屋子,坐在镜子跟前照着脖子,疤痕淡了很多,脖颈又是雪白光洁。 “在看什么?” 陆满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她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问道:“淡了一些吗?” “几乎看不出来了。”陆满舟回答。 最近伤口愈合,方卿眠是不是觉得痒得很,偶尔忍不住了,用冰块敷一敷止痒。 “苏文月送的药膏,是自己调的,淡疤。” “你怀疑是她?”陆满舟轻轻的按住她的肩膀“但是苏文月不会蠢到在自己送出去的东西里下药。” 方卿眠想了想:“也是,她也怕我找她麻烦。” “要是不放心,把东西送给宋叔叔检测,他跟我母亲熟识,母亲走后,他也多照顾我。” 方卿眠没说话。 晚上,方卿眠从宿舍出来,打电话给唐恬恬,请她帮忙。 她将苏文月送的药膏给唐恬恬分了一半出来,送去检验,留下的一半,送去给了宋老。 “宋叔叔,您看,这个里面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宋老乐了:“这不是我当年给陆夫人配的药膏吗?” 方卿眠皱眉:“怎么是您给陆夫人配的?” 宋老回答:“陆夫人当年生尽欢的时候,是难产剖宫,然后我调了这个药给她用,就是为了淡疤的。后来她用了,疤也没了。” 宋老闻了闻,又捻出来一点看了看:“这个药膏,没有问题。” 方卿眠笑,说:“那就麻烦您了,可能是别的地方没注意。” 不对,这件事不对。 苏文月说在,这个药膏是她用的,她生陆萧望时剖宫,但是宋老又说是庞青梅用的,是庞青梅生陆尽欢剖宫的时候用的。 “宋老。”方卿眠叫住他“这药膏,是您自己配的吗?” “当然。”宋老不假思索“这肯定是我自己配的,外头没这个方子,你当时说疤痕淡了,我就想到了这个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您,没有问题的话,我就继续用了。” 除了医馆,方卿眠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宋老和苏文月的话,完全对不上,他们两个有一个在撒谎,而且是弥天大谎。 方卿眠站在路边,打给了唐恬恬。 “给你的药膏,你查得怎么样。” 唐恬恬回答:“加了钱加急,明天上午出。” 方卿眠问:“在哪个医院?” 唐恬恬回答:“市中心医院,我偷偷拿去的化验的。” 她问方卿眠:“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卿眠没跟她说实话,只说是这个药膏的祛疤功能挺好的,想自己配一个出来用。 唐恬恬隔了一天早上给方卿眠回电话,说,她委托她查的药膏成分已经查出来了,她匆匆扫了一眼,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避孕的药材,可这些天,她没有接触任何有关的药物。 她想去问苏文月,苦于没有时机,她不好去老宅。 然而人生就是这么凑巧,有时候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了。 陆萧望生日要到了。 陆萧望的生日是四月底五月初,刚好赶在方卿眠论文答辩之前,在陆家老宅过。 方卿眠带着唐恬恬挑礼物,挑了半天没挑出来,坐在华银国际的咖啡店里累得喘气儿。 “大姐,你到底想送什么啊?”唐恬恬闷声干光了一杯柠檬茶“香水,男士衬衫,领带,刮胡刀......你都看了一遍,你还想要什么?” “怎么是我想要什么?应该是他想要什么。我又不知道他的size,买衣服鞋子他穿不上怎么办,像那种骚包男香水应该有很多,重复了怎么办。” 唐恬恬想了想:“送礼物吗,当然是要对症下药,你觉得他喜欢什么?” 方卿眠想了想,外界对于陆萧望的风流轶事口耳相传,想必他喜欢女人。 “你的意思是......送外围?” 唐恬恬白眼翻上了天:“我要是进了纪检委,第一个查你,像你这种人,没有底线,发财了第一件事就是权色交易。” “你神经病吧。”方卿眠无语“你哪里看出来我不正经了?” “你还正经?”唐恬恬奸笑“天天跟陆满舟在一块,没少享受吧。”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看到个男的就把持不住?” “不会吧,还没有......”唐恬恬捂住嘴“姐姐,你不好男色,你不会......” 她调了座位,换到方卿眠身边,低语:“说实话,我早就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了,你是不是.......其实我没试过,但是能试试。” 第116章 趁火打劫 方卿眠掐住她的脖子:“大姐,你那美甲长得能把人头骨给戳破了,你装什么通吃啊。” 唐恬恬注视自己的手指甲良久,说道:“我今晚就把它卸了去。” 挑到最后,方卿眠挑了一瓶男士香水,三宅一生新上的款,有点骚包,适合陆萧望这种夜店的常客。 唐恬恬趁火打劫,说她去年生日,方卿眠没送礼物,得补上,方卿眠说当然,唐恬恬窜到了潘海利根的专柜,挑了一瓶兽首香水,和一瓶luna,然后方卿眠大气地付钱。 付完钱后,唐恬恬手机弹出了一条支付宝的消息,唐恬恬愣在原地,看了半晌,用几乎可以媲美商场喇叭的声音咒骂:“方卿眠,你他妈用老娘给你绑的亲情付?” 方卿眠没理她,下到了地下车库,陆满舟的司机已经在等她了。 今天陆满舟去了别的市区,参加一个房地产的剪裁仪式,安排了别人送方卿眠回老宅,司机是个很沉稳的人,一路上话不多,专心致志地开车,华银国际离陆家有很长一段时间,方卿眠靠在车床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了自己的养父母,死于一场意外,她像是在梦里亲眼见证了这一场死亡,看着父母的尸体,就冷冰冰的呈现在她面前,离陆家越近,这个梦就越清晰,她甚至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鼻腔口腔中蔓延出来。 是梦么? 可是那血腥味却如此的真实。 一觉惊醒,车刚好稳稳地停在了陆家老宅门前,张婶在门前迎她,她沾了沾额角的汗水,脸色苍白的可怕。 张婶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无妨,做了一个噩梦。 方卿眠心有余悸地走进陆家老宅,往日气势恢宏的房子,此时此刻像是一只吃人的巨兽。她的心越来越慌。 距离上次回来,已经隔了将近一个月,厅堂前摆了几桌,毕竟是陆家公子二十七岁的生日,即便不是整数,也办得风光,不知是谁不知安排的,后院被清出来,布置了露天的酒会,方卿眠粗略扫了一眼,除了几个熟悉的富户,其余的高层的官员也来了几个。 她找到了陆萧望,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整个人比之之前的风流,多了几分正经,有了一丝杀伐决断的模样。 月色下,他身边跟了一个女孩,方卿眠定睛一看,女孩小小的,却格外娇俏,穿着一件蓝色的礼服,跟在陆萧望身边,安静,礼貌,不扰人,进退有度,女孩是许乔,就是之前诱惑陆萧望签单的小乔,她没想到,这个是真的爱上了。 方卿眠上前,将礼物递给陆萧望,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礼物没包装,看袋子就知道品牌,陆萧望拿出袋子里的香水,细细打量,蓦然,笑道:“是嫂子亲自选的吗?” 方卿眠点头:“对,是我跟恬恬一起选的。” “那我一定收好。”陆萧望颔首。 方卿眠刚刚在车上做了噩梦,心神不宁,她现在只想赶紧求证药膏的事,问陆萧望苏文月在哪,陆萧望回答,苏文月可能跟在前厅里,忙着叮嘱下人。 方卿眠笑:“苏夫人辛苦了,操办陆二公子的生日宴。今晚月色很美,露天的酒宴别有风情。” 陆萧望明显一怔,他没想到方卿眠会这样喜欢,他笑得温和,牵起许乔的手,说:“这都是小乔准备的。” “那就是小乔蕙质兰心,你的福气。” 小乔低了眉眼,偷笑:“哪里就这么好了。” 方卿眠没多说话,转身回了前厅,厨房里,厨师的手轮到冒烟,其实都是一些西点,并不费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上去那么忙,方卿眠抓了一个保姆,问苏文月在哪,保姆说,应该在二楼,方卿眠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上了楼,听到角落里的两个保姆在议论。 “这女的有什么本事,把二公子那种流连花丛的人都勾得魂不守舍。” “是啊,上次老爷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二公子居然将人领回家,还让她办自己的生日宴。”保姆偷笑“八成是什么狐狸精转世吧。” “你别说,陆家还挺邪门的,去年三公子也迷恋一个狐狸精,据说是个唱歌的,而且名声不太好,以前被包养过,气得老爷直接找上门去了,最后拗不过老爷,三公子还是分了。” 方卿眠觉得陆家这地方风水挺邪门的,特别是二楼这个拐角,之前听到唐恬恬打电话就是在这,为什么每次都能听见别人说悄悄话?她不理解,觉得陆家应该在二楼拐角树一个牌子:说悄悄话,请悄悄行。 她故意加重了脚步,两个保姆听见脚步声,一哄而散,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苏文月在房间换衣服,方卿眠敲门时,苏文月刚好在拉拉链,她快速穿好衣服,推开门,发现是方卿眠,眼神中的情绪一泻千里,猜疑,试探,不安,厌恶...... 她大约已经知道了方卿眠和陆满舟联手做局的戏码,只是如今木已成舟,还是她牵线搭桥,她不好朝令夕改,只能忍气吞声,咽下苍蝇。 “卿眠,你来了。”她微笑,笑得极为得体,刚刚的情绪不着痕迹地掩饰,似乎从来没有宣泄过一样。 第117章 生日 方卿眠其实挺佩服苏文月的,她或许手段不如别人,但是这个情绪的掌控,表演,简直是陆家一绝,你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在她脸上看到负面情绪,即便面对讨厌的敌人,她依旧能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 方卿眠看了看屋内:“苏夫人,我方便进来说话吗?” 苏文月打开房门,笑:“当然。” 屋子点了一盏昏黄的台灯,颜色像是晚霞般灿烂,整个屋子都被这股暖黄色的笼罩着,像是日薄西山的老人,垂垂老矣,可偏照在苏文月的身上。 她不算年轻,但她一身浅碧的旗袍,究竟比昏黄的灯光要有生机。 苏文月像是一抹青色,晕开在了灯光下,渐渐地,融进了灯光里。 不说也罢。 方卿眠坐在了窗前的沙发上,她问:“苏夫人,上次您送我的药膏更好用得很,我想问您要一个配方,自己配着用一用,不是道方不方便给我一个?” 苏文月笑:“我有心给,只是这东西不是我配的,是当年我生产前,正堂找人给我配的。” “您有医生的联系方式吗?”方卿眠笑问:“若是有,给我一个联系方式也是一样的。” 苏文月说道:“倒不是我不给,只是我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医生配的,今晚我问问正堂,明天给你答复。” 方卿眠笑:“既然是这样,就不麻烦了,我的疤也淡得差不多了,日后若有需要,再向您讨,只希望您不要嫌我烦。” 苏文月握住方卿眠的手拍了拍:“一家人,说什么烦不烦的。” 苏文月的药是陆正堂让人配的,且她并不知道那个药是宋老的秘方,所以...... 方卿眠不敢细想,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楼下宾客多,方卿眠大多不认识,也不想去凑热闹,索性回了房间,她上次带了一本《浮士德》,看了一半,落在了这,她闲着无聊,索性躺在贵妃榻上,开了灯,将书读完。 读到一半就睡着了,书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方卿眠侧了个身,她觉得睡了很久,直到一阵冷风吹醒她,她猛地坐起,深吸一口气,窗帘被风吹起一个鼓包,像是一个孕妇,或者是一个胀气的气球,月色寒津津的,她异常的冷。 灯光下,隐约做了一个人,她迷了眼,以为是陆满舟回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满舟?” 男人没说话,良久,发出一声嗤笑。 “嫂子在这种时候,只能想到大哥吗?” 方卿眠一惊,下意识地握紧裙摆,裙摆被攒成了一个小团,皱皱巴巴,是陆萧望。 他银灰色的西装没有半点褶皱,就坐在灯下,手中拿着方卿眠你看了一半的《浮士德》。 书正巧翻到了一页。 “我只管在世上到处漫游;把一切欢乐紧紧住在手里,不能满足的就将它放弃,逃出掌心的,就让它脱离。我只管渴望,只管实行,然后再希望,就这样以全副精神冲出我的生路。” 陆萧望就着昏黄的灯光,读了出来,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涓涓细流,在花丛中流连的时候,这种声音能催情,可在读严肃文学时,这种声音的磁性,少了庄严,多了轻佻。 “你很喜欢这本书?”他将书反扣在沙发上,问道。 “无聊,打发时间的。”方卿眠笑“我不大爱看书,读过的书,也都是一知半解。” 陆萧望没有再追问,他又捧起书,翻了两页,其中有一页或许是因为刚刚摔在地上有一些皱了,他用掌心慢慢地抚平,却又抚平不了,一下一下地,他最终放弃。 “既然你不喜欢,我就拿走了。”他合上书,带出了房间,方卿眠跑下榻子,追他“我的书,你怎么说拿就拿,我同意了么?” 陆萧望停住脚步转身,方卿眠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停住,撞了上去,狠狠地磕到了鼻子,一阵眩晕,她后退两步,揉了揉鼻子。 虽说已经是四月底,但是天仍然凉得很,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陆萧望低头皱眉,将她轻轻抱起放到自己的拖鞋上让她踩着。 “怎么不穿鞋?” 方卿眠没理他,伸手去抢书,陆萧望含笑,举起手将书举高;“算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不是送了吗?”方卿眠泄气,她够了几次都够不到,陆萧望一米八的身高,她一米六出头,算得上是娇小型的,这样悬殊的身高,她无能为力。 “算了,我不要了。”她赌气,卧回榻上“送你了。” 背后传来一声闷笑,方卿眠没回头,良久,没了声音。 不然,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腰窝,慢慢的,浅浅的,男人身上的香味像是刚刚她送的三宅一生新上的那瓶香水,她厌恶的挥开那双手,翻身:“陆萧望你有完没......”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眼前人,不觉一怔。 陆满舟那张隐隐带着怒气的脸,浮现在她面前。 方卿眠一瞬间有种在床上喊错人的感觉。 陆满舟凝视着方卿眠的脸,沉声:“你刚刚叫谁的名字?” “陆萧望,他刚刚来过。” “来干嘛?”陆满舟问道。 方卿眠觉得,这种事本身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若是他回头问陆萧望,两个人的口供又对不上,才是有问题。 “他过来问我要了一本书就走了。” 方卿眠补充:“再说了,陆家老宅那么多人,我们想干什么也没机会吧。” 陆满舟瞪大了眼睛,掐住她下巴,整个脸皱皱巴巴的,像是一个小包子:“你还想找机会干什么?” 方卿眠俯身搂住他的腰:“别想多了,我看着你都没什么欲望,怎么可能对他有想法呢?” “什么叫对我没有欲望?” 陆满舟气笑了:“方卿眠,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是对我没什么欲望?” 方卿眠撇嘴:“小气劲儿,那我看到你就忍不住行了嘛?” “白日宣淫。”陆满舟翻了个白眼,半跪着给她穿鞋“陆萧望的生日会正式开始了,下去吧。” 方卿眠踩在地上,腿有些麻,蓦地跌进了他怀中,闻了闻:“你怎么换成这个香水了?我记得你以前不用这个牌子啊。” 陆满舟回忆:“刚刚上来找你的时候碰上了陆萧望,他正好在喷香水,估计沾上了。” 方卿眠黑脸:“贱人。” 陆满舟不解,问道:“怎么了?” 方卿眠气的心梗:“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他知道我对香味很敏感,他就是故意的!”说着说着她顺道翻起旧账:“还有上次,他嫁祸我,我还没找他算账!” 方卿眠咬牙切齿,刚刚她竟然把这茬子忘了,虽然最后她没什么事,但是她咽不下这口气,咬着后槽牙咒骂:“他给我等着!” 第118章 生日2 陆满舟看着她,像只发怒的小猫,一时又觉得好笑。 牵着方卿眠的手下去时,生日宴已经正式开始了,陆正堂身边簇拥着许多人,敬酒,问好,陆萧望挽着许乔的手周旋游走。 陆满舟的出现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有几家有合作的老板纷纷上前敬酒,前段时间,陆满舟受到了跨省表彰,曹局连跳两级,本来他想给方卿眠也申请荣誉的。 方卿眠婉拒了,上次的事她还是心有余悸,更何况这种事虽说不会细究,但她毕竟不能深挖,如果风头太盛出了事,她就是给自己招灾。 “陆总年轻有为,跨省的表彰下来,商场官场,都对您赞不绝口,听说陆氏集团捐了一块地给政府修建学校,现在陆氏集团由您坐镇,必然蒸蒸日上。” 陆满舟笑,下意识地握了握方卿眠的手:“宋家为非作歹,苦于没有证据,这次若非我的妻子协助,这样的表彰也轮不到我,卿眠也该有一份荣誉,只是她低调,但是不能忽略。” 那位商人恍然。 前段时间听说陆满舟订婚了,订婚当晚,有风言风语说陆正堂就住院了,因此一些流言,说是方卿眠跟陆家在订婚宴上吵了起来,估计位置保不住。 但是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直到后来陆尽欢去了港城,被宋宁扣下,方卿眠和陆满舟一道去解决的这件事,流言才渐渐平息,如今看来,之前种种,都是空穴来风。 陆家的大公子,对这位未婚妻,宠爱非常。而这个女人,大抵也不是一般的小白花。 方卿眠透过人群,看到了胡艳生,她遥遥跟她对视一眼,胡艳生站在远处,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方卿眠看了一眼陆满舟,说自己先去吃点。 绕过老宅的后花园,胡艳生停在了一处偏僻的亭子旁边,她的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上一些了,但还是消瘦。 “方小姐。”她刷线开口,很是客气“我有事,想求你帮忙。” “上次我让你帮我查东西,算是欠你人情,你且说,只要不是特别难的,我都会帮你。” 胡艳生看了四周,确定没人,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朋友,是一个小演员,前段时间得罪了一个制片人,那个制片人在业内名气挺大的,直接封杀了,但是她是从小演员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家境也不好,父亲重病在床,现在她工作也没了,一家开支都在她身上,我本来想托我父母出面,但是她们说犯不上,后来我又找了几个人,都推诿过去。” 她声音有些哽咽:“其实若是走投无路,我不会找到你的。” 方卿眠抿了抿嘴,没说话,她知道胡艳生的意思,之前胡艳生针对她,和方意映走得近,又曾在梅庄跟她起冲突。 “她叫什么?” 胡艳生回答:“艺名叫姜沁。” 方卿眠努力想了半天,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是就是想不起来,后来猛然想起来:“是不是最近在拍《醉卧春山》的女四号?” 胡艳生亮了眼睛:“你也看她的剧啊。” 方卿眠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其实她不看的,但是她知道这个事,主要是因为她在查桑窈窈,而桑窈窈就是靠着前段时间出圈的女三号,在上陆氏集团的投资,演了《醉卧春山》的女二号。 “她现在被换掉了。”胡艳生有些失望“即便不能把这个剧接回来,但是好歹给人留条活路吧。” 方卿眠没有拒绝:“明天下午,我给你答复。” 胡艳生笑了,说道:“谢谢。” 方卿眠转身离开。 月色下觥筹交错,两旁的灯光万紫千红,方卿眠站在远处,视线在人群中穿梭,她在找他。 遥遥对望,她看见了人群中的他,一件黑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带着一颗祖母绿的钻石胸针,折射着异样的光彩。 他发觉她在看他,放下酒杯,推开熙攘的人群,穿过人海,走到她面前,周围的一切像是开了倍速的电影,每个人都匆匆而过,形成了虚影,但电影卡帧,每个虚影又定格在了陆满舟向她而来的每一步。 他握住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小肚子。 “圆鼓鼓的,吃饱了?” 方卿眠笑:“吃了一点,今天的奶油不好,太腻了。” 陆满舟挥了挥手,招来了一个外聘的服务员:“去端杯茶送过来。”他转头看她:“压一压。” 她笑:“好。” 茶很快端上来,是雨前龙井,服务生没有时间沏茶,只是泡了茶端上来上面飘了几片嫩绿的叶子。 “好一点了吗?”陆满舟接过茶杯,端在手心,方卿眠说,好多了。 她余光瞥到陆萧望挽着许乔正往这走,她侧身拉住陆满舟,看着渐行渐近的两个人。 “方小姐。”许乔颔首示意,她穿着一件中式的中长款抹胸礼服,裙摆到脚踝,刚好露出高跟鞋,是jimmy choo的新款,一双的工价在7000左右,想都不用想,是陆萧望送的。 “嫂子。”陆萧望含笑,看着她。 “许小姐今晚很漂亮。”方卿眠没有理陆萧望,越过他,直接跟许乔打招呼。 “不及大嫂。”许乔不着痕迹地用力挽了挽陆萧望的手臂,笑。 第119章 分寸 刚刚还叫方小姐,展眼随着陆萧望改叫嫂子,这一叫是妙,出现在陆萧望的生日宴,甚至帮他办这场宴会,随着陆萧望称呼,俨然是即将进门的陆家儿媳。 “我和满舟还未结婚,担不起你一句大嫂,你还是先叫我方小姐吧。” 方卿眠说道。 她明显能感受到许乔眼中的敌意,于她而言,陆萧望像是溺水的人遇见的浮木,或者可以说,是能改变人生的一把梯子,陆正堂和夏筠之联手,将她送到了陆萧望身边,她不仅要帮他们做事,更要牢牢地抓住陆萧望。 陆正堂或许一开始只是想给一笔钱打发了,但是他没想到,许乔非池中物,有了这样的机会,怎么可能会松手。 “快了。”陆满舟扣住方卿眠的手“等她毕业,我们就结婚,迟早都要叫的。” “萧望和尽欢叫我一声大嫂,我自然认。”方卿眠含笑,话未说完,言下之意,是许乔叫,她不认。 许乔黑了脸,冷哼一声,陆萧望一脸看戏站在旁边不作声,良久,许乔拉不下脸,借口酒醉,离开了会场。 “陆二公子,你的女朋友走了,怎么不去追?”方卿眠含笑,望着他,灯火下,眼波流转,像是一汪清泉。 “等会我回去安慰她的。”陆萧望开口:“只是嫂子气走了我的女朋友,难道没有一个交代吗?” “怎么算是我的过错呢?”方卿眠眨了眨眼睛,无辜“我没说错话啊,你和尽欢叫我嫂子,我得认,但是许乔没有嫁进陆家,我怎么认她?她叫我嫂子,难道不是逾矩吗?难道不应该怪二弟,没有提前跟她说清楚规矩吗?” 话糙理不糙,是这个道理,陆家看重身份,门当户对最为重要,今天晚上,苏文月和陆正堂忙着应酬,没有空管陆萧望,方卿眠听张婶说,陆萧望要将这件事交给许乔办,苏文月发了好大的脾气,陆正堂没说什么,毕竟许乔是他自己引荐的人,他心虚,也就默许了。 今天晚上来的都是达官显贵,对于许乔的那些事有所耳闻,苏文月觉得面子丢尽,一晚上没跟陆萧望说一句话,偏生不知道陆萧望怎么就被许乔迷得七荤八素。 方卿眠跟陆满舟订婚了,所以陆萧望叫嫂子,无伤大雅,但是许乔只是女朋友,叫嫂子于理不合。 “嫂子说得对。”陆萧望看着她,眼中尽是揶揄,他喜欢她这样巧言令色,呈口舌之快,他不辩驳,问:“那嫂子想怎么办?” 方卿眠想了想:“听说二弟反省过了,又回陆氏上班了?” 陆萧望没说话,可是表情显然没有刚才自然。 “不如你自请让位,让满舟暂代?如何?” 陆萧望死死的盯着方卿眠,眼神从惊愕,狠辣,一瞬间回复理智。 “二弟不是说要道歉吗?怎么,连这点诚意都没有?”方卿眠挑眉。 陆萧望笑出声来:“嫂子实在怪我吗?” “刚刚我冒失,没有规矩,闯进嫂子的房间,嫂子正在睡觉,嫂子怪我,借题发挥,让我让位,若是嫂子能消气,一个位置,让给大哥,无妨。”他含笑看着她,倒打一耙,将两个人的关系,说得不清不白,惹人怀疑。 陆满舟握住方卿眠的手明显一僵。 “二弟的女朋友没规矩,二弟也没规矩,那岂不是罪加一等了?”方卿眠笑:“那就把你的股份给我吧,算你将功折罪了。” 陆萧望笑出来:“家里若说起能说会道,没人比得上嫂子这张嘴,以后大哥怕是要受罪了。” “她跟我,从不伶牙俐齿。”陆满舟笑着捏了捏方卿眠的脸“刚刚卿卿顽皮,酒醉瞎说,二弟别放在心上。”陆满舟圆场。 方卿眠气陆萧望作弄,也顺带帮着陆满舟敲打他,自从陆正堂公司换血后,陆萧望也乘机安插了几个人,撤掉了几个人,这场大戏,虽说是陆正堂自导自演,得益最大的是他,但是陆满舟与陆萧望也浑水摸鱼,所以一场大戏唱到最后,竟没有一个赢家,着实可笑了些。 现在表面上是陆正堂站上风,但是因为陆满舟的这次跨省行动,打击了宋宁这样的地头蛇,还受了重伤,省里的表扬下来,他又借东风,给省里捐了一块地盖学校,如今在官场上又得脸,反败为胜,后来居上。 唯有陆萧望,这次被算计得彻底,得益最少,但是方卿眠睚眦必报,想到陆萧望上次想拿她当替死鬼,就恨得牙痒痒,这件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解决,一旦摆上明面,就真成“算账”了。 她记仇,不会轻易算了,乘着今天大庭广众,下他面子,让他没脸。 这话若是陆满舟说,就是兄弟阋墙,集团的斗争,但是如果方卿眠说,则是陆家的私事,小女孩儿不懂事的玩笑话。 其实方卿眠并不觉得女人比男人差甚至在有些时候,软刀子会更有用一些。男人的斗争刀光剑影,成王败寇,而女人在商场上,有时谈笑间就能解决问题,兵不血刃,让对方吃亏,反而是高招。 就像今天,方卿眠敲打,陆满舟最后圆场,夫唱妇随。 “其实......”方卿眠刚准备离开,听得陆萧望在身后开了口:“若是为了嫂子,公司,股份,我都可以不要。” 方卿眠迟疑,转头看他,月色下,他举起酒杯,朝方卿眠隔空敬酒。 “只要嫂子开心,我做一切,都值得。” 方卿眠歪头,问他:“你平时都是这样骗小女孩的吗?” “也不是。”陆萧望说“只有对嫂子是。” 陆满舟压住声音,陆萧望不安分,觊觎公司,也觊觎女人:“既然你叫她一声嫂子,就应该明白分寸。” 陆萧望笑了一声:“大哥教训的是。” 隔天,方卿眠跟着胡艳生见到了那个女孩,姜沁。 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她坐在床边,姜沁的母亲看上去是一个很平庸的中年妇女,拿着一个红色的暖瓶,正在往一个缺了一角的陶瓷杯子里倒水,一双手沟壑纵横,微微泛肿,手上唯一值钱的就是一枚金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戒圈偏小,将手指勒出一圈肉。 姜沁的眼睛很红,头发有些打缕,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 胡艳生心一紧,向里面招了招手,姜沁正好抬头,看见了她,笑得苍白虚弱,她点头,跟母亲说了两句话,母亲应下,她替父亲捏了捏被角,走了出来。 都说娱乐圈的财富难以想象,其实真正挣钱的只有熬出来的,熬不出来的,依旧一辈子仰人鼻息。 第120章 丑闻 胡艳生找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三个人坐着,姜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整个人恹恹的,胡艳生来之前跟方卿眠说了姜沁的情况,姜沁是综合大学的表演生,后来毕业之后一直在剧组跑龙套,跑了好几年,终于给自己跑出来了一点成绩,演了电视剧的女五号,然后进了《乱朝纲》的剧组。 方卿眠先简单问了姜沁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得罪的那位制片人,姜沁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随后看了一眼胡艳生,胡艳生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说。 姜沁咬了咬牙,鼓起勇气一般,见这段事情说了。 那天剧组熬大夜拍戏,因为姜沁没戏份,所以就和几个同组的演员一起去吃宵夜,回来的时候,经过女主角的房车,听见里面传出来咿咿呀呀的声音,一行几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加快脚步走了,但是落在最后的姜沁却被逮个正着。 制片人从放车里出来,警告地看了一眼姜沁,示意她不要乱说,但是这段还是被周围的狗仔代拍拍到了,被狗仔拿着照片上门要挟,所以制片人给了狗仔封口费后以为是姜沁卖的消息,封杀了姜沁。 “我懂了。”方卿眠抿了一口面前的咖啡“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胡艳生结了账,跟着姜沁在隔壁的快餐店买了一份快餐,又买了水果,送去给了姜沁的父亲。姜沁坚决不收,说自己已经麻烦方卿眠这样大的事了,理应谢她,怎么还能收她的东西呢。 方卿眠随手放在了床头柜,说一点心意,又不是贵重的东西。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方卿眠被胡艳生看得有点不自在,她跟胡艳生的关系本质上来说还没有好到一定程度,如果换成是唐恬恬,她一定会问是不是得白内障了。 胡艳生笑:“没有,就是觉得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方卿眠饶有兴致,这些年,她没有真正地听过外界对她的评价和传言,仅靠流言蜚语,知道了一些。 “没有跟陆家扯上关系之前,她们几乎都不愿意提起你,但是自从你跟陆家扯上关系,你的流言就多了,说你命好的,说你狠毒的,说你抢了方意映的婚约,但是大都是一些酸话,因为方意映当初和陆满舟同进同出的时候,她们也这样说过方意映。” 方卿眠说道:“所以本质上有问题的不是我,而是这个让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不论是谁得到了,都会被流言中伤。” “那你呢?”胡艳生问道“这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方卿眠没有思考,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位置。” “那于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胡艳生皱眉。 她一直以为,方卿眠是算计了方意映,才从她手里抢到的位置,可是她有耳闻,听说了一些方卿眠在港城的事,她并不觉得这样的女孩比陆满舟逊色,也从不觉得这样的女孩会在乎一个位置。 “家人。”方卿眠回答“我的养父母,她们意外离世,如果他们还活着,我不会来这里,更不会跟方家有任何关系,当然,也不会认识你们。我如今到这的每一步,有算计,但更多的是阴错阳差。” 胡艳生听着,蓦然笑了出来:“那天下了一场大雪,你告诉我,我的亲缘单薄,母亲只是将我当工具;而如今,你却说你最重要的东西是已经逝去的家人,姻缘结果,像是一个圈。” 方卿眠笑说,我们两个不一样。 “其实除了身世,还有方意映......”胡艳生想了想,说道“她恨你,恨极了你。” “什么叫恨极了?”方卿眠很少能听见用“极”这个字形容一段感情,但是第一个“极”用在她身上,却是方意映对准自己的恨。 “我也不清楚。”胡艳生摇头“就是恨不得拉你同归于尽的那种。” 方卿眠想了想,说:“那叫殉情。” 胡艳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对你的恨不掺杂爱,就是纯粹的厌恶,巴不得你去死。” 方卿眠冷笑:“我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她抢走我二十几年的人生,她自己还委屈上了。” 方卿眠委托唐恬恬打听一下这个姓张的制片人,唐恬恬很快回了消息,说这个人有钱有势,但是风评很差,在老挝越南有一个成人片的工厂,而且他自己本身比较信奉宗教。 方卿眠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做起来有难度了,一般这种带着境外势力的,大多都不好搞,特别是娱乐圈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方卿眠问唐恬恬能不能约出来,带着姜沁吃个饭,唐恬恬想了一会,说道:“卿眠,这种事我还是不建议管。” “这个导演名声不好,并不是因为他在外面潜规则或者在国外的烂事,是因为......”唐恬恬说道“他这个人,很怪。” 夜色下,方卿眠靠在桌边,倒了一杯桑窈窈上次送来的白葡萄酒,她自斟自酌,想着唐恬恬给她说的话。 这个姓张的制片人,信奉泰国传过来的一种邪修,具体就是找八字相合的人,交合,利用别人的年轻貌美,填补自己空白的苍老。 他早年并不是从事娱乐圈这个行业的,但是后来觉得,以选女明星的名号,公开选美选生辰八字,会更方便,也不容易让人察觉。 第121章 有求 所以就干了影视圈的工作,自己开公司,自己当制片人,一些刚入社会的小姑娘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觉得刚进内娱就能榜上这么大的老板力捧,自己走了狗屎运,但实际上被人吃干抹净了,还要帮人挣钱。 除了生辰八字,地区也很重要。北边的一些地方灵气充沛,在那里长大的女孩会有地区的加持,相同条件下,会比其他地区的女孩更有用;或者说某些地方因为历史问题,阴气会很重,这种地方养出来的女孩,也有用。 当然至于真假不过是以讹传讹,圈内的流言蜚语并不能偏听偏信。 方卿眠想到这,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手中的酒,一瞬间有个想法,在脑中炸开了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避孕药一定要在苏文月顾的药膏中,其他途径诱使服用,最简单的就是口服。 她看了看手中的酒杯,饮尽最后一口,拿着桑窈窈送过来的所有东西,交给了唐恬恬。 酒水食品的检验比上次的哪管药膏要快上很多,一个晚上加急检测,出了结果。 唐恬恬阴沉着脸,将检测报告狠狠地摔在办公室的桌子上,骂了一句:“畜生。” 东西确实出问题了,白葡萄酒里加了大量的治疗精神疾病类的药物,这种药对正常人会有一定的副作用,而最明显的就是抑制雌性激素,抑制排卵。 就是宋老所说的避孕。 办公室外,秘书驻足,问唐恬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唐恬恬恢复了霎时的冷静,打开门,对秘书说:“我跟方卿眠谈事情,办公室附近不要人靠近。” “告诉陆满舟,这件事绝对不能轻饶。”她拿出手机,刚翻开电话簿,就被方卿眠紧紧地扼住:“恬恬......” 她近乎哀求的眼神,唐恬恬还是心软了,松开手,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方卿眠,你有没有点出息?桑窈窈为什么会给你下药,下的还是避孕药,你心里清楚吗?她喜欢陆满舟,她生怕你珠胎暗结以后不好拉你下马,她盯着你的位置,你不明白吗?” “我怎么会不明白?” 方卿眠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可是恬,中间牵扯的事情太多了,为了满舟,这件事不能查,桑窈窈这个人,暂时不能动,我求你了,就算给我一段时间,我处理完了,在向你解释,好吗?” 唐恬恬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皇上不急太监急,自己做了这样多的事,最后换她一句,为了满舟 她冷笑一声,缓缓地推开了方卿眠的手,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方卿眠几近失神的坐在地上,桑窈窈是陆满舟追查他母亲死亡真相的唯一线索了,不能断,不能停,她不愿将这件事告诉陆满舟,让他夹在中间,让他难做,桑窈窈是蠢,也足够胆大,敢在她送的白葡萄酒里直接地下药,又能查到她的住址。 背后的人,能跟陆满舟博弈,能够堂而皇之地将方卿眠的地址给桑窈窈。 这件事,她不会放手,庞青梅死亡的事要查,而她睚眦必报,桑窈窈的事,更要查。 良久,她起身,抻了抻衣服,唐恬恬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咖啡递给她:“不是9.9的,是14.9的。” “我还以为你生我气,就不想理我了呢。” 唐恬恬说:“我没消气呢。” 方卿眠本想托唐恬恬出面,约了姓张的制片人吃饭,但是唐恬恬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的面子不够大,实在没办法,唐恬恬试探性地问,要不然陆满舟呢? “不行。”方卿眠果断拒绝,如果在不知道桑窈窈这件事之前,她或许会答应,但是现在,不行,她有别的计划。 她趴在桌子上,良久,打通了夏筠之的电话。 她攥着手机,电话打了过去:“夏总,我开门见山,想请您帮我约一个人。” “谁?” 方卿眠回答:“张磊,是个制片人,你认识吗?” 对面沉默良久,回答:“可以,但是我要跟你一起。” 饭局约在了晚上八点,方卿眠叫了胡艳生带着姜沁,去了红楼。 夏筠之说话,究竟还是有分量的,张磊受邀,来了红楼。 方卿眠见到这位制片人的时候,很是诧异。 对于她的了解,张磊的年龄应该是五十多岁,接近六十岁,大约比陆正堂小两三岁,但是看上去只有三十对岁,甚至跟陆满舟不相上下,是不论做多少医美,吃多少灵丹妙药都无法弥补的。 “张总。”夏筠之率先起身,和张磊握了手,紧接着,方卿眠也起身,礼貌性地示意。 张磊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颔首示意,并没有买方卿眠的账,只是坐下,点了点头,直到看到角落里的姜沁,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双手交叉,坐在了主桌上。 “这是方家的小姐。”夏筠之介绍,张磊神色这才有了波动,抬头,他常年在宛市周边拍电视,大约是见过方意映,所以回过神:“是方家的大小姐?听说前段时间跟陆家的大公子订婚了。” 方卿眠点头:“是我。”她想了想,又解释道:“这件事我不想麻烦满舟,但又仰慕张总许久,日思夜想,夜不能寐,所以通过夏总私下牵线,托您见我一面。” 今天的时间很是凑巧,张磊正巧在宛市取景,才能赴约饭局。 “方小姐好伶俐。”张磊笑“只是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方小姐牵肠挂肚?” 方卿眠起身敬酒:“有幸看过您的作品,如闻韶乐,不知肉味。都说作品见人品,觉得您应当是: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难得的人物,故而仰慕,念念不忘。” 张磊朗声:“没见过方小姐这样的人,口齿伶俐。”端起酒杯,同方卿眠浅碰一下,一饮而尽。 “今天来,其实有两件事想求您的。” 方卿眠压低姿态,用了“求”字。夏筠之亮了方卿眠的身份底牌,张磊再怎么样,对于陆氏集团准儿媳的身份,还是有所忌惮,不至于不买面子。 第122章 有求2 “第一件事。”方卿眠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抱过精致的小箱子,箱子外用梵文抄写的血经裹了一圈又一圈,她将东西递给了张磊“前段时间朋友去泰国,请了这个,我自己不大懂,留着是暴殄天物,如今借花献佛,还请您不要嫌弃。” 张磊接过盒子,他有些疑虑,缓缓地将封条撕下来,一圈一圈将外面包裹的布条拆下来,直到拿近,他才发现,布条上的梵文,是用血写的。 他拆开了布条,箱子上印着“卍”字形图案,箱子的四个角分别订了四枚钉子,泰国信奉鬼神,像这样的钉子,张磊应该知道,是镇魂钉,专门用来镇压盒子里的东西。 张磊的眼睛,缓缓渗出异样的神情,贪婪,精明,欲妄........ 他正要打开盒子,却被方卿眠上前一步按住。 “传闻古代王舍城庆贺佛出世,一怀孕女子随性流产,五百人弃之不顾,女子发下毒誓,来生要投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这名女子又称鬼子母神,而王舍城中因幼儿夭折,故而将夭折孩子的头骨封存在酒里,请高僧超度,为了让孩子轮回后仍能投生母亲孕体,便将其制作。” 方卿眠按住张磊的手松开:“恕我冒昧,打听了张总的生辰八字,请大师披卦算象,又托人寻找,终于找到了这个有缘人,申酉年九月初八亥时出生于中泰国南部,去年因为那里洪涝,意外夭折,其父母受钱财诱惑,经做出这样罔顾天理的事,听说张老板懂一些,便将其请来,请张老板超度。只是我们不懂这些,张老板还是请高僧为您解忧最好。” 是这个规矩,不管怎么样,这种事一定要请大师,尤其是现在,没有任何准备,容易出事。 张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这个道理,现在不是时候。”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捧出包厢,交给外面随行的秘书,交代了两句,又回了包厢。 “这是方小姐的第一件事,那第二件事呢?”张磊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明显和善了许多,方卿眠想,大抵是东西送到他心坎儿上去了。 方卿眠敬了一杯酒,缓缓开口:“第二件事,自然比第一件事简单。” 她示意姜沁起身敬酒。 “这位是胡小姐的朋友,据说不懂事,得罪了您,如今陆氏集团的生意不好做,指望着娱乐公司能挣钱呢,结果这么多年,就出了一个桑小姐,实在让人贻笑大方,我有心,签下姜沁,不知道您能不能赏脸,给陆氏一口饭吃呢?”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张磊再拒绝,就是打陆满舟的嘴巴子了,他噌的站了起来,道:“方小姐,您折煞我了。”他瞟了一眼姜沁,很显然,他早就忘了这个因为他一句话就被封杀的女孩,上下打量一眼,姜沁机灵,说道:“张总,我是《乱朝纲》的女四,演月影的。” 张磊听到现在在拍的电视剧,方才有了点反应:“原来是你。” 他挥了挥手:“过去的事,我看在方小姐的面子上不追究了,后天你回来,正常拍戏吧。” 酒过半巡,时间太晚了,张磊借口离开,方卿眠将人送到门口,看了看月色下的姜沁和胡艳生,嘱咐她们等一会,折返回包厢。 夏筠之立身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意识到她折回,转过身。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他笑了笑,上前一步,替她整了整衣服:“不要说谢,是我自愿的。” “夜里风大,天凉,你早点回去。” 说完,夏筠之转身,消失在一片黑色的长廊中。 胡艳生开着车,车窗半开,方卿眠晚上喝了酒,有些倦怠,倚在窗户上,吹着晚风。 “你真给他弄了.......”胡艳生好奇,盯着方卿眠“提前准备的吗?” 方卿眠深吸一口气,肉揉了揉太阳穴:“假的。” “假的?!”胡艳生差点叫出声“那样的东西你都敢造假。” 方卿眠笑:“我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语,但我信因果报应,做这些事的,迟早遭天谴。” 胡艳生姗姗,没有继续说话。 方卿眠转头,问姜沁:“你现在签在哪家公司名下?” 姜沁回答:“我是自己的家庭作坊,没有签约。” 方卿眠笑:“《乱朝纲》算是大ip,你自己接上的?那你还挺厉害的。” 姜沁回答:“其实里面还是有天时地利的,演女主角的演员是一线咖,但是女二是桑窈窈。”姜沁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方卿眠的脸色,她知道桑窈窈是陆氏旗下的女艺人,而方卿眠又是陆满舟的未婚妻,她拿不准。 “桑窈窈前段时间才从一个电视剧里出演女三号杀出来,算是小有热度,但是还算不上能够上这样的大ip,但是奈何陆氏集团砸钱把她送进去,剧组没办法,所以这个女三号和女四号并不好选,稍微有名气的不愿屈就,就漏了这个角色,你捡到了是吗?” 姜沁点头:“方小姐您说得对,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这个ip,周围的人都觉得是大ip,不一定能够上,但我觉得不对,这个是绝壁,但也是机会,所以我去试戏,但没想到真的试上了。” 方卿眠笑:“是这样的。” 车缓缓的停在松月公馆外,方卿眠拉开车门,转头我呢姜沁:“如果签你去陆氏集团的娱乐公司,你愿意吗?” 姜沁先是愣了一下,转而眼中是无限的惊喜:“愿意,我愿意。” “你先回去拍戏,”方卿眠说道“回头我会联系你。” 月色倾泻而下,落在方卿眠的身上,她披着月色,走进了松月公馆,像是孤魂野鬼,在清晨前走进了坟墓。 姜沁,聪明机灵,会审时度势。 方卿眠对她的初步判断。 背后没有人脉。 算是知恩图报,会察言观色,碍于方卿眠的面子没有直说桑窈窈导致这个大ip掉价。 她轻笑一声,比桑窈窈那个蠢货好多了 第123章 动心 她现在不会动桑窈窈,一则是只是怀疑桑窈窈背后的人,二则她不愿意让陆满舟为难。 但是她怎么会忍着一个女人明目张胆地骑在他脖子上。 做梦。 她推开门,走进了屋子。 陆满舟早已回来,应该是刚运动完,穿着一件纯棉的白色短袖,带着金丝框眼镜,捧着一本财经杂志。 他听见开门声,转头,看见了方卿眠。 方卿眠不喝白酒,觉得辣,但是今晚应酬,没办法,喝了两杯,脸色潮红,微醺,带着醉意,她扶住门口的柜子,脱了鞋,走向沙发,没站稳,一个趔趄,扑进了陆满舟的怀里。 陆满舟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刮了刮她的鼻子:“喝酒了?” 方卿眠有些困意,点头:“和朋友出去玩,喝了一点。” “不是出去玩吧。”陆满舟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从不喝白酒,应酬去了?” 她笑,仰头:“瞒不过你。” “才去唐恬恬的公司多久,她就带你应酬。”陆满舟不满,看着女人趴在他的膝盖上,他又不忍责怪。 “不是她。”方卿眠猫儿似的蹭了蹭他的前胸“是......” 后半模具没说完,陆满舟等了半天没等到结果,轻声问:“是什么?” 没有声音。 他低头,怀中的女孩早已沉沉睡去,他抱着她,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抱到二楼的房间,为她脱了袜子,擦了脸颊和脚,褪去潮红的脸蛋,又是一片雪白。 只属于他的雪白。 他吻了吻她的眉心,关上房间的灯,屋子陷入一片黑暗,他推开门,走廊微弱的灯光照了进来,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长到足够覆盖她,他回头,看她睡得安详,房间里很安静,安静的能听到窗外花开的声音。 他没忍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含住了她的唇,慢慢地咬住她,或许是有些用劲,她嘤咛了一声,睁开惺忪的睡眼,笑着挽住他的脖颈,更加炙热的吻落了下来,发丝垂在他半跪的膝上,像是给初生的婴儿盖上了一床丝绸的被子。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不知她是否神智清明,问他这话,声音迷醉的,又像是在调情。 “什么故事?” “传说,高僧得道,功德圆满,即将化舍利成佛,偶然垂眸,见莲座下生了一朵花,他动了凡心,伸手去折,最终功德尽毁。”她虚虚地贴在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裹胁着他,她问:“你动心了么?” 他顺手,挽住她散落的长发,铺在枕头上,回答:“动了。” 他又问:“那你呢?” “我也动了。”她回答他,眼底没有醉意,一片清明。 说罢,她转身,沉沉睡去。 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了,陆满舟一紧过去了公司,楼下悉悉索索,她下楼,发现是保姆在做饭,保姆见她起床,迎上去:“方小姐,睡得可好?” 方卿眠点了点头,桌子上摆着梅庄刚送过来的甜酪。 “陆总说您昨晚宿醉,怕您头疼,让我今天早点来家里,”她指了指桌上的甜酪“梅庄今天一早送来的。”保姆捂着嘴“要我说啊,陆总真的心疼你,人长得帅,又有钱,还贴心,寻常男人没他有钱没他帅的,都不见得有这么贴心。” 方卿眠笑:“阿姨您厨房的事忙完了?” 保姆点头:“给你难住了一碗醒酒汤,您洗漱了先喝了,早饭已经做好了。您等会,先喝陆总送来的甜酪,要我说啊,陆总就是......” 方卿眠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您最近丰腴不少了。” 保姆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尴尬:“确实胖了。” 方卿眠转身上楼,打开手机才发现,里面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消息,全是唐恬恬发的,她很直接的在微信上问方卿眠,死了没,需不需要联系殡仪馆。 方卿眠常常在想,唐恬恬嘴贱是因为她在地府有kpi吗?要完成多少指标才能去投胎,但是她想想应该不可能,毕竟唐恬恬疯起来,能带着下面的公职人员一起骂。 方卿眠打唐恬恬的电话,她几乎是秒接,声音冷静得出奇:“亲爱的,刚看完60秒广告吗?” 方卿眠没说话,一瞬间,她紧张起来:“亲爱的,你被绑架了吗?” “不是。”方卿眠翻白眼“我昨天晚上喝多了,才醒。” 对面冷笑:“准备酒后乱性吗亲爱的?用他的清白偿还你内心缺失的空白?还是准备在他彻底变成烂白菜以前夺了他的处男膜?” “当初海棠是没邀请你写文吗我成了你的倾诉对象?怎么想去日本当动作指导是吗每次都觉得我跟别的男人白日宣淫?” 唐恬恬咬着牙根:“方卿眠,好样的,你这个月的全勤没了!” 方卿眠冷笑:“我这最多算迟到!我一会就到。” 唐恬恬挂了电话,让秘书在外面买了两个蓝牙音箱,放到了方卿眠的工位上,放了一下午的张信哲的《过火》,整个办公室的人听了一下午,几乎都要崩溃了。 幸而方卿眠来得及时,关了音响,闯进了唐恬恬的办公室。 “恬恬。”她笑得温柔,上前挽住唐恬恬的手:“怪我不好,昨晚喝多了,今天迟到了,但是你看,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做对吧。” 唐恬恬翻白眼;“少来,你赶紧说,有什么事?” “你能不能打个电话问一下陆尽欢,在陆氏集团旗下的影视公司于偶没有认识的人?”方卿撒娇。 “怎么了?你想进娱乐圈?”唐恬恬拿出手机,翻着电话。 “不是。”方卿眠解释“准备找个人看着桑窈窈,防止她再作妖。” “呦,开窍了。”唐恬恬如释重负“但是我建议你还是直接把陆满舟踹了。” 第124章 答辩 那一头陆尽欢很快接通了电话,自从上次的事之后,他几乎天天闭门不出,都快闷出病来了,好不容易接到唐恬恬的电话,上赶着问这边的情况,希望能尽快回去,唐恬恬跟他简单哈拉了两句,问道:“我有一个朋友想进内娱,我想起来你家正好有一个娱乐公司,能不能给塞进去?” “这有什么难的,你让你的好姐妹直接找我哥就行了,陆氏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是我哥百分百控股的。” 唐恬恬握紧手机的手一僵,她并不确定方卿眠有没有听到,压低声音回复对面的陆尽欢:“就是不想问她才问的你。” “怎么了?吵架了?” “对,闹崩了。”唐甜甜翻白眼。 对面沉默良久后,说道:“你去找安经理,说是我朋友,让她给你安排。” 唐恬恬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旁边的方卿眠,她张了张嘴,又咽下去。 “卿眠,陆尽欢说让你直接找陆满舟,那个娱乐公司,是他百分百控股的。” 方卿眠的表情明显一僵,但很快回过神来。 “你的意思是......” 唐恬恬暗示的意思很明显,她的意思是,桑窈窈很有可能更是陆满舟安排的人。 “可是如果真的想害我,陆满舟也不会给我下避孕药啊。”方卿眠说道:“因为我他自己清楚,我跟他没有过,避孕药对我来说毫无作用啊,而且宋老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给我诊脉的......” 不对,宋老。 这几天想不通的事,好像忽然之间就被串联起来了一样,方卿眠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抽丝剥茧,像是迷糊,最后缓缓的露出一张网,一张巨大的网,一张足以盖住她的网。 她还记得,那天在陆家老宅,苏文月说,自己的药膏是陆正堂配的,她并不知道药膏的出处和来源,方卿眠并不怀疑她,因为宋老是庞青梅的人,苏文月没有本事去使唤他,跟他勾结,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陆正堂了。 方卿眠想到这,忽然笑了一下,庞青梅在病房中九死一生,为了陆正堂剖宫生产,陆正堂给了她一盒药膏治愈伤疤,而那盒药膏,早就已经给过他的情人了。 宋老的事情已经有了头绪,接下来,就是桑窈窈了...... 方卿眠咬着牙根,冷笑一声,从港城回来后,自己拒绝了陆正堂的招安,他就如此迫不及待了吗? 唐恬恬看出方卿眠脸色不对,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方卿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证据。” 唐甜甜看了她一眼,缓缓吐了一口气,想到什么似的,又觉得毛骨悚然,试探性地问:“是陆...家的人吗?” 她本来想问名字,但是想了想,终究没问出口。 方卿眠冷着脸目视前方,阴鸷得像是一潭死水,良久,她说:“恬恬,上次订婚宴,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又觉得很开心。” 她说:“你是这世上除了家人外,唯一一个愿意跟我深陷泥潭的人。那一晚,推门而入的光影,照在我身上。” “所以恬恬,别问了。” 唐恬恬呼吸一滞,她这算是默认了。 良久,她握紧方卿眠的手:“别嫁给陆满舟了,你们只是订婚,没有结婚,就算现在脱手,她们只能将账算到方家头上,丝毫不会影响你的,你在我公司,陆家好歹忌惮唐家,不会下手的,我养你一辈子,行吗?” 方卿眠蓦地发笑:“恬恬,你以为走到有这一步,我还能收手吗?” “没有能不能,只有你想不想,卿眠,你回答我,可以收手吗?” 一阵沉默,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是因为你爱陆满舟,爱到甘愿为他卷入风波和抗衡,对吗?” 方卿眠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唐恬恬缓缓的放开手喃喃自语“我明白了......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会帮你的,我永远会帮你的。” 她的声音像是踩了禁止键,永远地消弭在了这一刻。 几日后的一个中午,方卿眠接到了姜沁,彼时的姜沁没有了当初在病房的苍白,而是好了许多,她穿着一套汤丽柏琦的套装,扎着马尾,背着lv的包,看上去精神状态好多了。 “方小姐,谢谢你。”她坐在副驾上,对方卿眠说道“如果没有你,或许我现在还在医院的病房,为我父亲的手术费烦恼。” 方卿眠将她送到陆氏娱乐公司的楼底下,笑着问她:“那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姜沁没有犹豫,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安经理在门外接了姜沁,这样的事,其实陆满舟一般不会关心,最多年度汇报的时候听一耳朵,而同期签约进公司的人比比皆是,不会在乎这一两个,所以方卿眠拿准了,不会出什么大事,放心将姜沁安排进去了。 五月底学校进行了论文答辩,这也是一整个宿舍聚的最齐整的一次,方卿眠换了一套稍微正式的衣服进门,面对做了一排的老师,身后还有两个记录的同学,方卿眠看到了坐在底下的主任,笑得一脸慈祥,像是吉祥物一样镇场子,然而他问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诡异。 “方卿眠,请问你觉得你的这篇论文创新点在哪?” “那你是否觉得你的论文中间大量的穿插介绍会让整个论文偏离你的初衷?” 方卿眠不语,只一味地道歉,她抬头,看着主任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她想到了四个字“笑里藏刀。” 同样出来崩溃的还有冷如薇,她的论文是从学姐那买的,而她的答辩小组的组长是音乐学院的院长,也是那个学姐的研究生导师,学姐写的论文恰好是院长的研究方向。 院长很感兴趣地问她:“同学,你也觉得中世纪西欧音乐的创作与那个时期黑暗的社会与变态的人伦关系有关对吗?你在文章中提及的宗教带给音乐的影响能不能再详谈一下呢?比如教堂音乐和恋诗歌手最大的区别在哪?” 冷如薇头皮发麻,她想说,一个不能明着养情妇,一个可以明着养情妇。 当然最后一丝理智控制住了她,她颤颤巍巍地说出了:“对不起老师,我对这方面的研究不够透彻,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继续深入研究。” 出来之后她几乎瘫软的坐在食堂的椅子上,说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在看到那几张脸了。” 第125章 又岂在朝朝暮暮 幸而一个寝室的人都过了。 那天下午答辩完,方卿眠碰到了张婉舒,她正式进了省文工团,而齐瑶在外面开了一家花店,她忽然间怅然若失,有一种大家都要各奔西东的感觉,看着空空如也的寝室,方卿眠叹了口气,在细小灰尘漂浮的房子里,结束了她短暂的四年。 张婉舒和齐瑶留在了宛市,冷如薇和其她几个舍友回了自己家里,只是她没想到,在拍毕业照当天,她碰见了祁朝暮。 那天,祁朝暮捧着一束白百何走到她面前,笑:“学姐,毕业快乐。” 方卿眠接过花,笑说:“谢谢。” 祁朝暮抿了抿嘴,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真的准备一毕业就结婚吗?” 方卿眠点头:“对啊,我跟陆满舟已经订婚了,说好了毕业就结婚的。” 祁朝暮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说出口:“那就祝你毕业快乐,再祝你幸福。” 方卿正想说话,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她接起来,是和陆满舟打过来的,说是婚纱已经定制好了,他接她过去试衣服。 她转身,对着祁朝暮挥了挥手,笑道:“我未婚夫接我试婚纱了,祁朝暮,再见。” 午后的阳光,浓烈得一如初见。 或许她早就忘了。 那一年,方卿去来宛市艺考,他正巧在南大参与一场竞赛,女孩背着书包走在他前面,顺手扎起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一个人坐在琴房外,用手指在琴谱上比画,轻轻哼着钢琴的调子,寒风吹过她的眉梢,他从她身边经过,那一件乳白的毛衣,散发着香皂的清香。 那时,他高一。 他并不想留在宛市,却着了魔一样的想上南大,他看着方卿眠远去的背影,轻笑,他或许从未得到她,但是若有机会,看一看她穿婚纱的样子,即便是在她的婚礼上,也好。 祁朝暮这样想。 方卿眠换掉学士服,将衣服交给冷如薇让她还给租衣服的店已经下午两点多了,陆满舟的车已经停在楼底下999的库里南,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伸长脖子打探车内坐的人是谁。 车窗贴了防窥膜,看不清,直到方卿眠匆匆下了楼,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钻进车子里,催促司机开快些。 陆满舟笑着捋顺她的头发:“怎么,很丢人吗?” 方卿眠说:“不是,怕他们说我被包养了。” 陆满舟闷笑出声:“不久,我给你一场举世瞩目的婚礼,堵所有人的嘴。” 起初方卿眠并不在意,但是直到她见到婚纱的那一刻,她算是彻底相信了。 看到那件婚纱的第一眼,她甚至不能用震撼形容。 这次的婚纱依旧是jus定制的,但是是jus跟比利时的一家婚纱店联手制作的,jus提供的设计图,比利时的婚纱店出的匠人,婚纱做的是一字肩款,方卿眠的胸不够饱满,但是锁骨非常好看,手臂两侧有赘肉,一字肩恰好规避了这些缺点,从腰部一下开始缝制纱裙,这次jus给出的设计方案是一片一片地缝白纱,若是裁剪一圈纱布缝制,裙子的形不好看,撑不起来,一片一片缝,缝得重峦叠嶂,不用裙撑也能将裙子撑起来。 纱上坠了碎钻,也是一颗一颗缝上去的,最上面的一层纱每一片坠了十六颗,第二层每片三十二颗,以此类推。而纱裙的下摆做了渐变,从白色到银灰色的渐变,使得衣服更有层次感,方卿眠目测了一下,这条婚纱的裙摆至少有三米,当时jus的店里清场了,一楼的正中央,摆着这条婚纱。 她想到了在闽江鱼荫小镇的那晚,那条摆着乌篷船的小河,碎了的灯光与星光落在河里,就是这样的景象。 “试试。”陆满舟拉着她的手上前,侍者收了裙摆,将婚纱慢慢的推进试衣间,试衣间有一面环绕的落地镜,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就像是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水声,陆满舟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里面的人还是没出来,他上前,隔着帘子,问道:“好了吗?” 里面没有人回答,他又问了两三遍依旧就没人回答。 他担心,方卿眠是不是在里面出事,一瞬间慌了神,正准备伸手去拉,工作人员偷笑,从里面拉开了帘子。 头顶的灯光打了下来,照在女人的头上,黑发如瀑,垂了下来,披在女人的脖颈处,她的头发好像在发光,除了黑色外,还有淡淡的,金色的光泽。 方卿眠没有化妆,只有早上拍照,带了淡淡的妆,如今已经脱妆差不多了,一张素白的脸蛋好像是一件瓷器,温热的,刚从烧窑里出来的白瓷,慢慢地从温热的橙黄降到冰冷的雪白。 他呆滞地盯着她,就像是失明的人恢复光明,最先看到的东西,那将是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圣洁,美丽。 因为裙摆有些大,方卿眠动作幅度很小,不太方便,她被盯得不好意思,垂眸,紧张地抓着婚纱的两边,问道:“好看吗?” 她绵绵的声音像是一只闯进草原的风筝,摇摆在湛蓝的天上,一望无际的原野勾连着天空,草原上什么也没有,那只风筝像是一支牵引,将人从世界之外拉回来。 “好看。”他含笑,望着她,婚纱裹着她娇小的身材,一层一层的钻石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虚幻迷离而又不真实,就像是华灯初上的街道,亮着灯光,落在雨后地面的水洼中,她仿佛是水洼里的满月,银灰色的光与暗夜的黑交相呼应,然原本肮脏的水洼也变得干净,清澈。 旁边的工作人员称赞:“方小姐的身材好,娇小,陆总订的婚鞋还在赶工,等婚鞋来了,穿着婚鞋配婚纱,身材比例拉长了,到时候一定艳压群芳。” 方卿眠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好,你哄我呢。” 工作人员笑着解释:“是真的好看,都说最懂自己的一定是爱人,就像陆总对方小姐一样,从衣服的设计到布料的选材,陆总都是亲自过问的,还有几次,陆总半夜打电话问进度......” “半夜打电话?”方卿眠那疑惑。 “对啊,那段时间陆总在港城出差......” 方卿眠没忍住,笑出来:“我记得那会,我在订婚宴上闹了一场,我以为......” “以为什么?”陆满舟慢慢地拨开婚纱的裙摆,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垂眸问她:“以为我不会跟你结婚了?” 方卿眠如实点了点头。 第126章 又岂在朝朝暮暮2 “方卿眠,从定下这件婚纱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你穿上这件婚纱的样子。其实一遍遍的打电话催促进度,不是我怕赶不上我们的婚礼,而是我等不及,我迫不及待的想看你穿上婚纱的样子,一定美的不可方物。不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我想请你相信,我爱你,想娶你,这一点从未改变。” 夏筠之收到方卿眠的婚贴是在六月初的一个午后,南大的毕业时间是7月1日,婚礼定在了七月初七,七夕情人节。 那时已经彻底入夏,宛市的夏天闷热多雨,夜里大雨,吹落了一地的树叶,沾着泥水,落在门前的泥土里,明明是夏天,望向窗外,却是一片碧绿的灰色。 婚贴是红纸洒金,婚礼的地点定在了世纪大饭店,包了三天,方卿眠已经和方家闹崩,所以原本的结亲从方家改成了松月公馆,陆满舟办了过户手续,将松月公馆无偿赠与与方卿眠,另外从给自己的股份中分了1%陆氏的股份给方卿眠,作为彩礼。 外头的非议逐渐转变风向,从一开始诸如方卿眠配不配的话题,变成了陆满舟是真的给足了方卿眠体面。 方卿眠当然听不见外面的这些风言风语,姜沁自从签约进了陆氏的娱乐公司,比之前好了许多,《乱朝纲》之后,又递了几个本子和一个代言,她在乱朝纲的戏份不多,大约六月中旬就已经拍完了,拍完那天,她主动约了方卿眠吃饭。 晚上六点,姜沁告别完剧组的工作人员,方卿眠的车已经停在影视基地门口等她,正巧张磊今天也在,方卿眠进去打了声招呼。 张磊满面春风,她笑:“张总最近容光焕发,怕是有喜事临门。” 张磊回答:“托陆夫人的福,上次您......”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工作人员,没有说下去“陆夫人也是好事将近啊。” 方卿眠最近听到了一些关于张磊的传闻,张磊多年膝下无子,有风言风语说是因为他纵欲过度,还有少部分风言风语说是因为他邪修,这一生注定没有子嗣缘,结果今年,他在外养的一个小明星竟然怀孕了,他乐不可支,当即买了一套别墅,承诺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买一套,外加三千万的奖金。 “我的事是小事,跟张总比起来,不值一提。”方卿眠回答的官方客套。 张磊笑了两声:“若不是陆太太请的灵童,我也不会还有子嗣缘啊,上一部戏净赚四千多万,陆太太得空赏脸,我请陆太太去我们家自己的酒庄......” 张磊自从上次之后,顺风顺水,先是有了子嗣传承,上一部戏也成了小爆款,赚得盆满钵满,他将这一切归功于方卿眠,现在恨不得把方卿眠的照片跟公司的爆款剧海报放在一起天天供奉。 张磊絮絮叨叨还在说,方卿眠听得有些不耐烦,其实她并不是很想跟张磊这样的人打交道,但是因为姜沁,她不得不跟张磊搭话。 黑夜下,人影匆匆,她偶然间瞥到,桑窈窈刚从剧组出来,神色不大好,上了车。 她一眯眼,看着身后的人,打断了张磊的话:“张总,那位演员好眼熟。”张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隐约能看见桑窈窈的车尾,他大喇喇回答:“哦,你说桑窈窈啊,她这几天的戏,也快杀青了。”张磊觉得疑惑,望着方卿眠问道:“陆太太不认得她吗?她也是陆氏集团下娱乐公司的人啊。” 方卿眠含笑:“我不熟悉陆家的产业,只不过混个名头,其实真正有用的一窍不通。” 张磊摆了摆手:“陆太太,您就别瞎说了,当年陆董事长娶庞夫人的时候,可没下这么重的礼,庞夫人当年出嫁,带了一千多万的陪嫁,当时陆氏的财政赤字,股票一直在跌,是庞夫人带着嫁妆嫁过去了,紧急补了陆氏的亏空,陆董事长才给了庞夫人5%的股份。” “陆氏财政亏空?”方卿眠皱眉:“不会吧,陆氏这些年的财政没有出过问题啊,我看了报表和股票的涨幅,都没什么问题啊。” 张磊“嗨”了一声:“这种事他们哪里会跟您说啊,当年陆家将这件事瞒得很好,我也是后来跟一个科长在饭桌上吃饭,他喝多了无意吐露给我的,当时宛市的特大贪污案,还死了一个人,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件事。” 方卿眠点了点头:“听别人说起过。” “当时划的的,其实本来陆家本来打算跟政府合作那个项目的,前期投了不少钱进去,想做这个项目中标,花了一大笔钱打点,结果还没等项目招标,就爆出了这件事,几个局长区长联手贪污,陆正堂当时听到了一点风声,就赶紧撤手了,但是陆氏里面的几个老董事都知道内情,生怕被牵连,所以紧急抛售股票退股,闹出了这么一件事,但是陆正堂很快压住了,又有庞青梅的嫁妆打点,最后也没有出什么事。” 方卿眠皱眉:“这段陈年旧事我倒是不知道,但是能从这么大的风波里全身而退,足见陆董事长的能力非常人你能及啊。” 张磊大笑:“陆家的男人,除了陆三公子,哪个不是拔尖的出挑,就连陆正堂的两任夫人,都各有各的手腕。” 方卿眠推说等会还有事,跟张磊告辞后,上了车,张磊在后面嘱咐方卿眠,一定记得要赏脸,去他家的酒庄喝酒。 第127章 跟踪 姜沁开车,侧眼看她,方卿眠的脸色不大好,她问到:“方姐,怎么了?” 方卿眠笑:“我比你小,你叫我卿眠就行了。这样喊,怪生分的。” 姜沁笑了笑,没说话,车停在了一辆炒菜馆门口,姜沁说:“这家炒菜好吃,而且卫生,我们剧组的人经常来这吃饭。” “不会被人拍吗?” 姜沁回答:“一二线有名气的当然不会来这种小地方吃饭,就我们不太出名的才会来。”姜沁顿了顿:“东街的酒店餐饮比这高档多了,狗仔和代拍一般去那里拍,这里僻静,人少,比那里安静许多。” 方卿眠没说话,跟着姜沁上了二楼最拐角的一个包间,老板跟姜沁是熟人,问姜沁,还是老几样吗?姜沁递过菜单,说道,卿眠,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这里的菜单还是老式的,包厢不大,也很陈旧,但是打扫得非常干净,老板娘圆圆的,长期经受油烟熏陶的脸已经有些发黄和苍老,但是红光满面的,一看日子就过得很好。 等老板走后,姜沁拆了面前的餐具,用茶水烫过之后给了方卿眠,她有些拘谨:“我不知道您平时喜欢吃什么,这地方或许您看不上,但是周遭人少,不会被人跟拍或者打扰的地方,这里是最适合的。” 方卿眠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水,是用茶渣反复泡的,如今已经淡得没味了,她却觉得久违的清爽。 “高三那年,我养父母去世了,留了一点钱,我把房子卖了,留了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所剩无几,所以刚上大学,我就会出去打工挣钱,比如当家教,接一些小音乐公司的伴奏之类的,也经常和舍友在这种地方吃饭。抛去一切外在的东西,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并不比你们好到哪去。” 姜沁笑得尴尬:“是我不好,提起您的伤心事。” 姜沁一直觉得,自己和胡艳生方卿眠这种阶级的人不配做朋友的,在社会和娱乐圈浸淫得越久,她越觉得这种阶级固化十分明显,就比如头部女演员的薪酬,待遇,以及全剧组人的毕恭毕敬不是他们这种小演员可以比的。 自从签约了陆氏的娱乐公司是内部渠道引荐,公司的资源向她倾斜得明显。同期的几个演员都有不满,但是不敢明目张胆地说罢了。 她感谢方卿眠,是因为方卿眠用自己的权利帮她,但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而方卿眠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但是今天,方卿眠主动提及过往,她惊觉,原来自己跟方卿眠,其实曾经都面对同样的困境,一下子,她不再觉得这个女人高高在上,遥远,反而像是多了两个人的小秘密,只有两个人能共享,能够相互理解的小秘密。 “今天约我,是有关于桑窈窈的话要说吗?” 姜沁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5.14日,6.8日,6.12日,还有今天,桑窈窈跟我同一天拍戏,她的戏份结束,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拍完戏后,都会匆匆离开,上一辆车,但不固定,基本都是附近的出租车,车向南行,不是酒店的方向,也不是桑窈窈的家的方向。” 方卿眠没有说话,继续听姜沁说:“我觉得她蠢,是因为她每次做事都鬼鬼祟祟的,但是又知道换不同的车防止别人跟踪。所以我猜测,她背后有人教她这么做,否则按她的性格,应该就直接开自己的车去了。” “有一次我伪装成私生收买了附近出租车的司机,跟着她,到了一个快捷酒店,到了楼底下,我不大好跟上去了,所以就在四周徘徊,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就出来了,行色匆匆。” 姜沁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十分整齐的纸张,上面写着酒店的地址和名字,她递给了方卿眠:“这个是酒店的地址和名字,只是我只跟去了一次,不知道她会不会换地方。” 方卿眠摊开纸,上面很秀气的字迹,蓝湾快捷酒店。 她将纸收好,放在包里,笑道:“谢谢你,我原本想着,这算是利用你,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怨恨我,觉得我挟恩图报.....” 姜沁握住了她的手,笑:“你不要这么说,扞卫婚姻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你没有错。而且是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我,帮我跟张磊说情,让我重新有了工作,其实那天护士都跟我说了,我送你离开之后,你偷偷折回来,帮我爸爸缴了一年的费用。” 方卿眠没跟姜沁说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说桑窈窈对陆满舟的觊觎和纠缠,觉得自己的婚姻受到威胁了,拜托姜沁帮她留意桑窈窈。 姜沁从包里掏出来一沓钱:“其实今天除了跟你说桑窈窈的事,还有就是还你的钱。”方卿眠粗略看了,厚度大概是一万多,是那天缴费的钱。她推辞:“你现在才复工,自己也不容易,等你以后有钱了,够自己生活了再还。” 姜沁笑:“我现在生活好多了,而且上部戏的片酬也到账了,先把钱还你,我才能安心。” 方卿眠没有继续推辞,而是将钱收下,这钱本来也是向唐恬恬借的,她也要还了去。 “我其实不让护士跟你说,还是怕你知道了,觉得我功利,觉得我做这些事只是为了利用你,打动你。” 姜沁摇了摇头:“君子论迹不论心,如果说做什么事都不能论功利心的话,我反而觉得虚伪。” “比如应试教育的目的就是为了考试,这也是功利心,商人买卖是为了挣钱,明星演戏是为了出名,如果说这个就算功利心,应该被嘲笑或者不能被人容忍的话,那我觉得我刚刚说的比你严重多了。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想帮我,你都确确实实的帮到我了,我回馈你,是应该的。” 姜沁给了方卿眠一张纸,是演员的排班表,桑窈窈今明两天都有戏份,今晚,她见他去了,明晚,十有八九也要去。 她起身道谢,准备离开。 “卿眠。”姜沁起身,叫住她,想了想,把组织好的语言咽了回去,良久,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些。有需要联系我。”她想了想,没有继续说下去。 方卿眠回眸,对着她笑道:“谢谢你。我会小心的。” 姜沁本想说,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么男女双方都有错,但是她想了想,如果方卿眠你执着于陆太太的位置,那她势必不会戳破,而是私下里解决桑窈窈。 她本想提醒她,暗示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每个人的追求不同,为了荣华富贵忍受丈夫背叛的人不在少数,她相信方卿眠是一个心明眼亮的人,所以更不清楚她想要什么。 真心?还是名分? 她不知道,所以也说不出口,生怕扎了她的心,索性不说了。 方卿眠出了炒菜馆,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她靠在车窗边看着手上的纸张,她心里有数,所以明天,要去解开谜底,去验证心里的猜想。 不管这个人是谁,忽然将桑窈窈送到陆满舟身边,绝对心思不正,还下药害她,即便不为陆满舟,她咽不下这口气,也不会轻纵了这个人。 第二天晚上,桑窈窈拍戏到七点后,准时坐着出租车到了蓝湾快捷酒店,方卿眠坐在楼下的咖啡店,亲眼看着她四下张望,然后进入了酒店,方卿眠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跟着她走进了酒店。 第128章 跟踪2 酒店的隔音效果不大好,姜沁说,这个快捷酒店一般是周边预算不多的剧组包给女三女四的,但是有些剧组的女三女四男三男四都瞧不上这样的快捷酒店,觉得掉价,因此都会自费在周围稍微上档次一点的酒店长租。 所以这栋快捷酒店常年客满,但是空房,有时候也会偷摸地租出去,但是年初因为一个演员在外面住不下去了忽然回了这边的酒店,发现自己的房间里躺着两个赤身裸体的人,最后闹大了,所以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快捷酒店安静得可怕。 方卿眠装成是私生,问前台买到了房间号。 桑窈窈背后的人聪明,知道大隐隐于市,这里是剧组外包给十八线明星的,桑窈窈出现在这里也正常,而且常年没有人回来,也租不出去。 若非方卿眠这么苦心孤诣地安排姜沁跟踪,她也实在想不到桑窈窈竟然会在这里跟别人见面, 方卿眠走在走廊上,脱了鞋踩在地上,方面脚步,整个人缓缓的,就像是在沙滩上缓慢爬行的海龟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刷开房间的卡,门开了一个缝,一个影子挤了进去,很快,门又关上了。 方卿眠贴着墙,那头的声音很小,微不可查地听见那女交谈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桑窈窈暴怒。 “之前答应我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一阵沉默,男人闷闷的声音响起,当卿眠努力将耳朵贴在墙上,却什么也没听见,良久,桑窈窈冷笑一声:“最好如此。” 说罢,她摔门而去,另一个人,还在屋子里。 等了半晌,屋子里没有传出来离开的声音,方卿眠的耐心几乎要耗尽,她透过猫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外,她观察过,这个快捷酒店只有一部电梯,在走廊的最右边,如果房间里的人出来下楼,一定会经过她的门前。 夜色很深了,她有些乏了,昏昏欲睡,撑着站在门前,忽然一阵敲门声,她吓得一机灵。 夜色中,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身子僵直的,脚上似乎黏着胶水,动弹不得,无边无际的黑色中,不知从哪渗出来一股水,慢慢地侵吞淹没整个房间,也慢慢地淹没她,窗外的月亮变成了诡异的蓝色,她偏过头,一动不动。 她屏气凝神,奢望自己听错了。 直到第二声更重的敲门声响起,她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她躲不过的。 屋里的水不知道何时褪去,天上的明月又恢复如初的皎洁。 她定了定心神,拧开了门把手。 走廊上昏暗的灯光透过门缝挤了进来,外面的身影被无限的拉长,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是酒店的沐浴露。 “嫂子,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打开房间内的灯,抬眸,对上的是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陆萧望。 她心里一沉,侧过半个身子,陆萧望没有迟疑,进了房间,床铺整洁,她没有躺过,陆萧望放心坐下。 “正巧,嫂子也在这。” “是挺巧的。”方卿眠半敞着房门,做到了他对面的矮凳上,定了定神:“你在这私会?” “私会?这词不好。”陆萧望皱眉“应该换一个,通奸。” 方卿眠觉得好笑:“通奸比私会难听吧。” “我不是说刚刚。我是说现在。” 方卿眠突然反应过来,他戏弄她,把她比奸夫淫妇,一瞬间垮了脸:“二公子想留在这多久我都不问,我走就是了。” 她转身离开之际,却被他一把抓住,手心细密的汗水抹在了他的掌中,两个人就这样,僵持许久,陆萧望还是忍不住了,轻笑出声:“我说错话了,该罚。” “我为了嫂子,特地洗了澡,嫂子却急着走,那我不是白洗了?”他发稍未擦干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他的衬衫上,白净的衬衫黏在身上,映出身体的轮廓。 方卿眠茫然;“你洗澡干嘛?” 陆萧望坏笑:“若是嫂子有需要我当然随时准备。” “就你?”方卿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屑,嘲讽“我瞧着你不如你哥。” 方卿眠想到了苏文月说他:“小心肺不行,肾也不行。”想到这,方卿眠笑出声来,重复一边:“小心肺不行,肾也不行。” 陆萧望黑了脸,先是嘲笑他不如陆满舟,再是说他肾不行,握着方卿眠的手紧了两分,方卿眠吃痛,让他放开,陆萧望沉声:“你说谁肾不行?” 第129章 困局 方卿眠说:“是苏夫人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我想起来了说一下。再说,你确实不如满舟啊。” “那你要试试嘛?”陆萧望冷脸,问她。 “不用了,不用了。”方卿眠被他逼到墙角,有些尴尬,下意识地侧身躲去,坐回矮脚凳上。 她心里有数了,陆萧望不知道她跟陆满舟没发生关系的事,所以他安排桑窈窈下避孕药,合情合理。 陆萧望坐回床边,他比她高,床也比床边的矮脚凳高,他俯视着她,沉默良久,问道:“想问什么,我会回答你。”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是作为回报,嫂子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只说实话,如何?” 方卿眠站起身,笑:“我想问的很多,但是我不知道有什么,是值得让你问的。” 陆萧望笑:“我也有很多想问嫂子的,嫂子若是不信,自然可以不玩,只是嫂子今晚劳心费神,当然也不想无功而返。” 方卿眠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摄人心魄,勾人魂魄的桃花眼,沉湎风月,却又无比清醒。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方卿眠笑了一下,没来由地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陆萧望一愣。 “像是扑蝇草。”她补充“诱拐猎物进入自己的网兜,然后看着它挣扎,求生,又自苦,深陷。最终将猎物焚化在自己的网兜中,重新作壁上观。” “很奇妙的比喻。”陆萧望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轻笑出声,转而抬头,问她“那你呢?你有没有被引诱?” 方卿眠摇了摇头:“没有。”她顿了顿“你的第一个问题已经问完了,该我了。” 陆萧望愣住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朗声大笑:“原来我不是捕蝇草,嫂子才是,诱拐猎物进了自己的网兜。” 方卿眠撇了撇嘴:“你提出来的,总不能言而无信。” “你找桑窈窈,是为了什么事?” “陆家的事。”陆萧望回答,他反问:“那你呢?” “担心满舟出轨。”方卿眠笑:“不放心,所以跟过来看看。” 陆萧望笑:“既然嫂子说谎,那这个游戏,玩着也没有意思。” 方卿眠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二公子糊弄我,这个游戏,我也不玩了。” 她转身离开,身后的男人忽然叫住了她。 “方卿眠。” 她一怔,陆萧望不正经,自从她住进陆宅之后,他一直叫她嫂子,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当面叫她名字的。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梅庄,那天漫天大雪,你在雪中,像只狐狸,狡黠,聪慧。”他说道:“那时候,我觉得你就像是落在佛龛上的雪,那样的纯粹,那样的干净,却俯视人间,稳坐高台。” “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母亲你的事,那时我跟你说,比起揭穿你,我更想叫你嫂子。”他缓缓地说着,屋外满月透过窗户,泄了一地的月光,像银纱一样,柔和,美丽。 “我骗了你。”他声音略带颤抖,说这话却也坦然,没有丝毫的愧怍“我同母亲的目的一样,却又不一样,母亲只是想利用你搅黄陆满舟和方意映的婚事,但我觉得,你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方卿眠皱眉,没有明白他的用意,陆萧望盯着她看了一会,蓦地笑出声:“上一次,父亲利用许乔,折了我同大哥的羽翼,陆尽欢强行出头,被你敲打,你也帮大哥除了季诚,那时候,我瞧你,睚眦必报,爱恨分明,即便知道陆尽欢是大哥最疼爱的弟弟,得罪了你,你也不会手下留情。” “我猜想,你这样的人,必定不会吃亏的,只是如今......” “如今怎么了?”方卿眠歪头,眼睛微不可查地射出寒光,与窗外的月亮融在一起,没人发觉。 “我见过很多的女人,就像你说的,我像是捕蝇草,喜欢引诱猎物,进我的网兜,在一点点地将她们消化,看她们垂死挣扎,却心甘情愿地深陷泥潭。就像一个藏在深处的猎人,看自己的猎物一般,我享受这游戏的乐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最开始,我告诉她们,我爱上她们,她们相信了,我或利用她们,或只是为了自己一时欢欣而游戏人间,最后全身而退,看着她们的眼睛从闪烁着亮光变成灰暗,此后痛苦,挣扎,扭曲,甚至有跪下来求我别走的。” “我都没答应。”陆萧望说道。 “那你还真是畜生啊。”方卿眠冷笑“你戏弄风月,风月亦会戏弄你。你就不怕遭报应,在日后的某一天,你也会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人,然而她不爱你,最后你做困兽挣扎,自苦自困一辈子,去偿还你自己欠下的债。”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陆萧望无比的笃定,他信自己坚守住自己的心,更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入他眉间眼底。 “不过我看方小姐,似乎已有入局的之兆。” 方卿眠猛地抬头,问他:“你什么意思?” 陆萧望笑:“我见过很多女人的眼睛,迷茫,澄澈,安静,躁动,心如死灰......我第一次见你,你的眼睛干净坚毅得像顽石,不曾想,也有水滴石穿的一天,这一天,我再看不见你眼中的坚毅,徒剩万千柔情。” 他顿了顿:“你爱上陆满舟了,对吗?” 方卿眠看着他,没有否认。 他俶尔笑出来:“所以你卷进来了,卷进了他的利益,他的厮杀,你想同他同仇敌忾,帮他,护着他,对吗?” “但是方卿眠啊,你知不知道,陆家的水有多深,凭你三言两语,还是这一点小聪明,你又能改变多少?又能替他筹谋多少?”陆萧望忽然拔高了音量,望着她。 方卿眠抬头看着他的脸,就像是一张被扭曲的画作,晦暗不明,她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这样的癫狂。 “若你有心,”陆萧望看着她,顿了顿“我希望你早日脱身。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 话未说完,便被方卿眠打断:“来不及了。” 她一脸平静,就像是一潭死水一样,没有任何的波动。 “早就来不及了。”她说“在港城,他为我挨了一刀”方卿眠抬头,借着灯光,陆萧望分明看见她微红的眼眶,他像是耳鸣了,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有她的声音,像是鬼一样地缠着他。 “他躺在病床上,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庞,那时我就知道,若是他命定难逃一死,或许便是我红尘解脱,可,若是他逢凶化吉,那便一定是我在劫难逃。” “老天将天平倾斜向了他,”方卿眠笑得有些无奈“他平安无事,我就知道,我的人生,情爱,已经脱离了我能掌握的轨道。可我却又觉得无比庆幸,无比庆幸他活了过来,即便困住了我,我也甘之如饴。” 第130章 困局2 方卿眠仰头,看着陆萧望,无比的认真:“我不知道在你从前的人生中,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哪怕知道会影响你的判断和前途,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若是没有过,那你很幸运,若是有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你也很幸运。” 陆萧望看着方卿眠,听着屋子里时间流走的声音,就这样,像是水一样的,淌过两个人的心间。 陆萧望笑了出来:“看来我劝不住你。” 方卿眠没说话,转身要走,却在一次被陆萧望叫住:“方卿眠,我劝过你,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你可以当陆太太,当陆满舟的妻子,但不要卷到陆家的纷争中,更不要......” 他缓了良久,似乎在平息胸口的气息:“更不要为了陆满舟,卷到陆家的纷争中。” 方卿眠顿住脚步,回头,凝视着他。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树影婆娑,渗了点点斑驳在他身上,他笑得依旧那样风流纨绔,与刚刚扭曲的人,天差地别。 “方卿眠,今晚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当你没来过,没见过我,也不知道这一切。”他顿了顿,补充:“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方卿眠动了动嘴唇,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微不可查,却依旧被陆萧望听见了。 “不用谢我,我有私心,你同我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想让陆满舟听见。” 方卿眠转身,消失在走廊中。 那走廊长的,一眼望不到头,陆萧望闻着空气中逐渐消失的香水味,一瞬间瘫倒在床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明月,不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隐匿在黑夜中,有山风刮过,撞在玻璃窗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陆萧望的脖颈。 他闭着眼,昏昏沉沉,直到手机铃声,撞开了屋子的冰冷。 “见到方卿眠了吗?” 是陆正堂的声音。 “没见到。” 陆萧望抚着额头,他捏了捏太阳穴,只觉得烦躁,对面是良久的沉默,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坟墓一般,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算她安分。”陆正堂的声音冷冽得就像冰刀一样“如果她敢插手陆家的家务事......” 后半句话陆正堂没有说,陆萧望却觉得背后一阵恶寒。他知道,陆正堂绝非善男信女,他若是出手...... 陆萧望不敢想,他却又忍不住想,陆满舟会不计代价地救下她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我会盯紧她的。”陆萧望回答。 “萧望,你从来不让我失望,其实在我心里,你比,陆满舟和陆尽欢,更像我的儿子。” 陆萧望没有出声,良久,对面传来一声叹息:“等这件事了了,我同意你跟许乔的婚事,另外,我手里10%的股份,会给你,这样,你的股权,就几乎能跟陆满舟持平了。” 陆萧望抿着嘴,神色不辨,半晌,似是为了陆正堂安心,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方卿眠坐上出租车回到松月公馆时,已经将近半夜,陆满舟仍旧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昏昏欲睡,台灯调到了合适的亮度,拢着他的半个身子,保姆已经走了,饭菜还在锅里温着。 路陆满舟被开门声吵醒,睡眼朦胧地抬头看了一眼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盖住了脚踝,她弯下腰,提起裙边,蹬掉了高跟鞋,换上拖鞋。 “你回来了?”陆满舟起身向她走去“怎么这么晚?加班么?” “不是。”方卿眠回答“跟朋友出去玩了。” 陆萧望今晚跟她说的话,就像是一条毒蛇一样缠住她。 她觉得此刻她像是走进了一个和山洞,四周黑漆漆的,辨不清楚方向,只能靠着自己的感觉摸索。而此时,她摸着山洞的青苔,听见山洞里水滴的声音,已经能够辨认大致方向,似乎已经窥见了一半的真相。 陆满舟心里应该也有数,但是现在,陆满舟不敢轻举妄动,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吃饭了吗?”陆满舟起身,走到了厨房,打开蒸锅里温着的饭菜:“我让阿姨给你留的,怕你没吃饭。” “吃了。” 方卿眠忽然从他身后抱住他,白嫩的手缠住他的腰身,陆满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困住,整个人愣了一下,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转身拥住她:“怎么了?不开心吗?” 方卿眠没说话,蹭着他的胸口,笑说:“有些累了,想早点睡了。” 陆满舟捏了捏她的鼻尖:“越来越像小猫了。” 他补了一句:“贪睡。” 方卿眠轻笑出声。 她转身,上了二楼的房间,现在,线索逐渐明确,她几乎可以断定,庞青梅的死因和陆正堂脱不了关系,宋老和桑窈窈两条线索。 她怀疑,宋老应该已经被陆正堂收买了,所以陆满舟提及的当年宋老给庞青梅最后一次看病,当时宋老应该是没有说实话。 而桑窈窈......大概是知道些什么,在跟陆正堂做交换,而中间传话的人,就是陆萧望。 她猛地坐起身。 不对。 第131章 坑害 上次陆正堂算计,分明是连带着陆萧望一起,甚至拿陆萧望做筏子,让他犯了这样大的错。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到了陆满舟房间门口,她轻轻地推开一条门缝,深夜了,陆满舟正在房间的露台上打电话。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是一个女人。 “对。” “我知道了。” 陆满舟听到动静,回头,借着月光,透过门缝,看到女孩颀长的身影,他对对面说道:“下次说。” 说罢,匆匆挂了电话。 方卿眠上前一步,抢过手机:“大半夜跟谁打电话?见我来了就挂,做贼心虚吗?” 陆满舟轻笑两声:“工作电话,如果不信,我拨回去,你跟她说。” 方卿眠转过头:“我没那么招人嫌。” 陆满舟坐在沙发上,揽住她的腰肢,盈盈一握,柔柔的,像是没骨头似的。 “胖了。”他笑,对着她的腰身比画一圈,有些自豪“我养的。” “怎么就你养得了?再说哪里胖了。”方卿眠揉了揉肉自己脸蛋“我觉得刚刚好。” “是刚刚好,我失言了。”陆满舟拉住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半夜不睡觉找我?是想我想的吗?” 方卿眠狠狠锤了他一下:“别臭美了。” 她想起来自己是要说正事的,却被陆满舟调笑,忘了说。 “陆萧望最近回公司,担任的什么职位?” 陆满舟想了想,回答:“没有职位,只是参与部分项目的负责。” 方卿眠点头:“其实要是我,我也愿意参与负责,出了事都是有职位的人顶着,但是成了,我也要分一杯羹,看来陆正堂疼爱陆萧望,胜过你啊。” 方卿眠没有将话说得太满,反正陆满舟也能听出来,点到为止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上次宋老给我诊脉之后,一直想请他在诊一次,不知道方不方便。” 陆满舟握了握她的手:“怎么了,不舒服吗?” 方卿眠摇了摇头:“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陆满舟贴着她的额角,说道:“我一直在查避孕药的事......” 方卿眠笑:“别查了,我想起来了,是我之前吃了精神类的药物导致的,我去医院看了,没事的。” “什么时候吃的?”陆满舟有些惊慌:“是生病了吗?” 方卿眠撒谎,想尽快糊弄过去:“没有,就是你之前去港城,精神不好,吃了一些,不碍事的。”她跳下陆满舟的腿,风一样地刮过,穿过房间:“我先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说罢,关上了门。 屋内,灯火暗了又暗,直至房间的灯彻底熄灭,陆满舟的眼神阴郁暗沉,像是潜伏在夜里的野狼,睁大一双绿色的眼睛,残忍的,没有人性的,伺机捕捉自己的猎物。 他打通了刚刚的电话。 “陆总,按您的吩咐,已经摸排了财务部的人员,也安排了我们自己的人去对账,财务上确实出现了问题,其中包括200万的不明财产来源,以及4000万的财产亏空,当年陆氏集团也曾经经历过一次,陆董事长用了庞夫人的嫁妆填补了,这才使得没有陷入财务的危机,但是现在,您......” 对面的女人欲言又止,她暗示陆满舟,今天他娶的女人没有用,不能向当年的庞青梅一样,辅佐帮助陆正堂。 陆满舟冷笑一声:“我娶什么人,别人管不了,但是我觉得,没出息的男人,才会打女人的财产的主意。” 对面的女人沉默两秒:“陆董老谋深算,去年就借口自己身子不适,明面上已经逐步放权给您了,财务相当于一个公司的核心,他不管是明里暗里都没有插手,只是去年交接时,账目上的数据都是精心对过的,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到您手上,账目出问题.....”、 女人咬了咬牙“如果到您手上账目除了问题,就是您毅力承担。更何况上次陆萧望犯了错,已经被撤职了,如今在陆氏就是负责人,连个名头都没有,您......” 女人叹了口气:“现在如果追究财务问题,那就是您一力承担了,现在您最好的结解决办法,除了想办法补上亏空,还有就是......”女人顿了顿,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交出财务部。” 方卿眠光着脚,站在走廊。 她没有走,并且确信,陆满舟一定是遇上了事,而且是大事,否则他不会在看见方卿眠后,匆匆挂了电话。 “财务不能让,即便是一个烂摊子。”陆满舟深吸一口气说道:“先想办法把两百万的不明财产查到出处,亏空的问题......”他沉默良久,说道:“我自己想办法。” 难怪,陆正堂调虎离山,让陆满舟去了港城,动了公司上下所有人,偏偏没动财务,挖好坑,等着陆满舟跳呢。 方卿眠冷笑,一个公司,最重要的事财务,最容易出事的,也是财务。 她深吸一口气,垫着脚回了房间,蒙头睡下。 陆满舟现在的事已经够棘手了,她不能再让他担心别的事了。 况且现在,自己跟踪桑窈窈已经被发现了,陆萧望的话,她不知道该信几分,但是谨慎点总没错,她发了消息给姜沁,让姜沁最近别在留意桑窈窈的举动了,已经打草惊蛇了。 姜沁皱眉,隔着电话那头,她发誓,自己没有说过,方卿眠知道肯定不是姜沁,她犯不上干这么蠢的事,吃里扒外。 所以现在陆正堂知道这件事的原因只有两个,第一个,他已经知道姜沁是她安排的人,故意引她上钩;第二,方卿眠漏了马脚,步步紧逼,惹得陆正堂怀疑了。 方卿眠有些昏昏欲睡,混沌中,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惊坐起,睡意全无,她想了想,意识已经模糊了,她觉得不大可能,索性翻身又水下。 她困得不行,刚合上眼皮,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她今天起床很早,一般陆满舟九点前要到公司,她则是上午十点,而且陆满舟的公司远一些,所以走得早一些,两个人不大顺路,陆满舟特意给她留了一个司机,送她上班。 但是今天起得早,她下楼,就看见陆满舟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方卿眠平时不吃早饭,她粗略计算过时间,早上十点要打卡,车程只有二十分钟,所以她一般会选择直接睡到九点,等起床了洗漱穿戴,让司机送她,在车上化妆,或者直接在办公室化妆。 她在公司的行政部,但是公司比较小,行政部的活也很少,所以她常常陪唐恬恬出去应酬,这一次恰好是陆氏集团下属的一个小分公司,她随着唐恬恬去了,到了楼底下,就听见别人窃窃私语, “我刚好像看到陆总的未婚妻了。” 第132章 坑害2 “陆总的未婚妻?来咱们这视察吗?” “不是。”其中一个男人回答“好像是跟着唐总来的,听说她现在在唐总的手底下做事。” “真的假的?”另一个男人吃惊“她不是跟陆总订婚了吗?怎么还去唐总的公司呢?” “八成是吹了呗。”端着咖啡的男人戏谑“我听说最近陆总跟旗下影视公司的一个小明星走得近,人家那可是小明星啊,估计是比原配好看,陆总就把她踹了。” 唐恬恬抿了一口咖啡,秘书正好带着分公司的总经理下楼。 总经理姓白,他是个职场上的人精,早就打探好,唐恬恬是唐家的女儿,自己出来开公司单干,相当于大小姐体验生活,因此白经理对她毕恭毕敬。 别看唐恬恬在办公室没正行,跟方卿眠打情骂俏的,但是谈生意的时候,气势道不输。 “唐总,您好。” 白经理率先伸出手:“您久等了,刚结束了一场会议......” “难怪我刚刚听到贵公司的几个碎嘴子,原来是上行下效啊,白总自己迟到不守时坏规矩,手底下的人嚼舌根,看来分公司是天高皇帝远,陆总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啊。” 经理颤着的手微微一顿,什么叫上行下效,他搞糊涂了。 “知道她是谁吗?”唐恬恬指了指方卿眠“陆满舟的未婚妻。” 白经理明显一怔,他之听说陆满舟订婚了,并不知道是谁,她的未婚妻怎么会在这。 连忙笑得谄媚,上前握手道:“陆太太,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是上面派下来视察的?” 方卿眠狐疑:“你不知道我在唐恬恬的公司上班?” 白经理一顿,这唱的是哪出?两个大小姐外出体验生活? 他的手明显一僵:“您是跟唐总谈生意的?” 方卿眠眯着眼睛看了一会,不像演的,那他应该是真的不知情。 如果这个公司的总经理都不知情,那么刚刚路过的两个员工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而且恰好让她听到? 她冷笑一声,倒真是煞费苦心啊。 她按下唐恬恬,示意她不要再追究,先办正事。唐恬恬明白,跟着白经理去了办公室,合作谈得很顺利,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陆满舟知道方卿眠在唐恬恬的公司上班,陆氏的单子会着重留意唐恬恬的公司,算是给唐恬恬做人情。 “穆敬深前几天给我发消息说,他最近忙着英国的生意,你结婚,他赶回来。” 唐恬恬开车,方卿眠坐在她身边嘬着苹果汁。 “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方卿眠挤眉弄眼“上次去我就觉得你两不对劲。” 唐恬恬翻白眼:“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见到男女就想拉郎?” 方卿眠“啧”了一声:“八卦啊,关心你的心理健康啊。” “你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心理健康吧,桑窈窈都快骑到你脖子上了。”正巧是红灯,唐恬恬停了下来。 看着外面的车流,方卿眠攥紧了手,纤长的手指,骨节发白。 “快了。”方卿眠面无表情“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显摆到我面前。” 方卿眠知道这件事的牵扯影响过大,陆萧望昨晚诚然就是在试探她,桑窈窈几次三番的挑衅,她忍下来,准备徐徐图之,但是显然,桑窈窈得寸进尺。 “恬恬,你能帮我一个个忙吗?” 唐恬恬问:“什么忙?” “当年帮我查一个人。”方卿眠顿了顿“宋承安。” 唐恬恬皱眉:“宋承安?”她想了想:“是专门给陆家看病的医生吗?” 方卿眠点头。 这些年,宋承安已经退休,除了每年固定的义诊之外,就是给陆家把平安脉,其余时间基本足不出户,偶尔穿着简朴,混在早市,茶楼,古玩市场的老人堆里,一眼望过去,分辨不出来是一辈子的杏林圣手。 “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要做好什么都查不出来的心理准备。”唐恬恬说道:“既然能引起你的怀疑,其实背后若是有什么事,早就抹得干干净净了。” “你怀疑他?” 方卿眠点了点头:“他不对劲。” “那为什么不让陆满舟去查。”唐恬恬问道。 “上次去港城,是陆正堂调虎离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他没办法脱身,而且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冲我来的,我也不想假手于人。” 唐恬恬没说话,叹了口气:“碰上他,你就总倒霉。” 方卿眠仔细想了想,这话说得好像也没错,碰上他,自己总倒霉。 “你先大概帮我查一查,不要打草惊蛇,太细的若是查不出来,就不要查了。”方卿眠嘱咐。 那天下午下班,苏文月正好发来消息,说太太们在外面支了摊子,但是这几天她过敏,脸上整片整片地冒小疹子,见不了人,让方卿眠去替她一下。 苏文月说那些太太都是点名了让她带着方卿眠去的,说是要结婚前见见新娘。 方卿眠思索一下,还是答应了,毕竟日后嫁到陆家,这些事情都是不可避免的。 正巧唐恬恬临时要出差一段时间,方卿眠没有跟着,这几天公司也比较清闲,索性就直接早退了。 赵太太发了定位给她,位置在红楼四楼的包厢里,她赶到时,已经有些晚了。 第133章 过往 台上几个太太将麻将推得噼里啪啦,见她来了,赵太太笑得满面春风:“陆太太来了啊。” 方卿眠有些害羞地推了一下赵太太:“还没结婚呢,让人听见了笑话。” 赵太太倒是不觉得,她常年跟随丈夫出国,跑生意,外国开放,她也看得开,在太太圈里讲荤段子,笑话,逗得人捧腹,也有人嫌弃她粗俗,背后说她床上那点事拿出来当笑话讲,不知羞。 赵太太冷眼,阴阳怪气地回怼:“你跟你老公不上床啊,别是你太矜持了他在外面背着你偷吃哦。” 把人家气得跟她老死不相往来。 “笑话什么,现在谁不知道陆大公子宠爱你啊,陆氏的股份当彩礼。哎呦不要羡慕死别人了。” 方卿眠没说话,被赵太太拉到牌桌上。 “笙烟啊,手气好呢,我不打了,换成方小姐打。”赵夫人的娘家姓虞,她名儿好听,叫虞笙烟,估计是化了李商隐的《锦瑟》,蓝田日暖玉生烟,取了玉生烟的谐音,虞笙烟。 方卿眠没注意,牌桌上的一个女人起身,她侧过头去,望了一眼,略略吃惊:“谭老师?” 赵太太显然没想到,方卿眠认识她。 谭春枝思索了一会,好像见过方卿眠,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方卿眠说:“我看过谭老师的舞蹈剧《梅妃》,是最后一场。” 谭春枝恍然,想起来了:“我记得,那天你还跑到后台找梁书记了。”她笑:“那时候还不知道,转眼就是陆太太了。” 赵太太在傍边帮腔:“是有缘分啊,现在春枝是市局交通局副主任的夫人了,方小姐也是陆太太了。” 方卿眠笑:“是不是都不重要,上次看了谭老师的《梅妃》之后,一直遗憾老师谢幕了,现在能再见老师一面,都觉得高兴。” 谭春枝捂着嘴笑:“瞧瞧,这嘴甜的。” 方卿眠细细打量着谭春枝,身材比之前丰腴了许多,但还是说不出的优雅,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没错的。谢幕那天她的失落不复存在,如今取代的,是红光满面。 “谭老师什么时候结的婚,我失礼,竟没有贺喜。”方卿眠码着牌说道。 “没办婚礼,领了证,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饭。”谭春枝笑。 赵太太朝方卿眠使了个眼色,方卿眠心知肚明,很快将话题引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打了三两圈,对面的刘太太去了厕所,方卿眠出去找到服务员,要了一杯花茶,赵太太跟了出去。 “陆太太。”赵太太跑着喘气儿,跟在她身后交到。 方卿眠回头问道:“赵太太您喘口气儿,怎么了。” 赵太太笑:“我跟您说,您别嫌我烦。” “您说。”方卿眠倚在墙上,看着她。 “春枝结婚的事儿,您别提。”赵太太说道“其实春枝不是原配。” 方卿眠的手顿了顿,按谭春枝的条件,其实嫁个官儿当原配,都是正常的,但是听赵太太的口风,这件事不对劲,而且谭春枝不愿意提。 “早些时候,刘主任是有原配夫人的。那时候刘主任还没有今天的显赫,刘主任的夫人是早年家里定下的娃娃亲,刘主任娶了,但没什么个人感情,在老家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后来刘主任调来了宛市,和春枝自由恋爱。” 方卿眠听得有些恶心,管不住自己,还想着齐人之福,孩子是他老婆雌雄同体自己怀上的吗?生了孩子想起来风花雪月的自由恋爱了,人到中年知道爱情的重要性了,之前没有守身如玉是因为手断了吗? 方卿眠心里骂了一会,嘴上没骂。 “后来呢?”她问。 “一开始春枝不知道他有老婆,刘主任长得白净俊朗,前途一片光明,春枝那会还是万人瞩目的舞蹈家,两个人呢郎才女貌,很快就看对眼了,春枝就跟着他了。” 赵太太说道:“那会春枝因为工作的原因没办法结婚生子,所以就一直拖着,她本来还觉得挺对不起刘主任的,直到刘主任的老婆在老家彻底坐不住了,所以来了宛市,春枝这才知道了。” 赵太太叹了口气:“春枝也是被骗了这么多年。” “男人真贱。”方卿眠摇着头感叹。 赵太太被她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问她:“那陆大公子呢?” 方卿眠想了想:“偶尔也贱。”她说着,漾起笑意,自己毫无察觉,赵太太全数看在眼里,心里咂摸,小夫妻感情不错。 “后来呢?”方卿眠追问。 “后来他老婆一闹,刘主任面子上挂不住,跟他老婆离婚了,一双儿女也接过来自己养,他老婆现在在老家安顿着,每个月给钱,春枝退了,不跳舞了,就跟他结婚了,在家带孩子。”赵太太说道。 “谭老师也辛苦。”方卿眠感叹“自己还没孩子,要帮人家养一双儿女。” 赵太太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前段时间我去医院,正巧碰上了春枝,她自己去妇科查得,我无意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前些年跳舞,把自己身子弄坏了,现在想要孩子很难。” 正巧刚刚上厕所的太太从卫生间出来,方卿眠笑着应下,跟着那个太太进了屋,重新支起了牌桌。 打完牌已经将近十一点了,陆满舟早在红楼下等着,月色下,男人靠在车窗,处理中文件。 赵太太拉着方卿眠的手出来,看着远处的陆满舟,笑:“小夫妻蜜里调油,一刻都分不开。” 她笑:“您就会打趣我。” 她故意放缓了脚步,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从门里迎出了谭春枝。 “谭老师。”方卿眠能在她身后叫她,吓了她一跳。 谭春枝回头,看着方卿眠因你在黑暗中,霓虹灯勾勒着她的轮廓,柔和,没有棱角,她在等她。 “谭老师,上次宋老给我把脉,说我身子不好,不容易受孕。”她咬着唇,说得很轻。 “宋老?是宋承安老先生?”谭春枝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宋承安是陆家半个专属的医生了,外人请,很难请得动,方卿眠估计是年轻,脸皮薄,加上嫁入陆家,若是没有孩子傍身,只是恐怕日子也不好过,所以私下偷摸请了宋老出诊。 “我年轻,脸皮薄,不懂这些。我在这儿有没有其他相熟的人,只能请您帮忙,看看时间是否得空,陪我检查一下。” 谭春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因为早年控制体重,导致现在很难怀孕,刘主任的母亲是封建的老古板,一直催生,嫁进门一年多没身孕。 这个婆婆颇有微词,然而刘主任也是个孝子,听母亲的话,可是一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我留您的电话,到时候跟宋老约了时间,您在陪我一块。”方卿眠含笑“毕竟这件事不能让陆家知道。” 第134章 过往2 谭春枝明白:“我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夜色下,谭春枝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刘主任在市里的监管局任职,有些只为是官位不大,但是有实权,有些是官位大,但是没有实权的,刘主任属于前者,所以谭春枝嫁他,委屈,但是她也受着。 而今,更是一心想着怀孕,眼看着前妻的儿女一天比一天大,又在丈夫眼前晃悠,她着急。谭春枝坐在车里,摇下车窗,思绪万千。 当初跟刘钦谈恋爱,她折服于他的外表,谈吐,更欣赏他是难得一见的大学生,前途无量。那时候她的父亲父看好刘钦,她也欢喜,直到后来。 谭春枝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刘钦骗了她,他居然结婚了,他的前妻带着一双孩子找到他,跪在她歌剧院的门口,她牵着刘钦的手看着,像极了抛妻弃子的陈世美和引诱他的公主。 女人灰头土脸,穿着一件发灰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穿了一双黑色的布鞋,脚后跟已经磨通了。 她按着一双儿女跪在石阶下,一声一声的恳切,字字泣血,她不敢痛斥刘钦,在她的世界里,丈夫就是她的天,所以,她只能骂这个勾引她丈夫的罪魁祸首。 那是谭春枝这一生最灰暗的一天,她的父母是大学教授,从小,她就是被捧在手心,千娇万宠长大的,她记得,她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市里的舞蹈比赛,跳的是原创剧目《梅妃》,一舞动,四座皆惊,此后,谭春枝三字,成了舞者的一块里程碑。 而如今,她被一个乡下来的妇人指着鼻子咒骂,她从小连重话都没听过一句,而此时,她似乎听完了一生都难听的话。 她挣脱了双手,狠狠扇了刘钦一巴掌,此后,再不相见。直到后来,刘钦任职区长,再找到她,说自己已经离婚了。 谭春枝没有说话,也没有理他,梗着脖子走了。 她是天之骄女,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什么样的男人不愿意为他折腰,她在乎刘钦么? 思及此处,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就像是一只球,扎开了一个口子,就会永远地漏气。 谭春枝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书香世家,但这样的书香世家却不过有钱,堪堪过着日子,父母的钱,多数用来投资她了,送她上了国内最好的艺术院校,后来她成名了,也挣了不少钱,但是她心里清楚,比起钱,她更需要的是权,刘钦,就是她的第一块跳板。 所以谭春枝才会容忍他的欺瞒,在刘钦拿着离婚协议书找到她的时候,她同意了和刘钦的交往。她从前为了权利,忍下了刘钦的欺骗,现在她同样需要一个孩子,来稳固自己的婚姻。 她承认自己的不纯粹,也从不想为自己的不纯粹找借口,野心昭彰,从来都不需要借口开脱。 方卿眠坐在车上,有些昏昏欲睡,半靠在陆满舟的肩上,陆满舟嘱咐司机,车开得缓一点,他握住方卿眠白嫩的小手,,就像是抓住了一只软软绵绵的兔子。 “困吗?”他问。 “困得很。”方卿眠抱怨“她们打牌可厉害了,都不让着我,一下午输了好多。” “多少?”他问。 “七万。”方卿眠回答“记在你账上,算是陆家的开销。” 他笑,刮了刮她的鼻子:“妻子输了钱,当然要算在我账上了。” 陆满舟想起来了,又问:“你说想请宋老复诊,我约了时间,周六下午,你有空吗?” 方卿眠点了点头:“可以。”她彻底困了,回答得含含糊糊,牙齿咬了舌头,一字一句困在嘴里。 到了松月公馆门口,陆满舟没有叫醒她,司机拉开车门,月光映在女人的脸上,娇憨,动人,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入无垠的月色中,屋子很黑很暗,就像是幽潭一般,保姆不在,整个屋子静的,只有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这一切,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陆满舟将方卿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替她脱了鞋袜,用热毛巾擦了脸和手脚,再捏好被脚,走出了房门。 栾朗已经在书房等着他了。 “前几天,方小姐跟着桑窈窈进了一家酒店。”栾朗说道,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陆满舟的表情,阴晴不变,他没有把握是不是要继续说下去。 “是陆正堂让陆萧望去找的桑窈窈,具体说了什么,暂时不清楚,陆萧望很谨慎,贸然监听会被发现,或许只有方小姐知道,您要不要去问问方小姐。” 陆满舟撑着下巴,没有答话,栾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两百万的不明资产,财务部已经在查了,桑窈窈自从上次捐地皮的公益活动之后,就回剧组拍戏了,现在没有理由再将人留下了,而且如果陆正堂知道方小姐私自调查陆家沉积多年的旧案,不知道会怎么......” “我知道了。”陆满舟沉声。 “那桑窈窈过段时间要去剧组拍戏,是否让陆氏放行?”栾朗问道。 “不放,这段时间,将公司的影视合约分给其余的几个演员,想办法扣住桑窈窈。”陆满舟说道。 第135章 摆脱 栾朗有些担心:“但若是桑窈窈不走,方小姐很可能继续追查......” 他叹了一口气,没有说完。 “现在没有人比她更合适查这件事,而且她很聪明,不会置自己于险境地。” 陆满舟说道“你先回去吧,通知公司,最近想办法,先扣下桑窈窈的影视合约,等她手头这部戏拍完,让她休假,不要出了宛市。另外,陆正堂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财务的问题不会轻易让我查清,他现在架空我,吊着我,就是想看我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楼下的钟声响起,已经十二点了。 他挥了挥手,让栾朗离开。 深夜,他推开地方卿眠的房门,她睡得那样的熟,那样的沉,他半跪在床边,看着她,良久,一声轻笑。 陆满舟俯身,吻了吻方卿眠的额头。 他太累了,好像只有方卿眠,能让他得到短暂的安慰和片刻的慰藉。 方卿眠感受到有人,睁开惺忪的睡眼,懵然无知的像一只初生的小鹿,问道:“怎么来了?” 她见他没有换衣服,应当是没有休息的。 “想你了,就来看看。”他笑,问道:“若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方卿眠回答得干脆,却朝令夕改“那得看是什么事了。” “干坏事还要分等级吗?”他问。 “对啊,不然那为什么偷窃和杀人的量刑不一样呢?小事可以原谅,原则上的事,不行。”她顿了顿,有些悲从中来“算了,如果是你犯的错,我都原谅好了。” “睡吧。”他拍了拍方卿眠的背,像是哄小孩那样哄她。 他起身,正准备离开,却被方卿眠一把拉住,他回头,看着床上的女人,浅浅的呼吸,胸口起伏,锁骨上一片红潮,他讶异,望着她。 “陪我睡。”方卿眠撒娇,她想了想,又怕他误会,说道“你就蹲在地上,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他逗她:“你留我下来,却让我睡在地上,合适吗?” 方卿眠没说话,冷哼一声,松开了他的手腕:“爱留不留。” 他含笑,探身,半挨在床缘边上,温热的呼吸喷溅着她的脖颈,说道:“我留。” “自己愿意的?还是我强迫的?” “自己愿意的。”陆满舟哭笑不得“你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求的。” 方卿眠没说话,良久,屋子里归于沉寂,陆满舟确定,她睡着了。 借着月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在她的脸上,雪白的,像是落了一地的梨花,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他伸手,触及她的眉间,描摹着她的眉眼,鼻子,唇角,像是一幅静谧的画,她非绝色,却足以让他窒息。 陆满舟脱了鞋袜,轻轻的上床,不敢惊扰她,半幅身子落在了床外,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腰上。今天出门,她怕是喷了香水,经久不散,留在她的耳后,淡淡的玫瑰花香,在她身上,撩动着他的心弦。 他失眠了,这一路走来,风雨如晦。母亲去世后,陆氏集团彻底成了陆正堂的囊中之物。 母亲死因不明,而她留下的股份也被陆正堂据为己有,紧接着,便是母亲丧期未满,陆正堂带着苏文月进了家门,甚至还有一个比陆尽欢大两岁的儿子。 后来,他靠着自己的本事,进了陆氏,终于能够追查母亲的死因,可是每次追查,都会受阻,暗处就好像有一股不明所以的力量,阻止他要做的一切,苏文月母子又对他手里的股份虎视眈眈。 这些年,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还好遇见了方卿眠,像是救赎,像是一道光,更像是......自己的帮手。 方卿眠不知有没有睡着,翻了身,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吵醒了她,紧接着,他听见绵长的呼吸,才放下心来。 “卿卿。”他小声唤她“如果以后我犯了错,希望你不要怪我,希望你原谅我。” 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胸前。方卿眠像是感应到什么是的,努力往他怀里钻了钻,蹭着他的喉结,像只猫儿似的,逗笑了他。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方卿眠吓得大叫。 昨晚不知何时陆满舟上的床,她竟浑然不觉。 睡醒后,映入眼帘的就是陆满舟狭长的双眸和分明的五官,她的睡裙落了半身肩带,松松垮垮地垂在她的大臂上,锁骨染着绯红的色彩,而胸前的大片只是堪堪遮了些,不至于全部漏出来。 她慌忙推醒陆满舟,质问:“谁让你上我床的啊?” 陆满舟被推搡,险些掉下去,方卿眠看了他一眼,更气恼了,怎么他还是衣冠楚楚,除了衬衫轻微的褶皱,衣服裤子完好。 她反而像是勾引君子的妖女,奔放,浪荡,而他坐怀不乱。 陆满舟不急不恼,含笑看着她:“昨晚,你拉着我,求我不要走。” 方卿眠睡迷糊了,记忆里好像有这么一段,陆满舟来了她房间,那时候半睡半醒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做什么。 “我让你睡,你应该拒绝我啊。”方卿眠苦恼,从身侧建起了晨袍披着“你非得上我的床做什么?再说,我半睡半醒的,能知道什么。” “非也。”陆满舟讳莫如深“那会你拉着我的手,说爱我一辈子,除了我谁都不嫁,我以为你是清醒的。” 这段绝对是陆满舟编的,方卿眠没有说胡话的习惯,特别是睡得半梦半醒,她连眼皮子都懒得抬,怎么可能说这许多。 “你别造谣。”她愤愤“我说什么我心里还能没数,分明是你自己爬床,还死不悔改。” “你叫我留下,我拒绝你,传出去,岂不是让别人笑话你?” “强词夺理!”方卿眠来了气,狠狠踹了他一脚,正中他胸口,衬衫的扣子崩掉了两颗,前胸裸露一片,那道粉色的疤痕,又映入眼帘。 她盯着他的胸口,缄默,良久,她偏过头:“下次不许了。” 她隐约记得,陆满舟昨晚问她,若是她以后犯错了,她会不会原谅。 她不记得自己回答什么了,但是她想,她最终回答的,一定是会原谅。 “怎么这道疤比我的面子还大,你看见它,就不忍心怪我了?”陆满舟笑着问。 他知道方卿眠是个很拧巴的人,钻牛角尖,容易自苦,就像他从未觉得,自己挨了一刀从未有什么,她却一遍遍地怪自己,怨恨自己,为什么会牵扯他。 他握住她的手,抚上胸口:“卿卿,不疼的。” 第136章 摆脱2 “你骗我。”她颤抖着声音说道“不疼,你睡了好几天。” “大概是菩萨看到了卿卿的诚意,所以显灵了,不疼了,我也好了,算下来,是你救了我,对吗?”他笑,捧住她的脸蛋,拇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如果不是我好大喜功,而是和曹局商量着来,你根本不会这样。” 她说:“我终归是欠你的。” 她的话软软的,绵绵的,却有十分自责。 方卿眠默然想起来那天,在监狱,隔着一扇铁窗,曲云绡对她说的一句话:“如果不是你特意牵制住警方,只为了为了换掉我的药,想折磨宋长安生不如死,陆满舟根本不会涉险,根本不会如现在一般命悬一线,你说我和沈泽瑶狼狈为奸,害了陆满舟,其实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帮凶。” 方卿眠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可午夜梦回,这件事却像鬼一样缠着她,如影随形,甩不掉,挣不脱。曲云绡说得对,她是帮凶。 所以,陆满舟问她,会不会原谅自己,她相信相信自己说的,一定是会原谅。 是她欠他的。 陆满舟下午让栾朗约了祛疤的手术,对外瞒着。 瞒着陆家,是因为怕陆正堂知道在港城的真实情况,乘机下手;瞒着外人,是怕外人风言风语,将错误归咎于方卿眠,他不舍得。 他从头到尾并不觉得方卿眠亏欠他,就像这件事,他做,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那么一瞬间,他愿意,很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她活。 在做选择时,他已经接受了结果,而接受的结果,他甘之如饴。 爱不问值得,就是一腔孤勇地往前冲,希望对方好,却又时常觉得,亏欠对方。 市区有家私立医院有庞家的股份,主治医生跟陆满舟也熟悉,约了下午四点做手术,因为伤痕很深,所以激光切除好几次,一下一下,他咬着牙挺过来。 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咬着牙扛过来。 栾朗扶着他,走出了房间,他欲言又止,最后还说问出口:“其实您的这个疤在身体上,影响不大的,或者涂药膏,慢慢地等它恢复。” 陆满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灰白的墙壁,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走廊的灰尘漂浮在空中,看得无比清楚。 “我不想让她再看到了。”他顿了顿说到“她看到,总会自责,会愧疚,其实我不怪她,可却还是让她有了心理负担。我不想,也不舍得。” 陆满舟帮方卿眠约了宋老,周六,在他的医馆会诊。宋老已经退休多年了,这个医馆是他的两个徒弟在打理,宋老一生未婚,无子无女,这两个徒弟,一个是他当年走访乡下,在村子里遇见的一个学医天赋极高的,另外一个则是他在路边捡的,当半个儿子教养,足慰平生。 方卿眠带着谭春枝,刚走进门,门前的风铃一阵摇动,扑面而来一股药香,药柜前有一个人,正在碾磨药材,他抬头,见进来两个人,隔着两个柜子喊道:“女士,您配药吗?” 方卿眠说道:“我找宋老先生,今天跟他约在这儿了。” 对面的人窸窸窣窣放下手中的活,说道:“您等一下,师傅还没来。” 说罢,他走到前台,从柜子里翻出来两个一次性纸杯,倒了两杯菊花茶送到了两人面前:“女士,您等一下,师傅昨天嘱咐了,他刚刚出去有事,还没回来。” 男孩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女人,从穿着来看,其中年龄稍长的那个气质好,穿着非富即贵,另一个倒是普普通通,没有什么出挑的打扮。 但是师傅多年不轻易给人看病,若是能约上的,绝对非富即贵。他有眼色,对两人倒是客客气气。 方卿眠接过纸杯,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小伙子,应该是十六七岁,或者十八岁的年纪,长得很高,人偏瘦,但是很有精神头,满面红光,人也伶俐。 “你跟着宋老学医多久了?” 小孩回答:“我从小就跟着送老,我多大,就学了多久。”他说这话,有些自豪。 “你叫什么?”方卿眠问道。 “宋君迁。”男孩回答“是君迁子的君迁。”他扬了扬头,似乎对自己的这个名字很是满意。 用中药取名,看上去也像是一个杏林圣手会做的事情。 方卿眠笑:“是个好名字。你平时都在这里帮忙吗?” 宋君迁回答:“周一到周五上学,周六周天在这里帮忙。” 谭春枝有些讶异:“宋老还送你上学呢?” 宋君迁点了点头:“当然啊,我和大哥,师傅都送去上学了,不过大哥明年高考,周末不回家了,就剩我一个在药铺里打杂了,不过过两年我也要高考,考出去了,不知道师傅的药铺有谁能打理了。” 方卿眠想了想,说道:“宛市的大学有两个不错的医学院,可以留在宛市啊。” 宋君迁摇了摇头:“我不爱这个,我的梦想是当一个文人。” 谭春枝没忍住,笑了出来:“当文人也好,我的母亲就是大学老师,天天研究一堆古籍孤本,看注释,校对,她都看烦了。” 宋君迁嘿嘿笑了两声,抬头,对着门外挥手,宋老隔着玻璃窗,也看到了男孩,挥了挥手回应,然后快步走了进来吩咐:“君迁,你先去仓库把新来的药材规整好。” 方卿眠做定后,宋老先搭了脉,脉象平缓,比之前好多了。 第137章 旧情 他笑道:“看来大喜将至,方小姐的心情也畅快不少,脉象平稳,比之前好上不少啊。药还是要按时吃的,不要长此以往调养下去,虽说不能彻底根除,但也会好上很多。” 方卿眠谢过宋老,接着问道:“宋叔叔,不知您今日是否得空,谭老师正巧也在,能否顺道帮她也看看。” 谭春枝刚想着怎么开口,方卿眠就给了台阶,她感激的看了一眼方卿眠,其实太太圈的那群人,多多少少有些风言风语,即便瞒得好,可是结婚一年多无所出的,几乎十有八九背后都说女人不能生,她又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去问诊,否则不就是坐实了自己不能生育吗。 宋老笑:“你既然随满舟喊我一声宋叔叔了,我还能不帮你。” 方卿眠欠身:“这次算是我欠宋叔叔的,若是宋叔叔有需要,知会我一声。” 宋老摆了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欠不欠的,你是满舟的媳妇儿,就是我的晚辈,你跟满舟结婚,让他陪我多喝两杯酒就成。” 方卿眠笑:“你跟他喝酒,我一定不拦着。” 说罢,她起身,借口出去转转,留下宋老和谭春枝独处。 她有些无聊,在医馆的院子里转圈,宋老医馆后面的院子里种了一些中药,她蹲在旁边,虽然看不懂,但是看了趣儿,反正宋老在里面给谭春枝诊脉,她自己进去呆着,像是窥探隐私。 “别碰。”方卿眠看到旁边的一株草,长得好看,情不自禁地上手摸,还没触到,就被宋君迁打断。 他抱着一堆东西走出了仓库,上前关心:“你碰到没有?” 方卿眠摇了摇头。 宋君迁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没碰到就好。” 他拉开方卿眠:“这个草叫牵机,有毒的。”他向方卿眠身后望了望,问道:“就你一个人吗?跟你一起的女人没来吗?”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少年老成,嘱咐方卿眠:“下次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小心中毒。” “药......也有毒吗?”方卿眠看着那株牵机,失了神。 “当然,是药三分毒。”宋君迁回答“我带你出去吧。” 方卿眠点头,宋君迁走到院子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诶呀,我都给忘了,师傅的出出诊记录,在库房,他等会肯定要写的。”说罢,匆匆回了库房,拿出了一本黄色的,厚厚的笔记本。 方卿眠瞟了一眼,本子年份久远,应该是记了好多年,非常的厚。 “宋老每次出诊,都会有记录吗?”她问。 “对啊。”宋君迁回答“师傅每次出诊回来,除了留一份脉案,还有一份自己写的出诊记录,你知道的,现在很多人啊,都毛毛躁躁的,自己的事根本不放在心上,自己的脉案也会弄丢,所以师傅每次都会自己记一份。” 方卿眠那眼神一凛,问宋君迁:“你师父是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宋君迁想了想,回答:“师傅说,从他退休之后,每一笔的脉案都会记录,大概五六年了。” 五六年! 方卿眠心里一沉,庞青梅是四年前去世的,所以就是说,这本脉案里,很可能有庞青梅的脉案,她当年的脉案...... 方卿眠不放心,继续套宋君迁的话:“那你师傅会不会记错,或者在脉案中造假。” “才不会呢!”宋君迁回答得非常肯定:“这本记录的本子,是师傅自己的用的,外人不知道,所以每一笔,师傅都写得认认真真,不可能会记错的。”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就不算秘密了呀。”方卿眠弯腰,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圆圆的脑袋。 “你......”宋君迁憋红了脸,没说出来,其实他觉得,这本脉案外人知不知道都无伤大雅,但是师傅三申五令,这本是病人的隐私,不能随随便便地让人知道,他才恪守。 “所以啊,我不会说,你也不能说,不然当心你师傅知道了,又要罚你。”方卿眠垂眸,看着宋君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真的不会说吗?”他反问。 “当然。”方卿眠笑,转身:“我先回去了,你走慢点,不要让你师父知道我们在后院见过,否则你露馅的事,就瞒不住了。” 说罢,她走向院外,身子摇曳起伏,散在风里。 谭春枝刚证完脉,坐在屋内和宋老聊天。 宋老一门心思地钻研医药,其实对外界的事关注得很少,谭春枝的大名,也没听过,把完脉,猜了八九分,约莫不是演员,就是跳舞的。 一般的富太太上了年纪,身子发福的,或者也不会过度节食减肥,但是像谭春枝这样,气质好的,又纤细的,十有八九是演员或者舞蹈家,这两个最需要控制体重,减肥,节食,都是常有的事。 方卿眠那种恰好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谭春枝神色明显比刚刚来的时候,松快了不少,她含笑:“陆太太,你来了。” 方卿眠颔首,对宋老说道:“宋叔叔,前阵子托您帮我找得卫夫人的作品,可有眉目了?” 宋老摇了摇头:“留心着呢,但是卫夫人的书法作品,实在难找。” 方卿眠有些惋惜:“是我强人所难了,您别放在心上,满舟生日,我换礼物送去就是了。” 出了医馆的门,外头太阳大得很,谭春枝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谭春枝道:“陆太太,华银国际有一家淮扬菜很好吃,我们一起去吃好吗?” 方卿眠笑:“若是方便能跟谭老师吃饭,是我的荣幸。” 谭春枝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门清,今天方卿眠那时帮了她一个大忙,从头到尾,对于她的事,装作不知道,又借了人情,请宋老出面帮忙诊脉。 宋老说,她只是早年伤了身子,若是细心调理,还是能怀上的,开了几服药给谭春枝。 如今刘钦升任有望,现在只是个主任,但是谭春枝听到风声,这几年市委领导有一些变动,梁孟春大概率是要转正的,剩下的他的位置会从下面调几个人上来接任,里面就有政协的一个人,跟刘钦算是旧相识,如果那个人升了,刘钦转正,升官,是板上钉钉的,她需要早做准备,此时,一个亲生的孩子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第138章 旧情2 “陆太太,听说你在找卫夫人的画?”谭春枝找了一个小包厢,点好了菜,服务员想端上来两碗冰镇的绿豆汤,被谭春枝婉拒了,宋老说,她要忌生冷辛辣的。 “谭老师,您叫我卿眠就成。我跟齐瑶是同学,她又是您的学生,若您不嫌弃,我也算您半个学生了,用太太圈的那一套交际叫我,生分了。”方卿眠说道。 “那我叫你小方了。”谭春枝讶异“你跟齐瑶是同学吗?” 方卿眠点了点头:“是啊,齐瑶跟我是一级的,我也在南大。” 谭春枝笑:“那确实是有缘。”说完,她有些怅然若失“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当年,如果不是因为......”谭春枝及时打住,没有继续说下去,方卿眠也没有继续追问。 “听说你想找卫夫人的真迹?”谭春枝问道。 “是。”方卿眠回答的坦然“庞夫人正楷写得好,但是却精工于簪花小楷,偶然在陆家老宅见过一副庞夫人的墨宝,我评不出哪里好,但就是极好的。” 恰巧服务员先端上了乌鸡汤,谭春枝喝了一口,用勺子搅了两下,说道:“当年庞夫人的簪花小楷,是出了名的。”她顿了顿“只是卫夫人的字难找,不过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她说道“于央的父亲爱魏晋古物,不管是物件还是墨宝画作,都有涉猎,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方卿眠笑:“若是有造化能得了卫夫人的墨宝做满舟的生日礼,想来他一定会开心的。” 谭春枝打趣儿:“我瞧你们小夫妻蜜里调油的,感情倒是不错,早些传陆满舟都和方意映的事,有鼻子有眼的,原以为是真的,没想到他的心上人是你啊。” 方卿眠说道:“您别打趣我,婚嫁都是父母做主的,我说不上话。” 谭春枝摆了摆手:“什么父母做主的,都是瞎话,当年庞夫人和陆董事长,就不是父母做主的。” 方卿眠来了兴趣,问道:“不是说,当年陆董事和庞夫人,是父母做主,庞夫人嫁了过去,日久生情吗?” “你在哪听得,这消息太土了。”谭春枝笑的春风荡漾。 “当年是陆董事长对庞夫人一见钟情,据说当年是庞家老夫人的寿宴,那年宛市下了好大一场雪,我也跟着父亲去贺寿,那天,在庞家的宅院后面成片的梅花树下,庞夫人在梅花下堆雪人,被陆董事长看到了,一见钟情。当天就在庞老夫人的寿宴上表白了。” 方卿眠好奇,问到:“您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庞青梅说道:“那年雪下的特别大,几乎整个城市的交通系统都瘫痪了,宾客众多,有好几个人在庞家住了两三天才走呢。” “庞夫人就同意了?”方卿眠问道。 “庞老夫人是同意了,毕竟陆家和庞家门第相当,陆正堂当年也是一表人才,只是庞青梅没同意,说是当年有喜欢的人,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嫁了。” 谭春枝说道“好像是因为家境不相当,庞老夫人不喜欢,死活不同意,没办法,最后庞青梅只能嫁了。” 谭春枝叹了口气:“其实庞青梅也是命苦,生下两个儿子就撒手人寰了,结果陆董事长......” 话没说完,庞青梅就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她慌忙住嘴,指了指桌上的菜肴:“你尝尝,这个红烧狮子头,很好吃。” 方卿眠吃了一口,食不知味,一心想着宋老的那本本子,记录了脉案,几年前,应该记了,不,是肯定记了,他跟庞青梅的关系这么好,又对陆满舟这样的好,他不可能不会记录。 现在,方卿眠一心只想要那本脉案。 只有得到了那本脉案,当年庞青梅真正的死因,才能查明。 吃完饭将近八点,她出门,坐在车上,就收到了唐恬恬发来的消息,她打开看了看,是宋老的资料,分类的很细致,唐恬恬说,自己能查到的只有这些表面的,不过有一项,她特意标出来的,告诉方卿眠着重审阅。 方卿眠将文档翻到那一页,很平常的一件事,是宋老的一次外出采购,中药的品类,只是那一次,数量比正常的多一倍。 唐恬恬着重将这一次的圈出来,她觉得不对劲,十有八九就是有问题的,方卿眠喜欢唐恬恬,其实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是聪明人,跟聪明人在一起,不管是什么事都不费劲,有些重要的事,比如这件,唐恬恬一眼看出问题,而不是给她一堆废话,让她自己慢慢审阅。 她回了一句谢了,然后开始研究文档的问题。 港城的夜色下,唐恬恬坐在酒店的落地窗,晚上八点,她让前台送了一瓶红酒,展眼,她又不想喝了,看着手机笑出声。 穆敬深站在她身后,冷不防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想上次方卿眠让我加工资。”她划开手机,问道“喝瑞幸吗,我请你。” 穆敬深没说话,用一种很不屑的眼神,略微带着歧视,看着唐恬恬:“你不会是喜欢她吧。”为了礼貌,后面一句你长成这样人家看不上硬生生咽了回去。 唐恬恬白眼:“大哥,她要结婚了,你没收到请柬是吗?不应该啊,她办的婚礼上面菜品应该也有猪肉的啊,你不去那这菜上不上了?” 穆敬深气鼓了腮帮子,这才发现他刚刚咽回去的那句话是多余的。 半晌,吐出一句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唐恬恬心情好,没跟他计较,说了一句:“也比当du·ck硬不了器官好。” 穆敬深彻底失语,他有一瞬间似乎明白,为什么说男人犯贱了,就比如现在,他搭错了神经,跟唐恬恬斗嘴,平时他接触的女人,大都是大家闺秀谈吐优雅,而唐恬恬没素质的简直难以想象。 不仅粗俗,还色情! 第139章 旧事重提 “你之前去英国谈的那家服装公司谈妥了吗?怎么说。” 穆敬深回答:“s·d预计今年下半年会进驻本土市场,不过会现在两个超一线城市做试点,然后进入一线城市。毕竟这只是一个意大利的小众品牌,挂靠在英国的一个大公司旗下,没什么名气。” 唐恬恬托腮:“超一线城市,京都一家,还有一家呢?” 穆敬深回答:“在宛市。”他顿了顿“我跟亚洲区的负责人谈妥了,宛市的第一家店,可以交给你。” 唐恬恬有些困了,托着脑袋:“那你来吗?” “废话。”穆敬深翻白眼“大姐,是我谈的合作啊,我不去干什么,给你做嫁衣?” “那你来干嘛?分我一杯羹?” 穆敬深冷笑:“你是真的没良心,我给你鞍前马后,你还准备吃独食。” 唐恬恬笑:“开玩笑的,你来宛市,我一定黄土垫道,清水泼街,让你比满清八族子弟的排场还大。” 穆敬深有时候觉得唐恬恬这个人真的很奇妙,商场上的手腕,做事也快准狠,除了素质极差之外,没有别的缺点。 哦,长得没有他前女友好看。 但是那咋了,唐恬恬不靠脸吃饭,她要是真的靠脸吃饭,也不会每次说话那么粗俗,就比如你会顶着一张酷似mai的脸说出“当du·ck硬不了器官”这种几乎是一个男人的全部尊严按在地上摩擦的话呢。 在谈话的间隙,唐恬恬手机上收到了方卿眠发来的一条消息。 消息显示:什么时候回来?想你了。 唐恬恬回复:大后天。你直说吧什么事。 她太了解方卿眠了,平时跟她聊天的一些词除了18禁就是被封号的程度,说这种话,十有八九就是有事求她。 方卿眠很快回了一句:嘻嘻,你真懂我,等你回来了,我在跟你说。 唐恬恬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就像她不知道,接下来方卿眠走的每一步,都将自己逼进深渊,就像那句话: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唐恬恬的飞机降落在了宛市的机场,方卿眠已经在出站口等着她了,她背着大包小包站在那,远远的看,像是一个撑炸的暖瓶。 方卿眠用力朝她挥了挥手,像是588的特价旅游团的导游迎接自己尊贵的顾客,准备带到一个没有名字的饭店然后狠狠宰他们一笔,笑得虚伪。 唐恬恬走进,看着她几乎挂满身上的包,问道:“亲爱的,你是逃荒了吗?” 方卿眠说道:“也不是,就是把这些天你不在公司,落下的事情专门打包带给你,让你路上办公。” 唐恬恬略带鄙夷地看了一眼她,径直朝电梯走去,方卿眠跟在后面,像她的助理。 “你没开车?”唐恬恬差点骂出来,拍在一堆人后面等出租。 “大姐,高架上堵车堵得像便秘你知道吗?”她翻白眼“我要是开车来了你现在还见不到我。” “所以你是怎么来的?” “转地铁啊。”方卿眠说得非常的诚恳,真挚。 唐恬恬没搭理她,有时候她觉得方卿眠挺丢人的,真的,但是方卿眠有时候又何尝不觉得唐恬恬丢人呢。 开了二十分钟,堵了两个小时,唐恬恬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感叹一句:“早知道坐地铁的。” “一百八?”唐恬恬看到出租车账单的时候简直疯了“这么点路要我一百八?我明天就把这个高架炸了!”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方卿眠要把文件带着了,因为堵在高架上,真的很无聊。 “你上次跟我说的,宋老采购的药材有什么问题?”方卿眠跟着唐恬恬进了办公室,问道。 唐恬恬从自己柜子里掏了半天,找出来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薄薄的几张纸,关于药材的订购单。 “宋承安是五年前退休的,他本来是市区医院你的金字招牌,省里的医院再三挽留,都没有留住,就这么退了,说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不能再胜任医院的工作了。” 唐恬恬顿了顿,悄悄观察了一眼方卿眠的脸色,继续说道:“他辞职的前一年,也是他最后一次签医院药物的进货清单,是这一份。” 方卿眠看了一眼账单,明白而来唐恬恬的意思,但觉得不对劲,问道:“采购这一块,医院里有专门的部门,不应该是他负责啊。” 唐恬恬回答:“宋承安的资历老,挂靠在医院的,院里可是的医生有一些是他的学生,所以院长挺优待的,一般他经手有什么病人,吃什么药,都会跟采购部的着重交代。后来索性院长让他自己独立采购自己的那一部分。” 方卿眠看着账单发愣,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唐恬恬没有明说:“宋承安挂靠在省医院,其实不太受医院的管束,所以他自己在外面开医馆的事,医院一直都知道,也灭有过问过。” 方卿眠明白了唐恬恬的意思:“你是说,宋老走公章报销采购的药材,偷送到自己的医馆去?” 唐恬恬神色凝重:“也有可能比这还要过分。” “从自己的医馆进货,送到省里的医院,然后再偷偷地带回自己的医馆?”方卿眠捂住嘴,生怕失声尖叫出来,她实在没办法想象,自己见到的那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甚至一身正气的老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有确定的证据吗?”方卿眠询问。 “没有。”唐恬恬沉着脸回答“如果有确定的证据,这些材料几乎都不可能落在我手里,疑心谁都有,可是没有证据,也只能怀疑。卿眠,你明白吗?” 方卿眠攥紧了拳头,良久,动了动唇:“或许有证据,只是这个证据是把柄,落在某个人手里,成了把柄。” 方卿眠眸色凛冽,阴沉着脸,看着手中蓝色的文件夹,就像是在看一把夹在脖子上的刀,凉凉的刀锋,刮着她的脖子。 唐恬恬问道:“那你准备你怎么办?” 方卿眠抿了抿唇,没说话,现在,她没摸清事情的真相,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否则打草惊蛇。桑窈窈的事情,已经让陆正堂起疑了,若是现在她再明目张胆的查关于宋承安的事情,陆正堂一定会对她下手的。 “宋承安有一本笔记本,记了他退休后出诊记录,我觉得上面,应该会有我想要的东西。”方卿眠咬牙说道。 唐恬恬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方卿眠,我问你,你是不是准备查当年庞青梅的死因?” 方卿眠一愣,侧眼,看了唐恬恬一眼,眯了眯眼睛,不安,躁动,她的眼睛就像是一把短剑,一瞬间插进唐恬恬的心脏。 唐恬恬太聪明了,她已经能根据蛛丝马迹猜到线索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唐恬恬说道 “当年庞青梅死在梅庄,外面众说纷纭,而庞青梅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宋承安。但是陆正堂让国外最先进的医疗团队帮庞青梅治病,但是陆满舟还是让宋承安去出诊,诊断结果和医疗团队的一致。陆满舟便没放在心上,那段时间他被外调,等他回来,没赶得上见庞青梅最后一面。” “你查宋承安,对他穷追不舍,十有八九,是因为当年庞青梅的事,否则我再想不到你还能跟他有什么。”她想了想,说道“还有一种可能,你喜欢他。” 方卿眠颤着指尖,将文件扔在桌上:“唐恬恬,你聪明过头了。” 唐恬恬白眼:“那怎么办。你杀了我,把这个秘密永远的掩埋下去?” “你神经病啊。”方卿眠怒骂“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被陆正堂知道了......” 唐恬恬上前一步,温热的掌心捂住她的嘴,方卿眠神情明显呆滞,缓缓抬眸,看着她。 “被他知道了,我就把你抓了去邀功,怎么样。”方卿眠想了想,回答她“可以。” 唐恬恬站在原地,眼底情绪复杂,她问到:“所以你纵容桑窈窈,也是跟这件事有关?” 方卿眠没说话,侧过头去。 唐恬恬冷笑一声:“方卿眠,你喜欢陆满舟,你要嫁给他,我都不反对,但是你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你是不是蠢?爱他爱得实心疯了?若是换做以前的你,绝地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本来也不想管的。”方卿眠沉默半晌,在她的一声声质问中开口:“但是自从桑窈窈来了之后,背后就像是有一只手,推着我往前走,一步一步的,就像一只被捕的猎物,走入陷阱。” “是陆正堂吗?”唐恬恬问。 “是的。”方卿眠回答“他唆摆桑窈窈在送我的东西里下避孕药,幸亏我让陆满舟请宋老诊治,顺便搭了我的脉,否则还不知道我现在成什么样呢。他打定主意,我不能直接处置桑窈窈,否则庞青梅的线索全部都断了,陆满舟这么多年对于这件事耿耿于怀,我不想让他为难。” “所以你决定,赶快按住桑窈窈,让她把当年的事情吐干净?” 方卿眠点了点头:“对。而且我觉得,宋承安,很可能跟在当年,已经倒戈了陆正堂,庞青梅的脉案,他替陆正堂作假了。” “那陆满舟知道吗?”唐恬恬问道。 “没有证据,我暂时没跟他说,我也不想他知道,疼爱自己多年的叔叔竟然跟自己母亲的死有关,他该如何自处。” 到了嘴边的话,唐恬恬硬生生咽了回去,良久,拍了拍方卿眠的肩膀:“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的。” “唐恬恬,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涉险,你原本有自己的人生,不应该为我卷进来的。”方卿眠说道“这件事本身就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查起来困难重重,我甚至没有把握能不能查出来,甚至会得罪陆正堂,你.......” “你知道,一开始我为什么会选择你,答应跟你的交易吗?” 方卿眠摇了摇头。 “因为女人的联盟,永远要比男人要可靠。她们有一种天然的感情是男人所没有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悯。” “男人要铁石心肠,杀伐果断,觉得这样才能够成功,所以,他们之间会背叛;但是女人不会,因为她们的妇人之仁,反而让她们觉得唇亡齿寒,而这种悲天悯人的情绪,是她们牢不可破的基础。” “所以啊方卿眠,我选择坚定的站在你这边,不为别的,只为这种共通的情绪牵制连接着我们两个。所以你当初在港城会毫不犹豫地帮我,如今,我也只是在做你当初做过的事,不是吗?” 方卿眠偏过头去,红了眼眶,好像这么多年的人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救赎。 “别哭了,丑。”唐恬恬抹去她眼角的泪水,笑话她。 方卿眠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良久,笑出声来。 方卿眠再次来到宋承安的医馆是一个午后。 午后阳光斑驳,门前的风铃响了,宋君迁翻了个面,又继续睡,口水沾在脸上,黏糊糊的,他也不觉得难受,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他就用长袖遮了一下,方卿眠看笑了,戳了戳他圆圆的脑袋。 宋君迁跳起来,揉了揉眼睛:“您好,请问你......” 看清楚来人是方卿眠,他打了个哈欠,眼睛亮晶晶的:“是你啊。” 方卿眠问到:“周五,你不上学吗?” 宋君迁“嗨”了一声:“早就放假了。” “你要什么药?”他问。 方卿眠回答:“我也不知道,上次是宋老配好了药给我带走的,我也不知道吃什么。” 宋君迁挠了挠头:“那我怎么配啊。” 他年纪小,就像是一头不谙世事的小鹿一样,瞪着无辜的眼睛,轻而易举地掉入别人的陷阱。 “你上次不是说,宋老有一本脉案吗?你翻出来看看不就得了?” 宋君迁恍然:“对啊,我直接看着上面的脉案配药就行了。” 说罢,他从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上次的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前面几页已经掉了页数,宋君迁很轻易地翻到了后面,嘴里念念有词,门兀地被推开,一个挎着香奈儿包,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走了进来。 第140章 心惊 “有人吗?” 宋君迁忙还不迭地答道:“有人。” “我来配药。”一个女人大咧咧地走到药柜前,往桌上拍了一张纸,上面是医院医生手写的配方,鬼画符。 “您稍等。”宋君迁握着本子说道“这位小姐先来的,我给她......” “干什么?怕我没钱啊?”女人刁蛮霸道,对着宋君迁一顿输出。 宋君迁上下打量了一眼女人,一身的logo,绝对是款儿姐,他正色:“女士,请您排队,讲究先来后到。” “她有我有钱吗?”女人翻白眼“我多给你一倍,快点儿,我司机还在外面等着呢。” 方卿眠不疾不徐,笑道:“这位小姐若是着急,就让她先来吧,我有时间等得起。” 宋君迁为难地看了一眼方卿眠,方卿眠示意他没事,宋君迁只能压着火气,先帮女人配药。 女人的药配起来很麻烦,处方上很多字是鬼画符,看不清楚,而且女人要求高,话多,动不动就发脾气,宋君迁站在梯子上,拉开小抽屉,一边分辨女人的药材,一边拿着小天平称重,忙活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好了。 女人抱着药,说道:“你顺便去后院帮我煎好吧。” 宋君迁彻底恼了:“您好,我们这里不接待煎药的服务,麻烦您换一家吧。” 女人嘟囔了几句,就离开了。 宋君迁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您等我一下,我马上给您配药。” 二十分钟后,方卿眠走出了医馆,径直朝着一辆车上走去,唐恬恬坐在主驾,后面大包小包堆着一堆中药,唐恬恬几乎崩溃地看着她:“你再不出来我要闻吐了。” 方卿眠晃了晃手机:“成了。” 她乘女人调走宋君迁的功夫,查了那本脉案,四年前的脉案,跟宋老当年对外公布的脉案,有很大的出入。 对,是很大的出入! 方卿眠将脉案扫描记录下来,又顺道拍了几张照。 “这个能作为证据吗?”唐恬恬问到。 “不行。”方卿眠回答“这个属于非法手段,获取的信息绝对不能作为证据,除非开具搜查令,查出来这个东西。” “所以你准备用这个脉案......” 方卿眠回答:“从最蠢的人下手。” 唐恬恬看了她一眼,说道:“那你得尽快了,桑窈窈在剧组的戏,快杀青了。” 方卿眠昨天问了姜沁,桑窈窈的戏是后天杀青,等杀青了,再想约见她,只怕就难了。 “我今晚,去见她。”方卿眠沉思。 晚上,桑窈窈从剧组出来,不远处,站了一个保镖,桑窈窈似曾相识。 男人靠近她,沉声说道:“桑小姐,陆先生请我来接你。” 桑窈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狐疑:“他今天没说要见面啊。”但是她瞥了一眼车,确实是陆萧望的车。 保镖解释:“今天发生了一件很紧急的事情,来不及通知,陆先生说,还是老地方。” 保镖催促:“快些吧,不然就来不及了。”说罢,他半推半搡地将桑窈窈推上了车。 桑窈窈坐在车上,车外的进屋飞速倒退,最终停在了蓝湾酒店。 保镖将房卡递给她:“还是老房间。” 她起初还有些担心,不过现在,已经彻底放心。 桑窈窈拿着房卡,径直上了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针落可闻。 她刷开了2107的房门,屋内一片漆黑。 “啪嗒”一声,落锁了。她一惊,月色下站着的人不是陆萧望。 “好久不见,桑小姐。”方卿眠回头。 月光像是一条线,从她的发间劈开,直直地将她劈成了两半,而那束光也没有停止,顺着方卿眠的面颊,劈到了桑窈窈的脸上。 若是方卿眠现在能看清桑窈窈的表情,她一定会觉得很好玩。 惊惧,担忧,以及她故作镇定。 “你是怎么调动陆萧望的司机的?”桑窈窈定了定神,开口问到。 “我是陆正堂未来的儿媳妇,陆满舟的妻子,调陆萧望的车,”方卿眠嗤笑“易如反掌。” 桑窈窈的脸庞没有神色的波动,直到方卿眠说道“陆正堂未来的儿媳妇,陆满舟的妻子”她紧绷的额角漏出青筋,一股难以形容的怨毒浮现在她的脸上。 她几乎是叫出来:“不可能!陆满舟不可能娶你的,他不会娶你的。” 方卿眠觉得好笑:“大姐,我都跟他订婚了,婚纱都已经定制好了,他不娶我,娶你吗?” 方卿眠上前一步,勾了勾她垂落的发丝,桑窈窈是鹅蛋脸,脸上是刚刚在剧组没有卸的妆,弯弯的柳叶眉和樱桃小嘴,皮肤没有一丝瑕疵,半绾的发髻衬着她,像是一汪清水一样动人,柔和。 “真好看啊。”方卿眠看着她,像是要将人融进自己的眼睛里。 “比我好看太多了。”这句话,她发自真心。 “只是不知道当初你尚在梅庄,还是一个服务员,没有如今众星捧月的地位的时候,究竟长什么样子。” 一瞬的阴狠,吓得桑窈窈一怔。她的手紧紧攥住,骨节发白,昏暗的房间里,方卿眠甚至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桑芷,你原来的名字,也很好听啊。”方卿眠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就像是一只饿狼,撕咬住垂涎已久的猎物的脖子,她不会松口,也不肯松口。 桑窈窈花容失色,连连后退,直到背部狠狠地撞上唯一能出去的门,她方才明白,已经无路可退。 方卿眠举起她的手,狠狠地按在门上:“陆正堂答应你什么了?让你来害我?给我下药?说。” “我没有,我没有......”桑窈窈拼命摇着头“我没有给你下药,我没有。”她的声音发颤,嗓子里像是被尖长的指甲刮着,发出难听奇怪的声音“不是我,我没有......” “你还不说实话吗?”方卿眠狠狠一推,猛然磕到门上的剧痛让她发出一声闷哼。 “你敢动我?陆正堂不会放过你的,满舟也不会放过你的。”桑窈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是在方卿眠看来,更像是病人高烧的呓语——痴人说梦罢了。 “怎么,你还想代替我,嫁进陆家?”方卿眠觉得好笑“或者说,陆正堂许诺你,事成之后,允许你嫁进陆家?” 桑窈窈瞪大眼睛,像是一具干涸的鱼的尸体,没有声响,眼睛瞪得浑圆的。 “你觉得,你凭什么凭你这张脸吗?你晓不晓得,陆家这样的高门显贵,最看重的就是家世,外面风言风语,说我方卿眠不配,笑话,我方卿眠再怎么样,都是方家出来的女儿,方家真正的女儿!方意映算个什么东西?换太子的狸猫罢了。” “方意映尚且入不了陆家的眼,”她掐住桑窈窈的下巴,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她的皮肤,留下了两道血痕,她质问桑窈窈,“那么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 桑窈窈用力,试图挣脱她的束缚,可奈何方卿眠的手实在掐得太紧,挣扎良久,她终于选择放弃,绷直的背终于缓缓的从门上滑落下来。 “我什么都不是。” 方卿眠感受到她眼角滑落的眼泪,湿热的,带着绝望的,犹如一只困兽。 “可是我努力,我一步一步地走到如今,我有错吗?我只是想给自己挣一个前途,我有错吗?”她几近崩溃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我每天,就像生活在阴沟里的蛆一样,每天端茶倒水,看人脸色,如果不是当年陆正堂杀害了自己的发妻,我又怎么会......”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忽然僵住,直直地转过头,看着方卿眠那张无限放大的面孔。 她是在笑吗? 得逞得笑? 一瞬间窒息,好像这个世界都安静了,她像是溺水的人,拼命地探出头,呼吸外面的氧气。 可又被人按了回去。 桑窈窈的大闹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混沌,她看不清,只能猜测方卿眠脸上的神情。 “庞青梅,是陆正堂害死的?” 方卿眠郑重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不是。”桑窈窈矢口否认“你听错了。” “我录音了。”方卿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桑窈窈进门的那一刻起,方卿眠已经按下了录音键“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 桑窈窈出奇的冷静,她看着方卿眠,笑得渗人:“你以为,有用吗?就算是我说的,你觉得凭我的一面之词,就能治陆正堂于死地吗?” “不能。”方卿眠转身,做到床边,从桌上的包里,翻出来一沓文件。 她调亮了灯光,一瞬间白炽灯刺眼,桑窈窈下意识地侧过头,用手挡了一下。 “宋承安五年前,挂靠省中医院坐诊,是特聘医师。十年前,他曾经就读于南方医学院,南方医学院你应该不陌生,国家顶尖的医学院。后来,他毕业后,任职于南方医学院附属中医院,也是南方医学院的教授。” 方卿眠的声音像是一只手,缓缓地解开了尘封往事的面纱。 “后来,他辞职,来到了宛市,开了一家医馆,挂靠在省中医院,而省中医院小半的医生,都是他的学生。因为宋承安妙手,救治过很多人,德高望重,因此省中医院的院长,格外器重他,特许他,进行自己的中药采买。” “或许最开始,宋承安还没有动歪心思,但是随着时间久了,他就开始贪财,终于在五年前的最后一次采买中,高价从自己的医馆中买了大量的药材给医院,质检员检查无误后,再偷梁换柱,用残次品换掉好的那批药,将好的药品,在送回自己的医馆。” 方卿眠从一沓文件中挑了三张纸,清楚地印刷了当年医药的采买记录,以及宋承安自己医馆的记录的药材出纳。 “这件事大约是被陆正堂发现了,所以他威胁宋承安,做了伪证,对于庞青梅的死因。” 方卿眠找到了那天在宋承安的医馆拍下来的庞青梅的脉案,庆幸的是,宋承安并没有在这个上面做伪证,而是实实在在地记录了当年庞青梅死前最后一次的出诊记录。 “你自己看看,庞青梅的死,并非意外。” 方卿眠将文件,塞到了桑窈窈的手上。 桑窈窈逼迫自己镇定地接过文件,可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无情地出卖了她。 “庚子年九月十八,诊脉记录。 青梅 脉搏时强时缓,十分紊乱,神志不醒,似山之将崩,有玉碎之兆,恐忧从心起,有五脏俱焚之象,或因中毒引起。” 方卿眠缓缓读完这一页,定定地看着桑窈窈:“当年庞夫人的死后,梅庄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你是唯一的漏网之鱼,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桑窈窈起身,抻了抻衣服,面带嘲讽:“你错了,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活到今天,否则你以为,我如今还能站在你面前吗?” 方卿眠整理好文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桑窈窈警惕地看着她,问道:“你什么意思?” “陆萧望早就知道我跟踪你,所以,你跟陆正堂的交易,已经暴露了。现在除了我,没有人会救你,而陆正堂,也早就巴不得你去死,当年的事,就可以沉没海底,再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方卿眠说道“若是你不信,你可以自行离开,看看过两天,你还能不能或者见到我。” 桑窈窈一瞬间像是被抽干力气,瘫软在地,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张口:“你能救我?” “我能。”方卿眠说道“你应该知道,你最近的工作都被陆氏停了,你心里还没有数吗,陆正堂,准备将你扣下。” 难怪,最近在剧组,拍夜戏的时候莫名其妙掉下来的大灯,还有吊威亚时绳扣莫名的松动,一桩桩,一件件,巧合的都不像是巧合了。 真的是陆正堂动手了吗? 第141章 真相 她咬牙答应:“可以,我可以答应你,把当年我知道的告诉你,提供完整的证据证词,但是你要保证我,能够离开宛市,过自己的生活,陆家的人,永远找不到我。” 人在顺境中,永远不会居安思危,反而危在旦夕了,开始将周围的一切当做救命稻草了。 方卿眠从包里翻出三脚架和录像机,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我是六年前去梅庄做的服务员,在我入职的第二年,当上了梅庄客房的1-3楼的领班,也就是那年,庞青梅夫人,重病入住梅庄。” “陆家对这件事隐瞒得很仔细,我并不知道其中的真实情况。乃至整个梅庄上下,除了负责照顾服侍庞夫人的服务员,很少知道这件事情真正的内幕。但是关于庞夫人病重的流言却很多。” “有传言是庞夫人自知大限将至,不愿意死在冰冷的医院,她最惦念的就是梅庄,所以,想要死在梅庄,全了最后的心愿。” “也有流言蜚语说,是因为庞夫人临死前,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只有在梅庄精神状况会好一点,所以要留在梅庄。” 桑窈窈仔细回忆“但是在庞夫人去世的前几天,我正好换班,看到了陆正堂和一个护工,在商量事情。我在门口偷听,得知了陆正堂在庞青梅的药品中进行注射,下了一种能让人精神涣散的药。所以庞青梅的眼前,常常会出现幻觉,精神状况越来越差了。” “你有证据吗?” 方卿眠问道。 “有。”桑窈窈回答。 “因为当年庞青梅住在三楼,整个三楼都禁止入住,而当时二楼在当天住进来一对夫妇,晚上的时候男人问前台要了一条毛毯,我去送的。那对夫妇本来应该是住在二楼,但是前台粗心大意,给错了房卡,给成了三楼同一个位置的房间,那对夫妇嫌麻烦没有换房卡,陆正堂和护工就在斜对面的房间,当时陆正堂并不知情。” “我路过门口时听到了,他们的门没关紧,我悄悄从门缝录了视频。”桑窈窈回答“当时本来想用这个威胁陆正堂,要一笔钱,但是后来我越想越后怕,所以就没说。庞青梅死后,梅庄的一部分客房部和餐饮部负责庞青梅饮食的服务员,都被陆正堂悄悄地换了。” “没有人起疑吗?”方卿眠皱眉问。 “没有,陆正堂做事很干净,其中几个是自己辞职的,另外几个是用各种理由辞退的,其实当年除了我和那个护工,应该没人知道内幕。” “那个护工呢?”方卿眠问。 桑窈窈翻了一个白眼:“你觉得呢。” 方卿眠想,大概是死了。 那个护工在庞青梅去世的第三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被车撞死了,司机肇事逃逸,至今没有找到。我看护工死了,原先在梅庄的老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想起那晚的事害怕。如果陆正堂下手,我就不是离开这么简单了,所以找到房务部的经理,找了个理由跟他大吵一架,然后辞职了。” “然后呢?” “辞职之后,我攒了一些钱,去夜场陪酒,一个月挣了十几万,花钱整了脸,然后去参加了一个模特大赛,得了第四名,陆家的经纪公司看中了我,签了我。我当时怀疑,是不是被陆正堂发现了。” “但是后来我发现,陆氏签了好几个同期的女孩,就是一般的签约手段,先广撒网,不准她们接外戏或者单干,偶尔给一点资源或者商演,然后拖着他们,想办法让他们赔违约金。” 桑窈窈耸了耸肩:“跟我同期的好多女孩,赔不起钱,又没有工作,就在公司里耗着,耗到最后,青春也没了,钱也没挣到。不过我算是幸运的,现在也算熬出头了。” “可惜被你搅和了。”桑窈窈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本来这部戏拍完,我的名气能更大。” 方卿眠装作懵然不觉的模样,问道:“当年你录制的视频呢?” “在我手上。”不过我不会给你的。” “你没给陆正堂?”方卿眠问道。 “拜托大姐,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吧。”我本来是用来跟陆正堂谈条件的,他自己不方便出马,就让陆萧望代劳,我原本想用这段视频威胁陆正堂,让我嫁给陆满舟的。” 方卿眠一瞬间黑脸。 “要是能攀上陆家,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方卿眠觉得好气又好笑,说她蠢吧,她知道偷偷的录像,说她聪明吧,她居然想用这个威胁陆正堂做陆满舟的妻子。 方卿眠问道:“你为什么觉得,你能用这个威胁陆正堂,让你嫁给陆满舟啊?” “这还不够有分量吗?”桑窈窈笃定的样子,让方卿眠产生了一丝错愕。“谁知道陆正堂答应得好好的,陆萧望竟然临时变卦了。所以我一气之下,就将东西藏起来了。” “藏哪了?”方卿眠问道。 “给我一千万,然后送我出宛市,不管你用什么手法,把我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让陆正堂和陆萧望再也找不到我,东西就给你。”她说道。 “不想嫁给陆满舟了?”方卿眠问。 “想啊,但是跟我的命比起来,好像我的命更重要吧。”桑窈窈回答得坦然。 “我要看一眼视频,防止你敲诈我。” 桑窈窈轻蔑地笑了一声,随后从手机里的加密隐私里找出来一段录像,是她当年拍的影印版,原版她不会这么轻易地拿出来。 声音很小,视频也没拍到人的正脸。 “可以。”方卿眠看了之后,还是答应得痛快“但是你这几天,住在我的公寓里,否则我怕你挨不过这几天,就死了。” “当然了,我又不是傻子。” 说罢,方卿眠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将钥匙递给她。 夜色下,桑窈窈小心翼翼地上了一辆出租,给了司机地址,让司机按照地址送她。 方卿眠从蓝湾快捷酒店走出来的时候,陆萧望的车仍然泊在快捷酒店外。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再想离开,已经迟了。 “嫂子用我的车,怎么不跟我说呢?”半摇下的车窗里,露出了陆萧望的脸。 方卿眠黑着脸,转头就走。 陆萧望迅速跳下车,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进车里,吩咐司机开走。 “你的保镖呢?”方卿眠冷着脸问道。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首鼠两端的人。”陆萧望在笑,只是笑得让人胆寒“嫂子觉得,背叛我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方卿眠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和他,陆萧望的脸色如常,却让人不寒而栗。 车越开越偏,停在了荒郊野外。 方卿眠顿觉不妙,挣扎着下车,陆萧望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司机有颜色,借口下车抽烟,升起了挡板。 “陆萧望你放开我!”她吼道。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再找桑窈窈,不要再插手陆家的事了?” “你管我?”方卿眠咬他,踹他,棉花似的拳头砸在他胸口。 陆萧望又觉得好笑,按住她的手腕,呼吸的潮气近得几乎喷在了她的眼角眉梢。 “你平时就是这么跟大哥调情的?嗯?” “谁跟你调情了,我实实在在地想打你。” 方卿眠双手被举过头顶按住,想挣脱,奈何对方的力气太大了,她挣脱不了,只能像蛇一样扭动身躯。 “别动。”陆萧望声音低沉。他跟陆满舟不一样,陆满舟是正人君子,于花街柳巷毫无留恋,而他不一样,是花丛里的浪子,启蒙比陆满舟早太多了。 方卿眠没听他的话,继续用力挣扎,大腿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根部,他一阵澎湃,恶狠狠地盯着方卿眠,眼睛里满是情欲,借着月光,方卿眠看清了。 她有些害怕,在这种地方,陆萧望兽性大发,不是开玩笑的,她一瞬间蔫了下来。良久,说道:“你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陆萧望松开手,摇下了车窗,在外咆哮拥挤的风争先恐后地挤向窗子,钻进了车里,侵蚀着两人。 陆萧望燃了一根烟,夹在指缝,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方卿眠觉得有些呛,嫌恶地拧了眉头,捂住鼻子,偏过头去。 陆萧望看了她一眼,捻灭了烟头,将烟丢了出去。 车子没熄火,等车厢里的烟味散干净了,陆萧望摇上车窗,车厢里死寂。 陆萧望没忍住,先开了口:“你跟桑窈窈,说了什么?” “很多,她该说的,都说了。” 方卿眠回答。 陆萧望知道,陆正堂十有八九也知道了,她没有必要隐瞒。 “你倒是坦诚。”陆萧望看着她。 “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敢做就敢认。”她冷笑“就是没想到陆正堂一把年纪的人惹,净干些下三烂的事。” 陆萧望没有气恼,反而笑出了声:“你倒是头一个敢这么说的人。” “不是下三烂吗?指使桑窈窈给我的饮食里下了避孕药,担心我怀孕逼宫吗?” 事情心照不宣,但没有明说,方卿眠用别的事搪塞。 “下避孕药?”陆萧望一怔,他显然也是不知情的,他盯着方卿眠,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两个就这样白日宣淫啊。” 方卿眠冷笑一声,颇有几分得意:“但是他失算了,满舟是正人君子,我跟他根本就没有......” “闭嘴吧你。”陆萧望忍不住翻白眼“这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吗?一个男的,跟自己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同居,还没有想法的,只有两个可能。” “哪两个?” “第一,他是性无能;第二,他是男同。” “第三呢?” 方卿眠偏头,望着他。 “第三,他不爱她。” 陆萧望看着她,深邃,混沌,他的眼底像是被搅浑的水一样,捉摸不透。 “你觉得,大哥是哪种呢?” 方卿眠坚定地说:“第一种。性无能。” 陆萧望气笑了:“你倒是真的坚信他无可自拔的爱着你?你真的觉得自己国色天香,让他非你不可吗?” “那你又可以坚定地相信,他不爱我吗?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爱?” 她问。 陆萧望沉默了。 他知道,陆满舟的感情中,永远不会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或者单纯地将爱作为自己婚姻的标准,那样的童话故事只有在小时候读的《安徒生童话》中才会出现,陆满舟不是相信童话,或者缔造童话的人,他的每一步,都在为自己谋算。 或许方卿眠会作为他人生的意外,让他能够短暂地放弃自己的理智,去全盘接受这份感情,但是显然,短暂的放弃理智后,他又会很快地拾起来。 “他或许爱你,想娶你也是真心的,但是这份感情又多少真,多少算计,多少利用,你算得清吗?” “那你呢?”方卿眠反问:“你的每一份感情,又有多少算计和利用?” 陆萧望没说话,方卿眠戳中了他的痛处。 二十二岁之前,他是私生子,直到庞青梅病逝,陆正堂才将他接了回来,他有了名分,可是苏文月常常告诫他,他的人生没有陆满舟显赫,他想要的东西,必须要自己去争取,所以,他的每一段爱情,甚至是亲情,都在算计中度过。 “陆萧望,大家都是成人了,别那么幼稚行吗?灰姑娘嫁给王子的原因是她本身就是伯爵的女儿,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我根本没机会认识陆满舟,也根本不会跟他有后来的故事,所以我并不想质问他的目的,也不想否认我跟他在一起的初衷。” 方卿眠想了想,又笑:“势均力敌的博弈,才有意思,就像唐恬恬看不上陆尽欢,即便唐恬恬嫁陆尽欢算是上家,可她还是不愿意。势均力敌的博弈,才有意思。” “你把婚姻比喻成下棋?遇见势均力敌的对手才能让你的婚姻妙趣横生?” 方卿眠问道:“难道不是吗?” 陆萧望摇头:“感情和博弈,是两回事。” 第142章 博弈 “下棋可以和棋,可以不分胜负。但是感情不同。”他看着方卿眠说道“感情,要你死我活,至死方休,才有意思。” “那你呢?曾经输过吗?”方卿眠仰头,望着他,问道。 “没有。”他回答得笃定,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可能快了。” “是小乔吗?”方卿眠想了想,问道,这些天,他跟许乔的关系越来越近,外面传言,陆家二公子,流连花丛,为了许乔,失了神志。 “你猜呢。”他看着她,噙着笑,没有说出答案。 陆萧望将方卿眠送到松月公馆门前,方卿眠本想下车,被陆萧望拦住,吩咐司机开了进去。 门卫认得方卿眠,很快放行。 车稳稳地停在了楼下,回望别墅里,灯火通明,方卿眠道了谢,飞快的跑回家,陆萧望站在树下,看客厅。 客厅的窗帘没拉,落地窗里,映着一男一女相拥,难舍难分。方卿眠贴在陆满舟的胸前,喃喃自语:“我们是不是快要结婚了?” 陆满舟闷笑:“是啊,我们快要结婚了。” 方卿眠深吸一口气,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了,这一路上走来的种种,如流烟散于眼前,她措手不及地与陆满舟纠缠。 她听着陆满舟浅浅的呼吸,想到了陆萧望的那句话,感情,要你死我活,至死方休,才有意思。 那么她和陆满舟,谁会做谁的裙下成,冢中魂。 她不知道,想到这,方卿眠越发迷恋眼前的男人,就是这种不可预知的结局,才让人觉得有趣,若一切皆成定数,那还有什么意思。 不管是感情还是博弈,她都要赢。陆满舟是个对手,赢他,才有意思。 “满舟,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婚后,我有一份大礼送给你。”她轻声说道。 她望着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淌着,陆萧望今天来堵她,多半是陆正堂授意,陆正堂已经知道了,那下一步,必定是毁尸灭迹,赶尽杀绝,她要加快动作了。 司机见陆萧望在门前站了许久,问陆萧望:“二公子,董事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吩咐您将方小姐带回陆家老宅见他,您就这么放了她?董事长知道了,会怪罪的。”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的景象,不真实的,就像是一盘沙画,别人执笔,画别人的风月。 “我有分寸。”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脚底,用皮鞋尖儿捻灭“回去吧。” 司机讪讪,本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阻止。 “走吧。” 司机缓缓发动,那辆银色的奔驰消失在月色下。 司机开车飞快,终于赶在十一点前到了陆家老宅,苏文月坐在一楼浇花,张婶在旁边,眼尖地看到陆萧望回家了,上前迎他:“二公子,回来了。” 她轻声道:“陆董事在书房等您,您小心些,他晚饭都没吃,估计生气了。” 陆萧望安慰张婶:“我心里有数,您放心。” 二楼书房,灯火通明。 陆正堂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旱烟,陆萧望敲门,他没声响,硬生生耗了陆萧望一个钟头,才让他进来。 冷笑:“怎么就你一个人,方卿眠呢?是你顺手替我处理了,埋在外面了?” 陆萧望说道:“我没将她带回来,父亲恕罪。” “恕罪?”陆正堂阴沉着脸,手上的旱烟烟枪狠狠地掷了出去,砸中了陆萧望的额头,白皙的额头红了一片,他没有吭声。 “你太让我失望了。”陆正堂暴怒,在楼下浇花的苏文月听得手心一抖,水壶里的水撒了一半。 “如果不是我,你到现在还跟你妈在外面漂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的好儿子啊,现在恩将仇报,眼看着方卿眠那个贱人一点点地挖我的过往,如果庞青梅不死,你以为苏文月和你,还能进陆家的大门,我做这一切,为了你们母子,而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父亲息怒。”陆萧望没有多余的话,此时的辩解先的苍白无力,陆正堂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不会听进去的。 “陆萧望,我不说别的,你自己数数,你阳奉阴违几次了?”陆正堂黑着脸,仰头看着他。 陆正堂年前的时候,也有一米八多,只是如今老了,饶是身子再好,背也弯了,看着这几个儿子,他只能抬头,仰视。 可眼里是浓浓的不甘。 “第一次,你替方卿眠隐瞒她找桑窈窈的事;第二次,我让你带人回来,人呢?”陆正堂不怒反笑“你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陆萧望神色一紧,随后很快镇定:“父亲,您多虑了,我喜欢的只有小乔。” 陆正堂长舒一口气,是了,陆萧望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看都不看一眼,如今这个许乔倒是有手段,将他勾得魂都没了。 陆正堂实在想不到,除了真爱,还有什么能让他愿意放弃助力,去交往一个没有家世,而且背景不清白的人呢。 “我倒忘了,还有一个狐狸精。”陆正堂想了想,更加愤怒“家里真是闹了狐狸精的窝,方卿眠,许乔,勾得我两个儿子魂不守舍,甘愿和自己的父亲反目成仇。” “父亲,我不带方卿眠回来,是因为没有必要。”陆萧望说道。 “方卿眠找桑窈窈,是因为两件事,第一件,桑窈窈跟陆满舟纠缠不休,她吃醋,发疯,去找桑窈窈撒泼。” 陆正堂冷笑:“你少唬我,陆正堂如果真的跟桑窈窈有什么,按照方卿眠的性格,根本不会撒泼,而是直接把这对狗男女弄死。” “第二件事,就是因为庞夫人的死因。”陆萧望缓缓抬头,打量了一眼陆正堂,他神色凝重,像是一池死水。 “桑窈窈唯一保命的筹码,就是她手上的视频,但是视频被她藏起来了,她若是要交,父亲认为,她最可能交给谁?” 陆正堂的眼神掠过一丝狠戾,咬着牙说出了三个字:“方卿眠。” “因为她知道父亲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这个东西交给父亲,她就没有筹码,莫说离开,保命都成问题了,所以,她一定会给方卿眠,这样到时候,父亲忙着和方卿眠斗法,就没有时间对她下手了,将矛盾的中心转移,才是这件事最好的做法。” 陆正堂缓了神色,问道:“所以,你.....” “盯着她,等她将东西给方卿眠的时候,我们再出手,一箭双雕。” 陆正堂思索良久,朗声笑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老了,不如你中用了。” 陆萧望垂眸:“我能有今日,有赖父亲的教导,不敢居功。” 陆正堂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砸疼你了吗?去抹点药吧。” 陆萧望躬身,退出了书房。 陆正堂回味着陆萧望说的话,其实陆萧望说的不无道理,桑窈窈跟方卿眠到底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打包票说,桑窈窈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若是此时他态度强硬的要见方卿眠,有些不打自招的意味。而若是桑窈窈真的什么都跟方卿眠说了,那她最好的办法,一定是将东西交给方卿眠,这样自己才有时间金蝉脱壳。 如果是这样,按照陆萧望说的,到时候人赃俱获一箭双雕,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他狠狠砸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砚台溅出了墨汁。 桑窈窈,一个消失了这么多年的人,究竟是谁找到她,还把她送到他跟前的。 陆萧望摸黑顺着楼梯下了楼,苏文月刚浇完花,准备洗手,看到陆萧望丛楼上下来,额头上鼓起一个红色的小包,皱眉问道:“怎么弄的?” “父亲砸的。”陆萧望如实回答。 “因为什么事?”苏文月问道。 “父亲说小乔,我气不过,顶嘴了。” 苏文月冷笑:“活该,你自己受着。要当英雄,要学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谁拦得住你啊。” 苏文月阴阳怪气,张婶从门外赶了进来,看到陆萧望的模样,赶忙道:“我的二公子啊,赶紧抹点药,别到时候肿成大包了。” 陆萧望没放在心上,连夜离开了陆家老宅。 桑窈窈的证词,还有宋承安的诊脉记录,一堆东西摊开放在唐恬恬面前时,她几乎震惊地掉了下巴:“姐,你全弄到了?” 方卿眠点了点头:“对啊。” “那你现在要报警吗?” 方卿眠觉得唐恬恬的这个问题有点弱智,她很冷静的看着唐恬恬,说道:“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法盲到让我觉得很丢人啊。” 唐恬恬无语,翻白眼。 “首先,宋承安的诊脉记录是我用非常手段弄来的,这个东西根本无法作为证据;其次,桑窈窈跟我的对话也属于诱供,而且涉及金钱交易,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算犯法了,懂吗?” 唐恬恬仔细盯着她,半晌,问道:“那你准备这么办,兜了一大圈,整了一堆有的没的。” “桑窈窈手上,有当年录的视频,但是她问我要一千万。”方卿眠说道。 “大姐,她要你就给啊。”唐恬恬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方卿眠的尿性,唐恬恬小心翼翼地问她“你不会准备问我要钱吧。” “我根本就没准备给她好吗。”方卿眠说道“一千万,我家开银行的也得贪污公款才给得起啊。” 方卿眠想了想:“先稳住她,现在陆氏集团停了她所有的工作,她住在我的公寓,怕陆正堂找到她,着急了,自然会求我。” 唐恬恬有些奇怪:“陆正堂真的对她下手了吗?我听了一些桑窈窈的事,我觉得,不像是陆正堂的作风,如果陆正堂要下手,那就是下死手了,这些反而像是小打小闹的。” 方卿眠挑眉:“你说呢?” 唐恬恬咂摸出滋味,笑了一下,锤了锤她的胸口,用一种极度扭曲的声音说道:“你真贱。” 赵太太的丈夫前段时间去了泰国,方卿眠拜托赵太太去请了一尊狐仙回来送给张磊。 这些东西其实说实话,有人信,特别是娱乐圈里,信这个的女明星多了去了,还有明星养小娃娃的,请唐卡的,写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垫在邪庙的邪神象下,燃尸油灯的。 她们不信因果报应,只信有钱能使鬼推磨,大不了以后,再花大价钱,请高僧将东西送走,反正若是此招有用,钱还是大把大把地挣,到了那个时候,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多少钱,她们都不在乎。 方卿眠上次在港城就听穆敬深说了,当地的一个靠着老婆发家的企业家,富可敌国,八十九岁的高手,在私人医院靠机器吊着命,一天一针十万多,这是面上儿的话,私底下其实请了人,点了续命灯,借了儿孙的寿,续自己的命。 方卿眠听着胆寒,果然,人发起狠来,还管你是什么血亲,统统都是自己吊着命的工具罢了。 还有半个小时,方卿眠收拾好东西等着下班的时候,唐恬恬着急忙慌地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对外面大叫:“方卿眠。” 吓得方卿眠一机灵,手机掉在地上。 “方卿眠。” 唐恬恬听不到回应,又叫了一声,比之前一声更大了。 “干什么啊。”方卿眠捡起手机,慢慢的挪到了唐恬恬的办公室门前,她心里盘算,唐恬恬这个狗东西,不会准备让她加班吧。 “晚上有个饭局,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 “公关部的人呢?你怎么总想着压榨我啊。”方卿眠打定主意,这绝对算是加班,她走oa,起流程,加班! “你们学校的校庆,准备跟我们合作定制合唱团的礼服,你不去谁去?”唐恬恬扯着嗓子喊。 “快点,稍微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去了。” 方卿眠没带化妆品,忍痛去了隔壁的丝芙兰,买了一瓶粉底液和一个眼影,让柜姐帮着画了一个全妆,然后刷着唐恬恬的卡,在miumiu买了一条差不多的小裙子。 唐恬恬收到扣款通知的时候,给方卿眠发了一条消息:穿完之后把衣服给我,这不属于公司的报销范畴。 方卿眠翻了个白眼,装作没看到。 第143章 临安春雨初霁 商谈定在了临安茶坊的包厢,来谈合作的校长长的像是老学究,兼任文学院的教授,身边带着秘书,方卿眠出乎意料的是,看到了音乐系的院长。 “张校长,您好。”唐恬恬弯腰伸手,握了握张校长的手。 张校长倒也敞亮,直说:“我们这次准备定七十套合唱团的团服。”他顿了顿“大品牌,费用太高,董事会不一定批,太便宜了,反而掉价。听说唐小姐代理了s·d品牌?” 唐恬恬点了点头:“已经签了合同,等京都的第一家店开了,我们这边就可以安排开业了。” “那就好。”张校长说道“原本准备找陆氏旗下的品牌合作的,毕竟满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也是多找陆氏合作。就但是他说,可以找唐小姐的公司,他的未婚妻在唐氏工作,正巧合适。” 张校长回忆陆满舟的话:“满舟说,他的未婚妻也是南大毕业的,音乐系的,我特意把音乐学院的院长带来,这算是亲上加亲了。” 方卿眠死死地低下头,她记得在那次转专业的会议上见过张校长,但她并不清楚张校长记不记得她,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偏偏唐恬恬没眼色,好死不死地一直催促她:“卿眠,你快跟张校长打个招呼啊。” 方卿眠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笑得尴尬:“张校长好”偏头“李院长好。” 音乐系的院长姓李。 他偏头,看到方卿眠的一瞬间震惊了。 “方卿眠,是你啊。”他震惊之余,补了一句“你真是阴魂不散啊。” 张校长狐疑地看了他们两一眼,问到:“你认识啊。” “我们系的,”李院长咬牙切齿“我们系最出名的那个,现在厚德楼的大厅还有送给她的横幅。” 唐恬恬用那种看鬼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方卿眠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真的让我觉得挺丢人的。 “哦?”张校长挑了挑眉,笑得返老还童“她考第一了?”成绩好,是配得上满舟这样的精英。 “不是。”李院长黑着脸,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她去参加转专业的会议,陆先生问她为什么参加,她说会议后的茶歇好吃,转头陆先生送了一堆茶点,然后书记特批,音乐系可以不用参加这种有甜点的大型会议了。学弟学妹送了横幅和锦旗感谢。” “还没摘吗?” 方卿眠讶异,问了一句,被李院长狠狠一瞪,又低下头去。 “摘什么?”李院长咬牙切齿“一帮少爷小姐,我管得了谁,今天摘下去,明天就又给你挂上去。” 他气得不轻,自从上次的那件事之后,每次有领导,别的院系的主任书记来音乐系,看到横幅,都要问一句:“你们学院的那个姑娘在教育界影响很大了,比你有名,至少到现在,没人给你送过横幅。” “我想起来了。”张校长一拍脑门“难怪那天满舟点你的名,他很少这么关心一个人,大庭广众下关心一个人,原来芳心暗许,始于当日。” 方卿眠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您眼力过人。” “那天,我看到有个大小伙找你聊天,满舟不开心,原来是吃醋了。”张校长努力回忆那天他说了什么话,但是就是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陆满舟脸色异常的难看。 李院长上下打量她一眼,疑惑:“你是陆先生的未婚妻?” 方卿眠抿着嘴,点了点头。 “校长说,陆先生的未婚妻是音乐系的,我还以为是张婉舒呢。当初特地把省文工团的名额给她。”李主任咂摸两下,心头悔恨,自己打错了如意算盘,巴结错了人。 “那天音乐会,陆先生出来,说弹琵琶的很好,那天只有张婉舒一个弹琵琶的,她有气质,专业又好,样貌也好......”李院长说得起劲,被校长的一声轻咳打断,李院长意识到这番话,有挑拨离间的嫌疑,索性干笑两声,低头喝茶。 方卿眠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跟婉舒是同学,她也帮过我很多,我们关系很好,而且她的专业过硬,得到文工团的名额,也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梁书记第一次看婉舒的演奏,就赞不绝口,也要谢谢李院长您慧眼识英雄。” 一番话,巧妙的化解了尴尬,奉承了李院长,这都是小事,重要的是替张婉舒保住了饭碗,得了梁书记的青睐,即便现在李院长想要反悔,都无从下手。 这场合作谈得很顺利,将近七点钟,算是谈妥了,方卿眠跟着唐恬恬下楼的时候,外头天黑,已经下起了小雨,蒙蒙的雨丝顺着窗户飘进了茶舍,沾在方卿眠的脸上。 这里叫临安茶坊,取自陆游的诗《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方卿眠看着匾额,现下已经过了春天,但并不妨碍将这场雨作为春雨。 送走了张校长和李院长,唐恬恬将方卿眠送回了家。 月色中,陆满舟在门前,撑开一把伞,等候归人。 路灯下,他的影子沾湿地面的积水,颀长的身形悠悠地在路灯下荡开,一阵风吹过,吹开了他握住的衣角,也吹皱了地上的影子,隔着月色与地面腾起的雾气,他像是一棵枯死很久的树。 而此时此刻,是上天对他的垂怜,终于在这个夜晚,赐予他难得的诗意,允许他自由舒展,长出自己想要的枝叶,在光影交错间婆娑摇曳,与周遭的静谧融为一体。 他便这样,亭亭而立,用蒙蒙的细雨,浇灌他刚长出来的枝叶,或许他此后亦会日益凋零,但那场春雨,涤荡了那颗沉寂黯然的心。 唐恬恬的车稳稳地停在了门前,方卿眠推开车门,他迎了上去,拿把伞毫无征兆地遮在了她的头顶,他披上衣服,握了握她的手,问她,冷吗? 方卿眠没理他,扭过头,跟唐恬恬打了声招呼,径直朝着屋子走去。 陆满舟哭笑不得,不知道哪里又惹到这个小祖宗了,只得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小姑奶奶,又怎么了?”方卿眠推开门,陆满舟收起伞,将伞挂在门外的支架上,端了桌子上刚切好的西瓜递到她面前。 方卿眠偏过头,没有理他,赌气,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没完了?”他有些恼,抓住了她的脚,放在腿上“上刑场之前还让人分辨两句呢,你一上来判我死刑,还不说什么原因,我想分辨,也有心无力啊。” “分辨?”方卿眠冷笑:“是分辨还是狡辩啊。”她捻了一片切好的西瓜,在嘴里叫了两口,咽下去,将剩下半拉塞在陆满舟嘴里,说道:“你自己尝尝,甜不甜。” “问我要罪状对吗?这西瓜不甜,算不算。” 陆满舟啃了一口,西瓜的汁水溅到了他嘴里,舌尖触及,甜得发腻,怎么会不甜?她诚心找茬,挑他的毛病。 “不甜,方小姐怪罪的是。”他似是生气了,放下盘子,转身离开。 方卿眠听到动静,没有转身,以为他故技重施,又想损招哄她。 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停了,客厅里又是静谧。 她等了许久,陆满舟没声儿,她回头,才发现,陆满舟人已经不在了,客厅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怄着一口气,觉得闷得很,当初期末考,他贼溜溜地盯着张婉舒,多大人了,脸都不要了,越想越气,索性转身上楼,回房间。 她还不稀得他哄呢。 拉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炙热的气息将她死死的缠住,还没反应过来,就撞入了男人的胸膛,他俯身,吻住她的唇,将嘴里的一颗糖,渡道她嘴里,一瞬间,唇齿尽是薄荷的芳香,那颗小小的,圆形的糖,就这样在她的舌尖滚动,又被男人卷入舌根,就这样吻了许久,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方才罢休。 “陆满舟,你不要脸。”方卿眠狠狠地锤他的胸口,骂他。 陆满舟一手扶住她瘫软的腰肢,一手开灯,屋内一片明亮。 他靠在她耳边,诱哄:“现在甜吗?” 那颗糖早就被咽下去了,方卿眠说道:“没尝出来。” 陆满舟作势,又要剥开一颗,方卿眠实在是被亲怕了,按住他的手说道:“甜,甜还不行吗?” 陆满舟罢休,问道:“既然甜,算是我的赔罪,你能原谅我了吗?” 方卿眠撇过头,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那就是我做得不够好,你还生我的气?”陆满舟面色微微带着遗憾“那我只好......” 话没说完,就被方卿眠捂住嘴巴,他倾身,影子死死的压在了方卿眠身上,吓得方卿眠后退,摔坐在了贵妃榻上。 “不生气了,我不生你气了。” 陆满舟含笑,松开她,问道:“既然如此,你能告诉我,怎么了吗?” “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她转头看他,说得坦然无比“谁知道你是吕布,非要貂蝉来配,和老子抢一个女人,也不嫌臊得慌?” 陆满舟听糊涂了:“什么和老子抢一个女人?” 方卿眠冷笑:“还装呢?当初期末汇演,你是不是看上张婉舒了,出去还特地跟李院长说了,弹琵琶的那个最好,怎么没有学你老子,当场把人扣下来,做入幕之宾?” 她越说越气“怎么是私下追求过人家,人家嫌你老,没有答应,你勉为其难,看上我了?” 陆满舟想了半天,都不记得什么时候个那张婉舒有过牵扯,他甚至可以用生命起誓,从来没跟任何一个姓张的女性有过牵扯。 “张婉舒?”陆满舟回忆了一下“是你的同学对吗?我记得,那天谭老师的《杨贵妃》,她是弹琵琶的那个。” “呦,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那我考考你,你第一次尿床是什么时候啊?” 陆满舟没辙了,方卿眠那张嘴,跟淬了毒似的,说不赢,还喜欢阴阳怪气。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及那天父亲看上她了,你站在楼道那里,要救不救的,也不肯跟我求情。”陆满舟懊恼,早知道这件事还能拿出来翻旧账,他当初就不出面了。 “我是为了你才出面的。”他委屈巴巴地说。 “我还以为你是准备英雄救美,看看能不能死皮赖脸地博她青睐呢。”方卿眠损他“原来是为了我啊,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陆满舟借机蹭了过去,刚刮完胡子,胡渣逗得她咯咯的笑。 “你没正形!”方卿眠恼了,踩了他一脚,他吃痛躲开,她乘机窜上床,躲在被子里,从侧面露出两只眼睛“你拿我做筏子,去泡张婉舒,人家不搭理你,你就转头回来施舍我!” 陆满舟皱了皱眉头,施舍。 说话真难听。 “你冤枉我,我没泡过任何人,唯一一段恋情,跟你说过。” 方卿眠缓缓探出一只脑袋:“你去年看我的期末汇演,你跟李院长说,弹琵琶的好,那天弹琵琶的只有张婉舒,你分明瞧上她了。”她冷哼一声:“你配不上她,人家不正眼瞧你。” 陆满舟想到了那天,夕阳西下,他好像跟音乐系的院长说过这么一句话,他反应良久:“我那天想的是你!” “你胡说,那天我弹钢琴,没弹琵琶!” “我想的是你之前,在红楼上,弹的《霸王卸甲》!”他坐到床边,着急分辨“天地良心。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真的?”方卿眠将信将疑。 “真的!”陆满舟懊恼,言多必失,自己一时失言,竟给日后埋雷“我要是早知道有今天,我决计不说那样的话,让自己不好过。” 方卿眠从被子里闷了一会,忽然“咯咯咯”地笑了出来,先开始是闷着头,逐渐禁不住的浑身颤抖,探出半个身子。 “就算你看上人家了也没用,人家不喜欢老的。” 第144章 当年艳史 陆满舟有些诧异:“我老么?” “不老么?” 方卿眠反问:“大学里追张婉舒的,都是二十出头的高富帅,还是有十八九岁的大一的呢,你要奔三,拿什么跟人家比?男人二十一枝花,男人三十豆腐渣。” 她说。 “那你呢?你三十岁,是什么模样?” 方卿眠想了想,回答:“我三十岁,就是三十岁的样子,四十岁,就是四十岁的样子,老了,丑了,腰弯了,长皱纹了,不要紧,接受每个阶段的自己,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美,是岁月沉淀的气质和人生的经历打磨的,我才不听别人说人老珠黄这样的话,我也对自己未来的模样充满了好奇。” “你三十岁,是跟我结婚的第七年,若是早一些,我们的孩子五六岁,甚至七岁,那时候你还是很美,风华正茂,跟着孩子出去,别人说,呀,今天是姐姐带你出来玩啊。” 方卿眠被逗笑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摸了摸陆满舟的下巴:“你长我六岁,我三十岁,你三十六岁,显老,不配我。” “那我就说,是你贪图我的钱财,地位,才嫁给我的。老夫少妻,人家羡慕我。” “没羞没臊的。”方卿眠捏了捏他的下巴。 “那你还生气吗?”他垂眸,吻了吻她的眉心。 “气,怎么不气啊。”方卿眠说道“指不定哪天,你就跟着别人跑了,我带一双儿女找你,堂上问罪。” “你担心么?”他眉眼含笑,问他“担心有一天我不要你?” “不担心。”她说“我们两都不是为了爱情,把一辈子搭进去的人,所以没了爱情,我们俩的生活还是会继续的,最多就是相看相厌,每天骂骂咧咧,悔不当初。” “可是我担心。”陆满舟说道:“我担心有一天,你怨我,恨我,怪我,不理我,也不见我。” 方卿眠重复着他的话:“我担心有一天,你怨我,恨我,怪我,不理我,也不见我。” “会吗?”她反问陆满舟。 “永远不会。”他说“那你呢?” “我也不会。”她似乎无比的笃定。 “还想听琵琶么?”她问“换一首《虚籁》?” 她翻身,从房间的角落里拿出琵琶,坐在窗边,窗外雨已经停了,无星无月,微风刮起窗帘,在她身后,就像少女被风扬起的裙摆。 发丝随风而动,刮着她白皙的面庞,她大概调了音,带上义甲,《虚籁》比上次的《霸王卸甲》简单一些,她弹得很顺畅,陆满舟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她,且借佳人瞒青眼,出入红尘过几冬。(出自白玉蟾《华阳吟三十首》,引用原句“且将诗酒瞒人眼,出入红尘过几冬”,做改动。) 时间就这样悄悄地流淌,不知不觉,经过了春夏秋冬,荷尽菊残,无数岁月。 本以为找卫夫人的墨宝无望,只是没想到,谭春枝真的给方卿眠你找到了,约在了红楼,将东西给她。 方卿眠去得早,坐在一楼的散桌,窗户边,她要了一壶茶,两碟子点心,等着谭春枝。 “卿眠,路上堵车,我来迟了。抱歉。” 谭春枝捧着一个锦盒,递到她面前:“于央的父亲正好收藏了一副,卖我一个面子,送我了。” 方卿眠笑:“多少钱,他开价,我不能让您欠人情,让他吃亏啊。” 谭春枝“嗨”了一声,说道:“欠什么人情啊,上次你有意帮我,我知道的,宋老开了几服药,我调养着,觉得还不错,没准没多久,就能怀上呢。” 谭春枝捂嘴笑“再说了,当年于央视第一名的成绩进得华艺,我虽说嫁人了,也不跳了,但好歹还在华艺任教,于家多多少少卖我面子。” “成。”方卿眠倒是没有矫情:“那等您有好消息了,我给您封个大红包。” 方卿眠算了算,卫夫人的书法不算名帖,比王羲之柳公权的真迹差了一大截,市面上的真迹,估计也就二十万左右,她预备送谭春枝一张十万块的美容卡,等谭春枝怀孕,生子,满月,分批再送十万的礼金。 谭春枝笑:“那就接你吉言了。” 谭春枝上下打量了方卿眠一眼,笑道:“你年轻,跟陆大公子结婚了,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方卿眠害羞:“我跟他还早呢,宋叔叔说我身体不好,还要调养几年。” 谭春枝有些遗憾:“那可惜了,乘着年轻,身体好,生孩子不遭罪。”她话锋一转:“不过你跟陆大公子情投意合的,多过几年二人世界也好。” 方卿眠看着窗外的人潮,并没有什么闲情逸致跟谭春枝聊天,不过谭春枝倒是兴致很高:“你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庞夫人的事吗?” 方卿眠点了点头:“记得。” 谭春枝讳莫如深:“我早跟你说,庞夫人是有喜欢的人的,但是庞家看不上,棒打鸳鸯,嫁给了陆正堂。”她压低声音:“后来我想起来了,你知道,她的情夫是谁吗?” 方卿眠微笑,听谭春枝讲八卦,其实她并不感兴趣,但还是附和着谭春枝,问道:“是谁啊?” “宋承安!”谭春枝激动的握住茶杯“我记得当时,好像宋承安还送了庞青梅一对蝴蝶佩,后来庞青梅还回去了。” 方卿眠呆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她应该说些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颤颤巍巍的问到:“您这个消息,可靠吗?” 她怕得知真相,可又不得不逼着自己面对真相,倘若宋承安真的是庞青梅的恋人,那她之前的种种推测......或许都是错的,都不再成立了。 “我骗你做什么。”谭春枝说道“我前天跟赵太太打牌,说道这件事的,她人脉广,消息多,又爱八卦,当年的事,庞家隐瞒得很好,就没透出风声,但是赵太太当年还没嫁给赵先生的时候,有一次去庞家做客,碰上了赵先生。” 她说道:“庞老太太信奉佛教,托了赵先生去外地请一尊佛像回来,赵先生就是在庞家,认识的虞笙烟——也就是赵太太,这算是一段佳话了,庞老太太做媒,保了两人婚姻,所以啊,两人当年结婚,是在庞家办的婚宴。” 方卿眠凝神屏气,听得认真 “赵太太结婚,在庞家住了三天,宴请的人多了,鱼龙混杂的,庞青梅悄悄将宋承安带进了庞家,想当众表白,让庞老夫人承认这段感情,但是没成功,就被庞老夫人扣下来了。” “那时候,宋承安已经有些名气了,在南方医学院当了讲师,但还是配不上庞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所以尽管庞青梅坚持,最终还是没能成功。”谭春枝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冤孽啊。” “后来呢?”方卿眠追问。 “后来庞青梅遇上了陆正堂,庞老夫人就将庞青梅嫁给了陆正堂,毕竟门第家世都匹配,而且陆正堂年轻也是一表人才。后来估计婚后两人就看对眼了,宋承安也从外地转到了宛市,挂靠在省中医院名下坐诊。” 方卿眠捏着水杯的手,不断地缩紧,一支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只觉得四肢冰冷,就像是泡在水里一样,没有办法呼吸,如果当年宋承安和庞青梅相爱,被棒打鸳鸯,而宋承安和陆正堂隔着夺妻之恨,宋承安根本不会因为所谓的“把柄”,而屈服于陆正堂的。 所以她之前猜测的一切,都是错的吗? 方卿眠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神色,笑问:“您除了跟我讲这件事,还跟谁讲过吗?” 谭春枝摆了摆手:“这件事当年赵太太知道内部都不敢乱讲,庞家虽说如今搬到了外地,但依旧也算是高门大户,再加上陆家,我们牌桌上私下偷偷讲的悄悄话,不会傻到乱传的。” 谭春枝说道:“我今天跟你讲这个,就是想说,宋老啊,是真心把满舟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爱的,日后你啊,嫁给了陆满舟,这个生育上的事,一定要慎重让宋老看,最好自己在外面找大夫,否则两个人串通,知道你身子不好,万一陆大公子以后变心了,或者有其他状况,拿着你不能生孩子的事,就戳你脊梁骨,逼你离婚。” 方卿眠惨白着脸,笑着谢过了谭春枝,付了钱,匆匆离开了红楼。 日光下,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赤裸的人,接受烈日的暴晒炙烤,被生生烤掉了一层皮,赤裸的,用血肉摩擦着地面,越来越矮,越来越小,走在无人的大街上,最后,衰竭而亡时,她已与粗糙的地面融为一体。 方卿眠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她并不确定谭春枝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毕竟赵太太跟苏文月亲近,万一她受人暗示或者故意传递错误的消息给方卿眠,方卿眠错信了,生出许多的麻烦来。 她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去求证。 唯一的人,桑窈窈。 出租车停在方卿眠的公寓楼下的时候,正是下午,方卿眠焦急的上楼,敲了敲门,桑窈窈很快开了门,狐疑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方卿眠,脸色惨白,她一瞬间的慌神,预感有大事发生,她朝门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将方卿眠迎进了屋内。 方卿眠冷声:“快走吧,来不及了,陆正堂已经知道你人在这了。” “不可能!”桑窈窈尖叫出声“这几天我门都不敢出,他怎么会知道?” 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是不是你骗我,想乘乱逼我说出录像的下落?” 方卿眠你环顾四周,找出放在角落里的行李箱,拖到屋子中间,边拉开箱子边说:“录像我不要了,你赶紧走,否则陆正堂会要你的命。 ”她抬头:“前几次你在剧组的意外,是我让张磊想办法制造的,目的是吓唬你,不过现在真的不一样了,陆正堂知道我找过你了。” 她仓促地将衣柜里的衣服塞进箱子里:“其实你的那个视频根本没用,只要陆正堂咬死了这件事,凭陆家的势力,这但证据根本没办法扳倒他,我本来想周全计划,然后慢慢想办法弄到这一千万,但是现在看来不行了,你得赶紧走。” 桑窈窈一瞬愣神,被方卿眠催促着收拾东西。 方卿眠见她不动,生气地扯着她的衣服走到了客厅的窗户边,楼下几个边角位,隐隐约约站着好几个人,这些人在这栋楼底下晃悠了很多天,桑窈窈时常能看见,只是如今方卿眠你这样一说,疑窦丛生,这些人确实很可疑。 “你不相信我,不要紧。”方卿眠从包里掏出一张机票和一沓钱“机票是今天晚上七点去闽江的,那里有明远你的分公司,你去了可以找负责人,我已经联系好了,钱我兑换成了现金给你,方便你应急,至于走不走,就看你自己了。” 桑窈窈行了,她半蹲在桌前,将钱收进包里,迅速地将自己的贵重物收好,方卿眠站在玄关处,看着桑窈窈,冷不丁的问道:“桑窈窈,究竟是谁指使你给我下药的?” 桑窈窈仓促收拾东西,根本没有抬头,语气充满了不耐烦:“都跟你说了我没给你下药,我神经病啊给你下药干什么?” “那你给松月公馆送的东西?” “我给陆满舟送的啊,我希望他看到了能惦记着我的好呢。”她说。 方卿眠愣住了,离心中的真相越近,她反而越害怕,害怕真相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此时此刻,就像是一把夹在她脖子上的刀,她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还是忍不住的抱有期待。 她问道:“需要我送你走吗?” 桑窈窈迟疑了一下,拒绝了:“离开之前,我想去见一个人。” 方卿眠没说话,静静地退出了公寓。 “我要见他,现在就要。” “好,我马上到,等他过来。” 方卿眠没有完全的关上门,她站在门口,听见了桑窈窈的电话,失魂落魄地下楼。 她走在路上,回望点点滴滴,往事浮现在眼前,她不敢想,也不敢回头,现在,除了往前走,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145章 昭然若揭 桑窈窈仓促收拾好行李,带着墨镜和口罩,棒球帽匆匆的离开,不久,一辆车停在楼下,接走了桑窈窈。 方卿眠没有跟着,她刚刚在帮桑窈窈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已经在里面塞了一个追踪器,她买了晚上七点的票,桑窈窈如果去了之后再回来拿行李,时间不够,她只能带着心里一起,见完人,直接去机场。 追踪器稳稳地停在了茂竹城,是陆满舟名下的另一套房产,方卿眠觉得好笑,原来曾经送自己松月公馆,就像是送桑窈窈茂竹城一样,其实对陆满舟而言,她本质上跟桑窈窈没有任何区别,只要对陆满舟而言还有价值,不管是什么,他都会随手送出去。 不是例外,也不是偏爱。 她的车停在茂竹城的外面,不久,陆满舟的另一辆私人座驾行驶进了小区。 真相被自己亲手求证的那一刻,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她猜对了。 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并不是陆正堂,而是陆满舟,而陆正堂也不过是被他玩弄于掌心的一颗棋子。 方卿眠弃车,跟着定位,找到了桑窈窈的那栋楼,楼里静悄悄的,就像是一座坟场,寂静得让人听不到一点声音,濒临崩溃。 她跟着定位,停在了门牌号是1605的房间前面。 她伸手,缓缓地摸向门铃。 方卿眠伸出手,摸到门铃的那一刹那,她失去了全部的勇气,逃也似的顺着电梯间,离开了这栋楼。 唐恬恬接到了方卿眠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开会,对面几个主管吵得天翻地覆,她听着头疼,索性开始玩手机,刚打开手机,就接到了方卿眠的电话。 对面沉默良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恬恬,你能来接我吗?” 虚弱,苍白,她听出了女人的不对劲,叫停会议,按照方卿眠发的定位,匆匆赶了过去。 远处的阳光刺眼的厉害,唐恬恬赶去时,方卿眠的车泊在一棵老榆树后面,她坐在车的后面,神情恍惚,眼神空洞,方卿眠将钥匙递给唐恬恬:“你开车,我们先走。” 唐恬恬没有多问,在阳光下,一切都是那样的虚幻,迷离。 十六楼。 桑窈窈坐在沙发上,抠紧了行李箱,陆满舟沉默着站在窗边。 是唐恬恬的车。 “陆正堂要杀我。”桑窈窈声音颤抖,像是期许获得男人的承诺似的,向他求助“怎么办,现在我四面楚歌,你不能不管我。” 陆满舟望着楼下飞驰而逝的车子,说道:“你被耍了。” “什么?!”桑窈窈抬头,云里雾里“我为什么被耍了?” “陆正堂根本没有要杀你,方卿眠怀疑你,试探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陆满舟打开行李箱,在一堆衣服中,发现了那个小型的追踪器,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个追踪器,然后轻轻捏碎“你走吧。” “什么?”桑窈窈震惊“满舟,你说什么?” 陆满舟神色淡然,看着她:“我说,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可以走了。” “不会得满舟。”桑窈窈哭求:“我还有视频,我还有当年录下的视频,那时证据,可以证明陆正堂害了庞夫人的。” 她倾身,半贴着地面,用一种几近哀求的语气拽住了陆满舟的衣角:“满舟,看在我为你做了这么多的份上,你留下我,我离开了,根本活不下去,我为你得罪了陆正堂,他现在知道了我手里有东西,不会放过我的。” 陆满舟燃了一根烟,夹在指尖,烟雾燎燎,遮住了他的面孔。 “和陆正堂的交易,不是你背着我,私下做的吗?”他冷笑“我答应过你,给你你想要的,名誉,地位,钱,可是你不满足,贪心,妄想嫁入陆家,当我的妻子,所以你背着我,跟陆正堂交易,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吗?” 桑窈窈脸色惨白,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那张眼红的嘴在此时显得格外可怕。 “你......都知道了?” 陆满舟冷笑,背过身去,栾朗看着跪在地下的桑窈窈,开口说道:“从去年开始,你总共见过陆萧望十六次,陆正堂三次。第一次主动找陆正堂,是在梅庄的娉婷阁,第二次找陆正堂,是陆萧望接你,第三次找陆正堂,是在上周五,陆萧望送你去的梅庄。” 桑窈窈绝望了,这些年,她以为每一次和陆正堂的见面,她都小心翼翼,灭有半分错漏,原来,陆满舟一直都知道,时间,地点,记得清清楚楚,不过,没有戳穿她,让她自以为天衣无缝。 “而你见了陆萧望十六次,每次都是在蓝湾快捷酒店,其中有一次,被方小姐盯上,跟了进去。”栾朗补充。 陆满舟锁着眉头,斥责:“叫陆太太。” 栾朗一惊,陆满舟从没有这么大的戾气,去纠正他的称呼,他瞬间改口。 “其中有一次,被陆太太盯上。”栾朗说道:“陆总念在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事的份上,你按照陆太太的意思离开,去闽江,陆总不计较你的背叛,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不愁吃喝了。” “陆满舟!”桑窈窈几乎是尖叫出声“我手上的证据,如果交给陆正堂,你母亲的死因,这辈子无法沉冤昭雪,九泉之下,你怎么面对你的母亲?” “桑小姐,我送您去机场。”栾朗伸出手,做了“请”的动作。 “满舟,满舟。”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稻草,拼命的呼救“满舟,我愿意出庭,我愿意指正陆正堂,我求你了,我去了闽江,根本活不下来。” 陆满舟上前,死死地捏住了桑窈窈的下巴,冷笑:“我给你的,足够你下半辈子生活了,是你不知足,是你勾结陆正堂,如今要杀你的人,也不是我,我出钱让你整容,捧你进娱乐圈,给你资源,让你演戏,给你钱,时间久了,你就觉得,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全然忘了那个当年在泥泞中挣扎的桑芷,而觉得自己是那个人前显贵的桑窈窈了,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说罢,他示意栾朗,半拉半扯,将人带走。 烟燃尽了,他颤着指尖,又点了一根。 橙色的火光在空气中燃起,初时,总是一个小火苗,只是后来越烧越大,不知就烧成什么了。 “她走了吗?” 五个小时后,栾朗回到了茂竹城,站在陆满舟身边。 “走了。”栾朗回答“哭哭啼啼的,最后还是上了飞机。” 陆满舟点了点头:“陆正堂知道了吗?” 栾朗回答:“陆正堂耳聪目明,应该是知道了。”他顿了顿“桑窈窈,大概是活不了了。” 陆满舟没有说话,外面的天已经半黑,这一下午,彷如他的一生一样长。 “桑窈窈手上,有陆正堂杀人的证据,您真的不需要吗?若是到时候,您后悔了......” “那段视频根本没有任何用,当年的事,仅靠这一个证据,是没办法扳倒陆正堂的。”陆满舟阴郁的眼神,望着远处缓缓亮起的霓虹灯。 “所以您利用方小姐,让桑窈窈挑衅她,激她,让她去替您查这桩陈年旧案,让她去搜集证据,您腾出手,对付陆正堂,对吗?” 陆满舟没有回答,他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捻灭了烟头,走出房门,吩咐栾朗:“明天,尽快将房子脱手。”他回头看了一眼“我不想再看到这套房子。” 夜风从窗边呼啸而过,他去梅庄买了一碗甜酪,回到松月公馆,已经八点整了,他开了门,里面灯火通明,方卿眠窝在一楼的沙发上,在看一部青春疼痛文学翻拍的电影,电影的女主是素人,从几千人里海选出来的,演技青涩,却格外好看。 “你回来了?”方卿眠偏头,看向他“吃饭了吗?阿姨走了,饭温在锅里。” 他一愣,今夜平常的和往常的任何一个夜晚一样,她像是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而他则像是晚归的丈夫。 “我绕道梅庄,买了甜酪,你吃一口。”他缓缓托起手中精致的小碗,打开盖子,一如往常,绯红的豆沙和乳白的牛奶,上面撒了糖霜。 方卿眠接过,拿着勺子舀了一口,含在嘴里,半晌,才吞咽下去。 “好吃吗?”他问, “苦。”她皱巴巴的脸看着他“太苦了。” 陆满舟皱眉:“怎么会是苦的呢?” “或许是因为里面你下了过量的避孕药吧。”她仰头,看着他,笑不达眼底,而眼底,是寒津津的一片清明。 方卿眠又舀了一口,嘬了一点点,将碗狠狠地掷出去:“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东西了。” 她笑着转身,准备上楼。 却被陆满舟一把拉住。 “方卿眠。” 他叫住她,看着她,眼底是惆怅,是思绪万千,他张了张嘴,要说话,方卿眠也在等他说话,她的追踪器忽然没了消息,她怎么会不知道,陆满舟发现了他呢。 两个人挽住最后一丝面子,打哑谜。 “我们结婚吧。”他没有解释,没有陈情,而是一句这样的话,时间慢慢的淌过,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条无法跨过去的河,四目相对,他在等她的答案。 “婚礼在八月底。”方卿眠提醒他。 “明天,我们先去领证。”他说。 方卿眠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他松开了手,放她离开。 那晚被扔出去的甜酪溅了满地,就像是一条铺开的裙子一般,她那样的聪慧,早在见到他出现在茂竹城的一刻,所有事情,昭然若揭,再也瞒不住了。 那天早上,他也是买了梅庄的甜酪,送到了公司。 他嘱咐栾朗,让方卿眠送文件,顺便将甜酪给她,那不是他对方卿眠的爱,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他在她最喜欢的甜酪中,下了过量避孕药。 他知道,宋承安问诊,一定会诊出来,方卿眠不会怀疑陆满舟,因为方卿眠和他同在屋檐下,她们两个心知肚明,彼此没有任何关系,陆满舟不会用避孕药,而外人不知道,所以下避孕药,合情合理,怕她怀上陆满舟的孩子,怕她站在陆太太的位置上,帮扶陆满舟。 当年母亲的死因,宋承安说没有任何问题,他调查了当年宋承安的事,知道了内幕,宋承安,大概率是被陆正堂收买了。 所以,他想到了这个一箭双雕的计策。 他记得,方卿眠那段时间,频繁地使用苏文月送的祛疤膏,所以,宋承安诊断出方卿眠使用过量的避孕药品,她首当其冲怀疑的,一定是苏文月的药膏,她这样的聪明,一定会查出来,宋承安和陆正堂的关系,背后的交易。 苏文月的药膏不查出有问题,那么方卿眠接触的,唯一能够动手脚的东西,就是桑窈窈送来的东西。 他知道,那些东西是桑窈窈送给他的,他移花接木,让阿姨告诉方卿眠,说那些东西,是桑窈窈给方卿眠用来“道歉”的。 方卿眠怀疑陆正堂跟桑窈窈勾结,并且他坚信,方卿眠不会迅速处理掉桑窈窈,因为他赌,方卿眠爱他,所以对于当年杀母之仇唯一的证人,方卿眠不会忍心动手,最起码,也要将证据保存完之后,再动手。 桑窈窈,宋承安,手上掌握着当年事情真相的证据,他将所有的事,双手奉上,丢给方卿眠,而他,则能抽身,专心运营陆氏集团。 可惜到头来,还是被方卿眠发现了端倪,成也方卿眠,败也方卿眠。 他算计了她,不奢求她的原谅,两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四目相对。 他刚刚本想解释这一切,祈求她的原谅,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他害怕,害怕戳破这一层窗户纸,面对的将是怎样的狂风暴雨,或许方卿眠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或许她会狠狠的扇他一巴掌,然后再也不见。 他不想,方卿眠没有明说,这样的平静,他宁愿装聋作哑,自欺欺人的活着,也不愿意撕开血淋淋的真相,让他再无法面对她。 第146章 懒起画娥眉 这一切都是劫数。 他绕在舌尖的话,变成了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他想,不管怎么样,先绑住她,哪怕只是在他身边,用薄薄的一本结婚证绑住她也好,名正言顺,他们是合法的夫妻。 他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答应了,答应得那样痛快,毫不犹豫。 第二天,方卿眠起了个大早,请了一天假,在化妆镜前,细细描眉,涂口红,美得不可方物。 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陆满舟已经在楼下等着,背着身,他在接电话。 她唤他:“满舟。” 他回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很少这样的艳丽,偶尔一次的艳丽,别出心裁,却格外好看。 他伸手,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凭着自己的感觉,将手搭在了他的手心,两个人静默的,像是一潭死水。 “走吧,赶上今天登记的第一对。” 她笑着挽起他的手。 车开得飞快,赶到民政局门口时,陆满舟问她:“确定好了,结婚吗?永远不会反悔?” 她说:“确定好了,不反悔。” 她笑意盈盈。 民政局的手续很快就办完了,拍结婚照的时候,摄影师说:“两位新人挨得近一点,笑一笑。” 她偏过头,笑,眼睛眯起来,像是弯弯的月牙。 摄影师看着照片,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一对,是他见过的,长得最好的看的一对了,可是着结婚照,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两个人都在笑,可笑起来,都怪怪的,好像不是在笑,又好像笑得瘆人。 方卿眠和陆满舟同时拿到结婚证,方卿眠细细打量了一下,收起来,塞到包里,她笑:“以后,我们纠缠到死,都分不开了。”她问:“陆满舟,你开心吗?” 陆满舟晃了晃手中的结婚证,说,当然开心,我们俩,死在一起,名正言顺,现在,除了我,谁都没有资格跟你埋在一个坟里。 他补了一句:“若果是火化,就把骨灰拌在一起。” 方卿眠笑了。 不远处,栾朗已经在等陆满舟,他眉目阴沉,死死地盯着方卿眠,良久,颔首向陆满舟致意。 陆满舟捏了捏她的脸:“你先回去,我去上班,晚上下班,我们俩一起吃饭。” 她笑:“好啊。” 目送陆满舟离开的身影,她的眉目一瞬间阴冷。 栾朗坐在主驾,借着后视镜看他。 今天早上,在陆满舟领证前,他打了一通电话给陆满舟,安排陆正堂身边的人说,方卿眠昨天下午,单独找过陆正堂,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聊了很久。 最后,方卿眠单独出来了。 “方小姐很可能已经将东西交给陆正堂,跟他谈交易了,您娶她,是养虎为患。” 陆满舟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触到那本滚烫的结婚证,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像春天的花一样美,可是笑得并不真心,像是强颜欢笑。 午后的时光,仓促而又斑驳,像是碎掉的玻璃一样,四散在地上,冷不防,就被扎了一下。 再推开医馆的门,方卿眠没有看到宋君迁,门前的药炉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中药的苦味钻进方卿眠的鼻腔中,她闻了,有些反胃。 宋承安摇着蒲扇,坐在门前的躺椅上,抬眸,看了一眼方卿眠,笑:“来了。” 方卿眠诧异:“您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这几天一直在等你。”他起身,沏了一杯茶,递到了方卿眠面前。 “尝尝,菊花,松针,还有马钱子,败火,润肺的。”他说。 方卿眠接过茶杯,闻了一下,没有喝,放在手边。 宋承安并不意外,也没有怪罪,干笑一声。 “我和陆满舟结婚了。”她从包里掏出结婚证递给宋承安:“先来告诉您。” 宋承安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证件,笑:“跟满舟很般配,金童玉女。” “不是金童玉女,是牵强附会。”她说。 “满舟的鼻子和眼睛,长得像青梅,你跟他以后的孩子,一定好看。”宋承安不舍地看了一眼结婚证,将证件换给了方卿眠。 “您既然知道我会来,那也一定知道我的来意了。”方卿眠没有拐弯抹角“我今天来,想问您,当初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跟庞夫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会来问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绕过方卿眠,将桌子边上的药炉灭了,垫着一块白色的抹布,将药倒进了碗中,闻了闻,又放下。 “我第一次见青梅,是在大学。”他回忆着,像是在说一段历久弥新的故事“我读的是医学院,在南方医学院,其实我的家境并不算差,相比于很多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我觉得,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天,学校组织了一场球赛,我踢前锋,青梅是对面学校观赛的,我一眼就注意到她,穿着粉色的短裙,扎着高马尾,站在人群当中,鲜艳夺目,那一刻,我仿佛见到了我生命的一扇闸门,拧开它,洪水倾巢而下。” “后来,我和青梅相识,相知,相爱,我不在乎她的家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通过它带给我本身没有的加持,我努力的学习,进修,从读了研究生,博士,在省外的医院做了专家,可我忽然发现,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庞家仍旧看不上眼。” 他问道:“你觉得可笑么?” 方卿眠没有说话。 “庞家没有将女儿嫁给我,而是嫁给了陆正堂。虞笙烟结婚那天,青梅带我回家,准备在大庭广众下公布我们的关系,可惜,被陆正堂发现,捅到了庞老夫人那里。” “二十年了,我仍旧清楚地记得,那天她问我‘小宋,你知道青梅今天穿的礼服,多少钱吗?’我摇头,她说‘十八万九千三’” 宋承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是我一年的工资。” “庞夫人说‘我从不怀疑你们之间的真心,但是你忍心看着青梅前二十年的人生花团锦簇,后六十年的人生粗茶淡饭,勉强糊口吗?你真的爱她,就不要拖她的后腿。’不得不说过,庞老夫人是谈判的高手,她一针见血,就这样击溃了心里的防线,她雍容慈祥,我却无地自容,我承认,在那一刻,我踌躇犹豫,我的选择究竟是不是对的。” “我动摇了,那一刻,我后退,懦弱,对上青梅坚强的眼神,我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力量,都被抽干了,在她面前,我再也抬不起头了。”说着说着,宋承安哽咽了,他像是一只没有生命的花,强撑着绽放,终于在最后一刻,全然溃败。 “所以,当年庞夫人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方卿眠单刀直入。 宋承安没有说话,缓缓走到了药柜的后面,药柜上面,有一个用红绸包裹的灵位,他掀开灵位,上面赫然写着:庞青梅之灵位。 他掸干净神龛上的灰尘,点了三柱清香,交给方卿眠:“你跟满舟结婚了,给你母亲磕个头吧。” 方卿眠接过清香,磕了三个响头,叫了一声“母亲。” 宋承安笑着对灵位说道:“青梅,你的儿媳,我帮你看了,长得好看,人也好,温柔贤惠,人也胆大聪明,能够辅佐满舟成大事,你可以放心了。” 说罢,他起身,缓缓盖上了灵位。 “青梅是被害死的。”他说着,从抽屉里取了一本笔记本,就是他记录脉案的那本笔记本,他缓缓打开本子,翻到了庞青梅的那一页,方卿眠早就看过了,想了想,还是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下。 “青梅的死因,是因为注射了过量致幻的药物,导致神经衰弱,但是她应该还服用了过量的钩吻,是一点一点地下到她的食物中,让她慢慢地中毒。其实若是只是单纯的注射致幻的药物,青梅根本不可能死得这样快。” “您是......什么意思?”方卿眠问道,她想起来,桑窈窈对她说,陆正堂只是让护工下了致幻的药物。 “五年前,我给青梅把脉,就察觉到了,当时我告诉青梅,她让我不必声张,慢慢地查,否则容易打草惊蛇。”宋承安说道“只是当时,她的饮食格外小心,可是她还是在中毒,我就觉得,事情根本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这件事在当年,瞒过了陆正堂。” “所以......”方卿眠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她不敢说,瞪大了眼睛,望着宋承安。 “我故意贪污,吃回扣,让陆正堂抓到把柄,他自以为有了我的把柄,要挟我,可殊不知,我只是为了接近他,能抓到他的把柄了。” “您是什么意思。”方卿眠颤颤巍巍地问道“您的意思是,庞夫人的死因,除了陆正堂,很可能......” “还有一个人。”宋承安说道“而且这个人,道行足够深,能够凌驾在陆正堂之上,甚至将陆正堂玩得团团转。” “只是我查了多年,一无所获。”宋承安叹气“这个人,我没查出来是谁。” 说罢,他将那本脉案和一卷录像带交给了方卿眠:“这些证据,加上桑窈窈的证词,以及桑窈窈手上的视频,足以给陆正堂定罪,还有一封陈情书。” 他佝偻着身躯,在柜子里摸索好一阵,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方卿眠“这是我的自白书,涉及了当初贪污的事情,里面夹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是青梅托付我,留给以后儿媳妇的。” 他说:“青梅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死前托付我将这些东西给自己未来的儿媳妇。” 方卿眠顿住,没有接,问道:“只有一份?陆尽欢的妻子,没有么?” 宋承安摇了摇头:“青梅知道,尽欢不如满舟,他的婚事,自己没办法左右,大概率是陆正堂做主,让他娶一个门第家世相当的人,富家小姐什么都不缺。但是满舟有主意,强势,而且有能力,他要娶,一定是娶一个自己喜欢的。” 说罢,宋承安撑着柜台,挺直腰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裹的玉镯:“这个玉镯,是庞家传家的玉镯,青梅嘱托我,我今天,替她给你了。” 他想了想,又嘱咐:“你是个好孩子,虽然睚眦必报,但你心软,不会赶尽杀绝,做满舟的媳妇儿,我放心,青梅也放心。君迁这个孩子,聪明,有天赋,他的医术很好,青出于蓝。” 他说道:“东西,我都给你了,当年的真相,我也告诉你了。”他浑浊的眼睛终于在紧张中得到了一丝解脱。 “卿眠,把手伸出来,我再给你搭个脉。” 方卿眠伸出手:“有劳了。” “脉象平稳,气息通畅,没什么大事了,只是积年的老毛病还在,按照之前给你的方子,好好的吃药,养身体能活到九十九,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口吻俨然像是一个慈父。 “您还年轻,我日后来,您慢慢给我调养。回头我和满舟生了孩子,您叫他把脉,坐诊。他也叫您一声爷爷。”方卿眠欠身,笑道。 宋承安没有回答,良久,闷笑出声:“好,日后,叫我爷爷。” 说罢,方卿眠迈腿,走出了医馆,她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煎好的那晚药,已经凉透了。 门上的风铃又是一声晃动,这次,是送她离开。 窗外的阳光直射进窗内,宋承安起身,小心翼翼地抱下庞青梅的灵位,摸着灵位,笑了,端起了桌上的药碗。 假使我这一生能活到六十岁,前二十年的时光,是为了遇见你,后面四十年的时光,是为了和你相伴,那么我会对人生感到满足,可惜我前二十年的时光遇见了你,后四十年的时光却没办法与你相伴,那我人生剩余的时间,将没有任何意义。 窗外的阳光很是刺眼,方卿眠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支玻璃种的镯子,黄金圈口,她试了一下,是能带进去了,她坐进车里,打开了信封,里面是庞青梅手写的一封信。 她的钢笔字,也是标准的簪花小楷。 第147章 冷灰残烛动离情 见字如面: 我素未谋面的儿媳妇,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或许我已经不在人世,我没有缘分见一见你,也没有缘分跟你说话,我不知道你的模样,不清楚你的个子是高是矮,你的体型是胖是瘦,但是我相信,满舟在人海中选中你,是有他的理由。 就像我和承安,也曾在万千人海中相识相遇,缘分总是妙不可言。 我生满舟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雪,门外开满了梅花,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我孕前有一张纸,写写画画,上面有很多名字,陆家这一辈,应该从“萧”字,但是我在生下满舟后,望向窗外盛开的梅花,改了主意,我对陆正堂说,叫满舟吧。 翠羽惊飞别树头,冷香狼籍倩谁收。骑驴客醉风吹帽,放鹤人归雪满舟。 这样的良辰美景,承载着我初为人母的喜悦。 而如今,我要将我的儿子,托付给你了。 从出生到他的二十四岁,我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到后来的他成长成了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他从小骄傲,不肯低头,甚至对待自己的父母,也是一样的倔强。 我还记得,他十三岁那年,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南大附中的火箭班,我很高兴,抱着他,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什么都不想要。其实我知道,他一直眼馋曹家小孩的玩具,但是他不说,生怕让别人觉得他幼稚。 若是日后,他说什么话,惹你生气,你狠狠打他出气,或是狠狠地骂他,他永远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其实他说的,未必是他想的,他惹你生气,或许也并非本意。 他喜欢藏心思,我更希望他能够找一个心直口快的,爽朗的女孩,有话就说,不然两个人像是闷木头,互相猜忌,我不在了,没办法好好调和,他又嘴硬,不愿意说好话哄人。 不过或许结了婚,他这毛病就治好了呢。万一他娶了一个敏感的,心细的姑娘,那姑娘也不爱说话,只有他哄着得分,那他一定很爱很爱她,否则按他的性格,哄人,打直球,还不如杀了他,我又想看看这样的满舟,若你是这样的女孩,我觉得,你比我幸运,你见到了他另外一种模样——我这一生都没有见过的模样。 这段时间,我躺在床上,时常在想,若是满舟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的,我曾经问他,是喜欢女儿还是喜欢儿子,他说,小孩子太麻烦了,但我记得,他的舅妈新添了小女儿,他却又捧在手心,爱不释手。 他总爱把心事埋在心底,不同别人说。我有时想过,他结婚了,在婚礼上,对着新娘说誓词的时候,那些肉麻的,亲密的话,他会怎么开口。 可惜,我没有机会了,我知道,他现在的这段恋爱,是为了让我放心,他不是真的爱这个姑娘,所以,我装作放心的样子,又偷偷地写下了这封信。 这些日子,我躺在床上,清醒的时间很少,昏睡的时间逐渐变多,我知道,自己大概,活不成了。 没见到你,没见到你们的孩子,没有听到孙儿孙女叫我一声奶奶,我觉得很是遗憾,可我又觉得,我爱过一个人,生下了满舟和尽欢,我的人生也很圆满了。 我这一生没有女儿,和满舟结婚,你就算是我半个女儿,有了你,弥补了遗憾。若是日后,他惹你了,或者他犯错了,你不必强求自己留下来,我留下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一笔数目的钱,你拿着钱,离开他,藏起来,让他一辈子也找不到你,玉镯,是庞家的传家宝,传给了我,我传给我的儿媳;银行卡,是我给我的女儿的保障,他犯了错,我的女儿也有退路。 我忽而觉得,自己似乎跟你有了共同的秘密,不再像是两个冷冰冰的陌生人,就像所有的婆媳那样,骗着儿子的私房钱花。 话至此处,我又有了困意,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是梦。我的梦还很长,这一生,或许都不会再看见它的尽头。 庞青梅绝笔 方卿眠读完信,将它折好,放回了信封中,她靠在车窗上,抬眸,阳光过于刺眼,她摸了摸眼角,早已湿透。 树影斑驳在路上,空气中一片光怪陆离,就像庞青梅的一生,璀璨,却格外短暂。 信纸早已泛黄,可依旧崭新,宋承安将它保存得很完好,除了轻微的折痕,看不出其他的痕迹。 方卿眠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镯子从手上摘下去,重新用红布包好,还有那封信和银行卡,或许它有一日,会找到它真正的主人,至少现在,她配不上。 她回了松月公馆,将东西收好,向张婶打听了庞青梅的墓地,单独去了一趟,她跪在墓前,轻轻抚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女人笑得美丽,长发,跟陆满舟一样,是远山眉,贵气,舒展。 可惜,她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庞夫人,我十八岁那年,没有了父亲和母亲,而我的亲生父母,也不愿意认我,”她笑“就像你说的,缘分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你的绝笔,是留给我的,陆满舟和宋叔叔,都没有资格看。” 她轻笑一声,天色渐暗,铜盆里的火焰舔舐着冥襁,映着方卿眠的脸庞:“我没有资格带这只镯子,也没有资格收下这张银行卡,那是你留给满舟的爱人的,我和他各怀鬼胎钩心斗角,配不上这样的情谊,贸然收了你的东西,良心不安。” “我第一次去梅庄,正巧是你的冥诞,我听说,你喜欢听《枫桥夜泊》?可惜那是古筝的协奏曲,我是弹琵琶的,日后有机会,我将谱子译成琵琶谱,为你弹一曲,就像你说的,这是我们两的小秘密。” “我知道,宋叔叔将东西交到我手上的意思,背后的事情,太复杂了,他想让你的事情昭雪,他托付我,我尽力去做,算是偿还你,偿还当初欠满舟的,做完这些,若是和满舟有缘,我有幸叫您一声母亲,若是没缘,我替您将东西转交。到时候,满舟带着他的心上人,来祭拜您,也全了您说我,算是您的半个女儿。” 太阳一点点消失在天的尽头,陆满舟站在墓地的那一端,静静地看着方卿眠,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最后一点火星消失时,夕阳正巧落了。 “怎么想到来这了?”他等方卿眠走近,问道。 “我们俩领证了,你应当先带我祭拜母亲的,你不带我,怕是不想认我,日后做足了准备,跟我离婚,我没办法,怕你变卦,先让母亲认下,若是你日后反悔,母亲爬出来找你。” 他伸出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探上方卿眠的鼻尖,鼻尖上有小小的一个灰点,应该是烧纸后被风吹起,无意识地沾上她的鼻尖。 他捻掉了那个灰尘,牵起她的手:“不带你见母亲,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哪一天,我们都没有后顾之忧,我带你见她,让她安心。” “走吧。”陆满舟在前,方卿眠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墨蓝色的天空,她回头,看着那个墓碑,逐渐化成一个小黑点,晚风吹起她的发丝,粘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像是白皙的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微微一笑,心里说,庞夫人,我们也有小秘密了。 餐厅选在了棠御顶楼的空中餐厅。西餐,方卿眠其实不擅用刀叉,每次切起牛排,就像在桌震,她之前跟唐恬恬一起吃西餐,唐恬恬看她的动作,问她小时候是摔坏了脑子没钱治吗,怎么神经中枢控制手脚这么费劲? 方卿眠说,是的,没钱,这病自己痊愈的。 唐恬恬说,那麻烦你去治一治吧,治好了也是医学奇迹,没准你进博物馆,每个月不用上班,领点救济费让人研究呢。 方卿眠笑,问她,你嘴巴这么毒,你男朋友是不是有尿毒症啊。 唐恬恬反问,那你嘴这么甜,你男朋友是不是有糖尿病啊。 方卿眠觉得,唐恬恬真的挺粗俗的。唐恬恬觉得,方卿眠真的挺装的。 “不行,用筷子吧。”陆满舟看不下去了,善意提醒。 “你什么意思?”方卿眠白了他一眼,继续吃。 “上次......”陆满舟哑声,问道“你说结婚了,要送我的惊喜。” 方卿眠拿刀叉的手一顿,将切好的牛排送进嘴里,良久,闷笑:“现在非得说这么扫兴的话吗?” 陆满舟望着她,眼底喜怒不辩。 “在家里,回去,我会给你的。” 陆满舟轻笑出声,他看着她。 回到家,方卿眠从房间中找出谭春枝给她的锦盒。 “给你的。”她双手奉上盒子,陆满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卷轴,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写的《倾城曲》。 “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他笑:“母亲喜欢卫夫人,也写簪花小楷,你送我,算是全了我的一点孝心。” 他登上梯子,将卷轴挂在了那客厅。 “陆满舟。”方卿眠站在梯子下面,仰视着陆满舟,尖细的下巴翘起,一双眼睛愈发灵动,妩媚。 他回头,俯视着她,灯光照在两人之间,迷离徜徉,徘徊不散。 “为什么曲云绡说只能活一个,你选择让我活呢?” 她问。 陆满舟没说话,将卷轴挂好后,踩着梯子走了下来。 “那为什么,你愿意跪三千四百二十级台阶,求我平安呢?” 他反问。 方卿眠沉默。 “就像我不曾怀疑你跪三千级台阶,求我平安一样,我那时捅向自己的一瞬,也只是希望你活着。” 方卿眠仰头,看着他,良久,闷笑:“这是我们第一次,难得的心有灵犀,对吗?” 陆满舟摇了摇头:“是第二次。”他补充“第一次,是我们联手算计苏文月,替你铺路。” “不管当初是否虚与逶迤,至少在那一刻,我们都不曾怀疑过彼此的真心。”方卿眠问他。 “卿卿,我们走到这一步,谁都有苦衷,像我们这样的人,说最初心动只是因为爱情,没有掺杂任何的东西,你会相信吗?别人会相信吗?人生很长,要走的路很多,只要我们之间,有过片刻的真心,就足以慰藉剩下的人生。” “片刻的真心?”方卿眠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却又忍不住的伤心和无奈“那么现在,你呢?” “你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们的人生不是只剩风月,没有爱情,我们照样可以过完余生。”他撩开她的长发,问道“那么现在,你呢?” 方卿眠没有说话,一步一步的后退,慢慢地离开他的身边,逐渐淡出他的视线,直到消失在光影的尽头。 陆满舟的视线,一瞬的阴郁。 他又觉得好笑,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第一次在半山庄园,她吻他,吻得那样激烈,恨不得将两个人融为一体,水乳交融,让他错过了季诚的两个电话,她自以为高明的手段,用风月困住他,其实,也不过是他愿者上钩罢了。 即便后来,她漂亮地为她自己开脱,打了陆尽欢措手不及,可他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有她的手笔。 陆满舟断定,她未必和陆正堂勾结,但是,她和这件事的另一个始作俑者——夏筠之一定有勾结。 本来,他不确定,直到昨天下午,她为了确定桑窈窈是陆满舟的人,仓促布局,露出的破绽,夏筠之和她非亲非故,怎么会帮她安顿桑窈窈。 他立在窗前,栾朗的电话适时地打破了沉默,陆满舟接起电话。 “陆总。”栾朗的声音一瞬间的沉默,斟酌着用词,良久,说道“陆正堂名下2%的股份,转给了方卿眠。” 他说道:“昨天转的,现在方小姐名下,有陆氏3%的股份。” “我知道了。”他回答“让你的人盯着陆正堂,还有......” 他顿了顿,说道:“我和她,已经结婚了,以后,不要叫方小姐了。” “陆总,方...陆太太她倒戈,否则陆正堂怎么会给她股份,你......” “你以为,你怎么能打听到这件事?”陆满舟沉声,问他。 第148章 饶君拨尽相思调 栾朗一怔。 对啊,这样的事,陆正堂若是真的跟方卿眠联手了,是同盟了,想将方卿眠安插在陆满舟身边,这样的事,应该按下,隐瞒,按照陆正堂心狠手辣的程度,甚至可能会找人当替罪羊,或者直接处理了知情人,怎么会大张旗鼓地让人打听到,甚至是让栾朗打听到。 有事。 多半是陆正堂故意放出的消息,挑拨离间,让外人看笑话——方卿眠和陆满舟关系不和,两人貌合神离,方卿眠多半是替陆正堂监视陆满舟的。 “我明白了。”栾朗气势弱了三分。 “以后,别太针对她了,这一次,是我对不住她,她要报复,生我的气,都是我该受的。” 栾朗气不过,还是怄气答应了,他愤愤挂了电话,身边的主管知道他常年跟在陆满舟身边,巴结他:“栾秘,跟女朋友吵架了?” 栾朗翻白眼:“我没有女朋友。” 主管尴尬:“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分手了!” “我分手六年了!” 栾朗狠狠瞪了一眼主管,刚跟方卿眠怄气完了,又被主管戳心窝子,肺管子,他生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打卡下班。 主管看着栾朗离开的身影,不知道这尊大佛最近怎么这么暴躁,究竟是失恋了还是失不上恋,莫名其妙。 听他的话头,应该是失不上恋,六年没谈恋爱,二十多岁的年纪,血气方刚的......主管越想越不对劲,暗自揣测,又问旁边的下属:“你说,这个秘书......” 身边的下属是今年刚毕业的,想象力丰富,脑补了一场大戏:“要不然就是前一段感情伤他太深了,要不然就是.....” “是什么?”主管问道。 下属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主管大惊:“不会吧,可是陆总都订婚了,预计今年八月结婚呢。我上次看到他未婚妻了,长得白净漂亮,陆总不像是那种人啊。” “所以栾秘才暴躁啊。”女下属讳莫如深。 主管听着,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第二天一早,方卿眠跟着陆满舟回了陆家老宅,她跟唐恬恬说结婚的时候,唐恬恬凝视着她,良久,说出来一句:“方卿眠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有时候挺想扇你的,因为你的天谴来得太慢了。” 方卿眠没说话,唐恬恬那天接上了方卿眠之后,她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尸,她问什么,她不说话,沉默地瘆人,若非她还有一口气在,她真的怀疑,方卿眠已经死了。 她笃定,是陆满舟对不起方卿眠,所以方卿眠失魂落魄,又想着方卿眠或许不会再跟陆满舟纠缠了,谁知道她冷不丁的请了一天假,唐恬恬大方的批假,以为她是自我疗愈,或者一气之下从松月公馆搬家,结果她居然去领证了。 唐恬恬想,如果她能一巴掌扇醒她,那也不至于以后吃了爱情的苦,再慢慢的疗伤好。 她感叹,方卿眠倔起来,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啊。 陆家老宅里,陆满舟通知了张婶,中午要回家用饭,陆萧望站在楼梯口,看着下面跑动跑西的张婶,家里的六个保姆和四个厨子忙的热火朝天,他问道:“怎么这么忙?是有贵客?” 张婶停下,看了一眼陆萧望“哎呦喂我的二少爷,您怎么还没起床呢?赶紧收拾收拾,一会你大哥大嫂就要来了。” 陆萧望皱眉:“来就来呗,以前不也经常回老宅吗?有什么好着急的。” “这回不一样!”张婶催促他“他们两结婚了。” 陆萧望一瞬间清醒,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张婶的话轻得像是一阵风,飘散在空中,又像是一颗巨石,砸在他心上。 他问道:“你说什么?” 张婶一拍手“哎呦!“我说,你大哥结婚了,实实在在的结婚了。二公子听到喜讯,也吓了一跳对吗,话都听不利索了。” 陆萧望手僵在半空中,呼吸一滞,强颜欢笑“不是婚礼定在八月么?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 张婶说道:“昨天两个人等不及了,先把证领了。” 她催促陆萧望:“今天家里要稍微正式一点,毕竟是大喜事,老陆董和夫人也是今早才得到的消息,大公子说,先不对外声张,等到时候办了婚礼再说,反正八月......”张婶掰着指头:“也没多久了,大公子急的,像是怕方小姐跑了似的......” 陆萧望僵住的手,缓了半晌,终于松开了。 他自嘲,本来就会有这么一天,早晚,她都是要结婚的,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他扶着墙壁,缓慢地挪动着身躯,像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攀爬着一个看不到头的台阶。 看不到头么。 是啊,一眼看不到头。 苏文月和陆正堂坐在中堂,苏文月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中式旗袍,陆正堂穿了一件唐装,方卿眠今天是主角,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端庄,却不沉闷。 张婶端来了两杯茶,她跪在蒲团上敬茶。 虽说这个情节应该在婚礼上进行,但是两人悄悄的领了证,按规矩,今天先敬茶,婚礼上,再走一遍流程。 苏文月笑着端过茶:“日后就真的是一家人了,陆家没有女儿,你是第一个小辈女儿。” 她从身后掏出了一个红包,里面放了一万零一:“你们俩结婚仓促,家里没有太多的现金,我临时凑了,包了红包,你收着,到时候婚礼上,我再包个大的。” 方卿眠没有推辞,接过红包,说了一句:“谢谢苏阿姨。” 陆正堂心情大好,下人眼明心亮,陆正堂的态度摆出来,结结实实的喜欢这个儿媳,前段时间,还阴沉着脸,昨天见过方小姐之后,眉开眼笑。 陆家的下人私下八卦,见了不少豪门望族,夫妻感情和睦,但是公公婆婆不喜欢的,结了几年婚,孩子都有了,硬是离婚的,甚至还有结婚十年了,还没让改口叫妈的,依旧叫着阿姨的。 像方卿眠这样有手段的,哄住公婆和丈夫的,少之又少。老宅里的人都知道,当初相中方卿眠的是苏文月,陆大公子相中的是方意映,被苏夫人一搅和,误打误撞地娶了方卿眠,本以为夫妻感情不和睦,谁知到还没多久,陆大公子就被她勾得魂不守舍服服帖帖,俨然就是一个大情种。 都是做了十几年的下人,心明眼亮,知道以后少不了巴结这个大少奶奶,有手段。 “虽然我不赞同满舟这样,仓促跟你领证的,没有通知家里的,但是毕竟是喜事,我们年龄大了,也想含饴弄孙,萧望没个准儿,还跟那个小狐狸精纠缠,尽欢么.....唐家也没提这茬,估计不乐意了,我们现在就指望着你,早些给我们陆家添一个孙儿了。” 方卿眠应下:“我什么时候,让父亲失望过?” 话里有话。 陆正堂听得很是满意。 方卿眠敬完茶,独自去了后院溜达,陆满舟被陆正堂叫去了书房,苏文月在前厅张罗,她一个人无聊,不知不觉,逛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荒废多年,据说多年前,陆正堂请风水大师看了,大师说,陆家的宅子选址很好,盖在阳脉上,阳脉,主男丁兴旺,所以陆家一辈的男人,都很厉害,只是毕竟这宅子建了很多年,人来人往的,需要变动,所以就在陆宅的后院加了一个池塘,养了锦鲤,聚财。 但是几年前,一个下人晚上回屋,跌落在了池子里,淹死了,池子很浅,不可能会淹死人,所以下人盛传,这水池子闹鬼,晚上有水鬼抓替死鬼索命,渐渐地,这个水池就被荒废了。 方卿眠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她逛到池边,池子里已经布满了青苔和浮萍,一汪池水绿色,黑的,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嫂子。” 方卿眠正用脚勾池子里枯萎的荷叶,身后冷不丁地冒出一个人,她被吓到,脚一滑,险些栽了进去,幸亏来人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她回头,是陆萧望。 她吓了一跳,大喘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恶狠狠地瞪着陆萧望:“陆萧望,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挺烦的,阴魂不散的像个鬼。” 陆萧望等她站稳,松开了手:“我救了嫂子,嫂子怎么不谢我,还要怨我。” “你要是不突然出现吓我,我根本不需要你救我,你还好意思邀功?”她转身就走。 “为什么要嫁给陆满舟?” 陆萧望沉声,问她。 没有叫大哥,叫的是陆满舟。 演都不演了吗?方卿眠轻笑,回头:“你说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要嫁给陆满舟?就算他利用你,你也愿意嫁给他,任他摆布吗?” 方卿眠顿时醒悟过来:“是你让赵太太传话给谭春枝,告诉我宋承安和庞夫人的往事?”她皱眉,眼底里是怨,是恨“你知道这些事,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又意识到不对劲,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衣领,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就连陆满舟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陆正堂告诉你的?”她问。 “不对”她大推翻了刚才自己的猜测,这是丑事,当年陆正堂觊觎妻子的财产,棒打鸳鸯,小人做派,后来又收买要挟宋承安帮他作伪证,这样丢人的事,他不会说出来。 “是苏文月?”她问。 若是苏文月,那当初庞青梅的死,跟她也脱不了关系。 可是当时,陆正堂因为名声,将苏文月藏得死死的,除非苏文月自己冒头,去找庞青梅示威,否则她没这么大本事,越过陆正堂下药。 按宋承安的意思,陆正堂对下药这件事毫不知情,若是他想借刀杀人,根本犯不上自己动手。 所以,也不可能是苏文月和陆萧望,她们两没这个能耐,在那个时候越过陆正堂。 方卿眠想不通,偌大的陆家,还能有谁,恨庞青梅,又有能力越过陆正堂,下手杀她,还做得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你猜。”陆萧望举起双手,佯装投降“告诉嫂子这些,是希望嫂子不要活得糊里糊涂的,怎么嫂子不谢我,还怨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道理?”方卿眠冷笑:“你同我讲道理?你若是讲道理,我们就好好算一笔账,从我跟陆满舟在一起,你算计我多少次?你们两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笑话谁。” “即便我跟他五十步笑百步,可我确确实实帮了你,瞒住父亲,你不领情,还要兴师问罪?”他皱眉,反握住方卿眠的手。 “那你的意思,我还得谢谢你?”她冷笑“始作俑者,打一巴掌给个枣,我是傻子吗?” “方卿眠!”他恼了,连名带姓地叫她“我是为你好!” 他双眼猩红,几近疯狂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两寸,她仰头,瞪着她,丝毫不怯懦,他垂眸,亦是死死的盯着她,不退让半步。 “为我好就少管我的闲事!先操心操心自己怎么跟陆正堂交代吧!” 她挣脱,他却越发用力,死死地抓住她的手,不愿放开。 “你们在干什么?” 不知何时,苏文月出现在陆萧望身侧,她锁着眉,看着眼前的两人。 “嫂子刚刚在池子边上玩水,差点掉下去,我拉了她一把。”陆萧望神智恢复了清明,松开手,解释。 “那池子常年没人,前两天刚下过雨,你小心些。”苏文月不是傻子,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但是她没选择戳穿,而是借坡下驴,毕竟兄弟阋墙这样的事发生在陆家是丑事,她脸上也不好看。 方卿眠强压着怒火,冷着脸跟苏文月打了招呼,离开了空旷幽寂的后院,只剩下苏文月和陆萧望。 “你什么意思?”苏文月坐在一边的石凳上,抬头质问陆萧望。 “不是跟您说了吗?”陆萧望烦躁,强压着怒火,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烟,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没打着,又将烟扔在地上,狠狠捻了捻。 第149章 不会风流莫妄谈 “你少忽悠我!”苏文月正色“我十八岁就在风月场所混迹,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我最清楚了,陆萧望,你自己给我注意点,方卿眠和陆满舟已经结了婚,她现在是你嫂子!” “结了婚还有离婚的。”陆萧望意识到自己失言,转而改口“更何况,我有喜欢的人。” “许乔?”苏文月冷笑“你在我面前就别装了,拿她做筏子罢了。” “你瞧方卿眠的眼神,比瞧许乔的眼神热得多,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上次在你父亲的书房,你挨骂,也是因为方卿眠吧?我养你一载,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傻子骗吗?” 陆萧望没理她,转头离开。 “陆萧望,我警告你,把方卿眠这个祸害捞到陆家我已经追悔莫及,但好在,她和陆满舟也不是一条心,我警告你,她跟陆满舟怎么打擂台我不管,但你要是敢掺和进去,还对她有了歪心思,别怪我翻脸无情。” 陆萧望停住脚步,回头,笑:“母亲,这么多年,我唯一想谢谢你的事,除了生下我,就是把她带到了陆家。” 苏文月咬着牙,狠狠拍了身侧的石桌,手臂上的玉镯“啪嗒”一声碎开,四分五裂。 陆家今年不犯太岁,犯了狐狸精。 苏文月的手腕,被割出了一条血痕。 苏文月吩咐下面人做了二十道菜,每道菜的分量倒是不多,毕竟几个人吃,也足够了。 “父亲。”方卿眠放下碗筷,缓缓开口:“有一件事,想向父亲您讨个人情。” 陆正堂今天心情尚可,点头,示意她说。 “尽欢在港城呆了小半年了,我和满舟结婚,他不回来,还在外面呆着,像话吗?” 陆正堂执筷子的手一顿,陆尽欢,是他花了大代价送出去了,虽说陆满舟和唐家夫妇商量,已经和唐恬恬和平分手了,但是陆尽欢手上还有7%的陆氏集团的股份,再者,若是陆满舟给陆尽欢安排相亲,是某个有权有势的人物的女儿,陆正堂又要头大。 “尽欢,莽撞,愚钝,他......”陆正堂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方卿眠,留有余地的开口。 “当初父亲借口陆尽欢对我不敬,将他送走,如今我原谅他了,您还揪着不放吗?”方卿眠笑,侧过头去,望着他“还是父亲当初是拿我做筏子,只是因为父亲自己想将这个儿子送走?” 陆正堂示意苏文月,盛了一碗面前的甲鱼汤,浓白的汤汁上面撒了葱花,香菜,陆正堂舀了一勺汤,又放下汤勺。 “不管是什么原因,陆尽欢是我送出去的,他回不回得来,是我说的算了。”陆正堂看了一眼方卿眠,阴鸷的,狠毒的“陆家的家事,至少现在,还轮不到你置喙。” 方卿眠笑:“是我失言了,父亲您见谅。” “父亲。”陆满舟放下碗筷,看着陆正堂:“我认为,卿卿嫁到陆家,算是陆家的长媳,有资格插手陆家的事情,您认为呢?” 他笑,看着陆正堂:“陆氏集团的事,您忙不过来,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关心尽欢的事呢,再说,长嫂如母,卿卿算是尽欢的半个母亲,将他接回来,实在合情合理。” 陆正堂沉了眸子。 月初,他安插在营运部的人,被撤职查办,罪名是吃回扣,受贿。营运经理姓祝,是从管培生开始陆正堂就格外关注的一个人,陆满舟去港城的那段时间,他顺手将祝经理插在了营运部,从主管升任成了总经理。 月初,陆满舟召开会议,翻出了营运部上个月的一桩旧事,陆氏旗下的一个商场,消防设施没有规范摆放,而且有杂物摆在了消防安全通道,引起了一场小火灾,幸好及时扑灭了,没有大的影响。商场经理给了祝经理十万元封口费,这件事瞒下来了,本以为事情不大,也没有造成伤亡,结果陆满舟查出来,直接开会痛批,祝经理开除,全行业通报,赃款吐出来。 祝经理求过陆正堂,但是陆正堂只能装不知道,毕竟这件事,是祝经理做得太蠢了,实实在在的让人拿到了把柄,他没办法开口求情,开口求情,就是包庇。 这样的事,其实陆家旗下很多,哪个经理,总经理,董事会,手上是干净的。一团烂账,但是陆满舟偏偏拿陆正堂的人开刀,对外陈情,说这人败坏陆正堂的清誉,实在可恨,外面也不好说什么,陆正堂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 陆正堂看了一眼陆满舟,良久,冷笑出声:“我的儿子儿媳,这么心有灵犀,一条战线,家庭和睦,我应该感到开心啊。” 除了祝经理,他在陆满舟身边也安插了两个卧底,一个被清除了,还有一个藏得深,尚被陆满舟留着,那个人说,陆满舟最近,在着手查陆氏的账目,财务的人天天加班,虽说账面上的账目是没问题,但是账款私下有问题,是陆正堂故意丢给陆满舟的难题,但究竟他的钱也有些不干净的,他分心应付,有些吃力。 “罢了,陆尽欢是你的亲弟弟,你要怎么样,我没二话。”他挥了挥手“我有些乏了,先回屋躺着了。” 从陆宅出来,刚过中午,陆满舟接到一通电话,是栾朗打来的。 “宋老昨天午后过世了。”栾朗的声音沉闷“法医检测,自然死亡,是他的学徒,晚上上完晚自习回家,在家里没看见他,所以去了医馆,发现宋老在躺椅上,已经驾鹤西去,人已经冷了。” “医馆没有监控,但是附近的监控显示,昨天下午......”栾朗顿了顿,说道“附近的监控显示,昨天下午,陆太太曾经去过宋老的医馆,呆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出来。” “我知道了。”陆满舟侧过脸,看着身边的女人。 方卿眠贴在车窗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路两旁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雪白无暇,风一吹,带着一股香味,钻进车里。 “宋叔叔,过世了。”陆满舟望着她,说道。 “什么?!”方卿眠惊诧“怎么可能?” “昨天下午,法医验尸,是自然死亡,昨天下午四点半左右。” 方卿眠皱眉,四点半,不就是自己离开后的半个小时吗? “你......”她一霎失神,紧紧抓住他的手,颤抖的,悲怆的,就像是喷射的水花,一瞬间绽放在她脸上,她哽咽着问他“你说的,是真的?你是不是在骗我?” 难怪那天,宋承安那样的不对劲,分明就是在与她告别,在嘱咐她身后事! 她早该察觉的,是她粗心大意,一心一意之想着庞青梅的事而忽略了,她悔恨,遗憾,本可以救下宋承安。 她又一次,看见一条人命,就那样悄无声息的,从她的身边里溜走,而她,本可以! 陆满舟摇了摇头,他靠在椅背上,神色一瞬茫然,无措,他红了眼眶,将头埋在手中,低低的抽泣,到后面,哭出了声。 车停在了松月公馆的门前,方卿眠示意司机离开。 她从后座抽了两张餐巾纸给他:“擦擦眼泪吧。” “宋叔叔,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他红了眼眶,抬起头“小时候,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让他教我学医。我记得有一次上初中,我闯祸了,不敢让家里人知道,老师说,让我叫家长,我偷偷叫了宋叔叔,说他是我爸爸。”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方卿眠的手背上,炙热,滚烫,像是要将她烧穿了个洞 “宋叔叔带我回家反省了两天,那天晚上,家里停电,他就那样摇着蒲扇,给我扇凉。” 方卿眠听着,鼻子一酸。 “花开花落自有时。”方卿眠拍了拍他的背:“或许,他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见了自己想见的人。对他来说,或许是好事。” “那天下午,你去见过宋叔叔,对吗?”他忽的抬头,猩红的眼眸像是血月一样,直直地盯着她,要一个结果,否则不肯罢休。 方卿眠被他这样的表情吓了一跳,回答:“是。” “什么事?” 方卿眠看着他的眼睛,她不能说。 她不能说。 这件事,牵扯的事情太多了,成年旧案,还有宋承安和庞青梅的感情。 陆满舟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不想说,也不能说,更何况暗中还有一个人,手眼通天,陆满舟为了庞青梅的事情,隐忍了四年,步步算计,小心翼翼,此时此刻,若是她和盘托出,陆满舟未必会闹,但一定会查,若是他查了,惊动了背后的人,那他呢。 陆正堂本因为他追查庞青梅的死因一心一意地对付他,到时候再算上别人,明枪暗箭,他永无宁日。 四面楚歌之时,他又该如何呢? “诊脉。”她说得平静“身子不舒服,我找他诊脉。” “仅此而已吗?”他问。 “仅此而已。” 陆满舟忽而笑了出来,颤着身子,笑得狼狈极了,他侧过头去,良久,整理好情绪:“好,你说仅此而已,我相信你。” 方卿眠的心好像被什么剜了一块肉,血淋淋的一个窟窿,在她心口,生疼。 下午,方卿眠和陆满舟换了一身衣服,就赶去了医馆,宋君迁请了假,独自在医馆后院的堂屋守丧。 来了宛市之后,宋承安就跟家里的人渐渐断了联系,此时此刻,偌大的灵堂冷冷清清,面前的火盆里的火焰,一下高,一下低,纸钱的灰烬散了漫天。 方卿眠和陆满舟上了三柱清香,陆满舟跪在地上,从一边拿出了丧帽和白花,别在胸前。 夫唱妇随,方卿眠学着陆满舟戴上了白花和丧帽。 她从一旁拉起了宋君迁,出了后院,上次来的时候,那株牵机生长得繁茂,如今,它风采依旧,只是种他的人,已经离开。 方卿眠又觉得好笑。 牵机有毒,可却能入药救人,种牵机的人,最初是想着用来救人,可到头,自己却死了。 难怪说,世间因果,皆有定数。 “不上学了吗?”她问。 “上学。”宋君迁眼睛红肿,哭得有些麻木了,他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对他而言,宋承安就是他的父亲“请了一周的假,在家里守灵。” 他的嗓子沙哑,像是在沙漠即将干涸而死的人。 “回去上课。”方卿眠带着命令的口吻“我和陆满舟会帮你做完这些事,但是你,现在还在上高中,不能耽误。” 宋君迁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 “你见了师傅最后一眼,你跟他,说什么了?” “什么?” 方卿眠你皱眉。 宋君迁没有说话,去了医馆的前厅,一支瓷碗,里面还有干涸的药渍。 “师傅将药渣扔了,药炉洗得干干净净,但是唯一的漏洞,就是这只碗,他喝完药,没办法再洗碗,这只装药的碗,里面有覆盆子,马钱草,三七,苍耳子,还有.....牵机。”他说“这几位中药煎在一起,会引发五脏六腑的衰竭,但是外人看不出问题,只会觉得是自然死亡。”(杜撰虚构,谨慎鉴别。) 他猩红着眼,抬起头,问道:“你究竟跟师傅说了什么,逼得他自杀。” 方卿眠笑出声。 宋承安一手好棋,他哪里是不知道掩埋罪证,他能想起来处理了药炉和药渣,会忘记一支碗吗?这支碗,是他留给宋君迁的,若是来日,宋君迁出事了,他拿着这份证据,威逼方卿眠,即便不关方卿眠的事,也会惹得一身膻,所以方卿眠必须得管。 “是关于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方卿眠弯腰,拂去他孝衣上的灰尘:“一件很久以前,一个女人的死亡。” 宋君迁握住碗的手,紧了又紧:“是师傅杀的吗?” 方卿眠摇头。 他又问:“那......” 宋君迁鼓起勇气抬头,逼视她:“那是你杀的吗?” 方卿眠又摇头。 “是一个位高权重,甚至到现在,你师父都没有查出来的人杀的。”她说“中间的事很复杂,而你师傅不负责,他当了甩手掌柜,把烂摊子丢给我了。” 第150章 同穴窅冥何所望 她笑,笑着笑着,滚烫的泪珠又落了下来“他终于能撒手,去陪他心爱的女人了。” 宋君迁听不明白,他有慧根,也很聪明,但是年纪尚小,太过稚嫩,方卿眠你说的话太深奥,他听不懂。 “那你会帮师傅查吗?”他抬起头,满眼是天真。 “会。”她摸了摸他的头“你师父帮我看病,三次了,都没有收钱,我会帮他的。” 宋君迁努了努嘴,转过身,在门前的水池边上,将碗放了进去,粼粼波光,将这支药碗冲洗得干干净净,再不留一丝痕迹。 “我觉得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方卿眠笑:“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万一我是坏人,你把证据销毁了,我不帮你师傅,该怎么办呢?” 宋君迁想了想,说:“师傅走的时候,抱着神龛上的灵位,笑得很开心,所以我相信,他不是你害死的,他是自愿的。你是师傅走了这两天,唯一来看他的人,说明你不心虚,所以,我相信你是好人。” 方卿眠愣住,良久,她闷笑:“或许我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但我绝不会是一个坏人。” 她伸出手,牵住宋君迁的手:“师傅离开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你的师兄,他明年要高考了,不要影响他。至于原因,你就说,庞家的一个亲戚病重了,师傅去会诊,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 她摸了摸宋君迁的额头:“明白了吗?” 宋君迁点了点头。 “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养你。” 宋君迁摇了摇头:“师傅的医馆留给了我和师兄,我们两用心经营,不会饿死的。” “不行。”方卿眠严词拒绝“你现在在上高中,你的师兄要高考了,你们两不能因为钱分心。当初你师傅养你,供你上学,就是希望你有出息,他走了,你更要努力,对吗。” 宋君迁面露难色,却有了动摇,只是他倔强地握紧拳头,不知道在坚持什么,不肯答应。 “你写借条”方卿眠没辙了“你写借条,欠方卿眠姐姐钱,以后挣钱了,还给方卿眠姐姐,这样行了吗?” 宋君迁仰头,红红的眼眶闪着光:“行!师傅说,不能欠别人的,我写欠条,行!” 后院的灵堂烛火微弱,方卿眠劝了半天,终于将人劝动了,回去上学,宋承安的后事,交给方卿眠处理。 “怎么去了那样久?”陆满舟没有抬头,感受到身边的人影,他问道。 “小孩子有孝心,想在这跪一个星期,停灵,守孝,全了为人子的情谊。”她边说边从陆满舟身边拿了一摞子冥币,往同盆里扔“现在夏至刚过,尸体不能停放太久,守满三天,火化了,灵位放着,我替他,也替你,跪满七天。” 陆满舟握住她的手:“我自己跪。” 方卿眠转头,看着他,明显一僵,他察觉出什么了,是觉得他对不起宋承安吗? “你膝盖有伤,不能再折腾了。”他补充。 方卿眠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是了,他又想起了她上万佛寺,一步一跪的台阶。 “无妨。”她说“我尽一尽自己的孝心。” “陆满舟。”她抬头,望着他略微麻木的身影,问道:“你怀疑,宋承安倒戈你父亲,当年对外宣称你母亲无事,他的话,你不听,不信,对吗?” 方卿眠捡起旁边的棍子,戳了戳火堆,将冥币翻起来,火舌舔舐着每一处,烧得更旺了。 “不要恨他,他没有错。”方卿眠说“有些事,他或许有苦衷,但是含冤之人终有一日能够昭雪,天理昭彰,没有谁能逃过法网。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盟友,有些事,你不说,我也会帮你做的。” 陆满舟的手一僵,火苗停留在他的指尖,差一点吞噬了他的血肉。 他机械地转头,看着方卿眠,转动着喉结,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什么,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吞了回去。 “不怨我吗?”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化妆,有些憔悴,嘴唇涂了裸色的口红,才显得有些生气。 “怨啊”她哭笑不得“你不怨我吗?” “也怨。”他说“只是不知道,你怨我多一些,还是我怨你多一些。” 方卿眠想了想:“相互怨憎,说不定能抵消了,就当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陆满舟没说话,看着她。 “等停完灵,我们买一块墓地,葬了宋叔叔吧。”方卿眠说“我选址,你出钱。” 陆满舟点了点头。 宋承安的墓地选址好后,方卿眠问了唐恬恬,打听庞青梅的骨灰放在哪。 唐恬恬说,庞青梅的骨灰放在了宛市的大昭寺,有一座专门的佛塔,是宛市的富豪捐地,用来存放仙逝的人的骨灰,只不过不对外售。 方卿眠还是决定,去一趟大昭寺,将宋承安的骨灰和庞青梅的放在一处。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唐恬恬,本来想骗唐恬恬给她打掩护的,唐恬恬在对面哼哼唧唧半天没个结果。 方卿眠怒了,问她到底想说什么。 唐恬恬“嗨”了一声,说唐家还不够格进。 “什么意思?”这下换方卿眠发蒙了。 “大昭寺的佛塔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建的,大富和大贵,必然要占一个,这个佛塔在大昭寺的后山,是锁着的,想进去祭拜的话,有限制,只能是当初捐过钱的人,或者登记在册的人才能进去,唐家吧,虽然也算有点小钱,但是跟人家比起来,就是洒洒水,人家建这个,根本不带我们家玩的。” “都有谁出钱了?”方卿眠问道。 “我想想啊......”唐恬恬在对面开始掰手指头“郑家,陆家,梁书记,白局......” 说了一堆,方卿眠听困了,没有一个能帮上忙的。 “哦对了”唐恬恬忽然想起来,叫了一声“还有一个!” “谁啊?”方卿眠问道。 “夏筠之!他前年来这做生意了,将父母的骨灰迁过来了,你不是跟他熟吗,他肯定行!” 方卿眠愣了两秒:“我怎么不知道。” 唐恬恬隔着电话,翻了个白眼,说道:“咋,还能啥事都让你知道啊,要不然他们几家给你写个投名状,把族谱都抄下来给你审阅好了。” 方卿眠下意识地握紧电话,察觉到自己失言,没计较唐恬恬的粗鄙,讪笑:“谢谢你。” 挂了电话,她联系了夏筠之。 夏筠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没有拒绝,约了后天下午,接她去大昭寺。 方卿眠在上大学时,来过一趟大昭寺,那时候是夏末初秋,满山的绿荫与枯黄相映,夹着着一点点的红色,她没拜佛,听说大昭寺求签很灵验,她求了一签,上上大吉,方卿眠又抽了一签,还是上上大吉,她翻白眼,说,是不是签筒里所有的下签都被拿走了? 冷如薇赶忙捂住她的嘴巴,说,对佛祖不敬,是要受天谴的。 方卿眠说,穷,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天谴了。 冷如薇想了想,觉得没毛病。 车绕着蜿蜒的公路盘旋而上,今日拜佛的人不多,寺庙里寥寥几人,除去骨灰盒,方卿眠将宋承安的骨灰包在一个小小的锦盒中,她偷天换日,用别的东西替换了宋承安的骨灰,她藏在包里,夏筠之没有察觉。 “怎么会想起来将父母的骨灰迁到大昭寺?”沉默了一路,她觉得夏筠之并不想理她,所以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他们是横死,听说这里的大师道行高深,或许能超度。”夏筠之开口“前几年刚来的时候,跟市里的何局长有交情,托了他将父母的骨灰迁过来的。” 方卿眠沉默着,没说话。 车很快停在了大昭寺门前,方卿眠下了车,寺里的醒灯大师亲自出来迎了。他双手合十,拜:“夏施主,好久没来了。” 夏筠之回礼:“最近太忙了,今日得空,开祭拜父母。” 他瞥了一眼夏筠之身边的方卿眠,问道:“这位是......” 夏筠之介绍:“我妹妹。” 方卿眠不作声,她知道大昭寺的规矩,后山的佛塔供奉的大多是几个家族,甚至是高官权贵仙逝的亲人,所以非名册上的人不能入内,方卿眠想进去,只能找一个合适的身份,她任由夏筠之说,不反驳。 醒灯大师引着方卿眠去了后山,佛塔掩在深山苍翠的松柏中,像是千年前的古城墙,历经岁月的侵蚀,依旧挺拔。 佛塔四面画了壁画,夏筠之介绍,这些笔画是请了敦煌的一位壁画修复师画的,那位大师精通儒释道,常年在戈壁滩的风沙中苦苦搜寻千年古韵,造化高深。 方卿眠问,那比醒灯大师呢? 醒灯大师回头,说,修炼修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有自己的道,悟了自己的缘法,超脱了,修成正果。 方卿眠臊得慌,抿紧嘴,低下头,她说话唐突冒失了。 “夏施主,请吧。”醒灯大师打开佛塔的门,每日清晨,晚上,都会有僧侣打扫,除此之外,逢初一十五,大师诵经,这里很少有人来,也不允许有人来。 佛塔的门开了,扑面而来的事檀香的味道,还有龙涎香,方卿眠对香味敏感,这里的香用的是上好的紫檀香,一小段价值上千,按照整个塔里的,香气的浓度以及扩散的程度来说,这个香至少熏了许多年,而且是不间断的熏,所费不菲。 “父亲母亲在二楼。”夏筠之说道“我先去祭拜,你去忙你的。” 方卿眠点头,这座佛塔的排列是按身份高低来的,中宫四层,当官的在最上面,压商人一头,陆家是商,纵然出的钱最多,又是富可敌国,但终究被压一头,在第三层。 方卿眠顺着楼梯,伤到了第三层,昏暗的烛火下,她一个一个地找,第三层大多是宛市一些商人的先辈,或者妻子,也有几位是已故官员的遗孀,总之不如第一层气派。 方卿眠摸索了半天,看到了庞青梅的灵位,上面写着:陆正堂之妻庞氏青梅。 后面是一个小柜子,上了锁。 方卿眠踮起脚尖,够不着,她思衬再三,将供桌上的瓜果,清香,蜡烛,灵位,挪到了地上,踩着小供桌,刚好能够到。她从发间取下一个小珍珠发夹,掰直了,往锁芯里一桶,捅咕了一下,没开,她再捅咕,开了。 她将发夹别在胸口,摘下锁,打开隔间的小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锦盒,是用玉石打造的,外面镶了一圈的金,金玉安魂,这里面大多的骨灰盒都是这个样子。 她从包里端端正正的掏出了宋承安的骨灰,安放在了庞青梅的盒子边上,做完这一切,她又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归置回原位,跪在地下,磕了三个响头。 庞阿姨,宋叔叔,或许人间的牵绊,俗世眼光太多,害有情人不能眷属,但我相信同穴窅冥,他生缘会,终有一日,于大千世界,红尘万丈,你们会再遇。 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灵位,心里却又恨,将刚刚掰直的珍珠夹子的一头磨尖,在陆正堂的名字上狠狠划了一道痕迹,然后离开,去了二楼。 夏筠之在二楼等着她,她上前,从夏筠之手里接过燃着的三柱清香,拜了三拜,再叩头,插进了香炉中。 灵位上刻着:夏景淮,罗织烟灵位 “走吧。”夏筠之转过身,没有片刻停留,走出了佛塔。 方卿眠跟上他,弯弯曲曲的楼梯,在尽头旋转消失,无声的,冗长的。 “大昭寺的签很灵,要求一个吗?”方卿眠跟在夏筠之身后,察觉到他今天心情不佳,主动搭话。 他闷闷,说了一声嗯。 醒灯大师在佛塔外等他们,引着两人去了大雄宝殿,正殿三尊大佛,夏筠之恭恭敬敬,对每个佛像磕头。 方卿眠不信这些,又怕亵渎,站在殿外,没进去,夏筠之瞥了她一眼:“刚刚去佛塔祭拜,怎么如今就不信了?” 方卿眠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腆着脸,接过他手里的香,跪下来,老老实实地拜了三拜。 第151章 当观水月 刚准备起来上香,被夏筠之按了回去:“你不诚心,要多跪一会,菩萨才能看到。” 方卿眠知道夏筠之整她,没办法,有求于人,咬牙举着香,直到香快燃到指尖,夏筠之才眯了眯眼,叫她起来,上了香。 她起身,一个趔趄,没站稳,磕到了功德箱,她黑着脸抱怨:“佛祖怪罪了。” 夏筠之垂眸,却见膝盖上殷红一片,染了血。 “怎么弄的?” 方卿眠回答得坦然:“最近一段时间跪多了,跪破的。” 夏筠之眼神一冷,望着她:“撒谎!” 她不服,嘟囔:“真的,前段时间宋叔叔去世了,他没有亲人,是我和满舟守灵的,跪了好几天,水泥地,忘记垫垫子了。” 夏筠之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她,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出来说。” 他拽着她,拽到了门前的一棵松树下,他按住方卿眠坐在松树下的花坛上,这棵松树是百年前的古树,直冲云霄,遮天蔽日,枝繁叶茂。 他半跪着,将她的脚踝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腿。 方卿眠死死按住,不让他动,卷起来,就露馅了,她的膝盖上,是在港城的万佛寺一步一步跪上去的疤痕,绝对不是她所说的,在宋叔叔灵前守孝能跪出来的样子,夏筠之看了,就瞒不住了。 她说:“佛门清净,我们这样不合规矩。” “松手。”夏筠之冷声,“我数......” “别。” 方卿眠赶忙捂住他的嘴:“别数。” 夏筠之没有理会,慢慢的卷起她的裤腿,膝盖上,是一条一条的白色的,淡淡的疤痕,她的膝盖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自从上次受了这样严重的伤,膝盖已经不大好了,跪,跳,弯曲这样的大动作太猛的不行,若是长久的跪着,更是伤膝盖。 虽说陆满舟没让她跪宋老,但是她还是自己偷偷跪了两天,今天猛地磕到功德箱,伤口又裂开了。 夏筠之轻轻抚上她的伤疤,问:“怎么弄的?说话,别装小哑巴。” 方卿眠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3,2,....” 还没数到1,方卿眠承认:“在港城,我.....以为满舟有生命危险,就一步一跪,跪上了万佛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声若蚊蝇,夏筠之几乎听不见了。 “那这么说,陆满舟死里逃生,最应该谢谢你咯?”他气极反笑,语气不阴不阳“以后陆氏门口的关公撤了,换你的长生碑,毕竟你替他们保住了他们唯一的总经理,对吗?” 方卿眠绞着衣摆:“是他自己命大......”她话锋一转,正色“对,应该谢谢我,以后供我的长生牌位。” 夏筠之没理她,转身离去。 “哎......方卿眠赶忙追上,“我错了,我错了.....” 她跑了两步,气喘吁吁,额角是细密的汗珠:“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不敢一步一跪了?”夏筠之冷脸,眯着眼睛问她。 “不敢骗你了。”她垂眸,不敢看夏筠之“我以后一定实话实说,行吗?” 夏筠之沉默半晌,向醒灯大师要来了纱布和胶带。 他弯腰,简单地处理了伤口,贴上了纱布和胶带,方卿眠看着他乌黑茂密的头发,笑:“你以后的孩子一定有一头漂亮的长发。” “为什么?”他随口一问。 “因为你不秃啊。”她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挺顺的。”她笑。 夏筠之被她逗笑了:“我才二十七岁,能秃吗?” “有啊。”方卿眠回忆“之前跟唐恬恬出去应酬,有刚三十岁,就秃了一片地。”她捂着嘴偷笑“唐恬恬损,跟合作方的部门经理吵起来了,对方还没说话,就被唐恬恬堵住,跟对方说‘跟我说话之前先把地上的头发捡起来吧’。” “然后呢?”夏筠质问。 “我没忍住,笑出来了。对面的经理赤眉白眼的,最后合作吹了。”她耸了耸肩“唐恬恬不在乎,她说实在不行就回家继承家业。” 夏筠之有些无奈:“这公司迟早被你们两个霍霍黄了。” 方卿眠笑:“公司黄了,恬恬回家继承家业,我回家当贵太太。”她扬了扬无名指的戒指,是那天在民政局门口,陆满舟从她的中指上摘下来,套在她无名指上的。 没有盛大的仪式,但是那一刻,一切都恰到好处。 夏筠之的脸沉了又沉,刚刚的一点喜悦荡然无存。 “什么时候结婚的?”他问。 “六天前。”她回答“没有对外说,准备先不说。” 夏筠之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良久,笑:“把自己套进去了?” 他这话,别有深意,方卿眠听懂了,没有接话。 “夏施主,观音殿没人了,求签吗?” 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尴尬与沉默。 夏筠之转身,随着醒灯大师走进了偏殿,一尊观音像,是瓷塑,阖目垂手,握一支净瓶甘露,插杨枝,普渡慈航。 夏筠之磕了三个头,摇了签筒。 掉出一只签。 十八签:曹国舅为仙。 金乌西坠兔东升,日夜轮回至古今;僧道的悉无不利,士农工商各从心。 “是上签。”方卿眠凑过头,看了一眼“僧道的悉无不利,士农工商各从心。”她调笑“夏总大吉,心想事成。” “此卦阴阳消长之象,凡事遂意之兆也。”醒灯大师解签“诉讼吉,寻人至,婚配合,月圆云开,不久或有大喜,提前恭喜施主了。” 夏筠之将签交还给醒灯大师,双手合十,添了一万块的香油钱:“借菩萨吉言了。” 方卿眠偷偷侧过身去,问道:“那你求的是什么?” 夏筠之不理她,撇过头去:“不告诉你。” “施主是否求一签?”醒灯大师望向方卿眠,他会观一些面相,隐隐觉得女人聪慧,却有走入死局,困顿而不自知之相。 “我不求了。”她说“我不大信这些的。” “我捐了一万的香火钱。”夏筠之说道“我求了上签,大吉,算九千,剩下的一签给你解签。” 方卿眠想了想,觉得钱不能白花,遂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捧起刚刚的签筒,摇了摇,掉出一支签。 方卿眠捡起地上的一支签,递给了醒灯大师,醒灯大师皱眉,迟迟不动。方卿眠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醒灯大师盯着她好一会,方才回过神来,接过签子,翻开正面:二十一签,李旦龙凤配。 “阴阳道合总由天,女嫁男婚喜偎然。但见龙蛇相会合,熊罴入梦乐团圆。”醒灯大师解签“谋算从心,上上大吉。” 方卿眠冲夏筠之昂了昂头:“瞧见没,比你的还要好一些。那你捐了一万,九千算我的,你只值一千。” “行。”夏筠之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九千算你的,一千算我的。” 方卿眠抻了抻衣角,朝醒灯大师拜了拜,走出了偏殿。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醒灯大师弯腰,缓缓从蒲团下捡出了另一根签。 刚刚签筒掉出来两只签,一支落到了蒲团底下,方卿眠没有注意。 一卦两签,一命两运。 醒灯大师翻开签文的正面。 五十四签,下下签。 一求得上上大吉,一愿是下下大凶。 签文做:梦中得宝醒来无,自谓南山只是锄;若问婚姻并问病,别寻条路为相扶。 醒灯大师凝视着殿外,佛火微熏,虚幻的光影在空气中凝成了光晕,他捏着竹签,上面的文字已经有些磨损,他上前两步,追出门外,却发现人已经走远了。 “沤珠槿艳,镜花水月,万事皆有定数。”他叹了口气“枉费心力,得不偿失。罢了,罢了。” 他将签文放回了签筒,抬头,望着菩萨像,拜了三拜,走出了偏殿。 .................. “陆总。”栾朗站在办公室里,低声汇报:“今天,太太她没去医馆,随着夏筠之去了大昭寺。” 陆满舟皱眉,问道:“去干什么了?” “不清楚。”栾朗回答“进去的时间不长,我们的人没敢跟进去,今天香客不多,跟进去,容易被发现。后来在寺庙门前望了一眼,夏筠之,在给太太的膝盖上药。” 栾朗小心翼翼地递过手机,角度刁钻,是夏筠之将方卿眠抱到花坛上,将她的脚放在腿上,卷开她的裤腿,还有一张,是弯腰帮她上药,暧昧至极。 陆满舟握住手机的手一瞬间攥紧,死死的捏住,胸口闷得难受,那些照片就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一下的剐着他,一片一片,胸前的几根骨头,也断了似的疼,一股滚烫的油,从口中灌进去,直直地浇在她的心肺上,痛得不能呼吸。 “陆总,太太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更何况在外面,她一只小心翼翼地瞒着您,不会不谨慎的。”栾朗观察着陆满舟的脸色,从他手中接过手机,这话,别人说,有挑拨离间,幸灾乐祸的嫌疑,但是栾朗说出来,是真的怕陆满舟想不开,砸了他的手机。 陆满舟看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出神,良久,他将褪下婚戒,将婚戒捏在手中,对栾朗吩咐:“你去姚江的分公司,联系季诚,让他去查夏筠之和方卿眠。” “您之前不是查过太太,确定她背景干净吗?”栾朗好奇。 “再查。”陆满舟吩咐“仔仔细细地查,特别是夏筠之,他在湘市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问题,不要光是面上的资料,深挖,他的生活,查查他的婚姻,感情,有没有女朋友,前女友。” 陆满舟捏紧了钻戒,在手中,划出一条血痕,血痕赫然正中他手心的疤痕,是那天为了救方卿眠,曲云绡命他废了手,落下的疤痕。 “您是怀疑,夏筠之和方小姐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陆满舟没有说话,眯着眼睛,凌冽,狠戾,有一种猎物脱离掌控的癫狂。 “她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陆满舟将桌上的文件一扫而空,一支水晶杯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碰到磨砂的玻璃门,停下来,却已经撞碎了。 “其实....”栾朗看了看陆满舟,没敢说话,陆满舟自持,不喜形于色,从来没有生过这样大的气,就好像......栾朗好像不出来。 这么多年来,陆正堂骗他,陆萧望骗他,苏文月骗他,宋承安骗他,他似乎生活在一个只有谎言的世界,他需要赤诚与真心吗?他需要爱情吗? 答案是肯定的,可是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他又会觉得愚蠢和可笑,所以,真假参半,亦正亦邪的人,对他而言,恰到好处。 栾朗还是将刚刚的话说了出来:“其实太太之前也在骗您,您也是知道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虽然情史几乎等于0,但是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 陆满舟转头,阴冷地盯着他,栾朗赶忙住嘴,说道:“我马上就通知季诚。” “你亲自去。”陆满舟下命令“不要打电话,发消息,你见面,跟他说,你跟他联系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栾朗点头,离开。 办公室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秘书敲了敲门,走进来:“陆总,刚刚听见办公室有动静,是否需有事需要吩咐的?” 秘书是新调上来的小姑娘,眉清目秀,温柔恬静,栾朗有头脑,沉稳,负责跟着他处理文件,商务,而这个秘书主要负责生活上的琐事,一以及总经办的采购开销,和他个人的生活等。 陆满舟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背过身去,站在落地窗前。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淅淅沥沥,瓢泼倾盆,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像是用尽一生的力气,想要将它砸穿,黑云压城,他下意识想问方卿眠有没有带伞,有没有回家。 掏出手机,他却又后悔了,垂下手。 他记得,第一次知道方卿眠的名字,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那天,她提着裙摆,敲下车窗,问他,老师,可以捎我一程吗?雨太大了。 一股苦涩的味道蔓延在他嘴里,那一天的大雨,是天公作美,可是那一场“意外”的遇见,究竟是意料之外的缘分,还是苦心孤诣的算计。 第152章 嗟余听鼓应官去 他笑出声,觉得可悲,就像他当初接触方卿眠,三分假,七分真,那么方卿眠呢,接近他,几分真,几分假。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究竟是真心,还是为了引他上钩,放松警惕的假意。 “陆总,收拾好了。”身后秘书的声音传来。 他回望,女孩一点怜弱,一点风情,一点温柔,与方卿眠有三分相似。 方卿眠若有十分色,应当三分柔情,四分风情,剩三分,缠砸万事无我得着冷漠与绝情。 “你叫什么。”陆满舟问她。 她回答:“楚映梨。” “映梨?”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她抬眸,撞上陆满舟那双深沉的,漠然的眼睛,惊得心神一颤“我出生在寒食节,父亲喜欢白居易的诗,就给我娶了这个名字。” “很好听的名字。”他笑。 栾朗开了六个小时的车,赶到姚江,是在夜里三点四十八分。 他直接去了季诚的住处敲门,季诚穿着一条黑色的四角裤,上半身没穿衣服,直接开了门,发现是栾朗的瞬间,惊叫着关上门,楼梯的声控灯亮了,又暗了,季诚才重新开门。 “你神经病啊?大晚上的,敲门这么急,号丧也用不着这样吧。” 他敞开门,让栾朗进来。 “我陆哥又有什么吩咐了?”季诚和栾朗,面儿上喊陆总,私下喊陆哥,因为当初刚陆满舟刚跟方卿眠在一起的时候,陆满舟说自己两个弟弟,没有妹妹,方卿眠恰巧比他小一些,有幸,能听她喊一声哥哥就好了。 被季诚捏住了,方卿眠倒是没喊过他哥哥,季诚反而发骚,一天一个陆哥,陆满舟烦了,让季诚改回来,季诚改回了陆总,但是私下里,还是叫他陆哥。 他走到水吧前,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啤酒,问栾朗喝不喝,一路赶过来,栾朗沈景高度紧绷,已经困得不行了,他点了点头:“给我也来一杯。” “你哥让你再查一遍夏筠之和方卿眠。”栾朗接过啤酒,冰得他一颤。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 “又查?”季诚无语“他之前不是查过一遍吗?” 栾朗回答:“再查一遍,查方卿眠和夏筠之的关系,着重查夏筠之,有没有婚史,恋情,前女友。” 季诚挺无语的:“他就为这事,让你来这儿?我觉得其实真的不用查了,方小姐对他挺好的了,我在这跟他玩无间道,假装被陆正堂收买。方小姐察觉到不对劲,当即就想办法把我弄走了,手起刀落,帮了他多大的忙,他本就有意找个机会外放我,让我帮他监视分公司。” 季诚喝了一口冰啤酒:“上哪找这么好的贤内助啊,换成事谁都没有这么干净利落吧。” 栾朗沉默半晌,屋子里空旷寂静,针落可闻,杯子中的冰融化,杯壁外沾满了水滴,栾朗的手心湿了一片。 “那你知道当初这件事,是谁做的吗?” 他问季诚。 季诚大喇喇的半靠在沙发上:“陆正堂呗,陆正堂和夏筠之。” 他忽然反应过来,机械地转过头看着栾朗:“你什么意思?不会还有方卿眠吧?” 半晌,栾朗点了点头:“是推测,方卿眠和夏筠之之间太干净了,暂时没有证据。” “所以你的意思是,夏筠之和方卿眠一早就开始布局,然后夏筠之假意跟陆正堂联手,架空我陆哥,引起了陆氏的动荡和内讧,渔翁得利,是这个意思吗?”他猛地坐起来,手里的啤酒撒了一片,滴到自己的裤脚上,黏糊糊地挂在腿上。 “差不多,但是陆正堂应该还不知道方卿眠和夏筠之的事。以为只是夏筠之单方面的跟他联手。” “我x!方卿眠他妈的把陆正堂给耍了?”季诚差点跳起来“方卿眠把陆正堂那个老狐狸都给耍了?” 他笑得捂住胸口,眼泪不停地往外流。 “这么多年了,陆满舟都没这么死死地压着陆正堂一头,她多大啊,她这么大能耐,联手夏筠之,把陆正堂玩弄于鼓掌。太牛叉了吧这姐。”他狠狠地拍着栾朗的肩“我以后不喊陆正堂哥了,他跟方卿眠比起来,他就是个弟弟。以后,方卿眠才是我姐。” “但是夏筠之和方卿眠在此之间,根本没有接触啊”季诚想了想,说道“陆尽欢要查方卿眠,我也确确实实安排人查了,方卿眠除了和夏筠之在一个会议室里,独处不到三分钟就离开了,门还是敞开的,没有任何勾结的可能。后来她的手机我也调了记录,没有任何跟夏筠之联系的痕迹。而且那时候正是陆萧望和许乔在酒桌上签合同,夏筠之和方卿眠即便要勾结,也要私下联系,不能心电感应吧。” “所以,现在要不就是陆哥判断错误,确实是他想多了,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要不然就是,方卿眠把你陆哥跟逗狗儿似的玩得团团转。” “我选团团转。”季诚举手“我明天就去查。” “哎,你说......”季诚捅了捅栾朗“你说他两晚上睡一起,是不是两只眼睛轮流站岗啊。”季诚分析“都生怕晚上谁给谁来一刀,恋爱谈成这样,也是头一份了。” 他想想就觉得好笑。 “晚上回去吗?”季诚问栾朗“这么晚了,你是开车再回去呢,还是在我这住下呢?” 栾朗翻白眼:“大哥,我是酒驾,而且这么晚再开回去,你明天想在新闻上见我?” “那你睡沙发吧,我家只有一张床。”说罢,季诚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把门锁上。 方卿眠第二天一早,发现陆满舟一夜未归,窗外大雨下了一夜,她打电话,陆满舟没有接,打了栾朗的,也是关机,她有些担心,让司机送她去了陆满舟的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起身,恭恭敬敬地打招呼:“陆夫人。” 方卿眠问道:“我找栾秘书有事,打他的电话打不通,他在公司吗?” 方卿眠试探,她没有直接地问陆满舟,她当初利用前台,在公司传播,博了一个贤良的名声,她是知道小姑娘的那个能力,陆满舟一夜没接她电话,如果真出事了,那外面也就知道了,如果没出事,而是故意不接她电话,那感情不和的事,外面也会知道。 所幸,她问的是栾朗的下落。 “栾秘书不在宛市了啊。”小姑娘对方卿眠很有好感,如实交代“昨天晚上连夜出差,去了外面,陆总昨晚的应酬,都是楚秘书陪同的。” “楚秘书?”方卿眠皱眉,她以前,从未在陆满舟身边听到这号人物。 “新招的?”她笑。 “不是。”小姑娘回答“去年招进来的,在陆氏干了一年多了,以前没有陪陆总应酬过,陆总关心下属,应酬几乎都是男性陪同,他担心有些客户在酒桌上不老实,对女孩子动手动脚。” 方卿眠脸色一瞬间阴暗,很快又恢复清明。 她笑:“你忙吧,我等栾朗回来了,再找他。”她顿了顿,说道:“今天,就算我没找过你。” 小姑娘懵然,却还是点点头答应。 一夜未归,原来在外面,有温柔乡。 方卿眠冷笑,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心情,走出了陆氏的大楼。 但是她现在没有闲情逸致跟楚秘书计较这些,栾朗一直在陆满舟身边陪同,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去出差,还是连夜加急走的。 她昨晚,打陆满舟的电话,先是通话中,第二次,是关机,再打栾朗的电话,直接是关机。 现在看来,陆满舟是故意避开她,而栾朗...... 栾朗紧急出差,十有八九是跟她有关。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跟一个秘书争风吃醋,陆满舟已经起疑,她要早做防备。 方卿眠前脚刚走出陆氏的大门,楚映梨后脚就走进来了。 她没有穿员工制服,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连衣裙,还没走近,前台的小姑娘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楚映梨敲了敲前台的桌子:“陆总说了,分公司的三位经理等会要来汇报工作,直接约到八楼的小会议室。” 说完,昂着头走了,高跟鞋嗒嗒嗒地响,像是刚上了铁钉的马蹄。 “哎,你看她手上拿了什么?” 小姑娘戳戳旁边的女孩。 女孩站起来,倾身:“是男士内裤。”她顿了顿“给她男朋友买的吧。” “这东西还带到公司来啊......”她鄙夷“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昨晚跟他男朋友在外面过夜了。” 小姑娘翻白眼:“你傻啊!昨晚,楚秘书在外面跟陆总应酬了一夜,哪有时间跟男朋友约会啊,再说了,她没有男朋友。” “你是说......” 小姑娘点点头:“十有八九,她昨天穿的工服,今天换成这么性感的连衣裙,估计.....” 她叹了口气“你说,方小姐人又好,不娇纵,又明事理,怎么......” “上班时间,你们两个干嘛呢?”前台主管走过来,吓了她们一跳。 “关姐,我们在说,楚秘书昨晚是不是......” 关姐皱眉,厉声呵斥:“住嘴,你们两上班时间议论陆总的私事,还想不想干了?”两个小姑娘怏怏,闭上了嘴,关姐离开之前,嘱咐道:“今天早上的事儿,你们就当不知道,没听见,没看见,明白吗?” “知道了。”两个小姑娘瓮声瓮气,大抵也知道怕了,后面没有再说。 唐恬恬本来批了方卿眠一周的婚假,没有休完,方卿眠就回去上班了。 唐恬恬看她状态不对,礼貌问道:“你做爱做傻了?” 声音很大,引得办公室众人侧目。 方卿眠歪头,盯着黑眼圈和一张有些憔悴的脸问她:“大姐,你可以不要把做爱说得跟当街拉屎一样没有美感吗?” “哦,那你怎么了?” 方卿眠说道:“这两天忙,累的。” 她找借口不过一个小时,就被拆穿了。 “大消息,大消息!” 公司里有名的大喇叭吴婷婷,刚回办公室就提了两倍的音量。 “什么啊?”几个同事围上去,问道。 “陆满舟,跟他的秘书好上了!”吴婷婷捂着嘴尖叫“算吗?” 有几个人明显不信:“别瞎说,陆总不是订婚了吗?” 吴婷婷满不在乎:“与他们这种有钱有势的男人,在外面养女人不是很正常吗?现在哪个有钱的男人还老老实实的在家守着妻女啊,吃锅望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个男的不服气,反驳她:“我就不是啊,我结了婚,本本分分的在家里......” 吴婷婷翻白眼:“那是因为你不够有钱,一个月八千的工资,还房贷,车贷,还剩多少?哪里有钱在外面养女人,人家还生怕跟你出去吃饭,你都要说aa。” 方卿眠正好在唐恬恬的办公室商量南大合唱团衣服的方案,外面吴婷婷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从头到尾把她浇了一遍,唐恬恬停下了手中的活,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方卿眠。 冰冷,无情,嘲讽,讥笑,看热闹。盯得方卿眠头皮发麻。 这种眼光,堪比被捉奸在床。 不对,比捉奸在床还要恐怖! “你别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啊。”有人质疑 “我亲眼见到的!”吴婷婷大声在办公室八卦:“今天我去陆氏对接工作,然后就看见一个女的,没穿工服,扭着屁股,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裙,那身材是真的顶啊!”吴婷婷感叹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的老板,谁知道竟然是陆总的秘书,那个女的身边跟了一群小姑娘,八卦她昨晚跟陆总怎么样,她捂着嘴笑”吴婷婷生动演绎楚映梨的模样“哎呦,讨厌,在公司里,别乱说啦~” 吴婷婷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撒娇的女人最好命。”她总结。 方卿眠听完始末,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唐恬恬。 唐恬恬低头,好像在看手上的文件,又好像心不在焉,良久,她抬头,看了一眼方卿眠,说道:“没事的,你还是大房。放旧社会,他们是要给你敬茶请安的。” 无情的嘲讽,比杀了她还难受。 第153章 天碧罗衣拂地垂 方卿眠深吸一口气,平静到冷漠地对唐恬恬说道:“继续讨论吧。” 五点钟,方卿眠准时下班,公司门外,泊着一辆路虎,蒋秘书站在车子的旁边,拦下了方卿眠:“方小姐,陆董想见您,让我亲自来接。” 方卿眠抬眸,看了他一眼,脸色冷得能滴出水:“我和陆满舟已经登记了,你不知道吗?” 蒋秘书回答:“称呼是什么,无所谓,重要的是,外界怎么看。” 方卿眠望着他,笑:“这话是陆正堂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给我的下马威?” 蒋秘书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看来是你自己想给我下马威了?” 方卿眠转身:“既然如此,你自己回去,给陆正堂交代吧。至于你刚刚说的话,有时间,我会一字不落地转达给陆正堂。” “方...”蒋秘书住嘴“陆太太,陆董请您去老宅,有事找您商议。” “不去。”方卿眠笑“有本事,你在唐恬恬公司门口,公然绑了我。” 说罢,她扬长而去。 楚秘书敢在公司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散播这样的流言蜚语,她不信,没有陆满舟的纵容和默许,陆正堂笃定她现在坐不住,所以让蒋秘书来请她,给她下马威,搓一搓她的锐气。 她现在越是着急,越是上套,陆正堂越好拿捏她。 方卿眠冷笑,想看她笑话?梦里看吧。 陆满舟是夜里十二点回家的。他满身烟酒气,松松垮垮的衬衫和领带,裤子有些褶皱,领带沾满了女士香水的味道。 他害怕面对方卿眠,也不想面对方卿眠,他恨,又很多问题想问出口,可他知道,一旦问出口,他们两个各怀鬼胎,之间所有的事,都会如洪水决堤,再也藏不住了。 他不知道,到了那一步,方卿眠会不会跟他提离婚,会不会离开他,会不会......对他没有一点真情。 他在商场大杀四方,可唯独在感情上,怯懦胆小,不敢面对。 当初不算善始,如今,不得善终。 他打开客厅的灯,轻轻上了二楼,怕吵醒方卿眠,结果,方卿眠的房间,房门敞开,灯是关的,她不在家。 这个点不在家。 陆满舟大惊,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拿出手机带电话给栾朗,栾朗是今天早上从湘市赶回来的,今天一天没看到他人。 栾朗的手机关机,他起疑,打给吴主管。吴主管公关部门的主管,跟着栾朗,算是陆满舟的人。 吴主管那边的声音嘈杂不清,像是在应酬。 “栾秘书啊.....”吴主管接到陆满舟的电话,一瞬间酒醒了一半。 “不知道啊,今天早上还见到他,刚回来的,下午人影就不见了。”陆满舟捏了捏眉角“马上给他打电话!联系他,找到他!” 他挂完电话,捏了捏眉角,监视方卿眠的保镖给他发来了一个定位。 华鑫俱乐部,照片上,是唐恬恬和方卿眠进去的身影。 他狠狠掷碎了桌子上的杯子,开车赶了过去。 华鑫俱乐部是宛市的一家会所,唐恬恬经常去的两家,一家是市区的夜店,另一家就是华鑫俱乐部。 这家俱乐部明面上是清水生意,但是玩得开的都知道,底下做生意做得脏。特别是“唐恬恬严选”版的俱乐部,尺度大,而且货真价实,清一色的帅哥。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唐恬恬喝得有些多了,昏昏沉沉,今天晚上点了六个男模,清一色的猛男。 唐恬恬喝吐了了,跑到包厢的卫生间,扶着马桶,屋子里只剩方卿眠和六个男人面面相觑。 “你叫什么?”方卿眠勾住最近的一个男公关,细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制服扣子,慢慢的在他的胸窝打转。 “阿飞。”男人看着她,回答,蓝紫色的灯光下,他挑着一双杏眼,无辜得像是一只小狗,刚刚进来前,主管特地嘱咐他们,要把这两位主儿伺候好。 唐恬恬是常客,主管知道她的财力,另一位主管倒是没见过,但是拿的是陆家的卡,估摸着比唐恬恬还要厉害许多。 其实不用主管嘱咐,他们也乐意伺候这两个。平常来会所的,基本上是都上了年纪,四五十岁的,老公在外面找情人,他们饥渴难耐了,出来寻欢作乐,各玩各的。 相比之下,他们当然更愿意伺候二十多岁的,年轻貌美,水嫩嫩的小姑娘。 “我结婚了。”方卿眠晃了晃手上的戒指“可是没到一个星期,我老公就出轨了。” 酒精辛辣,她红了眼眶,楚楚可怜地看着男公关:“我以前没来过,是第一次。”她望了一眼卫生间“是恬恬带我来的。” 唐恬恬吐完了,撑着水池洗了一把脸,胃里,食道,咽喉,灼烈的感觉,烧得她难受。 “她说,这里的男人,最懂安抚女人,比外面的男人好太多了。” 阿飞抵不住她,柔弱,娇嫩,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他大胆地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外面花花世界,男人守不住底线很正常,只是你这么年轻美丽,他也舍得?” 唐恬恬红了眼眶:“怎么不舍得,他有钱有势,追他的女人如过江之鲫,我什么也不算......”她低低抽泣,哭得人心都化了,后面方卿眠实在演不下去了,换了话题,问他“怎么来干这个了?” 方卿眠例行询问,接下来,换男人开始表演,哭诉了半个多小时,生病的妈,好赌的爸,没钱上学的妹妹和破碎的他。 方卿眠端着酒杯,听他说话,时不时喝一口,男公关说得声泪俱下,正是动情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经理慌忙招手,让他们出去。 方卿眠似笑非笑地看着主管,主管猪肝一样的脸色,十分难看。 “怎么现在就让人走啊”方卿眠看着他“我和恬恬还没玩够呢。” 经理憋着一股劲,近乎哀求地看着方卿眠:“陆太太,求您了,陆先生在外面,说等您回家。” 方卿眠冷笑:“你告诉他,我不回。” 说罢,将陆满舟给的卡塞进了阿飞的皮带里:“今天晚上所有的消费,刷这张卡,算在阿飞头上。” 阿飞懵了。 陆太太。 他听说过,宛市的陆家。 他颤抖着从腰带间掏出那张卡,还给方卿眠:“陆太太,对不住,我不知道您是....” 方卿眠含笑,喝了一口酒,缓缓抬头,看向他:“刚刚,不是还说,理解我,外面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吗?” 阿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经理站在门前搓着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门外是陆满舟让他请方卿眠回家,里面是方卿眠叫住男公关不让人走。 得罪陆满舟,自己的场子是彻底没了下文了,得罪方卿眠,保不准哪天这位陆太太吹枕头风,自己照样要倒霉。他左右为难,恨不得把这两个祖宗供起来,阎王打架,小鬼遭罪。 唐恬恬稍微清醒了几分,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局面尴尬,她大概听了几分,招呼经理将男公关先带下去,经理当时恨不得给唐恬恬跪下来磕两个。 方卿眠在包厢中气定神闲,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经理又犯难了。 唐恬恬看了一眼方卿眠,拉着经理走出了房间,嘱咐:“人家小夫妻两怄气,拌嘴,您今天运气不好。” 经理求爷爷告奶奶,把唐恬恬当成他的救命稻草,问道:“唐小姐,您看现在......” 唐恬恬没说话,看着远处的舞池,经理忙道:“以后您来,酒水钱我自掏腰包,给您免了,您就当可怜我,指条明路给我成吗。” 唐恬恬捂嘴,笑:“呦,我哪有那么黑,唐扒皮吗?” 经理搓了搓手:“那您......” “听说华鑫俱乐部年底要举办一场模特秀?”唐恬恬伸出手,挑了挑指甲,灯光下,鸽血红的指甲格外醒目。 经理点点头。 “服装承办,交给s·d吧。”她笑“给你3%的回扣。” 经理有些为难:“可是已经在和gin商量了,这临时违约......” 唐恬恬说道:“gin的经理给你1%的回扣,我给你3%,算下来,你至少多吞六位数的钱。你踢了gin,以后的服装生意,交给s·d,每年的员工工装,以及其它服装的设计,订购,除了成本,我给你5%的回扣。” 经理有些为难,唐恬恬出手确实阔绰,而且s·d虽然说不上是什么享誉国际的品牌,但好歹这些年在国外有些名气,再加上陆太太在唐恬恬的公司上班,攀上陆家这个大树,现在选择跟唐恬恬合作,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成!”经理一咬牙“您今天帮我这个忙,我明天就去找您谈合作。” 唐恬恬眼见目的达成,也不为难经理:“你去找陆满舟,把刚刚包厢里的事说一遍。” “陆总知道了......”经理为难,脸色变成了猪肝。 “他知道方卿眠是什么性子,这两个人打擂台,多少年了都是这个样子,一个不让一个,你把包厢的事说一遍,再补一句,陆太太酒喝多了,有心离开,但是实在走不了了,请陆先生去接一趟,俱乐部现在这个点灯红酒绿声色犬马,你们又都是男的,陆太太醉酒,你们不方便碰。” “可......”经理还是有些担忧,若是进去了,陆满舟看到方卿眠没醉,他不是遭了罪吗。 “她们两现在小夫妻,新婚怄气,谁都不给谁面子,你出去,给陆满舟一个台阶,他不会计较的。若是他真生气了,今天根本不会亲自来接方卿眠回家的。” 经理一咬牙:“成。” 按着唐恬恬教的去做,请了陆满舟进来。 包厢里,只剩方卿眠一个,她穿着一条露背的翡翠绿色连衣裙,半仰着靠在沙发背上。 包厢的冷气很足,淡淡的香水味像是迷情的毒药,她阖目,手上拿着透明的玻璃杯,被子里是猩红的液体,裙子很长,铺开在了地上,高跟鞋放在一边的地上,黑色的发髻上别了两只珍珠发夹。 陆满舟没有看到刚刚包厢里发生的事,但能想象,或许刚刚很激烈——她的发髻送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俶而睁开眼睛,黑色的眸子灿若繁星,眼角微挑,别样风情。 经理有眼色,带陆满舟进来后,就匆忙走了出去。 外头的声音嘈杂,震耳欲聋,他面色如霜,看着方卿眠:“回家。” 像是命令。 方卿眠笑了一声,撒娇般伸出手:“喝多了,起不来,你来拉我一把。” 陆满舟缓缓逼近,颀长的身影覆上了她,她伸手,扯住他的领带,猛地用力,将他拉到了面前。 方卿眠的右手慢慢卷着他的领带,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直到鼻尖碰到,她没有再动,只是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她偏过头,埋在他的颈间,嗅着他身上的香气。 良久,笑道:“春宵一刻?”她仰头,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裹着香水和甜酒的问道“楚小姐借香水暗示你,希望你不要不解风情啊。” 陆满舟黑着脸没说话,单手抱起了她,翡翠绿的裙子散开在他手上,垂在了地面,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高跟鞋,提在手上,走出了包厢,外面是一片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男女的狂欢下,不知昼夜。 他抱着她,逆着光,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外面温热,方卿眠身上的凉意终于褪去一点,陆满舟将她塞到后座,车子开得很慢,很稳,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松月公馆的门口,陆满舟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后座抱起,她推开他,要自己走。 酒劲上头,又乏了,一下子跌了回去,风一吹,醒了大半,胃里烧得慌。 她捡起身边的高跟鞋,穿上,捂着胸口干呕,没吐出来,老老实实的下车,折腾一通,又没站稳,扶着车门,缓缓滑了下去。 陆满舟燃了一支烟,静静地看着她,迷茫,冷清,潦倒,她鲜少有失态的时候,大多数,她精于算计,不愿让别人看见她憔悴的模样,今夜或许是酒喝多了,难得一见。 第154章 少年何事负初心 陆满舟抽了两口,将烟扔在地上,用鞋尖捻灭,俯身抱起了她,将她抱回了房间,她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任由陆满舟抱着,送回了房间,盖上被子,他拧了帕子,擦拭她的脸颊,手脚,蓦然抬头,对上她的眸子,似笑非笑。 “陆总经理亲自照顾我,与有荣焉。”她俯身,扼住陆满舟的下巴,细细打量“不错,比今天那几个男公关,好看多了。” “几个?”他拧着眉头,眼底阴鸷。 “六个。”方卿眠回忆“环肥燕瘦,还会讨人开心。刷的是你的卡。”她笑,话风突转“不过你应该不会介意的,毕竟在港城,也是你替我结的账,对吗?” 陆满舟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她报复他,他跟楚映梨刚传出绯闻,她转头,找了六个,比他多了整整五个。 陆满舟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 陆满舟接了电话,黑着脸色,走了出去。 他的车到达宛市警察局滨江分局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三点,栾朗在大厅里坐着,面色灰败。 陆满舟匆匆看了他一眼,了解情况。 今天下午,栾朗回陆氏集团的路上,跟前面的车剐蹭,本来应该打电话通知交警处理的,但是对面车上下来两个人,破口大骂,说话难听,栾朗气不过,就跟对面的人骂起来了,骂着骂着,打起来了,栾朗和对面那两个人,都挂了彩。 索性是在人少的地方,没多少人看见。 “陆总。”何队递了根烟,陆满舟接过,没抽,捏在手里。 “什么情况?”他问。 “斗殴,附近没有监控,各执一词,都说是对方先动手的,但两个人认,说是自己先挑衅的。” “对方是什么人?” 陆满舟知道,这种人一定是地头蛇,专挑没监控的地方下手,附近少人,车不会剐蹭。 他了解栾朗,绝对不是不谨慎的人,不至蹭人家,对面的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明白白的,就是要把陆满舟的人弄到警局,闹出这么一通,结果如何不重要,恶心人。 “港城来的。”何队说道“您当初在港城,帮着警方处理了宋家父子,他们手下的人,对您怀恨在心,乘机报复。这种的最多只能算是民事纠纷,拘留七天。” 陆满舟眯起眼,冷笑。 手伸得太长了,既能在港城兴风作浪,又能在宛市谋划,真是好本事。 将栾朗保释出来的时候,天蒙蒙亮,回望警局里,还是灯火通明。 陆满舟给栾朗放了三天假,嘱咐他好好休息,手上所有的事,暂时都不用管了。 栾朗似乎也明白了这次事情的严重性,依照陆满舟的话,请假休息。 清晨的霞光透过窗户折射着光晕,在空气中,照着漂浮的灰尘,淡粉的窗帘,奶白的墙壁,还有棉麻的榻子,床上的女人盖着浅紫色的丝绸被,半裸的肌肤像是刚热透的牛奶,半截绿色的长裙从被子里掉出来,与房间的色调格格不入。 方卿眠捏了捏太阳穴,昨晚,喝多了,喝得头疼。 她洗了个澡换好衣服,阿姨已经在楼下,摆了一桌子早饭。 方卿眠坐在桌边,阿姨拦住了她:“太太,陆先生说您昨晚喝多了,我煮了醒酒汤,您先喝一点。” 说罢,阿姨从厨房端出来一碗醒酒汤。 她昨晚并没有喝多少,只是酒劲大,上头,再加上喝得猛,没有吐过,现在胃里烧得难受。 喝了醒酒汤感觉好多了。 阿姨絮絮叨叨地嘱咐,说她现在年轻,喝酒,应酬都要适度,不然伤身子。 方卿眠有口无心,应着。 晚上下班,蒋秘书站在公司门口,方卿眠冷脸,没有避开,堂而皇之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故意的。 “卿眠。”车窗摇下来,方卿眠顿住了脚步,侧目,是陆正堂。 “昨天小蒋鲁莽,没大没小,我罚他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方卿眠还不至于继续驳陆正堂的面子。 她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上去,车蜿蜒,顺着公路,回了陆家老宅。 陆正堂吩咐张婶沏了两杯普洱,送上二楼的书房。 陆家老宅今夜寂静得可怕。陆满舟和陆萧望在外有家,非必要不会回老宅,陆苏文月则是约了太太们去打牌,估摸着不到十一二点,不会回家。 “陆太太,昨天是我鲁莽,对不住您。”小蒋站在屋子里,垂着头,攥紧拳头。 昨天,是陆正堂授意,他给方卿眠难看,方卿眠和陆正堂的事,虽说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陆正堂谨慎,不会全盘托出。 但也多多少少了解了大概,两人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陆正堂是长辈,又在宛市力压群雄,独领风骚了这么多年。若是跟方卿眠你平起平坐,岂不是惹人笑话。 恰巧公司的楚秘书没轻没重,让方卿眠下不来台,他就借坡下驴,准备杀杀方卿眠的锐气,结果想错了,碰上硬茬字了,方卿眠,软硬不吃。 “鲁莽?”方卿眠冷笑“你可不鲁莽,一句话,一个称呼,都是深思熟虑想的,我年轻,不懂事,你们不拿我当回事也正常,毕竟我嫁过来,陆家就一桩接着一桩的出事,不如请风水大师来看看,是不是我八字跟你们陆家不合啊。” 小蒋低着头,不说话。 陆正堂呵斥:“别瞎说!什么八字合不合的,我们陆家不讲究这些。” 不讲究这些...... 方卿眠想起了什么,后院的池子,是当年因为陆家的风水不好才修建的吗,若是陆正堂不信风水,那后院的池子...... “小蒋,你先出去,在门口看着,别让别人进来。”陆正堂打断了方卿眠的思绪,他看上去有些着急。 小蒋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卿眠,何必对我这么大的敌意,处处提防呢?” 方卿眠接过普洱,细细呷了一口,茶盏中腾起的雾气蒸热了她的脸,良久,她说道:“我们两个,上次的交易已经结束了,银货两讫,您现在叫我来,是有其他的什么事吗?” “银货两讫?”陆正堂大笑“你以为,跟我的交易,你说停,就能停吗?你已经得罪了陆满舟,他防备你,不信任你,现在在陆家,你能信任的人,还有谁呢?” “我和父亲,各有把柄,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父亲打定主意,我上了您的贼船,就下不来了,对吗?” 陆正堂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既然父亲想将我绑在贼船上,总得让我见见您的诚意吧。” 方卿眠挑了挑眉。 “上次,您被陆满舟算计得找不着北,桑窈窈是他布局多年的棋子,若非是我,您现在还蒙在鼓里。桑窈窈出现时,您以为将桑窈窈处理了,当年的事,就能彻底瞒下来,陆满舟就彻底不知道了,对吗?” “很可惜,陆满舟早就知道,当年的事情是您的手笔,甚至桑窈窈,都是他安排的人,就是为了借刀杀人,挑起我们之间的矛盾,让我以为,桑窈窈是您安排的人,觊觎我的位置,给我下药,到时候,我翻出您的陈年旧账,替他出手,毕竟若是真的他来做,背上不孝的名声,即便最后扳倒了您,以后在集团,名声也不好。” 方卿眠想了想,笑出声:“玩鹰几十年,被鹰啄了眼,陆满舟不愧是您的亲儿子,与您的能耐,如出一辙。” 陆正堂听出来她冷嘲热讽,神色阴暗,没说话,由着她继续说。 “我睚眦必报,小心眼,痛恨被人算计,若是谁算计我一次,我一定让他还回来,就像陆满舟上次算计我,所以才跟您交易。只是如今,我跟您银货两讫,若您真想拉我上船,找一个盟友,一定要给出让我心动的价码。” “您知道我要什么,若是不能答应,不如您另请高明。” 方卿眠转身离去,在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陆正堂开了口。 “卿眠,记得我第一次在书房跟你聊天,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愣头青,只知道横冲直撞,闯出一条血路。” 方卿眠停住了动作,回头看他。 “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对手,能在陆家的夹击下,吃不了一点亏,甚至能在我们手上讨到便宜。” 方卿眠摇了摇头,看着桌上已经凉了的普洱,上前一步,蘸着茶盏里的水,在桌面上写字:“您和陆满舟,都想拉拢我,是因为我不姓陆,即便再怎么算计,陆氏集团不会改头换面,退一万步说,我即便拿了陆氏90%的股份又能如何,这陆氏,也不可能跟我姓方,所以,您不担心。我求得最多的,只是财。” 字写成了,横平竖直,一个“财”字。 “陆满舟不同,他要的,是陆氏集团,是他母亲沉冤昭雪,是您离开董事会,是整个陆家,甚至,是您的命,对吗?”方卿眠将茶盏中的茶水倒在桌面,泄出的茶水化开了她刚刚写的字,她蘸着水,又写了另一个字。 “这么多年,您出轨,背叛,甚至残害他的生母,打压他,和陆萧望在集团围剿他,想要送走他的亲弟弟,甚至因为你,他不能见亲生母亲最后一面。”话至此处,方卿眠胸口一阵钝痛。 这些年,陆满舟一个人在陆氏集团撑过来,有多不容易,她并不知道,但是她能想象到。一个冷冰冰的大宅子,和睦之家,却像是一个荒冢,没有一点亲情,只有无尽的算计,或许陆尽欢,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慰藉。 但是,也被陆正堂送走了。 而今,陆正堂想要让陆满舟的妻子叛变,替他坑害自己的儿子。 方卿眠在桌上,留下一个“仇”字。 陆正堂的脸色,一寸一寸阴冷,变得难看。 “不过实话说,我对你家的这些弯弯绕绕,新仇旧怨没有多大兴趣,这是你家的事,跟我没关系,庞青梅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我也不关心。只要陆家不倒,哪怕是陆满舟死了,我依旧稳稳当当的做我的陆太太,出门在外风风光光的,只要不改嫁,陆家得认我,养我,一辈子。” 她再次将茶水泼到桌上,刚写的字,被晕开了。水滴顺着桌檐一滴一滴地往地上落,滴答滴答,像是钟表秒针行走的声音。 “您知道这是驱虎引狼,但问题就要看您,是想要陆满舟这个想要您命的虎,还是要我这个只图钱财和地位的狼了。” 她扬了扬手:“太晚了,我不回去,陆满舟会起疑地。” 说罢,她转身离去。 “可以。”陆正堂思索良久,答应她“还记得,我当初在这个屋子里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方卿眠停住了脚步,没有说话。 “跟对霸王,你才是真虞姬。” 方卿眠没有理会,拉开门,走了出去,蒋秘书站在门外,躬身送她,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为什么要做虞姬?方卿眠觉得好笑。我自己,就是楚霸王。 蒋秘书将方卿眠送走后,转身回了书房。 “陆董,她太猖狂了!”蒋秘书愤愤“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人,竟敢跟您抗衡,陆满舟在公司有了新欢,她这个旧爱,马上就要成下堂妇了,昨天竟然还敢下您的面子,您怎么还想着跟她联手啊,陆满舟不喜欢她,她已经没价值了。” 陆正堂黑着脸,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掷向蒋秘书,茶水顺着蒋秘书的额角流了下来,额角红了一片,肿了一个包。 他怒斥:“蠢货!陆满舟出手,才一个月,拔除了我安插的两个高管,现在他在查集团的账,如果让他查出来,我就完了,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人证还在方卿眠手上,若不是你无能,在眼皮子底下让人溜走了,我不至于现在跟她低声下气......” 蒋秘书站着挨训,一句话都不敢说,上次,他好不容易打听到桑窈窈要去闽江,机场,航班都知道了,结果落地时竟然跟丢了,他本以为是陆满舟半路接走了人,结果方卿眠说,桑窈窈在她手上。 陆正堂气得够呛,咬牙跟她签了不平等条约。 第155章 画图省识春风面 方卿眠刚从陆宅出来,接到了陆萧望的微信。 嫂子,看戏吗? 定位在红楼。 方卿眠烦躁的按掉手机,坐上了车,司机送她回了松月公馆,她伫立在屋子前,望着黑的,如同深渊一样的房子,一时的胆战心惊,望而却步。 她让司机离开,重新坐回车上,车窗外,灯影霓虹,她却好像被困在深渊,望着高处无休止的繁华,四周只有僵硬,冰冷,她被困在了车里,小小的一方天地,没有感情,没有岁月,只有无休无止的困顿与绝望。 车停在了红楼前,陆萧望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来一样,站在楼外等她。 她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晚香玉,站在风里,灯影下,看着远处耸立的高楼。 陆萧望迎了上去,她偏头,问他:“什么好戏?”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他带着她,去了三楼的包厢,里面坐着三四个二代子弟,方卿眠不大认得。 其中一个见陆萧望回来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背,笑的浪荡:“呦,外面还藏了一个呢?不怕小乔知道了,闹你?” “她是我嫂子。”陆萧望笑。 男人明显一愣,包厢里陷入一片寂静。 “你嫂子?” 男人不确定,重复了一遍。整个宛市,能让陆萧望叫哥的,只有陆满舟一个,前段时间听说陆满舟订婚了,所以,她...... “方家的大小姐?”男人问她。 方卿眠点头:“我叫方卿眠。” 男人彻底哑巴了,呆愣愣地看了一眼四周的人,四周的人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嫂子好。” 男人有些难以启齿,刚刚,太唐突了,以为是陆萧望在外面金屋藏娇,冒犯了陆满舟的女朋友。 “我不在宛市长大,订婚宴的时候,家里长辈做主,不算大操大办,请的都是诸位叔伯婶娘,与同龄的人来的很少,没见过我,不认得我,是正常的。” 她笑“若是因为我来了,叨扰了诸位的兴致,我自罚。我喝三杯,算是赔罪,也算那时开个头,诸位尽兴。” 说罢,方卿眠端起酒杯,正欲喝,被陆萧望拦住,夺过了酒杯。 “是白酒。”他贴在她耳边小声呢喃“你喝不了。” 他举起酒杯:“嫂子不胜酒力,我替她喝。” 包厢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丝毫没有刚刚的拘谨,几个二代子弟起哄,吹着口哨。 陆萧望和陆满舟社交的圈子大相径庭,陆萧望是纨绔,荒唐的富二代,依仗着家里;而陆满舟则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二代子弟或者冒头的新人。 所以虽然说唐恬恬玩的荒唐,但是陆满舟并不反感方卿眠和她往来,她心里有数,自己也有本事,任何事都在分寸之内,所以陆满舟不反感。 方卿眠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四个人凑了一桌,在打麻将,方卿眠看了一会,有些烦了,扭头看着陆萧望:“你叫我过来,是看你们群趴的?” 陆萧望笑:“嫂子这就等不及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会,自然会有大戏。” 指针指向十一点,她俨然有些昏昏欲睡了,陆萧望倚在窗边,对方卿眠招手。 方卿眠将信将疑的走过去,楼下,一个女人搀扶着男人,男人昏醉的,大概是刚刚喝多了酒。 女人扶着他,上了车,随后坐进后座,车在黑夜里扬长而去。 “嫂子,看清了吗?” 陆萧望笑问。 “你叫我来这,就是来抓我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的奸的?” 陆萧望笑:“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若是真想让你抓奸,上一次就应该叫你来了。” 方卿眠皱眉:“你什么意思?” 陆萧望靠在栏杆上,身后的万千繁华成了背景,虚幻美丽,唯一的一点聚焦,全在他身上,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方卿眠。 “陆氏集团最近,风言风语,说,我的哥哥陆满舟和自己的女秘书楚映梨,有了首尾,传得有鼻子有眼。我是他的弟弟,又如何能让我哥背上这样的骂名呢,自然要查清楚,帮哥哥正名了。” 他伸手,挑起方卿眠的下巴:“而我更想知道,我哥是怎么舍得下嫂子这样的如花美眷,去找别的女人的。” “那你查出了什么吗?”她问。 “嫂子想听?”他挑眉“只是嫂子问我要消息,那一定知道,我的消息,不是白给的。” 方卿眠注视他良久,“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凑在他的耳边:“昨天,我去华鑫,点了六个男公关,刷了陆满舟的卡。” 温热的气息洒在陆萧望的耳边,他不觉一僵。 方卿眠缓缓后退,跟他拉开一定的距离,望着他。 “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求一个真相,不一定相信眼见为实,但我不一样,我不求真相,谁要是让我不痛快了,我就千百倍地还回去,我会让他更不痛快。”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消失在半空中,屋内搓麻将的声音此起彼伏,男人的叫喊声如夏夜蛙鸣,吵得人心烦。 “大哥,前天晚上,住在了棠御酒店,今天,车子行驶的方向,是金茂府。”陆萧望补充“在和你结婚前,他一直住在金茂府。” “前天晚上,赵先生的酒局,大哥去应酬,带的人是楚映梨,喝完之后,楚映梨送他,去了棠御酒店大哥常包的那间房,一晚上没有出来。” 方卿眠回头望着他,皱眉:“你监视他?” 陆萧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哪有这个么大的本事,那天恰巧我在隔壁包厢应酬,撞上了。再加上楚映梨第二天一早去公司四处宣扬她在大哥名下的棠御酒店过夜,我也不过是将事实转述罢了。” “很有用的消息。”方卿眠说道“谢谢你,我知道了。” “嫂子。”陆萧望突然拽住她的手,她没有反应过来,吓了一跳。 “如果要报复大哥,与其找六个男公关,不如找我这个亲弟弟。我和大哥,在集团斗,各有输赢,只是不知道嫂子花落谁家,大哥早已视我为死敌,嫂子这样,事半功倍。” 方卿眠无奈,又觉得好笑:“可是你已经输了,我和他,结婚了。” “那又如何?”陆萧望反问“即便结了婚,有通奸的,为了奸夫毒杀亲夫的。嫂子若是有心,也可以,到时候被人发现了,我们就做亡命鸳鸯,天涯海角,你觉得如何呢?” 方卿眠不笑了,脸色一瞬间阴沉:“你比我做潘金莲?” “不敢。”陆萧望回答“我可不想做武松,若是嫂子,我愿意做西门庆。” 方卿眠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出来,戳了戳他的胸口:“你找我之前,陆正堂请我去了老宅。” 陆萧望猜不透她要说什么........ “他说,跟对真霸王,才是虞姬。所以,我在想,不如劝了苏阿姨和陆正堂离婚,我上位,做你和陆满舟的小妈,你早晚都能见到我不说,还得给我奉茶,叫我一声妈,不是比这种通奸的戏码更刺激?” 她弯了弯眉眼,挥了挥手:“陆萧望,下次见。”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脸色黑成煤炭的陆萧望。 “二哥。”刚刚打招呼的男人在玻璃门外听到了全部,端着酒杯以上前一步,凑到了陆萧望身边“我以为你喜欢嫂子已经够变态了,没想到,你嫂子比你还变态啊。” 陆萧望眯着眼睛,狠狠瞪了一眼男人,转身进了房间。 方卿眠开着车离开了红楼,她没有回家,半夜敲开了唐恬恬的家门。 她没想到,开门的是穆敬深。 “不是,你们两个到底谈没谈啊。” 她有些崩溃,看着眼前的场景,一个大号的行李箱树在客厅正中央,穆敬深虚脱的样子,方卿眠真的怀疑是事后了。 “事后不抽烟吗?”她狐疑地看着穆敬深,问道。 “大姐,你的脑袋里除了黄色的十八禁,能不能有点积极向上的内容?”穆敬深白眼翻到脑门上了 “我临时来这里出差,在机场上厕所的时候,身份证掉坑里了,没办法了只能先来问唐恬恬借身份证,想办法在外面开一家酒店。” 唐恬恬恰巧收拾好背着包走出来,对穆敬深说道:“走吧,寄居蟹。” 随后看了一眼方卿眠:“跟上,双面龟。” “你为什么总喜欢用海洋生物给别人起绰号?”方卿眠质问。 “因为形象生动啊。”唐恬恬边开车边回答:“一个无家可归,一个脑袋是绿的。” 穆敬深来了兴趣,望着她的眼神都变了 “姐,陆满舟出轨了?” “应该是出轨了吧。”她思索“其实也不确定,还在观望中。” “那你昨天让我给你空运了两个港城宋家以前的地头蛇,不会是为了打小三吧。”穆敬深兴致勃勃“早知道,再给你找几个了,马仔没用,对付小三,要用村头的大妈,传播消息的速度,早上出轨,晚上让你身败名裂。” “不是啊。”方卿眠否认“找的是陆满舟的秘书的麻烦。” “大姐你跟我开玩笑的吧。”穆敬深从后座探出身子,掐住方卿眠的肩膀“大姐你说话啊!是不是跟我开玩笑?” “没有啊,有什么好开玩笑的,今天估计陆满舟才把人从局子里捞出来。” “姐你不早说?你坑我?”穆敬深已经几近癫狂“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啊,陆满舟,你找人挑衅他的秘书,还把人打了?” “打得不重,而且陆满舟的秘书也还手了,这个最多算是斗殴,不算单方面的围殴,你放心,等过两天那两个人就出来了。” 方卿眠侧身,拍了拍穆敬深的肩膀安慰他“再说了,我早说你还会把人给我吗?你现在已经跟我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我好,你才好。” 穆敬深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瞪着后视镜里的两个人。 “唐恬恬,你跟她一起骗我?” 唐恬恬讪笑:“被说这么难听吗,我也不知情啊。我也是受害者啊。” 方卿眠举起手:“我发誓,恬恬是真的不知情。” 穆敬深勃然大怒:“装什么?你们两肚子里的蛔虫用的都是同一条,她就算不知道,难道还能猜不出来?你们两就合着伙坑我吧!” 说完,他垂头丧气:“你们两真是害人不浅。宛市的生意我不做了,我回港城。我再也不跟你们两个纠缠在一起了。” “晚了。”方卿眠挑眉“上了我的贼船还想下去。” 她似是安抚,说道:“你放心,就算陆满舟要找碴,也会先找唐恬恬,她在你前头呢。” 穆敬深眼睛一亮,侧过头看着唐恬恬:“姐,你怎么招惹他惹。” 唐恬恬黑着脸,没说话。 “她也是被我坑的。”方卿眠捂住嘴偷笑:“她带我点男模,六个。”方卿眠比画了一个数字“被陆满舟抓包了,亲自去俱乐部抓人的,然后唐恬恬还乘机跑了。” “你还说!”唐恬恬怒吼“要不是你说你心里难受,我会带你去?我还以为你想开了,原来是想让我死啊。” 车正巧路过金茂府,方卿眠指了指屋外的小区:“喏,据说在这偷情。” 唐恬恬急刹车,差点把方卿眠甩了出去。 “怎么样,要不要去捉奸?” 穆敬深虽说被坑了,但是对于抓奸的事,还是亮着眼睛,把头伸向两个人中间,看了看唐恬恬,再看了看当卿眠。 方卿眠白眼:“你知道在哪一栋吗你就捉奸?你是不是准备一家一家的敲开门,问亲爱的,你认识陆满舟吗,他是不是跟你出轨了。” 唐恬恬无语:“大姐你结婚了,老公手底下有多少财产,房产,车子,商铺,基金......你都不清楚啊。” 方卿眠看着她,眼里饱含深情:“亲爱的恬恬,我跟陆满舟在一起不图这个的。跟你在一起比较纯粹,我只图你的钱。” 唐恬恬白眼翻上天:“要不然你图我的人,然后图陆满舟的钱,用他的钱养我?” 第156章 晓鸡惊树雪 方卿眠没说话,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房屋。 万家灯火,其中一盏,他为别人而留。 想到这,她没来由地一阵火大。 一盏橘色的小灯,昏暗,温柔,拢着陆满舟的身影,楚映梨俯下身,沾了水的毛巾细细替他擦拭着额头,手脚。 前天晚上,她本想半夜将陆满舟送到外面的酒店,然后半夜伪造一场“酒后乱性”的意外。 然而她算错了,陆满舟没醉,只是也没有赶走她,在隔壁给她开了一间房,让她住了一夜,第二天,默许她在公司大张旗鼓地炫耀,甚至今天,带她回了金茂府,他的家。 她听说,陆满舟本来要娶的对象,是方家的二小姐,方意映,后来陆正堂的和苏文月施压,他只能娶了方家的大小姐,一个不给承认的亲生女儿。 她想,陆满舟或许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两个人之间没有感情,她漂亮,年轻,比方卿眠更优秀,天长日久的身边照顾,男人怎么会不心动。 就算不心动,只要她能上了陆满舟的床,补偿款,封口费,也是一大笔,若是有幸怀了孩子...... 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成功了,这笔买卖的诱惑,太大了。 她定了定神,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面容英俊,沉醉,就像是春天夜晚的风,刮过她的心尖,她颤着手,解开男人衬衫的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你在干什么?” 她被吓了一跳,懵然抬起头,陆满舟的眼睛像是深渊一样凝视着她。 楚映梨赶忙缩回手,说道:“刚刚您喝酒,衣服上沾了酒,我想帮您换下来。” “是吗?”陆满舟似笑非笑“你觉得送我回了金茂府,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我默许的,对吗?” 楚映梨惊觉计划败露,一瞬间,换上迷茫,无措的表情看着他,红了眼眶,低低切切地说:“我没有任何想法,也不敢揣测您的心意。” 陆满舟沉默,半晌,捏起楚映梨的下巴,操纵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楚映梨算不上是绝美,但是灯火一衬,反而眼含春雨,楚楚可怜。 “知道为什么上次是酒店,这次是金茂府吗?” 他柔声问道,拇指拭去她眼角欲坠不坠的泪水。 楚映梨摇头。 陆满舟语带嘲讽,望着她,眼神里是轻蔑,轻蔑的就像是对待草芥,从未将她放在心上那样。 “因为方卿眠在。”他说“她来找我了,我又怎么能让她错过这场好戏?” 在红楼,他看见了陆萧望的车,最近除了宁海的项目陆萧望一直在跟进,这个时间,出现在红楼,巧合吗? 他叫来了方卿眠,挑拨离间,他欣喜,也难过。 欣喜,是因为方卿眠愿意来,是吃醋了,他故意,安排一出大戏,让方卿眠看过瘾,就像昨晚,方卿眠故意点了六个男公关气他一样。 难过,是因为他们之间,只剩这种暗自较劲,非要你死我活。 “你叫我过来,送你回金茂府,只是为了利用我?让方卿眠吃你的醋,对吗?” “不然呢?”陆满舟冷笑“你觉得,我会舍她选你吗?” 他用力甩开楚映梨,失去重心的楚映梨跌坐在地上,破碎的,惨白的脸色,陆满舟对着她道:“我容许你,在公司炫耀,纵容你,在外面暗示我们的关系,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更不是因为我装聋作哑,而是......” 话没说完,但是她已经全然知晓。 为了方卿眠。 为了刺激方卿眠。 她一下脱力,面色惨白地坐在地上,骨节泛白,她死死地抓住裙边,像是被吞噬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没有思想,只能呆呆地坐着,似是黄粱一梦,陆满舟逼着她醒来。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满舟撑起身,看着地上的女人“第一,现在离开,我不会怪你,跟以前一样,做我的秘书,这样,一切回到正轨,你澄清事情的始末,陆氏还是有你的一席之地。” “不要。”楚映梨几乎是哀求着,抓住陆满舟的衣角,他看她,就像是在看一条狗,一条落难的狗。 “我已经说出去了,如果现在,再让我否认,再让我回到从前,那我怎么自处,他们怎么看我,我会成为整个公司的笑柄的。” “第二,我纵容你,你对外,如何张扬,造谣,我都不会否认,澄清,甚至像今晚一样,你可以随意的进出金茂府,或者陪我应酬,但......” “我选二。”话没说完,楚映梨打断,死去的眼中,多了一丝活人的光彩。 那不是选项,是让死灰复燃的火星。 陆满舟笑出声,人的贪欲无止境,一旦走上了一条充满诱惑与欲望的路,回不了头,更不愿意回头。 “但是我要提醒你,方卿眠,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有陆太太的身份,名正言顺,更有陆正堂的支持,你越不过她,她眼里不揉沙子,她针对你,我不会帮你。” “我不在乎!”楚映梨几乎是惊叫出声“只要能在你身边,只要能维持住现在的体面,她针对我,我会反抗,我不会任人欺负。” 陆满舟弯腰,拉起她,捧起她将近苍白的脸:“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楚映梨看着陆满舟,那张脸,诡异,摇曳,冷漠得几乎灭绝人性,可偏偏是这样的一张脸,勾引,魅惑着她,引诱着她走上一条绝路。 “很好。”陆满舟满意的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亲手雕琢出的一件艺术品“你不是她的对手,但是你的勇气,我很欣赏。” 说罢,他松开了手:“带香水了吗?”他问。 “带了。” 楚映梨慌张地从包里拿出一瓶香水,陆满舟接过,喷在了脖颈,衣领:“去别的房间休息吧。” 楚映梨呆滞地接过香水,走出了房间。 陆满舟眯了眯眼,看着消失在光里的女人。 “陆总。” 电话那头是栾朗的声音。 他沉默着,点了一根烟,听着对面汇报。 “何姨说,陆正堂昨天下午,亲自接了太太去老宅,蒋秘书守在书房门口,没人靠近,没人知道谈话内容。” 烟雾顺着他的指缝泄了出来,他说:“你后天回来上班了,对吗?” 栾朗点头:“是的。” “你回来之后,通知分公司的经理,停了和唐恬恬的合作。” ........ “唐总,对不起,是总公司通知的,我真没办法。” 白经理隔着电话,语气无奈:“我跟您多少年的合作了,而且陆总从来也不管这件事的,我.....” “不用道歉。”唐恬恬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冤有头债有主,谁干坏事谁弥补。” 说完,她挂了电话,看着坐在她对面的方卿眠。 电话开了免提,方卿眠听全了,坐在对面装死,试图蒙混过关,拿着手机划拉:“喝奶茶吗?一点点可以吗?我请。” “今天下午,你自己去,或者我绑了你去,你自己选一个。” 方卿眠怯生生抬头,看着她:“你公司的问题,我去了,也没用啊。” “你装什么装?”唐恬恬翻白眼“你们两斗法,把我拖下水,他明显逼着你见他,你还想逃?” 方卿眠戳了戳手机:“但是我不太想去。”她想了想,补充:“最近他那个秘书招摇过市,我去了,人家指指点点,说我是下堂妇,结婚没多久,老公就出轨了。” “你怕人家指指点点?”唐恬恬用那种看汉奸的眼神看着她:“你点男模都敢刷你老公的卡了,你还会怕别人指指点点?招笑呢你?” “快点,我刚跟你说的二选一,选一个。” “我选自己去。”方卿眠瓮声瓮气。 她知道自己是跑不了了,本来就打算找陆满舟一趟,但是最近他秘书的事闹得大,她不想见他,一拖再拖,拖到他出手,逼得她不得不去找他。 当车停在陆满舟公司楼下的时候,方卿眠有些退缩了,攥住唐恬恬的手:“要不然算了吧,一个单子而已.....” “闭嘴吧你。”唐恬恬推着她下车,她为了监视她,不要临阵脱逃,特意跟过来“是一个订单的问题吗?陆满舟给的风向标,别的公司看到陆氏拒绝合作,我这公司以后还干不干了?” 方卿眠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拉开车门,一刹那,唐恬恬想了想,反握住她的手:“实在不想去,就算了吧。不干就不干,实在不行我回唐家,联姻,继承家产。陆满舟搞垮我的小公司容易,但是要弄垮唐家,还是有些费力的,更何况陆正堂也不会坐视不理。” 方卿眠你心头一热,差点哭出来,唐恬恬对她,是真心的,她闯出来的祸,也不能让唐恬恬担责。 “没关系。”她说得很小声“主要是这么久不见满舟了,其实我心里还是想他的,借这个机会,我还是能见他一面。”说完这句话,方卿眠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跑出去。 她没看到唐恬恬的表情,但是听到了风里飘来的一个大大的“滚”字。 她跑得飞快,方卿眠觉得,唐恬恬做得出来那种把人拦在大街上开骂的事。 有位名人说过,如果你生活在一个粪池里,你要做的不是当一只蛆融入它,而是把这个粪池炸了。 方卿眠站在陆氏的大楼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就当是炸粪池了。 前台的两个小姑娘正在打瞌睡,看到方卿眠,立马醒了,站起身:“陆太太。” 方卿眠笑:“没事,你们忙,我找陆满舟。” “陆太太....”她转身刚要走,前台的小姑娘叫住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说,神情古怪,有些怜悯,心疼,还有......躲闪。 “楚......” 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关姐从一旁走了出来,笑得得体,在脸上看不见丝毫情绪:“陆太太,我带您上去。” 说罢,在前面引着方卿眠,上了专用的电梯,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一眼前台的小姑娘。 “最近的流言,你听了吗?”方卿眠站在电梯口等天梯,目不斜视,似乎只是单纯的在跟自己的朋友聊八卦。 “有耳闻。”关姐回答,说没听过,太假了。 “和桑窈窈比起来,这位楚秘书,如何。” 她转头,问。 关姐迅速处理眼前的信息,方卿眠能找过来,有一半原因是兴师问罪,毕竟还是在陆氏上班,陆满舟才是她的老板,他现在跟楚映梨好,未来的事未必有定数,她不能得罪楚映梨。 可方卿眠跟陆满舟订婚,是实实在在的,像这样的集团,董事长,重要的就是门当户对,方卿眠再怎么样,出身比楚映梨好上很多,听说,陆正堂也很喜欢这个儿媳妇,若是得罪她,也一定不行。 “只是聊聊天,不必有心理负担。”方卿眠笑着安慰她:“如果我要为难你,就会问你这件事的真假,追根溯源,那时候你才难做。” 方卿眠直接戳破,倒显得她扭扭捏捏。 关姐斟酌再三,回答:“楚秘书应聘进来,一年了,每件事办得井井有条,但是陆总身边跟随最多的,还是栾秘书。我负责前台,跟楚秘书的交集不多,只是接触在工作上,生活上的交集,并不多。” “那就是她比桑窈窈好了?”方卿眠笑不达眼底。 “桑小姐比她好看。”关姐回答。 各有千秋,不相上下,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电梯门开了,方卿眠走了进去,笑:“关主管的意思,我明白了。” 关姐转身,回到了前台,黑着脸质问前台的小姑娘:“刚刚我不出现,你准备说什么?” 小姑娘撇了撇嘴,不说话。 “是不是想跟陆太太说,楚秘书的事。” 小姑娘愤愤不平:“陆太太就是比楚映梨好啊!她每次来,都对我们客客气气的,也不妨碍工作,也能理解,她甚至对公司的保洁,保安都客客气气的,楚映梨那得意劲儿,我就是看不惯。” 另一个小姑娘附和:“每天趾高气昂的,你不知道,秘书部的阿莲是我朋友,她说,自从楚映梨跟陆总好了之后,脾气越来越大了,整天颐指气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陆太太。” 第157章 宓妃留枕魏王才 说到阿莲,小姑娘气得更加不行:“阿莲前天早上孩子生病,早上带着孩子去看病,打电话给了栾秘书,说下午补上请假流程,栾秘书都没说什么,只让她补流程就行了。” “结果楚映梨倒好,说阿莲擅自离岗,没有提前请假,工作没有交接。孩子生病那是谁能预料的?要是能预料,还在陆氏上什么班啊,直接去算命好了。最后阿莲只能带着孩子来公司,当面跟她汇报,请假,走流程。公司每个月本来就有三天的病假,不用扣全勤,结果她还通知人事部,扣了阿莲一天的全勤。” 关姐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看不惯她,但是问题,现在人家就是得势,陆总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她才肆无忌惮。陆总都不管了,你能怎么办吗?” “暂时,她的手伸不到行政部,如果受委屈了,就来跟我说,不要忍着。”关姐安抚。 “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公司的几个经理,胆小怕事,欺软怕硬。这两天巴结楚映梨都来不及呢。” “没事。”关姐拍了拍她的肩“天塌下来,关姐先替你们顶着。” 小姑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方卿眠坐着电梯,上了三十二楼,门敞开,一望无垠的黑,唯有尽头灯火通明。 她缓步,踩着走廊的地面,自从上次喝多了,陆满舟送她回来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她没回松月公馆,而是住在唐恬恬给她租的公寓里,至于陆满舟回没回家,她也不晓得。 她敲了敲门,门里的女人,脆脆地说了一个“进”。 方卿眠的手抖了一下,孤男寡女,在办公室里,白日宣淫。 方卿眠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跟楚映梨正面打交道。 眼前的女孩不够美,胜在浑然天成的娇憨,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或许在商场老谋深算的男人,更渴望这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您好,您是.....” 陆满舟靠在椅背上,没有看她,像个看客似的,漠不关心地看着因他引起的交锋。 “我姓方,你叫我方卿眠就好。” “方卿眠?”楚映梨捂住嘴,瞪大眼睛“我记得满舟的未婚妻,也叫方卿眠。” “你记错了,他没未婚妻。” 一进来就给她下马威,她瞟了一眼陆满舟,他依旧漠然,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我替唐总过来谈事情,楚秘书要留下来听吗?” 她问。 “那我要留下来吗?”楚映梨撒娇似的环住陆满舟的脖子,陆满舟神色终于松动,侧过头,含笑看着楚映梨:“想留下来,就留下来。” 楚映梨一愣,那一瞬间的错愕,她看着陆满舟的眼睛,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而如今,梦醒了,他待她,还是温存,深情。 “陆总发话了,我也不好说什么。”方卿眠大大方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无意间,瞥到他无名指的戒指,消失了。 她心里冷笑,好得很。 “第一件事,是当年庞夫人在梅庄逝世......” 话没说完,楚映梨环在陆满舟脖子上的手僵住了,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打断了方卿眠的话“我忽然想到我还有事情没有处理。” 她笑得勉强:“我先出去了。” “没关系啊。”方卿眠上前两步抓住楚映梨的手“楚秘书,陆总说了,你想留下,自然可以留下。” “陆太太,我想起来有事.....”她神色不自然,陆满舟允许的范围内,纵容她示威,放肆,但她不是傻子,陆满舟母亲的的死因,她还在旁边听,纯粹是找死,她只想要钱,还不至于为了钱命都不要。 “陆太太?你知道我是陆太太?刚刚还问我是谁吗?” 楚映梨被问住了,神情难堪地看向陆满舟,陆满舟没有理她,一时间,她慌了神。 楚映梨正想找借口离开,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栾朗逆着光站在门口,像是她的救星。 栾朗看了一眼方卿眠,颔首打招呼:“太太。” 方卿眠没理他。 “楚秘书,秘书部还有事,你先去处理。” 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楚映梨慌忙离开。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陆满舟缓缓抬头,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感情,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对视,方卿眠看不透他眼里的情感,冷漠得像一个机器。她想从他眼中找到任何一点曾经两个人爱过的痕迹,但是一无所获。 她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悲。 好笑是因为,两个人已经明牌,都在用自己手中的牌博弈,可悲是明知道对方的算计猜疑,却没有人愿意交底,这样诡异和谐地过下去。 陆满舟没有说话,半仰着躺在座椅上,他微微躬身,本来很小的一个动作,却在这个办公室里,被无限的放大,大到所有人似乎都在看着他的这个动作。 方卿眠笑着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四目相对,她眼中含笑,荡着无限的春意,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一朵盛开的花,他早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像是被打了麻药,推上手术台的人,只能静静地看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一刻,他大约是被麻痹了。 不如这样,虚度人生,地暗天昏。 “你喜欢这样的?” 方卿眠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满舟阴阳怪气的嘲讽:“总好过你,也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所以都试试?” 方卿眠冷哼,端起桌上印着口红的杯子,杯子里还剩半杯温热的水,方卿眠起身,缓缓地浇在陆满舟的脖颈上,胸前湿了一片,雪白的脖颈成了一片绯红,染着情欲。 栾朗紧张的两步上前,拔高音量:“太太.....” 话没说完,杯子直直砸了过去,落在栾朗脚边:“警察局没待够是吗还没学乖,我跟我丈夫调情呢你来做什么,旁观吗?” 栾朗呆住,看着她:“你怎么......是你?那帮人是你找的?” “你有证据吗?”她冷眼,看着栾朗,阴狠的,就像是一只捕食的猎豹,看见挣扎求生的猎物。 “我是关心栾秘书,所以才托人打听了,就像我的丈夫关心我,所以才找人监视我,跟踪我一样。”她回头,看着陆满舟,问道:“是吗?” 陆满舟偏头,示意栾朗离开。 “怎么,浇了我水,还对我秘书这样?陆太太当得越发的得心应手了?你究竟是生气,还是吃醋呢?” 方卿眠纤长白嫩的指尖攀上他的脖颈,抚摸着那片绯红,就像是在抚摸着绝世珍宝,小心翼翼。 “倒也不是,就是嫌别人碰过的,脏。洗一洗罢了。” 陆满舟含笑看着她,拉住她的手,顺着敞开的领口,慢慢往下,一寸寸的挪动,贴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边,方卿眠耳朵沾上红霜,她一下窒息,瞬间紧张起来,却很快调整,但呼吸还是忽快忽慢的不规律。 “紧张了?”随着手一寸寸地往下,她呼吸逐渐变得急促,陆满舟操纵着她的手,滑向皮带的金属扣,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粗狂与柔情,她指尖薄薄的茧子,隔着衣服蹭着他的小腹,陆满舟没来由的身下一紧。 “昨天晚上,这儿,这儿,她都摸过,你怎么,不帮我洗洗呢?” 他腾出另一只手,按住方卿眠的后脑勺,问:“那天晚上,阿飞碰了你哪?” 方卿眠贴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香水的味道,很浓,是一款女香,应该是刚刚楚映梨身上的味道,沾上了他的衣领。 “比现在刺激一点。”她不甘落了下风,反手勾住他的皮带,摸索一阵,“啪嗒”一声,金属扣被解开了,她缓缓勾开皮带,停在了这:“到这,结束。” 她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乱了的心跳,就如同现在她的呼吸一样,没有条理。 栾朗站在门口,悄悄地往后退。 太刺激了,尺度太大了,他心里想,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怪病,当着别人的面,喜欢干这种事,前一秒还要捅刀子,后一秒就快滚床单了。他站得有些麻了,看着两个人都快喘上了,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上,退了出去。 退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如释重负。 栾朗在心里合计,这个视角好像岛国片的动作指导一样,他觉得自己再跟这两个神经病待下去,或许明年能有别的兼职。 屋内的气氛逐渐升温,陆满舟看着她,似笑非笑。 方卿眠垂眸,眼里是胆怯,羞涩,妥协。 陆满舟抬眸,眼中是情欲,纠缠,压迫。 “四天前,港城来了两个人,跟栾朗起了冲突,在路边打起来了,不过幸好警察来得及时,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何队审问,两个人承认是港城来的,因为我铲除了宋家,他们从前受了宋宁的恩惠,所以想要报复,故意剐蹭,挑衅栾朗。” 陆满舟定定的看着她,一双翦水秋瞳,何其无辜! “陆太太,他们是在威胁我吗?” “我觉得不是。”方卿眠说道“我认为,更像是提醒,提醒陆大公子,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忘了明枪暗箭,不要忘了死灰还能复燃,枯木亦能逢春。” “哦,是吗?”他问。 “当然,否则栾朗怎么会平平安安的出来呢?若真是威胁,栾朗缺胳膊少腿,板上钉钉啊。” 陆满舟笑:“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谢我做什么?”方卿眠勾住头发,起身,整理了衣裙,坐回到对面的位置上:“不是我找的人,也不是我让他们手下留情。陆大公子想套我的话吗?” “套话?”陆满舟皱眉“陆太太你在说什么?我是谢谢你关心栾朗,所以找人打听栾朗的事。你想成什么了?” 方卿眠懒得跟他逞辩,没了耐心:“行了。别打哑谜了,节约时间,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说完,她顺手将手机扔在桌子上:“不录音,你放心。” 陆满舟没有动静,方卿眠皱眉,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陆总不拿出来点诚意?” “当然。”陆满舟含笑,同样将手机扔在了桌子上:“没开录音。” “前几天,陆董找我了。”她说。 “我知道。”陆满舟回答“找你商量了什么事?” “他听说了你在公司的事,觉得荒唐,找我谈一谈。”方卿眠笑“陆董都觉得你荒唐了,你做得真的挺过分啊。” 陆满舟问:“那他知道你在华鑫俱乐部点男公关,还刷陆家的事吗?” 方卿眠说到这,就莫名的窝火:“我跟他干什么了吗?嘴都没亲,你不一样,你是实打实抱着,回家,去酒店,谁知道你们俩干出来什么不要脸的事呢。” 陆满舟沉默良久,忽然“噗”的一声笑出来:“你这话,像是在吃醋。” 方卿眠没了声,低头攥着戒指,狠狠脱下来,钻戒边上的钻石,划拉出一道血痕,她偷偷塞回包里。 两个人沉默良久,办公室的气氛死一般的静谧。 方卿眠开口问:“唐恬恬的公司,你什么时候撤手?” 陆满舟面色阴冷:“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她?” “你动唐恬恬的公司,不就是为了比我过来找你吗?我来找你了,你又说这话堵我?”她没好气。 “看来你不想好好谈了。”陆满舟挥手,烦躁地捏了捏眉心“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我谈。” 方卿眠想了想:“那就今天晚上回家谈吧。” 她拎着包,起身,看了一眼陆满舟,冷笑:“今晚记得回家,陆先生。” 说完,推开门。 那一刻,她又后悔,转身回去,居高临下,看着陆满舟,蹭了唇角的一抹口红,在陆满舟的唇上,顿时,他的唇色变得鲜红。 方卿眠很满意的看了一眼陆满舟:“我先走了,等会记得跟楚秘书好好解释。” 她嘴上,同样是一片模糊。 像是激情拥吻之后留下的痕迹,暧昧不清,引人遐想。 第158章 月寒日暖煎人寿 陆满舟起身,抻了抻衣裤:“我送你。” 方卿眠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陆满舟伫立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再无踪迹。 刚出电梯门,方卿眠就看见楚映梨在一楼大厅训话,对方是一个小姑娘,应该比方卿眠还要小上一些,红着眼睛,声音哽咽。 方卿眠上前一步,微笑着打招呼:“楚秘书。” “方小姐啊。”楚映梨赤眉白眼的看着小姑娘。 语调阴阳怪气“关韵芝有本事啊,自己在行政部十年混不出头,就拉着新人下水,知道的是陆氏集团的人,不知道的,还一位是关韵芝自己养的兵呢。” 这话不是冲着小姑娘说的,是含沙射影的骂方卿眠。 “我记得,您刚刚在陆满舟的办公室,还叫我陆太太,怎么现在改口了?” 楚映梨刚刚在办公室的慌乱已经荡然无存了,剩下的只有想压方卿眠一头的心。 “一个称谓罢了,您别放在心上,若是陆总真的喜欢你,我叫您什么又何妨呢。” 方卿眠笑:“你说得对,是非公道在人心。” 前台的两个小姑娘刚刚被楚映梨训过,垂着头不敢说话,陆氏集团下属部门多,关系错综复杂,这个部门和那个部门关系亲近,那个部门和这个部门疏远不对付。 方卿眠不大了解其中的关窍,但今天明显能看出来,关韵芝和楚映梨是不对付的。 “但是我记得,楚秘书的直属上司不是陆满舟,而是蔡经理吧。楚秘书既的直属上司既然不是陆满舟,你跨部门越过行政的经理,主管,越俎代庖直接骂行政部的员工,是不是不合规矩?” 楚映梨冷哼一声:“新来的小姑娘犯了错,我骂就骂了,我还骂不得吗?” “这公司姓什么?”方卿眠撇过头,问前台的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个抬起头,梗着脖子:“姓陆。” “我还以为姓楚呢。”方卿眠笑意盈盈,看着楚映梨。 楚映梨没话,死死地盯着方卿眠,她知道,现在是方卿眠和陆满舟斗法,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所以她能在夹缝中开花。 陆满舟利用她,纵容她,她现在做什么事,只要是针对方卿眠的,陆满舟都会视而不见,现在她有靠山,必须处处压方卿眠一头,让她知难而退。 她退了,自己才能进。 否则日后,两个人和好了,再从高处跌落泥潭,自己的路会难走很多,为今之计,必须要打压方卿眠。 “不姓楚,但也不姓方。”楚映梨平复了心情:“若是方小姐有意见,不如我们上去问问陆总?” “何必舍近求远问陆满舟呢?”方卿眠笑“我记得,蔡经理是你的直属经理吧,直接找陆满舟,属于越级汇报,不如现在把蔡经理找来好好问问,这公司的规矩,制度,是谁定的。” 楚映梨笑得大声:“那好啊,就把蔡经理叫过来,我们好好问问,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去管他们行政部的事?” “陆太太。”关韵芝从电梯里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此时周边已经围积了一些人在看热闹,要是真的把蔡经理叫过来,行政部的经理势必也要过来,到时候就真的闹大了。 “陆太太,楚秘书。” 方卿眠微笑颔首。 “小孟,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丢人现眼的。” 说罢,她拉了一把小孟,小孟低着头,红着眼睛走向电梯。 “既然关主管来了,我也不方便插手陆氏的内务了。”方卿眠看了一眼楚映梨,转身离开。 关韵芝赔笑:“楚秘书,我手下的人不懂事,自然有我来训,您负责陆总的饮食起居,照顾他,集团上下,哪个人不晓得你辛苦。” 关韵芝今年三十二,在陆氏浸淫了将近八年,说话做事有分寸,又讨喜,滴水不漏,话说到这份上,楚映梨再蠢也要买她的账了,仰着头离开。 “关姐......” 前台的小姑娘看着关韵芝,差点哭出声:“还好你来了,你都不知道,小孟都被她骂成什么了......” 关韵芝黑了脸,她知道,行政部和秘书部一直不对付,以前,秘书部的经理唯唯诺诺的,不如行政部的经理护犊子,秘书部的不敢和行政部的对上。 如今秘书部有了楚映梨,她跟了陆满舟,一下子扬眉吐气,成了香饽饽,对着行政部也没有之前那么客气。 前天开完会,行政部的经理还跟着关韵芝抱怨,说秘书部的小人得志,今天,楚映梨大庭广众就对着行政部的人开骂,经理刚刚在开会,听到消息,指着秘书部开骂:“他们现在是要骑在我脖子上拉屎吗?” 声若洪钟,骂给秘书部的听。 “行了,你们上你们的班,以后楚映梨再对着你们指手画脚,给我骂回去。”关韵芝下了死命令,两个小姑娘脸色稍霁。 方卿眠出了门,唐恬恬的车还停在对面,她坐上车,猛喝一大口水,唐恬恬问到:“完事了?” 方卿眠说:“没谈。” 唐恬恬掰过她的脸,看着她唇角的口红:“大姐,你不会光顾着亲,正事没干吧。” 方卿眠翻白眼:“他防备我,什么也不肯聊。” 说罢,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扔在唐恬恬面前:“你自己听。”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 陆满舟从桌下捻起监听系统,录音备份他已经上传至云端,顺手将监听设备扔进水杯中,果然,方卿眠还是防备他,不肯多说。 “陆总。” 栾朗敲门进来汇报:“刚刚太太和楚秘书,在一楼大厅吵起来了。” “因为什么事?”他问。 “好像是因为楚秘书这两天,在集团太过招摇,太太下去,正巧撞见了她在训刚来的小姑娘,太太看不过去,就跟她吵了两句。”栾朗回答。 “楚秘书这几天,确实太过招摇了......”他试探着低声回答“虽然太太跟您....但是比起楚映梨,太太有分寸,知进退,不会恃宠而骄,给您找麻烦。” “要你说吗?”陆满舟白了他一眼。 车里。 “后面准备怎么办?”唐恬恬问。 方卿眠泄气,回答:“晚上,跟他回家谈。” “你说也奇怪啊,他是怎么知道你那天在华鑫俱乐部的?”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他找人监视我!”方卿眠恨的牙痒痒。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事,他又知道了多少。”她忽然的惆怅,夕阳沉到天边,一股莫名的雄壮悲烈,像是壮士断腕后喷涌的鲜血,扎得人眼睛疼。 “抛开一切,你们两其实很登对。”唐恬恬感慨,思绪万千“你们两个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在一起就是造福苍生了。” 方卿眠想了想,解释:“我那是生活所迫。” 唐恬恬没接话茬,把她送回了松月公馆,用一种几近悲壮的眼神看着她:“如果出事了,先打110,别找我。” 方卿眠看着她,说了一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 老宅里,蒋秘书站在桌前汇报:“今天,方小姐去了陆氏,找陆总。” 陆正堂在写字,没有说话,秘书继续汇报:“出来之后,在大厅,跟楚秘书大吵一架,然后走了。” “你是什么意思?”陆正堂放下笔,抬头看着秘书,问道。 “陆太太怕是情关难过,找情敌示威去了。” 陆正堂笑了出来:“你觉得,楚映梨比方卿眠,如何?” 蒋秘书想了一下,慎重回答:“长相不如方卿眠出挑,家世比不上方卿眠,谋划比不上方卿眠,胜在一眼看到底,省心。” “可陆满舟不需要省心的。”陆正堂打断他“陆满舟只需要能帮他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陆满舟跟楚映梨在做戏?”蒋秘书疑惑“为什么呢?” 陆正堂拍了拍蒋秘书的肩:“你还年轻,不懂这些风花雪月弯弯绕绕,陆满舟和方卿眠在一起,不全是算计,有爱,有情,只是两个人都不愿意说,生怕谁先服软,谁就输了,更何况.......” 陆正堂眯了眯眼睛“他们两个之间,相互算计,就算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心里面也早有了嫌隙,一旦挑开,破罐子破摔,方卿眠不舍得,所以按着楚映梨,却没按死,否则,以她现在的能力,开除楚映梨,太容易了。” “所以您现在才会跟方卿眠谈交易。”蒋秘书说道“您认定,她不是为了一点小情小爱就舍掉原本计划的人。” “那天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陆正堂说到“她再翻出天,她一个姓方的女人,在陆氏,谁认,谁服?可是陆满舟不一样,所以我信她,她能得到最多的,是钱,而陆满舟不同。” 陆正堂的话说完了,字也写完了。蒋秘书探出头去,看着桌上的字——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墨迹尚未干透,陆正堂将字递给蒋秘书:“拿去,烧了吧。”他想了想,又吩咐:“连同我房间墙上挂的那副,一起烧了。” 前两天家里没人住,阿姨没来做饭,今天方卿眠特意吩咐了保姆,回家做饭,保姆收拾完,就走了,方卿眠坐在桌子前,看着一桌子的菜。 陆满舟晚上八点,如约踏进了家门。 “吃饭了吗?”她问。 “没吃。”陆满舟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慵懒,散漫,坐到了桌前。 “我还以为偷吃饱了呢。”方卿眠笑,望了一眼他嘴上的口红,已经被擦干净,唇色还有些许红润。 “你戒指呢?”他忽然瞥到她的手上,无名指上的戒指,不翼而飞。 “丢了。”她回答得轻描淡写,瞥了看一眼他的无名指,冷笑“你戒指呢?” “也丢了。”陆满舟拿着筷子扒拉了两口盘子里的菜,吃不下,扔了筷子。 方卿眠更加不爽:“你爱吃不吃,扒拉完摔筷子,谁惯得你?” “你自己婚戒丢了,你还有理了?” “你婚戒不也丢了,你冲我嚷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 陆满舟没声了,从兜里把婚戒掏了出来,重重拍在桌上,挑眉:“你的呢?” 方卿眠翻了白眼,从包里把钻戒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装什么装?”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尴尬地将戒指收了回去,心虚的没看对方,方卿眠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水,陆满舟惺惺作态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碗里的菜。 方卿眠没心情吃,起身上楼:“吃完了去书房,谈事情。” 她洗完澡,换了睡衣,端着酒杯,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书房没有任何的窃听,监听设备。 陆满舟也没心思吃,喝了一碗汤,就上楼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方卿眠刚洗完澡,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萦绕包裹着他。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睡裙,露肩,露背,性感,温柔,将头发侧编成了松松垮垮的麻花辫,发尾用一朵红色的山茶花皮筋绑起来,坐在明亮的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看什么呢?”陆满舟问道。 方卿眠合上书本,抬起头,瓷白的脸上干净得没有一个雀斑,几颗小痣并不影响美观,凤眼上挑,柳叶细眉,宛然是江南女子的小家碧玉。发稍湿漉漉的,沾在锁骨上,黑与白相映,像是水墨画,平添缱绻之意。 “《左传》”陆满舟上前一步,看清书扉页的字,问“喜欢看《左传》?” “春秋时期,王公割据,诸侯称霸。”方卿眠回答“礼崩乐坏,逐鹿中原,乱世出英雄,也出枭雄,所以,乱世下的故事更有意思。” “看输家于众叛亲离后血染疆场;看胜者在白骨黄土上粉饰太平,再看史书言官,如何用春秋之笔,定乱世乾坤。” 陆满舟从她手中接过书本,随意翻了翻:“太平盛世,多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兄弟阋墙,过河拆桥,亦能千古流芳。再难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觉悟,也难出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气魄。” 第159章 散关雪忆旧鸳机 他觉得没意思,又合上书:“所以,前事警事,读史知史,鉴日今之事,方能举棋而定,进退得宜,不至于满盘皆输。” “《左传》里有一句话,我印象深刻”方卿眠看着他,说道“凡有血气,皆有真心。” “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光景,有血性,有气性的人,都想为自己争一条路,所以争权夺势,从来都无谓对错,赢的人,才有资格评判对错。”方卿眠笑:“你觉得呢?” “凡有血气,皆有真心。”陆满舟笑:“只是后面还有一句,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蕰利生孽。若无道义,自然,也不会争胜。” “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方卿眠看着他“既如此,你不妨拱手相让自己的东西,如何呢?”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陆满舟认真地看着她“怀必贪,贪必谋人。无德而禄,殃也。” 方卿眠抬眸,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左传》上,良久,闷笑出声:“我读书比不得你精通。堪堪看了两个字糊弄你,是我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陆正堂前几天找我,去了陆家老宅。”方卿眠说道“你知道吗?” “我知道。”陆满舟将书放回书架,说道“除了前两天他找过你,在我们结婚的前一天,陆正堂也找过你,给了2%的股份。” 称呼的是“陆正堂”,而非“父亲”或者“陆董”,陆满舟交底,没有监听,没有录音,这次谈话,只有两个人知晓,不会流出去。 方卿眠也没有顾忌,直接交底。 “你用什么换的?”陆满舟沉声,问她。 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一二,只是还是忍不住,再问她。 “桑窈窈的证词。”方卿眠坦言“我找过桑窈窈,求证当年庞夫人去世的事,她跟我说,是陆正堂在庞夫人的药里注射了有致幻成分的药物,慢慢地磋磨着她,直至庞夫人去世。” 陆满舟在找到桑窈窈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听着方卿眠复述,心如刀绞,仍旧如剜心般疼痛。 “所以,你将桑窈窈的证词交给他了?” “对。”方卿眠回答得坦然。 “你知不知道桑窈窈是当年唯一的证人,她的证词,是我母亲沉冤昭雪的物证,你把它交给陆正堂,只为了换陆氏2%的股份?”陆满舟猛拍桌子,站了起来,猩红着眼,骨节泛白,被捏得“咯吱”作响。 方卿眠被吓了一跳,没有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掐住方卿眠的脖子:“在你眼里,我母亲的命就那么不值钱,甚至只值陆氏2%的股份吗?” 他掐得用力,方卿眠抬头仰望着他,一瞬的窒息,心脏就像沉入海底,被无数根海藻缠住,想挣扎,却没被不停地往下拖,大脑短暂的空白和窒息后,她回过神来,强迫自己镇定。 不能说。 一定不能说。 现在是事情像是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牵扯的事情太多了,她不能说,说了,陆满舟会查,一旦陆满舟动了探查真相的心思,那么她手中的东西也势必会暴露出来,到时候,陆满舟有危险,自己有危险,连宋承安的证据都未必保得住。 那时候,功亏一篑,徒生波折。 趁着现在,所有人都以为陆正堂是幕后真凶,桑窈窈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两个人身上的时候,她必须下手快准狠,揪出另一个人,保住陆满舟,保住自己,为庞青梅昭雪。 方卿眠抬头,看着陆满舟,面色潮红,楚楚可怜,她濒临窒息,陆满舟一怔,他失控了,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他疯了吗? 他黯然神伤,缓缓松了手。 “桑窈窈在我手上。”方卿眠说道“你杀了我,这辈子别想找到桑窈窈。” 陆满舟一愣,冷笑,彻底松了手,她顺着椅背,缓缓滑落,大口地喘着气,望着他,如搁浅在水面的鱼,濒死之际,终于被海浪打回了海里。 “我给你陆氏5%的股份,桑窈窈,给我。”陆满舟瘫坐在椅子上,近乎恳求的望着他“他是我母亲死亡唯一的证人了,若是你要股份,我给你,条件你随便开,加上着5%的股份,你可以进陆氏的董事会,加上我妻子的身份,名正言顺,我不求别的,母亲活着的时候,我不能为她昭雪,她在九泉之下,我亦不能让她瞑目,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那一刻,他落拓,潦倒,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身的傲骨在这一刻仿佛被全部抽离,像是晚清被打断脊梁的烟民,上了瘾,沉沦苦难,只求一点寄托,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 方卿眠想伸手,抚上他的后背,或者抱一抱他。 刚刚那样重的力道,她差点被掐死,但是她不怪他,那是他的母亲,任何人都会发疯,如果换成是她,她只会更疯。 她僵在半空的手戛然而止,迅速收回。 “桑窈窈,有用吗?” 方卿眠问他“桑窈窈手上的视频,是四年前的,做公正了吗?拍到全脸了吗?那个视频能鉴定视频里的声音百分百就是陆正堂吗?你想单凭一个四年前的录像就和桑窈窈一个人证,就判陆正堂的死刑?为你母亲昭雪,谈何容易?” “况且按照桑窈窈的说法,那个视频只能证明陆正堂在庞青梅的药里加入了致幻成分,并不能证明这是庞青梅致死的原因,当年的医疗团队早就被他收买了,医疗团队不会出面替你作证,因为他们是帮凶,一旦反水,他们自己都洗脱不了罪责。”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即便桑窈窈的证词和桑窈窈这个人证有用,最多判陆正堂有期,他再被保释,你不仅没能为庞夫人昭雪,连你自己的名声都搭进去了,到时候陆正堂出来,他势必要跟你你死我活。” “你指证生父,不孝的名声被他添油加醋,声名尽毁,手上没有证据,到时候,你连你现有的一切都没了,值得吗?那你又拿什么跟他斗?” 方卿眠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喘得厉害。 陆满舟何尝不知道,可他又能如何呢,这些年,他自己尚朝不保夕,桑窈窈和宋承安,是他唯一能在手上的证据和探查当年真相的线索,可惜,一个死了,一个在方卿眠手上。 “原本,还有一个,只可惜......”他侧目,死死的盯着方卿眠,方卿眠浑身轻颤,她在他眼中,只看到了无尽的恨意“死了。” 他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就像是一个将死的人,吐出了最后一口生气。 她偏过头去,不想看他,愧疚,挣扎。 她要怎么解释呢?就算解释了,陆满舟会听吗?会信吗? 宋承安隐瞒了一辈子的秘密,他不惜用自己半辈子的清白换来在陆正堂身边的机会,反水,背叛,忍受唾骂,只为了让庞青梅昭雪。 他从来没有将这些事告诉过陆满舟,方卿眠知道,是因为宋承安不想让陆满舟淌这趟浑水,倘若到时候出了事,陆满舟不知情,平安脱身。 宋承安选千挑万选,直到方卿眠的出现。 他选择了方卿眠,将这样的事,托付给方卿眠,方卿眠足够聪明,又足够小心,能够顺着线索,追查到他,通过了他的考验。 他将庞青梅的信交给方卿眠,赌她的不忍,赌她的善心,赌庞青梅的善良能感动她。 倘若方卿眠被感动了,或者因为喜爱上陆满舟,愿意帮他查出当年庞青梅的死因,那么他喜闻乐见,算是九泉之下瞑目。 倘若方卿眠置身事外,那便是她胆小怕事。也无妨,所有的证据都在方卿眠手上,就算幕后的人真的怀疑她,也不会对陆满舟下手。 方卿眠轻笑出声。 宋承安自杀,真的只是为了去见庞青梅吗?或许其中一个原因是为情所困。 但他敢说,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私心吗?特意在方卿眠走后自杀,所有人都会怀疑,宋承安的死跟方卿眠有关系,庞青梅的死,是陆满舟的心结,他一定会质问方卿眠,到时候,方卿眠说或不说,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以身入局,宋承安这局,妙就妙在,于方卿眠而言,无解。 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于陆满舟而言,不需要费力,自有人替他受累。 他爱屋及乌,爱庞青梅,爱庞青梅的骨肉,为他铺了一条没有荆棘的路。 宋承安赌对了。 方卿眠心软了,除了那个传家的玉镯,还有一张银行卡,她说,那是她给女儿的保障。 在庞青梅的心里,没有陆家的儿媳,没有方卿眠该承担的使命,她只是她自己,庞青梅没有劝她忍耐,顺从,而是告诉她,去留无意,她可以享受自己的人生,甚至为她谋划好了后路。 她这一生,有过两个母亲,一个是养母,在她十八岁之前,有一个完整的家,即便她是被捡回来的,她们依旧奉她做掌珠,千娇万宠。甚至害怕她多想,瞒得严严实实,不曾透露过一丝一毫。 方卿眠觉得,她是幸运的。 十八岁之后,她找回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可是亲生母亲不要她,要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养女,她在宛市,若飘萍,若蒲柳,无依无靠,硬生生靠着自己,闯出一条路。 她又觉得,自己是可悲的。 直到庞青梅的那封信,她恍然间觉得,自己似乎又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她并不在乎那是不是只是一封没有温度的,冷冰冰的信,那天,她去给庞青梅上香,墓碑上,她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永远的停在了四十多岁。 当她感受到庞青梅的爱,却又迟了,她已经不在人世,却将自己最后一点温暖,留给了她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方卿眠偷偷地想,若是庞青梅尚在人世,那她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和婆婆,温柔,善良。 除却她和陆满舟的相互算计,她挑不出陆满舟的半点不好,至少不管是身为世家公子,还是他的商业头脑,说陆满舟万里挑一不算夸张,多半是庞青梅教育的缘故。 她又会想,若是庞青梅活着,或许陆满舟仍是少年意气,桀骜狷狂,会容得下她处心积虑地接近吗?又会处心积虑地算计娶她吗? 或许不会。 庞青梅没死,陆满舟不必承担陆氏风雨飘摇,不必忍受四面楚歌的夹击,他依旧是雄姿英发,于万人中独立。他会选择一个他爱的,门当户对的,幸福安稳,走完这一生。 甚至,他或许不会遇见她,不会在蔷薇花下惊鸿一瞥,亦不会在万千浮华中,为她折腰。 可惜,命运使然。 她痛恨这四个字,却又不得不遵守这四个字,世间万千难逃的劫数,于阴错阳差,皆因此而起。 命运使然。 “宋叔叔的死,与你有关吗?”他抬头,质问,陆满舟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只要这一句实话。” “无关。”方卿眠直视着他的眼睛,回答的坦然“与我无关。” “你那天去医馆找他,只是把脉吗?”他又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方卿眠回答。 陆满舟看着她,良久,笑出声来。 无奈,挣扎。 “陆满舟,比起和陆正堂做交易,我更愿意和你做交易。” 她侧过头,看着他,坐在地上,白炽灯从他头顶打了下来,直直的,铺开了一层影子,黑色的一团,他整个人,就这样瑟缩在影子里,见不到光明。 “和陆正堂的交易,我都可以和你做。” 陆满舟缓缓抬头,望着她。 “你要什么?”他苦笑“陆氏的股份么?陆正堂占42%,我只占28%,远远比不上他。” “和你刚刚说的一样,5%就够了。”方卿眠顿了顿,回答“你想要的,让庞夫人的死因昭雪,我可以帮你,但时候,人证物证,我给你备好,陆正堂是死是活,你说了算。” “还有吗?”陆满舟仰头,问她。 “你想要陆氏,我亦愿意帮你。” 第160章 遣怀翻自从头忆 她逆着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谈交易的两个陌生人。 “代价呢?”他问。 方卿眠指了指他的胸口:“你已经给过了。” 他抬眸,问:“算是偿还了这一次,我舍身救你,从此之后,两不相欠吗?” 方卿眠摇了摇头“我欠你良多,还不起。” “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第一件,唐恬恬的公司,我和你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旁人。” “第二件,你和楚映梨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允许她以‘陆二太太’的身份自居,但是对外,我们之间,必须体面。” 陆满舟看着她,笑出声来:“允许她以‘陆二太太’的身份自居?方卿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吗?” “你若是喜欢她,我不会拦你,若是以后......”她顿了顿“想离婚。我也同意。” “方卿眠!”陆满舟起身,扼住她的手腕“究竟是我想离婚,还是你想离婚?” 方卿眠抬眸,看着他,泪眼婆娑。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陆满舟烦躁:“你到底想不想?” 她慌乱地挣脱,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在逃避,逃避这个问题,也在逃避自己的心。 想与不想,谁都做不了主。 最现实的一个问题,他们两个,还能装作事情没有发生过,对之前的事情视若无睹吗? 方卿眠离开了房间,驻足在门外,盯着书房的门,久久出神。 走廊的灯光,昏黄,燥热,就像是一盆滚烫的铁水,浇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要被融化了,站在这里,无处遁形。 她紧紧地贴在墙角,捂着胸口,穿喘着气儿。 倘若我不曾对你心动,诸般谋算与我而言心安理得,我亦能堂而皇之地说问心无愧,可我偏偏落俗网,入风月,人间风花雪月,我为之倾倒。 此后,我眼中,不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人生百态,步步筹谋,我如刀尖上起舞,进退维谷,一步一步,剜心疼痛。 我自觉对不住你,可也只能对不住你。 方卿眠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回了房间。 书房内寂静得可怕,栾朗的电话适时地打了进来。 “陆总。”栾朗的声音略带疲惫,说道“您吩咐季诚查的事,有结果了。” “太太的从前就是在湘市读书,没有问题,期间也没有交往过男朋友。”他回答,陆满舟悬着的心稍微放心下来。 “但是......”栾朗大喘气“夏筠之从前,好像有一个未婚妻,是夏总夫妇生前给他介绍的,后来两个人分手了,女孩去了英国留学。” “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栾朗在手机那头摇了摇头:“不清楚,这段感情,像是被夏筠之刻意抹掉了,季诚走访了夏筠之以前的学校,公司,都没有这个女人的任何消息。” “这个消息是谁提供的?”陆满舟问。 “庄浅碧,明远公司注册的法人,之前和夏家有些渊源,这个消息,也是市场部小荀跟明远谈合作的时候,庄浅碧无意透露的。说夏筠之之前在湘市的时候,家里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夏筠之还很喜欢,出去过几次,被她撞见了,但是没打招呼,她也不知道长得什么样。” “后来,季诚又去了湘市,夏氏的总部员工,都说夏筠之没有谈过,但是拜访了几个夏氏亲近的合作商,都说了夏筠之曾经有个未婚妻,是夏氏夫妇介绍的,但具体不清楚是谁家的女儿,后来两个人分手,女孩去英国留学了。” “所以你怀疑,这个人,是夏筠之刻意抹掉的?” “是的。”栾朗沉声回答:“季诚猜测的,不无道理。” “陆总,太太已经知道我们在监视她,追查她了,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还要继续吗?” “继续。”陆满舟沉着脸,说道:“打草惊蛇,说明这件事猜对了,否则她不会这么着急,急着示威警示。” “但是夏筠之刻意抹去痕迹,我们未必能查得到。而且您跟太太...” 栾朗话说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陆满舟知道他的意思,他和方卿眠之间的裂痕,只会愈来愈深,无法修复,无法弥补。 “无妨。”陆满舟的声音冷静得出奇“你吩咐季诚,继续追查夏筠之的线索,还有夏筠之的未婚妻。”陆满舟说道“动静闹得大一些。” 栾朗应下,挂了电话。 陆满舟看着书架上的那本《左传》,它的旁边是《孙子兵法》。他原以为,方卿眠是小聪明,能够帮她制衡苏文月,不过现在看来,他算是棋逢对手,方卿眠不仅仅是能帮上这种小忙。 有来有回的游戏,才算有意思。 至于最后,鹿死谁手......他抚上了胸口,鹿死谁手都无妨,他犹记得那天,领完结婚证的午后,方卿眠站在阳光下,他说,日后即便是死,我们两个的骨灰都要拌在一起。 唐恬恬第二天接到白经理的消息,恢复合作,陆氏还给了两个订单,外界流言,楚映梨上位,方卿眠成了弃妇,甚至陆氏的订单都和唐恬恬的公司解约,风言风语,陆满舟也算是给足了方卿眠难体面,还了订单,还贴了两个。 算是平息了一部分非议,向外界昭示,方卿眠的位置稳如泰山。 彼时,方卿眠正坐在唐恬恬身边吃早饭,看着方卿眠手里抓着两个大肉包,没有给她吃一个的意思,唐恬恬就没来由的火大,没忍住抨击她。 “早上家里的阿姨没做饭啊,在楼下买两个肉包吃,我们白领精英都是喝冰美式,吃可颂的。” 方卿眠微笑,回答:“你长成这样不拘吃什么,反正吃什么都像吃糠。” “哎方卿眠,我记得你上周三是不是打卡迟了两分钟来着的......” “我的意思是,吃什么能长成您这样,跟天仙似的。”方卿眠牙根痒痒。 唐恬恬:“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恶意的。” 方卿眠皮笑肉不笑:“当然,我们可是好姐妹。” 下午下班,方卿眠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关韵芝发来的,关韵芝就是行政部的主管。 她约方卿眠在新开的商场吃饭。 是商场新开的一家西餐厅,那天中午,方卿眠没怎么吃饭,到了晚上,她是真的饿了。 关韵芝找她是为了谈事情,她是真的想吃饭。 “陆太太,谢谢您那天仗义,帮了小孟。” 方卿眠看着桌上的餐前小面包,咽了咽口水,体面地回答:“没关系,举手之劳。” 关韵芝说得诚恳:“月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这算是她进公司的第一个月,楚秘书......” 服务员上了牛排,方卿眠盯着牛排,眼巴巴的看着,丝毫没有听进去关韵芝到底说了什么,就像关韵芝也没有注意到,方卿眠的眼睛快要沾到牛排上去了。 “关主管,要不咱先吃?不然一会凉了。”方卿眠看着牛排,眼神里是信徒的虔诚, “没事的,我不饿......”关韵芝说道,忽然,她意识到不对,方卿眠的意思,是不是她饿。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方卿眠:“要不先吃点?” 方卿眠用力点头。 关韵芝一瞬间有些尴尬,她从前见方卿眠,体面,优雅,落落大方,以为她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食起来,真是大跌眼镜。 直到方卿眠把桌子上最后一根薯条吃完,她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关主管今天私人请我,我不做商务饭局,就当做是我们两个的私人聚餐,我吃得多,你您见谅。”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关韵芝笑出声来:“本来还以为这些东西入不了您的眼。” 她说的是实话,关韵芝原本以为,方卿眠跟陆满舟在一起,至少金颗玉粒,山珍海味,她说到底是打工的,太高端的,她实在是负担不起。 “我第一次跟满舟约会,是为了感谢他帮我找到学生证。”方卿眠回忆“你猜,我请他吃的是什么?” 关韵芝想了想:“法餐?还是泰菜。” “学校旁边的火锅。”方卿眠笑了出来“我原本也是准备请他吃法餐的,但是他跟我说,量力而行就好。” 最后一句,别有深意。关韵芝咂摸着滋味。没有咂摸出来。 “听说楚秘书家里是书香门第,父亲母亲都在中学教书?” 关韵芝回答:“是的。” “陆氏是大集团,楚秘书来陆氏任职,情理之中。”方卿眠抿了一口面前的饮料“昨天,陆总跟我聊了很久的《左传》。我感慨,《左传》不论读多少遍,还是《郑伯克段于鄢》。” 关韵芝看了一眼方卿眠,垂眸沉思,良久,她说道:“我学识浅薄,不如陆太太,但也听过其中的一句话,大约是陆太太想说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是这句。”方卿眠回答“《左传》之所以称‘郑伯’,是为了讥讽他,失教于弟弟。共叔段固然在姜氏的纵容下野心滋长,但庄公身为兄长,对共叔段,应有教育规劝的责任。所以,庄公,共叔段,姜氏,三人都难辞其咎。” 关韵芝愣了一下,方卿眠高明就在高明,不说明话,但字字句句,针砭时弊,对应当下。 就如同现在,她拿《郑伯克段于鄢》中,共叔段,庄公,姜氏,三人之间的关系类比,关韵芝今天找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方卿眠看明白,却不明说,探关韵芝的底,摸关韵芝的意。 “即便姜氏宠爱共叔段,但庄公才是郑国名正言顺的君主。名正,才能言顺。”关韵芝看着方卿眠的脸色,回答。 “若你是姜氏,会怎么做?”方卿眠能问到。 “若我是姜氏,会以长子为重,立长乃是古训。” “那共叔段之祸,即会变成庄公之祸。”方卿眠说“姜氏若宠爱庄公,共叔段觉得母亲有失偏颇,心存不满,照样祸起萧墙。” 关韵芝皱眉,苦思良久,摇了摇头。 “若我是姜氏,不会生二子。人心难测,更何况涉及王位的争端,自古以来,党同伐异,刀光斧影者不胜枚举。” “可,姜氏已生二子,”关韵芝为难“事情已成定局,回天乏术,即便两个人都是姜氏的儿子,可只有一个王位,姜氏不得不从其中选择一个。” “是吗?”方卿眠挑眉“可你忘了,还有一个人,郑武公。” 关韵芝捏住杯子的手泛白,抬头看了看方卿眠,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郑武公是庄公的父亲,他才有资格决定王位传给谁。”关韵芝了然,“只要郑武公在,任凭姜氏再怎么宠爱幼子,只要郑武公不同意,姜氏永远无法立共叔段,对么?” “关主管聪明,但我更认为,不论是姜氏,庄公,还是共叔段,多必须要遵守规则,受制于郑武公。而郑武公作为规则的缔造者,于其之上,再无旁人,所以,他的话,最有分量。您觉得呢?” 关韵芝失神,险些打翻手中的杯子。 方卿眠看着她,神色凝重,并不着急,缓缓开了口:“我学识浅薄,今日同您妄议史政,实在班门弄斧。不过读史,是为了鉴今,若能通过史书明白一二,那我想,我班门弄斧,也不算贻笑大方。” 关韵芝缓了心神,招手向服务员要来了一杯白开水。 她喝了一大口,定了定心神,方卿眠的意思她明白了,正是因为她明白了,才惊惧,忧心。 她笑着回答:“郑武公,姜氏,共叔段,庄公,钩心斗角,不过幸而臣子无辜,不必卷入纷扰。” 关韵芝私下找方卿眠,是为了寻一个靠山。楚映梨在公司越来越目中无人,行政部是秘书部的死敌,从前,行政部因为秘书部的经理无能软弱,总是行政部占上风,可如今,楚映梨是陆满舟身边的红人,又常常自居陆家的“二太太”,秘书部上下更加巴结了。 从前秘书部被欺压,如今仗着楚映梨,都要找回场子,上次小孟的事情不了了之,楚映梨杀鸡儆猴,只怕来日方长,她气焰更盛,敲山震虎,或更明目张胆。 第161章 孤灯寒雨暗拂烟 陆满舟是不会管的,索性关韵芝知道,方卿眠脾气好,所以替整个行政部,寻求方卿眠的庇护,毕竟是名正言顺的陆太太,哪个女人会容忍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花边新闻。 上次方卿眠和楚映梨争吵,有一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楚映梨张扬跋扈,碍着她方卿眠的面子了。所以关韵芝打定主意,方卿眠一定会同意跟她联手除了楚映梨。 结果她失算了。 关韵芝没想到,方卿眠根本就没把楚映梨放在心上,她要的,是能与陆正堂平起平坐的权利。这一票玩得太大,关韵芝不敢赌,她又不是疯子,这就好比,你只是想借两百块钱,结果对面跟你说,我们去抢银行吧。 “可还有一句话,一朝天子一朝臣。”方卿眠转了话题“关主管在陆氏多少年了?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为何这么多年,只是一个主管?究竟是你自己不想升,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关韵芝苦笑:“我平庸,在陆氏人才辈出,别人胜过我百倍,自然是别人先升。” “那就是上面有人压着了。”方卿眠说道“半年,行政部经理。” “半年?”关韵芝皱眉,行政部经理做到这个位置,用了十一年,当了两年年的管培生,又在分公司外派四年,回来陆氏做了主管两年,兢兢业业,没犯过一点错,才熬到这个位置。 “我跟你明牌,我现在手不能伸那么长,但只要你有本事能让行政部的经理的位置空出来,这个位置,我保证是你的。” “可是按规矩,我不够......” 方卿眠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顿了顿,说到“不过怎么选,还是要看关主管了,毕竟现在行政部的经理护短,口碑也好,从前也没让你们受过罪,他要是一只当着经理,自然也是好的。” “半年,这个位置,我保证他空出来。”关韵芝抬头,眼神灼灼。 “太久了,我没耐心,两个月。”方卿眠下了死命令。 “但是请陆太太也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方卿眠举杯,歪头:“那是当然,韵芝姐。” 一句韵芝姐,喊得关韵芝一愣。 方卿眠走后,她久久不能回神。 最开始,她并没有动摇,因为她只是想着借200块,可现在,她动摇了,就像是对面承诺你,如果你这次跟我抢银行成功了,银行里的钱,全部给你。 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人会不动心。 关韵芝看人从来没有走眼过,不管是从前在学校或是现在在公司,但是现在,她承认她看走眼了,方卿眠看上去,根本不是表面这样的良善简单,或许从一开始,她全陆满舟给前台遵守制度的小姑娘加薪开始,就已经算计好了后面的每一步。 良善,温柔,这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而楚映梨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亦功不可没。 关韵芝怎么会不懂呢,刚刚,她谈《左传》,拿自己比庄公,楚映梨比共叔段,姜氏比陆满舟。 三人皆罪,她没有独善其身。 可是只有楚映梨走到今天这一步,关韵芝才会求她,一旦关韵芝求她,那她便能彻彻底底的将关韵芝攥在手心。 她不得不承认,方卿眠总能一针见血地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关韵芝在陆氏九年了四年前升了主管,陆氏的内部人员过于稳定,所以晋升不止是熬时间,还要看贡献。 行政部没有油水,现如今的经理是一步一步的熬上来,只要经理压着,关韵芝没有任何晋升的可能,如今,她已经三十多了,按照退休年限,如果这两年再不升,熬到退休,顶天了就是个副经理,没有出头之日。 方卿眠的出现,无疑是给了她希望,女性在职场中的困境,本身就很难,关韵芝偷偷结了婚,不敢生孩子,因为她知道,一旦生了孩子,一半的时间休假,很快就会有人顶替她,家庭,事业不能兼顾,她选择了事业,跟丈夫的感情也淡了很多,还有婆婆,一碗一碗的汤药,催她生孩子,休假回家。 她不能接受! 她从小在学校就是佼佼者,事事争先,二十六岁时,父母以死相逼,逼她结婚生子,那年她事业刚起步,蒸蒸日上,春风得意,她不理解,不明白,难道从小自己走出的一条路,不管有多优秀,都必须要用孩子和婚姻证明自己的价值吗? 母亲给她介绍了一个相亲市场的“优质男”,国企,月薪稳定,她匆匆结婚,没了下文。 桌不下,关韵芝的手放在大腿上,紧紧握住,骨节发白。 不!这不是她要的生活!不是她要的未来! 她已经倦怠,已经几乎被折磨的放弃了,前途渺茫,家庭步步紧逼,她快要喘不过气,索性想着,不如放弃,生儿育女,庸庸碌碌的,就这样慢慢的走完一辈子,反正人固有一死。 可惜,方卿眠出现了,从深渊中拉了她一把。 她看到了光,照进深渊的光,让她想到了初出校园,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方卿眠走出餐厅,夕日欲颓,沉鳞竞跃,风刮得很大,渐有山雨欲来之势。 夏筠之的电话适时地打了进来。 “陆满舟在查你。” “我知道。”方卿眠回答。 “要阻止么?”他问。 “不必,让他查。”方卿眠说道“之前在湘市的痕迹,我已经抹得干干净净。查得越深,误导性越大。我废那么大劲从港城找来敲打栾朗,陆满舟只会觉得他查的方向是对的,所以我才有那么大的反应。” 电话那端,夏筠之沉默良久,开了口,说道:“陆满舟,在陆氏集团这么多年,稳坐高台,跟陆正堂斗法,他不是这么简单好糊弄的,你.......” “走到这一步,没有退路了,”方卿眠打断他的话“若是我现在放弃,前功尽弃,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皆成梦幻泡影。” 夏筠之沉默良久,说道:“做你自己想做的,我会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那头的电话挂了,方卿眠触在屏幕的指尖略微泛白,看着外面树木被风刮得沙沙作响,她一瞬恍惚,自己仿佛虽是也会被这一切吞噬掉,卷入这场风里,消失。 她回了松月公馆,按照她之前和陆满舟约定的,最近一个月,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最近一段时间风声鹤唳,都得回家。 方卿眠回到松月公馆的时候,陆满舟已经到家了,保姆在厨房做完饭,她跟方卿眠说,陆满舟在书房休息,保姆欲言又止,看了看方卿眠,还是开了口:“陆总还带了个女人回来。” 大约是楚映梨。 方卿眠想。 二楼的书房房门紧闭,方卿眠止步,屏气凝神,里面传来轻微的调笑的声音,楚映梨么...... 她伸手,准备推开书房的门,可在那一刻,她的手却僵住了,算了,她转身,没必要。 保姆做了六菜一汤,陆满舟没有下来,方卿眠怄气,冷着他,保姆夹在中间,只能自己上去敲门,询问陆满舟是否下来吃饭。 楚映梨推开门,挑着眉对保姆说,不必了,陆总在外面吃过了。 保姆没辙,下楼,原话回了方卿眠。 甚至不用保姆特意传话,楚映梨的声音够大,挑衅似的故意让方卿眠听到,声音千娇百媚,别说男人了,放清关听到,都觉得腿软了。 方卿眠倒也不计较,自己坐在桌子前吃饭,一口一口,保姆看着她平静的差距不出任何问题,她反而越是担心,将女人带回家,跟妻子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女人还能无动于衷,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她不爱他,第二种...... 这女人真的太能忍了。 保姆摸不清楚方卿眠属于哪一种。 书房内,楚映梨坐在贵妃榻上,季诚站在陆满舟身边。 “陆总,夏筠之从前的未婚妻找到了。”季诚递上了几张照片,在英国伯明翰的街头,女人带着一顶草帽,穿着罗意威的连衣裙,背着罗意威的包,端着一杯橙汁,和几个朋友在街头玩。 照片的背面写着她的名字:明枳 “需要把她带回来吗?”季诚问道。 “不需要。”陆满舟没好气地回答“她在外面好好的,你叫她,他就回来,你以为你是任意门?” 季诚尬住,没有说话。 “身份查清了吗?” 季诚点头:“是湘市的,父母是大学教授,跟夏家认识,很熟,两个人也是青梅竹马,夏家父母介绍两个人相亲,也是情理之中。”他想了想,又问道:“会不会这个名字.....” 季诚抬头,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楚映梨,楚映梨明白,自己碍事了,起身,笑:“满舟,我去切点水果,你们慢慢聊。” 楚映梨下楼的时候,方卿眠卧在沙发上看电视,屋子里就这样诡异的和谐,楚映梨故意挡在方卿眠前面,路过电视,挡了方卿眠一片,她想知道,方卿眠看电视,究竟是真的,还是欲盖弥彰。 毕竟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在一间房里,方卿眠再怎么大度,也不至于视若无睹。 然而楚映梨算错了。 方卿眠真就视若无睹了。 她切好水果,从厨房出来,路过方卿眠面前,顿了顿,问道:“方小姐,要尝一个吗?” 方卿眠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挑衅。 “那感情好啊。”方卿眠伸手“给我吧,谢谢,你再去切一点。” 楚映梨愣住了。 她看了看方卿眠,又看了看手里的水果,很自然地转了话题:“陆总在书房,我怕他处理文件太累了,所以切点水果,不过既然方小姐想吃,您就先吃。” 方卿眠接过水果,指了指一楼右侧的一个房门:“那里面是库房,还有茶,你帮他泡一杯,他喝雨前龙井。” 楚映梨皱眉,如果说刚刚她还能应付,现在就完全摸不出方卿眠的套路,除非她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能这样坦然直白的的面对她。 不对,不可能,陆满舟不可能让方卿眠知道的,他利用她,为了刺激方卿眠,怎么可能会自己放出去消息,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方卿眠自己猜出来了。 如果是方卿眠自己猜出来,那么她就是在试探,楚映梨定了定心神。 不能自乱阵脚,路出马脚。 “我照顾陆总的时间短,他的很多习惯,喜好,我并不熟悉,以后有不周到的,还请方小姐指点我。”楚映梨笑的得体 “谈不上指点。”方卿眠将水果放在桌子上,她起身,进了库房,在柜子上找到了一瓶酒,是桑窈窈当时送过来的白葡萄酒,她又从柜子里找出来一饼茶,递给楚映梨:“这个是雨前龙井,他书房有茶台,你上去煮就行了。” 方卿眠笑道。 随后,她径直离开,走向水吧吧台,开始调酒。 她举了举酒杯:“楚秘书,来一杯吗?” 楚映梨摇了摇头,方卿眠有些惋惜:“我调的酒还挺好喝呢。” 楚映梨心里暗骂有病,面子上依旧得体:“那是可惜,下次有机会,一定尝尝。” 方卿眠没说话,端着酒杯和果盘回了房间。 楚映梨挺无语的,回了厨房,又切了一盘水果,她有时候从某些角度来看,觉得方卿眠和陆满舟听登对的,两个神经病凑到一起,难怪感情和谐的稳定,住院都要进一个病房的程度。 书房里,季诚担忧,看了一眼陆满舟:“陆总,您为什么要带着楚秘书回家里,有些事被她听见了......” “她不会乱说的。”陆满舟撑着下巴,房门紧闭,隔音效果好,季诚回来时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况且,带着她,外人会觉得,我在跟方卿眠掷气,不会怀疑我别有所图。” 季诚恍然大悟,楚映梨是他的挡箭牌。 “季诚,你原本,是跟着赵董的,后来赵董离世,你跟了我。”陆满舟看着他,说道“你假意被陆正堂收买安排,让你去姚江,是为了更好地帮我做事,在外面,天高皇帝远,陆正堂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第162章 十年踪迹十年心 季诚垂眸:“当初如果不是赵董,我可能就进监狱了,您和赵董,如同我再生父母。” 陆满舟笑了出来;“你本就无辜,何来进监狱一说,不过是赵董查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罢了。” “桑窈窈,有没有下落?” “暂时没有。”季诚回答“说是去闽江,但是在闽江并没有她的下落,闽江周边都找遍了,没有她的下落。” “方卿眠,从一开始就防着我了。”陆满舟沉声“我不应该放走桑窈窈的,方卿眠既然把人握在手上,就不会轻易的让我找到了。” 桑窈窈走的那天,栾朗派人盯着,桑窈窈确实上了那架飞机,方卿眠虽然知道了桑窈窈是陆满舟安排的人,但是陆正堂和陆萧望并不知道。 所以,在宛市,他不方便动手,本来准备到了闽江再动手,结果不知何时,桑窈窈已经被掉包了,现在,桑窈窈下落不明,只有方卿眠你知道她的下落。 “桑窈窈有曝光度,而且这些年,她这几年过得顺风顺水的,吃不了一点苦,所以,方卿眠不会让她暴露在视野中,大概率是找一个庄园,藏起来养着。你重点关注闽江的庄园,别墅。” 季诚应下。 “满舟。”楚映梨敲门进来“我切了点水果,您和季秘书吃点吧。” “你叫我什么?”陆满舟抬头,阴沉的望着她。 “陆总.....”楚映梨结结巴巴的回答,她失言了,私下里,两人泾渭分明,陆满舟不允许她逾矩。 “放那吧。”季诚指了指一边的桌子。 “方小姐说,您喜欢雨前龙井。”她笑“我拿了一饼,上来煮茶。” “她还说什么了?”陆满舟皱眉,问道。 “什么都没说。”楚映梨低声回答,屋内的气压逐渐变低,楚映梨握着茶饼,进退维谷,陆满舟大概是生气了,她不知道现在还要不要烹茶,季诚适时的出来解围;“时间太晚了,我得走了。” 陆满舟沉着脸,点了点头:“出去的时候小心些。” “楚秘书,走吧。”季诚伸手邀请。 楚映梨有些没反应过来:“我现在走吗?” “不然你以为,陆总叫你来,只是单纯的气陆太太吗?” 楚映梨了然,用她做挡箭牌,让别人以为,跟楚映梨一起走的人是陆满舟。 季诚比陆满舟矮一些,但是夜色下,套上陆满舟的一副,并不太能看出来。 保姆已经离开,陆满舟敲开了方卿眠的房间,她开了一盏小台灯,喝了半杯的酒放在床头柜上,她瑟缩在被子里,被子包裹住她绸缎一般的身躯,只露出一小节发尾。 陆满舟进来,她没有察觉,在被子里,一抽一抽的。 “她欺负你了?” 陆满舟拧眉,看着被子里的人一抖一抖的,怕是她受了委屈。 方卿眠没有回答。 陆满舟见她没反应,以为是气急了,不想理他,又问:“楚映梨,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方卿眠继续不理。 “你是名正言顺的陆太太,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就算你跟她起冲突,也应该是她让着你。” 沉默。 陆满舟失去了耐心,不耐烦的上前,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平板上赫然放着电视剧,电视剧里,女主抱着刚死去不久的男主,哭得撕心裂肺,方卿眠在剧外,抱着平板,带着耳机,哭得更加楚楚动人。 被子蓦地被掀开,方卿眠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一眼他,摘下耳机:“你在干嘛?” “不是,你......”话到嘴边,陆满舟生生咽下去了,不是被欺负哭了,是电视剧看的。 “我......我看看你有没有睡。”陆满舟神色不自然。 “没睡,还有事吗?” “没了。” “没了还不走?”方卿眠蒙上被子,戴上耳机,继续看。 陆满舟往外走了两步,察觉到不对劲,转身回来,猛地把杯子掀开:“这是我家!为什么要我走?” “那我走行了吧。”方卿眠翻白眼。 陆满舟估摸着这会季诚和楚映梨应该才到楼下,慌忙抓住她的手,拽了回来,方卿眠被猛地一拽,失去了重心,面朝下猛地跌在陆满舟腿间,位置出奇的尴尬。 “对不起,我....”陆满舟也尴尬了一下。 方卿眠磕到了鼻尖,一阵天旋地转,短暂的失明后,睁开眼,是一片漆黑,她缓了好久,终于缓了过来,陆满舟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了起来,慌慌张张地道歉:“我刚不想让你走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这是我家,你不能赶我走。” “我不能赶你走?”方卿眠眼睛瞪得浑圆:“你刚刚是想干嘛?直接磕死我吗?” “不是,我是不小心的。”陆满舟伸手,准备揉一揉方卿眠的额头,被她躲开“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楚映梨没跟你玩够,你过来骚扰我是吗?”她猩红着眼睛望他,刚刚看剧哭红的眼睛,磕到的鼻尖,在这一刻十分滑稽。 “不是,我跟她什么都没干啊。”陆满舟说道“我再怎么疯,都不至于把她带到家里的书房干什么吧,太刺激了那样。” 方卿眠盯着他看了半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问题。 “不是刺激,是......” “是什么?” 陆满舟垂头丧气:“我不是那么开放的人。” 越描越黑吗,他脑袋里一阵混乱,实在想不出来什么词可以形容,只能垂着头,等着挨训。 “洗澡去。”方卿眠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别的女人碰过的,我嫌恶心。” “不是,她真的没碰。不信你闻,都没有香水味。” “没有香水味跟她碰没碰有什么关系。”方卿眠看着他,不明白他的脑回路。 哦是了,确实没关系。 毕竟前两次陆满舟为了让方卿眠吃醋,故意向楚映梨借了女款香水,喷在衣服上,伪造“亲密”的假象。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站住。”陆满舟刚走两步,被方卿眠叫住,他回头,有些惊喜地看向方卿眠。 “把盘子端走,还有杯子也端走。”方卿眠喝完被子里最后一口酒,递给了陆满舟。 陆满舟泄气,端过盘子和杯子,离开了。 方卿眠刚带上耳机,准备继续追剧,结果门又被敲响了。 她下床,光脚踩着地板,开了门,又是陆满舟。 “你没完了是吧。”方卿眠问道“干什么?” 他从身后递出了一管药膏:“消肿的,抹在鼻子上,就不会那么红了。” 方卿眠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问他:“进来喝杯茶吗?” “可以吗?”陆满舟的眼睛亮了“哪来的茶啊。” “你也知道没茶啊。”方卿眠“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陆满舟怏怏走了。 第二天上班,方卿眠捂得严严实实的,唐恬恬差点没认出来。 “你被通缉了?捂成这样?大夏天不怕长痱子?”唐恬恬狐疑地看着她,问到。 “不是。”方卿眠按住口罩“就是昨天晚上不小心磕了一下。” 唐恬恬不信,趁她不备,扯下她的口罩,鼻子连着脸颊,红了一片。 唐恬恬没忍住,笑得肚子痛。 “您能别笑了吗?”方卿眠没忍住,实在看不下去了“您笑得跟小脑萎缩一样。”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以后公司不用拜关二爷了,直接拜你就行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真的挺幽默的?” “别管我幽不幽默,但是现在,你挺招笑的。” 紧接着,方卿眠花了三分钟时间,简短的说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唐恬恬憋住笑,听完了之后没有对任何事情发表看法,唯独对她跌了一跤,磕到在陆满双腿之间这件事发表了独特的感言:“其实某种程度上,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面基呢。” 方卿眠听到了,第一秒,没反应过来,第二秒,抬头,看见唐恬恬意味深长的表情,反应过来了,掐住她的脖子,问她是不是想死。 “那应该是只撞到了鼻子啊,你脸颊一片怎么红了呢?” 方卿眠低声说:“没注意,药膏里面的成分过敏,昨天晚上紧急去医院的。” 唐恬恬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大声:“陆满舟真的是你的克星啊大姐。” 方卿眠也觉得,太克了。 陆满舟在二十八楼的会议厅正在开会,莫名地打了个喷嚏,会开完了,手下的员工三三两两地上前,关心他的身体,多休息,不要累坏了。 陆满舟应下。 栾朗站在会议室外,看着屋子里的人散去,径直走了进来,低声在陆满舟耳边说道:“方太太找您。” “孟谢桥?”陆满舟诧异“她自己吗?” 栾朗点了点头:“没和方先生一起,估计是私事。” “去我办公室。”陆满舟吩咐“把蒙顶甘露拿出来,奉茶。” “办公室是您的私人区域,方太太是女眷......” “要不然,这个位置你来坐?” 栾朗没声了,应下,接待了方太太。 “您久等了。”陆满舟踏进办公室,方太太起身,颔首致意。 “陆总忙,我不请自来,怕耽误陆总的事情。”孟谢桥穿了一套宝蓝色的衣服,带了一条珍珠项链,整个人端庄,雍容。 “刚开完会,不耽误。”陆满舟回答“蒙顶甘露,您尝尝。” “方家没落,我合不上这么好的茶。”她笑着婉拒,将茶盏放到一边“最近我其他太太约我打牌,桌子上有一些风言风语,不知道陆总您,听了没有。” “风言风语很多,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些?”陆满舟掀开茶盖,呷了一口。 “何必装傻呢?”孟谢桥冷笑“当初你要娶方卿眠,我不同意,你忘了,你那天答应我什么了?” “照顾好卿眠。”陆满舟回答。 “你照顾好她了吗?”孟谢桥大声质问“一个秘书,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说,我儿要做下堂妇,我将她交到你手上,是信你,为了她百般算计是因为你真的爱她,你是怎么做的?到手之后,弃如敝履?” 孟谢桥深吸一口气:“你和卿眠感情不深,感情在时间里消磨,我理解,但是你若真的不喜欢了,对外宣称感情不和,和平分手,取消订婚,方家的女儿,方家自己带回去,总好过受人指指点点。” “晚了。”陆满舟抬头,看了一眼孟谢桥,随后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了结婚证“我和卿卿,已经结婚了。” 孟谢桥看着结婚证,一瞬间,表情复杂,又看着陆满舟。 “什么时候的事,外面怎么没露一点风声。” “前段时间,她刚毕业,婚礼在八月,我跟她,先把证领了。” “您说,不会参加我们的婚礼,请柬没给您发。”陆满舟说道。 “那你......”孟谢桥捏住结婚证,这件事情不对劲。 陆家是最看重名声的,若只是订婚,他昏了头,在外面闹出绯闻倒也罢了,可结婚了再闹出绯闻,还闹得这样沸沸扬扬的,绝对有猫腻。 “今天是我失态了。”孟谢桥迅速整理好神色,起身“打扰陆总了。” 陆满舟起身,回道:“陆氏,我名下1%的股份,还有松月公馆,无偿赠与,我已经找了律师公证,全部属于卿卿的个人财产,即便有一天,我出事了,或者她不愿意跟我继续在一起了,她的生活,不会受任何影响。” “岳母尽可放心,我娶了她,断然不会放弃她。” “希望你说到做到。”孟谢桥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顿了顿,回头“今天我来找你的事,不要让她知道。” 陆满舟站在窗户边,看着孟谢桥消失的身影,栾朗出现在他身后。 “陆总,您原计划是婚礼之后再跟太太领证的,如今先领证,方太太答应您的事,还会兑现吗?” “不会了。”陆满舟看和窗外的阳光。 “您何必着急,其实婚礼之后再领证,是一样的。”栾朗惋惜“若您等一等,陆氏四千万的财务亏空,至少能填一半。” 陆满舟笑出声:“你以为,我娶卿卿,只是为了钱?” “那您是什么意思?”栾朗不解。 陆满舟没有说话,转身。 第163章 江畔何年初见月 “夫人,关于给陆氏集团汇款的五百万,已经准备好了。”钱秘书坐在副驾,整理着文件袋内的东西。 “不必了。”孟谢桥揉了揉眉心“这笔钱,不用汇了。” 钱秘书疑惑:“为什么?” 孟谢桥深吸一口气:“因为她们两已经结婚了,而且陆满舟,给了卿眠陆氏的股份。” 钱秘书震惊:“所以就意味着,若是现在给陆满舟汇钱,大小姐就要承担着相应的风险了。” 孟谢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良久,吩咐钱秘书:“你去调查最近跟陆满舟闹出花边新闻的那个女人。” 恰巧,胡太太的电话打了进来。 “谢桥,最近有空吗,去美容院泡澡。”胡太太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来,听声音,她很开心,像是有好事。 “是有什么喜事吗?”孟谢桥问道,她乏累得很,无心跟她们纠缠应酬,之前答应陆满舟的事,现在不能做了,别人欢喜,她忧愁。 “瞧你说的,你的大女儿争气,陆总用陆氏的股份做彩礼,我们都知道了,现在都巴不得见见您,问问您是怎么教出来这样的好女儿的。” 孟谢桥揉了揉眉心:“改天吧,今天实在太累了。” “哎呦,谢桥啊,我们这都说好了,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话说到这份上,把孟谢桥架到火上烤,她不去也得去了。 胡太太给她发了地址,她吩咐司机按照地址送她过去,推开包厢门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一个人——郑含嫣。 她表情明显一僵,郑含嫣倒是自然,上前迎上她:“方太太,好久不见。” 孟谢桥很快回过神来,同样热切地拉住她的手:“郑小姐怎么有空来的?” “来宛市出差,和陆氏谈生意,爷爷说,方先生曾经跟他有交情,嘱咐我一定要看看您。替他向您问好。” 孟谢桥受宠若惊似地挽住她的手:“你说这话,就是折煞我了,哪有他问我好的道理,合该是我问他啊。” 郑含嫣没有过多纠缠,很快跟着其她太太打交道,聊了起来。 孟谢桥看了胡太太一眼,没好气。 “谢桥啊,你别怪我,是郑小姐让我找你的,我也没办法啊。”胡太太叹了一口气“郑老想退了,郑家的生意逐步放给了郑小姐去接手,我们家老胡想通门路,只能拖郑小姐了。” 孟谢桥冷笑,看着胡太太,胡太太被盯得头皮发麻。 “听说艳生前段时间跟卿眠打得火热,攀不上郑家,难道还攀不上陆家吗?” “别跟我说这个逆子!”胡太太说道胡艳生就咬牙切齿“让她帮忙跟小陆太牵个线,她不肯;给她介绍对象,年少有为的,她看不上。” “儿孙自有儿孙福。”孟谢桥躺到屋内的床上,一个技师准备好,给孟谢桥开始揉捏肩颈、 胡太太顺手倒了一杯红枣茶放到孟谢桥身边。 孟谢桥本不配胡太太这个么伺候的,但是方卿眠跟陆家订婚,陆满舟又实在爱重,除了一些风言风语之外,对方卿眠那是没话说,因着这,孟谢桥在太太圈的地位水涨船高,想巴结的人多了去了。 孟谢桥反而不愿意出门了。 技师的手法很好,孟谢桥按完后睡着了,再醒来,已经将近下午七点了。 胡太太已经走了,她收拾收拾准备离开,却被人叫住了。 “方太太。” 她回头,是坐在一边的郑含嫣。 “郑小姐,还没走啊。”孟谢桥笑得尴尬。 “我等方太太许久,方太太终于醒了。” 孟谢桥装傻:“您等我做什么,我最近累得很,按一按,没想到睡着了。” “爷爷跟我说,官场上,就是人走茶凉。”她抬眼,冷气森森地看了一眼孟谢桥“今日见方太太,果然如此啊。我几次上门,方太太都恰恰不在,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 “郑小姐,你这么说,可就冤枉我了。郑老对我们家老方有知遇之恩,能帮上郑老,我们在所不辞。只是这些年,方家没落了。” “方家没落了,可您的女儿嫁得好啊。”郑含嫣似笑非笑“若是娘想,女儿肯定会帮忙的,不是吗?” 孟谢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和方卿眠没有母女情,她回家,我不认,就算方家没了,她也不一定会帮。” “究竟是方小姐不愿意帮,还是方太太不想让方小姐帮?”郑含嫣眼神凌厉,她已经没什么耐心在这儿继续耗着了。 “恕我无能为力。”孟谢桥冷声说道“郑老的知遇之恩,我们方家无以为报,来生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郑含嫣笑了一声,侧身挨过孟谢桥,走了出去。 晚上陆满舟没有回家,但是栾朗打来电话,嘱咐方卿眠说最近公司事多,要加班,所以陆总近期都不会回家了。 他想了想,又说:“是真有事。” 方卿眠从鼻子里哼出声来,问他,我像是那种随时随地跟栓狗一样盯着男人的人吗? 栾朗想,不算,你们两口子算是住一个病房的人。 但是他没说。 深夜,一辆车驶过长街,停在了一家酒吧外。 霓虹灯影照着衣香鬓影,酒色笙歌,醉在温柔乡。 陆满舟穿过人群,抵达顶楼最里面的一间卧室,敲开门,姜玉折穿着一件粉色的缎面衬衣和一条牛仔裤,头发简单地挽成了髻子,不施粉黛,美得惊心动魄。 “陆总,您来了。”她扬眉,看了看他身后:“方小姐没跟您一起?” 像是试探。 陆满舟回答:“她在家里,忙别的事。” 姜玉折没有继续追问,侧身让出一条路:“邺华在里头等您很久了,我下去给你们准备点吃的。” 屋内干净明亮,棕色的窗帘,满屋馨香。 沈邺华坐在落地窗前,玩世不恭地看着他:“陆总让人好等。” 陆满舟客套:“刚刚开完会,马不停蹄地就赶过来了。” 沈邺华挑眉:“最近宁海集团招标迫在眉睫,您难得有空来我这。” 陆满舟笑:“来你这,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沈邺华没说话,将身后的文件丢给他:“王明昌的现任太太,前天在牢里自尽了。” 王明昌的前妻跟他离婚后,王明昌火速又娶了一个,不过没什么背景,就是普通人,长得小有姿色,又年轻,但是一只怀不上,王明昌又烦了,跟前妻藕断丝连,好歹前妻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他把项目给前妻,现任的老婆又不乐意了,又哭又闹,把王明昌弄烦了,给了一套房子,不管了。 “玉折前几天去探监。”他吸了一口烟“他老婆全交代了。” “跟警方都不肯交代的事,跟姜小姐交代了?” 现在这个关头,陆满舟还是谨慎为好。 沈邺华瞥了他一眼:“你跟玉折相处得少,她比你想象的有能耐。” 门敲开了,姜玉折捧着果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服务生,端着两杯茶,姜玉折放下东西,说道:“崔卉白他们在下面玩,我先下去,你们好好聊。” 说罢,看了一眼陆满舟:“好久不见方小姐了,替我向她问好。” 陆满舟颔首。 “他老婆交代什么了?”陆满舟问道。 “王明昌贪污的赃款。”沈邺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这些年总共贪污,牟利了将近七千四百万,一部分给他前妻和女儿,一部分在外面养小老婆。外头以为他的赃款全部充公了,或者就是洗干净了在他前妻的名下,但玉折问到了,还剩三千万的缺口,不知道钱在哪。” 陆满舟阴沉着脸:“还剩三千万,钱应该还没来得及转走。” “十有八九,还在宁海集团藏着。”沈邺华说道“你们家老爷子那么着急,盯死了这次竞标,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满舟看了一眼沈邺华:“我有数。” 沈邺华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递给他。 “我爷爷前几天致电了梁叔叔,打的是办公室的电话。” 沈邺华话没明说,但是意思挑明了,沈老爷子是通知梁孟春,大概率今年年底明年年初要转正了。 “天高皇帝远,沈家的手也能伸这么长。”陆满舟轻笑一声“看来沈小公子,情路坎坷啊。” 沈邺华没接话茬:“梁书记的儿子梁峥,预备在你们结婚之后订婚,梁家跟钟家都是走仕途的,梁峥日后,也是不可限量。梁家在宛市一日不到,沈家的手就能伸这么长。” 他神色阴暗,陆满舟一时拿不准,梁书记到底是谁的人。 外面都说沈家的小公子是大情种,为情所困,甚至抛家舍业跟家里闹翻,为了姜玉折来宛市,他并不相信,总觉得应该还有内幕,若真是为了一个女人,大好的前途都不要了,那他反而是真的佩服。 若是沈邺华跟家里闹翻,那梁孟春大概率是指望不上了,毕竟梁孟春走仕途,升得这么快,还是要仰赖沈邺华的爷爷扶持,沈家嫡出一脉唯有这一个孙子,宝贝得不得了,除了婚姻大事,几乎都是顺着沈邺华的。 沈邺华的爷爷原本计划是让沈邺华上完学之后回西北,或者他安排,在宛市,也是走仕途,但是沈邺华不肯,为了姜玉折,非要从商,弄出了点动静,不算大,但沈老爷子还是不愿意,所以若是真的想控制沈邺华,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断了他所有的路,让她乖乖回家。 若真是如此...... 陆满舟沉思,自己走的这步棋...... “梁叔叔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沈邺华开了口“大错误不能犯,但是我的小忙,他还是愿意帮的。” 陆满舟沉思片刻,笑:“既然如此,那我跟沈小公子,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沈邺华起身,握住了陆满舟的手。 出了门,栾朗站在车边,挂了电话,对陆满舟说道:“陆总,出事了。” 陆满舟蹙眉,等着他说下文。 “太太回老宅了。”栾朗继续说道:“是陆正堂,派了车就将太太接走,监视太太的人说,周围的几个人,来者不善,太太好像不太情愿。” “开车,回去!”他眼神狠戾,夹杂着些许的暴戾。 他担忧,或许陆正堂已经知道了,认定方卿眠背叛,要杀了她。 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在栾朗的狂飙下,半个小时就走完了,车停在陆家老宅的门前,陆满舟推开门跳了下去。 张婶被外面的声音吵得惊醒,披着衣服就走了出来,看到陆满舟的一瞬有些吃惊:“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卿卿呢?” 张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在意识到卿卿是他称呼方卿眠时,陆满舟已经闯了进去。 “大哥?” 陆萧望还没睡,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袍站在楼梯上,端着一杯酒俯视着他,两眼猩红。 “滚开。”他说。 陆萧望一把扼住他的手腕:“大晚上,父亲母亲都睡了,你发什么疯?” “睡了?”陆满舟诧异“怎么.....” 陆萧望显然被他的模样惊到了,陆满舟不是不理智的人 能让他这么紧张的,只有...... 陆萧望不敢想,抓住他的肩膀问道:“方卿眠出事了?” 陆萧望一句话,陆满舟醍醐灌顶。 “她...不在老宅?” “我今天一直在老宅,嫂子没有回来过。” 陆满舟失重似的,跌了回去。 不是陆正堂,那会是谁呢。 陆萧望一把扼住陆满舟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走:“你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人啊。” 陆满舟被陆萧望扯着,跌跌撞撞地走出家门,他还不忘嘱咐咋站在门外的张婶:“今晚的事,不要让父亲和母亲知道。” 张婶傻眼了,追在后面问道:“两个小祖宗呦,是要去哪啊。” 陆满舟打了几个电话给方卿眠,都显示手机关机,他没辙了,打给了何局。 “对,我妻子不见了。” “松月公馆。” “我现在马上就去。” 陆萧望坐在他身侧,狭笑:“能把自己的老婆弄丢的,古往今来,大哥是第一个。” “你连弄丢的机会都没有呢。”陆满舟没看他,只是催促栾朗快一些,再快一些。 栾朗没辙,说道:“再快,车就要冒烟了。” 第164章 园柳变鸣禽 本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动,然而刚到门口,方意映的一个电话,终止了这场闹剧。 “是姐夫吗?” “姐姐在方家。爸妈好久没见她了,所以接回来了,姐姐的手机没电了,托我给姐夫报平安,让你不要担心。” 陆满舟气疯了,猩红着眼睛,折腾了一晚上,他看着栾朗,让栾朗给一个解释。 栾朗皱眉,奇怪啊,那群人看上去明明就是老宅的人啊。 等车停在方家门口的时候,方意映已经在方家门前等候了,她笑意盈盈地迎上陆满舟,喊了一声:“姐夫。” 在看到陆萧望的一瞬,她愣住了,转而神色自然地打招呼:“陆二公子。” 陆满舟鲜少失态,这次是特例,他越过方意映,走了进去客厅中,灯火通明,方卿眠坐在沙发上,右侧是孟谢桥,周围站着四个保镖,大有黑云压城的气势。 桌上喝了一半的茶水,方卿眠听到推门声,看了过去,在看到陆满舟的一瞬,她站起来,喊了一声:“满...” 没喊出声,被孟谢桥按了下去。 “岳母。”陆满舟隐隐有些怒气“您思念女儿,请她回家做客。如今我人也到了,您可以还人了。” 陆满舟话说的客气,把绑架两个字硬生生从嘴里压下去了。 “陆大公子。”孟谢桥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无悲无喜,平静的诡异,越是这样,方卿眠反而觉得心里没底。 她下午被接到这儿来,本以为是陆家的车,结果来到了方家,孟谢桥倒也没有为难她,只是不说话,有人看着,活脱脱的软禁,她摸不准孟谢桥的意思,毕竟她和方家的联系少之又少,她几次试图离开,都被孟谢桥按下来,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孟谢桥的意思她要见陆满舟。 “既然陆大公子来接人了,我也不能拦着了。”她示意后面的几个保镖让路。 起身的同时,她看见陆满舟身侧站着的陆萧望,轻笑一声:“陆二公子也来了?” 陆萧望眯着桃花眼,扫了一圈,说道:“正巧碰上了,跟大哥一起来接嫂子。” 孟谢桥没说话,示意方卿眠可以走了。 陆满舟上前,牵住方卿眠的手,信步跨过中庭,月色下,他牙齿咬着腮帮子疼。 如释负重般缓慢了一口气。 “方卿眠。” 方卿眠猛地回头,月色下,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身影颀长,是方意映。 “我有话和你单独说。”她瞧了一眼陆满舟,又看着方卿眠。 陆满舟警惕的看了一眼方意映,眼里的敌意让方意映想装聋作哑都不行。 方卿眠拍了拍陆满舟的手,打圆场,示意他安心。 方意映有分寸,站得不远不近,在陆满舟的视线范围内,但说话的声音他听不见。 “姐姐。” 方意映穿着酒红色的睡衣,外面罩着一件长款的风衣,虽说入夏,但深夜的风还是有些冷,她燃了一根烟,夹在之间,烟味顺这风,飘进方卿眠的鼻腔里,她闻着有些恶心。 “今天晚上,得罪了。” 烟抽了一半,她缓缓开了口:“今天的事,你别怪母亲。” 方卿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方意映笑“我知道你讨厌我,恨我,但是你没办法,得忍着我。” “如果你是为了下我脸子,那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方卿眠掸了掸落在她衣服上的烟灰。 “方卿眠,你不要恨母亲。”她顿了顿,看了看月色下的方卿眠,又笑了出来:“但是也别原谅她。” 说罢,她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捻灭,空气中全是女士香烟的味道:“不要动楚映梨,也不要参和陆家的事。” 这句话不像是劝告或者威胁,更像是提醒。 提醒她,楚映梨和陆家的事千丝万缕,缠砸不清。 “当年宛市的贪污案,陆正堂牵涉其中,庞青梅也是,这件事......”方意映的话说了一半,及时打住,留下方卿眠一头雾水。 “总之,你最近小心一些。” 说罢,她转身离开。 方意映捋了捋头发,打开房间灯的一刹那,她吓了一跳。 “母亲。” 她试探着叫女人。 孟谢桥站在窗边,没有动静。 “你过来。” 良久,孟谢桥开了口。 方意映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孟谢桥回头,一巴掌,方意映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脸上红了一片。 “母亲...” 话没说完,孟谢桥又是一巴掌。 方意映被打蒙了,红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孟谢桥,眼睛渗出了一滴泪珠。 “你刚刚,跟方卿眠说了什么?” 孟谢桥眼里是不可遏制的怒气。 “我.....” “意映,卿眠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怨我,怨你父亲,我都认了,你从小到大,方家给你的,都是最好的,卿眠回来,你处处压她一头,她的比赛名额,你找人换了,我们纵着你,你要抢陆满舟,我们帮着你,你想要什么,我和你父亲,哪一次不是尽量满足你?” 孟谢桥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样对她,我和你父亲没有说过半句,甚至你那个赌鬼父亲,我们给钱,出力,我亲自去交通局施压,搬出来郑坤林,让他们删了监控,你为什么还不知足?还要找她?” “为什么?”方意映冷笑出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划在黑板上的声音:“母亲多不问我跟她说了什么,就先定我的罪,对吗?” 孟谢桥神色一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从小到大,所有的一切,都是抢了她的,她恨我,我认,那你呢?”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孟谢桥的手腕“你恨我吗?恨我代替了你女儿二十几年的人生,恨我让你们母女不能相见,恨我让你日日夜夜,只能看着当初包她的襁褓,以泪洗面。” “孟谢桥,你说话啊!你说话啊!”方意映拼命摇着孟谢桥的肩膀,最后脱离似的,倒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会说。”她低声抽噎“可是你知道吗?你这么爱她,可是她却恨你,厌恶你,孟谢桥,你有时候,痛恨自己吗?” 孟谢桥颤抖着肩膀,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的一字一句,像是一把尖刀,剜掉了她心头的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意映看到她,在深夜里,紧紧握着当年方卿眠的襁褓,哭得泣不成声。她恨方卿眠,本来自己已经淡忘了这个女儿,为什么,她又要出现?又要回到宛市,在她跟前,在她眼皮底下。 她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关心。 可是她做不到。 “母亲,你养育了我二十几年,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点的感情吗?” 孟谢桥抬头,发丝凌乱,眼睛猩红,俨然没了贵妇人的模样,她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苍老得让了你心疼。 “我知道,您因为楚映梨的事找了陆满舟。”她顿了顿,解释:“我什么都没有说,母亲不用担心。只是姐姐随母亲,很聪明,这件事,她迟早会猜到的。” “母亲,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别的,我只是希望,姐姐可以不那么恨母亲,哪怕她有一点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有一点点爱母亲,我都认了,我不想看到母亲爱的这么痛苦,不想看到到最后,母亲做的这一切,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孟谢桥拭去面颊早已干了的泪水,偏过头去:“我不用她爱我,我只要她过好自己的日子,什么都不用知道,不要有心理负担,快快乐乐的,这一辈子,我欠她的太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抚了抚方意映的脸庞,柔声问道:“疼吗?” 方意映摇了摇头。 “瞎说,我下手重。” 孟谢桥走出房间,在客厅找到了医药箱,拿出消肿的药膏,再让保姆煮了一个鸡蛋,帮方意映揉了揉脸:“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以后不会了。” 她想了想,又说道:“我养了你二十几年,最初的那几年,方家如日中天,你在我和你爸爸的膝下承欢,慰藉我们的人生,我怎么可能对你没有感情呢?你是我的女儿,养了二十多年,在我眼前,可是方卿眠她......” 孟谢桥顿了顿,说道:“方卿眠从小就不在身边,所以,我觉得对不起她,为她做一些事,弥补我内心的亏欠。” 方意映抚上那只帮她涂抹药膏的手,轻声笑出来:“妈妈说得对,我不嫉妒,也不吃醋。” 孟谢桥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方意映看着眼前的女人,无限的温柔,就像是全天下的母亲一样,温柔的对待自己的女儿,心疼她,照顾她,可她泽呢么回不知道呢,孟谢桥刚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骗她! 骗她,迷惑她,让她不要再找方卿眠,不要再打方卿眠的主意,有些事,叮嘱她烂在肚子里。 不过,她不在意。 方意映想到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是在她四岁那年的一个雪天。 她跟邻居的小孩子打雪仗,那时候她还是小小的,黑黑的,没有长大,邻居的小孩子不懂事嘲笑她,说她是一只“小乌鸡”。她气急了,狠狠地推了那个小孩子一下,小孩的家长找到方意映,让她给个交代。 孟谢桥就那样挡在她的身前,说:“我女儿没有错,这件事怪我。” 方意映低落,以为母亲要认下,替她道歉,结果孟谢桥说:“怪我,一开始他欺负意映,误入意映,我就应该让意映打回去,何至于拖到现在。”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却在方意映心里留下了一个影儿,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穿着孟谢桥的高跟鞋。 孟谢桥知道,别人笑话她,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几天之后,她买了一只黑天鹅,养在了后院的池子里,骗她说:“其实黑天鹅以前也是就是小乌鸡,又黑又小,只不过长大了,就变得这么漂亮了。” 方意映睁着清澈的大眼睛,问她,真的吗? 孟谢桥回答,当然啊。 方意映再也不难过了,再有人笑她是“小乌鸡”,她反驳,天鹅以前也是小乌鸡呢,她以后一定会和天鹅一样没。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孟谢桥在骗她,乌鸡怎么可能变成天鹅呢。 她苦笑,不过无妨,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一生,不就是活在荒唐的谎言中吗?从头到尾,一腔热血相信的,只有她一个人。 路灯下,车开得平稳急了,栾朗在开车,方卿眠靠在后座的车窗边上,车里的冷气打得极足,静默半晌,还是陆萧望打破车里沉默的气氛。 “嫂子,你没事吧。” 方卿眠摇了摇头:“没事。” “你怎么会上了方家的车?”陆萧望问道。 今天晚上的事处处透着怪异,即便他安排的人再蠢,会分不清陆家和方家的人? “我也不知道。”方卿眠摇了摇头“我上车之前看了,确实是陆正堂的车,银灰色的奔驰,不过不常开罢了。” “车套牌了。”陆满舟撑着下巴,刚刚何局打电话过来,说今晚查的车,确实在陆正堂名下,那十有八九,就是套牌了。 何局追问,要不要查下去,陆满舟摇头,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所以,孟谢桥这么做的目的.....” 栾朗忍不住好奇,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差点闹到警局,闹到警局前,方意映的电话来的正巧。 “把事情闹大。”方卿眠坐在后面,回答“她知道,陆满舟知道之后,一定会去陆家老宅闹一通,找不到我,就会去调监控录像,这样,大半人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方意映又打电话制止了呢?”栾朗追问。 方卿眠翻了个白眼:“因为她的目的只是闹大,不是闹得不可挽回,如果真的调出了监控录像,那么孟谢桥再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就需要方经纬出面,一一打点了。” “那不正好达到了她的目的吗?” 栾朗丈二和尚,不停的问。 “陆满舟你哪找来的秘书?是蓝猫淘气三千问还是十万个为什么?什么都要问。”方卿眠脾气压不住了开始对栾朗进行了人身攻击。 陆萧望坐在副驾,没忍住开始偷笑,陆满舟听见了,黑着脸不说话。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她是要闹大,不是闹得不可挽回,方经纬出面,这件事就不可挽回了,你能懂吗?” 第165章 夭桃花正发 栾朗其实本来还想再问,看了一眼陆满舟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最后还是决定闭嘴了。 车停在了陆家老宅门口,陆萧望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钻回了卧室。 “去哪了?” 刚开灯,就被人喊住了。 苏文月站在走廊上。 背着灯光,看着他。 “母亲,这么晚了,您还不睡啊。”陆萧望打诨,准备蒙混过关。 “睡了,起夜,正好碰到你鬼鬼祟祟地回来。”苏文月冷声“干什么去了?” 陆萧望低着头,不敢回答。 “回答我!”苏文月呵斥“出去鬼混了?” 她上前一步,看清了陆萧望穿着睡衣,应该不是去鬼混了。 “小乔睡不着,说做噩梦了,要我去陪她。” 他说谎说得极其自然,好像心虚的事苏文月。 “真的?”苏文月皱眉,虽说他喜欢小乔闹得沸沸扬扬的,但是上次在后院的池子边上,苏文月觉得,他对方卿眠更有意思。 “不是,是大嫂做噩梦了,我去陪她的。” “闭嘴!”苏文月恶狠狠的等了他一眼,比起许乔,她更烦方卿眠,毕竟许乔只是勾得陆萧望找不着北,但是方卿眠是实实在在的算计她,还勾了陆萧望。 “你再敢跟我说你跟方卿眠的事,你就给我滚出家门。”她恶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转身离开,嘴里嘟嘟囔囔:“我迟早收拾了这个小狐狸精。” 陆萧望放下心来,苏文月相信了。 车到达松月公馆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折腾了一晚上,方卿眠累得散了架,倒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然而最痛苦的事发生了。 她没卸妆。 她强打着精神上楼,准备去卸妆,被陆满舟叫住:“去一下我书房。” “明天行吗?”她讨价还价。 “不行。”陆满舟拒绝得干脆:“今日事今日毕。” 方卿眠不知道,陆满舟一天到晚哪来的使不完的牛劲,上了一天的班,晚上开会,去老宅找人,然后再去方家找人,再把陆萧望送回老宅,再回松月公馆,再找她说事。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能量的一天吗? 方卿眠崩溃地卸完妆,去了书房。 “你觉得今天这件事,孟谢桥是要做给谁看的?”他问。 方卿眠东坐在沙发上,眼皮打架,都快睁不开眼睛了,她打了个哈欠,说道:“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陆满舟蹙着眉,看着她东倒西歪的样子,问道。 “孟谢桥把我叫过去,什么都没说,也没问,我问她,她也不理我。”方卿眠强撑着回答。 “方意映呢?她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方卿眠回答“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说,让我不要恨孟谢桥。” 现在的方卿眠,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不住地点头,恨不得把头磕到膝盖上去。 “大哥,你真的不困吗?明天早上还要上班呢。”陆满舟还想说什么,方卿眠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我可以不用上班的。”陆满舟回答她“最近宁海招标迫在眉睫,是陆萧望负责......” “但是我要上啊。”方卿眠崩溃了“这两天唐恬恬跟更年期了一样,不知道每天在干什么,感觉她下一秒就要拿手榴弹炸了整个办公室。” 陆满舟笑出声,说:“不是给了你陆氏的股份吗?还有陆正堂给你的,加起来每个月分红都不少了.....” 方卿眠垂着头,没说话。 “方卿眠?” “方卿眠?” 陆满舟试探地叫了两声,没有反应,他小心翼翼的上前,拍了拍她,她一瞬,倒在他怀里。 陆满舟像是触电一般,头皮一阵发麻。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女孩,愣在了原地。 她睡着了。 指尖拨开她额间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刚刚卸完妆,皮肤好得出奇,像是一杯刚从冰箱里端出来的牛奶,发冷,发白,惹他动情。 陆满舟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房间,放在了床上,盖上被子。 这一刻,仿佛时间禁止了。 听着她的呼吸,两人之间难得的宁静,来之不易,他倍感珍惜。 陆满舟俯身,吻上她的额头,顺手关了台灯,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今夜,至此,终章。 第二天醒来已经晌午十一点半,方卿眠手机不见了,应该是昨晚落在楼下了,她赶忙下去,给手机充上电后手机开机,没有一个未接来电,微信倒是弹出来两条消息。 是唐恬恬发来的。 方卿眠深吸一口气,打开聊天框,唐恬恬正常的有些不正常。 宝贝,累的话就多休息,这两天你辛苦了,放你一天假。 不扣钱,算是带薪休假。 她给唐恬恬回了一个“?” 唐恬恬很快给她发来消息:怎么这会就醒了啊,赶紧多睡一会,别把自己累坏了。 方卿眠问,你抽什么疯。 唐恬恬没回答,直到下午,方卿眠才知道,陆满舟给唐恬恬的公司以她的名义注资了。 方卿眠心情又一下烦躁起来。 宁海竞标在下个月十号,就是她结婚的前七天。 她去了一趟红楼。 夏筠之在顶楼,候她良久。 “宁海竞标,准备好了吗?”方卿眠开口问道。 “好了。”夏筠之看了看她身后“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了?你不是说,陆满舟派人盯着你吗?” “我甩掉了。”方卿眠回答得坦然“他们跟着我,不是因为我无能为力,而是因为有时候需要他们,给陆满舟传递一些消息。” 她补充:“我需要他们传递消息。” “比如上次被按在方家?”夏筠之笑,递上了一杯橙汁。 “你都知道了?”方卿眠丧气“但是那天方意映跟我说了很多话。”她回忆:“说得很莫名其妙,说让我不要恨孟谢桥之类的,让我最近小心。” 她耸肩:“我听不懂。” 夏筠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很快恢复如常。 “听不懂就不要放在心上。”夏筠之安慰她“应该是知道你嫁进陆家,有求于你,不想关系搞得这样僵持不下。” “那也不对啊,当初孟谢桥跟我说,嫁进陆家就跟我断绝关系,如果她真的是希望我能帮衬方家,当初就不会这么说了啊。” 夏筠之不动声色地递过一个文件袋:“这是陆氏集团行政处经理在外面养小三的证据。” 方卿眠接过文件袋,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 “想搞他的人太多了,”夏筠之摊了摊手“而且这个蠢猪,在外面做事,手脚不干不净的,好几次被人撞到,从陆氏的员工公寓里,衣衫不整的出来。” 方卿眠打开文件袋,眯着眼睛,看着照片上的男人,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 “我从陆氏员工那里高价买来的,没想到,恨他的人挺多的。”夏筠之冷笑。 “私生活不检点,也不会......”方卿眠低头,从文件代理翻出来一沓账单,忍不住笑了出来:“贪污公司的钱养女人啊。” “陆家真成了冤大头了。”她将照片和账单放在一起比对“你说,是不是男的都贱得慌,妻子为他们生儿育女,操持家里家外,孝敬父母,他们在外面寻欢作乐,找十八岁的花季少女。” “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方卿眠将东西重新放回文件袋里。 “我就不是啊。”夏筠之撇嘴“我要是娶了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跟她恩恩爱爱白首不离。” “你是个例外。”方卿眠将东西收好,还给夏筠之。 “我先走了,东西想办法给关韵芝。”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他起身,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合照,他和方卿眠,那年,他十八岁,方卿眠十四岁,半高的人,庆祝他考上大学,笑得灿烂。 关韵芝的动作比方卿眠想象的要快,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出手快准狠,直接把行政部的经理拉下马。 陆满舟收到了实名举报信,是秘书部的主管举报的。 行政部经理,贪污公款,在外面包养小三,他的妻子得知了,到公司闹了一场最后,以行政部经理被要求吐出赃款,进了监狱,三年有期结束。 行政部经理一走,位置空缺,本来应该是副总经理上位的,但是高管综合评测,推举了关韵芝,两个人为期三个月的考核,通过的人晋升为总经理。 当天晚上,方卿眠的车停在了陆氏的楼下,关韵芝从陆氏的大门走了出来,春风得意。 “去红楼,给你庆功。” 方卿眠笑:“要从关主管,改成关经理了。” “还有三个月的考核期呢。”关韵芝笑“过不过得了,还是两说呢。” “韵芝姐,我答应你的事,会反悔吗?” 方卿眠笑意不达眼底。 方卿眠在红楼二楼的一个小包厢安排了一桌,这也是关韵芝第一次进红楼。 “这里的龙井虾仁和一品锅很好吃,还有茉莉软糕,也是一绝。” 关韵芝没有心思听方卿眠介绍菜品,打量着四周,房间虽小,但是极其的典雅,四面的墙是深棕色的,用一扇屏风隔开,屏风后是榻子和衣架,墙上挂了一幅画,关韵芝绕过屏风,是齐白石的虾。 “这是真迹吗?” 关韵芝垫着脚尖,伸手触摸着画。 “假的。”方卿眠头也没有抬地回答:“是仿的,真迹被私人卖家拍下收藏了。” 她点完菜,走到关韵芝身后。 “这个房间最值钱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放清关笑着问她。 关韵芝环顾四周,先说了一个白瓷瓶,还有根雕,方卿眠摇了摇头,指了指立在榻子旁边的屏风:“最值钱的,是这扇屏风,名叫鉴茴章。” 关韵芝顺着方卿眠指的方向看去,并不觉得这扇屏风有什么特别之处。 方卿眠说道:“是当年敏惠恭和元妃,也就是海兰珠,生皇八子时用的遮挡物。” “海兰珠怀孕三个月时,皇太极举天下,找来了十二个绣娘,用冰蚕丝,金丝银线,绣在软烟罗上,正午的日光照进来,也柔和如月光,屏身散发幽香,能遮盖女子生产的血腥味。” 关韵芝抚上屏风,屏风滑腻得如同婴儿的手臂,她痴痴望着屏风,良久,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菜摆上来了,方卿眠坐在桌前:“韵芝姐,先吃饭吧。” 关韵芝恋恋不舍地望着那扇屏风,坐回了桌前。 “这锅鸡汤,里面加了紫参,鹿茸,枸杞,有些太补了,少喝些。”放清关盛了一碗汤递给关韵芝,关韵芝恍恍惚惚的结果汤碗,一切犹在梦里。 “韵芝姐。”方卿眠起身,从一旁的柜子上面提过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款梵克雅宝诗意系列的女表,工价在二十万左右。 关韵芝看到了,连连摆手:“我不能收的。” 方卿眠笑:“有什么不能收的?你在陆氏这么多年,劳苦功高,为自己没有添置什么,一直过得勤俭,先敬罗衣后敬人,楚映梨的工资还不如你,照样绫罗绸缎,穿金戴银。” 关韵芝沉默了,陆氏的薪水比同行要高出不少,但是负担一块二十万的表,简直是天方夜谭。 “听说行政部的经理,贪了公司六百多万,在外面养了小三?” 关韵芝点了点头。 “难怪,我上次去公司,好像看到他带了一块宝玑传世的表。”方卿眠不动声色地将礼盒塞到了关韵芝的手上“他的钱不干不净,但是韵芝姐,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没人会说什么的。” 方卿眠看着她眼底勾起了欲望的火焰,慢慢地,吞噬着她整个眼眸。 “韵芝姐,其实按你的年薪,完全负担得起这只表,只是你的钱,用来养家,用来孝顺父母了,这么多年,你兢兢业业,是时候该休息一下,也该犒劳一下浓你自己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锤子,狠狠地砸在了关韵芝的心上,他彻底动摇了。那双枯瘦的手枯木逢春一般,恢复了活力,接过了方卿眠手上的那只表。 方卿眠满意地笑了:“韵芝姐,吃菜吧,菜都凉了。” 关韵芝手机响了,她打开一看,摔了筷子 “方卿眠,你耍我?” 第166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 这场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关韵芝收到了一条消息。 她点开消息,瞪大眼睛,气得摔了筷子,站起来指着方卿眠的鼻子骂道:“方卿眠,你他妈耍我?” 方卿眠看也没看她,继续吃着盘子里的茉莉软糕。 细嚼慢咽,整个房间的氛围达到了冰点。 “韵芝姐,何出此言呢?” 关韵芝将手机递到她面前:“姚纫秋当上主管了,我刚当上经理,尚在考核,她就顶替了我的位置?” 方卿眠望着她,俶儿嗤笑:“你走了,主管的位置空下来,自然是有能者居之。陆氏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好干预。” 关韵芝知道,自己这一次越过附副总经理,竞争总经理的岗位,眼尖的,落井下石的,一定会不满,然后趁机出手为难她,给她使绊子。本来以为方卿眠说好的,扶她上位,即便最后不成功,也最多退居,没想到有人顶替她的位置,方卿眠拦都不拦。 甚至事到临头,任命文书下来了,她才知道。她心里清楚,这件事多半就是楚映梨搞的鬼。 秘书部和行政部不合,秘书部对于行政部内斗,乐见其成,而且她又堂而皇之的得罪过楚映梨,楚映梨再这个节骨眼上见缝插针的整她,她知道。但是她气的是方卿眠,自己为她效劳,她隔岸观火,装聋作哑。 关韵芝气不过。 “是没错,但是按照规定,就算是顶替位置有意扶持,也是暂代,姚纫秋,直接接手我的位置,”她抬头,冷眼看着方卿眠“陆太太,您觉得合适吗?” “按规定?”方卿眠讶异,指尖捂住了红唇“那按规定,机关主管能越级竞争总经理的位置吗?” 关韵芝哑巴了。 “我早就说过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韵芝姐,做人不能太贪心,既要又要,你让别人怎么办?” 方卿眠按住她的手,关韵芝一愣,刚想挣脱,方卿眠开了口:“韵芝姐,水里撒一把鱼食儿,能引来一群鱼,但粮就那么一点,你吃了别人就没得吃了;同样,别人吃了,你就没得吃了。” “争抢本来就是人的天性,倘若你吃了,别人眼红,以你的聪明,一定能自保;但是若别人吃了,你就被活活饿死,是争斗还是死亡,你选一条路,走到头。” 方卿眠笑:“是好是坏,总得走过才知道。” 关韵芝强压怒气,她现在已经被逼得进退维谷。 自己原来的位置被代替了,若是这次的考核不过,输给了副总经理,她原来的位置没有了,又得罪了行政部的总经理,只怕丢的不只是位置,还有饭碗。 “我诚心诚意跟陆太太打交道,您利用我,断我活路,我也不晓得,哪里得罪您了,您要逼死我?” “诚心诚意?”方卿眠挑眉“您找我,究竟是为我抱不平想感谢我,还是想借刀杀人,让我帮你除了楚映梨这个心腹大患,您心里清楚。” 关韵芝牙根痒痒,愤愤的盯着方卿眠,良久,泄了气儿:“陆太太,您说吧,日后,您吩咐,我做。” “韵芝姐,您比我大一些,我称呼您一声姐,您能到如今的位置,我佩服,拉下来行政部的经理,也没脏了您的手,我目光短浅,胸无点墨,吩咐谈不上,只是......” 方卿眠顿了顿,笑着握紧关韵芝的手:“别的我不敢说,但是有一点我敢保证。陆氏集团一份,我方卿眠的人,独一份。” 关韵芝上了贼船,彻底下不去了,与其再跟方卿眠掰了,不如安安心心的呆在她的贼船上,毕竟姚纫秋升了,关韵芝明着也升了,她现在将这件事捅出去,说方卿眠不好,别人根本不会相信,还会骂她背信弃义,狼心狗肺。 她叹了一口气:“陆太太这样说,我放心了,若是有什么事,我帮您盯着。” 方卿眠歪头,看着她:“倒是还真有一件事,需要韵芝姐帮忙。” ........... 红楼包三楼清场,走廊的尽头,唯有一个包厢亮着灯。 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男人上座,身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这样的饭局,女人就是来助兴的。 “这次多谢陈董帮忙了。”夏筠之举杯“这一杯,算是我欠陈董的。” 男人大约是喝多了,红着脸:“举手之劳,夏总别放在心上。” 男人将眼前的酒一饮而尽,旁边放了一箱五粮液,只剩三瓶了,桌子上一圈人,大约有四五个女人,衣衫半裸,雪白的肌肤上横七竖八地搭了几只手,也不知道是谁的。 夏筠之看得烦躁,伸手扯了扯领带,他一贯看不得这种场合。 “当年啊,我跟老陆一起打得天下,那时候,老陆的父亲不喜欢他,喜欢外头的私生子,我啊,硬生生帮他,把陆氏抢了过来......”陈董似乎喝大了,咬着舌头,话说得稀里糊涂“你都不知道,老陆父亲的那个私生子呦.....当时车祸.....” 话没说完,陈董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酒行了一半,忙打了自己的嘴巴子:“我这稀里糊涂的...”讪笑:“喝酒,喝酒。” 夏筠之不动声色地替他揭过去。 酒酣过半,陈董喝多了,尿急,包厢的厕所坏了,只能出去。 陈董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包厢的门,夏筠之担忧他,叫他身侧的小姐跟上去。 陈董一把推开,扶着走廊的墙壁,一点一点摸索。 怕是喝多了,他顺着楼梯,摸到了二楼,方卿眠恰巧送走关韵芝出来,灯火阑珊下,她穿着一条墨蓝色的长裙,摇曳生姿,陈董眯着眼,看不清脸,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踉踉跄跄上前,从背后抱住方卿眠,方卿眠被猛地一抱,吓了一跳,回头,她看清了眼前的人,喝多了,在红楼能撒酒疯。 非富即贵。 二楼这今晚人很少,那只能是三楼的。 三楼清场,夏筠之宴请了陆氏的股东,还有一票人作陪。 方卿眠拿不准,狠狠推开了他,陈董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声音很大,闷哼一声。 方卿眠骄横,嗔道:“什么东西,往我身上蹭。” 陈董身后的小姐慌忙赶上前,扶住被推开的陈董,趾高气扬:“你知道他是谁吗?陈董碰你,是你的福气。” “我管他是谁,再厉害,能有我男人有钱?” 陈董本就酒劲上头,方卿眠冷嘲热讽刺激他,他来劲了,一把推开身边的小姐:“你男人?你男人是谁!能有我有钱?老子在陆氏十几年了,陆正堂知道吗?都要对我客客气气的。” 陈董一去不复返,酒桌上几个男人喝染着醉意,小姐推开门,慌慌张张地对夏筠之说:“夏总,出事了。” 夏筠之皱眉,看着女人慌慌张张的模样,冷脸怒斥:“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小姐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刚刚陈董在楼下,碰见一个女的,拖着人家就进了包间,我拦不住.....” “那个包间?”夏筠之猛地站起身,红楼是验资进来的,所以来这里的客人,即便是喝大了,言行举止也会注意,出现陈董这样的情况,开天辟地头一遭。 “好像是....201,还是202.”小姐回忆。 “他妈的....”夏筠之一贯温润,难得说脏话。 起身,踹开椅子,周围几个人愣住,酒醒了一半,夏筠之锁着眉头,冲出包厢的房门,几乎是从楼梯上跳下去,冲到包厢的门前。 201. 他推开包厢的门,恰巧一阵凉风吹过,吹动了他的头发,灯影里,屏风后面隐隐坐着一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心里一滞,深呼一口气,僵住的手被大脑强硬地控制,去推开那扇屏风,在手指即将触及到屏风的那一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夏总,你的场子,怎么什么人都能进啊。” 夏筠之回头,月色从玻璃窗中泄了进来,满地纯白,方卿眠斜倚在窗边,晚风吹动她的裙摆,散了一片,她柔柔的,娇娇的站在那,歪歪斜斜,恍若藤蔓,攀爬着古老的墙壁,也占据了他心里。 “怎么回事?” 夏筠之冷着脸,看着方卿眠。 方卿眠越过他,推开屏风,陈董躺在贵妃榻上,额角沾着血,大概是被砸昏了。 方卿眠端起桌上的茶壶,揭开盖子,睥睨着榻上的男人,浇在他脸上,陈董一下醒了,猛地站起来就要抓她,方卿眠闪身,陈董抓了空,反被夏筠之抓住。 “贱人!”他怒目圆睁“你敢砸老子!” 夏筠之这才注意到,墙角碎了一支白瓷瓶,他笑的无奈:“宣德年间的古董啊,你就这么砸坏了......” “夏总,你这是什么意思?”陈董黑着脸,看向夏筠之:“一个小娘们,砸了我,见了血,每个交代?” 夏筠之冷笑:“你知道她是谁吗?” 方卿眠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掸了掸裙子,没说话。 “我管她是谁,宛市能叫得出名字的,几个人?就算她是天皇老子,今天没说法,大家都别好过。” 方卿眠轻笑出声,看着他,无悲无喜,没有任何的情绪。 陈董知道,来红楼的,年轻的,大多是家里兜着的,但是他在陆氏集团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就算是陆正堂来了,也要给他面子,更何况是女人先动的手,他见了血,即便叫来了家里人,也得是她赔礼道歉。 “陈董好魄力。”方卿眠开口“我竟然不知道,陆氏已经是陈董的天下了,陆正堂和陆满舟,都要给你让位置了。” 陈董一愣,被夏筠之握紧的手僵了僵,一股冷气袭来,他一哆嗦,强装着镇定,用舌头舔了舔门牙:“你什么意思?” “我叫方卿眠。”她起身,走到陈董身边“您应该听说了,我的丈夫,是陆满舟。” 陈董彻底愣住了。 真他妈是天王老子。 方卿眠看了一眼夏筠之,夏筠之心领神会。 “陆太太,陈董今晚喝大了,不小心走错了门,我替他跟您道歉,您别放心上。” “不放心上?”方卿眠冷笑“要不叫满舟过来评评理,看看他放不放在心上。” 陈董一下傻眼了。 虽说最近陆满舟和楚秘书的事在公司穿得沸沸扬扬,但毕竟方卿眠才是名正言顺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这要真让陆满舟知道了..... 陈董不敢想,年初,他刚动手裁掉了几个尸位素餐的老员工,其中包含一个高管,两个经理,一个分公司的总经理。 这些年在陆氏,谁手上都不干净,陈董滚着喉结,咽了口水,方卿眠作势,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夏筠之上前一把,慌忙夺过。 “陆太太,陈董这些年在陆氏,宵衣旰食,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的事,您告诉陆总,陈董一把年纪了,您说,让陆总怎么办?” “公事公办。”方卿眠作势抢过手机,冷笑“夏筠之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陆满舟还不能动陈董了?既然如此,不如打电话给陆正堂,让陆伯伯来处理这件事?” 陈董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惊扰陆满舟,还要惊了陆正堂? 他也不管体面,上前握住方卿眠的手:“陆太太,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夏筠之看着那双浑浊的手搭在方卿眠的臂膀上,不动声色地将两人分开。 “陈董刚刚不是说,陆正堂见了你也要客客气气的吗?要不我现在把陆伯伯见过来,看看他怎么跟你客客气气的?” 陈董最多是嘴上过过瘾,他又哪里是真的敢。 “陆太太,”夏筠之赔笑“出门在外,和气生财,陈董已经知道错了,赔不是了,您高抬贵手,夜深了,也别惊扰了陆董和陆总。” 方卿眠没说话,直勾勾的看着陈董,他瑟缩在夏筠之身后,屁都不敢放一个,全然没了当初的那股狠劲。 “要不然这样,今年陆家跟红楼签的单,我全免了。您看如何?” 方卿眠冷笑:“陆家是差你这两个钱的人吗?” “那您想怎样?”夏筠之皱眉,今晚,方卿眠不让他放点血,是不会放过他了。 “我想怎样,还是要看夏总的诚意了。”方卿眠转了转手上的玉镯,看着夏筠之身后的男人,意有所指“陈董,您说呢。” “两百万。”方卿眠说道:“下周之前,单独找一张卡给夏筠之,让他给我。” 方卿眠提起包,看了一眼陈董,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董脱力一般,缓缓从夏筠之身后滑了出来,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这下,他彻底酒醒了。 “夏总,今晚谢谢你了。”他咽了咽口水,他本以为,今天晚上在劫难逃了,这件事要是真的闹大了,他以往干的事情势必被挖出来,到时候真就晚节不保了。幸亏方卿眠贪钱,他从陆氏弄一笔出来,还是很容易的。 他不放心,吞吞吐吐:“那走廊的监控.......” 夏筠之米哦着眼睛,盯着他,良久,笑出声:“今晚,走廊的监控会全部坏掉。” 第167章 转教小玉报双成 “”陆太太。”刚刚陪酒的女人坐在隔壁包厢里,见方卿眠推门而入,迎了上来 “你很机灵。”方卿眠径直坐到她对面,摘下了自己手上的镯子递给她“把今晚的事情,看在肚子里,明白吗?” 女人收下镯子,望了望方卿眠,点了点头,推门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方卿眠没有回家,上了电梯,到了四楼,夏筠之正坐在办公桌前,神色晦暗不明地望着桌上的合照。 “算计好的?”见她来了,夏筠之神色阴暗,问她。 “不是。”方卿眠笑得略带讨好,俨然是知道自己错了的模样“这是意外情况,他冲上来的那一刻,我才想好的。”她有些骄傲,上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夏筠之的衣角:“怎么样,我聪明吧,现在就不是你求着陈董了,是他欠你人情了。”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夸你两句。”夏筠之气极反笑。 “那倒不用。”方卿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开始认真分析“男人这一辈子啊,败在钱权色上面,有权的想要钱,有钱的又贪色,欲壑难填,最后其实是败在自己手上。” “那你觉得我会败在什么手上。”夏筠之望着她,灯火如昼,她的模样也格外清晰。 “什么也不败。”她笑“你不贪财,也不爱权,对女人吗.....好像也没什么欲望。应该是禁欲久了,看到什么都没反应了。” 方卿眠分析得有理有据,夏筠之瞬间黑了脸。 方卿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怏怏闭了嘴,站直身子,准备挨骂。 “你觉得,你一个小姑娘,今天的事,应该这么做吗?” “不应该。”方卿眠抿着嘴低下头,时不时地偷看你夏筠之“但是我当时眼疾手快,拿了你那个宣德年间的白瓷瓶就砸他,他没占到我便宜。” “认错倒是挺快的。”夏筠之被逗笑了 方卿眠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现在还生我气吗?” “我生过你的气吗?”方卿眠这么一问,夏筠之结结实实被气笑了。 “生过啊。”方卿眠回答得坦然“我高三那年,你生病住院,我翘课去照顾你,你还骂我。” 提起这件事,夏筠之的脸色沉了又沉,方卿眠见势不妙,嘱咐道:“等陈董把钱给你了,你就找他贪污的证据,连着那会在哪个银行卡,一并封起来,找信得过的人做公证。” 说完,方卿眠脚底抹油,溜了。 夏筠之想,这么多年,方卿眠跑得是真的快。 开完会,已经深夜了,栾朗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陆总,陆正堂前两天找宁海新上任的张总吃饭了。” 陆满舟整个人隐在黑夜中,神色晦暗不明。 “宁海招标,陆董十拿九稳。”栾朗汇报。 “陆正堂给了多少?”陆满舟问道。 “不知道。”栾朗回答“这段时间我盯紧了陆家,陆氏集团所有的账目,没有任何的问题,就连陆正堂的私人户头,除了正常的支出,没有额外的大额开销,况且这种钱,一定是给现金或者银行卡的。” 陆满舟捏了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不必追查这笔钱了,我知道这笔钱是从哪出去的。” “最近,郑小姐来宛市了。”栾朗汇报。 “还有,您让季诚跟最近追查的事,有了眉目。” 栾朗汇报:“在英国留学的,确实不是夏筠之的未婚妻,季诚去了一趟英国了,打听到两个人只是父母认识,而且明枳...似乎也不是真名。” 陆满舟有些烦躁,半仰在沙发上,随手解开胸前的两颗扣子,胸前一鼓一鼓的,满是情欲与色气。 “你转告季诚,明枳先不用管,她是放清关放出来的烟雾弹,查下去不会有任何用,还有一个地方,让季诚去查......” 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他敲开方卿眠的房门,如他所料,方卿眠还没有睡。 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喜欢熬夜,也不知道干嘛,总之就是不会睡觉。 “明天晚上,回老宅吃饭。”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像是简简单单的一句交代。 方卿眠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第二天晚上六点多,公司下班,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唐恬恬看她还坐在办公室里,问她是不死准备无偿加班,方卿眠说,本来跟陆满舟约好了去老宅,不知道为什么,他到现在也没来。 正想着,栾朗的电话打了进来,说今晚原定的计划取消了,陆满舟有别的饭局、 方卿眠问,跟谁,栾朗说,郑含嫣。 “郑含嫣?”唐恬恬皱着眉“她怎么来宛市了?” 方卿眠对这些人不是很熟悉,只能听唐恬恬介绍。 “郑含嫣的生意一直在乔市,多少年都没回过宛市了,一会宛市,先找你老公吃饭......”唐恬恬“啧啧啧”了几声:“没安好心,估计准备旧情复燃。” “旧情复燃?”方卿眠皱眉。 “对啊,二十年前郑坤林还在宛市当市长的时候,跟陆家的关系不错,两家人闹着玩,说要给郑含嫣和陆满舟定娃娃亲,不过后来宛市发生了那件事,郑坤林引咎辞职,弃政从商,离开了宛市,两家人也就没联系了。” 唐恬恬摇了摇头:“你别说啊,当年,这两人要结婚,穿得沸沸扬扬的,最后还不是因为郑坤林下台,就当做一句玩笑话,这世道,人走茶凉,很现实的。” 方卿眠能想起了订婚那天,难怪,当时她就觉得郑含嫣对她的敌意很大,原来还有这段陈年旧事啊。 唐恬恬拍了拍她的肩,有些悲悯:“走吧,姐姐今晚大发慈悲,请你吃饭去吧。” 方卿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跟她上了车。 方卿眠猜测,陆满舟和郑含嫣应该回去梅庄或者红楼,所以她特地避开了这两个地方,选择了华银国际附近的一家餐厅,结果冤家路窄,隔着玻璃窗,她看到了陆满舟和郑含嫣。 唐恬恬对楚映梨和桑窈窈的评价并不是很高,因为她把这两个总结为想靠男人上位但是差点火候,胸大无脑的一类人,但是对于郑含嫣,她的评价特别高。 高到她像是被郑含嫣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一样。 唐恬恬说,郑家一门,阴盛阳衰,几个儿子不成器,女人却很争气,郑家出了一个郑坤林和一个郑含嫣,保郑家至少三代的荣华富贵。 唐恬恬很少夸人,郑含嫣是她在方卿眠面前夸的第一个人。 “你觉得桑窈窈和楚映梨加一块跟她比,怎么样?”方卿眠问她。 唐恬恬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这么说吧,郑含嫣出门踩死额的蚂蚁,都轮不上他两。” “那你觉得我跟她比起来怎么样。” 在方卿眠恬不知耻地问完这一句之后,她就后悔了,因为她收到了唐恬恬有史以来最有文化的一句评价。 “这么说吧,你跟她就像是同一时期的中国和英国。你还在这‘奴才给娘娘请安’呢,人家就已经开始工业革命了。” 方卿眠彻彻底底垮了,不甘,悲愤,像冷宫里的妃子。 “我之前在我爸公司上班的时候,跟她打过交道。”唐恬恬回忆:“那次好像是因为我爸在乔市的一家娱乐会所出了岔子,检查不过关,要歇业整改,正巧那段时间这里的公司太忙了,我就替我爸去了。” 唐恬恬想了想,继续说道:“我爸打电话联系了郑家,毕竟也算有点交情,那天就是郑含嫣带我去的。” “她安排了饭局,你别看她一个女人,八面玲珑,在饭局上,人家客客气气地跟她谈好了,本来应该歇业整改一个月,上面的人松口了,改成整改一周。” 唐恬恬不住地摇头叹气:“郑含嫣是真的牛逼。” 方卿眠跟着一起摇头,她没见过郑含嫣,也很少听到过郑含嫣的名字,唯一一次交集就是在她的订婚宴上,来者不善,但是若正如唐恬恬所说,她道真想见一见郑含嫣,看看这个在唐恬恬口中评价如此之高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咱还吃饭吗?” 唐恬恬看了一眼方卿眠,问道。 “要不换个地方。” 她想,和郑含嫣的第二次见面,不能这么草率,也不能是在这么尴尬的环境下。 陆满舟坐在餐厅里,他看到方卿眠在外面在,站了好一会。 余光中,她孤寂,寥落。 今天,是他失约了,而失约的原因,是赴约了另一个女人的邀请,所以她难过了吗? 想到这儿,他悲从中来。 “满舟?” 郑含嫣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陆满舟回过神,颔首:“郑小姐。” 郑含嫣有些无奈:“我们之间,不必如此生分吧。” “我结婚了。”陆满舟说道“所以我觉得,跟别人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郑含嫣的表情明显一愣,继而笑道:“恭喜啊,是什么时候?怎么瞒得这样好?” “不久之前,我们准备先领证,再办婚礼的。” 郑含嫣笑:“那就提前恭喜你们了。” “母亲的意思,是想年底前让绿胭会所在宛市开张,时间有些紧张,若是你能做牵引,想必会顺利一些。”郑含嫣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继续说道:“爷爷在宛市人任职的时间最久,也是在宛市的基层干起来的,虽说当年走得不算光彩,但毕竟人都念旧。” 陆满舟神色不辨,没有立刻应下。 郑含嫣拿不准陆满舟的意思。 良久,他回答:“若是在商言商的公事,陆家一定倾囊相助,绝无怨言。” 话说得委婉,郑含嫣听出来了。 陆满舟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满舟。” 他正要走,被郑含嫣拉住:“走得这样急吗?我们很久没见了。” “上次在订婚宴上才见过。”陆满舟不动声色地脱离了她的手“卿卿在家等我,我不方便在外面久留。” 郑含嫣恍惚,闷笑:“结了婚,就是不一样了。开始顾家了。” “今天是我唐突冒昧,直接去你公司找你,下次有空,我们再聚。” 郑含嫣的体,圆了两个人之间的尴尬。 郑含嫣走出商场的时候,秘书的车已经泊在路边了。 她上了车,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在宛市辗转,实在太累了。 “小姐,陆总怎么说。” “拒了。” “那要不我们再找找陆正堂,郑老给您下了死命令,绿胭会所年底前必须要在宛市开张。”秘书叹了口气,有些打抱不平“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有多难!还剩半年,买地,盖楼,这些都好解决,关键是审批!现在对于娱乐会所的管控很严格,如果没有人帮忙牵线搭桥,这......” 郑含嫣笑出声:“指着别人吃饭,早就饿死了。” “所以您.....”秘书不理解,郑含嫣大张旗鼓地找了一圈,事儿也没办成,损兵折将,不明白她的用意。 “能帮上忙的,粘上毛比猴都精,帮不上忙的倒是好糊弄,但也没用。”郑含嫣说道“孟谢桥,陆满舟,哪一个不是人精?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他们会帮我的忙。现在做娱乐会所的,能有几个事干净的,都不愿意沾。” “所以您是想试探他们?”秘书恍然大悟。 “人走茶凉啊。”郑含嫣冷笑“二十年前,应当是他们求着我们郑家。不过是看爷爷退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把我们郑家放在眼里了,一点点事推三阻四。” 郑含嫣恨得牙痒痒,孟谢桥那天晚上拒绝她以后,转眼就把方卿眠“请”回了家,坐了一个晚上,还闹得大张旗鼓,陆萧望和陆满舟同时去接人,差点还惊动了交管局和警方。 不就是做给她看,做给郑坤林看吗。 事儿我办了,不过没办成,你就赖不上我了;故意再引来陆满舟和陆萧望,又是告诉郑含嫣,方卿眠那是陆满舟的心头肉,有陆家撑腰,做事情之前三思而后行,事办不成,你也别找她麻烦。 郑含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吩咐秘书:“帮我联系何局长,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 秘书应下。 第168章 累上留云借月章 陆满舟回家时,方卿眠的屋子一片漆黑。 她最近不爱早睡,大约是真的生气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 他唤:“卿卿?” 继续没人应。 他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身后冷不防站着一个人:“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陆满舟吓了一跳,摸着胸口顺气:“你干嘛啊吓死了。” 方卿眠才觉得好笑:“你站我门口半天,你想干什么啊。” “我以为你睡了,过来看看你。”陆满舟神色不自然地将手往后面背了背,方卿眠眼疾手快,伸手去够他身后的东西。 “藏什么呢交出来。”她没好气。 “没什么。”陆满舟往身后藏,看方卿眠的表现,应该没有生气,那他站在门口半天,还买了道歉的礼物,是不是显得有些傻。 方卿眠睨着他,不说话,陆满舟泄气了,从身后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给你的。” 方卿眠瞥了他一眼,打开,里面是一条合血红的项链,方卿眠认得品牌,是夏季款的,她将项链摘出来,直直的看着,钻石在走廊的灯光下折射出光芒,她看了看项链,又看了看陆满舟,疑惑:“你送项链躲躲藏藏的干什么?” 她恍然大悟:“你不会在里面藏了监听器吧。” “方卿眠你没事吧。”陆满舟无语“发票还在呢我刚买的,再说了,你自己看看,这个尺寸的钻石能塞进去什么监听器啊。” 方卿眠撇了撇嘴:“那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怕你生气。”陆满舟回答的心虚“我放你鸽子,跟郑含嫣出去吃饭。” “没事的。”方卿眠拍了拍他的肩膀“栾朗说了,你们是谈事情。” “但是我跟她孤男寡女,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方卿眠疑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要是真喜欢她,早就没我什么事了对吧。” 陆满舟被整无语了:“方卿眠你是不是少根筋。” 方卿眠也很无语:“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冲进去抓奸吧,再说了,你跟她也不算...” 话没说完,陆满舟气地扭头就走,撂下一句话:“明晚回老宅吃饭,我亲自接你。” 方卿眠翻了个白眼,她挺无语的,她倒不是因为陆满舟和这更汗颜在一起吃醋,而是直觉告诉她,郑含嫣长得漂亮,能力出众,再加上有郑家托举,根本不会在一个男人身上吊死。 所以,方卿眠出于的不是对陆满舟的放心,或者两个人个感情的放心,而是对郑含嫣的认可。 刚回到房间,关韵芝的消息发了过来:明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临安茶坊。 方卿眠掐掉手机,整个人隐入一片黑暗。 一凌晨开始下了一场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砸在玻璃,雨棚,屋檐上,惹得人心凉,心颤。 方卿眠撑着伞,穿了一件天缥碧的上衣和一条白色的休闲版型的西装裤,走进了临安茶坊。 陆满舟安排的人,已经撤掉了,不是因为陆满舟新人,而是因为这件事在进行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惹她不痛快,所以上次方家之后,陆满舟就栾朗把人撤了。 方卿眠收起伞,临窗选了一个位置,吩咐服务员上了一壶茶雨前龙井,还有一碟茉莉软糕。 “陆太太,来得好早。” 关韵芝姗姗来迟,几缕头发贴在额角,衣摆有些湿了,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带着一串珍珠项链,更见熟女风韵。 “这位是孙夫人。”关韵芝介绍。 “孙夫人,您好。”方卿眠起身颔首“我是陆满舟的妻子,姓方,你叫我小方就好了。” 孙夫人年近五十,保养得不算得当,脸色发黄,但是却极其稳重。 她没有顺着方卿眠的话说下去,而是客气的恭维:“陆太太年轻,跟陆总的感情好,我们在外面都有有所耳闻。” “是吗?”方卿眠拨开了额角的鬓发,笑“我以为外头传言,跟满舟感情好的,会是楚秘书呢。” 孙夫人从鼻子里哼出声来:“外头的野路子,不登大雅之堂。” 孙夫人的丈夫是建安集团的老总,生性风流,玩得很花,据说最近又保养了一个小姑娘。家里有钱,正妻花不到,穿得朴素,还要照顾高堂,孙夫人这口气憋到现在,没处发泄。 “你说我们女人图什么。”方卿眠倒了一杯茶递给孙夫人“不久图一个儿孙满堂,夫妻和顺吗。奈何人老珠黄,女人不会永远十八,但永远会有十八的。” 孙夫人叹了一口气。 方卿眠看了她一眼,笑:“孙老板今年的进项不错,签了两个大单子,挣了也有四百三十万了。” “什么?”孙夫人显然不知情,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方卿眠,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掩饰尴尬。 “公司的事我不操心,每年能有多少的进项,退也不是我改管的。”孙夫人气定神闲的回答。 “难怪孙夫人贤名在外,”方卿眠定定的看着孙夫人“事到如今,还能气定神闲的喝茶吃饭。” “你什么意思?” 孙夫人一瞬间垮了脸。 她跟方卿眠你没有任何交集,今天方卿眠贸然邀请,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留了心眼,想看看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方卿眠从包里掏出两张塑封好的照片,递给了孙夫人,孙夫人看完了,脸色大变。 第一张,孙总托着一个女人的细腰。 第二张,是一张孕检单,怀孕四个月。 “孙夫人认识这个女人吗?” 孙夫人怎么可能不认识,孙总养在外面的女人。 “她怀孕了。”方卿眠笑看她,此时,孙夫人脸上再也装不下去平和“上周四去做的羊水穿刺,是男孩。” “孙总老来得子,应该会很喜欢这个儿子吧。”方卿眠看着孙夫人,满眼荫翳,她眼中的恶毒,顺着她的眼眶,一泻千里,恨不得将这个世界淹了。 “听闻孙太太当年难产,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女儿,自此之后,不适宜有孕,苏姨,让外面的女人钻了空子,对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孙太太攥紧照片的手,骨节发白“笑话我?还是替那个女人来警告我?” “孙夫人,您和陆太太现在面对相同的处境,她怎么会笑话您,或者警告您呢?”关韵芝适时的开口,站在第三方视角,不惨咋任何的感情“您或许不知道,现在陆太太的处境,也很难,楚秘书在公司,耀武扬威,恨不得整个公司改姓楚了。” 孙夫人缓了口气儿,直到自己的话说中了,撒下照片,笑得勉强:“陆太太,是我失言了。” “其实人到中年,哪里还真的奢望什么夫妻情分呢,不过是得过且过,只要不过分,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孙夫人识大体,有大局观,风风雨雨这些年,也不忍孙总难堪。” 方卿眠哀哀戚戚,说得触动情肠,也说到了孙夫人心坎上。 回想风风雨雨的半辈子,孙夫人哪里是什么顺风顺水,不过人前显贵,人后遭罪。背后不知道听了多少闲言碎语,说她是下堂妇,过得还不如一个婊子风光。 她忍着。 她和丈夫相识于微时,那时候,她的丈夫只是在菜场地摆摊卖猪肉,后来,赶上风口,买了一个屠宰场,生意慢慢地做大,后来,买了陆氏的1%的散股,每年进账,分红,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可她的日子越来越难。 “我还记得十二年前,那是他最难的时候。”孙太太攥着茶杯的手,愈发苍白“那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他母亲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站不起来了。” “当时,大雪封路,加不来救护车,是我背着他母亲,跑了十公里地,去了医院。”孙夫人牙齿大颤,脸色越来差,这样的事回忆起来,她心如刀绞。 “我在路上摔了四次,每一次,都是结结实实的让他母亲压在我身上,我到了医院,膝盖蹭破了一大片血,粘着裤子和冰渣,疼得直抽抽。” “那天,他拉着我的手,哭得声泪俱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了。” 孙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杯子里,茶水浑浊了,她的心也浑浊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方卿眠看着她,无比的平静“你那时候你们谁都没有怀疑过彼此的真心,可真心最经不起考验,在这世间,真心瞬息万变。” 她擦掉眼泪,抬头看着方卿眠,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陆太太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单纯告诉我这件事的吧。” “我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是孙夫人,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女儿。”方卿眠勾起唇角“您有没有想过,他的这个孩子生下来,您在国外读书的女儿,会变成什么样?” 方卿眠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您自己看看。” 孙夫人颤着指尖,接过合同,越往下看,她的脸色越苍白。 “长江律所,您应该不陌生,一直替您丈夫做顾问。” “陆氏1%的股份,由儿子继承。”方卿眠说道“您应该知道,陆氏股份的含金量,永远比他千千万万的生意,含金量要高得多。”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方卿眠捻了一块茉莉软糕,吹去表面上的那层渣滓,咬了一口:“可惜,他计的不是你和他的女儿,而是他和别人的孩子,甚至是只有四个月大的一滩血水。” “陆太太,直说吧,您想要什么。” 方卿眠满意的笑了,孙夫人急了,那她谈判的胜率,就增加了。 “我什么恶都不想要。”方卿眠笑“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一个男人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跟不愿意,原配正室,被蒙在鼓里,最后成了一个笑话。” 她看了一眼关韵芝:“关经理,麻烦帮我送一送孙夫人。” 孙夫人还想再说什么,被关韵芝拦住,“陆太太尚自顾不暇,能跟您说这些,已经很好了,您也别为难她了。” 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了,孙夫人不好再说什么。欠身告辞。 关韵芝送完孙夫人,折回了茶楼。 “外头的雨下了一整晚,还没停。”方卿眠倾身探出窗外,接了几滴雨水,微凉的雨水沾在她掌心,她有些惆怅。 “刚刚她明显是急了,在求你,你若是允了,跟她谈条件,胜面会更大。” “韵芝姐,你不懂。”方卿眠转头,看着关韵芝“这么多年,她早就已经失去生存的能力了,只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过日子,没了丈夫,她活不下去。” 关韵芝凝神屏气,听着她说。 “我今天帮她,可以达成我的目的,但是她以后的日子呢?继续回去,当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人,看着丈夫在外面的女人一个又一个来,孩子一个又一个地生,她只能坐困愁城,惶惶终日。还是等下一次再出了这样的情况,她再来求我,我管她一辈子?” “你想救她于水火?”关韵芝冷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这件事的根源,在她的丈夫身上,你觉得,她能狠得下心,对她的丈夫下手吗?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不说别的,就说她没了丈夫,怎么生活?” “那个男人已经转移了四千多万的现金流。”方卿眠晃了晃茶盏,荡起一层水纹“还有一部分,转不走的,准备变卖,一分钱,都没想过留给自己的妻子。” 关韵芝明显一愣,骂道:“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 “那你刚刚怎么不告诉她?” “没有必要。”方卿眠放下茶盏,擦干净手“有些事,自己亲手揭开,比从别人嘴里听到,要震撼得多,看着自己的男人一点点地烂到骨子里,她才能挖掉这个心病。” “彻底断了这点情分,她才不会糊里糊涂地继续过日子,做起事来,才不会手软。”方卿眠转头看着她“我要的,不是九成的把握,而是万无一失。” 良久,关韵芝忽然笑了出来:“我有时候挺搞不懂你的,说你良善吧,你把人玩得团团转;说你坏吧,你好像总有让人动容的时候。” 方卿眠笑:“那你觉得,我是好是坏呢?” “坏。”关韵芝想了想,回答“算计我,把我架在火上烤。” 良久,她闷笑,摇了摇头:“算了,坏就坏吧。没辙了。” 第169章 几曾着眼看君王 关韵芝尝了一口桌上的茉莉软糕,品鉴:“没有红楼的好吃。” 说罢,拿起伞:“下午还有有事,我就先走了。” 方卿眠点了点头。 外头湿哒哒的水泥地上,沾着深浅不一颜色的落叶,泥土沾着叶子发黄,满堂花醉,桃红柳绿,皆随着这场雨,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何须旧物四十年,不过来日春风,万窟旧红添新色。 方卿眠撑开伞,站在微风中,细细的雨丝落在透明的伞上,她回望这座茶楼,像是一曲雄浑古老的歌谣,荡气回肠,却又风雨飘摇。 方卿眠觉得碰巧,这是她第二次来,又下雨了,仿佛这座茶楼,伫立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一场雨。 她走入人海,直至淹没在人群中,她有预感,这场雨,会约下雨大。 大到所有人不能独善其身,大到没有人能遏制。 关韵芝没想到的是,下班之前,方卿眠来了总公司。 本来是陆满舟接她回老宅吃饭,唐恬恬说下午反正没有什么事,她索性提前走了。 带了一车子的茉莉软糕,外加奶茶。 奶茶点了三家,下午加急做的,茉莉软糕定了四家,也是加急赶的,到关韵芝手上的那一份,是方卿眠嘱咐姚纫秋亲手给她的。 关韵芝尝了一口,是红楼的茉莉软糕。 方卿眠这一场弄的声势浩大,进门前正巧碰上楚映梨,她本想避开,奈何楚映梨自己迎了上来,冷嘲热讽:“方小姐邀买人心的本事可真厉害,一般人学都学不来。” 方卿眠也不恼,笑着回敬:“若是我邀买人心的本事都让你学会了,陆太太的位置不如让你来做好了。” 说完,她昂着头离开了。 楚映梨咬牙切齿,气红了脸。 办公室里,栾朗拿着茉莉软糕和奶茶蹲在电梯口,感叹,方卿眠出手真大方,红楼的点心,比他们公司的下午茶吃的都要好,虽然说平时跟她偶尔的不对付,但是架不住,这是真好吃啊。 他思忖着要不要给陆满舟拿一份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方卿眠慢慢的靠近,高跟鞋踩在静音的地毯上,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栾朗回头,看了一眼方卿眠:“太太,陆总在办公室等您。” “怎么,楚秘书没陪着?” 她刚在楼底下看见楚映梨了,在提一句,故意的。 栾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包头:“楚秘书有事先走了。” “还有事比陆满舟还重要啊~”方卿眠的尾音故意拖得很长,阴阳怪气。 “是陆总让她先走的。”栾朗解释。 “所以她刚刚一直在办公室,因为我要来了,所以才让她走的?” 栾朗嘴笨,越描越黑。 直到陆满舟黑着脸推开门,看了一眼方卿眠,方才罢休。 “走。” 说完,她狠狠关上办公室的门,说道。 门“砰”的一声,吓了方卿眠一大跳。 陆满舟黑着脸从办公室走出来,身后跟着方卿眠小心翼翼唯唯诺诺这件事又传遍了陆氏,现在茶余饭后,他们最关心的事就是方卿眠和陆满舟究竟还能在一起多长时间,楚映梨还能不能上位。 一顿饭吃的诡异静默,饭桌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方卿眠浑身不自在,然而更不自在的还在后面,两个人睡觉就成了一个问题。 在松月公馆是分房睡的,但是在陆家,两个人再分房睡,一定会被看出问题。 “你睡榻子上吧。”方卿眠率先躺在床上,占着床铺,紧紧地抱着被子和枕头“我睡床。” 陆满舟起了心思逗弄:“凭什么,这是陆家。” “就凭我是客人。”方卿眠看上去颐指气使,实际上却虚得不行。 “客人?”陆满舟扬了扬眉:“今天在陆氏送东西的时候,你可没有以客人的身份自居。” “那是给你公司的人送东西。”方卿眠撇了撇嘴“你拿我手短。” 陆满舟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你在红楼约见关韵芝,不也是打着陆太太的旗号吗?” 方卿眠一怔。 一瞬间像是落入网兜的野狼,看着眼前的男人,警惕,不怀好意。 “盯着你的人已经撤了。”陆满舟坦然地看着她“上次你被孟谢桥带走之后,人就已经撤掉了。” 方卿眠冷嘲热讽:“那看来,陆总真是手眼通天啊。” 陆满舟没有说话,平静地看着她,良久,一声闷笑:“我试探你的。” 方卿眠一愣,她起身,一只脚撑地,半跪在床前,揪住陆满舟的领带,用力,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你再说一遍。”她盯着他的眼睛,她没有办法求证,只能寄希望于他的眼睛,不会骗人。 “我说,我试探你的。”陆满舟笑“要猜中很难,猜不中,也很难,就像关韵芝为什么有机会能够和行政部的副总,一起竞争总经理的位置一样,关韵芝找过你让我猜猜是什么事呢?” “你用总经理的位置,换她的忠心,对你的忠心。把我手底下的人,据为己有,一点点的腐蚀,滋养整个集团,对吗?” 方卿眠看着他,攥住他领带的手越来越紧,眼睛里的恨意越来越浓:“陆满舟,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想杀了你。” 看着他的脸,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她又闷笑,松开了缠住他领带的手,缓缓地抚上他的脸颊:“但是,我又舍不得你,舍不得杀了你。” “你说,怎么办呢?”方卿眠望着他,痴迷眷恋掩盖了刚刚眼底的杀意,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看着自己仰慕的对象,变态,扭曲。 “真巧,我也是。”陆满舟攀上她的腰肢,细细的,柔柔的,像是一支新嫩的柳条,缠绵悱恻“就算知道你心怀叵测,就算知道你居心不良,我也愿意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惹是生非,自作聪明。” “那陆总知道了,准备怎么对付我?”她问“把关韵芝开了?我第一步棋,就被陆总识破了,看来,我的道行,不如陆总。” “卿卿,在港城我就说过,只要你想要的,支会我一声,我一定双手奉上。” 方卿眠眯着眼,打量他一会,戳了戳他的胸口,细长的指甲戳红了一片:“那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想要你的命呢?” “那我们就一起死。”陆满舟扼住她的手“有预谋地殉情,比与子偕老来得更浪漫,对吗?” “我不就跟你殉情,你死了,我就带着你的遗产二嫁。” 方卿眠松开他的手,说道:“夫妻共同财产,你死了,我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呦....” 陆满舟没说话,方卿眠猛地被吓了一跳,张婶推开门,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惊得干净关上门,良久,顺了气儿,才推开门:“大公子,您怎么住这间房啊,我还以为您跟太太住您的房间呢。” 陆满舟顺势将方卿眠揽在怀里,笑:“卿卿睡的惯这间,我随她。” 张婶眉开眼笑:“大公子和方小姐感情好,结了婚,以后早点生孩子,陆董天天巴不得含饴弄孙呢。” 陆满舟轻轻咳了一声,张婶反应过来,连忙退出房间,关上门。 “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追过来的,不要脸。”方卿眠锤他,软得像是在撒娇。 “我跟过来?”灯晕下,像是给陆满舟镀上了一层光辉。 “不是你说,分房睡别人会怀疑吗?”陆满舟抬起她的下巴“我还以为,是你邀请我呢。” 方卿眠推开他:“睡榻子去。” 说罢翻身,用被子笼住自己。 凌晨,陆满舟轻手轻脚地起身,她走到女人的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 他起身,轻轻地开门,轻轻地关门。 女人猛地睁开眼。 夜色朦胧间,这座大宅子似乎比平日更加的安静。 借着月色,陆满舟来到了后院那座荒废依旧的池子边。 池子不大,也不深,但周遭静谧的诡异。 他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着周边的瓷砖,探了探池子,弯腰,透过浑浊腥臭的水敲了敲地面的瓷砖。 空心的。 不出他所料,这座池子有问题。 陆满舟弯腰穿鞋,不远处便出现一个人,举着灯光。 “谁?!” 月色下,刘叔上前查看。 刘叔是陆家老宅的保安,因为陆家的老宅是单独划出来的一块地,所以每晚上会不定时有人出来巡逻,今晚的人是刘叔。 忽而树后一阵响动,叶子沙沙落地,刘叔转身查看,树下什么都没有,一只动物从树上跳下来,逃之夭夭。 刘叔而再转身时,眼前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只能在不远处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快。 幸亏刚刚那只野猫。 陆满舟顺着小道,疾步回了屋子,刘叔在外面紧追不舍,惊动了张婶,张婶睡得浅,披了一件衣裳赶忙追出去,问刘叔发行什么了。 刘叔说,看到一个人朝屋子里走去了。 张婶狐疑,问他确定吗?陆董和夫人在三楼歇下了,二楼是陆太太和陆大公子,刘叔含糊了,说,好像是有人在二楼消失的。 张婶无奈,只能跟上二楼。 刚推开房门,陆满舟便被一双手紧紧地箍住,他一瞬间僵住,身后,女人贴在他耳边,说道:“别动。” 说罢,勾着他的人,跌进了床上。 床很软,他躺在软趴趴的床上,没有任何的着力点,方卿眠揽住他的脖子,贴在他的耳边,压着他,撞着床,发出声响。 门响了。 “大公子,太太,睡了吗?” 张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方卿眠没有理会,上下起伏的动作更大,发出的声音更强烈,连带着男人的闷哼,张婶上了年纪,当然知道里面的声音是什么,转身准备离开时,门开了。 方卿眠香肩半露衣衫不整,脸色微微的潮红,裹着一条丝巾,她斜斜地倚在门框,娇喘微微,问道:“张婶,怎么了吗?” 张婶看了一眼方卿眠,不疑有他:“刚刚有人好像上了二楼的房间,我上来看看。” 张婶问道:“刚刚你看到人了吗?” “没有。”方卿眠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我刚刚......” 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她追问:“会不会是晚上黑,您看错人了?” 张婶想了想:“有可能啊,刘叔刚刚巡逻,结果就在后院的池子....” 话没说完,被方卿眠打断:“后院池子?” 她脸色惨白,手指紧紧地掐住门框:“刘叔在后院池子看到的,不会是......” 张婶赶忙安慰:“太太您放心,陆家干干净净的,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肯定是刘叔看错了。” “真的是刘叔看错了吗?”方卿眠面色惨白,死死地盯住张婶“张婶,您别骗我,我胆子小。” “肯定是老刘看错了,我下去就说他,不要再无事生非了。” 张婶懊恼,怎么就听了老刘的瞎话,跟上来查看呢,撞破了陆满舟和方卿眠正在....不说,万一被陆正堂知道了又有人提及老宅可能不干净,非得问责她不可。 她压下行踪的怒气,回了房间。 看着张婶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方卿眠回了房间,打开床头灯。 陆满舟半躺在床上,呈“大”字型,睡衣是因为刚刚做戏而被她弄得十分凌乱,胸前一片雪白,依稀能辨别出随着呼吸而上下浮动的胸肌,诱人,色欲,引人遐想。 方卿眠上前踹了他一脚:“没躺够啊,还不起来。” 陆满舟没声,方卿眠上前查看,在靠近他的那一刻被猛地一拉,整个人完全扑进他怀里,撞上他坚实的胸膛。 “夫人刚刚做的时分逼真,看来很有经验。” 对上陆满舟那双眼睛,方卿眠一瞬的恍惚。 “废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方卿眠得意。 “那请问夫人,是在哪里见的猪跑呢?” 方卿眠回答:“大学宿舍,我们四个人晚上在一起看的。”她回忆“冷如薇说,结婚之前要多看一点,学习一点经验,以后的生活会更和谐。” 陆满舟黑了脸,一天到晚到底是谁给她教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方卿眠睨了一眼陆满舟道:“别装死了,赶紧起来。” 她挣扎着钢线刚从乱走怀里挣脱,又被陆满舟坚硬的臂弯拦了回去,撞在他胸口,大腿摩擦着他尴尬的位置,方卿眠脸色一红,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陆满舟咬着她的耳朵细语:“可是刚刚我不舒服。卿卿,不对我负责吗?” 第170章 酒千觞 方卿眠感受到一面的一团火热,她小腹一紧,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去冲冷水澡。” 陆满舟闷笑一声:“不是说,见过猪跑吗?” “见过....”方卿眠结结巴巴的说道“见得不多。” “想吃吗?”他贴在她耳边询问。 一团火,摧枯拉朽地烧在两人之间,蔓延着,吞噬着,一点点的,浸没了一切。 方卿眠瞪着眼睛,绯红的脸颊像是初春的桃花,娇艳欲滴。 “你流氓....” 她眼睛刮过陆满舟的大腿,大腿根处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她的巴掌拍在他胸口,是用了劲儿,但是落在他身上,确实柔柔的,像是一阵风刮过。 “我说吃猪肉,你想什么?” 方卿眠一愣,懊恼。 “吃猪肉也不行。”她用力推开陆满舟,别过头去,指着客房内的盥洗室:“洗澡去。” 她捏住鼻子:“你刚刚下了后院的水池,臭。” “跟踪我?”陆满舟挑眉,问道。 “是你自己犯蠢了。”方卿眠下床,走到房间妆台的小铜炉前,里面燃了一半的香饵被她倒了出来“我对香味敏感,你知道吗?这房间点了什么香,这香有什么用,我一清二楚。” “陆满舟,你应该谢谢我跟踪你,否则刚刚,你就被刘叔抓到,这件事闹到陆正堂面前,你觉得,他会不会要水池子下面的东西,还是你这个儿子?” 陆满舟神色一凛,显然,他没想到,方卿眠竟然早就觉得后院的池子不对劲了。 方卿眠没有看陆满舟,从妆台上找了一支簪子,挑开香炉里剩余的香料:“上次,陆正堂在书房说话时,我发现他对风水这个东西,并不是很相信,但是张婶却跟我说,后院的那个池子,是为了改陆家的风水才建的。” 方卿眠挑眉:“我当时只是觉得,后院的池子不对劲,并不知道那个掩盖的是什么秘密。” “所以在我跟你说回老宅的时候,你就觉得,我回来时为了那个池子?” “当然不是。”方卿眠将簪子放回了抽屉里,撑着妆台,背后的镜子照着她雪白的背“你在房间里点了香饵,我捂住鼻子,等着你的动作,跟着你才知道了你想干什么。” 她想到了什么,又笑出来:“我们很难得有步调一致的时候。” 陆满舟凝视着她,方卿眠窥探的东西,危险,神秘。 “所以你觉得,我在找什么?” “钱。”方卿眠盯着他,眼睛里一潭死水,没有波澜“当初陆正堂乘你去港城,手起刀落,让陆氏那么多部门改头换面,就是不碰财务,大家心里都有数,谁都不想蹚这趟浑水,一个公司,最重要的部门是财务,最容易出事的也是财务。” “所以,陆正堂自己贪了钱,想让你帮他平账,一笔烂账甩到你头上,只要这笔钱你找不出来,永远就被他捏在手心,当务之急,平了财务的帐。否则你在陆氏裁员,撤人,更新换代,他不管不问,是因为他知道你现在的不过是小打小闹,只要他按住你的命门,你就翻不出天。” “所以你觉得,那笔钱会藏在陆家?”陆满舟觉得有意思,追问她。 “对。”方卿眠回答“如果找不到这笔钱,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顶罪,退出董事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第二...” 她看着陆满舟回答:“第二,跟陆正堂低头,从此之后,受他摆布,对他唯命是从。不论你选择什么,到时候,一定都是他平了这笔烂账,所以,这笔钱一定要放在自己能够到的地方,否则出了任何一点差错,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只是陆正堂没想到,这里,反而会被你勘破。”方卿眠挑了挑眉。勾起嘴角“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果这里并不是我们猜测的他藏赃款的地方呢?”陆满舟问。 方卿眠想到什么,攥住他的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给你出个主意,宛市那么多有钱的未婚二代小姐,你找一个色诱,当了赘婿,丈母娘掏点钱填窟窿而已,不会不舍得的。” 陆满舟没有说话,挑眉,垂眸看着她,掐住她的腰,抱着她放在梳妆台上,大腿抵在她的小腿上,这个姿势,无比暧昧,又无比诱惑。 “可惜,京洛风流,绝代佳人万千,我偏偏只钟情方小姐。” 方卿眠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京洛风流,绝代佳人,你身侧,花枝万千,不在乎一点枝繁叶浓,柳绿桃红。” “谁说的?”陆满舟笑“你又污蔑我?” “桑窈窈和楚映梨不算吗?”她想了想,又道“还有方意映。” “吃醋了?”他挑起她的下巴,问道。 “没有。”方卿眠看着他,冷声道:“有什么好吃醋的。” “真的?” “其实这样的事很容易想明白。”方卿眠说道“桑窈窈是为了你母亲,方意映是为了我,至于楚映梨吗......” “是为了什么?”陆满舟调笑,问她。 “还没猜透。”方卿眠摇了摇头。 陆满舟募的发笑:“心里头有主意,但是嘴上不肯说,对吗?” 方卿眠冷哼一声:“你管我?” 她抻开陆满舟揽住她的双手,推着他进浴室:“赶紧洗澡,洗完澡再跟我说话。” 她躺会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从最大的声响渐消渐止,他没有穿衣服,小腹裹了一条宝色的浴巾,贲紧的肌肉线条从肚脐一直延伸进了白色的浴巾中,前胸与锁骨沾着水珠,一滴一滴地滑落。 方卿眠探出头,去够手机。 陆满舟皱眉,问她干什么。 方卿眠咽了咽口水:“唐恬恬一定想摸一摸。” “你卖老公求荣?”陆满舟脸色一下黑了“你自己的老公,你要分享给别的女人?” 方卿眠划拉着手机:“你懂什么?这叫有福同享!恬恬平时......” 话没说完,陆满舟欺身,虚虚的压住了她,从她手里夺过手机,扔到了一旁:“有福同享?她平时给你享什么福乐,你要这么回报她?” 方卿眠仔细回忆,好像挺多的,但是又回忆不起来。 沐浴露的香味充斥在她鼻尖,淡淡的橡木苔的味道,他胸前的水滴,一滴一滴的滴落,热得发烫,恨不得烙在她身上,烫出一个洞。 他缓缓逼近,她痴痴傻傻地看着,眼波流转,她浑然忘记了身在何处,只是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寂静。 “卿卿,我们结婚了。”他嗓音低沉,像是在诱哄,在劝慰,在逼迫。 方卿眠一把推开他:“你洗澡了还发骚。” 陆满舟侧过身,躺到了一边,问:“你就这么拒绝我?” “不然呢?”方卿眠眼睛瞪得浑圆“咱俩现在说不准,万一以后离婚了,那我不是吃亏了。” “你天天惦记跟我离婚?”陆满舟彻底黑了脸“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就离婚。” “咱俩都这样了,晚上睡觉眼睛都要轮流站岗。”方卿眠叹了一口气,侧过身。 “那是你轮流站岗!我没有!”陆满舟有一种莫名其妙被冤枉的感觉。 “咱俩先别谈情说爱了,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吧。马上宁海招标,陆正堂盯着你,董事会的那帮老家伙盯着你,陆氏的财务还有一大笔的亏空,我要是你都急得睡不着觉,你还有心思儿女情长?” 陆满舟噎住了,总结出了八个字:花好月圆,不解风情。 “睡觉!”陆满舟压抑住怒气,咬牙说出了这两个字,背过身去,方卿眠也懒得理他,闭上了眼睛。 睡了一半,她觉得不对,猛地坐起来,狠狠地推着陆满舟:“这是我的床!你给我睡到榻子上去!” 陆满舟不动。 方卿眠更加用力地推了推。 他继续装死。 方卿眠没辙了,怄气,自己翻身睡去,她翻身,陆满舟凑了上来,从身后揽住了她。 “你刚刚装什么死?” 方卿眠恼了,挣脱几下挣脱不开,随他去了。 方卿眠和陆满舟走得早,陆满舟的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方卿眠盯着他,喘息的功夫,问道:“是宁海的事?” 他捏了捏眉心,点了点头。 “陆正堂很重视这次竞标,大小事陆总都生怕出了差错,所以亲力亲为。”栾朗开着车,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后座,顺着方卿眠的话茬回答。 方卿眠盯着窗外,默不作声,良久,她问:“陆氏竞标,志在必得,还会出差错吗?” “现在商场,早就不是谁的一言堂了。”栾朗握着方向盘说道“猛虎难敌群狼,保不齐就有人要搞你呢。” 方卿眠笑:“又陆满舟和陆正堂这两个活佛镇着,陆氏出不了大乱子。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虽说窝里斗得不对付,但是给陆氏挣钱,也得统一阵线一回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这回栾朗没有说话,专心致志的开着车,方卿眠刚刚说的话,就像是一阵风,随风散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这样的氛围,方卿眠隐约觉得不安。 这件事不对劲。 栾朗先送给她去了唐恬恬的公司,在回公司的路上,栾朗开了口:“陆总,太太似乎对宁海招标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陆满舟捏了捏额角,轻轻“嗯”了一声。 “关韵芝最近在竞争总经理的职务。”陆满舟想起来这件事“告诉人事,不用考核了,直接晋升。” 栾朗疑心自己听错了都没疑心陆满舟会让人走后门。 “您说什么?” “我说,关韵芝不用考核了,今天通知人事,直接升。” “但是关韵芝被保举升总经理这件事本来就不合规矩,您再破格提拔,外界都议论纷纷的.......” 栾朗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满舟。 他有些乏了,昨晚和方卿眠折腾到四点多才睡,今早又起得早,眼下乌青。 “而且关韵芝是太太的人,您还要提拔她,那不是给太太....”话没说完,栾朗不敢往下说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满舟猛地睁开眼“第一,今天通知人事,让关韵芝不用考核,下任职文书,直接当经理;第二....” 他抬眼看了看后视镜,对上栾朗的视线,栾朗缩了缩脖子,一阵寒意。 “第二,让人事下另一份文件。” 栾朗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但是没说,硬着头皮问道:“什么?” 陆满舟回答:“通知人事,陆满舟集团总经理的位置不合适,换成你来当。” 栾朗下厨了一身冷汗,他腹诽,以后陆满舟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啊。 车稳稳地停在陆氏集团的大楼前,陆满舟西装革履的走进陆氏的大楼,一路上颔首,步履生风。 反而栾朗抱着文件袋,公文包,跑得急急忙忙,穿着粗气,中途停下来穿了两口气,抬头就不见陆满舟的人影了。 他暗道,什么人啊。 他跟上,去了陆满舟的办公室,将文件整理好后,立马去人事部吩咐,总公司经理级别的调任,要陆满舟亲自审批盖章的,方卿眠压根就没打算瞒着陆满舟,因为关韵芝上任,陆满舟一定会知情。 人事部的动作很快,下午便收到了任职文书。 副总经理站在关韵芝身边阴阳怪气:“女人就是好,升职就是比我们男的容易一些。也不知道是怎么升的。” 关韵芝心里烦躁的很,她跟方卿眠谈的交易,但是这个任职文件明显是陆满舟批下来的,方卿眠让她做的事,虽说不会危害陆氏,但多多少少都有损陆满舟的人人利益。 现在陆满舟一纸文书,一定是知道了这件事。 她跟陆满舟切切实实的没有什么往来,但是跟方卿眠有交易,若是方卿眠产生了疑心,那说实话,得不偿失。 被比下去的副总阴阳怪气,正好撞在枪口上。 关韵芝冷笑:“你之前跟总经理做的那些破事别以为我不清楚,我现在是你的顶头上司,你但凡敢再跟我说一句这种话,毁我清白名誉,那就麻烦你自己准备好离职报告,引咎辞职,否则你把公款吃喝的发票混在公司出差的发票里报销的事,我就直接上报。” 副总经理一愣,闭嘴。 她着实没想到,关韵芝还有这一手。 第171章 玉楼金阙慵归去 关韵芝下楼的时候正巧碰到栾朗,她叫住栾朗,支支吾吾。 “栾秘书,陆总为什么忽然.....”她一咬牙,干脆问出来“陆总怎么忽然就取消考核,直接任命了?” 栾朗回答得坦然:“这些年你在陆氏的表现出色,其实按道理并不逊色副总,让你升职其实是理所应当的。” “仅此而已?”关韵芝问道。 “仅此而已。”栾朗回答“其实每一个人的调任,升迁,陆总都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你不用怀疑。” 说罢,他拍了拍关韵芝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好好干。” 转身离开。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关韵芝看着栾朗远去的背影,掏出手机,打给了方卿眠,想约她见面。 方卿眠的电话没打通。 彼时,方卿眠坐在办公室,跟唐恬恬在那分析提案,手机响了,她没听到,紧接着,是一条消息。 关韵芝升职行政部总经理,陆总亲自批示,免去考核。 她神色一滞。 被唐恬恬察觉。 “怎么了?”唐恬恬问她。 方卿眠摇了摇头,说:“没事。” 放下手机。 他已经猜到关韵芝是自己的人了,为什么还要给她升职?真如他所说,因为爱情?这话哄傻子,傻子都不会信。 方卿眠放下手机,忽而握住唐恬恬的手,唐恬恬吓了一跳。 “恬恬,你知道王明昌是什么人吗?” 唐恬恬没好气地翻白眼:“烂人一个。” “他贪污的事宁海人尽皆知,七千多万呐,以权谋私,差点害死人。”唐恬恬说道“这种人,别说关起来了,下地狱都不为过。” “你知道,贪了多少吗?”方卿眠问道。 “七千多万吧。”唐恬恬说道“我没有打听过,但是官方通报的是这个数。” 方卿眠若有所思:“也就是没有确切的数字了。” “差不多吧。”唐恬恬抬头,瞥了她一眼:“你怎么忽然关心这个了?” 方卿眠眯了眯眼,没说话。 中午,她约了夏筠之在红楼碰面。 “你查清楚了吗?”方卿眠问道“宁海中标,没有问题吗?” “没有。”夏筠之回答“从王明昌倒台开始,我就彻查了,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奇了怪了。”方卿眠说道。 “怎么了?” 夏筠之顺手倒了一杯茶给方卿眠。 “陆满舟知道关韵芝是我安排的人。”方卿眠说道“直接跳过考核,让她当了总经理。” 夏筠之若有所思。 “按道理,如果他防备我,不会给关韵芝升职,甚至会打压她。” “你本来不就没准备留关韵芝吗?”夏筠之挑了挑眉“把她送出去,让陆满舟盯着她,对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陆满舟顺水推舟,一定是调查了关韵芝,我最近让她帮我留意宁海的事,陆满舟一定有所察觉,所以,他这个时候给关韵芝升职,我想,一定是跟宁海有关。” “这件事,还涉及一个人.....”夏筠之顿了顿,说道:“沈邺华。” “西北军区沈家的小公子?” 方卿眠疑惑。 “你知道王明昌是被谁举报的吗?” “唐志德。”方卿眠回答“两个人好像有过节。” “但是沈小公子去外地,带了一个小秘书,姜玉折知道了,追了过去,两个人不欢而散,姜玉折买了当天晚上回宛市的票,沈小公子追妻,但是没买到票,开着他红色的法拉利,在高速上狂飙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开回宛市。” “这件事闹得风风雨雨,但是沈小公子去了这么一趟之后,唐志德就开始查王明昌,最后举报。外面不知情的居多,但是我猜测,这件事十有八九跟沈邺华有关。” “当年宁海招标,若非他横插一脚,王明昌不会下台,宁海更不会重新招标。”夏筠之喝了口茶水,说道“若你不放心,可以去找沈邺华求证,不过我估计,他应该是不会跟你说的。” “他当然不会跟我说的。”方卿眠眸色一凛“但是还有一个人。” 姜玉折接到方卿眠的电话,也很诧异。 方卿眠说她在临安茶坊。 放清关这次没有选择临窗的位置,而是坐在了三楼的雅间。 姜玉折到时,包间里传来一阵琵琶的声音。 她推开门,女人低眉俯首,怀抱琵琶,光线映在她脸上,雪白的肌肤像刮了腻子一样,纯白,透亮,秀气的柳眉与丹凤眼含春蕴情,流转生辉。 “姜小姐听,我的琵琶,比之前好一些了吗?” 姜玉折愣了一下,回过神,一身瓷白格外美丽。 “我上次就同方小姐说过,表意胜过重形。” “那就弹得不好了。”方卿眠丧气。 姜玉折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她上前,接过琵琶“方小姐满意吗?” “你糊弄我。”方卿眠将琵琶给她“不弹了。” 姜玉折坐在椅子上,问道:“上次我与姜小姐在半山庄园,也是听方小姐弹了琵琶。” 方卿眠斟了一杯茶水递给姜玉折:“好像近在眼前,但又是很远之前的事了。”她回忆:“大概有半年了。” “所以方小姐这次邀约,是想让我品评琵琶技术有没有增长?” 方卿眠笑:“我和姜小姐有缘,所以相约,否则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呢。” 姜玉折喝了一口茶,客套的十分官方。 两个聪明人在一起,你来我往,谁都不愿意露怯,先开口。 “满舟最近为了宁海招标的事很忙,沈小公子为了同样的事烦恼,我备了一饼茶,安神。若是姜小姐不嫌弃,带回去给沈小公子煮一些。” “邺华不好这个。”姜玉折拒绝的委婉“她平常不爱喝茶,喝酒居多。” 没试探出来。 方卿眠有些尴尬地喝了一口茶:“我也不太爱喝茶,满舟喜欢。” “方小姐是要问宁海的事吗?”姜玉折神色不辨,问道。 “是。” “我贸然打扰姜小姐,确实是为这事。”方卿眠索性摊牌,没什么好装的,她和姜玉折打过交道,不是一般人,或者不是有小聪明的人,在跟她继续装傻下去,什么都问不到,还容易让她反感。 “陆氏在宛市这么多年,盘根错节,消息应该会比沈邺华灵通,方小姐怎么不直接去问陆满舟呢?” 方卿眠端详着手中的茶盏,青花瓷牡丹纹样,她放下茶盏,抬头,看着姜玉折:“姜小姐可曾听过一首诗。”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方卿眠说道。 姜玉折没说话,良久,闷笑一声:“我懂了。” “方小姐,能说的,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不能说的,我不会说。” 方卿眠点头:“我并非想为难您,有些事,您漏一点,我嚼一口,不至于饿死。” “宁海这次竞标,有没有问题。” “标没有任何问题。”姜玉折回答“宁海地标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是一笔大买卖。” “满舟很重视。”方卿眠皱眉“可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我几天前见了王明昌的妻子。”姜玉折说道。 “王明昌的妻子?不是带着女儿去了国外吗?” “那是他的前妻。”姜玉折说道“他和前妻离婚后,又娶了一个,不过是隐婚,领了证,没对外说。他的妻子也被调查了。” “您问出了什么?” “七千多万的赃款,实际只清缴了四千多万,还剩三千万的缺口,对不上账。”姜玉折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 方卿眠如遭雷击。 三千多万的赃款对不上。 她隐隐感到不安。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姜玉折放下茶盏,起身离开。 “姜小姐。” 方卿眠起身,略带不安地叫住她。 “你放心,今天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姜玉折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她放心。 “为什么帮我?” 方卿眠有些不好意思,问道。 “说不定日后,我还有求得上方小姐的地方呢。” 姜玉折颔首微笑。 阳光从窗户里折射出异样的光彩,一缕光线浮在空中,遮盖在两人之间。 一边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柔情,担上一句欧阳修的“灯烬垂花月似霜。薄帘映月两交光。酒醺红粉自生香。” 一边是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的都市,明艳得不像话,写一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不为过。 恰是这样的碰撞,碰触了不可名状的烟花。 一刹那,在世间迸发。 “唐恬恬跟我说过一句话。” 方卿眠平静得像是一口古老的井:“女人之间的联盟,永远比男人牢靠,因为女人之间会有一种天然的悲悯,物伤其类,兔死狐悲。正是这种情感,将她们紧紧地绑在一起。” “所以,姜小姐,我能信任你吗?” “当然。”姜玉折笑“就像你说的,女人的联盟,永远比男人可靠得多。” 出了茶楼,方卿眠接到电话,赶去了红楼。 二楼雅间,一个女人背着房门临窗而坐,神色焦急,直到方卿眠推开房门,她方才起身:“陆太太。” 是姚纫秋。 “关韵芝直接升经理的事,我发消息给您。” 方卿眠说道:“我知道了。” “关韵芝当上经理,我占她位子,她会不会....”姚纫秋显然有些担心。 “韧秋。”方卿眠按住她的手“关韵芝以为你是楚映梨安排恶心她的人,不会对你下手,她现在有资本了,下手对付的第一个人,是楚映梨。” 姚纫秋面色稍霁,可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是...” “她居高位,是我明着放的一颗棋子,她现在四面楚歌,要应付得太多了,无暇顾及你。”方卿眠伸手,拨开了她额间的碎发“你不如她聪明,可是你最忠心我,对吗,韧秋?” 姚纫秋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第一次见您,不认识您,拦住您不让您上去,您非但不怪罪我,还夸我恪尽职守,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您是一个好人。” “所以啊韧秋,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比我和关韵芝更加亲近,我千方百计地让关韵芝往上走,就是为了给你腾位置。韧秋,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吗?” 姚纫秋定了定神,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宁海招标的文件都在这了。” 方卿眠接过文件,随手翻阅了几页:“韧秋,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帮着我,我或许早就被楚映梨取而代之了。” 说道楚映梨,姚纫秋牙根痒痒:“她最近在集团缠着陆总,我看不下去了。一副女主人的做派,手伸到行政部了。” 方卿眠沉思,多半是陆满舟授意,他讲究平衡之道,所以,用楚映梨来平衡关韵芝,最好不过。 但是陆满舟应该没有猜到方卿眠敢明目张胆的将手伸到陆氏,所以,楚映梨最初的目的,并不是用来辖制别人的。 方卿眠料想,楚映梨,大概是用来针对她的。 只是具体要用楚映梨做什么,方卿眠还不大清楚。 不过无妨,方卿眠并不在意这些,只要她想要的东西到手了,随便陆满舟怎么折腾,给他再当一两回靶子,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得赶回陆氏了。” 方卿眠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红丝绒盒子,递给姚纫秋。 “看看。” 姚纫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我记得,后天是你生日。”方卿眠说道“怕你生日当天不方便,既然今天见面了,今天索性给你。珍珠不招摇,也不贵重,带在耳朵上也好看,这样你就能一直带着了。” 姚纫秋感激,点了点头,退出了包厢。 姚纫秋不如关韵芝聪明,但还是有些手段的,方卿眠盯着厚厚的文件夹,上面一板一眼,全是宁海的信息,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头疼。 脑子里全是今天跟姜玉折的对话。 七千万的赃款,还有三千万下落不明。 宁海地标..... 方卿眠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陆正堂穷追猛打,要宁海地标,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许他早就知道了这三千万的下落,而他的目的.... 借陆满舟的手,替他洗钱。 第172章 且插梅花醉洛阳 一瞬间,方卿眠如遭雷击。 方卿眠从红楼出来,打电话给了蒋秘书,问他陆正堂在哪。 蒋秘书回答,方卿眠和陆满舟从陆家老宅离开的那天,陆正堂就离开了宛市,去了乔市。 “去乔市?”方卿眠皱眉“去乔市做什么?” “跟郑老谈生意。”蒋秘书没防备,交代了,自从上次陆正堂妥协了之后,他一直觉得方卿眠和陆正堂一伙的。 方卿眠默默挂了电话。 前几天,郑含嫣来宛市,这两天,陆正堂去找郑坤林。 看来陆氏真的跟郑坤林有生意做。而陆正堂借着这个时机,逃了,走得远远的,所有的事情都扔给他两个儿子。 方卿眠暗骂一句,真是贱得慌。 没过几天,关韵芝打来电话,说孙太太找她。 再见孙太太,她比之前更憔悴了,方卿眠只能想到四个字:心如槁木。 “陆太太,老孙他...”她咬着牙“竟然转移了婚内财产,一分钱,都没想过给我留。” “上海路,还给那个女人留了一栋房子,至少一千万。”孙太太哭了出来“一千万啊....当初女儿出国,想问他要二百万在外面买一套房子给女儿住,他都不肯。” 方卿眠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喝一口茶。 “你现在想怎么办。”方卿眠问她。 “离婚。”孙太太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麻木到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了。 “仅此而已吗?”方卿眠问道“离婚之后,你的女儿,还有你的生活怎么办?” 孙夫人沉默了,她现在,只是一个没有能力的家庭主妇,甚至没有办法供养自己女儿在国外的开支。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跟你女儿在国外的生活了。”方卿眠说得平静,孙夫人的眼睛一下亮了,很快,却又灭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何况是跟方卿眠这样精明的商人呢。 “我要孙总手上,陆氏1%的股份。”她单刀直入“我不是开善堂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给你一笔钱,除了他手上1%的股份,我对你们家任何东西没有兴趣。” “可是....”孙夫人有些为难“股份在他手上,我没办法要到。” “如果为难的话,想想你的女儿。”方卿眠看着她:“最近,他跟几个借贷公司的人走得很近。” 方卿眠看着她,这句话冷静平静的就像是一把刀子,直直地插入孙夫人的心口。 “你现在离婚,及时止损,你的沉没成本很高,但不至于让你完全丧失一切,或许你觉得这个岁数,重头再来很难,但我觉得,女人从来不缺从头再来的时机,只是缺少重头再来的勇气。” “好。”孙夫人说道“我答应你,我跟他的最后一点夫妻情分,早就消磨光了。” “三百万,外加你女儿学校周边,一套房子。”方卿眠说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方卿眠压价了,孙夫人明白,但是没有计较,比起这些钱,她想要的更多的是自己男人也被算计一次,而这把刀是她亲手捅进去的,在这场婚姻围城中,自己掰回的一局,或许是唯一的一局。 “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方卿眠像是大发慈悲一样,多问了她一句。 “不需要了。”孙夫人回答得异常平静“剩下的,我自己来做。” “既然如此,我等你的消息。” 孙夫人拎起包,渐行渐远,远到方卿眠看不到她了。 她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也走了。 陆正堂是准备宁海竞标结束后再回来,一时半刻没声儿,方卿眠跟陆满舟达成了某种默契,她委托谭春枝组了牌局,引开了苏文月,老宅里还剩几个积年的佣人,方卿眠给他们放了半天假。 陆满舟命人放干净了池子里的水,弯腰敲了敲瓷砖,有一块磨损严重。 他伸手,推了推瓷砖。 “轰隆”一声,池子里打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盘旋而下的楼梯,陆满舟顺着楼梯走了下去,方卿眠跟在他身后,陆满舟顿住了脚步,回头,伸手牵住方卿眠。 楼梯很窄,很陡,下面是雨后泥土的咸腥味,还有地下室发霉的潮湿的味道。 走过幽深的走廊,他们很快看到一扇门。 门很重,是地下室的那种防弹门,门上是密码和指纹,方卿眠猜测,除了陆正堂,谁也没办法打开。 “要不然炸了吧。” 方卿眠烦躁得很“真他妈是一山放过一山拦啊。陆正堂的心眼比王八背上的花纹还多。” 陆满舟闷笑出声:“他敢用这里藏赃,势必有多重防护,强闯只会打草惊蛇。如果这么轻易就让我们找到,他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做这么久就奇怪了。”他安慰“这件事还是得慢慢来。” 方卿眠瞥了瞥嘴,没有说话,跟在陆满舟身后回了地面。 “怎么样?”栾朗迫不及待的问道。 “找到了。”方卿眠面色凝重“都在下面,几千万的现金,一眼看不到头。” “真的吗?”栾朗探头,顺着旋转的楼梯看下去,漆黑一片。 “你下去看看,我还能骗你吗?” 栾朗正准备下去,被陆满舟叫住。 他转头对方卿眠道:“你别逗他了。” 栾朗踏进去的脚立马缩了回来,懊恼自己又被耍了。 他怨愤地看了一眼方卿眠,方卿眠撇过头去偷笑,捂着嘴,强迫自己不发出声。 “下面是防弹门,除非陆正堂本人来了,否则动不了。” “您有什么办法吗?” 栾朗神色凝重的望着陆满舟。 “让陆正堂自己打开,不就行了吗?” 方卿眠挡在陆满舟和栾朗之间,她比栾朗矮一些,可抬头看着他,全是上位者的压迫。 “陆正堂怎么可能会打开啊,除非.....” 他恍然,一瞬间拨云见月,看着方卿眠,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浅笑,表情平淡如水,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 红楼里,熏香袅袅,茶水翻腾着触到顶盖,夏筠之坐在桌前,蕴起的烟雾盖住了他的脸,陈董坐在他对面,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二百万,我已经给您了,陆太太那边....” 夏筠之把玩着手里的卡,问道:“陈董手里,有陆氏多少的股份?” 陈董不明白夏筠之的意思:“6%”他回答。 “我买3%的股份。”夏筠之笑“陈董开个价。” “夏总,您开玩笑呢吧。” 夏筠之盯着他没说话,那样的眼神,盯着他发毛。 “给您3%,我剩3%,直接被踢出陆氏的董事会。”陈董不是傻子,一瞬间黑了脸“多少钱我都不卖。” “多少钱都不卖?”夏筠之挑了挑眉看着他。 “对,不卖。”陈董回答得格外铿锵有力。 “既然如此,那便作罢。” 夏筠之将银行卡收进抽屉中,掏出了另一堆东西。 “陈董在陆氏鞠躬尽瘁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给陈董泼脏水。”夏筠之怒斥,表面上是替陈董打抱不平,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不过我替陈董拦下来了,花了点小钱。” 夏筠之盯着他,一阵寒意,从脚蔓延到胸口。 “陈董,您帮了我这么多,这一次就当我孝敬您一回。” “无稽之谈!”陈董大怒,伸手将桌上的东西拂到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简直是放屁!这些年,他们眼红我,嫉妒我,一群小人!当年我跟。老陆打江山的时候,他们胎毛还没长齐呢。” 夏筠之平静地看着他发疯,良久,笑道:“所以我说,您劳苦功高,有人嫉妒呢。” 他将东西收了回来。 “若是有些女人将这些东西交到陆满舟的手中,即便不死,您最少也要脱层皮,您现在怪我盯着您的股份,来日,还要谢谢我呢。” “谢你?”陈董的脸拧成了麻花,他万万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谢他的。 “我今日买了您的股份,以后,咱两在一条船上,我帮扶你,共担风险,否则来日有人将东西捅到陆满舟面前,你是知道,他有多想除了陆董的人,这么好的机会,他会不要吗?” 陈董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灰白,良久,他冷笑出声:“凭这些材料举报我,最多是我失德,但是你有我贪污的证据吗?” “巧了。”夏筠之笑,从抽屉里掏出刚刚从陈董手上拿过的银行卡“证据,不就在这吗?” 陈董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灰白,这个证据,是他亲手递交给夏筠之的,他洗都洗不白。 “夏筠之,你他妈算计我。” 陈董一瞬的暴怒,扯住夏筠之的衣领,他却笑得淡泊。 “不对。”陈董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张二百万的卡,是方卿眠问他要的。 “你他妈和方卿眠那个婊子是一伙的?” 话刚说出口,夏筠之的巴掌落在了他脸上,陈董左半边脸高高肿起,吐出一口血痰。 惊诧,愕然,他脑袋嗡嗡作响,甚至有一瞬,完全忘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 “夏筠之你到我?” 夏筠之冷笑:“陈添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董萎了,他瘫软在椅子上,对夏筠之,望而生畏。 “我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染坊,对吗?”他阴鸷的面孔逐渐逼近,黑色的影子拢在了陈董的身体上“我都舍不得骂的人,你张嘴骂她是婊子?” 陈董彻底害怕,颤颤巍巍地开口:“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筠之没说话,转身通过内线,叫来了秘书。 很快,秘书拿着一堆单据上来,递到了陈董面前。 “陈董您好,这是您两年前开始,在红楼消费的单据,麻烦您结一下。” “结什么?”陈董脸色煞白,接过单据,单据上的没一笔一划,都是他自己签的名字 他看着收据,一页一页。 林林总总,一共六百多万。 “你疯了?”陈董怒吼“哪里会有这么多?” 夏筠之不言不语,秘书解释:“您有一次,要了四箱茅台,带了三个陪酒的小姐来吃饭,用茅台泡脚,然后让小姐喝了,您忘了吗?” 秘书提醒:“您若是忘了也没关系,包厢里有监控,我们帮您回忆。” 陈董颤着嘴唇,最终些没说出话来。 他最终臣服,不再挣扎:“3%就3%。” 夏筠之没说话,死死的盯着他。 “夏总,您还想怎么样?”陈董被盯得不自在。 夏筠之斟了一杯茶,缓缓吹开最上面的那层沫儿,喝了一口。 “4%”陈董一咬牙“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夏筠之鼻子里冷哼一声,终于放下了茶盏,秘书颔首,伸手:“陈董,我送您。” 陈董没明白,秘书笑:“我们夏总说话算话,陈董割肉,夏总也不是死缠烂打,见好不收的人。” 陈董腮帮子咬得酸疼,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现在被夏筠之拿捏住把柄,他没办法,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在陆氏这么多年,陆满舟都不敢轻易动他,他栽在夏筠之手上,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除了红楼,已经深夜,一阵冷风吹醒了他。 司机候在门口,他咬牙,回家。 秘书目送陈董走远,回身去了红楼。 “夏总,就这么放过他?” “准备两样东西。”夏筠之攥紧茶台上的杯子“第一,他贪污的证据;第二,他在包厢的视频。” “贪污的证据给陆正堂,他在包厢玩小姐的视频给警局。”夏筠之顿了顿“说是我给的,红楼愿意歇业配合整顿,这件事我不知情,明白吗?” 秘书皱眉;“其实陈董主动交了4%的股份,这些东西真给出去了,保不齐他鱼死网破。” 夏筠之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他凭什么跟我鱼死网破?一个蠢货,这些年在陆氏倚老卖老,陆正堂早就想清理门户了,保住他的人,是陆满舟,用这个老东西恶心另一个老东西罢了。” 秘书问道:“可是交给警方的话,红楼配合调查,歇业一段时间,外界怎么想。” “外界怎么想,那要看他们的公关怎么办了,陆满舟要不要这个人无所谓,只是陈添易倒了,他手上的股份,陆正堂要抢,陆满舟也要抢,一块肥肉,我先吞了一大半,他们到头,最多也只是喝点汤,没意义。” 第173章 小篷又泛曾行路 “陆氏股东大会什么时候。”夏筠之问道。 “后天下午有一场。”秘书回答“方小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下午孙太太的股份到手之后,她会直接来找您。” 夏筠之沉着撑住下巴。 孙夫人的事情办得很顺利,她拿着方卿眠给她的证据,平静地说,只要陆氏的股份,一开始,孙总还笑话她异想天开,孙夫人请出了孙总的母亲。 “当年,母亲摔倒在雪地里,是我背着母亲走到医院,如果母亲还念我一点好,想接回自己的孙子,不要再拖着了,毕竟如果在外面除了什么意外,算不到我头上,拿了股份,我出国陪女儿。” “儿啊,你给她。”老太太催着自己的儿子“小林怀的是我们孙家的种,她生生不了儿子,小林等不起啊。” 孙夫人冷笑一声,她在这个家几十年了,操持一家大小,孙总还是穷困潦倒的时候,她就跟着他了,从贫贱夫妻熬到今天,她人老了,也没有价值了,她的丈夫却什么都有了。 对啊,她还剩什么呢? 还有自己的婆婆,当年在雪地里,她背着婆婆,摔得鲜血淋漓,如今,换来一句,她生不了儿子。 小三绫罗绸缎,她粗布麻衣。 一股火从心底窜了出来。 燃得摧枯拉朽,怎么都扑不灭。 “你威胁我?”孙总眯着眼睛,眼角眉梢的横肉折射出眼睛里的精明。 “你现在不肯离婚,不就是拖着我,准备转移财产,然后一分钱不给吗?”孙夫人说得平静,孙总反而愣住了他没想到,孙夫人已经知道了。 “现在,你把股份转了,我签离婚协议,什么都不要,小林住在外面,肚子一天天的大了,保不齐什么时候,要生了,孩子上不了户口,是个私生子。”孙夫人说道“我等得起,她等得起吗?你母亲等起吗?” “儿子,给她,听见了没。”老太太在身后催促“我们家金山银山吃不完,为今之计,是把我的宝贝孙子接回来。” 孙总到底是顾及母亲,或者是和她的那一点情分,终于还是签字了。 孙夫人拿到离婚协议后,煲了一锅骨头汤。 “阿赟,我们结婚的第一年,除夕夜你卖完肉收摊,挣了二百三十七块,那天晚上,你回家,兴冲冲地将钱塞到我手上,说你今天挣了很多钱,还有剩下的一挂排骨。” “你说,那是留给我的,猪小排。”孙夫人说到这,盛了一碗汤递给他“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煲汤了,尝一口吧。” 孙总没有说话,默默地接过了排骨汤。 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孙夫人笑了:“小林年轻,照顾好你,为你生儿育女。”她缓缓说道“我没这个福气了。” 说完,她背着包离开。 家里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带走。 方卿眠是下午赶到临安茶楼的,她带了夏筠之的律师,很顺利地签了协议。 “两百万,三张卡给您。”方卿眠将卡递给了孙夫人“还有一套房,您看好了,跟我说,我出钱。” 孙夫人接过钱,顿了良久,说道:“房子折现给我吧。” 方卿眠思索一番:“可以,但是短时间凑齐一百万,我有些困难。” “不用一百万,八十万就行了,换个小公寓,她自己住得有安全感。” 方卿眠问道:“您不跟她一起住吗?” “我手头上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一时半会去不了。” 方卿眠想,大概是这里有事,没有处理完,孙太太一时走不开。 晚上,陆满舟回到家已经将近八点,方卿眠洗过了澡,坐在客厅喝酒。 度数不高的伏特加,兑了雪碧,海盐,放了柠檬,薄荷草。 满屋的清香,方卿眠斜斜地靠在沙发上,外头的夜景美得不像话。 “回来了?”她抬眸。 “嗯。” 陆满舟无心应答,氛围太过暧昧。 手机适时地响了,方卿眠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栾朗。 方卿眠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露背睡裙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客厅开了空调,气温冷得吓人。 陆满舟正要接电话,却被方卿眠夺过,一把按掉。 “别接电话,可以吗?”她问,声音温驯得像一条小鹿,她鲜少这样的柔顺,多数时候,都是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关韵芝在陆满舟回来前打电话给方卿眠,告诉她,今天陈董去见过陆满舟了。 方卿眠知道,大概是事情败露,陈董宁为玉碎,今晚是陈董和夏筠之签股份协议的时候,她要绊住陆满舟,只要陆满舟不去,那么陈添易斗不过夏筠之。 “你知道什么能留下我,卿卿。”陆满舟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胁迫,问道“你愿意吗?” 方卿眠你没有回应,而是点着脚尖,踩在他的皮鞋上,慢慢地勾住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喉结,一寸一寸,蔓延到他的下巴,唇齿。 “热吗?”她贴在他的耳边,问道。 “不热。”他冷静自持,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 方卿眠笑:“不热就算了。” 她转身,佯装要走,却被陆满舟一把拉住,撞进他的怀里。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在他的指缝里,万千刚硬皆化在绕指柔中,一寸一寸,熔铸他,侵略他,奉送他醉生与梦死。 他垂眸,盯着她良久,一瞬吻住她的唇,撞了她的牙齿,猛地一疼,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他撬开了她的唇齿,方卿眠的大脑一阵缺氧,眼前一片空白。 她的嘴里含着淡淡的酒酒味,麻痹,疼痛,却回甘。 像是两条交欢的蛇,抵死缠绵,水乳相融。 她接过吻,和陆满舟。 但是没有哪一刻,他们更渴望这样拥有彼此。 “去房间。”她勾住他的脖子,说道。 陆满舟没有多问,打横地抱起她,回了房间,房间里点了香,暖得不像话,她倾倒在床上,勾住他的脖子一寸寸的往下,直到听到看到他滚动的喉结,细密的汗水沾在他绯红的喉结上。 “当初,在半山庄园,你为了给夏筠之铺路,也曾用这样吻我。” 方卿眠的一顿。 “今日你故技重施,同样得当,我不会上两次。”陆满舟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她越发美艳。” 方卿眠没说话,轻笑出声:“我知道。”她吻住他的唇,一寸寸的,陆满舟不觉一阵战栗“就像你也知道我今晚为什么留你下来,你选择一个,舍弃一个,我也选择一个,舍弃一个,对吗。” “良辰美景奈何天,牡丹亭的戏文里,是这样说的,对吗?” “戏文里还说,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对吗?” “我们是合法夫妻。”她千娇百媚“做什么都是合法的。” “想好了?”他按住她的腰身,她纤细的腰肢就像是一朵柔软的云,慢慢地化在他手心。 方卿眠没有回应他,转而是更炙热的吻,贝齿挑开他胸前的扣子,一个一个地崩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颤着他的心弦。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生疏得不像话,陆满舟拉着她的手,缓缓的解开他的腰带,金属扣碰撞指甲的声音挠得她心痒,手心一下湿濡的全是细汗,她不耐烦了,翻身骑在他身上,蹭着他,惹得他一团火热。 方卿眠对于吃猪肉这件事,没有特别强的执念,觉得能吃就吃,吃不上就算了,很没有必要去为了吃而吃,但是说实话,她真闻了味儿,心底的欲望被勾出来了,都是饮食男女,有个一米八的帅哥在面前,都会动心的吧, 而且还是合法的老公,不吃亏。 索性,她遵循记忆,想着之前看猪跑的样子,思索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陆满舟有些顿住,半敞的衣裳,精壮的胸肌,锁骨上一片绯红,一双乌眸,眼白布满红血丝,方卿眠发愣,他以为她后悔了,撑着床半坐起来,贴在她的小腹,挑起她的下巴,抬眸,一双翦水秋瞳,憨得可爱。 “后悔了?” 他的声音染了情欲,像是决堤后的洪水,带着泥沙,漂浮的浮木,卷噬着下游的村落,惊惧,汹涌的。 “不是。”她仰起头,回答得坦然。 “那你在发什么呆?” 方卿眠想了想,回答得很官方:“我在想猪怎么跑。” 陆满舟愣了一下,听懂了,然后气笑了:“什么叫在想猪怎么跑!” “.....” 他一只揽过方卿眠的腰,将她裹进坚实的臂弯里,放在身侧,整个人欺身,压了上来,细细地吻着她的眉眼,慢慢的往下,慢慢的,吻到了她的锁骨,啃咬着,撕扯着。 他偶尔用力,她发出轻微的嘤咛,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儿一般,软软的,任人摆布。睡衣落了大半,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漾出情欲的味道,淡淡的玫瑰味,混着一点点的麝香。 像是烈日炙烤下深林的小溪,水是热的,绵长的,好像没有尽头,滋养着两岸的石壁。 “想要吗?”他哑声,贴在她的耳边,问道。 她挣扎着,迷乱在一片情潮中,眼前一片都是空白的,像是失聪的人,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一张一翳的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毫无章法的贴着他,蹭着,前所未有的空虚,就像是一张网,兜住她。 “卿卿,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感觉?”他低吼,诱惑着他,床笫之间,他不需要她端庄自持,或者说,她在床下的果断与伶俐吸引着他,可是这一切在床上,就变了味儿。 他不喜欢。 他想要她懵懂,依赖,欢愉。 “想要....”她贴着他,早已失了神志,鼻尖是细密的汗珠,发丝黏在额角,形成不规则的形状。 “想要什么?”他含住她的锁骨,问道。 她偏过头,不说话,整个人汗津津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之前学了什么?说出来。” 方卿眠脸上冒出大片的绯红,倔强地咬着牙,不说话。酒精像是延迟了一半,滚烫地灼烧在了她的唇齿间,美得诱人,整个人像是一颗熟透的桃子,清晨时挂在枝头,柔软,甜蜜,滴着露水。 “没....”她哭着推他,要他,可她却热得没有力气,只能做无用功,推搡着,他反而揽得更紧,两个人的小腹紧紧贴在一起,她的裙摆卷边,修长的腿格外诱人,陆满舟操纵着她的手,一点点的探了进去,又是一团火热。 他像是置身在一座着火的房子里,四周是看不见的浓雾与火,她触摸不到,却是那样的滚烫,烫得她缩回了指尖,烫得她不敢前进。 可心里偏偏又有一个声音催促她。 再往前走一步吧。 她糊里糊涂,着了道,入了魔,身上是湿的,潮地,淋了水的冰冷。 周围是热的,烫的,火焰灼烧的快感。 方卿眠含含糊糊,好像做了一场梦,很长的梦,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像是落在云层里,直到一阵刺痛,她清醒过来,缓过神,看清了眼前男人的脸。 那张俊逸的,令她朝思暮想的脸。 他停住了,含含糊糊地问道:“疼吗?” 她哭着点头,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陆满舟一点点吻过她眼角的泪水,她死死地挽住他的脖子,啃咬着,吮吸着,非要骨血相容,非要至死方休。 “......”她带着哽咽的声音像是一朵花,一字一句像是浇花的水,沙漠中一片荒芜,她开了花结了果,是海市蜃楼,也是沙漠绿洲,是濒死的鱼相濡以沫,她情不能自己,哀求着,等待着。 他一点点引导着她。 话没说完,爆发一般的,像是运动员在冲刺终点前最后的蓄力,没有任何的保留,只想完成使命,满心满眼,都是对胜利的渴望。 贪嗔痴念,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欲望,一种执念。 只待最后的成功。 方卿眠又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绵长,安静,安静的还能听见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像是一片羽毛,从高空坠落。 不知坠在何地。 第174章 海上生明月 最后一刻,陆满舟缓缓托起方卿眠,两人缠吻,直到东方破晓,这一切才结束。 他哄着她,一遍一遍。 反正他不管,一晚上两三次,她没有细数。 破晓之外,她瘫在床上满身青青紫紫的痕迹,昨晚上,他力气太大,整个人现在都像被抽干净似的,早上八点,她迷迷糊糊感受到有人贴着她的额角吻了吻,嘱咐她好好休息,她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一早,栾朗守在公司门口,面色沉重:“陆总,陈董手下4%的股份,已经转给夏筠之了。” 陆满舟说:“我知道了。” 栾朗挺诧异的,陆满舟春风得意,满面红光。 “您不生气?”栾朗问道。 “有什么好生气的?”陆满舟反问他“陈添易的股份本来就保不住,夏筠之算是有分寸,也没有全要。” “他没全要,是因为受不住。”栾朗生气“太太在陆氏4%的股份全部给他了,他现在手上攥着陆氏8%的股份,明天下午陆氏的股东大会,他也会出席。” “行了。”陆满舟捏了捏眉心“陈添易呢?” “应该是在家。”栾朗说道“昨晚打了您一晚上的电话,您都没接,否则,一定能拦住。” 陆满舟抿着唇,昨晚.... 他笑出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栾朗不明所以,直到看到男人脖子上的红痕,没忍住,顺口说到:“昨晚您挺激动的啊。” “没办法,夫人太热情了。”陆满舟难得的没有计较。 栾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翻了个白眼,恶心得慌。 “季诚昨天晚上开车赶来的。”栾朗切到了正题“您吩咐的事,或许有了眉目。” 陆满舟轻轻“嗯”了一声:“让他醒来之后来找我。” 今天周六,方卿眠睡得迷迷糊糊,日上三竿才起床。 醒来之后,收到了夏筠之的消息,一切顺利。 她看着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咬牙骂了一句王八蛋,换了衣服,稍稍遮盖身上的痕迹,开车去了红楼。 办公室里,夏筠之一早在等她了。 方卿眠接过手头的转让协议,看着白纸黑字,冷笑:“老匹夫,掉了这么久,终于上钩了。” 夏筠之余光撇过她身上的痕迹,青青紫紫,用粉底液盖住,可仍旧能看出红痕,昨晚是激烈的,非常激烈的。 “陆满舟这次竞标,可能不止是为了中标。”方卿眠毫无察觉夏筠之的眼光,说得坦然:“我昨天见过姜玉折了。” “沈邺华的女朋友?” “嗯。”方卿眠声音略带沙哑:“她只是说,王明昌贪污的总数与上缴的金额对不上,所以我猜,醉翁之意不在酒,陆满舟现在或许是急切地想用这笔钱,添上陆氏的窟窿。” “是吗?”夏筠之扬了扬眉。 陆满舟不是不谨慎的人,这笔钱是赃款,用这笔钱填补陆氏的空白,无异于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陆正堂在陆家有一个密室,但是暂时无法打开,若是他补不齐这个窟窿,影响宁海的项目,陆氏的董事会,会对他有为此,再加上陆正堂煽风点火的话,他的位置未必能保得住。” 方卿眠坐在办公室的贵妃榻上,分析。 夏筠之轻笑出声:“眠眠,你太小看陆满舟了。” 方卿眠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这一路上走来,你太高看自己,因而轻敌了。”夏筠之看着窗外,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他哑着声音说道:“陈添易的股份,是一块烫手山芋,陆正堂已经盯了很久,他随时会对陈添易出手,若是陈添易的股份落在了陆正堂手里,陆满舟的胜算,少之又少。” 方卿眠握住转让合同的手,僵住了。 “所以,他将这块烫手山芋丢给了你,要你替他处理。他知道你想要的东西,炉石的股份而已,只要陆正堂到了,他有九成的把握,陆正堂手上的股份,归他所有。” “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方卿眠哑着声音问“夏筠之,为什么你现在,才跟我说这些。” 夏筠之没说话,轻笑出声。 “你想要的,不就是如此吗?” 他这样问,可却不这样想。 “夏筠之,你一早知道了,对吗?” 方卿眠的质问他,她像是一颗水草,缠绕住他的臂弯,紧紧地勒住它,让他窒息,让他发疯,他想松手,想放开这一切,但是看到方卿眠脖子上的那一抹殷红和胸前青青紫紫的痕迹,他又恨得喘不过气。 “对。”他回答得坦然“陆满舟从来不是目光短浅的人,他不会盯着这笔钱,不放手的。” “这笔钱...”方卿眠颤着唇问道:“是陆正堂想要的,对吗?” 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陆正堂最开始盯上的,并不是所谓的宁海的竞标,而是王明昌那笔没来及转移走的赃款。他通过宁海竞标,让陆满舟替他洗钱方卿眠原本以为,会是陆满舟自己想要那笔钱,去填补陆氏财务的漏洞,原来,竟然是陆正堂...... “陆正堂利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方卿眠面色惨白的盯着夏筠之“他的亲生儿子?” 夏筠之沉默着,点了点头。 “所以,陆满舟一开始根本没想要宁海地标,而我苦心孤诣,也只是为他做嫁衣。” 夏筠之有些恋爱地抚上她的鬓发:“眠眠,你尽力了,他不会插手,任由夏氏夺了宁海竞标,其实,你也成功了,我们也达到目的了。” “不一样!”方卿眠猛地推开他:“根本不一样!” 她说不清,胸口一阵压抑,这些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他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乎什么,却从头到尾,一句实话也不愿意跟她说,看着她算计,防备,做他的掌中玩笑。 “夏筠之你知道吗?我得知他这些年在陆家的不容易,我愿意帮他查清庞青梅的死因,愿意帮他和陆正堂抗衡,哪怕陆正堂开出的条件诱人,我也不愿意出卖他。”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手中,小臂上一层艳艳的红色,像是洒满糖霜的甜酪。夏筠之上前,想抱住她,看着她颤抖的身体,始终没有下手。 “方卿眠,不论你找的借口有多冠冕堂皇,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你爱他。所以才愿意为他做这么多。”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割在她的心头,她也知道,这一切,发乎情,可她偏偏,步步深陷。 “你闭嘴。”方卿眠起身,几近癫狂地冲上前捂住他的嘴,制止他说下去 夏筠之感受到唇齿间一阵温热,他步步紧逼,还是愿意一刀一刀地剐着她:“方卿眠,你怎么还不承认,你付出真心,他却把你当一个笑话,看着你为他所用,为他铲平一切。” “你为自己找的借口,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你输给了他,也输给了自己。” 最后一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装不下去,脱离一般地倒在了地上,狠狠咬住嘴唇,一丝腥甜的味道蔓延在口腔,鼻腔中。 她哭着抬起头,夏筠之的那张脸近在咫尺,无限放大,她的视线却失焦得无限模糊。 “记得当初在梅庄,我也用同样的方式让胡艳生认清现实,认清这一切。”她苦笑“可惜风水轮流转,今天,你也这样逼我,对吗?” 夏筠之弯腰,扶着她的手臂,声音很轻,很温柔:“眠眠,我从来不舍得对你说过重话,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你陷进去了。” 他说:“你曾经跟我说,你不会陷进去,你引一场风月做局,只是为了让他上钩。” “可如今呢,你搭进去了自己,他却作壁上观。”夏筠之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眠眠,值得吗?我们二十余年的情分,抵不过他跟你的几个月吗?” 方卿眠抬头,无助的,困惑的,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鹿,水汪汪的眼睛,迷惑,不解。 方卿眠忘记那天是怎么回家的,一路上,好像陷入了一片灰蒙蒙的尘埃中,哪里都是灰蒙蒙的,天与地都呈现出一样的色彩,空气中好像漂浮着某种颗粒物,深入肺腑,无药可解,无药可医。 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 离开红楼的那一刻,夏筠之说,哭一场,哭完了,就好了。 她看着天上点点的星子,胸腔就像是被一根棍子搅动,五脏六腑七零八落,疼痛得让人窒息。 而现在,她仿佛失去了七情六欲的傀儡,没有灵魂地游走在这事件,一切都是灰白的,一切都是虚妄。 她哭不出来,笑不出来,只能折磨自己,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心搅碎,慢慢地看着一滩血水从自己的胸腔喷涌出来,骤然染红了这世间的灰白,成了唯一一抹鲜艳。 多久之前,她也曾这样的痛过一次。 她忘了。 又想起来了。 是桑窈窈那一次,他利用桑窈窈,让方卿眠为他彻查庞青梅的死因。 方卿眠心存侥幸,那时候,两个人尚且不是明牌,不过相互利用算计,她利用他,他同样而言,也利用他,两人之间的博弈,尚未你死我活。 她恨他,但愧疚,自己先设计,在异常滂沱大雨中邂逅,步步紧逼,步步利诱,她对不起他。 可如今呢。 她剖白底牌,可换来的还是他的利用,隐瞒,欺骗。 这场风月,无关爱情,还是两人之间博弈的筹码。 她又一次输了。 她终于懂了陆萧望跟她说的那一句:“爱情里,从来没有和局,永远只有你死我活。” 远处葳蕤的灯火,伫立着一座房子,像是她的坟墓。 她慢慢地走了进去。 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终点。 客厅没有开灯,她拖着乏累的身子,打开了门,按下开关。在客厅灯亮的一瞬间,她遮住眼睛,有些刺眼。 陆满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里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波澜,一股阴沉的氛围,瞬间弥漫在整个客厅里,今夜,似乎谁都逃不掉。 “哭了?” 陆满舟皱眉,望着她。 方卿眠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的走上楼。 “栾朗去了一趟湘市,因缘际会,调出了一档陈年的卷宗。” 方卿眠停住脚步,望向他。 “十几年前,湘市有一场很小的抢劫案。”陆满舟开了口,方卿眠心上一动。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商场被劫匪挟持,最终逃脱,然后配合警方去公安局做笔录。” “你有印象吗?” “不巧的是,十几年前的这个卷宗,栾朗调出来了。” 陆满舟起身站在台阶下仰头,直视着方卿眠,她眼神中的苍白,惊惧。 “方卿眠,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初口供的签字,上面的名字,是夏卿眠?” 方卿眠望着那份影印的文件,冷笑:“是我百密一疏,其他东西抹得干干净净,竟然漏了这一个。” “你和夏筠之,究竟是什么关系?”陆满舟冷声“我一直以为,你和他,是来了宛市之后,为了算计我才联系上的,原来你跟他,早就计划着,侵吞陆家。” “陆满舟,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好生气的?” 方卿眠俯视,眼尾上挑,满是不屑。 “时至今日,我算计过你,难道你就没有利用过我吗?”她问“陆正堂想利用你洗钱,你根本就没想过中标,但你一直利用我,看着我成为你的马前卒,为你扫清一切。” “你提拔关韵芝,是为了让我的手更好伸向公司内部,让我能够更好地为你所用;而你重用楚映梨,是为了让别人以为我吃醋妒忌,才算计于你,将公司的事,转换成来两个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而你独善其身。” 方卿眠死死地盯着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陆满舟,最让我恶心的,是你所做的一切,告诉我,是因为爱我。” “你不配!”方卿眠像是一只声嘶力竭的鸟,她到了尽头。 “那你呢?你就没有骗过我吗?”陆满舟抬头,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