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娇奴》 第1章 教导 “公主……这样我会受不了……” 男子的目光落在玄瑶白嫩的脖颈处。 纤细的绳子在她颈后松散地系了个节,殷红的肚兜堪堪遮住她胸前微微隆起的春光。 他挣扎着起身,想要将手探进去,却被玄瑶按住。 “别动,阿初。”玄瑶阻止道。 她媚眼如丝,脸颊绯红。纤长洁白的双手撑在邹文初有些精瘦的胸膛上。 “本宫还要教鸢儿如何服侍驸马呢。”她娇声说着,看向床下。 与床上的两人不同,赵玖鸢穿戴整齐,垂着头跪在床前。 屋中弥漫着熏人的香气,眼前香艳的画面令她冷汗直流,后背的衣裳都被浸湿。 她是玄瑶的贴身婢女,玄瑶正亲自教导她如何与驸马行房事。 前些日子,陛下赐婚给玄瑶一个驸马,但听说驸马曾在战场上受过伤。为了日后的幸福着想,陛下又要玄瑶选一个婢女去试婚。 一众姿色不俗的婢女中,玄瑶偏偏选中了她。 不只因为她是玄瑶的心腹,更因她从来不施粉黛,胸前平平,在那群竞相开放的花朵中,是最淡雅朴素的一个。 没有人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君贪恋上试婚婢女的身子。 玄瑶也不例外。 “你一直低着头,本宫如何教你?还不抬头看仔细了。”玄瑶的眼眸冷了几分。 赵玖鸢闻言,只得忍着羞耻和恶心,看向床榻上纠缠在一起的两具白花花的身体。 玄瑶身下的男子,赵玖鸢也在府中见过许多次。他是公主府的幕僚之一,名为邹文初。 没想到,他明面上是公主府的幕僚,私底下,竟是玄瑶的男宠。 玄瑶见她抬头,才满意地又俯身在邹文初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 邹文初被撩拨得下腹一紧,仰起头欲追逐玄瑶的嘴唇,却被她躲闪开。 “你今日怎么如此急躁?本宫说了,不许乱动。”玄瑶将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 邹文初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一番,才听话地道:“是。” 玄瑶这才继续,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又亲吻他的脖颈深处。 邹文初微微侧头配合,视线却不经意地和一道青涩的目光对上。 他的思绪忍不住飞到这看起来清汤寡水的婢女身上。 玄瑶选这样一个婢女去替她试婚,却又担心她未经人事,惹得驸马不悦。于是出此下策,让这婢女观摩两人的欢爱。 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这婢女现在的样子,像是要哭了,让他更是兴致盎然。 赵玖鸢见邹文初看过来,连忙想要移开视线。却又担心玄瑶责怪她不认真学习,只能硬着头皮逼自己看着玄瑶的动作。 毕竟,若是当真因为自己才疏学浅,惹得驸马不悦,耽误了公主试婚,恐怕自己小命不保。 可她没想到邹文初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存在,目光肆意更是兴奋地在她身上游走。 那样大胆的目光,仿佛她也参与其中,衣不蔽体。 这让她如芒刺背,倍感煎熬。 好在,在玄瑶的进攻之下,邹文初移开了赤裸的目光,微微眯起双眸,发出阵阵喘息,似是轻叹,似是鼓励。 眼前的一切让赵玖鸢脸颊变得更加滚烫,胸口一阵阵热浪,令她觉得憋闷。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裙摆,暗暗祈祷这龌龊不堪的一切快点结束。 可玄瑶却教得认真,她甚至忽然起身,让邹文初一同坐起来,在赵玖鸢面前展示他偾张的欲望。 赵玖鸢看着那丑陋的东西,几乎想要当场作呕。 她不懂,男女之事看上去如此令人恶心,为什么玄瑶和邹文初是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若是驸马这样,便是时机已到。”玄瑶夸赞似的轻抚了一下,道,“届时,你便可以开始……” 她正扶着邹文初的肩,扭动着腰肢,如葱的长指轻轻扯开脖颈上的绳子,将肚兜扯下,丢在一旁。 床上两人发出愉悦的一声惊呼,然后便忘情地缠绵起来。 床幔随着两人剧烈的动作轻轻摇动,屋中更是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味。 赵玖鸢就这么跪在床前,看着一室荒唐,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喘息和呻吟。 她渐渐看不下去,又忍不住垂下头,浑身犹如蚂蚁啃噬,想逃却只能定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换了多少种姿势,那两具纠缠不休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两人餮足地依偎着,享受着余烬。 玄瑶此时已是香汗淋漓,她看向赵玖鸢,道:“明日你便要去侍奉驸马了,若你到时候在床上,还是一副令人倒胃口的寡淡模样,让驸马不悦,本宫定不会轻饶了你。” 赵玖鸢微微俯身,应道:“奴婢遵命。” 她心里却想,若是她让驸马倒了胃口,玄瑶是不是就不会让她试婚了? “滚吧。”玄瑶说着,双手又环上了邹文初的脖子。 “阿初和我,还有好多事要做……” “是。”赵玖鸢如释重负,连忙起身,逃也似的退出屋子。 她还没走远,屋中已经又响起了不堪入耳的声音。 赵玖鸢咬着牙,快步离开。 她恨玄瑶,更恨玄瑶养的这些所谓的幕僚。 玄瑶一向生活奢靡淫乱,但她身份尊贵,又受太后宠爱,无人敢说什么。 可近两年,那几个幕僚得到了公主的偏爱,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私下总是对府上的婢女动手动脚,府中女子皆是苦不堪言。 更荒唐的是,半年前有两个婢女不慎怀上了幕僚的孩子,又因为孕吐厉害,而被人揭发出来。 那两个婢女受了威胁,不敢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玄瑶竟直接让人将那两个婢女活生生剖腹,再弃尸荒野。 所以,为了不被府中的幕僚惦记,赵玖鸢不敢像其他婢女那般打扮自己,时常素着一张脸。 她故意削弱自己的容貌,再用白色的布条将自己傲人的胸脯紧紧束起。 这样便没人注意到,她其实生得凹凸有致,姿色不凡,更不会有人打她的主意。 赵玖鸢回到婢女休息的院中,便扶着院子中央的树干,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磕磕绊绊地回到婢女休息的屋中,简单清洗了一番,便爬上了通铺。 柳枝听到声响,从通铺上抬起头低声问道:“鸢儿!你没事吧?” 赵玖鸢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在自己的位置上躺下,裹紧了有些潮湿的被子。 明日,她便要像玄瑶一样委身于他人。想到刚才的激烈场面,她的胃里就一阵阵翻滚。 她甚至不知圣上赐给玄瑶的驸马是谁,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一切也不重要,她根本没有选择和拒绝的权利。 好在,玄瑶答应过她,只要她肯试婚,就会给她一百两银子。有了这笔银子,她便能让弟弟妹妹搬去更舒适的地方生活。 想到这……她心中释然了些许。 夜色渐深,婢女们早已熟睡,赵玖鸢也渐渐陷入梦乡。 第2章 试婚婢女 翌日的夜晚,月光如霜,洒满庭院。 听下人们说,驸马已经在西厢房安顿下来。 赵玖鸢梳洗过后,穿着薄薄的素衣,遮住了姣好的身姿,披散着头发。 她被张嬷嬷带着,朝驸马的房中走去。 一路上,张嬷嬷千叮咛万嘱咐。 “驸马本就不近女色,进屋之后你一定要主动些,以免扫了驸马的兴致。” “若是他不小心弄疼了你,或是比较粗鲁,也要忍耐,不能惹驸马不悦。” 说来说去,都是要她好好伺候他。 张嬷嬷扬了扬下巴:“进去吧,谨慎些。” “记得我同你说的话,要把驸马的尺寸、时长,还有那方面的技术如何都记在心里。明日都要一一告诉我。” 毕竟未经人事,听到这些话,赵玖鸢忍不住脸一热。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一咬牙,赵玖鸢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灯光昏暗,只有两三片摇摇晃晃的烛光,仿佛是为了缓解两个陌生人的尴尬似的,故意叫人看不清。 床上似乎无人,隔间却传来水声。 “谁?”清冷的声音自隔间响起。 赵玖鸢微怔,意识到这位驸马恐怕是在沐浴。 她连忙道:“驸……驸马,奴婢……奴婢是来……来侍寝的。” 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赵玖鸢这才察觉到自己紧张到难以发声。 “本将还不是驸马,叫将军便好。”隔间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冷漠疏离。 赵玖鸢僵在原地,尴尬地唤道:“将……将军。” “过来。”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赵玖鸢整个人都仿佛要烧起来一般,脸颊发烫,紧张得胃都微微有些痉挛。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走进隔间。 只见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雾气,那位驸马正背对着她,整个人泡在浴桶中,结实的双臂搭在木桶边缘,微微仰着头。 赵玖鸢伺候惯了人,此时十分识趣地走上前,拿起一旁搓洗的工具,便想要帮驸马搓洗一番。 可手还没触碰到男人的身体,赵玖鸢的手腕就突然被抓住,整个人被猛地一扯,跪在了木桶跟前。 “将军……将军恕罪,奴婢只是想替将军搓背。”赵玖鸢连忙道歉。 她低垂着头,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男人不高兴。 男人攥着她的手腕,命令道:“抬起头来。” 她只能听话地缓缓抬起头,看向还泡在木桶中的人。 眉尾斜飞入鬓,锐利的双眸眼尾却微微上扬,鼻梁高挺,饱满的嘴唇紧抿着。 这是一张无比俊朗的脸,硬朗英气,让人一眼便会沦陷。 可赵玖鸢却瞳孔骤缩,身体每一处都叫嚣着想要逃跑。 因为她认出来了,眼前的驸马竟然是谢尘冥! 五年前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男人! 她不会认错。这张脸虽然比从前褪去了稚气,棱角更加分明,可五年前短暂的朝夕相处,早就让她将这张脸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一瞬间,浓烈的恨意和恐惧再也隐藏不住。 她死死咬着牙,胃里一阵翻滚,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嘴里也泛起一丝血腥味。 可顷刻间,赵玖鸢猛然醒悟,眼下两人身份悬殊,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她杀不了他,也逃不了。 她只能强压下所有思绪,挤出一丝笑容:“奴婢……奴婢帮将军搓背吧。” “你讨厌我?”谢尘冥松开了她的手腕。 只一眼,他便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极力掩盖的心思。 “没……没有。奴婢不敢。”她矢口否认,目光却有些闪烁。 她忽然开始担心他会不会认出自己。 谢尘冥也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不讨厌自己,径自站起身来,走出木桶,道:“搓背不用了,替本将擦身。” 他带出不少水,让赵玖鸢身上的薄纱都被水溅湿,透出若隐若现的身形。 赵玖鸢连忙从一旁的屏风上取下长巾,轻轻擦拭起他沾满水珠的身体。 不同于邹文初的精瘦,谢尘冥的身体健壮高大许多。 他双臂布满青筋,脊背宽厚,水珠从他的胸膛上滚落,流向腰间腹肌的沟壑深处。古铜色的肌肤上多了不少交错的伤疤,与那张精致的脸庞极为不符。 赵玖鸢不敢直视他的身体,只瞥了一眼,就微微偏过头,避开视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她发现,谢尘冥似乎已经不记得她了。 想来也是,毕竟认识他时,她只有十四岁。 那时候她脸颊还肉嘟嘟的,身高只到他肩膀,每日的发髻也是梳得乱七八糟不修边幅。她整日跟在父母身后,嘻嘻哈哈大大咧咧。 而如今,过了五年,赵玖鸢的容貌已经变得更加成熟。 她瘦了很多,也长高了一些。加上在公主府磋磨许久,她也褪去了从前的稚气,变得干练谨慎。 这五年来,她从未想过找他复仇。 因为她的母亲去世之前最后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能放下仇恨,带着弟弟妹妹好好过日子。 大概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母亲才会这么说。 后来她也有留意过谢尘冥的去向,只听说他一举成为北虞名震沙场的大将军,得到了陛下的赏识。 她那时只自嘲地想,她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机会遇到他,以后大概更没有机会再相遇了,便将他抛之脑后,再也不曾提起。 谁知道,如今他竟然又成为了玄瑶的驸马。 谢尘冥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默不作声的婢女,他如野兽般敏锐的知觉告诉他,这婢女对自己有浓浓的敌意。 难道她曾见过他? “你为何会做试婚婢女?”谢尘冥忽然开口问道。 赵玖鸢一愣。 他这样问,她能如何说? 难道说公主威胁她,若是不去试婚,就要她弟弟妹妹的性命? 她咬了咬唇,道:“公主说,试婚婢女能有一百两的银子。” “你缺钱?”他又问。 “是。”赵玖鸢应道。 她只能这样答,总不能说,自己若是不做试婚婢女,就会被玄瑶赐死。 谢尘冥了然,沉吟片刻,又问:“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他这是在打听自己未来的妻子是怎样的品行? 赵玖鸢手一顿。 想了想,反正他应该也不会想听她说实话,便敷衍地道:“公主自然是贤良淑德,秀外慧中。” “可本将听闻,她苛待下人,娇纵跋扈,私养男宠。”谢尘冥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他如此直接,赵玖鸢却不敢应和:“奴婢不敢妄议公主。” 谢尘冥听她这样说,便不再继续问下去,反倒打量起她来。 此时赵玖鸢脸上未施粉黛,却胜在唇红齿白,明眸皓目,乌发如瀑,不惹人厌。 或许是为了故意引诱他,她身上穿着近乎透明的薄纱,肚兜的领口也很低,她微微倾身,他便看到了里面的春光。 可她似乎有些走神,冰凉的手时常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一些敏感的地方,让他喉咙一紧。 已经擦得很干了,干得不能再干了。 她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谢尘冥没了耐性。 赵玖鸢的心思还在飘忽,手忽然被谢尘冥抓住。 她迟疑地看向谢尘冥。 他忽然抓起一旁的黑色外袍披上,然后将她一把抱起,大步往里间走去。 第3章 耳光 赵玖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粗暴地扔在了床上。 “不聊她,我们就聊聊正事。”他说。 她慌乱地坐起身,看向如同猛虎一般站在床前的谢尘冥。 只见他抬起一条腿,膝盖压在床上,朝她缓缓逼近而来。 随之而来的男子清爽的气息也逐渐笼罩了赵玖鸢。 不同于从前少年清爽的味道,他身上带着不熟悉的香气,让赵玖鸢觉得陌生。 她闭上眼睛,恐惧袭来,脑海中忽然浮现起玄瑶和邹文初交缠的恶心画面。 下一瞬,她耳畔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赵玖鸢闻言,睁开了双眼,手按在衣领上,有些犹豫。 谢尘冥以为她退缩了,又站直了身子,冷言嘲讽道:“你不是为了一百两银子,自愿做这试婚婢女。” “怎么眼下倒是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了?” 赵玖鸢微怔。 她看见他眼底的轻蔑,知道他定是将自己当成了一个为了钱而出卖身体的人。 可事实上,他说的话也没错。 她捂着领口的手缓缓松懈下来。 昨夜玄瑶教过她的,赵玖鸢学着,抬手轻轻解开盘扣,然后慢慢地褪下一半外袍,露出雪白的酥肩。 她今日未曾再束胸,所以肚兜之下丰满得几乎要溢出。 谢尘冥眸色微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旧冷声道:“这就是你勾引人的本事?” 赵玖鸢见他似乎不为所动,咬了咬牙,索性将外袍全部脱下,只剩肚兜和亵裤。 然后她跪起身,缓慢地爬到床沿,纤长的胳膊攀上了谢尘冥的脖子。 她不能再将他当成五年前的那个人。她就当五年前的少年已经死了,彻底死在了她过去的日子里。 这样想着,赵玖鸢的身体贴紧了谢尘冥,又笨拙地学着玄瑶的样子,在谢尘冥耳畔吹了口气,然后又轻轻咬了一下谢尘冥的耳垂。 她察觉到谢尘冥的呼吸似乎变重了些,于是她又轻吻了一下他的颈弯,手也不老实地下滑。 她的动作太过于僵硬,所以纵使她试图装得熟练,也让谢尘冥一眼看穿她的青涩。 “将军……奴,奴婢为您宽衣。”赵玖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娇嗲。 她的手伸向谢尘冥的衣领,可谢尘冥似乎是等不及了,径自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然后一把将她按在床上,又欺身上前,将她压在身下。 “等,等等。”赵玖鸢有些害怕,抗拒地推他的胸膛。 她记得张嬷嬷说过,前面温情的部分要尽可能地长。否则,若是女子还未做好准备,就猛然开始,会很疼,并且十分不适。 她虽然愿意献身,但也不想被折磨。 可谢尘冥显然不给她准备的时间,声音低哑地在她耳畔道:“等什么?你学这些招数,不就是为了现在?” 她慌了神,连忙道:“奴婢还没准备好……” 他一手按住她乱动的手,粗暴地将她的双腿顶开,另一只手一探。 “你已经准备好了。”他说。 赵玖鸢彻底慌了。 她又想起邹文初和玄瑶狰狞的表情,和两人不堪的样子。似是痛苦,似是欢愉。 原本尘封的记忆也忽然被打开,爹娘惨死的模样倏地涌进脑海。 谢尘冥已经缓缓压了下来。 “不要——” 她奋力挣扎起来。 直到“啪”的一声,一道响亮的耳光在静谧的屋内骤然炸响,如同惊雷划破夜空。 那一刻,空气似被无形之手紧紧扼住,凝固成一片死寂。 这道耳光,不仅击散了室内那抹温柔旖旎的氛围,更像是一柄利剑,猛然斩断了男子那即将失控的粗暴举止,让一切戛然而止。 谢尘冥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滑落几丝碎发,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她,似乎是被她这一巴掌气得不轻。 一瞬间,一股压迫感袭来。 赵玖鸢顿感不妙。 他行军在外,战场上杀名远扬,敌人连正眼看他都需要勇气,陛下敬他,公主倾慕他。 可他这样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居然被她这样一个卑贱的婢女扇了一耳光。 简直是奇耻大辱。 赵玖鸢连忙跪在他面前,俯下身不敢看他,娇小的身躯抖成了筛子。 “将,将,将军恕罪!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她低垂着头,没看到谢尘冥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满意。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下了床,拿起一旁的黑色衣袍,穿了起来。 “若是你还没准备好,今日便算了。”他冷冷地道。 “否则,倒显得本将像是个强人所难的畜生。” 言罢,他并未多加刁难,只是漠然地束紧腰间的衣带,步伐坚定地离去,房门在他的身后轰然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赵玖鸢欲言又止,挽留的话语尚未出口,他的身影已如晨雾般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她那颗方才还狂跳不已的心尚未平复,此刻再度悬起,忐忑难安。 她没有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不知道公主明日会怎样责罚她? 那一百两银子恐怕是妄想了,不将她打得皮开肉绽便是万幸。 都是因为她太紧张…… 可是,面对着他,她怎么能不紧张? 寒月如钩,屋中没有点燃烛火,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射进屋中。 赵玖鸢缩进被子里,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身体。 说到底,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一切也都怪她自己。 千错万错,皆源于那一日,她不该心软,伸手救下了谢尘冥。 倘若时光能倒流,她定会让一切止步于未相遇之前。这样一来,他也不必为掩藏那不可告人的身份,而对她的双亲狠下杀手! 赵玖鸢与年幼的弟弟妹妹,也不必被迫远离故土,踏上茫茫征途,来到这繁华却冷漠的都城。 在这举目无亲之地,他们如同飘零的浮萍,赵玖鸢只能寄身于冰冷的公主府,于缝隙中求生存,每一日皆是苟延残喘,心无所依。 命运之轮一旦转动,便再难回溯,每一步选择,都悄然铺就了前行的道路。 谢尘冥走了,赵玖鸢也不想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 她缓了许久,才起身穿好自己的衣裳,回到婢女屋中。 本该已经陷入沉睡的婢女们,此时竟然还醒着,一个个面色复杂地看着走进屋中的她。 “怎么都不睡?”赵玖鸢有些奇怪。 无人回答她。 她看了一圈,没见到柳枝,便又问:“柳枝呢?” 响晴站了起来,她揪着自己的衣摆,声音颤抖地道:“鸢儿姐,柳枝……柳枝她怀孕了。” “你说……什么?”赵玖鸢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4章 威胁 卯时,原本应该一片寂静的公主府,忽然有一角热闹了起来。 下人们一夜不敢眠,此时小厮和婢女站了一院子,灯火通明,却又沉默无声。 玄瑶一身降红华服,头戴金钗,坐在院中小叶紫檀的圈椅上,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跪着的柳枝。 柳枝孤独地跪在玄瑶面前,啜泣着哀求:“公主,求您开恩……” 她被下人打得发髻散落,衣领歪斜,嘴角也渗出殷红的鲜血。 望着昔日好友这般模样,赵玖鸢心中骤痛,不忍直视,只能皱着眉撇开了头。 她与柳枝同为公主府的婢女,朝夕相处了五年。 可她却不知道柳枝何时有了身孕,直到眼下有些显怀,才被人揭发出来。 “本宫只不过要你说出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玄瑶语气冷然,有些头疼似的撑着额头。 柳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奴婢……奴婢……不能……” 她求助的目光投向玄瑶身后的众人,希望有人能够开口替她求情。 可是回应她的是一片沉寂。 赵玖鸢终究是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在玄瑶面前跪下。 “公主,柳枝向来乖巧听话,从来不做任何逾矩之事,如今犯下这等错误,一定有什么隐情。” “或许,她是被男子胁迫……” “放肆!公主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一道男声愤怒地打断了她的话。 赵玖鸢抬眼望去,来人是邹文初。 他此时倒是一袭银丝绣线祥云白衣,发间插着一枚玉簪,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不似在玄瑶的床上时那般放荡。 “你怎么来了?”玄瑶一反方才的狠厉,目光变得柔和。 邹文初恭敬地行了一礼,唇角带笑:“公主为府中杂事忧心,卑职身为幕僚,自当为公主解忧。” 听他这话,似乎是要为柳枝求情?赵玖鸢心中暗忖。 但……她并不认为邹文初是这样有良心的人。 玄瑶双眸微眯:“哦?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柳枝闻言,瞬间跪直了身子,抬头望向邹文初,眼神中充满期待。 她唤道:“邹公子……” “贱婢!” 意料之外,邹文初竟朝她厉声呵斥。 柳枝愣住。 赵玖鸢亦是心头一凛。 “如此不知廉耻,粗鄙烂俗的贱婢,就应当立刻剖腹取子!弃尸荒野!” 他言辞坚决,毅然决然。 一字一句都犹如淬了毒的针,扎进柳枝心头。 赵玖鸢连忙俯身反驳道:“公主三思!柳枝她服侍公主多年……” “来人——”玄瑶打断了她的话,璀然一笑。 “就按邹公子说的办吧。” 柳枝瞪大了双眼,惊惧万分。 “不要……公主,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说实话!是邹唔——” 待她想要在再说些什么,却被下人捂住了嘴。 “本宫方才给过你机会。”玄瑶冷冷道,“是你没有珍惜。” 下人手脚十分麻利,玄瑶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将柳枝按在地上。 匕首高高扬起,又猛地落下。 “不要——”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坠,阻拦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听见匕首插进肉体的声音。 “轰”的一声,惊雷响彻夜空,震得所有人一抖。 天空仿佛漏了一个口子,霎时间骤雨倾盆。 血水随着雨水蔓延开来,就像是夹杂着怨念的手,逐渐伸向四周,一直渗至赵玖鸢眼前的花纹土砖。 柳枝早已没了声响。 眼前残忍的场面让一众婢女和小厮都不忍直视,纷纷偏过头去。 赵玖鸢愣愣地跪在地上,没想到柳枝的性命会如此轻易就被夺走。 邹文初却若无其事,他伸手拿过下人手中的伞,为玄瑶撑起了起来。 “公主,下雨了,湿气重,回屋吧。卑职帮您煮些薏米水……”他抬起手,笑道。 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玖鸢想到两人的奸情,胃里一阵翻涌,只觉得恶心。 玄瑶撇了邹文初一眼,沉默片刻,才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鸢儿,你一起来,本宫有话问你。”玄瑶对着仍旧跪在地上怔愣出神的赵玖鸢道。 赵玖鸢还未从柳枝的死中回过神,她甚至都哭不出来,身体却一阵阵发抖。 此时玄瑶下了令,她麻木地站起身,跟在玄瑶身后。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一地狼藉,下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很快便打扫干净。 她看向玄瑶鲜红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抓住湿透的裙摆,攥得骨节发白。 一路上,玄瑶依偎在邹文初怀中,显得娇柔可人。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玄瑶时不时发出娇嗔和笑声。 赵玖鸢能猜到柳枝怀了谁的孩子,可是她不能说。 没有人敢说。 那几个幕僚曾经警告过下人和婢女,若是有谁敢向公主告密,就会派人杀了他们的家人。 所以,纵使府中下人都能猜到是谁玷污了柳枝,却是谁也无法替她说出真相来。 说到底,奴婢的命,从来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玄瑶回到屋中,邹文初以炖煮薏米水为由,先行离开片刻。 屋中只剩下赵玖鸢一人面对玄瑶。 玄瑶抬手欣赏了一番自己刚刚修好的指甲,漫不经心地道:“听闻昨夜驸马早早便离开了屋子,可是你服侍不周,惹他生气了?” 赵玖鸢本就湿透的身子,此时更是一阵寒凉。 没空为柳枝哀悼,她恐怕自身都难保。 赵玖鸢连忙俯下身:“奴……奴婢无能,驸马不喜奴婢,奴婢恳请公主另择人选……” 她话音未落,就被玄瑶揪着头发,被迫抬起头。 “啪”的一声,一道清脆的耳光响彻厅堂。 赵玖鸢被打得侧过脸去,口中一片浓郁的血腥味,发丝也随之散落下来。 “鸢儿,你让本宫好生失望。”玄瑶咬牙切齿地踩在她撑在地面的手指上。 她吃痛,却不敢叫出声。 “公主恕罪。”赵玖鸢声音发颤。 “你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的弟弟妹妹想想。他们还这么年轻,你总不想他们因你丧命?” 什么意思? 赵玖鸢倏地抬眸。 玄瑶冷笑:“你若是乖乖听话,本宫自会好生待你。可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本宫要他们的命,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公主!”赵玖鸢心中慌乱,连忙抓住玄瑶的裙摆,鼻尖酸涩起来。 “不要……奴婢知错了,请公主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弟弟妹妹是她最后的亲人了,她不能失去他们。 玄瑶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缓缓蹲下身,道:“小鸢儿,你可是本宫最喜欢的婢女,若非如此,本宫又怎么舍得让你爬上阿冥的床?” 赵玖鸢双手颤抖,沉默着不敢言语。 玄瑶见状,又放软了语调。 她抬手理了理赵玖鸢额间的发丝,语气中带着一丝诱哄。 “乖,你越早完成试婚,本宫才能越早同阿冥成亲。” “到时候……本宫会好好奖励你。” 第5章 本将的婢女 赵玖鸢忽然觉得,自己是没有根的浮萍,飘荡在溪流之上。 溪流要她去哪儿,她便只能去。若是妄图逆流而上,就会立刻被溪流吞噬。 她也瞬间理解了柳枝当初的心情——无权无势,又被人以亲人的性命相逼,捏住软肋,自然只能乖乖听话。 玄瑶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赵玖鸢不敢再懈怠,认真地翻看着张嬷嬷送来的春宫图。 她没敢说自己甩了谢尘冥一个耳光,可看起来,谢尘冥似乎也没有同玄瑶告状。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若是玄瑶知道这件事,恐怕赵玖鸢早就像柳枝一样,被弃尸荒野。 想到可怜的柳枝,她心口又酸楚起来。 柳枝和响晴,还有她,都是同一时间入的公主府。一直以来,三人相互扶持,勉强走到今天。 可是,朝夕相处的她们,居然没发现柳枝怀孕了! 赵玖鸢陷入深深的自责。 若是她早些知道……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呢? “鸢儿。”张嬷嬷又敲了敲房门。 赵玖鸢连忙起身,问:“张嬷嬷,还有什么事要嘱咐吗?” 张嬷嬷有些不放心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瓶子。 “时辰不早了,你去驸马房中之前,先把这吃了。”张嬷嬷说。 “这是什么?”赵玖鸢产生了一丝警惕。 “还能是什么?”张嬷嬷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公主担心你恐惧那事,便让我从药房寻了这东西给你。” “你放心,对你身体无害,只是有些催情效果罢了。” 赵玖鸢迟疑地接过瓶子,只见通体红色的玉瓶上,写了“享春丸”三个字。 这是担心她再临阵脱逃? 赵玖鸢咽了咽口水,道:“谢谢张嬷嬷,我一会儿就吃。” 张嬷嬷却没动,有些为难地道:“这药效不会很快发作,你吃了再过去也无妨。” 看来,玄瑶是要张嬷嬷盯着她吃下这药,才能放心。 她心知自己躲不过,也不想张嬷嬷为难,便利落地拔出塞子,倒出一粒殷红的小药丸,放进口中,就着茶水咽下。 “嬷嬷可满意了?”赵玖鸢问。 张嬷嬷这才松了口气,道:“鸢儿,你莫怪我,这是公主的命令……” “我知道。”赵玖鸢小声地道。 公主的命令,一向没有人敢违抗。 张嬷嬷走了,赵玖鸢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上依旧单薄的裙子,披上披风,便朝着驸马所在的院子走去。 天色渐晚,她脚步很快。 因为她不知道这享春丸什么时候会发作,她可不想在半路上被人看见糗态。 也不知今日谢尘冥会不会还在记恨那一巴掌。 她正想着,路过花园的假山时,突然一个人影从假山之后蹿了出来。 赵玖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领口,看向来人。 “小,鸢,儿。” 闪电划破天空,邹文初的脸骤然出现在面前。 “邹公子,有事吗?” 他不是去伺候公主了?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小鸢儿,今日瞧见你,发觉你憔悴了许多。”邹文初搓着手,缓缓朝她走近。 “是公主府的伙食不好,委屈了你吗?” 他此时的表情,和在玄瑶的床上时那副淫荡龌龊的表情一模一样。 赵玖鸢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假山,退无可退,心中暗道不妙。 “邹公子,奴婢还有要事,麻烦公子让路。”她冷声道。 可邹文初却似乎并不打算放她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中,紧紧地用双臂禁锢住。 “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去勾引那个草包驸马吗?他不见得能让你快乐,倒是爷……”邹文初趁机扯下她的披风。 赵玖鸢仿佛触碰到什么脏东西,激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要喊人了!” “爷让你好好快活快活……” 说着,他又将她压在假山石上,按住她的手腕,朝她的脖颈亲了起来。 赵玖鸢顿时一阵恶寒,这张嘴,不知亲过多少人,这具身体,不知祸害过府上多少婢女。 她胃里开始一阵恶心,好不容易才挣脱出一只手,去推邹文初的胸膛。 可这时,享春丸的药效似乎又发作了起来。她四肢变得瘫软无力,挣扎的动作都像是欲拒还迎。 邹文初趁机一把扯开了赵玖鸢的领口,露出了诱人的沟壑。 见此风光,他眼底闪过一丝窃喜。 今日一早,她跪在那里为柳枝求情时,他便发现她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细看之下经发现这婢女的身姿比往常好了不少,仔细想来,先前定是用什么束缚了她这妙曼的曲线。 所以,当邹文初得知玄瑶要给这婢女喂享春丸时,他便动了心思,想要借机抢先享受一番。 赵玖鸢不知邹文初的心思,她只知道,若是就这样让他得逞,自己恐怕就会落得柳枝一样的下场。 于是,挣扎间,她的手向头上摸索去,终于摸到了发间的兰花发簪。 她毫不犹豫地拔下发簪,用尽全力朝着邹文初手上刺去。 邹文初惨叫了一声,连忙松开了她,手背顿时涌出鲜血。 他终究是担心自己的声音会引来别人,所以只敢抱着自己的手低呼。 赵玖鸢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似乎都痒了起来。她紧贴着假山石,那冰冷的触感勉强能让她好受一些。 她想跑,却无法动弹。 这享春丸似乎会让人四肢无力,意识也变得有些恍惚。小腹传来一阵阵热浪,让她不知所措。 赵玖鸢本就单薄的衣裳被邹文初撕坏,此时衣不蔽体,只能无助地护着自己的胸前。她的发髻也散落,变得凌乱不堪,十分狼狈。 邹文初见自己被她刺伤,立刻怒火滔天。 “你这个贱婢!竟敢刺伤公主府的幕僚?公主都要敬我三分!你敢这样忤逆我?” 他低吼着,揪起赵玖鸢的衣领,一拳就打了下去。 赵玖鸢勉强抬起胳膊护了一下脸,可邹文初仍旧不放过她。 “不听话,老子就打到你听话!你再这般不识好歹,当心我让人将你那个年幼的妹妹卖去……” 话音未落,一个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拳头。 邹文初愤怒地回过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拦他。 没想到这一回头,对上了谢尘冥冰冷阴沉的眸子。 “本将的试婚婢女,怎么会在这儿?”他冷声问。 第6章 她不对劲 听到谢尘冥的声音,不知为何,赵玖鸢竟然松了一口气。 若是她失了清白,被谢尘冥察觉,不但会连试婚婢女都做不成,还会丧命。 谢尘冥一袭黑色银丝绣线锦衣,银质的腰带紧紧束住他的腰身,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整个人比邹文初高了半头,十分有压迫感。 “将……驸马……”邹文初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谢尘冥竟会找过来,立刻回过神,藏起流血的手,将脏水泼到赵玖鸢身上。 “这……我路过这假山,碰到这婢女勾引我!”他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我知道她是试婚婢女,见她如此孟浪,便想着替公主和将军教训她一番。” 邹文初有些慌乱,因为他听说这杀神……极其护短。该不会因为他碰了杀神的试婚婢女,他便要将自己一剑捅死吧? 赵玖鸢听了邹文初颠倒黑白的言论,几乎要气得笑出声来。 可享春丸让她无力说话,只能冷哼一声。 谢尘冥放开了他,瞥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赵玖鸢。 见她也不反驳,媚眼如丝,披散着头发,浑身散发着诱人的馨香,整个人状似虚弱地倚着假山石,一副任君采撷的味道。 他心中冉起一丝嫌恶。 这婢女如此浪荡,在试婚的间隙还去勾引其他男子?那她昨日那副刚烈的模样又算什么?欲擒故纵吗? 这样想着,他对赵玖鸢也有了不满。 只是,毕竟是公主府的婢女,若是将人留给这个看上去不怀好意的男子,似乎也并不妥当。 于是谢尘冥冷声对她道:“还不起来跟本将回去?难道要本将请你不成?” 她现在倒是装得柔弱,昨日那一巴掌可是带了掌风的。 赵玖鸢闻言,只能撑着石壁,咬着牙勉强站了起来。 可刚往前走了没两步,腿一软,又往前栽倒。 谢尘冥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隔着薄纱一般的衣裳,摸到了她烫手的体温。 赵玖鸢抓住了谢尘冥坚实的臂膀,忍不住就贴了上去,她胸前的丰满也紧紧贴在了他的胳膊上。 不知是药丸的作用还是什么,她觉得男人身上的气味分外好闻,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谢尘冥微微蹙眉。 她不对劲。 于是他也不再多废话,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大步朝自己的院中走去。 邹文初不甘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和阴狠。 这该死的婢女竟然敢出手伤她,他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 谢尘冥抱着赵玖鸢往驸马的院中走,怀中的人早已不老实地将手伸进了他的衣领中。 他被撩拨得身子一僵,低下头,见她满面春色,一双杏眸娇媚得能溢出水来。 “别乱动。”他闷声道。 大步迈进院中,他将她放在屋中的床上,准备去叫下人打一桶冷水来。 可赵玖鸢却拉住了他的手,整个人又贴了上来,手也不老实地从衣摆探进去,胡乱在他身上游走。 她身上被邹文初打了一拳,可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让她急于贴紧男人冰凉的身体。 她比昨天更主动,也更大胆。 谢尘冥喉咙一紧,将她的手抽出来。她却又抬手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重心不稳,被赵玖鸢拉得跌在床上,撑着胳膊才勉强没有压疼她。 却听她又委屈地道:“我好热……帮我……” “老实点!”谢尘冥稍一用力,便挣脱了她的束缚。 赵玖鸢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意识也逐渐朦胧。她不认得眼前的人是谁,只觉得唯有贴紧男人的身体才能舒缓。 可是,眼前的男人却总是逃脱。 于是她不耐烦地开始扯自己的衣裳,兴许脱个干净之后能缓解她体内燃烧的火焰。 谢尘冥头疼地看着床上那个撕扯着自己衣裳的女子,她千娇百媚的样子令人难以把持。 在赵玖鸢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扯干净之前,谢尘冥终于没了耐性。 他猛地将赵玖鸢又抱了起来,大步走出屋门,毫不客气地将她丢入自己院里的池塘中。 这样一来,也省得再让下人去打冷水来。 水花四溅,春日夜里的池塘冰冷刺骨。池中的锦鲤受了惊,四散逃开。 赵玖鸢只觉得身子一沉,便跌入一个深渊之中。 带着腥气的池水涌入鼻腔,她一瞬间恢复了理智。 赵玖鸢下意识地挣扎着,努力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夜间冰冷的空气。 身上的燥热也顿时一扫而空,只剩冷入骨髓。 待她艰难地爬上岸,谢尘冥正悠闲地倚着树干,双臂环胸地欣赏她的惨状。 “身为试婚婢女,却三心二意,勾引公主府的幕僚。”他的眸底闪着寒光,“你好大的胆子。” 赵玖鸢跪在地上,冷得瑟瑟发抖,上下牙不停地打架,话都说不连贯。 好在池水解了享春丸的效力,她终于不再那么难受。 “将军……将军就……如此听信……小人……谗言?”赵玖鸢艰难地抬起头,“还是,还是说,真相对将军来……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定是因为记恨昨日那一巴掌,才会将她直接丢在池水里。 也是因为记恨,才会相信邹文初泼给她的脏水。 见她似乎正常了些,谢尘冥验证了自己方才的猜想。 “你吃了什么?”他质问道。 赵玖鸢抱紧了自己,只能实话实说:“公主怕奴婢不能好好服侍驸马,便给奴婢喂了享春丸。” 谢尘冥嘴角掀起一抹嘲讽:“本将还以为,你忘了自己的职责,要与那男子私会。” “奴婢没有!”赵玖鸢抬头望向他。 她眸中已经没了方才的水波荡漾,此时她眼底的倔强让谢尘冥一怔。 这眼神,似曾相识。 谢尘冥头微微有些痛,他微微蹙眉,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眸色已经恢复冷淡。 他深深地看了赵玖鸢一眼,没有再说话,径自回到屋中。 谢尘冥没有让她走,也没有让她进去。 于是赵玖鸢不敢跟过去,也不敢离开。只能抱着发抖的身体,一直跪在原地。 不一会儿,下人们开始进进出出,似乎是听了谢尘冥的命令,烧了些热水端进屋中。 赵玖鸢只觉得身上的寒意愈发重了,她的膝盖在石砖地上跪得有些发麻。 渐渐地,她觉得眼皮也越来越重,享春丸的药效散去,她仿佛搬过千斤石一般疲惫。 终于,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昏睡过去前,谢尘冥又打开了房门。 赵玖鸢连忙强打精神,跪直了身子看向他。 他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白色衣袍,冷着脸道:“你想在那跪一夜?还不进来!” 第7章 红痣 赵玖鸢缓缓走近屋中,只见隔间的木桶里有水汽洇出。 “进去泡一炷香。”谢尘冥站在她身后,淡淡道。 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赵玖鸢有些讶异。 原来方才那些下人进进出出端来的热水,是给她准备的泡澡水,谢尘冥似乎是担心她先前在池水中受寒。 她并不觉得感动,毕竟,将她丢进池水中害她受寒的人,也是他。 赵玖鸢抿了抿唇,走到装满热水的木桶前,迟疑地看向谢尘冥。 “奴婢要脱衣……”她想提示他离开。 可谢尘冥却冷笑一声,倚着隔间的门框,身形不动。 “怎么?现在矜持上了?”他冷言嘲讽。 赵玖鸢咬了咬牙。 的确,自己方才的糗态他都尽收眼底,此时她再如此扭捏,反倒会让他觉得自己矫情。 于是她终究没再哀求他离开,一咬牙,只脱了外袍,留下一件堪堪遮住胸前春光的肚兜和亵裤,背对着谢尘冥,哆哆嗦嗦地坐进木桶。 谢尘冥刚回过头想要嘲讽两句,却在瞥见赵玖鸢的肩头时,瞳孔骤缩。 “你肩头这六颗红痣,是从小便有?”他有些激动地抓住她的肩,俯下身仔细看了起来。 赵玖鸢毫无防备,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浑身一颤。 他问的这话实在是莫名其妙,又十分突然。 自己肩头的确有六颗红痣,聚在一起,有点像一朵花,形状独特。可这也不至于让他这么激动吧? “将军……有什么不对吗?”她微微侧头。 她的发丝在他脸上蹭过,让他脸上泛起一阵痒意。 抬眸时,他对上了一双染上水色的杏眼,一眨一眨地望着他。 许是因为蒸腾的热气,她脸颊变得微微发红,像沾了露水的桃子。漆黑的长发浮在身后,更将她的肌肤衬得雪白。 这一副勾人的模样,让谢尘冥顿感所有的血液都涌向小腹。 他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心中有了一丝猜想。 “你是何时入的公主府?”谢尘冥问。 赵玖鸢觉得奇怪,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些?难道…… 她心中一惊。 他该不会,真的想起她来了? 可是,五年前他们相遇时,他也并不知道她肩头有痣。 赵玖鸢思绪万千,但还是诚实地交代了事实:“奴婢是……五年前入的公主府。” 谢尘冥听了她的话,陷入沉思。 五年前,时间似乎对不上。难道这一切是巧合? “将军?”她试图打断他的思绪,“将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尘冥沉吟片刻,道:“不过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赵玖鸢心中一阵阵发慌。 她将自己的身子沉入温度适宜的水中,热水驱逐了她体内的寒气,让她渐渐缓过神来。 背后一片沉默,赵玖鸢不知道谢尘冥在想什么,只觉得,必须要尽快扯开话题。 于是她终于鼓足勇气,低声就今夜的事,为自己辩解:“将军明鉴,方才的事,只是误会,奴婢一向洁身自好,从未勾引过幕僚。” 谢尘冥冷哼一声,似是不信:“别告诉本将今天的事只是巧合。” “是他强迫奴婢的!”赵玖鸢急切地道,“是他拦住了奴婢的去路,又碰巧享春丸的药效发作……”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她话中的真假。 赵玖鸢不知还能说什么。谢尘冥不愿信她,也在情理之中。她们做奴婢的,人微言轻,就算她说出邹文初对她意图不轨的事实,谢尘冥也不会为她出头。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不知是不是服用了享春丸的副作用,赵玖鸢觉得脑子愈发的沉,一炷香的时间也变得格外漫长。 忽然,她身子一个不稳,猛地一滑,脑袋没入水中,呛了一大口水。 “咳咳……咳咳咳……”赵玖鸢抹了把脸,努力扒着木桶坐起来。 她咳得眼泪都出来,艰难扒着桶沿,看着甚是吃力。 谢尘冥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没用。” 但她虚弱的样子似乎不是假的,眼看着意识也渐渐模糊。 谢尘冥知晓享春丸的厉害,先是令人色令智昏,削弱人的力气,然后便是渐渐失去意识,任人宰割。 这浴桶是玄瑶为谢尘冥准备的,他身形高大,浴桶自然也要比普通人的大许多。这婢女一副细柳瘦桂的模样,稍有不慎便会滑落水中。 她刚刚只是挺过了最初的药效,此时若是就这样放任不管,自己把自己淹死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不泡这热水,明日又定会染上风寒,病上几日。 谢尘冥深吸了口气,觉得玄瑶此举当真是给他找麻烦。 他脱掉了外袍,穿着里衣,也缓缓坐进浴桶。桶中的水还十分温热,可她的身体却仍旧有些冰凉。 赵玖鸢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触碰自己的身体,猛地打起精神,警惕地看向谢尘冥。 他……他为何也要进来? 这木桶虽然足够容纳他们二人,可也得肌肤相贴。 “将……将军,这水不干净了。若是将军想泡澡,奴婢……奴婢喊人换桶水来……”赵玖鸢说着,便挣扎着想要离开。 可她手软脚软,一个不小心,脚一滑又坐了回去。木桶中的水被溅得水花四起,谢尘冥的脸和头发也未能幸免于难。 他不耐烦地一把拉过赵玖鸢,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让其背对着自己坐着。 “好好坐着,若是没有本将,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你就会溺死在这水桶中!”他声音带着一丝恼怒。 赵玖鸢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坐在他怀里。 两人紧密相贴,即使隔着衣物,她的后背仍旧感受到了他胸膛结实的轮廓,让她不禁脸颊滚烫。 该不会要趁她虚弱之时对她下手吧? 她无力地靠在谢尘冥肩头,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了,只喃喃自语道:“将军……奴婢真的没有……” 谢尘冥低着头看向怀中的婢女,她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似乎是睡得不舒服,还下意识地在他怀中蹭了一下。 她胸前的肚兜根本遮不全下面的风光,谢尘冥只是瞥了一眼,便觉得先前二十多年积攒的欲望,在此刻呼之欲出。 怀中的人毫无防备,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像一只任人采撷的桃子。 但是…… 谢尘冥看向赵玖鸢的肩头,眸色暗了暗。 若她当真是那人的女儿,或许当年那个案子,有机会解开了也说不定…… 第8章 绝望 赵玖鸢昏睡的时候做了许多梦。 她梦见爹娘还在的时候,一家五口快乐地生活在山脚下。 每日爹都会早起去田里耕地,娘就在家中给他们三个孩子做好早饭,再去田里给爹送去吃食。 日子虽然清贫,但爹娘恩爱,三个孩子也懂得互相关爱,他们过得也算幸福。 直到有一天,她带着弟弟在溪边采药时,捡到了身负重伤倒在溪边的谢尘冥。 她将他带回家,替他包扎,喂他米粥,看着他养伤。 或许是因为她对他有救命之恩,他相信她,所以他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 他说等时机到了,他的仇报了,便会回来找她。 可不知道是他后悔了,还是遇上了什么变故。赵玖鸢没有等来他的报答,只等来了几个黑衣杀手。 杀手将她的父亲一剑割喉,又将她的母亲拖至溪边,凌辱一番,让她奄奄一息地等死。 待她带着弟弟妹妹回到家,眼前一片血腥的狼藉让她绝望地失声痛哭。 她找到母亲时,母亲血淋淋的手紧紧抓着她,让她不要报仇,好好生活。 …… “娘!” 赵玖鸢猛地睁开了眼,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还梦到了五年前的事。 时光飞逝,可那段记忆却始终深深刻在她的脑海。 谢尘冥已经不记得她了,她甚至无法质问他当初为什么要如此对她。 但……不记得也好。当年她带着弟弟妹妹离开家乡,来到千里之外的都城,更名改姓,就是为了让他找不到自己。 她恨他,可她还要过好以后的日子。 等等……谢尘冥呢? 赵玖鸢这才回过神,她环顾四周,自己还在驸马的屋中,可谢尘冥早已消失不见。 摸遍全身,确认了没有欢爱的痕迹,她的头又痛了起来。 昨晚……她昏过去了,他却没碰她?为什么? 赵玖鸢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 难道,他还是讨厌她? 天光大亮,玄瑶没有得到她的好消息,恐怕又要暴跳如雷。 此时,房门正巧被人打开,赵玖鸢吓得一颤。 “鸢儿,公主叫你去前厅见她。”张嬷嬷走了进来。 她看着赵玖鸢心惊胆战的样子,叹了口气:“昨夜就算服了药,也没成,是吗?” 赵玖鸢低垂着头,紧张地扣着自己手。 “罢了,你快梳洗一番,随我去见公主吧。”张嬷嬷叹了口气。 赵玖鸢战战兢兢地去前厅见了玄瑶。一进屋,她便跪在地上,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果然,玄瑶得知赵玖鸢再次搞砸了试婚,气得在屋中来回踱步。 “废物!一个个的都是废物!本宫养你们这么多年,尽养了些不中用的废物!”玄瑶怒声道。 她在赵玖鸢面前停了下来,蹲下身,微微歪着头,阴森地笑着问:“这次又是为什么?你说说。” 赵玖鸢只能含糊地说:“奴……奴婢昨夜,不小心……不小心睡着了……并未等到驸马……” 玄瑶气笑了:“你说什么?” “奴……奴婢睡着了……”赵玖鸢低声重复道。 玄瑶一把将桌上的杯盏砸在她身上。 滚烫的茶水洒落在她身上,她不敢挪动半分。 “简直是糟践了本宫的药!”玄瑶怒不可遏。 “是老奴的错,老奴……教导不周。”张嬷嬷连忙跪下,“老奴愿领罚。” 赵玖鸢心中有些酸涩。 她怎么舍得连累张嬷嬷。 “是奴婢的错。”她伏在地上,认命地开口。 “是奴婢无能,与张嬷嬷无关。” 当她接下这个任务时,不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一切都不会那么容易。 玄瑶瞥了一眼眉头紧蹙的张嬷嬷,视线又落回赵玖鸢身上。 她又道:“来人,上刑!” 听到“上刑”两个字,赵玖鸢身子一颤,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下人连忙将拿上来一个布兜,里面插满了细长的针。 赵玖鸢瞥见那刑具,脸色霎时变得刷白。 “公主……”她惊惧地看向玄瑶。 以往的惩罚无非是掌嘴,被茶杯砸,或是被打个二十板。 公主府的板子并不重,听着吓人,其实修养两日便能下地。 可这针,却是淬了毒的。 若是不及时医治,三五日双手便会溃烂,最后只能截断双手,以求保命。 玄瑶这次,是真的气急了。 “公主,这……这责罚是不是太重了些……”张嬷嬷犹豫着开口。 玄瑶的目光充满警告:“张嬷嬷,你该庆幸你是府中的老人,又一向尽职尽责,本宫不想苛待你。” “至于她……”玄瑶冷眼看向赵玖鸢。 “屡次三番失败,让本宫失望,本宫只是要她一双手罢了。毒素蔓延还要些时日,她总能在手被砍断之前,把试婚这事完成了。” 玄瑶阴冷的话语萦绕在赵玖鸢耳畔,她已经被下人架住,动弹不得。 她惊恐地看着一旁的下人已经拿起一根银针,朝她走来。 “不要……公主,求求您了!”赵玖鸢绝望地摇头,奋力挣扎。 可一切都是徒劳,她被死死按着,犹如柳枝死的时候那样。 她又惊又惧,自己在公主府小心谨慎地过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刑罚。 失去双手,她就会失去在府中的价值,会被玄瑶找各种理由杀死。 “昨夜邹文初妄图对奴婢行不轨之事,被驸马知晓,惹得驸马不悦,所以奴婢才没能侍寝!”赵玖鸢眼眶泛红地说出实情,心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玄瑶却冷笑一声:“可笑,本宫的幕僚怎么会看上你?何况,阿冥走的时候也并未提及此事。” 她眼底一片冰冷:“本宫看,这都是你的借口罢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下人闻言,不再犹豫,立刻抬起了赵玖鸢的手,将银针对准了她的指尖,准备直直地插进她指甲的缝隙中。 “公主!”张嬷嬷试图再次求情。 “老奴保证会好好教导鸢儿,求公主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玄瑶不理会,冷眼看着赵玖鸢。 赵玖鸢的双手被下人死死攥着,银针几乎碰到她的指尖。 她用尽全力想要挣开,却动不了分毫。 她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公主府好生热闹。”一道男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第9章 泼脏水 下人们见到来人,手一顿,纷纷看向玄瑶。 玄瑶立刻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银针收起来,并且放开了赵玖鸢。 赵玖鸢跌坐在地上,十分狼狈。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的身后,她也忍不住回头看过去。 只见谢尘冥一身银黑色的轻甲,腰间佩着通体黑色的剑,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他脸上还有些脏污,似乎是刚从校场下来,还未来得及清洗,便匆匆赶回了公主府。 “阿冥,你练兵回来了?”玄瑶满敛去戾气,娇笑着迎了上去。 “我们马上就要成婚,永骄军马上就会让你弟弟接手,你不必如此辛苦。”她边说边挽上谢尘冥的胳膊。 谢尘冥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身形微动,不露痕迹地避开了玄瑶的手。 他走到一旁拿起一杯凉掉的茶,便灌了下去。 “快来人,给驸马煮些新茶来。”玄瑶立刻招呼下人道。 “不劳公主费心。”谢尘冥说着,扫了一眼赵玖鸢。 她还未从刚才的绝望中缓过神,此时惊魂未定地看向谢尘冥。 只对视了一眼,谢尘冥便移开了目光。 他放下茶杯,随口问了句:“这不是公主送入微臣房中的婢女,为何要跪在这儿?” 玄瑶温柔地笑道:“还不是这丫头犯了些错。本宫也没责罚她,只是让张嬷嬷训两句罢了。” 好一个轻描淡写。 她险些就废了双手,在玄瑶口中竟只是训诫。 赵玖鸢低垂着头,冷汗布满额间,一滴滴地滑落。 劫后余生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多的愤恨和委屈。 “她犯了什么错?”谢尘冥淡淡地问。 玄瑶瞪了一眼赵玖鸢,冷哼:“张嬷嬷,你说吧。” 张嬷嬷抿了抿唇,回答道:“鸢儿她未能完成试婚,让公主失望了,理应受罚。” 谢尘冥微微勾了勾唇角:“这也并非她一人的错。微臣心系公主,不愿与他人肌肤相亲,所以昨夜臣离开了公主府,回了自己府中。” 他是因为这样才不碰她的? 赵玖鸢微怔,胸口突然有一阵撕裂的痛感。她抬手捂住胸口,稳了稳心神。 只是,谢尘冥这样说,过错倒是都被他揽了过去,玄瑶应该不会再责怪她了。 谢尘冥这话哄得玄瑶甚是愉悦,她轻锤了一下谢尘冥的胸膛,娇嗔道:“阿冥,你惯会哄本宫。可皇命难违,父皇他一定要你试婚……” “微臣自然明白,只不过……昨夜发生了一件事,让微臣没了兴致。”谢尘冥的双眸充满寒意。 玄瑶瞧他脸色不好,连忙问:“可是鸢儿做得不好?你放心,本宫定不会轻饶了她……” “不是她。”谢尘冥眸色阴沉。 “昨夜微臣撞见有人对这婢女言语轻薄,图谋不轨。好在微臣及时制止,否则若是被那贼人得手,岂不是……”他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 即使他没有说完,旁人也都猜到了他后面的话。 试婚一事是天子之命,试婚的婢女身负重任,若是被人轻薄,传出去岂不是有辱皇家颜面?更何况,若是驸马不知情,用了被人玷污过的试婚婢女,这…… 赵玖鸢猛地抬眸望向谢尘冥。他这是在为自己说话? 但下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谢尘冥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或许他是不喜自己未婚妻的府中养着这样的败类。 只凭她一人之言,玄瑶可以不信她,或是护着邹文初。可若是谢尘冥将此事说出来,玄瑶便很难再粉饰太平。 果然,此时玄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吞了吞口水,怒声道:“谁?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碰本宫的试婚婢女!” 谢尘冥对上她闪烁的双眸,道:“正是公主府上的幕僚,邹文初。” 玄瑶一脸惊愕:“竟有此事?!来人,给本宫把邹文初叫来!本宫要好好质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玖鸢心中冷笑。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甚至亲手替邹文初善后。 很快,邹文初就被拎到前厅,他一见谢尘冥,就暗道不好。 他没想到谢尘冥竟然真的会因为一个婢女,同玄瑶告状。但就算告状,他也并不畏惧。 毕竟,他是玄瑶最喜爱的幕僚。 从前就算他不慎让婢女怀孕,玄瑶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邹文初跪在地上,手上还包扎着绷带,血将白色的绷带染得猩红,显然赵玖鸢昨晚那一簪子用了全力。 正好,他打算让玄瑶好好惩治赵玖鸢一番。 “公主……” “邹文初,你好大的威风啊。本宫看重你,你却恩将仇报,玷污本宫的试婚婢女。”玄瑶怒声打断了邹文初的话,“若是耽误了本宫大婚,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没想到玄瑶会劈头盖脸地一通责骂,邹文初心慌了起来。 他立刻狡辩:“公主明察!都是那贱婢勾引我,她……她穿得那么少,还,还故意在我身边停留,不是勾引我是什么?” 果然,一出事,男人便会将责任全都推给女子。 可赵玖鸢又不是哑巴,她自会为自己辩驳,顺便泼他几盆脏水。 于是她立刻挤出几滴眼泪,委屈地道:“邹公子,昨日奴婢去侍寝的路上,你将奴婢劫下,出言侮辱,说驸马无法满足奴婢,唯有你能让奴婢快活,你都忘了吗!” “住嘴!你这个贱婢竟然敢胡说八道!”邹文初立刻打断她。 赵玖鸢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潸然泪下:“公主和驸马明鉴!邹公子说了,他深得公主宠爱,公主都得敬他三分,未来更是会让他坐上驸马之位……!” 邹文初见她胡乱编排他,顿时失去理智,扑过去掐住她的脖颈,骂道:“你这个贱人!竟敢造我的谣!你以为公主会信你的谎话?信不信我掐死你……” 可是,他的手刚碰到赵玖鸢,谢尘冥就已经沉着脸,一脚将他踢开。 “昨夜的事,你忘了,本将可没忘!”他厉声道,“难道你以为,公主会再受你蒙蔽?” 谢尘冥都这样说了,玄瑶也无法再装作不知晓实情。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指着邹文初的手都在抖。 “好好好,邹文初,本宫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宫的?”玄瑶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来人!给本宫打他二十大板!” 第10章 差事 一个时辰前,玄瑶还口口声声说想要一辈子把自己留在身边,为何顷刻之间就翻脸? 邹文初抬头看向玄瑶时,发现她眼中满是厌弃和冷漠,再没有往日的春情和娇媚。 他这时终于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邹文初胸腔剧烈地起伏,他忍不住嚎了起来:“公主,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都是那些贱人勾引我!都是她们的错啊,公主明察——” 一旁的侍卫统领接收到玄瑶的眼神,立刻将邹文初拖了出去。外面很快响起了打板子的声响,和邹文初的哀嚎。 赵玖鸢依旧跪在地上,听着邹文初撕心裂肺的喊叫,心中却十分不甘。 她不过是未能完成试婚,便险些废掉双手。可邹文初犯下如此罪行,玄瑶依旧没有直接处死他,只是不痛不痒地罚了二十大板。 看来,纵使谢尘冥出手,玄瑶也不会轻易赶走邹文初。 但……若是谢尘冥知晓了邹文初与玄瑶的奸情,他当真还能如此云淡风轻地同玄瑶成婚吗? 想到这,赵玖鸢忍不住瞄了一眼谢尘冥,却正好与他鹰一般锐利的视线对上。 她连忙低下头去。 “阿冥,你可满意了?试婚一事,是否可以继续了?” 玄瑶有些疲惫地望向谢尘冥。 打了邹文初二十大板,怕是好些日下不来床。她怎么可能不心痛? 可她更青睐这个俊朗强壮,名震沙场的大将军。 他的一颦一笑都让她神魂颠倒,又手握重兵,备受父皇赏识。如此铁血男儿,又岂是邹文初那种货色比得上的。 玄瑶已经如此低声下气,谢尘冥又怎么可能不给她面子。 于是他望向玄瑶,放柔了嗓音,道:“让公主劳心了。只不过,试婚一事恐怕还是要耽搁了。微臣这两日顿感不适,恐怕是突发旧疾。” “阿冥,你哪里不舒服?本宫找御医给你看看!”玄瑶立刻担心地在他身上上下摸索。 赵玖鸢却有些疑惑,他有旧疾?可这两日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 谢尘冥抓住玄瑶乱摸的手,道:“无妨,旧伤罢了。只是还需修养几日,还望公主见谅。” 玄瑶虽心中不喜,却还是笑道:“没事,阿冥,你的身子重要,我们来日方长。” 她被哄得开心,心中自然难免有些失落,可毕竟心爱之人身体不适,她也无法勉强。 “试婚一事暂且不提,过几日,便是公主的生辰了。”谢尘冥话锋一转,“公主打算如何过生辰宴?” 听他提起自己的生辰,玄瑶眼眸低垂,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你竟还记得?”她轻声道。 “这次的生辰,本宫没什么想法。阿冥,本宫只想与你两人过。”玄瑶望向谢尘冥的双眸满是柔情。 听着两人的你侬我侬,赵玖鸢心中有些厌烦。 玄瑶的生辰宴一向是她受苦受难的日子,因为往日的宴席都是张嬷嬷带着她与柳枝,共同操办。 前前后后要忙上很久,整个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出一丝差错。 只不过,玄瑶今年期待着与谢尘冥的大婚,一心扑在谢尘冥身上,所以连自己的生辰也没有大办的心思。不知道谢尘冥突然提醒她做什么。 赵玖鸢跪得腿有些发麻,此时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身体。 没人让她走,她也不敢动。 谢尘冥瞥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公主殿下今年的生辰,时机微妙。眼下朝中暗流涌动,若是办得过于低调,恐怕众人皆以为殿下失势。” 玄瑶闻言,眸光一闪。 赵玖鸢也知道谢尘冥说的是什么意思。 近来有不少传闻,说玄瑶与贡使勾结,有谋逆之心。 而当今圣上一向多疑,因着这些流言,许久不准玄瑶进宫看望太后和皇后,更不许她私见朝臣。 人人都传,玄瑶这个公主徒有其名,已无实权,陛下早已不再宠爱她。 “阿冥倒是提醒本宫了,本宫许久不曾进宫,也该听听宫里有什么新鲜事儿了。”玄瑶勾起一抹笑,转动了一下自己碧绿的和田玉戒指。 见她有意,谢尘冥便又乘胜追击。 他声音清冷地道:“正是。借此契机,殿下可名正言顺地召见心腹,观察百官动向。” 玄瑶抬手抚摸了一下谢尘冥棱角分明的脸庞,道:“阿冥当真是与本宫一条心。既然如此,便听阿冥的。本宫这次生辰宴,要大办特办。” 说着,她的视线又落在跪着的赵玖鸢身上。 “鸢儿,你听到了。”玄瑶冷冷道,“本宫的生辰宴,一向是你与柳枝来负责。柳枝如今不在了,便让响晴帮你吧。你可别让本宫失望。” 赵玖鸢眉心倏地一跳,心中暗骂谢尘冥没事找事。 操持生辰宴,并非什么好差事。他若是不插这句嘴,玄瑶与他二人过这生辰日,不就没她什么事了。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应下。 “奴婢遵命。”赵玖鸢俯身应道。 玄瑶又看向谢尘冥:“阿冥,既然你身子不适,就在公主府休养生息。鸢儿留给你使唤,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差遣她便是。” 谢尘冥微微挑眉:“鸢儿姑娘又要筹办生辰宴,又要服侍微臣,可会累坏身子?” 不等赵玖鸢回答,玄瑶已经开口:“你白日要练兵,只晚上回来睡一觉罢了,她有什么累的?正好白日筹办本宫的生辰宴,晚上服侍你。” 赵玖鸢闻言,只想两眼一闭,倒地不起。 好。 这是不管她死活了。 她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默认。 谢尘冥余光瞥见她这副颓唐的模样,唇角微勾:“既如此,倒是辛苦鸢儿姑娘了。” 玄瑶朝赵玖鸢摆了摆手:“下去吧,生辰宴的事,好好筹备。能邀请到的达官显贵一个都别少,更不许出纰漏。否则,本宫拿你是问。” “是。”赵玖鸢如释重负,连忙起身。 顾不得酥麻的双腿,她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直到走至后花园处,她的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逃过了毒针的惩罚,却没逃过操持生辰宴。 她有些想不通,谢尘冥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距离玄瑶的生辰,满打满算还有十日,这么短的时间,要她不出纰漏,还要大办特办,简直比登天还难。 赵玖鸢思绪混乱,但府中的活儿不等人。刚死里逃生,便要立刻去做那些积攒额活儿。 她忙了一天,将活儿全都干完之后,夜色已经降临。 赵玖鸢准备回到婢女的下房休息一会儿。 她还要和响晴商量一下生辰宴的事,想必响晴听了这个消息,也会欲哭无泪。 可是,当她推开房门,正准备开口时,一盆冷水朝她泼了过来。 第11章 不知廉耻 这一盆水来得猝不及防,赵玖鸢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鼻腔和喉咙都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这些,抹了把脸便朝屋中看去。 只见婢女云霞站在屋中,手中还抓着滴着水珠的木盆。 响晴站在她身后,瞪大了眼睛,嘴也微微长大。 “鸢儿!”她连忙上前,用袖子帮赵玖鸢擦拭了脸颊滑落的水珠。 云霞的表情没有丝毫抱歉,赵玖鸢也瞬间感受到了她浓浓的恶意,意识到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可是,她不记得自己哪里惹到过她。 “哟,这不是鸢儿吗?攀上了驸马的高枝,还回来下屋做什么?”云霞语气充满嘲讽。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问:“你有什么意见?” “云霞,你这样太过分了!”响晴怒斥道,“大家都是婢女,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试婚这事,鸢儿也是被迫的……” 云霞冷哼一声:“服侍驸马是被迫的,难道勾引幕僚也是被迫?” 赵玖鸢微微蹙眉。她刚死里逃生,还没清净一会儿,便被人泼了一盆水,心里蹿起一股无名火。 于是她冷冷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你身为婢女还朝三暮四,不知廉耻!”云霞怒声道。 “柳枝刚走没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攀高枝?试婚不够,还敢勾引邹公子。结果却惹得驸马不满,害邹公子被打了二十大板!” 说着,云霞上前狠狠推了赵玖鸢一把。 她比赵玖鸢壮一些,赵玖鸢直接被推倒在地,后腰磕在了圆凳的边缘,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响晴连忙将赵玖鸢扶了起来,斥道:“云霞,你说归说,推人就过分了!” 云霞不以为意地冷笑:“我又没使多大力,她装什么装?” 赵玖鸢此时已经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对邹文初避如蛇蝎,却没想到这几个婢女里,竟真的有倾慕他的人。 玄瑶担心婢女攀炎附势,用孩子来绑住邹文初或驸马,原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赵玖鸢借着响晴的手站了起来,她冷冷地看向云霞,问:“你喜欢邹文初?可惜了,若是你努努力,当初被开膛剖腹的,就不会是柳枝,而是你。” 云霞被她阴冷的眼神吓到。 赵玖鸢仿佛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想到柳枝的下场,云霞撇过脸去,有些不自然地道:“人各有命!柳枝没有享福的命,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有孕。” “邹公子自然也不知道这件事,若是她早些同邹公子说,邹公子也不会不管她。喝一碗去子汤,也就没这事了。” 赵玖鸢没想到她竟如此走火入魔。 她可知她口中的“邹公子”,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淫棍? 此时,赵玖鸢察觉到云霞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她脑海中猛然有一个想法一闪而过。 “是你……”赵玖鸢喃喃开口。 她猛地揪住云霞的衣领:“是你!是你向公主告发柳枝有孕的事!” 先前赵玖鸢便觉得不对,柳枝有孕的事,她和响晴都没有察觉。若非同寝同食之人,谁又能注意得到? 而云霞一向性格张扬,与柳枝刚好相反,她一向喜欢针对柳枝。 有时柳枝得了什么好东西,她看上了,便会毫不客气地夺去。而柳枝脾气好,只说自己也没有那么喜欢,云霞喜欢便让给她罢。 这样好的柳枝,她竟然…… 赵玖鸢的嘴唇开始颤抖,喉咙一阵阵发紧,胸腔中仿佛有什么惊涛骇浪要喷涌而出。 可云霞毫无悔意,她不耐烦地挥开赵玖鸢的手,承认道:“是我又怎么样!她怀了邹公子的孩子,就该死!和清露、福云一样,都该……”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云霞的话。 赵玖鸢抡圆了胳膊,一耳光扇了过去。 云霞被打得一个踉跄,扶住身后的矮桌,才勉强站住身子。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玖鸢:“你敢打我?” 响晴也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鸢儿……”她低声唤道,“若是让公主知道我们起了争执,我们三人都会被罚的。” 可赵玖鸢的脑海已经被愤恨占据。 她的声音嘶哑得仿佛不是她:“我打的就是你!” 清露和福云竟然也是云霞告发的,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被秋风拂过的树枝。 “柳枝心思单纯,待你不薄,你喜欢的她都让给你。清露和福云更是将你当做妹妹,你被公主责罚时,她们哪个不是替你说话!”赵玖鸢怒声质问。 “你懂什么?!”云霞的发丝散落,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癫狂。 “将我当做妹妹?我早就同她们偷偷说过,我倾慕邹公子已久,可她们还是爬上了邹公子的床!”云霞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她嘲讽道。 “还有柳枝,面上装得胆小怯懦,你可知她在邹公子床上时,又是如何千娇百媚的?” 云霞笑了起来,眼底却泛起莫名的泪光:“赵玖鸢,你不知道吧,你的好姐妹,在床上求邹公子娶自己,还自愿用各种方式让邹公子痛快!” “你胡说八道!”赵玖鸢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深深地嵌进手心。 她感受不到疼痛,她恨不得立刻撕了云霞的嘴。 看赵玖鸢这幅样子,云霞却仿佛得到了报复的快感。 她轻笑一声,嘲讽道:“赵玖鸢,单纯的是你。柳枝有孕,从未告诉过你。他想给邹公子做妾,也未曾与你提起。你只是不敢承认,自己的好友竟骗自己!” “柳枝才不会想要做妾!”赵玖鸢又要冲上去,却被响晴拦住。 云霞眼神渐渐变得迷茫,她轻笑着嘲弄道:“一个个,都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姐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明知我喜欢邹公子,她们还要爬邹公子的床……” “云霞,别再说了!”响晴忍不住劝道,“做邹公子的妾室有什么好?你就不想找个好人家嫁了,做正妻吗?” 云霞一梗脖子:“邹公子曾救过我的命!他温柔儒雅,风光霁月,哪怕只是做他的妾,又如何!” 赵玖鸢只觉得她可悲又可笑。 就算邹文初曾经对云霞施以援手,也定是目的不纯。她口中的温柔儒雅风光霁月,不过是她的幻想! “你可知为什么邹文初唯独看不上你?”赵玖鸢的声音仿佛淬了毒的针,刺向云霞。 “因为他喜欢强迫女子行房事,喜欢欲拒还迎,喜欢云娇雨怯。可你……”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可你,太过主动,毫不矜持,令他嫌恶。” 没错,赵玖鸢早就察觉了邹文初的心思。 云霞长得小家碧玉,比柳枝还更明艳些。可个性鲜活张扬的女子,邹文初一向不爱。他偏就喜爱逗弄那些乖巧怯懦的小婢女,例如柳枝。 他就是喜欢将脆弱的花朵碾入尘土,看着她们逐渐凋零、挣扎、死去。 云霞闻言,心被刺痛,猛地将一旁的木盆狠狠地砸向她。 响晴拉着赵玖鸢躲开,木盆砸在地上,发出“嗵”的一声巨响。 “赵玖鸢!你别以为你很了解邹公子!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做了试婚婢女?有本事,你让驸马收你做小妾啊!”云霞癫狂地吼叫着。 “你清高什么?说到底,你还不是一个爬人床的贱婢!”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一个高大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大晚上的,吵什么?!若是惊动了公主,岂有你们好果子吃?” 第12章 泪水 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府中的侍卫总管,萧魁。 他身形健硕,五官端正,眉眼硬朗,又是府中武艺最高的男子,因此一向很受婢女喜爱。 夜间他常在府中巡逻,恐怕方才是她们争吵的动静太大,才将他引来。 “萧总管,我们只是……只是在玩闹。”响晴勉强地挤出笑容。 萧魁却不信,他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扫了一遍,视线落在头发和衣裳都还滴着水的赵玖鸢身上。 “可有受伤?”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关心。 赵玖鸢却充耳不闻,她的耳边还回响着云霞的话,用力死死咬着牙,忍着想要扑过去撕咬对面那个疯女人的冲动。 胸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恨意、懊悔、愤怒、屈辱等等,各种情绪交缠发酵。 可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还是响晴率先开口:“没什么事,萧总管。我们只是,只是玩闹的动静大了些,让总管误会了。” 她又拉了拉云霞,示意她说两句话。可云霞冷哼一声,甩开了她的手。 萧魁已经看见了一旁的木盆,里面还沾着不少水渍。 他走过去俯身捡起,问:“什么玩闹需要用到木盆?我看鸢儿姑娘身上的水,是你们泼的吧?” “不是不是!”响晴连忙摆手,“是方才鸢儿没拿住,才泼了自己一身。” “是吗?”萧魁又看向赵玖鸢。 赵玖鸢一言不发地别过头,饶过走向她的萧魁,大步朝外走去,离开了下房。 “哎……”身后的萧魁还想说什么,却被响晴打断。 “萧总管,鸢儿还有事要忙,我给您泡杯茶吧……” 响晴轻飘飘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风里。 赵玖鸢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她想着那三个婢女生前鲜活的样子,想着柳枝。 她不信柳枝会想要嫁给邹文初。柳枝分明说过,她最讨厌府中那些装腔作势的幕僚。 可她心中也有疑问,云霞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么自信,恐怕也并不是空穴来风。而且柳枝有孕这事,确实也隐瞒了她。 赵玖鸢猛地摇了摇头。 她怎么能因为云霞的片面之词,去怀疑善良的柳枝。 不知不觉,赵玖鸢竟然绕到了花园中。 夜色如墨,唯有玉盘当空,皎洁的月光将花园中的池塘照得波光粼粼,身型巨大的锦鲤缓缓地游来游去。 如此美景,她却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思,甚至不敢停下脚步。 就好像,若是停下,那复杂的情绪就会将她吞没,让她失去理智。 云霞说的也没错,做试婚婢女,不过也是爬上男人的床。 甚至是爬上仇人的床!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谢尘冥如何看她,她就当五年前的少年已经死了。况且,她也没打算嫁人,用清白换一百两银子,也还算值得。 可云霞那番话,让赵玖鸢发现,自己不像想象中那么麻木。 每一次面对谢尘冥的时候,曾经的回忆都变成利箭,一遍又一遍地折磨她。 她无法逃避,只能面对谢尘冥他眼底的轻蔑,忍受仇人的触碰。 自从入了公主府后,她便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赵玖鸢像是迷雾中走失的麋鹿,因为找不到方向而横冲直撞。失控的感觉让她几近崩溃,可她却无人可说,也无处可躲。 思绪乱得一塌糊涂,直到赵玖鸢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她撞得眼冒金星,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忽然,腰间多了一只手,紧紧揽住了她,让她不至于摔倒。 “如此冒失,本将倒是要担心这生辰宴是否会出差错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赵玖鸢茫然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影。 洁白的月色照亮了谢尘冥的脸,他照常一身黑衣,除了那张脸,全身几乎都隐匿在一片黑暗之中。 难怪她没看到他。 她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连忙站直身子避开了谢尘冥的手,微微退后一步,道:“奴婢有眼无珠,冲撞了将军。” 谢尘冥看清了她的脸,眉心一皱:“怎么哭了?” 赵玖鸢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传来湿漉漉的手感。 她竟然没有发现自己哭了。 “没有……”赵玖鸢矢口否认,手慌乱地想要将脸上的泪水抹去。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已经看得够多了。 可情绪仿佛开了闸,眼泪如同洪水般涌出,怎么都停不了。她越抹越多,只好将头垂下去。 “奴婢……奴婢不会耽……耽误宴席的……”她抽抽噎噎地问,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她想逃,可谢尘冥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委屈什么?”谢尘冥觉得莫名其妙。 他原本只是探一探府中的路,方便日后行动。花园景色不错,他便停下多欣赏了一会儿。 可这婢女就好似没长眼睛,直直地就撞上他。 他还没出言责怪,她倒是先哭起来了? 此时谢尘冥看着她一抖一抖的肩膀,眉间透出几分不耐。 不知为何,她的眼泪让他前所未有地心烦意乱。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小针,不停刺着他的心。 然而,他不会哄人,自然也不知如何让她的泪水停下。 于是,安抚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带着命令的一句:“哭什么,别哭了!” 赵玖鸢被他的呵斥吓了一跳,泪水不但没止住,还打起嗝来。 她心中愈发委屈,自己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却又撞见这个瘟神。本来只是流泪,现在加上打嗝,整个人难受急了。 “奴婢……嗝,奴婢没有……嗝,只是停……嗝,停不下来……” 一句话愈发支离破碎。 谢尘冥讨厌这种感觉,那不断落下的泪滴仿佛砸进了他的心底。 曾经似乎也有一个人这样哭着看着他,可他努力尝试想起那人的面容时,头却一阵刺痛。 谢尘冥没了耐性,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脸,头一低,温热的嘴唇贴了上去,轻轻堵住了她抽泣的声音。 赵玖鸢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来。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尘冥。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又萦绕在鼻尖,两人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第13章 互惠互利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进口中,让这个吻变得愈发咸涩。 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赵玖鸢再也想不起任何事,一时间也忘了反应。 这蜻蜓点水般的吻,却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待她回过神,心中的恼怒与愤恨又如潮水般袭来。 赵玖鸢用力推开了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又抬了起来。 谢尘冥却早有准备似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还想甩本将巴掌?”他嘲讽地冷笑。 “鸢儿姑娘!”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 谢尘冥拧眉看去,只见萧魁小跑着朝两人赶来。 他原本有些焦急的脸色,在看到两人亲密的那一幕时,显然僵了僵。光线昏暗,他不看清也能猜得到他们在做什么。 “将军。”萧魁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同两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他心中有些不爽。虽然听说试婚并不顺利,可她与谢尘冥……不过是迟早的事。 谢尘冥冷漠地挑眉:“有事?” 他见过萧魁,认出萧魁是府中的侍卫总管,却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现。 萧魁点了点头,道:“卑职在巡府,夜深了,将军还是尽早回去休息。” “知道了。”谢尘冥漫不经心地应道。 可萧魁却没有走的意思。 下一瞬,他便发现,萧魁虽然同他打着招呼说着话,目光却一直黏腻地缠在赵玖鸢身上。 方才他口中叫的……好像也是她吧? 觊觎他的人? 谢尘冥心中,一股莫名的火气顿时升了起来。 他原本就所剩不多的耐心即将耗尽,手腕一动,便将赵玖鸢拉近,目光冷锐地看向萧魁。 “还有事?”他问。 萧魁一怔,回过神,道:“方才下屋传来争吵声,卑职只是担心……不知鸢儿姑娘是否受伤?” 谢尘冥这才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番赵玖鸢。 夜色昏暗,他先前并未发现,她发丝确实有些湿润,身上天青色的婢女服也沾染了不少水渍。 好一只落汤鸡。 此时她垂着双眸,不知在想什么,似乎两人的对话并未能打断她的思绪。她眼底的神色亦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 难道,刚才的泪水不是因为他撞疼了她? “谁欺负你了?”他冷声问。 她现在可是他的婢女,只有他一人可以欺负。 可赵玖鸢只低垂着头,没有回答。她才从刚刚的吻中醒过神来。 从前,谢尘冥也曾突然这样吻过她。 吻了他之后,他说等他功成名就,便会回来向她提亲。可她等来的,只有父母的死。 赵玖鸢忽然觉得无力,她受够了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 “萧总管……我没事。”赵玖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只是婢女之间玩闹罢了,萧总管不必放在心上。” 她不想让萧魁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便也没有转身。 萧魁闻言,挠了挠头,犹豫道:“哦,那……夜深露重,姑娘尽早把头上的水擦干,别染了风寒。” “多谢萧总管关心。”赵玖鸢淡淡道。 萧魁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谢尘冥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锐利的双眸盯得他发慌。 “那我接着去巡府了。”说完,他便又小跑着离开。 谢尘冥冷哼一声,再看向赵玖鸢时,眸色已经恢复轻蔑,仿佛刚才落下的不是吻,只是施舍。 赵玖鸢抿了抿唇,那个吻带来的波澜已经渐渐抚平。 她告诉自己,这个吻对谢尘冥来说不算什么,她不过是他试婚的工具罢了。而她,早就该有觉悟,终有一天,自己要将身体交给这个仇人。 只是,纵使她清晰地明白这些,可心底的苦涩与不甘久久无法散去。 “将军下次还是看一下场合。”赵玖鸢声音冰冷,“毕竟这里是公主府,若是让旁人撞见,恐怕……” “不打嗝了?”谢尘冥挑眉打断她。 赵玖鸢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终于停下来了,无论是打嗝,还是眼泪。 “听人说,突然受到惊吓,便能停止打嗝。”谢尘冥双臂环胸道,“看来说得不错。” 只是……为了让她停止哭泣和打嗝? 想必是嫌弃她没完没了地哭个不停,才故意这样吓她。 “奴婢给将军添麻烦了。”赵玖鸢眼眸低垂。 她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他?可却又固执地开不了口。 于是,她转身想走。 谢尘冥却扯住她的后脖颈处的衣领,问:“你想去哪儿?你既然已经是本将的婢女,自然要跟本将走。另外关于公主的生辰宴,本将还有几件事要嘱咐。” 不提生辰宴还好,提起这事,她心中的火气又燃了起来。 “还要谢谢将军替奴婢增加了不少差事。”她话里充满讽刺。 谢尘冥瞥了她一眼,道:“怎么,你在怪本将?” “奴婢不敢。”赵玖鸢低眉顺眼。 最好是不敢。谢尘冥冷哼一声。 “生辰宴,若是公主有标明务必邀请的人,你要告知本将。”他嘱咐道,“另外,镇国公也会来,你一定要邀请他的夫人一同出席。” 赵玖鸢觉得莫名:“为什么国公夫人一定要出席?” “你只需照做。”谢尘冥并不打算解释。 赵玖鸢心中忽然有了一些猜想。 难道,谢尘冥来公主府别有目的?外面的风言风语,圣上自然是听了不少,可并未掌握实质性的证据,自然也不能惩治玄瑶。 但若是玄瑶按捺不住,私下笼络朝臣…… 赵玖鸢冷笑:“将军究竟在筹谋什么?难道,将军想知道公主与哪些大臣来往紧密?”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问:“公主是否知道将军的计划?” 赵玖鸢已经看清了谢尘冥,他入公主府,恐怕并非为了试婚那么简单。说不定,整件婚事都只是一个阴谋。 “你威胁本将?”谢尘冥微微勾了勾嘴角,眸底的寒意更甚。 他缓缓走向赵玖鸢,掐住她的下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先前想利用本将除掉邹文初。”他满眼轻蔑,“本将能助你一臂之力,但你需要乖乖配合,拿到本将要的东西。” 赵玖鸢心中微微一惊。他竟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不过,想到他方才的话,想必有些事,他也只能利用她才能达成。 既然如此,他们之间互惠互利,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若是奴婢答应将名单给将军,将军便会助我?”她试探着问道。 谢尘冥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玖鸢心中有了个更大胆的想法。 或许,她能借此机会替柳枝报仇……也说不定。 “奴婢知道了,奴婢定不会让将军失望。”赵玖鸢缓缓开口。 第14章 演戏 谢尘冥这一出,让赵玖鸢不得不直接搬进了驸马的院儿中。 而赵玖鸢的任务,也从试婚,变成了伺候谢尘冥的饮食起居。至于试婚的事宜,要等玄瑶生辰宴结束再说。 好在,谢尘冥这两日公务繁忙,只在晚上回公主府睡一觉。赵玖鸢要伺候他,便不能离开,只能在他的屋中打地铺。 经过云霞的事,赵玖鸢也逐渐明白,玄瑶如此安排,是不希望再有其他婢女能接近谢尘冥。 她早已习惯。 只是,她只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谢尘冥至今都没有认出她来?难道……他伤过头?全然忘记了五年前的事? 然而,赵玖鸢没空细想这些。 玄瑶将拟好的宾客名单交给了她,她与响晴二人,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备宴席。 玄瑶想要邀请的人范围极广,从藩王到圣上的宠妃,从朝廷重臣到别国使臣。 这一副势必要大办的架势,让赵玖鸢丝毫不敢怠慢。 事情越是繁杂,就越是要落实在笔头,将所有注意事项,都一一记在纸上。 “鸢儿,一会儿我去同张师傅对一下宴席的菜品,你要同我一起去么?”响晴问道。 赵玖鸢摇了摇头:“我手头还有点事,等你对完,我再去对一遍就好。” “好。”响晴应着,起身离开了下房。 赵玖鸢等她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拿出宾客名单,将上面画了红圈的几个名字抄写下来。 这几个都是玄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请到场的宾客。 若是没有谢尘冥的提醒,恐怕玄瑶还想不到这么多人。 待她抄写好名单,将纸张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袖口中。然后又从床底拿出一副早就藏好的画卷,便出了门。 赵玖鸢将画卷藏在怀中,尽量避开众人耳目,朝邹文初所住的方向走去。 眼下还没到炎炎夏日,日落的时辰还很早。 此时公主府已经点了灯,在夜幕来临之前,一排排烛火照亮了公主府的角落。 她并不知邹文初是否在屋中,这两日,听说玄瑶拿了陛下赏赐的珍贵膏药给他,只涂了两日,伤口就好了许多。 玄瑶对他,当真是用心。 赵玖鸢嘲讽地想着。 好在,邹文初并不在屋里,四下无人,赵玖鸢顺利将东西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走出了邹文初的院子。 没想到,她刚走到邹文初的院儿门口,迎面便与正扶着腰缓慢挪动的邹文初撞了个正着。 邹文初看见她,后退了一步,似乎恨得牙痒痒。 “你这个贱婢,来这做什么!害我挨了二十板子还不够吗?!”他怒声问。 赵玖鸢暗道不好,连忙摆出一副怯懦的姿态,微微低垂着头,攥着自己的手。 “邹公子,你还在生奴婢的气吗?奴婢……是来同邹公子道歉的。”她声音娇软,小心翼翼。 邹文初没想到她会是这副模样,同先前拔簪刺他时完全不同。一时间,咒骂的话语堵在唇边,竟是一句也说不出。 她今日穿得格外粉嫩娇艳,脸上似乎也微微施了粉黛,头上简单的银钗插在乌黑的发间,更是衬得她气质出尘。 邹文初觉得不对劲,有些警惕地问:“你……你要如何道歉?本公子到现在都还不能正常走路!” 赵玖鸢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掐得鼻尖一酸,眼角溢出泪花。 “邹公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只是害怕……怕……怕被驸马发现,怕公主将奴婢处死。但……公主一向宠爱公子,不会为难公子,所以奴婢只能出此下策。”她泪眼汪汪地看向邹文初,抽抽搭搭地说着。 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邹文初板着脸,斜眼打量着她。 “你倒是倒打一耙,本公子受的罪,难道就白受了?”他问道。 “邹公子,您如此玉树临风,才高八斗。您大人有大量,定不会同奴婢计较的,是吗?”她又问。 邹文初听她这样说,心中的气消了一些。 但他还要故作矜持。 于是他冷哼一声,道:“你如今才知道低头,恐怕晚了些!” “那……公子想怎样?”赵玖鸢耐心已经渐渐耗尽,她只想快些离开。 邹文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勾起一抹坏笑:“本公子想怎样,你应该清楚得很吧。” 说着,他牵起赵玖鸢的手,道:“你若是真有心,就好好证明一下自己。” 赵玖鸢佯装羞怯地抽出手,道:“公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如何能……” 欲拒还迎,半推半就。 邹文初果然是最吃这套,上来便想要搂抱她。 赵玖鸢却退后半步,揪着自己的衣角,道:“公子身上还有伤,不便如此,奴婢也还有事要忙。不如等公主生辰宴结束后,我们再……” 话说一半,又止住。 邹文初已经开始想象她在自己身下承欢的样子,吞了吞口水,淫笑道:“鸢儿想得周全,也不差这几日。” 他的确要养身子。 原本他对赵玖鸢在玄瑶面前说的话十分气恼,自己还挨了板子,他恨不得将她撕碎。 可没想到,她竟然还敢将自己送上门来。 那就别怪他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好好折磨她一通了。 赵玖鸢不知他笑眯眯地在盘算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微微一笑,道:“那公子好生将养,奴婢希望公子能快些好起来,别忘了奴婢。”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 赵玖鸢心中冷笑,等玄瑶的生辰宴过了之后,他一定这辈子都忘不了她。 赵玖鸢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装作有些依依不舍地看向邹文初。 “邹公子,保重。”她轻声说完,便离开了他的院落。 赵玖鸢准备回到自己房中,继续专心筹备生辰宴的事宜。 可她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被猛地一拉,被拉至墙角处,动弹不得。 第15章 条件 “谁?”赵玖鸢警惕地问。 夜已渐深,她看不清眼前的人。 只感觉到那人用手臂将自己禁锢在墙角,茂密而宽大的绿叶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画藏好了?”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是谢尘冥。 赵玖鸢心口一松,点了点头:“是,多谢将军。” 这幅画还是谢尘冥的手笔。 那不过是一副普通的玉女出浴图,只不过,上面那玉女的脸,被谢尘冥送去,仔细涂改过了。 现在图上的那张脸,是玄瑶最厌恶的,永宁侯嫡女的脸。 这一切都是为了生辰宴那日做铺垫,她想了一个详尽的计划,让害死柳枝的人在那一日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碰了你哪只手?”谢尘冥忽然问。 赵玖鸢一愣,抬起左手,道:“这只。” 谢尘冥掏出一张丝帕,抓着她被玷污的手,用力地擦拭起来。 “本将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触碰。回去之后,好好清洗。”他眼底满是厌恶。 赵玖鸢抿了抿唇,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直到赵玖鸢的手背都有些发红,谢尘冥才停了下来。 他却没有收起帕子,直接将那帕子塞进赵玖鸢手中:“这是永宁侯嫡女的帕子,过两日,你找个由头故意漏给他。” 赵玖鸢打开帕子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手帕右下角刺着鸳鸯戏水的花样,上面还绣了一道霓虹,想必与那位名门贵女的闺名有关。 赵玖鸢微微有些发怵:“将军为何不一起给我?还要奴婢去送两次?” “画是你藏的,但手帕是他自己捡的。”谢尘冥挑眉。 赵玖鸢明白了他的意思,深深叹了口气,满脸厌烦。 谢尘冥轻笑一声:“没想到,你面对自己如此厌恶的人,也能演得情真意切。” 不知为何,方才看见她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像是隐隐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倍感焦躁。 他抬手轻轻撩拨了一下她垂落的发丝,声音低哑:“本将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清你了。难道你面对本将时,也都是演的?或许实际上,你恨极了本将?” 赵玖鸢心底一慌,强壮镇定道:“怎么会?奴婢怎么会恨将军?将军可是帮了奴婢大忙。” “你知道就好。”谢尘冥站直了身子,抬起一只手,问,“本将要的东西呢?” 赵玖鸢乖乖从袖口拿出之前抄写的名单,放到谢尘冥手中:“请将军过目。” 谢尘冥接过纸张扫了一眼,冷笑道:“倒真是不少。” 他将名单收好,又道:“本将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还有什么事?”赵玖鸢微微蹙眉。 他怎么没完没了的? 谢尘冥背着手,缓缓道:“听闻玄瑶同贡使有来往的书信,但我找寻几日,都未曾找到。你可知,她若是有绝密书信,会藏在哪里?” “奴婢怎么会知……”赵玖鸢话说一半,便被谢尘冥冷锐的眼神打断。 她想借口不知道拒绝,但谢尘冥这副样子,显然没有那么好敷衍过去。 于是她只能假装绞尽脑汁地思考起来。 玄瑶的书信,一向是放在书房。可她究竟有没有同贡使有书信往来,又将书信藏在哪里,赵玖鸢一时也想不起。 “将军,奴婢真的不知。”赵玖鸢如实回答。 谢尘冥闻言,倒也不气恼,只淡淡地道:“无妨,本将给你几日时间。” 这岂不是强人所难? 这么难的事情,谢尘冥都找不到,她又如何能几日就找到? 但,赵玖鸢忽然想起,她曾不小心撞见玄瑶打开过一个暗格。难不成,重要的信件全都藏在暗格之中? 若是玄瑶当真与贡使暗通书信,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 赵玖鸢思绪万千,她理清思路后,缓缓开口:“将军,你要奴婢背叛自己的主子,去偷主子的东西。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公主出了事,公主府这些下人又该如何安置?” 玄瑶虽然可恶,常常苛待下人,可公主府就是这些下人们的庇护所,外人欺负不到他们头上,还能有丰厚的月银。 谢尘冥知道她话中有话,拧眉问道:“你又有什么条件?” 赵玖鸢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奴婢想离开公主府,而且,要活着离开。不但奴婢要活,公主府上上下下几百人,都要活。” 谢尘冥冷笑:“你自顾不暇,还有空管公主府几百号人?” 赵玖鸢抿了抿唇:“若是公主犯的事,会牵连府上的下人们,就算将军生气,奴婢也不能……不能帮将军。” 她拿不准陛下会如何处理玄瑶的事。 玄瑶犯下的事,有可能罄竹难书。若是陛下迁怒于整个公主府,那这些下人通常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谢尘冥明白她的意思,沉默片刻,再看向她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嘲弄之意。 “本将答应你,无论陛下如何惩罚公主,本将都会保你离开公主府。更不会连累公主府的下人们。”他说。 赵玖鸢见他答应得如此轻而易举,又追问道:“将军说真的?” “只要你能找到公主与贡使来往的书信,这点小事,并不难。”谢尘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顿了顿,又问:“怎么?你还想本将给你立个字据不成?” 赵玖鸢咬了咬唇,思考着是否要厚着脸皮要这份字据。 谢尘冥看她这样子,气笑了。 “你当真就如此不信本将?”他问。 赵玖鸢挤出一个笑容:“将军的话,奴婢自然是信的。只不过,还是落实在白纸黑字上,更为妥当。” “本将就算毁约,你又能如何?”谢尘冥轻蔑地睨她,“你不过一个婢女,敢与本将谈条件,已是胆大包天。” 说的也是。他若是想反悔,白纸黑字亦能反悔。就像从前他说过会回来提亲,可还不是食言了? 赵玖鸢心中有些钝痛。 她打消了立字据的想法,堆笑道:“将军说的是。” 这笑意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让谢尘冥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他深吸了口气,转身道:“走吧,本将要回屋休息了,你也同本将一起回去。” “是。”赵玖鸢小跑了几步跟上,默默地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第16章 污了眼 赵玖鸢按谢尘冥说的,又寻了一次机会,在邹文初面前,假装遗落了手帕。 邹文初喜不自胜,偷偷将她的手帕捡了回去。 他将她的话当了真,满心欢喜地等着生辰宴结束后,能将她这颗水润的桃子收入囊中。 赵玖鸢刚回到驸马院儿门口,想等着谢尘冥回来,将这消息告诉他,就听见张嬷嬷焦急的声音。 “鸢儿,公主晚上喝得多了些,一直吵着要见你。你快去看看吧。顺便去打些热水来,给公主送去。”张嬷嬷说。 赵玖鸢脚步一顿。她忙了一天,好不容易能歇息一会儿,却不知道玄瑶又在作什么妖。 她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去打热水。 走去后厨时,碰巧遇到公主府的其他婢女,在角落交头接耳。 “你看到驸马了吗?那模样当真是整个北虞数一数二的俊朗!” “那当然,否则怎么能入公主的眼?” “真是便宜鸢儿了,此生能侍奉将军这样的人物。若是再怀上身孕,那不就攀上高枝儿啦?” “快住嘴,小心让公主听到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当心有命侍奉没命享福……” 赵玖鸢轻咳了两声,婢女们连忙匆匆散去。 赵玖鸢心知她们说得没错,试婚婢女不是什么好差事。 她若是敢怀上谢尘冥的孩子,妄图成为妾室,玄瑶就敢将她抽筋扒皮,要她不得好死。 事实上,柳枝死后,她发现就算自己没有那些妄想,只要试了婚,可能也会难逃一死。 这就是为什么她愿意帮谢尘冥一把,揭露玄瑶的罪行。她要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既然玄瑶有意杀她,她便先让玄瑶跌入深渊。 赵玖鸢端着装满热水的盆,走向玄瑶的卧室。 还没进门,就听玄瑶带着醉意娇声道:“阿冥,你身子究竟有何问题?本宫……本宫好想快些与你成婚。” 里面传来谢尘冥的声音,克制又清醒:“公主醉了,喝些水解解酒吧。” “本宫不想你试婚了,本宫要你今夜就陪本宫……” “公主……” 屋中传来咣当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赵玖鸢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刚想走,脚踩到了树枝,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 房门猛地被人打开。 “杵在外面做什么,还不快拿热水给公主擦擦。”谢尘冥一脸冷峻地站在门口。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此时一身黑衣染了些酒水的味道,面色倒是如常。 赵玖鸢连忙端着热水和手巾进去,只见玄瑶穿着绯红的华服,醉得倒在地上。 她的衣衫有些凌乱,有意无意地敞开了领口,露出一边白皙的锁骨和肩头,白嫩的双腿也露在外面,长发胡乱地披散着,甚是勾人。 一旁的酒瓶散落一地,好一副活色生香的场景。 见到赵玖鸢,玄瑶娇媚的眸色变得阴沉了些:“阿冥,我不要她。我要你亲自替我擦身……” “还未成婚,男女授受不亲。”谢尘冥站在远处,声音毫无波澜。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玄瑶神色一暗。 她的口脂有些花了,赵玖鸢小心地上前替她擦拭干净。简单擦洗过后,她便想着赶紧退出去,别耽误了两人调情。 可玄瑶却突然抓住她的手,看向谢尘冥,问:“阿冥,你不喜欢本宫送你的婢女吗?你是否嫌她姿色平平,提不起兴趣?但其实……其实她姿色还算不错的。” 说罢,她又冷冷地命令道:“鸢儿,脱了你的衣裳,给将军看看。” 赵玖鸢一怔,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衣领:“现……现在?” 见她不动,玄瑶便开始亲手撕扯她的衣裳。 她边动手边骂:“就是因为你这副畏手畏脚的模样,才会让阿冥不喜欢你。本宫调教你这么久,难道调到狗身上去了?” “公主……不行……”赵玖鸢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裳。 喝醉了的玄瑶力气格外大,加上她的衣裳本就洗得变薄了许多,玄瑶一下就将她的裙摆撕烂,露出了她修长的腿。 可她却还不满意,又去扯赵玖鸢的领口。 赵玖鸢死死揪着衣领不肯退让,玄瑶便毫不犹豫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你不过是本宫养的狗罢了,还敢反抗?”她怒吼道。 “够了。”谢尘冥终于看不下去,上前将赵玖鸢拎了起来,推向门口。 “滚出去。”他冷声道。 赵玖鸢羞耻难耐,抹了把脸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玄瑶的屋中。 跑出门时,她听到玄瑶娇嗔道:“阿冥,你怎么让她走了?你不想看看吗?” 而谢尘冥清冷的声音,顺着风传入她耳中。 “她那样的人,只怕会污了微臣的眼。” …… 赵玖鸢怕被别人撞见自己的不堪,飞快地跑着,她想回婢女的下房中换一身衣裳。 被玄瑶那样羞辱,又听到了谢尘冥说出最后那句话,她的鼻尖抑制不住地酸了起来。 玄瑶不把她当人看,她已经有些习惯了。可谢尘冥那番话,却终究是有些刺耳。 赵玖鸢似乎还是无法将他与五年前的那个少年割舍开来。那个少年曾经给她带来过许多美好的瞬间,原本,她想要恨他,也是很难的一件事。 可现在,他顶着同少年一样的脸,说着这样残忍的话,让她如同被冰冷的利箭刺穿,痛彻心扉。从前残存的爱意似乎也被冰封,逐渐只剩下恨。 她只是一个奴婢没错,可不代表她没有感受。 “鸢儿姑娘,你没事吧?” 赵玖鸢面前响起了温柔的声音。 她茫然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眸子。 “萧总管……”赵玖鸢连忙擦了下脸,顺带同他拉开些距离。 此时萧魁穿着一袭黑色侍卫服,似乎是正在巡逻的样子。瞥见她眼角的泪花,他没有直接丢下她离开。 “你怎么了?可是公主又为难你了?”萧魁关心地问。 “没有。”赵玖鸢下意识地否认。 “鸢儿,你我在府中共事多年,又何必瞒我?”萧魁轻叹一声,然后看了一眼她的衣裳。 “这是……公主做的?”他微微蹙眉。 赵玖鸢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腿仍旧露在外面,便连忙尴尬地扯着自己的裙子,想要遮挡。 “萧总管,你公务繁忙,不必理会我。”她说着,拔腿就走。 赵玖鸢现在只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可萧魁却一把拉住她,站在原地,蹙眉道:“鸢儿,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 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赵玖鸢身上,让她遮住自己的不堪。 “至少,总不能让你就这样……在府中乱逛吧。”他说。 第17章 暖意 身上的披风给赵玖鸢带来一丝暖意,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不堪。 萧魁没有趁她衣不蔽体的时候对她上下其手,让她心口一松。 在这样的时刻,有人肯为她停下脚步关心她,赵玖鸢的心里也稍微好受了些。 “谢谢你,萧总管。”赵玖鸢喃喃道。 她不好意思再抗拒他的好意。 萧魁轻笑了一声,问:“你可用过晚膳了?” 赵玖鸢一愣,她自己都忘了,今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此时萧魁这样问,她才顿感饥肠辘辘,肚子也碰巧在此时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赵玖鸢羞红了脸,裹紧了萧魁的披风,道:“还……还未曾……” “公主的生辰宴自然是要紧,可你的身子更是要紧。”萧魁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圆圆的饼。 这饼的中间有个洞,形状与平日吃的面食都不太相同。它用厚厚的油纸装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什么?”赵玖鸢疑惑地问。 “这是餢鍮,是用油炸过的,你尝尝。”萧魁塞在她手里。 然后他拉着赵玖鸢的手腕,走到一旁的台阶上,两人就这么席地而坐。 赵玖鸢迟疑地咬了一口,虽然有些油,但吃起来很香,即使放凉了,也依旧酥脆有嚼劲。 “很好吃,这是萧总管家乡的小吃吗?”赵玖鸢问。 她在府中没吃过,显然不是玄瑶让人做的。 萧魁笑了笑,道:“我出身贫寒,每次出远门时,母亲便会炸一袋餢鍮,让我路上吃。这虽然比不上山珍海味,但至少能让我在路上不饿肚子。” “萧总管从前经常周游四海吗?”赵玖鸢问。 萧魁摇了摇头:“我母亲身体不好,我四处做些零工,赚取银两为我母亲治病。后来,一个师傅发现我有习武的天赋,我便开始练武。” “那你母亲可好些了?”她又问。 “好多了。只不过,她常年需要卧床静养,我又时常不在家,只能请人照顾她。”萧魁垂下眼帘,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赵玖鸢听他说起自己的母亲,思绪也一下回到了从前。 爹娘还在的时候,她总是不好好吃饭。娘亲为了让她多吃些,操碎了心,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 后来……再也没有人为她那样费过心思。 赵玖鸢喉咙哽住,忍着酸涩的泪意,咬了一大口餢鍮。 沾染了回忆的食物变得同样酸涩,原本香气四溢的饼,此时也没那么好吃了。 萧魁看她这样,有些慌乱:“若是不好吃就别吃了,这东西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吃的习惯。” 赵玖鸢摇了摇头:“不,好吃的。” 说着,又吃了两口。 萧魁这才放下心来,笑了笑,又问:“前些日子,你与云霞起了争执,她拿水泼了你,是不是?” “嗯。”赵玖鸢应道,“但……我也打了她。” “你打她,定是有你的理由。只是,再发生这种事,不要一个人扛了。”萧魁笑着替她理了一下散落的发丝,“你可以同我说。” 赵玖鸢微微一僵,她有些不适应陌生男子的触碰。可眼下萧魁在关心她,若是将他的手打开,似乎也不礼貌。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同萧魁道谢,然后离开,一道冷冽的声音便在暗中响起。 “公主府的侍卫如此清闲?不去巡府,倒有时间在这里关心本将的婢女?” 赵玖鸢身子一颤。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谢尘冥不知何时,站在走廊的中央,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两人。 “将军。”萧魁率先站了起来,神色淡漠地问,“公主醉酒,将军不用去陪着吗?” 谢尘冥微微眯了眯双眸,没有理会,只是看向裹成一团的赵玖鸢,道:“你倒是让本将好找。” 赵玖鸢知道他这副样子定是又恼怒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了他,可眼下还是识趣一些比较好。 于是她起身,放下了吃到一半的饼,想要走向谢尘冥。 可萧魁却拉住了她的手,直视着谢尘冥的双眸,道:“鸢儿还未用膳,让她吃些东西再走。” 谢尘冥面色沉了下来。 除了玄瑶,他没想到这府中还会有别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他勾起一抹渗人的冷笑,看向赵玖鸢,问:“你想留下?” 赵玖鸢不想连累萧魁,便挣脱了萧魁的手,道:“奴婢这就随驸马回去。” 她又对萧魁说:“萧总管,今日多谢你了,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说罢她缓缓走到谢尘冥身旁。 谢尘冥阴沉的目光略微缓和,只是又用手指勾起赵玖鸢身上的披肩,对萧魁道:“这是你的吧?” 冷锐的眉眼却并未让萧魁退却。 他敛去眼底的失落,笑了笑,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接过披肩,道:“是,多谢将军。” 然后他便拿着披肩,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玖鸢见萧魁走了,便也想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便被谢尘冥一把拉住。 他将她拉到走廊拐角的阴影处,两人的身影都融入黑暗之中,然后他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本将一会儿没看着,你就勾三搭四。你当真是好手段,勾引府中侍卫,是想利用他做什么?”谢尘冥的声音充满戾气。 赵玖鸢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她挣扎了一下,道:“奴婢只是碰巧与萧总管撞见。” 谢尘冥却冷笑:“碰巧?” 他盯着赵玖鸢的双眸,声音逐渐变冷:“本将还当真是分不清你哪副嘴脸是真的了。” 赵玖鸢知道他误会了,便解释道:“我们确实只是巧遇,萧总管是好人,他看我衣不蔽体,想要让我不那么难堪罢……” 她话还未说完,谢尘冥猛地拉着她的手腕,朝自己院中走去。赵玖鸢跌跌撞撞地跟着,手腕生疼,却也不敢反抗。 一进屋中,谢尘冥甩上房门,忽然就将她抵在门上,吻上了她的唇瓣。 不同于先前的蜻蜓点水,这次他用力地在她的朱唇上咬了一口,似是惩罚。 赵玖鸢有些慌乱,想到他刚才对玄瑶说的话,她心底的厌恶愈发浓烈。 她用力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被他咬得更痛。于是她只能卸下力来,任他在自己唇瓣上发泄。 直到她的呼吸被他掠夺殆尽,开始觉得憋闷,她才又用力推他。 谢尘冥终于松开了她,额头抵在她肩头,喘着粗气。 “你可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他的声音低沉,染上了一丝压抑的情欲。 赵玖鸢抿了抿被他咬痛的嘴唇,冷声道:“奴婢不敢忘。” 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她是卑微到泥土里的婢女。 她怎么会忘? 她每日都过得战战兢兢,又如何能忘? 谢尘冥看着她眼底的倔强,挑唇冷笑:“既然记得,不如今日就完成你的使命。” 第18章 怕他 赵玖鸢还未来得及搞懂谢尘冥是什么意思,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回过神时,她已经被谢尘冥丢在了床上。 谢尘冥欺身上前,一只手便将她的双手禁锢在头顶,然后扯开了她被撕坏的衣裳。 “将军!”赵玖鸢有些生气地唤他。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赵玖鸢早就知晓谢尘冥来公主府的目的并不是试婚,既然如此,那她就没必要委身于他。 可谢尘冥似乎并不是说说而已,他的手四处扯了几下,她的衣裳就被剥得只剩下单薄的里衣。 意识到他不是在威胁自己,赵玖鸢慌了神。 她用力挣扎,可谢尘冥犹如磐石,将她压得死死的,无法动弹。 他报复似的将她的里衣也撕开,露出白色的束胸。 谢尘冥冷笑一声:“为何要藏起来?萧魁可知道你有这般姿色?” 赵玖鸢被他这样羞辱,撇开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却又坏心思地掐住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看到她眸中翻涌的恨意与厌恶,谢尘冥不知怎的,心一沉。 “怎么,现在不演了?你在邹文初面前都演得下去,为何在本将面前,演都不想演了?”他声音有些嘶哑。 赵玖鸢朱红的嘴唇微微颤了颤,道:“将军若是想要奴婢演,奴婢便演给将军看。” 她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让谢尘冥怒意更盛。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两人坐在一起的身影时,会怒火中烧,几乎失去理智。 或许是因为,玄瑶说过,从今往后,这是“他的”婢女了。可赵玖鸢却毫无这样的觉悟。 若说她去找邹文初,是他授意的,是两人计划好的。那她和萧魁又是怎么回事?她那副轻松又温柔的样子,为什么他从未见过。 仿佛要惩罚她似的,谢尘冥在她的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她蜷缩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还不够,谢尘冥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轻而易举地将她胸前的束带挑断。散落的束带将将遮掩她的丰满,稍微一动弹,便要曝光在谢尘冥的眼前。 赵玖鸢又羞又气,可她却不敢再乱动,泪水决堤般在她眼角一闪而过,滑落发间。 “将军为什么要这样?”她哭着将他说过的话丢向他,“难道将军就不怕污了眼?” 谢尘冥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是没想到她竟听到了那句话。 趁他怔愣时,赵玖鸢猛地推开了他,拉过被子遮挡住自己的身体,啜泣地缩在角落。 “既然将军不喜欢奴婢,将军来府的目的也并非是为了试婚,为何还要这样?”她哭着问。 谢尘冥单手撑着床,眉头紧紧皱着,久久沉默不语。 他也觉得自己不正常。 自从遇上她,他处处都不正常。 明明是一张素净的脸,却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让他无数次回想。她为何一直用束带束缚自己,也让他疑惑。再加上,她的身世…… 她就像一本充满谜题的话本,让他想好好翻阅,解开心中的困惑。 可是,他却让她如此厌恶自己。 谢尘冥心中烦闷,只觉得整个人燥热起来。 赵玖鸢早就停止了哭泣,她见他不说话,觉得眼前的谢尘冥似乎有些奇怪。 “将军怎么不说话?”她小心翼翼地问。 谢尘冥却忽然卸力,倒在床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直到赵玖鸢凑近了,才发现谢尘冥的脸色十分不对劲。 他脸颊红得不正常,眸色也渐渐迷离起来。 “将军,你……你怎么了?”赵玖鸢有些不安地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不像是病了。 谢尘冥眉头紧皱,抬手扯了扯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道:“公主的酒……有些不对劲……” 他方才虽然也有些欲望,可不知为何,忽然浑身燥热起来,一股强烈的冲动从身体里破茧而出,所有血液都涌向小腹,意识也渐渐混乱。 赵玖鸢见状,连忙坐起身披上自己的外袍,然后扶他躺下, 谢尘冥已经大汗淋漓,额角的汗珠不停落下。 “将军,你……你喝了什么?”她紧张地开口。 “水……”谢尘冥似乎很是难受,喉结不住地滚动。 赵玖鸢连忙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 “将军,水来了。”她想要扶起他。 没想到,谢尘冥突然将她一把拉到床上,压在身下。水洒在了被子上,一口都没能喂进他口中。 谢尘冥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双眸都变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也暴起。 赵玖鸢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发慌。她终于明白谢尘冥今夜为什么会如此癫狂。 她忽然想起,自己见过邹文初喝过玄瑶特制的酒。 这种酒能让男子的意志力变得薄弱,在房事上更加勇猛,不知疲倦,如同永不餮足的猛兽。更重要的是,在这酒的加持下,男子会变得有些暴力。 想到那场面,赵玖鸢有些害怕。 谢尘冥或许也被喂了这种酒。 想必是玄瑶知道他身子不适是假,不想试婚是真,便出此下策。 纵使玄瑶那时一副享受的样子,可毕竟赵玖鸢还未经人事。若是谢尘冥当真饮了那酒,强行要她,她都担心自己还有没有命见到明早的太阳。 “将……将军。”她怯生生地开口,生怕触动到他哪根神经,让他发狂。 谢尘冥恢复了一丝理智,他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那水亮的眸中此时满是惧意。 她在怕他? 这样的表情,让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年幼的脸。 还未来得及细想,他猛地翻过身去,放开了她,低吟道:“水……打些冷水来,本将要……要泡澡。” 重获自由的赵玖鸢,片刻都不敢停留,一溜烟便跑去准备冷水。 很快,木桶被装满了水。 谢尘冥脱得只剩里衣,坐进木桶中,仰着头闭上眼睛,十分痛苦的模样。 水溢出来了一些,溅得赵玖鸢的衣裳都湿了一些。 赵玖鸢其实很想趁机逃走,可她毕竟是被派来服侍谢尘冥的,若是被玄瑶知道她丢下他逃走,恐怕会被捆起来鞭打。 而且……他对她来说还有用,就这么放任不管,他日后计较起来…… 思来想去,想逃跑的腿到底还是没能迈开。 沉默半晌,赵玖鸢才轻声开口:“将军可觉得好些了?” 谢尘冥睁开双眼,眼底的情欲丝毫不减。 这酒,当真厉害得很。水都被他的体温烫得发热。 他知道,若是今夜克制不住,拿她发泄,恐怕她会被他折磨去半条命。 若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婢女,他或许也就不忍了。可是,她肩头那六颗痣还未查明来历,若她当真是那个人,他就还不能轻易碰她。 “你走。”谢尘冥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 第19章 困兽 赵玖鸢微微有些惊讶。 谢尘冥显然十分难受,可他竟然让自己走?她脚步往后一退,却又顿住。 她不觉得谢尘冥会这么好心,轻易就放过了她。 难道,这是在考验她?看她是否可靠?她毕竟是他的试婚婢女,若是就这么走了,让玄瑶知道,自己岂不是也难逃惩罚? 这样一想,赵玖鸢的脚便生了根,一点都不敢挪动了。 赵玖鸢只犹豫了片刻,便下定决心,不退反进,竟也脱下外袍,坐进了木桶之中。 见她后退,谢尘冥原本舒了口气。想着她不在,自己释放一下兴许也能扛过酒劲。 未曾料到,她非但未离去,反而轻轻坐进了木桶之内。 “你这是何意?”他咬紧牙关,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赵玖鸢默不作声,只是以纤纤素手,缓缓触碰到了他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热潮。 “你……”谢尘冥的双眸猛地睁大,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 这般举动,让赵玖鸢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她觉得羞耻和难堪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退缩。 她鼓足了生平所有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愿为将军分忧。” 谢尘冥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夜的场景——她被强行喂下享春丸后,无助地躺在他怀中的模样。 那一刻怀中的温香软玉,至今仍让他难以忘怀。 理智,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他顾不得更多,将她拉进怀中,低头便咬上她洁白的肩颈。布满青筋的大手紧紧握住赵玖鸢的手,引导她替自己疏导。 水随着两人的动作不停地溢出木桶,隔间渐渐盈满湿气,烛火被溅出的水珠灭了几盏,幽暗的光线更添了些暧昧的氛围。 赵玖鸢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靠得极近,她能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 手已经微微开始发酸,头脑发昏,唯有肩头的痛意让她清醒。 她感受到他像只困兽般挣扎,似乎怎么都找不到破笼而出的办法。 直到她被咬得啜泣出声,谢尘冥的口中溢出了一丝血腥味,他才如梦初醒地松口,额头抵着她的肩,愈发用力。 怀中的女子香软的身体让他逐渐失了心智,一味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欢愉之中。 赵玖鸢觉得自己快握不住了,忍不住开口求饶:“将军,我不行……” 话还未说完,谢尘冥就抬头堵住了她的唇,啃咬一番后,又在她耳畔安抚似的,低喘着说:“很快了。” 水温缓缓攀升,在那狭仄的空间内,两人的呼吸变得沉重而交织,低低的喘息声在静默中此起彼伏。 时光仿佛凝固,直至赵玖鸢感到自己的力气正一丝丝从指尖溜走。 就在这时,谢尘冥猛然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伴随着一声低沉而压抑的闷哼,他仿佛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呼吸粗重而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空气中弥漫起一丝微妙而尴尬的静默。 在这一刻,所有的激情与狂热都悄然退潮,只留下两颗心在缓缓跳动。 赵玖鸢抿了抿唇,微微动了一下身子,率先打破了沉默,道:“将军,奴婢替您擦身吧。” 谢尘冥这才缓缓抬起头,松开了她的腰。 他眼底闪过一丝狼狈,不置可否,只撇开脸在水中背过身去,趴在浴桶的边缘,平息着后劲。 赵玖鸢裹紧湿透的外袍站起来,出了木桶。 一天经历了许多事,她手很酸,腿也有些软。可她还是忍耐着,将自己身体擦干之后,又拿了条干净的手巾,开始为谢尘冥擦拭身体。 谢尘冥却躲开了她的手,淡声道:“我自己来。” 赵玖鸢便退到屏风之后,等候他差遣。 屏风前传来淅淅索索布料摩擦的声音,半晌,谢尘冥才停了动作,缓缓走出屏风。 他闷声道:“今日……抱歉。” 赵玖鸢也已经平复了情绪,她抿了抿唇,道:“公主常在酒中放些助兴的药。将军还是谨慎些为好。” 不然受苦的是她。 谢尘冥显然也是低估了玄瑶沉溺于裘马声色的程度,为了尽快摆脱玄瑶,才贸然喝下了玄瑶递过来的酒。 经历了方才的事,他有些愧疚。 想到赵玖鸢哭着说的那句话,谢尘冥将唇抿得发白,才沉声道:“在公主屋中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你不必往心里去。” 赵玖鸢一愣,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她眨了眨眼睛,应了声:“哦。” 谢尘冥怕她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便又深吸了口气,道:“若是我不那样说,公主恐怕会找你麻烦。” 他顿了顿:“我不希望生辰宴之前,会再出事端。” 赵玖鸢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淡声道:“将军不必同奴婢解释这么多。” 无论他是否是真心,他们身份悬殊是事实。她只会将他当做可以利用的棋子,屏蔽自己的所有情感。 谢尘冥闻言,见她神色平淡,再解释似乎也显得多余。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片刻。 “如何让邹文初暴露,你可想好了?”谢尘冥忽然问。 赵玖鸢摇了摇头:“还没有想法。” 谢尘冥沉吟片刻,道:“或许……这酒可以用上。” “将军是说……”赵玖鸢蹙眉。 “这事你不必管,这趟浑水,你掺和得越少越好……”谢尘冥说着,眉心忽地一皱。 赵玖鸢察觉到他的不适,忙问:“将军可是不舒服?” 谢尘冥只觉得方才刚刚平息的火焰此时又燃了起来。 这酒如此厉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是他断不能再强迫她为自己疏解。 他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好在,舒缓过一次之后,眼下起码能忍到找药师调配解酒药了。 “将军。”赵玖鸢有些奇怪,“将军不在这里睡吗?” 谢尘冥扶着门口喘息着,将残余的欲火强行压下,努力佯装淡然,道:“不了,本将还有事。” 顿了顿,又道:“莫要忘了你答应本将的事。” 说罢,他推开房门便大步离开。 赵玖鸢深深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筋疲力尽,瘫坐在地上。 谢尘冥不留宿也好。刚才两人经历了那样的事,他不走,她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她知道谢尘冥说的是书信的事,她还没有头绪。 只能明日硬着头皮去试一试。 …… 第20章 不会再动心 北虞城天气渐暖,公主府的桂花都开了,玄瑶的院中一阵香气扑鼻。 只是金色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纷纷掉落,无疑给府中的下人增添了打扫的难度。 晌午,赵玖鸢处理好宴席的事,便来到玄瑶院儿中,漫不经心地扫着地上的桂花,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玄瑶的书房。 谢尘冥昨夜提醒过她,要她兑现承诺。 此时烈日当头,四下无人。玄瑶正在寝屋午睡,婢女和小厮也趁机都去小憩。 眼下,似乎是一个好机会。 赵玖鸢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她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无人,便握着扫把,悄悄潜入玄瑶的书房,然后关上了房门。 赵玖鸢四处张望,只见右边是临窗摆放的紫檀木桌案,上面凌乱地散落着一些经书。 而左边是一排排书架,最前面几排是夫子要求玄瑶诵读的《古列女传》、《女诫》、《女训》之类的书,还有一些编撰成册的诗词歌赋。 玄瑶喜爱的话本,则藏在最后几排。格子里还藏着一些她心爱的物件。 赵玖鸢思考片刻,朝着最后一排的书架走去。 玄瑶必然不会将贡使的信件放在明面上。 身为玄瑶的贴身婢女,她在玄瑶身边的时间最多。 所以,先前她就曾不小心从窗户里瞥见玄瑶放信件的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的木制小盒。 只是,她不知道玄瑶会将那盒子藏在哪里。 在后排的书架一阵摸索之后,赵玖鸢还是没有找到印象中的盒子。 难道不在书房?可是,每次玄瑶出来时,身上并无携带的木盒。 或许是…… 赵玖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又走快步走到桌案前,朝桌底摸去。 果然,在桌底摸到了一个突起的木砖似的东西。 她用力按下,身后竟传来咔哒一声。 赵玖鸢回过头,只见玄瑶的椅子之后,还有一个小小的矮柜。此时矮柜弹出一个抽屉,里面正放着那个熟悉的木盒。 她打开木盒,里面果然躺着几封贡使的信件。其中甚至还有一封未来得及送出的信。 展开一看,上面写了一些武器的名称,和对应的银钱,最后还写着交货日期和地点。 赵玖鸢惊讶地捂住嘴。 原来玄瑶与贡使来往密切,是为了私下售卖北虞的兵器给外族! 她继续四处翻找,试图找到玄瑶私募死士的证据。 忽然,窗外传来“嘎吱”一声,似乎有人踩断了树枝。 赵玖鸢一惊,连忙将信件怀中。 她扫了一眼桌上,有几张玄瑶练字用的纸,与信件的纸张差不多大。 她扯了几张,叠好放回盒子,又将盒子盖好,塞回了暗格。 当暗格又“咔哒”一声关上时,房门正巧被人打开。 赵玖鸢猛地站直了身子,假装在清理桌上散落的经书。 “鸢儿,大家都去歇息了,你在这里做什么?”萧魁的声音传来。 赵玖鸢额头滚落一滴冷汗,她抬眸望向萧魁。 “萧总管,我见公主的书房凌乱,便想着进来收拾一番。”她咽了咽口水。 萧魁有些疑惑:“现在?为何不等大家一起?” 赵玖鸢咬了咬唇:“你也知道,云霞她们……不喜欢我。” 她找了个借口,也顾不上合不合理。 “我只是想着,多做一些活儿,或许她们就会喜欢我了。” 萧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想到昨日那番场面,眼下也并不觉得她的借口牵强。 “既然如此,我帮你吧。”萧魁说着,走进了书房。 “不用!”赵玖鸢连忙道。 萧魁脚步一顿:“为何?我帮你,还能快些。” 赵玖鸢胸口如擂鼓一般,背后被冷汗浸湿。 “若是让她们知道,萧总管帮了我,恐怕又要有些不实的传言传出。”她低声道,“萧总管,你就当没见过我,好吗?” 听她这样说,萧魁以为她是想要避嫌,于是连忙道:“好,鸢儿,我答应你,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见过你。” 赵玖鸢朝他报以感激的一笑,她又随手理了理桌案,道:“我也打扫得差不多了,我这就走。” 说罢,她拿起一旁的扫帚,便想要越过他,离开书房。 可待她走出房门后,萧魁忽然又唤住她:“鸢儿,我还有些事想问你。” 赵玖鸢一愣。他该不会……发现什么了吧?若是她执意要走,似乎又显得心虚。 赵玖鸢只好停下脚步,回过神:“萧总管……你想问什么?” 萧魁有些局促,他挠了挠头,犹豫了半晌,才问道:“鸢儿,你已经十九岁了,年纪也不小了。你对婚嫁一事……有什么想法?” 他问这个,赵玖鸢才发现,自己从没想过婚事。 毕竟,在公主府的日子朝不保夕,她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着离开公主府都十分艰难,又如何能嫁人? 更何况,虽然她并未与谢尘冥发生实际的关系,可众人皆知她是试婚婢女,不清不白,又有谁愿意娶她? 想到这,赵玖鸢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萧总管,我们做婢女的,一心只想着服侍公主。婚嫁的事,自然也是公主说了算,如何能自己做主?” “若是公主同意你自己做主呢?”萧魁又问。 赵玖鸢轻笑一声:“那也要有人肯娶啊。” “我愿意娶!”萧魁立刻道。 赵玖鸢怔愣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第一次正视萧魁,将他当做一个男人来看待。客观来说,他确实是个可以托付的对象,各方面条件都算是普通人中出类拔萃的。 可是,赵玖鸢已经遇到过让她怦然心动的人,她知道,自己不会再为别人动心了。 于是,她勾起一抹苦笑,道:“萧总管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婢女,又要与驸马试婚,如何能配得上萧总管?更何况,公主定会不允。” 萧魁却不为所动:“只要你愿意嫁,我自有办法。” 如此一来,赵玖鸢只能将话说开:“萧总管,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我也无心筹谋自己的婚事。你我只是在府中共事,以后还请萧总管不要逾矩。” 说罢,她抓着扫帚离开。 萧魁盯着赵玖鸢远去的背影,迟迟回不过神。 “鸢儿……我迟早要让你成为我的人。”他喃喃道。 远处,树荫下,响晴愣愣地站在原地。 她方才被张嬷嬷喊来这院中打扫,正好看见鸢儿和萧魁一起从书房出来的。 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看着萧魁依依不舍的目光,响晴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攥得关节发白。 难道他们…… 早就在一起了? …… 第21章 生辰宴 公主的生辰宴这日,整个公主府热闹非凡。 宾客接二连三地来到府中,为公主庆生。每个人都带了价值不菲的贺礼,例如玉雕、珊瑚、东珠。 下人们鱼龙惯出,将装着沉重的贺礼的木箱搬进府中。 待登记了宾客送来的贺礼,张嬷嬷和管事们将宾客引入后花园中。 花园中有大大小小的方亭和绿廊,宾客便在这其中吃着点心,下棋、赏花、喂锦鲤,互相攀谈起来。 府上的下人们就忙坏了,后厨的师傅一早就备好各式各样的食材,生怕误了上菜的时辰。 前厅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但这一切都与赵玖鸢无关。 她在后厨盯着师傅们,生怕他们犯一丁点儿错。 生辰宴最容易出错的就是宴席上的吃食,前来的宾客大多娇贵,每个宾客都有自己的忌口和喜恶,稍有不慎,便会惹得贵人不悦,因此马虎不得。 响晴则是去指挥表演的歌女和乐师,以及监督前厅一些添茶倒水的琐事。好在她有张嬷嬷的帮助,勉强能应付过来。 正午时分,宴席正式开始。 伴随着悠扬的乐曲,和翩翩起舞的歌女,一道道美味佳肴端至众人面前。 赵玖鸢跟着婢女们一同呈菜,正好碰见往门口走的萧魁。 “鸢儿姑娘,今日辛苦了。”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同往常一样与她打招呼。 但萧魁的视线一直盯着她,赵玖鸢有些不自在,只能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看着满堂宾客对菜肴都还算满意,赵玖鸢终于松了口气。 她趁着宾客享用菜肴的功夫,来到大厅后方的池塘边上,想要歇息一会儿。 她不知道谢尘冥来了没有,方才似乎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她也不知道,谢尘冥让她必须要邀请的镇国公夫人有没有赴约。 赵玖鸢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他特意强调,夫人一定要来呢? 她思索着,刚走到拐角处,忽然听到了一道怒斥声。 “愚蠢!你和你的儿子都是愚蠢至极!那可是圣上御赐的画作!” 赵玖鸢脚步一顿,微微倾身朝拐角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紫色锦衣的中年男子,正在呵斥着一个同样身着华服的贵妇人。 两人看着都是身份显赫之人,赵玖鸢不敢打扰他们,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却又听那妇人带着哭腔开了口。 “说来说去,夫君就是看不上我的盛儿!盛儿不过是吃了猪蹄忘记擦手,手上的油渍不小心弄脏了公主的画作,我们赔一幅就是了!”那妇人抽泣着说。 中年男子似乎被她气得不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气了半晌,才怒骂道:“你啊你,慈母多败儿的道理你不懂?我堂堂镇国公的脸,都被你们母子丢进了!但凡他有一点儿比辉儿强的地方,我也不至于拿不出手!” 妇人不语,只是一味地哭。 赵玖鸢恍然大悟。 这中年男子是镇国公,那么想必这妇人,就是镇国公夫人了吧? 镇国公府的事,她似乎也有所耳闻。玄瑶无意间提起过,镇国公夫人是个软弱的性子,把儿子给养废了,还被妾室骑在头上。 “罢了,我算是管不了你们母子俩了。你好好想想该如何给公主赔罪吧!”说罢,镇国公甩手就离开。 好在他离开的方向是另一头,没有与赵玖鸢撞见。 赵玖鸢想趁着没被发现,快些离开,可耳边却传来国公夫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哭得如此伤心,赵玖鸢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开脚。 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母亲如此卑微地同父亲抗争着,不知道儿子若是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心境。 看来,就算人在高处,得到了权势与金钱,也未必能幸福地度过一生。 赵玖鸢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曾经,也是这般护着自己。 她想了想,还是走了出去。 国公夫人见有人来,连忙擦了把泪,轻咳了两声,恢复了端庄的仪态。可她眼角还挂着泪花,脸上也还残留着泪痕。 赵玖鸢朝她行了一礼,开口道:“奴婢见过国公夫人。没想到夫人在此,无意冒犯。只是……前面宴席已开,夫人不去吃些东西吗?” 国公夫人面色阴沉着吐出两个字:“不饿。” 赵玖鸢抿了抿唇,她一个婢女,说这么多已是逾矩。可想着这是谢尘冥邀来的贵客,她不能轻易怠慢,于是她缓缓跪下,还是开了口。 “国公夫人恕罪,奴婢方才斗胆听了两句……如果是刚染上的油渍,兴许还有补救的可能。”她低声道。 国公夫人一愣,没想到这婢女这么大胆,敢偷听她与镇国公说话。可她说画作还能补救,让她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你是什么人?”国公夫人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玖鸢。 “奴婢是公主的婢女,名为鸢儿。”赵玖鸢乖顺地道。 国公夫人收回视线:“起来吧。” “是。”赵玖鸢站起身,看向国公夫人。 她此时才看清国公夫人的脸,没想到竟是个美妇人,明眸皓齿,略施粉黛让她显得端庄而华贵。 不知为何,赵玖鸢看着国公夫人,竟升起一丝亲切感。 可国公夫人并不相信她,又追问道:“你说那画作还有救?如何能救?” “府外有个出名的画郎中,名为庒裱,能修复古画。若是能将他请来,定能将公主的字画清理干净。”赵玖鸢回答道。 先前柳枝也曾不小心弄脏过玄瑶的字画,她怕被玄瑶打得皮开肉绽,便托人四处打听如何能复原画作。 就是那时,赵玖鸢才知道庒裱这么一号人。 国公夫人的眼睛一亮,然后又暗了下去:“你这办法就算有用,可眼下哪儿有功夫去找那位画郎中,若是我不在,夫君定会气恼。” 赵玖鸢咬着唇思索起来,她无法离开公主府,也无权指挥下人替国公夫人做事。而国公夫人赴宴,乘的是马车,在城中穿梭,甚是费时。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谢尘冥突然出现。 “国公夫人不去赴宴,同这婢女在这儿杵着做什么?”他问。 今日出席宴席,他穿得比往日精致些,身上是白色的银丝绣线云端锦衣,腰间是黑色的腰带用一颗狰狞的虎头做点缀。 他的眉眼比往日柔和了些,背着手朝两人走来。 第22章 谋害 国公夫人见到他,微微一笑:“将军来得如此晚,不怕公主不高兴?” 谢尘冥的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公主正玩得高兴,恐怕没空注意到我。” 赵玖鸢想到了什么,像是突然找到了救星。 “夫人,可以让将军替您去!”她兴冲冲地对国公夫人道。 谢尘冥有些莫名其妙,他挑眉问:“去什么?” 赵玖鸢连忙将原委说与他听。 “将军去哪儿都是骑马,定会比马车要快捷方便一些。”她说。 谢尘冥睨了赵玖鸢一眼,心中暗道这婢女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简直将他当做工具了。使唤起来如此自然,自己是不是该好好敲打敲打她。 国公夫人以为谢尘冥不愿意,便开口道:“谢将军,你刚来,我便提这样的要求,实属过分,你若是不愿……” “没问题。”谢尘冥打断了国公夫人的话,“我这就动身。” 赵玖鸢和国公夫人皆是一愣。 谢尘冥转过身准备去寻人。 他本就想让她们二人见面,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反倒是意外收获,他怎么能不帮? 赵玖鸢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快,担心他后面会找自己讨要交换的筹码,连忙喊住他:“将军!” 谢尘冥停住脚步,微微侧身。 赵玖鸢快步走上前,低声道:“这个……是帮国公夫人的忙,不能算在奴婢身上哈。” 谢尘冥几乎要被她气笑,他刚想骂两句,赵玖鸢已经溜到国公夫人身边,安抚起来。 “夫人,奴婢斗胆还有一个提议,一会儿等师傅来了之后……”她低声对国公夫人说了两句什么。 谢尘冥没再听下去。转过身,他心中暗想,有些事,大概是注定的。 若她真是那个人,一切大概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谢尘冥走后,国公夫人又得了赵玖鸢提议的妙招,这才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婢女。 乍一看她并不起眼,可细看之下,竟让国公夫人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这眉眼,和熟悉的感觉,究竟是像谁呢? “夫人,不如回前厅等吧。”赵玖鸢提议道。 她已经离开了很久,想来这宴席应当已经进行到尾声。 “夫人没吃什么,奴婢去厨房给夫人拿些吃食……” “鸢儿!” 赵玖鸢话说一半,便看到响晴焦急地跑来。 “怎么了?”赵玖鸢见她满面焦急,心一沉,“可是出了什么事?” 响晴瞥见国公夫人,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赵玖鸢会和国公夫人站在一起。 她匆匆连忙行了一礼,便急忙道:“鸢儿,菜肴中有杏仁!定远侯夫人不食杏仁!你是不是忘记了……” “什么?不可能!”赵玖鸢心一颤,大步朝前厅走去。 但她想起国公夫人,又连忙回身,朝国公夫人行了一礼:“夫人恕罪,奴婢……” “我随你去。”国公夫人沉声道,“你帮了我大忙,我也去替你看看。” 三人来到前厅。 发生了如此之事,萧魁已经带人将整个前厅围住。他看向赵玖鸢,眼底闪过一丝担心。 赵玖鸢进入之前,匆匆忙忙环顾了一圈四周。 只见冰冷的玉砖地上,还残留着定远侯夫人打翻的瓷碟碎片。 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糕点,是最后一道点心,核桃酥。想必,就是这其中含有杏仁。 她知道定远侯夫人不食杏仁,早上分明看着厨子提前备好了这糕点的面团和馅料,为何此时这核桃酥里面会出现杏仁? 赵玖鸢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切都不对劲,定是有人要害她。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此时高坐上的定远侯已经沉了脸,他本就脾气暴躁,又曾杀名远扬。此时的威压像是一张令人窒息的网,令一众宾客都有些忐忑不安。 纵使玄瑶是公主,可在名震沙场的定远侯面前,她也只能安抚道:“定远侯放心,本宫定会给你个交代。” 玄瑶的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扬声斥责道:“贱婢!还不跪下!本宫一再交代,席间的吃食要仔细,你却还是犯下大错!” 赵玖鸢和响晴都连忙跪下。 “你可知定远侯夫人不食杏仁?好在府医救治及时,未曾酿成大祸。本宫的宴席出现此等失误,公主府的体面何在?”玄瑶厉声道。 “来人,拖下去!” 侍卫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赵玖鸢知道事有蹊跷,她脑子飞速地转动,决定拼死一搏。 “殿下容禀!发生此等失误,奴婢难辞其咎!但奴婢深知宾客喜好,并将忌口事项都一一记在纸上,绝不敢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赵玖鸢急切又快速地说道。 一直沉默的定远侯缓缓开口:“巧言令色,你这贱婢是在狡辩!” 赵玖鸢摇了摇头:“奴婢不敢!若今日之事,当真是奴婢的错,奴婢万死不辞!可若是有人蓄意谋害夫人,或是有意破坏公主的生辰宴,岂不是让那人轻松得逞!” “还请殿下给奴婢一些时间,让奴婢查清,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 定远侯听了,揉了揉下巴,不置可否。 此时,一直站在后方的国公夫人突然开口:“定远侯,我看着婢女说得有道理。若真是不小心的也就罢了,若是有人蓄意谋害,难道定远侯不想知道真凶是谁?” 赵玖鸢没想到国公夫人会为她说话,心中升起一丝感激之情。 定远侯听国公夫人这样说,强压怒火,深吸了口气,道:“殿下,臣也想看看,究竟是这婢女失误,还是有人蓄意谋害臣妻。” 此话一出,玄瑶只能听定远侯的。 她看向赵玖鸢的目光犹如腊月池水,冰冷含霜:“既然如此,鸢儿,你打算如何查?” 赵玖鸢背后渗出冷汗。 她心知今日若是不能给定远侯一个交代,自己立刻就会被碎尸万段。 她死死咬着牙,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短暂地理清思绪之后,她缓缓抬起头。 “启禀公主,奴婢……想从后厨查起。” 第23章 雁过留痕 在刀尖上行走得久了,赵玖鸢有一套自己明哲保身的法子。 那就是将自己做过的事,事无巨细地落实在笔头上。雁过留痕,她做事的每一个流程,都有一个清晰的记录。 不但如此,每做一个步骤,她都要挑有三五人在场的时候。 避人耳目难,可找人见证却没那么难。 这样,一旦出了纰漏,玄瑶查起,不至于百口莫辩。 所以,赵玖鸢心里清楚,待她当着众人的面,理过一遍这宴席菜肴的制作流程,就算找不到真凶,也能证明,她犯错的机会微乎其微。 “你既要查,本侯与你一起去。”定远侯站了起来,高大魁梧的身型让下人们都战战兢兢。 赵玖鸢却不卑不亢,恭敬行了一礼,道:“侯爷请。” 然后她将宾客吃剩或是没吃的核桃酥都收集起来,又将定远侯夫人的那份单独收了起来。 定远侯亲自追查,玄瑶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只能起身一同跟了过来。 而国公夫人也产生了好奇,她想看看这个婢女究竟有没有法子为自己脱身。于是她也跟着来到厨房,一探究竟。 一行人来到后厨,赵玖鸢将一个厚厚的本子拿了出来。 “殿下,定远侯夫人忌食杏仁,此事在筹备之初,奴婢早已记录在这本子上,并严令所有参与之人知晓。这上面,有后厨十二人的签名。” 赵玖鸢将本子递给了玄瑶。 玄瑶打开了本子,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记载了所有宾客的饮食喜好与忌口。忌口甚至用不同颜色的墨划了横线和圆圈。 国公夫人瞥见这圈圈线线,忍不住问:“这圈与线,有什么区别?” 赵玖鸢耐心解释道:“横线是宾客一点都不能食之,宴席上绝对不能出现。而圆圈则是宾客不喜,食材需要减半或少放。”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我办了这么多宴席,还没见过如此细致的记录。你有心了。” 赵玖鸢摇了摇头:“公主请来的都是至尊至贵的人,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说罢,她指向其中一行:“可以看到,定远侯夫人的杏仁,奴婢划了横线,是不允许出现在府中的。” 定远侯瞥了一眼,沉默不语。 赵玖鸢知道这没有什么说服力,又道:“为保万无一失,此次宴席所用的坚果,包括这制作核桃酥所用的核桃仁和红枣,皆由奴婢三日前亲自采买,从‘永福记’挑选。” 赵玖鸢翻开最后两页,里面用米浆??沾好了永福记给的单据。 “可以看到,这其中并无杏仁。”她道。 玄瑶看这账本便头痛,随手将本子递给了定远侯:“这事本宫说了不作数,还得是定远侯亲自看看。” 定远侯毫不客气,拿过本子翻了翻,冷着脸道:“那你也可以私藏一些杏仁,趁机混入食材当中。” 赵玖鸢也不着急辩解,只微微一笑,道:“侯爷说得有道理,这就要再看这制作过程。” “制作这核桃酥,要经历挑选、剥壳、浸泡去涩。低火烤后,还要亲手研磨成馅料。此过程,皆有厨房的帮工李二嫂、王三娘全程协助,她们可作证,绝无杏仁混入!” 赵玖鸢翻了一页,点了点本子:“这上面都有他们的签字和手印。” 定远侯没想到,这婢女看着普普通通,竟如此细致。每一个步骤后面,都有其他两到三人的签字和手印。 而核桃酥出锅时,也有专人抽选几只检查和品尝,确认其中并无杏仁。 其他人也纷纷感到惊讶,萧魁看向赵玖鸢的眼神更加充满占有和侵略的意味。 定远侯冷哼一声:“没想到,公主府还有你这号人物,做事如此缜密。” 可他眸色一冷:“只不过,谁能证明你没有趁着上菜之时偷放杏仁。” 赵玖鸢料到他会这么说,道:“侯爷说得对,但至少现在可以证明,制作的过程中并无可能有差池。所以,接下来要来看看这制成的核桃酥。” 所有菜肴点心,后厨一般都会多做几份,以防有贵人喜食,想要加量。 因此,此时的后厨角落,还存放着一些做好的核桃酥。 赵玖鸢捏起一个,掰开看了看,里面并无杏仁。而从席上带过来的几个核桃酥,里面也并无杏仁。 赵玖鸢又掰开了定远侯夫人吃剩的核桃酥,这酥她似乎只咬了顶上一口,剩下的部分,仍旧看不到任何杏仁。 赵玖鸢愣住,问:“夫人可是吃到了完整的杏仁?” 她忽然想到,若是完整的杏仁,定远侯夫人不该毫无察觉。 定远侯微微蹙眉:“本侯怎么知道,拜你所赐,本侯的夫人正昏迷着。” 赵玖鸢抿了抿唇,掰了一块定远侯夫人吃剩的核桃酥,送进口中,她仔细品尝了半晌,捕捉到了一丝杏仁的味道。 她又掰了一块席间未动过的核桃酥,咬了一口,杏仁味比定远侯夫人的那块要重一点,但与核桃的味道混在一起,也并不明显。 而厨房里剩下的核桃酥,则完全没有杏仁的味道。 “是杏仁粉。”赵玖鸢将核桃酥放下,缓缓道,“有人趁上菜时,给每盘核桃酥上都撒了许多杏仁粉。” 定远侯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是撒上去的,不是蒸的时候就混进去了?” “若是奴婢在制馅时就将杏仁混入,如同在面里揉进沙子,杏仁气味应当十分均匀。”赵玖鸢顿了顿。 “且经过高温烘烤,杏仁的气味应更加明显浓郁,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只有仔细辨别才能尝到一丝残留的粉味。” “而厨房的核桃酥上,并无丝毫杏仁的味道。”她将定远侯夫人的核桃酥递了过去:“侯爷若是不信,自己可以尝尝。” “……”定远侯将信将疑地撕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他眉头渐渐紧皱起来,杏仁的味道微乎其微。他又尝了一口其他的核桃酥,全无杏仁之味。 “那人定是将杏仁粉与红糖粉混合在一起,洒在表面,面上并看不出。夫人咬得又是顶端,想必是一大口的杏仁粉。”赵玖鸢分析道。 “之所以选择杏仁粉,而不是杏仁碎,是因为杏仁粉不易被察觉,夫人会毫无防备地吃下。” 定远侯愤愤地将盘子摔在地上:“究竟是谁?!如此居心叵测,要害本侯的夫人!” 赵玖鸢淡淡道:“上这道点心时,奴婢并不在,因此,这杏仁粉绝不会是奴婢撒的。” 定远侯冷哼一声:“你可有证人?” “我可以证明!”国公夫人连忙走了出来。 第24章 诬陷 “上这道菜时,我正与这婢女说话。那之后,她便同我一起出现在席间,所以,她并无撒杏仁粉的可能。”国公夫人解释道。 赵玖鸢对国公夫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其实她本可以置身事外,毕竟若是有人追问她为何不在席间,她也会为难。 定远侯闻言,看向玄瑶:“殿下,恐怕要劳烦殿下将上菜的婢女都叫过来审讯一番了。若是殿下愿意,臣可以代劳。” 玄瑶有些受够了这出闹剧,她抬手揉了揉脑袋,道:“定远侯,这事就交给你了。” 萧魁很快便将几个婢女提到厨房来,其中还有目光闪烁的云霞。 云霞心中藏不住事,见查到了自己头上,冷汗已经从额间滚落。 赵玖鸢看她这副样子,几乎立刻就可以确定,此事定是云霞惹出来的。 她原以为,公主生辰宴,如此重要的大事,她会老老实实,恪守本分。就算她对赵玖鸢有怨,也可以挑一个没那么多人的日子。 可下一瞬,她又明白了云霞的心思。 就是因为今日高朋满座,所以云霞才要陷害她。宴席上出了这样的差错,就算玄瑶不杀她,定远侯也饶不了她。 想到这,赵玖鸢心底一片冰凉。 定远侯身经百战,审讯的本事更是不输谢尘冥。 他背着手站在几个婢女身前,道:“本侯的夫人,因着你们其中一人,此刻正躺在床上,备受煎熬。” 定远侯按了按手指关节处,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你们若是老实交代,本侯还能赏一个全尸。” 这话一出,几个婢女被吓哭了,纷纷求饶。 “定远侯饶命!此事真的同奴婢无关啊!”其中一个婢女哭道。 “奴婢也毫不知情啊,定远侯明察!” 一时间,哀嚎声求饶声四起。 唯有云霞铁青着脸,不敢说话。 定远侯目光冷冷地落在云霞脸上,他阴沉地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云霞突然笑了起来,道:“我说什么还有用吗?侯爷只要一搜身,便会知道,那杏仁粉是我撒的。” 她在外面偷听了许久,没想到赵玖鸢行事竟如此缜密。 诬陷容易,自证极难。 可赵玖鸢不但事事记录,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还发现了自己用的是杏仁粉。 她怀中还藏着没撒完的粉末,一时间找不到地方处理,只能一直揣在怀中。 “你为何要害本侯的夫人?背后之人是谁?”定远侯周身杀气四起。 “……夫人?我并不想害夫人。我要的,是这个贱人死!”云霞裂开嘴,忽然大笑了起来。 萧魁微微蹙眉:“你屡次找鸢儿的麻烦,究竟是为何?” “这个贱人四处勾三搭四,做了试婚婢女,还不老实,害了邹公子不说,又跑去勾引萧总管!”云霞愤恨地盯着赵玖鸢。 “赵玖鸢,我都看见了!那日你与邹公子私会,两人在院儿中拉拉扯扯,谁知道究竟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有萧总管,他多番照拂你,你同他,也不清不楚!谁知道他是不是假公济私,给了你不少好处!” “你……你疯了?竟敢随意出言污蔑!”萧魁见她将脏水泼在自己身上,连忙跪下对玄瑶道,“公主明鉴,卑职同鸢儿姑娘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行为!”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赵玖鸢身上。 原来是因着这件事,才不惜陷害她。 这样的脏水泼过来,赵玖鸢就不知该如何洗了。 她总不能将邹文初和萧魁都揪过来,证明她的清白。 更何况,她确实为了脱身,假装对邹文初有意。而萧魁,她也是刚知道,他对她一直有着不该有的心思。 “我与邹公子和萧总管,都是清白的。”赵玖鸢已经疲惫不堪,她只能无力地吐出这句话。 定远侯并不在乎这些,他咬牙道:“你为了害一个婢女,竟将本侯的夫人拉下水。” 说着,他又看向玄瑶:“公主殿下,臣斗胆请公主将这贱婢交给臣亲自处置!” 云霞闻言,恐惧地往后缩了缩:“夫人只是不食杏仁,偶尔食一次,有什么大碍?难不成侯爷为这点小事,要了奴婢的命?” “小事?”赵玖鸢蹙眉,“你以为定远侯夫人为何不能食杏仁?” “本侯夫人若是食了杏仁,轻则起疹,重则窒息而亡!”定远侯接过话道,“贱婢,你险些害了本侯夫人的性命,还敢说是小事?!” “来人,将这婢女带走……” “等等。”玄瑶打断了定远侯的话。“侯爷稍等片刻,本宫有些内务,要问这婢女。” 定远侯微微蹙眉,但公主这要求并不过分,毕竟只是问话,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于是他双臂环胸,静静等候。 “云霞,你说……鸢儿,同邹文初和萧魁,皆有私情?”玄瑶眸色渐冷。 云霞连忙道:“是,奴婢亲眼看见的!” 玄瑶看都没看萧魁,而是问云霞:“你可有证据?” “奴婢亲眼看见邹公子拿着鸢儿的帕子!至于萧总管,下屋的婢女们皆能作证,他对鸢儿十分袒护!还有……”云霞四处张望。 “响晴!那日响晴看见了,她与萧总管在角落暧昧不清!” 赵玖鸢听了云霞的话,对她当真是失望透顶。 她害死柳枝,却毫无悔改之心,眼下还想将响晴拉下水。好歹朝夕相处了五年之久,她就如此狠绝? 玄瑶看向一直缩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响晴:“她说的可是真的?” 响晴怯懦地看了一眼双目通红的云霞,又瞥了一眼背脊挺得笔直的赵玖鸢。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云霞听她这样说,顿时激动起来:“你说什么?响晴!你别怕!你说实话啊,公主会为我们做主的!” 而玄瑶也没有计较响晴是否说的是真话,她只是缓缓走向赵玖鸢,道:“鸢儿,你可是驸马的试婚婢女,若你如此不知检点,本宫也留不得你了!” 又是要杀她。 赵玖鸢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自证到什么时候。 玄瑶的生辰宴发生这么多事,皆是因她而起,想必玄瑶已经对她起了杀心。她怎么解释,解释什么,还有意义吗? 赵玖鸢正欲开口,却被人打断。 “此事还请公主明察。” 一道清亮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第25章 丑闻 谢尘冥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那人便是赵玖鸢口中的画郎中,庒裱。他年纪不轻,头发和胡子都有些花白,佝偻着背,提着一个沉重的木箱。想必其中装满了修复画作的工具。 但眼下,无暇顾及画作的事。 谢尘冥没想到,自己才离开一个时辰,就出了这么多事。 “阿冥?”玄瑶微微蹙眉,面容有些不悦,“你怎么现在才来?” 谢尘冥淡声道:“容臣稍后再做解释。现在,还鸢儿姑娘一个清白才是正事。” 他双目如鹰,紧紧地锁住人群之中的赵玖鸢。 玄瑶瞥了一眼赵玖鸢,道:“如何查?将邹文初也叫来审问?若是他同萧魁一样,都说与鸢儿毫无关系,本宫还能重刑审讯他们不成?” 定远侯听了,冷哼一声:“臣倒是愿意效劳,替公主分忧。” 玄瑶暗暗撇嘴。她才不想让这个头脑简单的大伯掺和自己府中的事。 谢尘冥却道:“不必那么麻烦,先去二人院儿中搜一圈便知。若是鸢儿姑娘与他们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总会寻得些蛛丝马迹。” 玄瑶似乎是觉得有道理,她沉吟片刻,扬声下令道:“去,给本宫搜院儿!” 下人们得了令,立刻马不停蹄地冲去两人的院子。 云霞双目赤红,看向赵玖鸢的眼神十分阴毒。 她冷笑着,似乎笃定赵玖鸢水性杨花,同两个男子都有不少暧昧的证据,在等着看赵玖鸢的笑话。 不一会儿,便又下人回来禀报。 “公主,萧总管的屋中……有一支银簪。”小厮将银簪举起来交给玄瑶。 只见通体泛着银光的簪子尾部,有一只灵动的小鸟。簪子颜色很新,看着像是刚采买的东西。 “公主,这是卑职准备送给母亲的!”萧魁连忙解释道。 玄瑶微微蹙眉。 这……确实算不上什么证据。 “再无其他了?”她冷声问。 “回公主……没了。”小厮低头道。 此时,又进来一个下人,只是,那下人不知为何,整个人看上去战战兢兢的,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公……公主……邹……邹公子他……”他磕磕巴巴的,说不清话。 玄瑶蹙眉:“到底怎么了,好好说!” 那下人看了一圈,还是不敢说:“还请公主亲自过去看看吧!” 玄瑶深吸了口气,提起裙摆,大步走出厨房。 众人跟随着玄瑶,也往邹文初的院儿中走去。 路上,赵玖鸢偷偷瞄了谢尘冥一眼,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也朝她看过来。 他的眸中满是沉着冷静,像是带着一丝安抚。 赵玖鸢收回目光,手紧紧攥着。 她不确定邹文初现在如何了,这事交给了谢尘冥,她只能信他。赵玖鸢暗暗祈祷,希望一切能如两人计划中所想。 玄瑶来到邹文初的门前,几个下人们正往里张望,见到玄瑶,又连忙跪下。 “公主……” 他们各个神色慌张,让玄瑶心里冉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被扑面而来的酒味熏得忍不住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屋中散落着几个酒瓶,酒水撒出来不少,弥漫得整个屋子都是一股酒气。 赵玖鸢看向屋内,她凭借着味道,认出了这酒。 这就是当初谢尘冥在玄瑶那儿,误服的加了料的酒。一杯就让谢尘冥溃不成军,而三瓶酒,足以让邹文初没了神志。 谢尘冥下手倒真是狠毒,这是要邹文初的命。 床榻的方向传来邹文初的声音。 “来啊,你哭什么,本公子等了你好久了,爷会好好疼你……” 听见屋中的动静,众人震惊地望过去,只见屋中的邹文初光着腚,趴在一个婢女身上,口中说着污言秽语。 “你的身子比公主软多了,那个老妖婆,本公子受够她了!鸢儿,我想了你好久了……” 他身下的婢女不停地挣扎:“放开,邹公子,你喝多了……” 屋内的春光让众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没想到,这幕僚竟会如此大胆,在府中对婢女做出如此不轨之事,还口出狂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邹公子,邹公子你清醒一点!”云霞喊道。 她没料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邹文初,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轻薄来搜屋的婢女。 云霞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萧魁按住。 她只能恶狠狠地看向赵玖鸢:“一定是你!是你做了手脚!” 赵玖鸢垂下眼帘,淡声道:“奴婢一直忙着宴席大小事宜,并无时间对邹公子做手脚。” 此时,玄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的幕僚竟当众做出如此恬不知耻的事,她的颜面往哪儿搁? 玄瑶浑身颤抖着,几乎要昏厥过去。 “邹、文、初!”她一字一句地咬着牙喊着他的名字。 可邹文初恍若未闻,依旧轻薄着身下的婢女。 婢女的哭喊响彻整间屋子,还是萧魁上前,一把将邹文初扯了下来,摔在玄瑶面前。 “鸢儿……”他茫然地抬头,看见玄瑶后,似乎也没认出来。 他想抓玄瑶的裙摆,却被玄瑶避开。 下人们适时地递上了搜罗出来的东西:“公主,这是我们搜到的物证。” 玄瑶冷着脸接过,是一幅画卷,和一条帕子。 她缓缓展开画卷,里面是一副神女出浴图。 而画上的神女,竟是她最讨厌的永宁侯嫡女,沈霓渊的脸。 至于帕子,上面绣着霓虹,是谁的帕子,不言而喻。 玄瑶一向厌恶沈霓渊,不仅因为沈霓渊曾经和谢尘冥有过一段过往。更因为沈霓渊的琴棋书画都碾压玄瑶,甚至得到过陛下的夸赞,称她为北虞第一才女。 原来,邹文初口口声声喊的,是这个“渊儿”。 玄瑶冷笑着将画撕得粉碎,又将帕子狠狠掷在邹文初身上。 “好,好!原来与你有染的是她。本宫真是养了一条吃里扒外的狗!”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云霞没想到一切证据居然都指向另一个女子。 玄瑶背过身,双目猩红:“来人!给本宫阉了他,再将他赶出公主府!” “公主!不要!不可以啊公主!邹公子一定是被陷害的!”云霞挣扎着为邹文初说情。 赵玖鸢皱着眉看向她。 自己的小命都要保不住了,还有心思替邹文初求情,她当真是爱极了那个人渣。 侍卫立刻上前将仍旧神志不清的邹文初架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要被斩了命根子,还在痴痴地傻笑。 “鸢儿,你别跑啊,让我亲亲你……” 玄瑶闭上眼睛,似是不想看见他丑陋的样子。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邹文初痛苦的哀嚎声。但哀嚎声没有持续多久,似乎是邹文初疼得昏了过去。 云霞呆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人很快就被丢出公主府,屋中又恢复了安静,唯有散不尽的酒气。 “今日本宫府中什么都没有发生。”玄瑶背对着众人,浑身散发出威压。 “若是让本宫知道,有人嚼舌根,探讨本宫生辰宴上的事,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第26章 嫡女 定远侯淡淡道:“只要公主将这婢女交给臣,臣便什么都没看见。” 他才懒得管公主的家务事,他只想出一口恶气。 国公夫人也连忙垂下头道:“妾身什么都没看见,只记得,今日……今日这宴席,十分热闹愉悦。” 众人噤声,不敢再言语。 直到张嬷嬷来到门口,扬声道:“公主,侯夫人醒了!” 定远侯双眸一亮,又对玄瑶道:“公主,若没别的事,臣想去看看夫人。” “去吧。”玄瑶的背影看上去像是深深叹了口气。 肉眼可见,她此时心情很差。 定远侯毫不客气,大步走出门外,跟随着张嬷嬷,前去探望自己的夫人。临走时,还不忘让萧魁将云霞交给自己的人。 外面还有满堂宾客,玄瑶不可能就这样一去不返。 谢尘冥自然也知道玄瑶的心思,于是他缓缓开口。 “公主,前厅还有宾客在。不如让鸢儿姑娘回到自己的位置,处理剩下的琐事。”他轻声提醒道。 顿了顿,他又道:“微臣之所以晚来,是给公主准备了一份薄礼,公主不准备看看吗?” 玄瑶究竟是见过风浪的人,她缓缓转身,道:“哦?那本宫倒是要看看,驸马为本宫准备了什么?” 她不再理会云霞,也不再听信她的谗言,径自朝门外走去。 谢尘冥微微倾身,又对国公夫人道:“国公夫人,在下已安排妥当,请吧。” 国公夫人闻言,知道他说的是自己逆子的事。 她走出门前,又感激地回头看了一眼赵玖鸢:“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了。” 今日这婢女的言行,让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别提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的熟悉感。 赵玖鸢向国公夫人行了一礼:“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夫人不必挂心。” 国公夫人微微一笑,跟随着谢尘冥,回到宴席中去。 下人们亦随之散去,屋中只剩下赵玖鸢。 她僵硬的身体此刻终于能松懈片刻,胸口的憋闷久久挥之不去。 如此费尽心机,邹文初却也只是被阉割之后赶出公主府。这对赵玖鸢来说,并不是她理想中的惩罚。 她想要邹文初死,想要他为柳枝偿命! 但是,或许是玄瑶对邹文初仍有怜悯之心,亦或许是不想在生辰之日夺人性命。总之,赵玖鸢无法轻易如愿以偿。 她知道,蚂蚁想要撼动大树,终究是顶难的事。 往好处想,往后她再也不会被邹文初骚扰,府中的婢女也能免遭毒手。更何况,他没了命根子,从此断子绝孙,想必他恢复意识后,会生不如死! 这也算是一桩好事。 至于云霞…… 她也是害柳枝死于非命的罪魁祸首之一。落到定远侯手中,她的下场不会比邹文初好到哪里去。 赵玖鸢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她环顾四周,屋中四处都还充斥着邹文初生活过的痕迹。 她缓缓走到邹文初的书案旁,将他最喜爱的那只琉璃盏轻轻拨到桌边,又用力一推。 琉璃盏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之声。 那声音似乎打破了赵玖鸢心中积蓄已久的阴霾,让心底微微见到了一丝光。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仪容,缓缓走出了邹文初的屋子。 …… 赵玖鸢处理好宴席剩下的琐事之后,回到前厅时,镇国公的嫡长子正与庒裱站在众人中间。 两人面前各有一张书案。 镇国公的嫡子正在提笔作画,而庒裱则正修复着被国公嫡子染上油污的画作。 看着这嫡子的模样,赵玖鸢也有些理解为何镇国公如此看不上他了。 他生得十分圆润,眼睛已经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鼻子肿大,脸上也没什么棱角。 虽然这嫡子并不矮,可大肚便便,定制的宽松衣裳也遮盖不住。 镇国公是武将出身,自己的儿子养成这副样子,显然继承不了他的衣钵。难怪他对自己的嫡子有如此大的偏见。 此时,宾客围成一圈,欣赏着两人的动作,纷纷赞叹不已。 “没想到这镇国公的嫡长子,画画得如此之好?”有人感慨道。 “定是因为国公夫人是书香门第,就算慕公子不善舞刀弄枪,这琴棋书画也差不了。”旁边的人解释道。 又有人道:“这庄师傅的手艺也当真是巧夺天工,画作污成这样,竟还能修复。” “还不是驸马为了讨公主欢心,特地找来的人……” 赵玖鸢听着宾客议论纷纷,又看向镇国公夫妇满是骄傲之色的面容,便知道自己的提议起了效。 她向国公夫人提议,在庒裱师傅修复画作时,让国公的公子在旁边做一副新的画作,送给公主赔罪。只因她打听镇国公府的时候,得知了国公府嫡长子十分擅长书画。 这样一来,公主修复了旧画,得了新画。宾客也能了解到嫡长子作画的本事。 而主座上的玄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仿佛方才荒谬的一切都未发生。 赵玖鸢松了口气,端起更换的杯盏,转身离开。 行至偏僻无人处,她忽然被人拉住。 赵玖鸢今日受够了惊吓,她条件反射地挣脱开,退后了两步,警惕地看着来人。 谢尘冥见她一副惊恐的样子,就像是受惊的小鸟。 他嗤笑道:“怎么,以为是邹文初回来了?” 赵玖鸢平定了一下心神,问:“将军有事?” “本将要的东西呢?”谢尘冥问。 赵玖鸢抿了抿唇,道:“那些书信,奴婢可以给将军,但将军想好让奴婢如何脱身了么?” 经此一事,玄瑶定是再也容不下她。 她必须尽快想好自己的退路。 谢尘冥双眸微眯。这婢女,当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但他也并不气恼,唇角微勾,眼神冷锐:“你可知为何本将让你邀请国公夫人出席?” “为什么?”赵玖鸢蹙眉问。 她想起那张端庄亲切的脸,心中莫名冉起一丝暖意。 谢尘冥缓缓开口:“其实,十多年前,镇国公夫人生的是一对龙凤胎。可惜其中的女娃,生下来便被人偷走。” “那女娃的肩上,便有六颗痣。” 他顿了顿,眸色变得认真:“所以,本将怀疑,你就是镇国公府丢失的那个嫡女。” 那些失踪的孩童多年来杳无音信,或许是因为他们查错了地方。 而眼前这个婢女,兴许就是破解当年那桩案子的关键。 “啪嗒”一声,赵玖鸢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上。 第27章 身世 赵玖鸢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尘冥,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的话。 她想起和国公夫人在一起时,那种亲切的感觉,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扶着一旁的树,胸口剧烈地起伏。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 在赵玖鸢五岁时,爹娘又收养了只有三岁的弟弟,和尚在襁褓的妹妹。 那时候爹娘便告诉了她,她也是收养来的。他们二人一直未能生育,却又十分喜欢孩子,所以才选择从别处收养孩子。 这些年,她虽然知道弟弟妹妹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却也是将他们当做了最后的亲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了,却从未想过自己是被偷走的。 见她十分震惊,谢尘冥嘲讽道:“否则,你以为本将为何要帮你一个婢女,除掉邹文初?” 赵玖鸢仍旧有些难以置信:“将军只凭几颗痣,就断定奴婢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未免有些草率?” 她想起镇国公的嫡长子,那样子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自己的孪生兄弟。 谢尘冥低声道:“当年的宗碟上,可是清晰地记载了你肩头六颗痣的形状,这不会有错。夫人还曾说过,你的襁褓里,有和你孪生哥哥一模一样的足金的长生锁。” 赵玖鸢倏地抬眼。 金锁?她确实有一个足金的长生锁。爹娘没说过是如何来的,只是一直叫她带着。 然而……一年前,妹妹生了重病,需要钱医治。 她迫不得已,将那金锁卖掉了。 赵玖鸢喃喃道:“那把长生锁,我卖了。” 谢尘冥眉心微皱:“卖给了谁?” “公主府西边有一家名为金记的点当铺。”赵玖鸢叹了口气,“想必是找不到了。” 没了这长生锁,仅凭身上的痣,镇国公夫人岂会认她? 谢尘冥似乎是看穿了她的顾虑,沉声道:“就算你没有那长生锁,你的样貌也与镇国公年轻时十分相像。” 赵玖鸢眉心一跳:“将军就如此笃定,我就是镇国公的女儿?” “若能找到更多证据,自然更加稳妥。本将早就派人去调查接生你的产婆,此时在何处。也命人查过,你入公主府之前的身世。”谢尘冥顿了顿,眼中是难掩的寒光。 “只是,没想到鸢儿姑娘倒是神秘得很,入府之前来自哪里,本将竟查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他问,“所以,入公主府之前……你究竟生活在什么地方?” 赵玖鸢一惊。 谢尘冥要查她的身世,万一他想起往事,岂不是又要对她起杀心?到时候弟弟妹妹也会被连累。 “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穷乡僻壤罢了。”赵玖鸢含糊其辞道。 见赵玖鸢犹豫,谢尘冥又开口道:“你的身世很重要,就算你不愿意说,本将也有千百种办法逼你开口,或者……逼你的弟弟妹妹开口。” 他威胁她! “将军为何执着于要知道我从前生活在哪儿?”赵玖鸢问。 谢尘冥一向沉寂的眼底泛起波澜:“因为此事不仅仅关乎你,更关乎许多名门望族。” “许多年前,有个地下组织,专门偷名门望族的孩子。不止你,那段时间,有不少人家的孩子都失踪了。” “这么多年,朝廷未能寻得任何被偷走的孩子,直到本将遇见你。”黑暗之中,谢尘冥的双眸闪着寒光。 “或许,当年那个案子有机会解开了也说不定……” 赵玖鸢没想到,原来她的身世还牵扯了这许多家庭。谢尘冥或许是为了查这案子,才迫切地需要线索。 她咬着唇思考片刻,道:“将军容奴婢想想。” 她脑子很乱,眼下还有许多事情未来得及处理,自然不能草率答应。 谢尘冥双眸一沉:“此事倒是不急,若你真的想离开公主府,让你与亲身父母相认,才是最重要的。” 赵玖鸢咽了咽口水,又问:“如果奴婢不是国公府丢失的嫡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将军又当如何?”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与自己的亲生爹娘相认。 相比于做名门贵女,她更想要自由。可若是不能有自由,能逃离公主府便是万幸。 谢尘冥目光凝霜:“当年的偷婴案与你息息相关。所以……无论你是不是镇国公嫡女,你都要成为本将的棋子,为本将所用。” 他这段时日,发现这婢女有些手段。 原本以为她不过是个娇气脆弱的女子,没想到遇到事时,她能沉得住气,头脑冷静,也不惧权势的压迫。 或许是在玄瑶身边久了,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她的小心谨慎,早已是习以为常。 她能在玄瑶的威压之下如此游刃有余,想必也能成为他复仇的利刃。 赵玖鸢听谢尘冥这样说,心微微一沉。 他的意思,是要一直将她带在身边,让自己替他卖命? 虽然做谁的奴婢都没什么区别,可谢尘冥毕竟是她的仇人。她岂能与安心与仇人朝夕相处? 于是,她轻笑一声:“想必将军的仇人甚多,跟在将军身边,恐怕也没有好果子吃。若奴婢想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又何必离开公主府。” 她这是委婉的拒绝。 既然如此,她若是想要脱离公主府,只得借助镇国公府的力量。 谢尘冥也不恼,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淡声道:“鸢儿姑娘,你的选择可不多。至少,本将不会用淬了毒的毒针废掉你的双手。” 赵玖鸢一愣。先前的事,他都知道? 谢尘冥却没再多说什么,朝她伸出了手:“书信。” 赵玖鸢咬了咬唇,不甘心地道:“藏在西边樱花树下的空坛子里了。” 她才不会蠢到随身带着。 “将军接下来如何打算?”赵玖鸢追问道。 谢尘冥嗤笑一声,道:“放心,本将不会害你。” 说罢,他转身离开。 赵玖鸢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努力回忆起从前的往事。 究竟是什么人将她带到父母面前,她完全记不得。若是爹娘还在,她还能找人问一问,可眼下…… 她眼眸低垂,眼底翻涌着痛苦。 谢尘冥若是发现,自己亲手斩杀了两个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他是否会后悔? …… 第28章 酸涩 天光渐暗,宴席也到了尾声。 谢尘冥为玄瑶准备的惊喜,竟是天空中数不尽的烟花。 玄瑶依偎在谢尘冥的身边,一扫方才的阴霾,心情好了起来,笑得明媚夺目。此时她才终于有了一丝生辰宴的喜悦之情。 赵玖鸢远远看着两人,只觉得他们的背影,看上去竟出奇地相配。 若是玄瑶知道,她身边心爱之人,日后便是摧毁她的推手,不知她会不会心碎。 公主府的闹剧收了场,害死柳枝的两人今日都得到了报应。赵玖鸢认为这报应来得太轻,可至少,她能稍稍解气。 虽然……害死柳枝最大的凶手,还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 但很快,谢尘冥掌握的证据,就算不足以让玄瑶丧命,也能够让她吃不少苦头。 赵玖鸢觉得有些心累。 果然母亲说得没错,人一旦卷进复仇的漩涡,便会让自己跌入无穷无尽的痛苦深渊。 可她没得选,若她不设计他们,她就得死。 赵玖鸢眼神复杂地望向谢尘冥。 他今日的话,让她产生了一丝警惕。若是他也将她闭上绝路,恐怕赵玖鸢也只能让他同那些人一样…… 她移开了目光,看向一旁的众人。 定远侯夫人已经缓了过来,定远侯向公主告辞,提前返回家中去。云霞也被定远侯带走,说是要亲自处置。 赵玖鸢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没发现国公夫人悄悄地朝她走来。 等她回过神时,国公夫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赵玖鸢心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垂着头问:“夫人有何吩咐?” 想到眼前之人有可能是自己的亲娘,她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试图让疼痛压下心头波澜。 国公夫人摇了摇头,将低声道:“姑娘,我看你甚是亲切,颇有眼缘。今日你替我儿解围,我不知该如何谢你。”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簪:“若是你不嫌弃,这个送给你吧。这原本是我为我女儿买的簪子,但……她若是知道了今日的事,想必也会愿意我将簪子送你。” 赵玖鸢闻言,僵硬地抬起头:“夫人还有个女儿?” 谢尘冥不是说,镇国公府的女儿被偷走了吗? 国公夫人笑道:“是啊,我女儿名叫青棠,说起来,她与你差不多大。” 她说着,神色落寞下来:“不瞒你说,我的女儿,刚出生就被人偷走了。我哭了许久,夫君命人四处找寻,都了无音讯。” “夫君见我思女心切,便找来个差不多岁数的女婴,当做养女。” 提起自己的养女,国公夫人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上天也算是怜惜我,夺走了我的亲生女儿,却也给了我一个听话乖巧的养女。” 赵玖鸢听着国公夫人充满爱意的语气,心中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亲生母亲就在眼前,却不能立刻相认。自己的位置,也早已有人代替。 这么多年,她本该活得轻松自在,被爹娘兄长宠爱,可却在这公主府,心惊胆战地度过了许多年。 赵玖鸢心中浮起一丝委屈。 她忽然更加怀疑自己是否应该与镇国公夫妇相认。他们真的会因为找回了亲生女儿而感到高兴么? “姑娘,你怎么了?”国公夫人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问道。 赵玖鸢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眼睛道:“可能是……烟花落下的灰烬眯了眼睛。” 她抿了抿唇,道:“这簪子太贵重,奴婢不能收。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那是属于那个养女的东西,她不想要。 “娘!你在做什么?我们该走了!”远处的镇国公嫡子喊道。 国公夫人应了声,见她不愿意收,便收起簪子,拍了拍赵玖鸢的肩,道:“姑娘,我得走了,你多保重。既然你不愿意要这簪子,那……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尽管来国公府找我!” 她知道在公主府讨生活的不易,可自己也无法给予更多的帮助,只能不咸不淡地嘱咐两句。 说罢,她便焦急地快步离开。 赵玖鸢抚摸着国公夫人拍过的地方,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令赵玖鸢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曲终人散,热闹的公主府逐渐又回归了平静。 …… …… 谢尘冥当晚并未在公主府留宿,赵玖鸢和下人们一起收拾到四更天,才得以回房歇息。 然而,第二日一早,玄瑶也没让赵玖鸢闲着,用过早膳后,便将她叫到了前厅。 赵玖鸢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心中直打鼓,不知道玄瑶叫她来是想干什么。 她担心玄瑶是要针对昨日宴席上的事,敲打她。更担心玄瑶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偷了她的书信。 只听玄瑶道:“昨日之事,虽然并非你所为,可皆因你而起。本宫若是不罚你,只怕你会不长记性。” 赵玖鸢背后一凉,她唯恐玄瑶又想出什么奇怪的主意,连忙垂下头去:“公主……”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玄瑶道:“张嬷嬷,把那水缸拿来。” 什么水缸?赵玖鸢不解,顺着玄瑶的目光看去。 只见张嬷嬷让两个小厮扛进来一口大缸,这缸看起来很沉,缸口将近一尺半。 赵玖鸢怯怯地开口:“公主……这是做什么?” 玄瑶站起身,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水缸,满意地道:“听说青楼女子自小便会练习坐缸,这样才能让客官感到流连忘返。” “你还要服侍驸马,不可受皮肉之苦。但你姿色普通,恐惹驸马不喜,本宫只能让你另辟蹊径,早日完成试婚。” 赵玖鸢眉心微蹙,不安地打量了一番那口水缸。 坐缸?怎么坐?这水缸的口沿很窄,坐在上面应该会很不舒服吧? 可她还在犹豫时,玄瑶已经下了命令:“还不坐上去,让本宫看看你的本事?” 赵玖鸢看着那口缸犯了难。可她知道,玄瑶是说一不二的,在玄瑶还有耐心的时候,她最好乖乖照做。 于是她缓缓站起身,小心地坐在水缸上。 如她所想,想要在水缸的口沿上保持平衡很难。缸口又窄又滑,又十分硌人。 她尝试了几次,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浑身都紧绷起来,才能勉强坐在上面。 直到她不再前后不稳地摇晃,玄瑶才微微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坐上一个时辰吧。” 什么? 赵玖鸢只觉得眼前一黑。 第29章 羞辱 只这一会儿,赵玖鸢就已经开始觉得累了,若是坐上一个时辰,恐怕这身子就要废了。 这究竟能练什么?赵玖鸢不懂。 可玄瑶的命令,她不敢不听,也不敢忤逆。 玄瑶也不离开,她捧起矮桌上的一个话本,就看了起来,时不时抿一口茶。 赵玖鸢的额角很快便冒出细密的汗,她身形开始晃个不停,腿肚子和手都因为用力太久而发起抖来。 玄瑶这惩罚,虽然并无皮肉之痛,亦无性命之忧,但却既充满羞辱,又让她倍感折磨。 终于,玄瑶看完了一套话本,漫不经心地瞄了赵玖鸢一眼,又道:“本宫乏了,张嬷嬷,换一个吧。” 张嬷嬷立刻会意,将赵玖鸢扶了下来,又示意小厮将水缸搬走。 赵玖鸢双腿已经酸麻无力,从水缸上下来,她便腿一软,坐在地上。 玄瑶不满地瞥她:“如此无用,难怪阿冥看不上你。你这样何时能完成试婚?” 她已经认定了赵玖鸢取悦不了谢尘冥,所以她要让赵玖鸢多加练习房中秘术。 “张嬷嬷,拿个杯子来,要深一点的,里面放些燕窝。”玄瑶又道。 赵玖鸢心一紧。她又要做什么? 张嬷嬷很快便拿来一个深杯,里面装了提前炖好温着的燕窝,还撒了一些桂花蜜。 见赵玖鸢对着矮桌上的燕窝发愣,玄瑶开口道:“你只能用舌头,将这杯中的燕窝吃光。” “公主……”赵玖鸢又惊又羞。 可玄瑶目光坚定,显然不是跟她开玩笑。 于是赵玖鸢只能含垢忍耻,缓缓地走到矮桌前,跪在地上。她颤抖着伸长了舌头,努力地将细碎的燕窝舔入口中。 燕窝又滑又软,舌头很难捕捉。 赵玖鸢只尝试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得嘴十分酸涩。 可玄瑶不喊停,杯子中的燕窝也只下去了不到一半,她只能继续努力尝试。 越是杯底的燕窝越是难以吃到,赵玖鸢眼眶都渐渐湿润起来,觉得今日的折磨十分屈辱。 她隐约明白玄瑶是要她练习取悦男子的招数,可这些招数除了青楼女子,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学? 就算她只是个婢女,也依旧觉得羞耻。 最后一点儿燕窝,她总是够不到,也舔不起来。 可赵玖鸢看向玄瑶时,她眼底只有不屑和冷漠,仿佛她不吃完最后一点,就不会放她走。 看着她眼底求助的泪光,玄瑶扯了扯嘴角:“鸢儿,这可是上等的燕窝,普通的婢女这辈子可能都吃不到。难不成你要浪费?” 赵玖鸢已经疲惫得说不出话,她委屈极了,眼角的泪一闪而过,可还是要啜泣着去吃杯底的燕窝。 “这是在做什么?”谢尘冥疑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玖鸢身子一颤,侧头望过去。 夕阳将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谢尘冥一袭银色长袍,腰间系着黑色的虎头腰带,斜倚着门框,朝她投来审视的目光。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他的到来带着一丝救赎的意味,让她浑身一松。 “阿冥,你回来了!” 玄瑶一扫方才的阴沉,换上一张笑脸,朝他快步迎了上去。 “还不是为了你,本宫正教导鸢儿,如何取悦你呢。”她挽住了他的胳膊。 谢尘冥看向屋中那个无助的女奴,她似乎是委屈哭了,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在她素净的脸上格外显眼,像只被猎人捕获的小白兔。 而方才他来时,她正努力舔舐着杯子中的燕窝。小小的舌头从朱红的嘴唇中伸出来,一下又一下的,舔得他心中莫名有些痒意。 赵玖鸢觉得自己狼狈不堪,撇过头去,眼角又一滴泪滑落。 “取悦微臣?”谢尘冥眸色渐暗。 “那公主当真是……有心了。”他说,“竟连青楼里的招数都拿出来了。” 玄瑶察觉到他的情绪,连忙道:“本宫不是善妒的人,自然希望自己的驸马能享受一番。” 谢尘冥移开目光,正色道:“微臣有事要同公主说。” “什么事?”玄瑶问。 “太后今日与臣提起,月底想去青鹤山礼佛,大臣极其家眷亦会随行。太后对陛下说,想让公主殿下一同前去。”谢尘冥回答道。 玄瑶蹙眉:“太后怎会突然想起去青鹤山礼佛?” 谢尘冥眸中闪过一丝暗光:“公主不明白吗?昨日是公主生辰,太后定是想念公主了,才找机会与公主相见。” “可陛下不允许公主进宫,太后便只能借口去青鹤山礼佛。” 赵玖鸢见谢尘冥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知道他一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玄瑶听了他的话,有些动容:“本宫是有些时日未能见到太后了,太后年岁已高,却为了见本宫,要去爬那千层台阶的青鹤山……” 她思索片刻,道:“既如此,本宫定要去一趟。” 谢尘冥见她答应,又道:“另外,听闻云霞没能挺过定远侯的重刑,今日一早,死在了牢狱中。” 赵玖鸢一怔。 “她扰乱了本宫的生辰宴,其罪当诛!”玄瑶淡淡地说着,睨了一眼赵玖鸢。 “本宫的婢女,就应当老老实实按照本宫的意思办事,不该有旁的想法,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这话带着敲打和警告的意味,听得赵玖鸢吞了吞口水。 云霞竟然死了…… 想来也是,赵玖鸢昨日便发现,定远侯对自己的夫人感情极深。 虽然后来听闻侯夫人并无大碍,只是短暂气短昏厥片刻,可定远侯那副暴戾恣睢的模样,还是让赵玖鸢吓得不轻。 若赵玖鸢没能替自己辩白,那么死在牢狱中的,恐怕就是她。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玄瑶凑近谢尘冥,抬手状似不经意地轻抚了一下他的脸。 “阿冥,本宫今日教了鸢儿不少东西,你就不想试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谢尘冥闻言,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臣还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久留。” 玄瑶却圈住了他的脖子,身上熏人的香气让谢尘冥微微蹙眉。 赵玖鸢撇过脸去,不想看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 谢尘冥身子一僵,抬手想要将玄瑶推开,却听她忽然开了口。 “阿冥,你什么时候才将身子能修养好?本宫不想等了。今夜,你们二人就试婚。” 玄瑶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她缓缓道:“本宫……要亲眼看着你们二人试婚。” 第30章 长生锁 听到这样的命令,赵玖鸢觉得玄瑶大概是疯了。 她想起玄瑶先前就曾逼自己“观赏”过她与邹文初的欢爱,眼下又提出这样的命令,似乎也并不奇怪。 还不等她想借口拒绝,谢尘冥却已经开口:“公主当真想看?” 玄瑶挑眉:“当然。本宫的夫君和本宫的婢女欢爱,本宫为何看不得?” 赵玖鸢以为谢尘冥会严词拒绝。 可没想到,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是:“好,微臣遵命。” 玄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没想到谢尘冥竟然如此爽快。 她没有收回成命,只是盯着谢尘冥的脸,缓缓松开了手。 “将……驸马……”赵玖鸢惊恐地看向谢尘冥。 他该不会是真的要听命于玄瑶吧?如此违背伦理之事,他怎么会答应? 玄瑶唇角微微勾起:“今夜,本宫去你房中好好观看。” 谢尘冥道:“好。若是殿下无其他事,臣先去处理公务。” 玄瑶微微点头,然后站在原地,看着谢尘冥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既然如此,今日的练习便就此结束。晚上机灵些,若是搅了本宫的好事,本宫饶不了你!”玄瑶威胁道。 “是……” 被折腾了一通,赵玖鸢精神恍惚地走出了玄瑶的院子。 她不知道谢尘冥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他真的能当着玄瑶的面,与她同房吗? 自从知道谢尘冥的目的并不是试婚之后,赵玖鸢一直以为她可以不用再委身于仇人身下。可只要她没有离开公主府一日,试婚这事,她便逃不过。 行至下屋门口,赵玖鸢与响晴撞了个照面。 昨日的生辰宴上,云霞说响晴看到了萧魁与赵玖鸢纠缠不清,这事一直萦绕在赵玖鸢心中。 虽然响晴没有替云霞作证,可赵玖鸢心里也知道,定是响晴同云霞说了什么,云霞才会如此笃定。 此时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有些尴尬。 “厨房还有些昨日剩下的桂花糕。”赵玖鸢率先开口,“张嬷嬷说了,公主不吃,下人们可以分食。你早些去,若是去晚了,恐怕会抢不上。” 她说完,便想要越过响晴离开。 响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在她擦着自己的肩走进屋中时,突然转过身道:“我只同云霞说,在院儿中看见了你与萧总管说话,是云霞自己误会了!” 赵玖鸢的脚步停住。 她转过身,盯着响晴半晌,缓缓露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我同时入公主府,一起被年长的婢女欺负过,一同被公主罚过,五年来亲密无间,知晓彼此家中大小事。” 赵玖鸢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寂寥:“所以,你一定不会害我,对吧?” 响晴一怔,连忙道:“是……是啊!鸢儿,你信我就好!” 赵玖鸢笑笑,走进屋中,关上了房门。 屋中原本是四人的通铺,如今柳枝死了,云霞也死了。这屋中就只剩下她与响晴二人,此时竟显得有些空旷。 她轻轻拂过柳枝睡过的地方,感觉那上面甚至还残存着柳枝的气味与体温。 公主府是一个会吃人的地方。 它吃掉了赵玖鸢最好的朋友,吃掉了赵玖鸢的纯真与稚嫩,更吃掉了她对未来的期许。 如今,它还要吃掉她最后一丝尊严与清白。 赵玖鸢心中对那个偷婴的团伙冉起一丝恨意。 若不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她原本不必受这么多的罪。 她已经失去得够多了,她再没什么可失去得了。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竟是高门贵女。 赵玖鸢躺在柳枝的位置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耳边忽然响起柳枝叽叽喳喳的声音。 …… “鸢儿!我啊,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攒够银钱,让我母亲住上大宅子,安享晚年。” “……鸢儿,你可不能因为自己是婢女,被公主骂了两句,就轻视自己。我娘说了,我们是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背脊直得很!” “鸢儿,等咱们老了,离开了公主府,就找一个院子,住在一起!一起买新衣裳,一起吃桂花糕!我们要好好活着,等到那天……” …… “柳枝……”赵玖鸢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我定会像我们约好的那样,好好活下去,不负此生。” …… …… 当赵玖鸢忙完杂事,往驸马院儿中走时,天色已暗。 她有些紧张,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跟着一个人。 直到那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至无人的角落,她才瞪大了双眸开始挣扎起来。 “是我。”谢尘冥垂眸看着她。 赵玖鸢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道:“将军回来得倒是早。你可想好一会儿如何应付公主了?” 难不成他真的想要在玄瑶面前表演翻云覆雨的戏码? 谢尘冥不合时宜地轻笑一声:“你本就是试婚婢女,与本将同房原本就是你的职责。至于公主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你!”赵玖鸢察觉到他言语中的讽刺,不由得气结。 她也知道,眼下她仍旧是公主府普普通通的婢女,没有谢尘冥的推波助澜,她很难与自己的亲生父母相认——她连见到他们都难。 可他这样说,充满了嘲讽的意味,赵玖鸢也很难给他一个好脸色。 谢尘冥见她撇过脸去,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本将辛苦了一天的收获,你不看看?”他问。 赵玖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情愿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缓缓掀开了帕子。 只见那条她十分熟悉的长生锁,正完好无缺地躺在里面。它通体金色,底部还刻着一个鸢字。 “你……这是我的长生锁!”赵玖鸢惊讶地捂住了嘴,“你怎么找到它的?” “这种事对本将来说,轻而易举。”谢尘冥淡声道,“不过是去将它从别人手中赎回来罢了。” 他顿了顿:“但是,有了它,想必你与亲生父母相认这事,会更简单一些。” 虽然谢尘冥短短几句话,但赵玖鸢知道他是费了些心思的。 这长生锁恐怕已经在不同人手里过了几遭,找回来并不容易。 “将军为何要帮我?”她迟疑地开口,“我回到镇国公府,对将军有什么好处?” 以她对谢尘冥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做不讨好的事才对。 谢尘冥眼底有一抹杀意一闪而过。 “等你回了镇国公府,自然会知道。”他淡淡地说完,忽然抬手摘下了赵玖鸢的银簪。 “做什么?”赵玖鸢茫然地看着他将簪子塞进她手中。 两人离得极近,谢尘冥望着她疑惑的眸子,握住她拿簪子的手,猛地插进了自己的肩头。 “谢尘冥!”赵玖鸢惊得喊出了他的名字。 第31章 心软 赵玖鸢又惊又俱地看着谢尘冥的肩。 她想松开手,可他紧紧按着,不让她随意动弹。 谢尘冥微微蹙眉,下颚线绷得紧紧的,似是在忍着痛意。他闭了闭眼,又握着她的手腕,猛地将簪子抽出。 肩头的血迹渐渐将乌黑的外袍浸得湿腻。 “你干什么?!”赵玖鸢握着簪子的手微微发抖。 她有些慌张地掏出干净的帕子,捂在他的伤口上。 谢尘冥倚着身后的墙,轻笑一声:“若不如此,等玄瑶发现我身子无碍,你我如何能全身而退?”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要这样混过今夜。 那他还戏弄她。 但是,他为了不夺走她的清白,竟然对自己如此之狠?难道就是因为她是镇国公的女儿? 赵玖鸢咬了咬牙,抬手解他的外衣:“将军把外袍脱下,让奴婢看看。” 谢尘冥没拒绝,眼眸低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任她替自己宽衣解带。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馨香,因为焦急而微微蹙着眉,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鼻尖小巧,朱唇微启。 他一低头便能吻住她的唇。她唇瓣柔软的触感依旧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想起她倔强的表情,不知为何他心底痒痒的。 赵玖鸢没有察觉到谢尘冥的目光,她掀开了它的里衣,查看着他的伤口。 不知为何,谢尘冥用这招数来破局,让她并不好受。 他分明是她的仇人,又处处利用她。此刻他遭罪,她应当幸灾乐祸才对。 赵玖鸢将心底复杂的情绪全都压下,不敢去仔细斟酌那情绪里究竟掺杂了怎样的感情。 好在,谢尘冥的伤口并不算严重,他早有预谋,所以随身带了止血的膏药和绷带。 血很快便止住。 谢尘冥一边穿好衣裳,一边道:“如今你脱本将的衣服倒是脱得十分顺手了。” 讽刺的言语中带着一丝撩拨的意味。 赵玖鸢用帕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迹,心中的惊骇还未平息。 “将军既如此,又何必答应公主,让她监督我们试婚。”她怨道。 谢尘冥重新系好腰带,道:“若本将公然拒绝,玄瑶必定会想尽办法逼我们二人试婚。” 赵玖鸢也知道玄瑶的性子,她最厌恶别人忤逆她。谢尘冥若是敢拒绝,玄瑶必定会对此不依不饶。 “还是将军有心计。”她略带讽刺地道。 …… 夜晚,驸马屋中,烛光摇曳。 “阿冥回来了,怎么也不同本宫说一声?”玄瑶带着一身酒气,忽然出现在门口。 赵玖鸢连忙跪在地上。 “公主,你醉了。”谢尘冥坐在床上,放下手中的书,微微蹙眉。 玄瑶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借着酒意一同坐在床上,倚在谢尘冥怀中。 “你说本宫醉了,就醉了吧。” 她走近了,赵玖鸢才发现,玄瑶脸颊绯红,双眸迷离,似乎是醉得不请。 此时她衣衫不整,华冠也有些歪了。可她毫不在意,将重心都靠在谢尘冥身上。 谢尘冥身子一僵,抬手想要将她推开,却听她忽然开口。 “鸢儿,还不快过来替驸马更衣!”仿佛是恨铁不成钢似的,她狠狠瞪了赵玖鸢一眼。 赵玖鸢连忙上前,跪在谢尘冥面前,抬手帮他宽衣解带。 玄瑶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赵玖鸢背后一凉,不敢抬头与玄瑶的视线对上。 此时,玄瑶仍旧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赵玖鸢无路可走,只能跪在床边,缓缓抬起手,颤抖地伸向谢尘冥的腰带。 谢尘冥微微抬起双臂,她轻而易举就将他的腰带解开,双手又缓缓伸向他的衣领。 沉重的黑色外袍脱下,里面还剩白色的里衣。男人炙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了出来,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里面宽厚的胸膛。 谁都没有喊停,赵玖鸢只能继续解开他的衣领,将他的里衣也脱下。 随着赵玖鸢的动作,谢尘冥健硕的肩膀裸露出来。 玄瑶朱唇紧抿,一瞬不瞬地看着。 可随着里衣飘落,谢尘冥身上白色的绷带也出现在玄瑶眼前。 伤口似乎又崩裂开来,鲜血已经将绷带染红。 “你……你受伤了?”玄瑶显然没想到,声音陡然提高。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不告诉本宫?”她追问道。 谢尘冥微微侧过头,道:“这点小伤,微臣岂敢让公主忧心。” 玄瑶看了一眼赵玖鸢。 赵玖鸢接收到她的眼神,抿了抿唇,连忙站起身,让开床榻,站到一旁去。 玄瑶以为他身体无恙,找借口拖延试婚。所以今日才会如此紧逼,让他无路可退。 可谢尘冥真的有伤,却还是这样低声下气地勉强自己,顺从玄瑶的心意,反而让玄瑶愧疚不已。 玄瑶轻抚了一下他的肩,柔声问:“还疼吗?本宫让府医给你看看。” “不碍事,已经包扎过了。”谢尘冥轻咳了两声,“前些日子遇到了刺杀,耽误了试婚,微臣罪该万死。” “刺客?”玄瑶诧异地问,“谁要杀你?” “微臣不知。”谢尘冥微微垂下头,低声道,“虽然大夫说微臣需要静养,但只要是公主的要求,微臣都会尽力。” 赵玖鸢嘴角抽搐。 谢尘冥倒是惯会作戏,也十分会拿捏玄瑶的情绪,几句话就前牵动了玄瑶的心。 仔细想来,这人十分可怕。 玄瑶已经陷入谢尘冥虚构的温柔乡中。 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连忙道:“罢了,本宫今日饮了酒,一时胡闹罢了。阿冥,你让本宫看看你的伤。” 谢尘冥抿唇:“只怕会污了公主的眼。” 但他的身体却没有拒绝。 玄瑶轻轻解开他的绷带,一道不宽但很深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他的肩头。 “这么深……”她喃喃道,“阿冥,你的职位如此危险,不如本宫去求父皇,让我们早日成婚,你早些将兵权交给你的弟弟。” 第32章 谋划 听她这样说,赵玖鸢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谢尘冥。 她知道,玄瑶口中的弟弟,是谢尘冥舅舅的儿子。 谢尘冥父母双亡后,便被舅舅收养。舅舅对外宣称他是自己的义子,而舅舅的儿子,自然就成了他的弟弟。 那永骄军,长久以来同他一起出生入死,征战沙场,早就成为他十分信任的一支军队。 北虞律法规定,驸马手中不可有实权。 可谢尘冥又如何能甘愿将自己调教出来的军队交与他人? 亲弟弟尚且不甘,何况是堂弟。 此时,听玄瑶又提起兵权的事,谢尘冥面不改色,轻声道:“微臣不敢。若是惹恼陛下,恐怕公主也会被微臣连累。” 一副满是替玄瑶考虑的样子。 玄瑶将食指放在他的唇上:“你我马上就要成为夫妻,说什么连累。试婚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罢。” 她又看向赵玖鸢:“驸马行动不便,你要伺候好他。” “是。”赵玖鸢应道。 房门打开,玄瑶离开了屋子。 赵玖鸢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有些摇晃。日日心惊胆战,她已经心力交瘁。 而谢尘冥面容依旧平淡,冷声道:“听到公主的吩咐了?要好好伺候本将。去给本将倒杯茶来。” 赵玖鸢刚想说玄瑶已经走了,他不必再摆出这种做派。 可谢尘冥眼神往房门瞥了一眼,示意隔门有耳。 赵玖鸢这才反应过来,玄瑶定是还未走远,正趴在门上偷听。 于是她连忙恭敬地道:“奴婢遵命。” “今夜你还是睡在地上,不得逾矩半步!”谢尘冥声音疏离。 “是。”赵玖鸢应道。 门外的玄瑶听到屋中的动静,满意地勾起一抹笑容。 她心中担心谢尘冥与赵玖鸢不奉命试婚,可更担心,谢尘冥沉迷于自己的婢女,日后想将那婢女收入囊中。 可今日之见,谢尘冥似乎只将赵玖鸢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婢女。 玄瑶瞥了一眼等在屋外的响晴,冷冷地低声道:“都是你一直说,驸马有意拖延试婚。如今本宫已经亲自验过了,驸马身上的确有伤。” “何况,本宫也看见了,驸马对鸢儿并不特殊。”她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你妄图挑拨本宫与驸马的关系,究竟意欲何为?!” 响晴心中一惊。 怎么可能?萧魁分明说,谢尘冥对鸢儿的感情不一般,恐怕不只是把她当成普通的婢女那么简单。 可眼下没有证据,谢尘冥也的确有伤在身,她只能先平息玄瑶的怒火。 响晴连忙跪下:“奴婢……奴婢不是想要挑拨公主与驸马的关系,奴婢只是担心……担心公主无法得偿所愿。” 可玄瑶已经对她没了信任,冷眼看着她,道:“去领十鞭。” 响晴身子一颤,咬着牙,俯身应道:“是。” 玄瑶款款离开。 响晴的目光落在亮着烛火的窗子上,愤恨地锤了一下砖地。 她今日的计谋全都落空。 凭什么赵玖鸢能得到玄瑶的信任,还能得到那些男子的青睐?凭什么自己只能做一个整日扫洒的婢女,永无出头之日? 响晴攥紧了裙摆,心中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她定要将赵玖鸢拉入深渊,万劫不复! …… 谢尘冥察觉到门外的人已离开,低声对赵玖鸢道:“起来吧。” “公主走了?”赵玖鸢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 “嗯。”谢尘冥微微蹙眉,问,“那个叫响晴的婢女,你与她关系可好?” 赵玖鸢一怔:“共事五载,说好也算不上好,说不好……我们也并未有过争吵,她还常常助我。” 谢尘冥闻言,没再说什么,只淡声嘱咐道:“你自己小心些。” 赵玖鸢抿了抿唇,道:“天色不早了,将军早些睡吧。” 说着,她熟练地从柜中取出一套床褥,铺在地上,又从床上扯过来一个头枕,然后麻利地躺进被窝。 谢尘冥看着她的动作,脸色有些冷,却没说什么,也没阻止。 他也不客气,径自上床。躺下后,一道掌风便熄灭了蜡烛。 屋中顿时一片漆黑,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谢尘冥身上的龙涎香混在一起。 赵玖鸢有些睡不着,她辗转反侧,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过几日……”谢尘冥突然出声。 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吵到了她,顿时噤声,也不敢再翻滚。 “过几日太后礼佛,本将会安排你与国公夫人相认。”他说。 赵玖鸢一怔:“将军打算如何谋划?” “国公夫人对你印象深刻,本将轻而易举便能将你们二人引至一处。再找一个下人,失误将茶水泼在你们二人身上,让你们二人有机会一起换湿透的衣裳。”他顿了顿。 “届时,你记得将长生锁戴在脖子上。你们二人一起换衣裳时,国公夫人看到它与你身上的痣,定会认出你。” 赵玖鸢摸了摸怀中的长生锁,这倒是最简单的一个办法了。 她想到国公夫人温柔慈爱的脸,心脏咚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 赵玖鸢忽然想起那个养女。 “将军可知道,国公夫人膝下已经有一个养女?”她问。 谢尘冥沉默片刻,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说慕青棠?她不过是一个养女,你又何须在意。” “虽然只是养女,可与国公夫人多年的情感并不假。”她喃喃道。 毕竟,国公夫人出府一趟,还想着给自己的养女带些漂亮首饰回去。 赵玖鸢想起养育自己十多年的养母,她也是那般,时时刻刻想着自己。 谢尘冥冷笑:“怎么,怕了?” 赵玖鸢对着黑暗扯了扯嘴角,道:“将军说笑了,奴婢怎么会怕?做镇国公的女儿,能比做公主府的奴婢更危险吗?” 他大概是不知道她都经历过什么。 赵玖鸢怎么也无法相信,一个高门贵女,能过得不如奴婢。就算国公夫人更疼爱那个养女一些,她也可以不在乎。 “本将只是想提醒你,就算回到国公府,你也需小心行事。”他的言语中透着隐隐的不安。 说到底,贵女也不是好当的。 “此事结束之后,你要履行你的诺言,协助本将调查当年的偷婴案。”谢尘冥又嘱咐道。 “奴婢记住了。”赵玖鸢赴宴地应着,有了一丝困意。 待她与亲生父母相认,她便能与谢尘冥撇清关系。 到时候,她有镇国公府撑腰,就算她不告诉他自己的身世,想必他也不敢如何。 没过一会儿,赵玖鸢的呼吸变得均匀。 黑暗之中,谢尘冥突然睁开了眼睛,眸中的寒光一闪而过。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缓缓下了床,俯视着睡在地上的赵玖鸢。 她侧卧着蜷缩成一团,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心时不时蹙起,脚也会偶尔不安分地抖动一下。 他蹲下身,细细地审视她的容颜。 不得不说,这张脸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秀色可餐。平日里眉眼灵动的样子更是勾人心魄。 确实有些镇国公和国公夫人的影子。 然而,谢尘冥的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赵玖鸢突然动了一下,微微睁开了双眼。 谢尘冥呼吸一滞,僵在原地。 可她并无反应,眼神也并不聚焦,似乎没醒,还沉浸在梦中。 “……”她朱唇轻启,微不可闻地说了句什么。 “谢……谢尘冥……”她喃喃自语。 谢尘冥挑眉,难道梦到他了? 他更好奇了,凑近了些,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梦话。 可她却不说了。 等了许久,她也不再言语,眼睛也合上,仿佛又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 谢尘冥舒了口气,轻轻站起身,想要回到床上,却瞥见一道亮光忽然从她眼角滑落。 他脚步一顿。 寂静的深夜,唯有月光和虫鸣。谢尘冥终于清晰地听见了那句梦话。 “谢尘冥……我恨你……”她哭着说。 第33章 噩耗 赵玖鸢没想到,她好不容易摆平了邹文初和云霞,家中又传来了噩耗。 一早,响晴拉过她,在圆桌旁坐下。 她神神秘秘地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你妹妹来信了,你快看看!” “明儿的信?”赵玖鸢心中一惊。 公主府看管森严,平日里若非有十万火急的事,赵溪明和赵溪冷不会轻易给她写信。 她忐忑不安地拆开信封,看了几行,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响晴见她这副模样,心也揪了起来。 “我……我弟弟……”赵玖鸢声音颤抖。 “我弟弟,失手把人打死了。” 赵溪明的信中说,弟弟赵溪冷因为长期被邻居刘勇欺凌,奋起反抗,失手将人打死。 此时他已被关入大牢,三日后便要斩首示众。 可赵玖鸢不信。 “阿冷向来懂事,他突然变得如此暴戾,定是有什么冤情!”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我要回去,我定要回去亲自问问阿冷,发生了什么事才行!” 响晴有些担忧:“可……你现在是驸马的婢女,又还未到回家探亲的假期,公主怎么可能轻易放你离开?” 赵玖鸢心中也知道,玄瑶定是不会轻易松口。 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以帮她。 赵玖鸢淡淡道:“我会想到办法的,响晴,谢谢你。” 说罢,她起身离开。 响晴看着赵玖鸢的背影,狠狠咬了咬牙。 夜晚,谢尘冥回到公主府,推开自己屋中的门时,看到的是提前准备好的热水,和跪在浴桶旁的赵玖鸢。 空气中蕴起一层水汽,让他看不清她的脸。 谢尘冥眸色微沉,慢悠悠地将外袍脱下,丢到一旁,问:“有事?” 赵玖鸢咬了咬唇,没有回答,只柔声道:“奴婢先伺候将军沐浴吧,将军身上有伤,想必自己沐浴十分不便。” 谢尘冥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赵玖鸢便动作轻柔地起身,手伸向谢尘冥的腰带。 见他没有拒绝,她才放心地一件一件,替他褪去了身上衣物。 两人离得极近,谢尘冥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馨香,此刻竟让他觉得十分放松。 这几日,她睡在房中时,谢尘冥睡得意外的好。她仿佛是一支安神香,有让他放下戒备的功效。 所以对于她若有似无的触碰,他也没有抗拒。 待谢尘冥缓缓泡入准备好的热水中,发现今日的浴汤中还添了些许玫瑰花瓣和舒缓肌肉的药草。 “将军,喝点绿豆汤吧,解乏的。”赵玖鸢恭敬地递上精致的小碗。 谢尘冥瞥见绿豆汤里的桂花蜜,觉得愈发离谱。 他抓住赵玖鸢的手,将她手中的托盘放至一边,又将她拉至身前。 “本将不食甜食。你究竟有何事?”他问。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话放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今日这一出,必有妖。 赵玖鸢咬了咬唇,道:“家中来信说,奴婢的弟弟失手将人打死,三日后便要问斩。” “怎么?你想让本将去救一个杀人犯?”他声音带着冷意。 赵玖鸢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他定是被冤枉的!阿冷他是个好孩子,不会做出这种事……将军,奴婢只是想进牢中见一下弟弟。” 就算谢尘冥无法直接将赵溪冷救出来,但起码可以让赵玖鸢见一面赵溪冷,了解事情经过,想一想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谢尘冥沉默片刻,松开了她的手腕,道:“你弟弟与你并无血缘关系,往后你入了国公府,身份尊贵,与他的身份更是天壤之别。若是他死了,你还能少一个累赘,又有何不好?” 谢尘冥冰冷的话语,让赵玖鸢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 他不记得五年前的一家五口了,亦没有手足,所以他能轻而易举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赵玖鸢知道,谢尘冥的舅舅一家,待他并不好。 他曾对她说过,自己还年幼时,时常被堂弟陷害、欺负。而他好不容易立下一些战功后,舅舅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夺走他的战功。 所以他对亲情毫无期待,更不爱护弟弟。 可赵玖鸢、赵溪冷和赵溪明,他们姐弟妹三人不一样。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手足情深。爹娘死后,他们三人更是相依为命,相互扶持。 这么多年来,赵玖鸢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找到亲生父母,便一直把他们当做自己最后的亲人。作为长姐,她更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弟弟妹妹。 赵玖鸢早就想好了,就算日后与亲生父母相认,她也定要想办法安顿好赵溪冷和赵溪明,让他们衣食无忧,能安生过往后的日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按计划进行,就出了这档子事。 赵玖鸢心思飞转,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将军理解不了奴婢的心情,这也是情理之中。”赵玖鸢再抬眸时,目光已经变得坚定。 “可若是将军想要查案,恐怕非要救奴婢的弟弟不可。”她沉声道。 “什么意思?”谢尘冥挑眉,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 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赵玖鸢稳了稳心神,道:“奴婢既然是从都城卖到那偏远之地的,那奴婢的弟弟妹妹,亦有可能是从都城被卖过去的。” 谢尘冥双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你的意思是,你的弟弟妹妹,可能也与偷婴案有关?” “正是!”赵玖鸢连忙道,“将军若是想查案,就不该放过蛛丝马迹!” 虽然这想法是刚刚才冒出来的,可仔细想来,不无道理。 谢尘冥沉默半晌,直到浴桶中的水都渐渐发凉,他才缓缓开口:“要本将帮你,也不是不行。” 赵玖鸢惊喜地看向他。 “你弟弟叫什么?”他又问。 赵玖鸢连忙道:“他叫赵溪冷。” 说着,她又从怀中掏出妹妹寄来的信,交给谢尘冥:“这是我妹妹赵溪明寄来的信,将军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去家中问奴婢的小妹。” 赵溪明已经长大了不少,模样同从前很是不同。因此赵玖鸢也不担心谢尘冥看到她,会想起往事。 谢尘冥湿漉漉的手接过她手中的信,端详一番后,他思索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将若是答应了你,你需向本将保证,日后就算回到国公府,你也要做本将的棋子,为本将所用。”他威胁道。 “若你敢违背诺言,本将第一个杀了这小子。” 赵玖鸢吞了吞口水,道:“奴婢保证。” 今日此举,自己无疑是亲手将自己软肋奉上。 可她无权无势,此时能倚靠的人也只有谢尘冥。赵溪冷行刑一时迫在眉睫,她无暇去顾及往后的日子。 见她答应,谢尘冥忽然站起身。 “替本将擦身,今夜本将就带你去见他。” 第34章 伤疤 赵玖鸢没想到谢尘冥会如此干脆。 她怔愣着看着他,一时间忘记反应。 “他还有三日便要问斩,你确定你还有时间磨蹭?”谢尘冥冷冷地提醒她。 赵玖鸢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拿高架上的长巾。 她取下长巾后,一个不慎,一脚踩在自己的裙摆上,整个人向前一扑,竟扑进谢尘冥赤裸的怀中。 男人肌肉纠结的胸膛十分温暖,可却不及赵玖鸢的脸,烫得吓人。 谢尘冥扶着她的腰,柔软的触感从手上传来,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肋骨间更是一阵软弹。 他顿时觉得喉咙干渴,一阵热流猛地涌进小腹。 谢尘冥不动声色地松开手,低声嘲讽:“怎么,还想做试婚婢女?” 赵玖鸢连忙挣扎着站直身子,撇过头将长巾举起,边敷衍地擦拭他的身体,边道:“奴婢只是一时脚滑。” 谢尘冥也不再调侃,待身子擦净,他穿好衣裳,然后吹了一声响哨。 只见一个黑衣男子从屋外翻窗而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将军。”他跪在地上,静候差遣。 “无影,将你的衣服给她。”谢尘冥命令道。 赵玖鸢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个叫无影的暗卫就已经站起身来,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做……做什么?”赵玖鸢捂住自己的领口,撇过头去。 谢尘冥睨了她一眼:“你若是想见你的弟弟,就照做。” 赵玖鸢这才明白过来,他大概是要自己假装成他的侍卫,混出公主府去。 她咬了咬唇,连忙走到屏风之后,将自己的衣袍脱下。谢尘冥已经将侍卫的衣裳丢了过来。 赵玖鸢手脚并用地将那一身黑衣穿上,又将发髻拆散,简单地梳了个男子的束发,又用那侍卫的发冠束好。 虽然她身量纤纤,可侍卫的衣裳质地厚实,倒也不显得她单薄。无影还随身带着易容用的胡子之类的道具。 她小心装扮过后,又拿起无影递来的佩剑。此时的她,乍一看完全不再是婢女的样子。 谢尘冥只扫了她一眼,道:“跟在本将身后,把头低下!” 赵玖鸢照做,紧紧跟在谢尘冥身后,一起出了院儿,准备离开公主府。 走到大门时,萧魁却将两人拦下。 “这么晚了,将军要去哪儿?”他抬起持有利剑的手。 “军中有急报,本将不去处理,难道萧总管替本将去?”谢尘冥毫不客气地问。 萧魁笑了笑:“不敢。” 他的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赵玖鸢连忙又将头低了低,担心萧魁看出什么来。 “这位小兄弟没见过。”他又问道,“今日将军入府时,带的似乎并不是这位。” “本将手上有几万兵,难道萧总管都要一一见过?”谢尘冥没了耐性,冷声道,“更何况,萧总管真以为自己守好了这公主府?” 萧魁只是照例询问几句,谢尘冥便如此讽刺,他也懒得同他计较。 就算他秉公职守,可对方是谢尘冥,未来的驸马。若是萧魁惹恼了他,玄瑶定不会感激自己。 于是他放下手臂,道:“是在下冒昧了,将军请。” 谢尘冥冷哼一声,带着赵玖鸢大步离开了公主府。 走出府门时,赵玖鸢的手心都已经沁出汗。她是头一次,未经允许,偷偷离开府中。 正当她发愣时,谢尘冥已经拽着她的袖子,将她推上马车。 两人坐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动。 寂静的夜晚中,马蹄哒哒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赵玖鸢跟着谢尘冥,轻而易举便进入了县衙牢狱。她自嘲地想到了“狗仗人势”四个大字。 县衙的牢狱在西南角,最阴冷的地方。 外面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此时又进入这冰窖般的牢狱,赵玖鸢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地发寒,嗓子也变得刺痛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烂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掩住口鼻。 阿冷就被关在这样的环境中?赵玖鸢有些心疼。 狱卒领着两人,在一个聚集了六七个死囚的牢房门口停下,喊道:“赵溪冷!起来,这位大人有话问你!” 然后又朝谢尘冥谄媚地道:“大人可否需要刑具?小的这里什么都有!” 谢尘冥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是!是!大人有需要再喊小的!”狱卒连忙识趣地离开。 赵玖鸢焦急地朝牢房内张望。 “阿冷?”她试探地叫。 只见赵溪冷穿着白色囚服,浑身血污,在一众死囚中缓缓抬起头来。 他发丝散乱,嘴角不知为何有一处伤口。透过薄薄的囚服可以看得出,他整个人十分精瘦,眼底乌青甚深,下巴瘦削,棱角分明。 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水,映着闪烁的星光。可此时却像枯井般,只剩下灰败和死寂。 不知何时,从前的少年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阿冷!”赵玖鸢扑了过去。 借着窗户洒落的月光,赵溪冷看清了来人。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阿姐?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的声音如同砂纸一般粗哑。 赵溪冷强撑着身体爬起来,凑近她。 狱卒并未开门,所以冰冷潮湿的木制栏杆隔绝了两人。 “阿姐,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怎么来的?你不该来……”他有些急切和慌乱地抓住木栏。 赵玖鸢的视线,却被他囚衣袖口滑落时露出的伤痕牢牢攫住。 一道蜿蜒扭曲的伤疤,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狰狞地趴在他洁白的手腕上。 可赵玖鸢先前从未察觉过。她努力回忆起从前,才发现赵溪冷每次见她时,似乎都穿着束口的长袖衣裳。 “阿冷。”赵玖鸢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发觉的颤抖。 “你这伤疤是怎么回事?” 赵溪冷猛地将手缩了回去,藏在长袖之下,捂得严严实实。 他低垂着脑袋,不说话,沉默地侧过脸去。 可即使他不说,赵玖鸢也猜到了大半。 赵玖鸢脑海中回闪起过去的点滴。 四年前她回家探亲时,年仅十三岁的赵溪冷还高高兴兴给她展示邻居送的木雕,可后来她再回家时,却没再看到过那木雕。 她又想起,不知何时,她发现赵溪冷半夜会惊醒,大汗淋漓,而且十分惧怕雷声。每次问他,他只说已经看过大夫,只是有些气血不足。 而不论是盛夏还是寒冬,赵溪冷永远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赵玖鸢以为他只是体寒,可从未想过他或许只是想掩盖那恶人留下的痕迹,和自己痛苦刻下的伤疤。 “赵溪冷!”赵玖鸢眼眶生疼,“你告诉阿姐,那个叫刘勇的邻居,究竟都对你做了什么?!” “你究竟……你究竟是不是杀了人?” 第35章 痛不欲生 听到刘勇的名字,赵溪冷猛地抬起头,枯井般的双眸顿时布满血丝,迸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凶光。 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指节泛白,克制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跑到角落干呕起来。 赵溪冷的背用力弓起,他没吃什么,呕出的也只有些水。 “阿冷……”赵玖鸢焦急地抓着木栏。 她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抚摸他的背脊,让他平静下来。可他离她很远,就好像,她再也无法靠近他一般。 “你都知道了……阿姐……”赵溪冷跪在地上,抹了下脸,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痛恨和绝望,“五年……阿姐……他碰了我五年……五年啊!” “五年前,他用那木雕……用那些小玩意儿哄我……骗我……逼迫我……”赵溪冷的声音因屈辱和痛苦而破碎不堪。 他从喉咙中挤出那些残酷的话:“那日……他又将我堵在角落。他威胁我说……若是我不配合,便要将明儿送去窑子里当妓女!” “阿冷……”赵玖鸢闻言震惊不已。 她的心仿佛被千刀万剐般,痛不欲生。 每次她归家时,都会遇见刘勇这个邻居。那是一个秃了头,腆着大肚子的油腻男子。他时常会给赵玖鸢送去自家结的瓜果,她以为他是一个很好的邻居。 结果…… 他居然…… 赵玖鸢脸上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她巴不得那些伤害都由自己承受! “都是阿姐不好……这么久以来阿姐都没发现……”她愧疚不已。 “不怪你,阿姐……”赵溪冷目光黯淡,“我知道你在公主府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所以每次你归家时……我都……都只想让你看到我和明儿开心快乐的样子……” “我要提醒你,今夜来此,不是看你们二人哭哭啼啼的。”谢尘冥打断二人,开口催促。 虽然眼前的人的确可怜,可时间耽搁不起,应当尽快问出实情。 他的身影隐在黑暗中,让赵溪冷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感到窒息。 赵溪冷警惕地蹙眉:“阿姐,他是谁?” 赵玖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也不想让阿冷想起谢尘冥这个人。 于是她含糊道:“只是公主派来监视我的人罢了。” 黑暗之中,谢尘冥微微挑眉。 原来她是这么定义他的? 赵溪冷盯着谢尘冥看了两眼,眼眸低垂,苦涩地笑了一声,道:“无论如何,官府判我过失杀人。杀人偿命,我无话可说。阿姐,你别管我了。” “赵溪冷!”赵玖鸢胸口一阵阵憋闷。 她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他拉近。 “你忘了娘去世前说过什么?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遇到问题要想办法一起解决!” “我们发过誓的!你都忘记了吗?!” 赵溪冷看着赵玖鸢瘦弱的身子和疲惫的脸,心中有些酸涩。 他张了张嘴,犹豫道:“可是……可是那些人不是阿姐能对付的。阿姐,我不想拖累你……” “赵溪冷。”赵玖鸢深吸了口气,“若是你不说,阿姐会恨你一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会恨你!恨你就这样夺走了我的弟弟!” 她的话虽然残忍,可却夹杂着一丝祈求。赵溪冷一向乖顺,可她也知道,他骨子里是个固执的人。若她不这样说,恐怕他真的会就这样背着杀人的名声,含恨而终。 赵溪冷瞳孔一颤,似是没想到一向温柔的阿姐,此时双眸如同着了火般,定定地盯着他。 他喉结滚动,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也渐渐变红。 赵溪冷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终于开口:“那日……刘勇威胁我之后,便开始……开始撕我的衣服……我推他,他撞倒了放农具的架子……” “那生锈的犁耙倒下来扎进了……扎进了他的脖子……”赵溪冷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身子如同筛糠一般剧烈颤抖起来,“阿姐……他流了好多血……到处都是血……” 赵玖鸢连忙伸手握住了赵溪冷脏污的双手:“阿冷别怕!阿姐会想办法救你的!刘勇罪该万死!他是活该!” 手上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赵溪冷只觉得冰封已久的心里猛然射进一束阳光。 “阿姐……”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你我并不是亲姐弟……对吧?” 赵玖鸢的手僵住。 他怎么会知道? “阿娘死的时候,我躲在树后……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赵溪冷眼底是浓浓的绝望,“阿姐不是我的亲姐姐……又何必……何必……” “闭嘴!”赵玖鸢打断了他的话,“我一直将你当做我的亲弟弟,明儿也是我的亲妹妹!你若再说这样的话……我……我……” 赵玖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威胁他。他连死都不怕,还会怕她的威胁吗? 她忍不住双目通红,抽泣起来。 赵溪冷的心骤然痛了起来:“我不说了,不说了阿姐……” 似是妥协,他顿了顿,又道:“那日,刘勇还带了一个人来。他说……他说他是公主府的幕僚。刘勇欺负我时,他也……” 他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皱了皱眉,喉结隐忍地滚动了一下。 “刘勇死后,是他报了官,作为目击证人,证明是我杀了刘勇。” “幕僚?”赵玖鸢心中燃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这个幕僚……可是叫邹文初?” 赵溪冷看着她的双眸,缓缓点了点头。 赵玖鸢如遭雷劈。 是她,是她没能斩草除根,将这个杂种杀死!是她害得阿冷这么多年忍辱负重,最后还背上了杀人犯的名声。 这一次,她绝不会放过邹文初! 赵玖鸢听懂了始末,她缓缓站起身。 “放心,阿冷,阿姐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她的声音意外的平静,就仿佛是暴风雨来前的安宁。 “至于你,赵溪冷,阿姐要你好好活着。” 赵溪冷深深地看了赵玖鸢一眼,不置可否。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道:“阿姐……这辈子,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你能做我的阿姐。” …… 第36章 回报 走出牢狱,谢尘冥便带着赵玖鸢朝马车走去。 天色已黑,骤雨停歇,寂静的府衙除了守卫,已经四下无人。 赵玖鸢死死咬着牙,不敢在牢狱中情绪崩溃,让守卫发现异常。更不想赵溪冷担心。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可赵玖鸢却感觉自己像是咽了一口淤泥,整个人都混沌不堪。 车厢里一片死寂,唯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赵玖鸢一直沉默不语,宽大的侍卫服包裹着她单薄的身体,更显得她渺小无助。她脸上毫无血色,唯有红肿的眼睑和干涸的泪痕。 她双手死死交握着,指甲深深嵌入手心,仿佛只有这种尖锐的痛意,才能让她不沉溺于这巨大的悲恸之中。 谢尘冥第一次看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样子,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都是我的错……”赵玖鸢声音低哑,她的心痛得揪了起来,“我以为将阿冷和明儿安置在那个村落,他们就算过不了富裕的生活,也能怡然自得。可我没想到……” 她以为赵溪冷和赵溪明在村子里过得虽然清贫,但至少是快乐的。 可她没想到,这都是假的,是赵溪冷粉饰之后的欢愉。 赵玖鸢耳边久久回响着赵溪冷的话。 …… “五年……阿姐……他碰了我五年……五年啊!” …… 这五年来,赵玖鸢就像是个瞎子聋子,对赵溪冷种种奇怪的行径视而不见!而自己的弟弟却日日夜夜身处地狱之中! “有什么想法?”谢尘冥清冷无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玖鸢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如春水的眼睛此刻也只剩下空洞。 想法?她现在脑子里的,都是赵溪冷满身的伤痕和他手腕刺目的割痕,是他瘦到凹陷的双颊,是他吐露过往时扭曲痛苦的脸。 谢尘冥看着她这副被击垮的模样,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他身体微微朝她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她惨白的脸:“他误杀刘勇是事实,按律,过失杀人,罪不至死,但也绝脱不了流放的惩罚。尤其是那邹文初兴许还有几分人脉的情况下。”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赵玖鸢的心上,将她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粉碎。 “不过……”谢尘冥话锋一转,“事在人为,也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想必刘勇好男风已久,你的弟弟未必是第一位受害者。” 赵玖鸢猛地抬起头,她黯淡的双眸里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周围邻居一定知道……一定知道刘勇欺辱阿冷多年!”她喃喃道,“若是有人肯出面作证……” 若是有邻居愿意出面作证,而谢尘冥再为赵溪冷说上几句…… 她猛地跪在谢尘冥面前:“将军!求你……” 赵玖鸢几乎要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哀求。 玄瑶一定不会允许她出府,亲自为弟弟奔走,寻找证人。 而镇国公府,她还未与亲生父母相认。就算相认了,他们也未必愿意多管这幢闲事。 那么,她就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谢尘冥身上。这事对常人来说难如登天,可对谢尘冥来说,易如反掌! “鸢儿姑娘,是想让本将帮你?”谢尘冥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是,本将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如今,还能给本将什么回报?” 回报?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玖鸢的心口。她与他做过数次交易,早该知道,他并不是个大发慈悲的善人。 可她已经将自己能回报给他的事都做尽了,她还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他的? “将军……将军还想要什么?”赵玖鸢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逼到悬崖尽头的绝望感。 她忽然想到,说到底,谢尘冥也是个男子。 于是她试探地道:“奴婢……试婚这事……奴婢……可以继续……” 明白了她的意思,谢尘冥喉结滚动,声音低哑:“这倒不必。” 他坐直了身子,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说起来,本将与镇国公……有些过往旧事。若是你成功入了镇国公府,本将还指望你能替本将偷些情报出来。” 赵玖鸢震惊地抬眸:“你要我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谈不上是害,本将不过是要了解些情报。更何况,鸢儿姑娘未免入戏太深。”谢尘冥嘲讽道,“这十几年来你未曾从镇国公那里享受过父爱,就算是生父,你们也并无感情。” 赵玖鸢哽住,忍不住问:“难道……将军一心助我回镇国公府,并非只是为了当年的偷婴案?而是为了……为了能从我下手,报复镇国公?” 她忽然觉得可笑,他当真是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自己。 “将军与镇国公究竟有什么仇?”她又问。 她虽然知道谢尘冥的身世十分凄惨,可她不知为何能与镇国公扯上关系。 “往后你会知道的。”谢尘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何?你究竟是要选那个并未关爱过你的亲生父亲,还是要选这个……与你相依为命却毫无血缘的弟弟?” 赵玖鸢望着谢尘冥的双眸,没想到时隔五年,他又对她如此残忍。 事实上,她毫无选择的余地。 镇国公的事,她兴许还能周旋。 可赵溪冷三日之后便会行刑,若是不及时插手,她便会永远失去他! “我答应你……”赵玖鸢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答应你……将军想要奴婢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救出阿冷……” 或许是满意,或许是意料之中,谢尘冥眼底没有达成协议的欣喜。他只是重新靠回软垫,目光投向车窗外昏暗的景色,恢复了清冷矜贵的模样。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本将不养无用之人。” 车轮辚辚,车架继续平稳地驶向那偌大的公主府。 赵玖鸢咬唇,她低低应了一声,还未再言,马车外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 “将军!有刺客!”隐藏在暗处的侍卫厉声拔刀,将四处射来的利箭击落。 谢尘冥眸光一沉,猛地拽过赵玖鸢往身侧一按。她踉跄着扑在谢尘冥的膝盖上。 只见一支淬毒的箭矢“铮”地钉入她方才所坐的位置,箭尾犹在震颤! 第37章 突变 突变发生在一瞬间。 “趴着别动!”谢尘冥声音平稳,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赵玖鸢惊魂未定,便见他已掀帘而出,腰间长剑出鞘,寒光如电,瞬息间便斩落一名刺客的头颅! 血溅三尺,赵玖鸢吓得脸色煞白。 她撩起车帘跟着往外看去,却见更多黑衣人蜂拥而至。 月光下,十余道黑影从街巷两侧的屋顶飞掠而下。刀光如雪,映出一张张蒙着黑巾的脸。 为首的刺客身形瘦削,手中一柄细剑寒芒吞吐,直取谢尘冥咽喉! “铮——”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赵玖鸢耳膜生疼。 她死死抓着车壁,看着谢尘冥剑走游龙,直刺对方心窝。那刺客身形如鬼魅般侧移三尺,细剑突然变招,直扫谢尘冥下盘! 谢尘冥冷哼一声,足尖轻点车辕,整个人腾空而起。玄色衣袍在月光下展开如鹰隼之翼,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噗!” 血花飞溅。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蒙面黑巾被剑气震碎,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 “竟然是‘织瞳’的人。”谢尘冥声音微沉,“看来有人不想本将查案。” 赵玖鸢还未来得及思索“织瞳”是哪个组织,就听四周惨叫连连。 暗中随行的六名侍卫已倒下大半,剩下两人背靠背苦苦支撑。更可怕的是,又有七八个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呈合围之势逼近马车! “找死。”谢尘冥冷笑一声,剑锋横扫,又一人咽喉喷血倒地。 刺客人数众多,且武功极高,其中一人趁谢尘冥不备,绕至他背后,一刀直取他后心! “将军小心!”赵玖鸢瞳孔骤缩,不假思索地扑了过去。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从肩胛蔓延至全身,赵玖鸢闷哼一声,疼得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就要倒下,却被回过身的谢尘冥牢牢扣住腰肢。 她勉强抬头,正对上他幽深如墨的眼睛。 月光下,那张俊美无暇的脸染上了血迹,更添几分妖异。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后背汩汩流下,染红了谢尘冥的手。 谢尘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戾气陡生,反手一剑贯穿那刺客的胸膛! “谁准你擅作主张?!”他声音冷厉,手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手无束鸡之力的弱女子,也配替本将挡剑?!” 谢尘冥单手揽住赵玖鸢的腰,将她护在身侧,剑势愈发凌厉,顷刻间连斩三人! 剩余刺客见势不妙,迅速撤退,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长街重归死寂,唯有血腥气弥漫。 赵玖鸢疼得浑身发抖,却仍死死攥住谢尘冥的衣袖,气若游丝:“将军……求您……别忘了……别忘了救阿冷……” “你故意的?!”谢尘冥垂眸看她,脸色愈发地沉。 他就算挡不住、避不开那一剑,可他身子强健,那一剑也不能伤及要害。 何况他早就在战场上习惯了受伤,也习惯了一人独当一面。 可这婢女……却硬生生用这纤弱的身体替他挡了敌人的袭击! 谢尘冥又怎么不懂她的心思,她不过是想以此还了他的债,他便不能再要挟她,让她去亲生父亲那儿窃取情报! 纵使知道她如此故意,可他看着少女惨白如纸的脸色,心底终究是有一处塌陷下去。 赵玖鸢的唇瓣被咬得血迹斑斑,却仍固执地望着他,眼里全是孤注一掷的哀求。 谢尘冥忽然冷笑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嗓音低沉而危险:“你以为你这样,本将就会心软?你若是就这么死了,谁会在意你弟弟的死活!” 赵玖鸢疼得眼前发黑,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颤声道:“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奴婢替将军挡了一剑……将军……将军要记得……欠了奴婢一次……” 她话说不完,忽然咳嗽了起来,身子抖个不停。 谢尘冥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马车。 “该死!你竟敢威胁本将!”他声音冷得像冰,“本将警告你,若你敢擅自死了,本将绝不会去救你弟弟,你弟弟必会生不如死!” 赵玖鸢想笑,她想说自己的伤并未伤及要害,她相信谢尘冥一定能救她。 可她疲惫得无力说话,只能扯了扯嘴角。 “先回将军府!”她听到谢尘冥厉声对侍卫喝道,“让府医准备好药箱!” 谢尘冥将她抱上马车,让她坐在自己怀中,大手按住她的伤口。 血源源不断地流出,赵玖鸢浑身发冷,忍不住往男人会怀中缩了缩。 谢尘冥察觉到她的虚弱,揽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低哑地道:“不准睡,给本将清醒着!” 可赵玖鸢却觉得意识愈发涣散。 她恍惚间看见谢尘冥眉心紧蹙,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赵玖鸢终于支撑不住,昏迷之前,唇角却微微扬起。 上天助她,让她有机会能让谢尘冥欠她一个人情。 纵使代价极大,但至少…… 阿冷有救了。 而谢尘冥反倒也欠了她一个人情。 两两相抵,如此一来……他休想让她去自己亲生父亲那偷取情报了…… 第38章 愚蠢 四更的更鼓响过许久,将军府的烛火却依然亮着。 谢尘冥坐在床边的紫檀圈椅上,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檐角偶尔滴水落在石阶上的轻响。 “嗯……” 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谢尘冥立刻放下书卷,目光落在赵玖鸢苍白的脸上。 赵玖鸢的伤口早已被府医包扎好,好在伤得不深,也未曾伤及要害,只需静养便好。 可此刻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蹙,显然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疼……”她无意识地呢喃,干裂的唇瓣微微颤抖。 谢尘冥眉头一皱,伸手探向床头的铜铃,却在半途突然停住。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忽然转向一旁用小火炉煨着的药。药已经凉了第三次,府医新熬的第四碗正冒着热气。 谢尘冥端起药碗,指尖被烫得微红也浑然不觉。他犹豫了一下,俯身将赵玖鸢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喝药。”他低声道。 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赵玖鸢自然听不见。 她苍白的脸颊贴着谢尘冥的锦袍,呼吸微弱得像只受伤的雀。 谢尘冥舀了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深褐色的药液顺着她唇角滑落,在素白的中衣上留下一道痕迹。 谢尘冥眉头皱得更紧。 他放下药勺,拇指轻轻拭去她下巴上的药渍,触手一片冰凉。 “将军。”府医张知微立在屏风外,恭敬道,“让属下来吧。” 谢尘冥头也不抬地回绝:“不必。” 他喝了一口汤药,又掐着赵玖鸢的脸,贴上她的唇,强行将苦涩的药汤渡入她的口中。 赵玖鸢的小脸被苦得皱起,手无力地推着他的胸膛,却撼动不了分毫。 张知微与守在门外的侍卫无踪,偷偷透过窗缝往里看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他们跟随谢尘冥多年,何曾见过这位冷面将军亲自照料一个婢女? “她何时能醒?”谢尘冥喂完了药,扬声问道。 他的手指拂开赵玖鸢额前散乱的发丝。 “回将军,鸢儿姑娘伤势不重,只是失血过多。属下已用了安神的药,最迟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便能清醒。只是……”张知微顿了顿,欲言又止。 “说。” “属下为鸢儿姑娘医治时发现……”张知微压低声音,“她身上有许多旧伤。手臂有一处鞭痕,腰间有一处烫伤旧痕,还有……” 谢尘冥的手突然收紧,药碗中的液体晃出几滴,溅在他手背上。 “够了。”他声音冷得像冰,“下去吧。” 待屋内重归寂静,谢尘冥的目光落在赵玖鸢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那里亦有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痕,像是曾被铁链长时间束缚留下的印记。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痕迹。 “阿冷……快跑!……”赵玖鸢突然在梦中惊喘,手指猛地攥紧。 谢尘冥猝不及防,右手被她牢牢抓住。 少女的掌心冰凉潮湿,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 他本该甩开这无礼的触碰,却莫名地僵在原地。 他沉默半晌,只淡声说到:“别怕。你弟弟会没事的。” 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力,赵玖鸢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 谢尘冥试着抽了抽,反而被她抓得更紧。 他叹了口气,索性在床沿坐下。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赵玖鸢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而他的手比她大了整整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 这样悬殊的对比,让他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愚蠢至极……”他轻声咒骂,“谁要你挡剑了?” 他凝视着赵玖鸢的睡颜,想起她扑向刺客时决绝的眼神,想起她满身是血却仍固执地求他救赵溪冷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嫉妒起牢中那个男子。 “将军。”无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那些刺客……” “查出来了?”他冷声问。 “的确是‘织瞳’的人,手臂上有刺青。”无踪压低声音,“只是,属下未来得及将他们的下巴拧断,他们……服毒自尽了。” 谢尘冥眼中寒光一闪:“再仔细检查他们身上的痕迹,看看还有什么共同之处。” “是。”无踪应道。 听到无踪渐远的脚步声,谢尘冥又低头看着自己被赵玖鸢紧握的手。温软的手让他产生一丝陌生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烦躁不已,却又挥之不去。 他本该恼怒于这个婢女的肆意妄为,恼怒于她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可当看到她面无血色地躺在那里时,心里涌起的竟是一丝……心疼?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背过身去。 他怎么可以对仇人的女儿有这样的情感…… 谢尘冥看着窗外漆黑的天色,柔和的脸色渐冷,心里那股不该有的情绪也被他压了下去。 …… …… 剧痛。 赵玖鸢陷入无边的黑暗,再次有知觉时,先闻到的是清洌的龙涎香。意识回笼时,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又让她痛得窒息,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唇齿间也残留着药的苦涩。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雾灰色的床帐映入眼帘,上面绣着精致的翔云——这不是婢女的下房。 她惊得想要起身,肩膀顿时传来尖锐的疼痛。 “醒了?” 冷冽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赵玖鸢转头,看见谢尘冥端坐在紫檀圈椅上,手中茶盏白雾袅袅,衬得他眉眼如墨。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玄色锦袍上洒下细碎的银斑。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平日里就冷锐的双眸,此时更像是寒冰刺骨的深渊。 “将军……”她慌忙要起身,却一阵眩晕,她连忙扶住一旁的矮几。 青瓷药碗搁在矮几上,此时被她一晃,溅出几滴褐色药汁。 谢尘冥俯身逼近她,眸色沉沉:“别乱动!” 赵玖鸢僵住。 此刻他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衣领上银线绣的云纹,闻到他身上龙涎香里混着的铁锈味——是血。 她这才想起,自己受伤了,他亦是如此。 赵玖鸢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说的话,微微有些心虚。 看见赵玖鸢逐渐闪烁的目光,谢尘冥冷哼一声:“怎么,想起你英勇就义的光荣事迹了?” 第39章 浣衣 赵玖鸢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声音。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她背后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 “赵玖鸢,谁给你的胆子敢用你的小命抵你的债?!”谢尘冥站起身,搞得身影笼罩了床榻,带来浓重的压迫感。 “你想死?本将不介意让你的弟弟亲眼看着他阿姐的尸首被埋入土中!还是说,你不想回镇国公府与你的父母相认?本将都可以成全你!” 赵玖鸢闭上眼,不敢看他,也无力辩驳。 “将军,药拿来了。”张知微适时地打断了谢尘冥的怒气。 谢尘冥冷冽的目光扫过张知微,又落回赵玖鸢身上:“拿来!天亮之前,她必须回到公主府。” 他本就是带她偷偷出来的,眼下她却身受重伤。若是让玄瑶知道,赵溪冷一事恐怕只会更加难办。 他只能让张知微想办法,短暂地克制住她的疼痛,好让她安然回府。 赵玖鸢看着谢尘冥接过府医手中奇奇怪怪的汤药,她无力拒绝,只能任由谢尘冥掐着她的下颌,将那刺鼻的药汁灌入自己口中。 辛辣的药味混杂着奇异的香甜,灼烧着她的喉咙和食道。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伤口都会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顿时湿透了她单薄的里衣。 然而,没过多久,伤口渐渐变得麻木,那钻心的剧痛不复存在,就好像她从未受伤一般。 赵玖鸢惊喜地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仍旧感觉虚弱,可至少不会疼得无法动弹。 “这是忘忧露,能暂时封住痛觉,汤药的药效大概有六个时辰,药丸的作用则只有四个时辰。”张知微解释道,“只是,这药效过后,痛疼会变得愈发剧烈。姑娘不可做剧烈动作,以防伤口崩裂。” 说罢,他递给赵玖鸢一个药瓶。 “六个时辰后,姑娘记得补一颗药丸。”他叮嘱道。 “多谢先生。”赵玖鸢嗓音嘶哑,说话都有些费力。 谢尘冥依旧冷着脸:“既然你醒了,便随本将回公主府。” “是。” 赵玖鸢知道自己耽搁了不少时辰,也来不及多问,只得起身。 她整理好身上侍卫的服侍,跟着谢尘冥重新上了马车。 寅时四刻,东方有了一丝光亮。 一辆低调的小马车停在了公主府最偏僻的角门外。 赵玖鸢下了马车,迈步时眼前突然发黑。她本能地摸向一旁,想扶一下马车,却摸到一只温热的手。 谢尘冥不知何时贴近,顺手将一个硬物塞进她的袖袋。 “竹哨。”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若是撑不下去了,吹响这个哨,会有人出面替你解围。” 赵玖鸢一怔,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竟在谢尘冥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顺利跟着谢尘冥回到了公主府的驸马院儿中。 “将军!”无影见二人回来,松了口气。 谢尘冥微微颔首:“昨夜可有什么异常?” “并无异常,公主和侍卫都未来过。”无影回答道。 谢尘冥点了点头,他看向一旁虚弱的赵玖鸢。 “明日抹点口脂。”他看着她惨白的嘴唇,嘱咐道。 赵玖鸢抿了抿唇,点头应下。 “记住,别再做蠢事,本将不喜欢同蠢人交易。”谢尘冥说罢,便带着无影离开了屋中。 …… …… 天光大亮时,赵玖鸢已经镇定自若地回到了玄瑶面前。 虽然她回来时无人看见,但她心中仍然忐忑。 玄瑶用了早膳,竟突然来了插花的心思。于是赵玖鸢和下人们只能将府上各色的花朵剪下来放入盛了水的花瓶中,再搬入屋中,摆放整齐,供玄瑶挑选。 “这雪柳插得歪了些。”玄瑶并不自己亲自插,而是指挥着赵玖鸢,“再往右些,换一只垂的,垂下来才好看。” 赵玖鸢只得走到一旁,换了支雪柳。 “把那瓶芍药给本宫拿来。”玄瑶又指挥道,“本宫今日想插得娇艳一些。” 花瓶装满了水,格外沉。 赵玖鸢方才已经搬了许多遍花瓶,此时虽然药效还未过,她不觉得疼,可她已经有些脱力,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滑落至颈间。 受伤的肩膀已经变得麻木,仿佛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手臂也愈发觉得沉重,抬起来都费劲。 察觉到她的磨蹭,玄瑶蹙眉道:“你今日动作怎么如此之慢?本宫等得都乏了。” 赵玖鸢咬紧牙关,将装着芍药的花瓶举起,搬到玄瑶面前,供她挑选。 肩膀被动作拉扯,伤口处渐渐有了痛意。 纵使吃了忘忧露,她眼前依旧阵阵发黑。 “不好看,换白梅吧。”玄瑶的鎏金护甲不小心敲了一下矮几,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玖鸢被吓得手一抖,竟将手中的花瓶险些打碎。 玄瑶被扰了雅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你这丫头,前几日在本宫的生辰宴上不还灵巧得很,今日怎么笨手笨脚的?” 赵玖鸢连忙抱着花瓶跪下:“公主恕罪,奴婢只是染了风寒……” “什么?那你还来本宫面前伺候?张嬷嬷,喊响晴来陪本宫插花。让鸢儿去后院洗衣裳吧。”玄瑶嫌恶地用帕子遮住口鼻。 闻言,赵玖鸢倒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一般贴身婢女被送去洗衣裳,算是一种惩罚,但现在,能离开玄瑶的眼皮子底下,赵玖鸢还是轻松许多。 她离开玄瑶屋中,便偷偷取出一粒忘忧露服下。原本渐渐有了痛感的肩膀,又缓缓麻木下去。 赵玖鸢来到后院,却发现堆积了不少衣物。看着堆积如山的衣物,她头脑发昏。 忽然,一盆脏衣重重地砸在她面前,污水溅了她一脸。 “这些全都要洗完!否则今晚别想吃饭!” 后院儿有嬷嬷盯着干活儿,赵玖鸢无法偷懒。 她只能叹口气,蹲在地上,用力清洗着一盆盆肮脏的衣物。 她愈发觉得脱力,肩头的伤像是又要崩裂开来,隐隐作痛,就连忘忧露似乎都要压制不住。 往常并没觉得这些活儿吃力,可赵玖鸢今日却觉得身子像是有千斤重,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她想起谢尘冥给自己的竹哨,他说过,只要找个无人的角落吹响,便会有人能替她解围。 虽然觉得奇怪,可她信谢尘冥的话不会有假。 只是…… 赵玖鸢想了想,终究是没有用那竹哨。 谢尘冥这人,锱铢必较,她已经欠不起他的人情了。 她想着,手下的劲儿也松懈了下来。 下一秒,竹鞭便打在了她的手上,顿时一道血印。 “干活儿还敢偷懒,以为自己做成了试婚婢女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监工的嬷嬷叉着腰骂道。 赵玖鸢还未来得及辩解,她便又挥起鞭子:“小蹄子,来了这就得好好干活儿,不然你以为驸马还会出面帮你不成?” 鞭子呼啸着落下,赵玖鸢无力躲开,只能紧紧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赵玖鸢缓缓睁开眼。 “柳嬷嬷,没必要这样吧。”萧魁牢牢地抓住嬷嬷手中的竹鞭,冷声道。 第40章 真面目 赵玖鸢没想到萧魁在经历了云霞的污蔑之后,还会出面帮她解围。 她不想连累他,连忙道:“萧总管,我没事……” 萧魁的视线落在她被打得通红的手臂上,眸色发冷。 柳嬷嬷也抽回鞭子,冷哼一声:“萧总管,您是侍卫总管,这后院儿的事儿,可轮不到您做主。” 萧魁眉眼冷淡:“鸢儿姑娘今日染了风寒,手下无力也正常。嬷嬷若是将她的手打坏了,她更加使不上力。嬷嬷,我说得可对?” 柳嬷嬷轻哼一声:“谁知道她是真的染了风寒还是在这演戏,反正入了后院儿,便是嬷嬷我管辖的范围。” “既然如此,我帮她洗。”萧魁说着,竟当真挽起衣袖,坐了下来。 “萧总管,这不合适!”赵玖鸢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帮自己,她不想无缘无故接受他的帮助,因为她还不起。 可萧魁却也不理她,径自夺过她手中的衣裳,帮她洗了起来。 柳嬷嬷气得咬牙,却也无法阻止,只能道:“萧总管,这后院儿的衣裳可洗不完!” 萧魁沉默不语,他粗壮的手臂在水盆中灵活地搓洗着衣物,水珠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滑落。 赵玖鸢也只好坐下,一同清洗起来。 柳嬷嬷自讨没趣,便甩着竹鞭离开。 “萧总管,嬷嬷走了,我自己洗就好。”赵玖鸢想从萧魁手中夺回衣裳。 可萧魁却仍旧快速地帮她清洗衣裳,一件又一件。很快,萧魁便洗完了一盆。 她只得再将手伸向另一盆衣物,可萧魁却抓住了她的手。 “鸢儿,我在公主府任职七年,见过不少女子。”萧魁喉结滚动了下,又道,“可是……我却唯独对你情有独钟。” “鸢儿,离开公主府,嫁给我,不好吗?我会护你周全的。”萧魁有些心疼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赵玖鸢猛然抽出手,脸颊发烫。她没想到萧魁又提及此事。 她刚想认真地拒绝萧魁的提议,却没想到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萧总管当真是贼心不死。”谢尘冥一身朝服,站在两人身后,“本将记得,萧总管是侍卫总管,并不是浣衣婢女,莫非本将记错了?” 他似乎是刚从朝堂上下来,便赶来了公主府。 “将军。”赵玖鸢咬着牙。 她和萧魁在一处时,总是会被他碰上,就仿佛他有预感一般。 可今日她当真没有力气为自己辩驳。 听谢尘冥出言讽刺,萧魁并未动怒,只是缓缓站起身:“将军,今日在下也想直言不讳。将军马上就要成为驸马,日后又不可能娶鸢儿,为何屡次阻止鸢儿寻得良缘?” “萧总管的意思是,你是良缘?”谢尘冥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 “本将打听了一下,你家中有个重病在床的老母。她瘫了十几年,因久病变得暴怒不堪,甚至失手打死过你找来服侍她的丫鬟。” “官府看在你母亲年纪大又病重,便让你赔钱了事。”谢尘冥说完,顿了顿,“萧总管,本将可有遗漏什么?” 赵玖鸢瞳孔骤缩。她没想到,萧魁的家中竟有这样的事。 所以他一直以来对自己好,说愿意娶自己,都是希望赵玖鸢心甘情愿地去伺候他的母亲? 赵玖鸢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萧魁的脸色瞬间铁青:“将军……查我?” 谢尘冥不理会他,又道:“怎么?你嫌找来的丫鬟不够贴心,便想着将府中最聪明机灵的婢女骗去做你的夫人,让她去做你母亲的出气筒?” “这样一来,还省一笔请人的费用。鸢儿姑娘自然是拿不出什么嫁妆,你也就不必拿什么名贵聘礼。” “就算她被你的母亲打死了,再娶一个便是了。”谢尘冥双眸阴沉得吓人,声音冰冷如霜,“是吧?萧总管。” 萧魁闻言,心虚起来。 他瞥向赵玖鸢,只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唇也被她咬得泛白。 “萧总管……你是想让我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她喃喃自语,似是没想到他竟打着这样的算盘。 萧魁看向谢尘冥,怒声道:“总比跟着将军强!将军能给她什么?等公主同将军大婚,鸢儿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谢尘冥发了怒,突然掐住萧魁的喉咙将他抵在墙上,声音低沉得可怕:“本将能让她活!而你……”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连自己亲娘都管不了,如何能护妻子周全?” 萧魁被掐得发不出声,谢尘冥松开他,看着他颓唐地瘫坐在地上,冷声道:“收起你的心思,别再让本将看到你围着她打转,再有下次,本将直接砍了你的手!” 说罢,他拉着仍旧呆愣的赵玖鸢,大步离开。 回到驸马的屋中,谢尘冥燃了一炷淡香,却还是有些压不住满屋的药味。 赵玖鸢跪坐在床边,解开了领口,脱下半边衣裳,露出受伤的肩头。肩头的绷带渗出点点血迹,像是雪地里散落的红梅花瓣。 她的肚兜之下,是一如既往紧紧裹着身体的白色绷带。 “抬手。”谢尘冥捏着药勺,声音比冬日的寒霜还冷。 赵玖鸢刚抬起胳膊,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动作微微撕开了刚结的血痂,肩膀传来钻心的痛。 谢尘冥却动作粗鲁地解开她肩头的绷带,厉声道:“忍着!不许叫!” 药粉洒在她肩头,痛得她一声低呼,她抓住谢尘冥的胳膊,吃痛地咬住了他的小臂。 带着一丝泄愤的意味,她的牙齿隔着衣物,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肉。 谢尘冥却并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她,只是自顾自地替她更换药粉和绷带,动作行云流水。 “你是恨本将搅了你的亲事,扰乱了你的姻缘?”谢尘冥说着,眼底泛起一丝戾气,“你堂堂镇国公嫡女,就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同萧魁双宿双飞?” 赵玖鸢这才松了口,微微喘着气,对上他燃着暗火的眼眸,低声道:“是将军说的,不让我叫。” 她顿了顿,道:“再说,奴婢从未……” “从未什么?”谢尘冥抓住她松开的手,双眸燃火,“从未同他并肩坐在一起?从未让他碰你?还是从未听他向你提亲?” “若非本将今日揭穿他的真面目,你是不是就要被他蛊惑,傻傻地嫁过去?” 第41章 弟弟 谢尘冥掐得她有些痛,可赵玖鸢并未挣扎,只是淡声道:“奴婢心中并无情爱,只一心想照顾好弟弟妹妹。” 他应该清楚,在她心里,婚事从来不是第一要紧的事。 赵玖鸢这话倒是真的,轻而易举地就将谢尘冥的火焰浇灭。他冷哼一声,松开了她的手。 其实,谢尘冥也知道,自己是妒火攻心,一时间失了智,才会对她发脾气。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想到那个萧魁心思龌龊,想要陷她于困苦境地,他胸口便一阵阵发闷,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 谢尘冥将心思强行压下,表面上又恢复平静。 “为何不用竹哨?”他问。 他早就在公主府内安插了眼线,若她真的撑不住,自然会有人借故将她支走。 赵玖鸢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见她不说话,谢尘冥也猜到了八九分。 他双眸微眯:“你是不想再欠本将的,是不是?” 不等她回答,他自嘲地冷笑起来:“本将当真是小看你了,为了同本将划清界限,宁可伤口崩裂,也不用本将的竹哨。” “将军的好意都是需要代价的。”赵玖鸢平静地道。 她已经习惯了谢尘冥的做事方式,所以每一次涉及利益交换的事,她都需谨慎,以防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 谢尘冥知道,是自己先前提的条件让她产生了警惕。她不想受制于他,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谢尘冥重重地替她重新打好绷带,嘲讽地道:“你以为这样本将就拿不到镇国公府的情报吗?” 他低头时,又瞥见她胸前的束带,拧眉问:“你整日用束带禁锢身体,不会觉得憋闷吗?” 赵玖鸢垂下眼帘,道:“将军也不是不知道,先前邹文初在府中时,屡次骚扰婢女。用束带,是不想被他盯上。” 谢尘冥喉结微动。 他知道她的姿色不凡,先前也是见识过她窈窕的身姿的。想起那滑腻的触感,自己都险些把持不住。 邹文初那样的货色,若是知晓其中奥妙,自然早就会对她下手。 “将军。”赵玖鸢见他冷着脸,问道,“将军今日为何这么早便回公主府了?” 谢尘冥脸色一僵。他是担心她会被玄瑶发现身上的伤势,无法解释。加上她迟迟未用竹哨,他担心这个固执的婢女会逞强,所以才着急赶回来。 但他不可能将这些都告诉赵玖鸢,只冷着脸,轻咳两声:“本将愿意什么时候回府便什么时候回,何时还需像你禀告?” 赵玖鸢想了想,也对,是她多嘴了。 她轻抚了一下肩膀的伤,拧眉问:“那日,究竟是谁要刺杀将军?” 那些人身着黑衣,显然是暗杀。招招狠绝,必定是不想让谢尘冥活命。他究竟惹了什么人? 谢尘冥知道她满腹疑问,想到此事她备受牵连,便解释道:“本将先前说过,多年以前有个专偷孩童的组织,那便是‘织瞳’。” 他顿了顿,蹙眉道:“自从发现你有可能是当年被偷走的孩子之后,我便开始重新调查这案子。而这个销声匿迹许久的组织,也突然派人来暗杀本将。” “他们不想让将军查案?”赵玖鸢问。 谢尘冥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正是。这个组织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而我们……恰好扯动了其中某条线。” 他目光扫向赵玖鸢。 自从他开始重新查阅镇国公府的宗碟,织瞳便开始派人追杀他。很显然,他调查的方向是对的,让那帮人不得不阻止他。 赵玖鸢忽然想到什么:“将军,我弟弟的事……” “在办了在办了!”谢尘冥不耐烦地打断她,“本将答应的事,何时食言过?倒是你——” 赵玖鸢连忙道:“奴婢不是问这个,而是……若我的弟弟妹妹也是当年被偷走的孩子,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谢尘冥似是早就料到,一副“还用你说”的样子。 他冷哼一声:“本将早就让人严加看护。” 赵玖鸢微微松了口气,她挤出一丝笑容,道:“其实昨日奴婢救将军,也不是单纯为了威胁将军。” 谢尘冥冷哼:“你还能是为了什么好事?” 左右不过是为了她那个弟弟。 “奴婢是怕……若是将军有个什么好歹,就真的无人能救阿冷了……”赵玖鸢垂眸道。 果然。 谢尘冥的脸色愈发沉。听上去似乎是怕他死,说到底还是担心她那个愚蠢的弟弟会死。 不是亲的都如此豁出去呵护,若是亲的……她岂不是真的要豁出命去? 谢尘冥下颌线紧绷,沉默不语。 赵玖鸢不知道谢尘冥的心思,只当他是被自己气懵了。 她轻咳两声,又问道:“阿冷的事,何时能有结果?” 谢尘冥沉声道:“本将已将此案移交给大理寺审理,大理寺卿为人正直,定会为你弟弟讨回公道。” “另外,你的邻居那边,本将也安排了人去询问人证。想必,很快便能找到证人。”谢尘冥顿了顿,“还有,大理寺卿已经下令将邹文初缉拿归案,他有同党的嫌疑,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见谢尘冥安排得仔细周全,赵玖鸢悬着的心便微微松下一些。虽然还未抓到邹文初,但这也是迟早的事。 “多谢将军。”她知道轻飘飘的感谢不算什么,可终归是要谢的。 谢尘冥睨了她一眼,道:“再过五日便要去青鹤山礼佛,你若不养好伤口,恐怕连那山都上不去,又如何能按计划行事?” 赵玖鸢咬唇。她也知道这一伤,再加上玄瑶有意折腾,自己的小命恐怕都会没了半条。 谢尘冥觉得眼前这女子当真是愈发会给自己惹麻烦,她为了不欠自己的,是费尽心思,却不曾想过其他后果。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这两日,本将会想办法让玄瑶分散注意力,不再关注府中的事。你想办法给本将好好养伤,晚些时候,本将会再给你一些补药。” 赵玖鸢知道他费了不少心思,连忙道:“奴婢谢过将军。” 她犹豫片刻,又问:“将军……但是……阿冷若是能平安出狱,我能不能……去看看他啊?” 谢尘冥额角的青筋暴起:“你……” 她这是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奴婢只是担心!毕竟,上次将军也看到了,阿冷的状态不太好……”赵玖鸢的心始终放不下。 谢尘冥深吸了口气,脑海中浮现起赵玖鸢中剑之后惨白的脸,心口一抖,竟脱口而出:“本将会想办法。” 赵玖鸢双眸一亮,竟抓住了谢尘冥的胳膊:“将军说真的?” 谢尘冥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皱了皱眉:“你好好养伤,别想有的没的。” 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赵玖鸢还想说什么,谢尘冥却大步走出屋子,“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 …… …… 第42章 掳走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谢尘冥早早来到公主府。 赵玖鸢正跪在地上为玄瑶揉腿。 谢尘冥看了她一眼,姿态从容地道:“殿下,大理寺卿向大人,托臣禀告公主,他有要事需当面向殿下禀明。” 玄瑶凤眸微挑,带着一丝兴味:“向大人?他刚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没多久,怎会想起本宫?” 谢尘冥微微勾起唇角:“听闻最近边疆混乱,朝廷从外族手中缴获一批来自北虞的兵器,而那批兵器,正扣在大理寺……” 玄瑶“蹭”地站了起来:“什么?!” 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玄瑶清了清嗓子:“这事……与本宫有什么关系?向大人见本宫做什么?” “同兵器一同缴获的,还有一封书信,信上的内容……”谢尘冥顿了顿,“臣恐怕不便多说。” 玄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稳了稳心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阿冥,快安排马车,本宫这就动身!” “鸢儿,伺候本宫更衣!你也跟着,省得路上无人伺候。” “是。”赵玖鸢连忙应道。 她不动声色地同谢尘冥对视了一眼,心跳如擂鼓一般。 看来赵溪冷的事情解决了,今日这一出,定是谢尘冥算计好的。 玄瑶出行一向会带着贴身婢女,因此赵玖鸢名正言顺地跟着玄瑶离开了公主府,前往大理寺。 一行人到了大理寺,玄瑶脚步一顿,回过头对赵玖鸢道:“本宫有事与大理寺卿商议,你就在门口候着吧。” “是。”赵玖鸢应道。 她知道,玄瑶是怕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却不想,此举正中谢尘冥下怀。 他料定了玄瑶会单独去见大理寺卿,这样一来,赵玖鸢便能有机会见一面赵溪冷。 “阿冥,你陪我进去吧。”玄瑶又柔弱地看向谢尘冥。 谢尘冥犹豫地看了一眼赵玖鸢,他原本是想要亲自将赵溪冷带出来,才更为稳妥。可眼下玄瑶盯着他,他也不便拒绝。 于是他对跟在身后的无影使了个眼神,才淡声道:“微臣遵命。” 玄瑶和谢尘冥的身影消失在门中,只留下赵玖鸢翘首以盼。她的心仿佛在油锅里一般,备受煎熬。 无影低声对赵玖鸢说:“姑娘放心,将军已经安排好了。” 大理寺到处重兵把守,森严得令人窒息。 但很快,身穿破烂囚服,瘦得脱了形的赵溪冷,被狱卒粗鲁地推了出来。 赵玖鸢看着他狼狈虚弱的样子,鼻尖又酸涩起来。 原本俊朗的少年此时像个乞丐一般,佝偻着背,头深深地垂下,乱糟糟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残破的囚服被风吹起,露出他手臂上青紫交错的伤痕。 “阿冷!”赵玖鸢连忙扑了过去,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阿姐……”赵溪冷茫然抬头,看见赵玖鸢时,他原本死寂的双眼又恢复了一点生机。 他嗓音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怎么来了?你……” “姑娘,此地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先出去,回到马车边上。”无影低声打断两人,建议道。 赵玖鸢连忙拉着赵溪冷躲到大理寺外一处偏僻的角落。 她先是检查了一番赵溪冷身上的伤,好在并无致命的伤口。接着,她紧紧将赵溪冷拥入怀中。 “阿冷,阿姐来接你了,没事了……”她低声安抚道,“以后阿姐会保护你,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赵溪冷的身子有些僵住,他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直到他冰凉的身子被赵玖鸢的暖意浸染,他才终于有了一丝实感。他双臂忽然抬起,将赵玖鸢死死抱住,就像是溺水时抓住了浮木。 赵溪冷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决堤,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 “对不起,阿冷……是阿姐对不起你……”赵玖鸢哽咽着,一遍遍地轻抚他的背脊。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禁锢了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 若是她早些发现,早些察觉,赵溪冷就不至于年纪轻轻被人欺负,还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受尽折磨! 察觉到赵玖鸢的心情,赵溪冷反而压抑住了泪水。他喉结滚动,将赵玖鸢更紧地搂紧怀中。 “不是你的错……阿姐。”赵溪冷的眼眸满是无助,“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 他已经脏了。 从前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五年前就已经死了。他担心阿姐会不喜欢阴沉的自己,便一直用灿烂的笑容掩盖心中的痛苦。 唯有明儿见过他阴郁的样子。 想到赵溪明,赵溪冷的心情也变得愧疚起来。他也没能照顾好妹妹,这几日自己被关在牢狱之中,想必明儿已经吓坏了。 “阿姐怎么可能嫌弃你。”赵玖鸢心疼地道,“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 无影见两人情绪激动,识趣地站在几步之外,给姐弟俩一些空间。他警惕地看着周围,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赵玖鸢将赵溪冷扶到一旁的假山石旁,让他靠着冰冷的石头坐下。 “阿姐,你是如何救我出来的?”赵溪冷此时才想起问。 他眼神像只受伤的小兽,紧紧锁在赵玖鸢脸上。 赵玖鸢不希望他知道是他们的仇人将他救出的,于是只能含糊其辞,敷衍地交代了一下经过。 她蹲在赵溪冷面前,低声道:“你放心,阿姐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再也不会让你……” 赵玖鸢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身影忽然从她身后假山石的阴影里猛扑而出! “呃……” 赵玖鸢的喉咙被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扼住,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的喉骨!她被掐着喉咙拖向一旁。 “贱婢!你的死期到了!” 一道嘶哑癫狂的声音,贴着赵玖鸢的耳后响起! 第43章 梦魇 “放开鸢儿姑娘!” 无影抽出利剑,对准了来人。 他只是一扭头的功夫,竟被冲出来的这人逮到了时机。无影皱了皱眉,自己当真是疏忽了。 “邹文初……放开我……”赵玖鸢已经认出了这个声音,这些年这个声音如同噩梦一般,她怎么可能忘记? “阿姐——!!!”赵溪冷不顾身上的疼痛,猛地站起身想要拉住她。 可他身子虚弱不已,扑了个空,脚一软,自己也栽倒在地上。 “滚开!小杂种!”邹文初对着赵溪冷厉吼一声,不知从哪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赵玖鸢的脖子上,“再动一下,老子立刻送她归西!” 无影狠狠蹙眉。 太近了! 邹文初整个人都缩在赵玖鸢的身后,几乎是将她当做一个肉盾。虽然他看上去十分文弱,可他手中的匕首尖锐得很,轻而易举便在赵玖鸢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赵玖鸢被他这样一拉,牵动了肩膀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邹文初,你究竟想干什么!” “走!跟老子走!贱人,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邹文初拖着赵玖鸢,一步一步地后退。 大理寺后巷有一大片树林,若是赵玖鸢被拖进去,恐怕很难被找到。 “阿姐!你放开我阿姐!”赵溪冷眼看赵玖鸢被拖进树林,焦急地又要扑上前去,却被无影按住。 无影不敢轻举妄动,若是贸然跟上去,只怕会激怒了邹文初,到时候更加难办。 恐怕……只能通知主子了。 可赵溪冷还在挣扎,他情绪激动,瘦弱的身子竟迸发出一股力量,让无影微微蹙眉。 无影直接抬手给他一手刀,将他打昏之后,吹响了竹哨。 …… 邹文初如鬼爪般的手死死掐着赵玖鸢的喉咙,刀锋紧贴她的颈侧。一路拖着她来到树林深处后,才将她推倒在地。 赵玖鸢吃痛地捂住肩头,她想跑,却疼得动不了。只能掏出药瓶,想要再吃一粒忘忧露,压制渐渐觉醒的痛意,却被邹文初一把夺走。 “贱人!你以为你攀上驸马就能高枕无忧了?”邹文初狠狠将药瓶掷在地上,嘶哑的声音充满怨毒,“你陷害我!让我误服药酒,被公主阉割,像条狗一样被赶出公主府!” “你残害公主府的婢女,见死不救,害柳枝枉死!”赵玖鸢含恨对上他赤红的双眸,“你得此下场,是天道轮回!” 赵玖鸢挣扎着,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手臂,他却不为所动,抬手便甩了她一个耳光。 “闭嘴!”他恶狠狠地道,“今日,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赵玖鸢被打得脑子嗡嗡直响。 邹文初骑在她身上,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满是泥污,扭曲如恶鬼一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曾经体面的幕僚,此时长袍残破不堪,袖口沾满污秽,粗看之下,与流浪之人毫无区别。 “你比柳枝可丰盈多了,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对她的?我将她捆起来,用融了的蜡滴在她身上……”他一边掐着她一边喃喃自语。 “你这个畜生!”赵玖鸢奋力反抗,用尽全力甩了他一耳光。 邹文初侧过脸堪堪躲开。 “你害我在公主面前失态,失去了一切!”他声音冰冷,“现在,我要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邹文初俯下身,刀锋缓缓下移,挑开她的衣领,冰冷的刀刃贴着她的锁骨游走,如同毒蛇的信子。 “表面上清纯可人,谁知道你背地里是如何勾引谢尘冥的?”他嘲讽着,揪住赵玖鸢的头发,“叫啊!怎么不叫?谢尘冥忙着陪玄瑶,你看他会来救你吗?!” 赵玖鸢死死咬着唇,她不知道谢尘冥会不会来救她,可她担心赵溪冷那个傻子会循着声音找过来。 她的手在一旁摸索,想要找寻可以用的石头,却被邹文初按住手腕。 “贱人,你还想伤我?”他又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 赵玖鸢口中涌起一股血腥气,脸颊疼得发麻。她挣扎着朝一旁爬去,又被邹文初揪住头发压在身下。 “你以为我没了命根子,就不能对你怎样了?”邹文初开始扒她的衣领,扭曲地笑着,“老子用手一样可以让你欲仙欲死!若你成了不洁之身,我看驸马还会会不会要你……” 他话说一半,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袭来。 “嗖——” 一支短箭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的胳膊。 “啊——!”邹文初惨叫一声,匕首掉落在草地上,捂着手腕翻滚到一旁,痛呼不止。 赵玖鸢连忙捂着肩头坐起身,抓住邹文初掉落的匕首。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树林间闪出,剑光带着寒意,直逼邹文初的咽喉! 谢尘冥! 赵玖鸢心口一松,整个人摇摇欲坠。 邹文初惊恐万分,转身就要逃,却被谢尘冥一剑刺中膝窝,重重跪倒在地。 谢尘冥的长剑抵在他的后颈,声音冷得刺骨:“再动一下,本将让你人头落地。” “谢尘冥!你身为驸马,却屡次护着这贱婢!你心里究竟有没有公主!”邹文初浑身发抖,却仍旧不死心地嘶吼着。 “若是公主知道你对这婢女有私情,定会将她抽筋扒皮……” 谢尘冥眼神一寒,剑锋一转,直接挑断了他的脚筋。 “啊!!!!!”邹文初的痛呼响彻整片树林,鲜血浸透了他的裤腿。 谢尘冥踩住他的背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本将?” 此时,赵玖鸢终于缓过神,有力气站起来。她举着匕首,跌跌撞撞地走向邹文初。 邹文初察觉到她的靠近,拖着腿往后退了退:“你、你想干什么?!贱人,凭你也敢杀我?!你——” “这一刀,是为了柳枝!”赵玖鸢打断他,声音冷得不像自己。 匕首高高扬起,就如那日,刺向柳枝的匕首一般。 “噗嗤”一声,尖锐的刀锋狠狠刺入邹文初的胸膛。 邹文初的瞳孔骤然间紧缩,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的匕首,又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玖鸢。 赵玖鸢猛地抽出匕首,又狠狠刺进他的身体。 她指节发白,一字一顿道:“这一刀,是为了阿冷!” 邹文初抽搐了两下,眼中的光芒尽散,最终瘫软在地上,再无气息。 鲜血溅了赵玖鸢一身,她此时已经感受不到痛意,浑身抖个不停,泪水决堤,模糊了她的视线。 手一松,匕首骤然掉落在地上。 这个害死柳枝,又试图害死她弟弟恶魔,终于死了! 赵玖鸢捂着头,发出痛苦的喊叫。 她脸上身上,都是邹文初的血。 折磨她数年的梦魇终于结束,可杀人带来的畅快并没有持续多久,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直到谢尘冥将她拥入怀中,被他结实温暖的身体包裹,鼻尖传来的龙涎香将血腥气掩盖,赵玖鸢才冷静下来,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没事了。”谢尘冥意外的温柔,轻抚着她的背,“他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了。” 赵玖鸢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她紧紧攥着谢尘冥的衣摆,放声大哭。 第44章 恨意 大理寺堂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屋中,落在浑身是血的赵玖鸢身上。 谢尘冥站在她身旁,玄色锦袍上也沾染了一丝血迹。 玄瑶蹙眉倚在紫檀木花雕的椅子上,坐在她身旁的是个年轻的男子,眉清目秀,一双丹凤眼,嘴唇紧抿,眉宇间充满正气。 想必这就是大理寺卿,向延。 玄瑶听了谢尘冥叙说的经过,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什么?邹文初出现了?” “公主将他赶出府,他便心怀怨恨,趁臣与殿下议事时,将公主的婢女掳走。”谢尘冥顿了顿,“若非臣的侍卫及时相救,恐怕要酿成大祸。” 玄瑶一把将杯盏扫在地上:“岂有此理?!敢在大理寺门口行凶?本宫留他一条贱命,他还不知感激,竟敢对本宫的人下手!” 她的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赵玖鸢垂着头也能感受到玄瑶冰冷的目光。 邹文初这么一闹,她身上的伤突然变得合理起来。 “他人呢?!”玄瑶厉声问道。 谢尘冥对无影使了个眼神,邹文初的尸体被抬了上来,丢到众人面前。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公主府声誉。所以臣斗胆,了结了他的性命。”谢尘冥的声音平静无波,就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玄瑶嫌恶地掩鼻,凤眸微转,对着谢尘冥轻笑一声:“阿冥倒是替本宫着想,既如此,死了便死了吧。” 她轻飘飘地说完,又冷哼一声,道:“鸢儿这丫头的命倒是硬得很,受了这么重的伤,竟没死。多亏了阿冥的侍卫,救得及时。” 她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惋惜。 谢尘冥瞥了赵玖鸢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情绪:“臣以为,若是这婢女带伤当值,旁人见了难免议论。不如放她归家修养几日,等公主去青鹤山那日,她方能有体力随行。” 赵玖鸢一怔,她没想到谢尘冥会有这样的提议。 这不就意味着……她可以回去见弟弟妹妹了?! 她跪在地上,掩住眼底的欣喜。 玄瑶微微蹙眉,沉吟片刻。 她身边能信任的婢女的确不多,不是被她找借口杀了,就是些不堪用的。青鹤山礼佛,会见到太后,她必须得带个聪慧的。 眼下谢尘冥说的也不无道理,赵玖鸢如果回公主府,有人询问起她的伤势,邹文初一事便会被人提起。 若是被人知晓了府中发生的那些腌臜事,那么她公主府的声誉,恐怕岌岌可危。 左右不过是放她归家修养,总好过总在谢尘冥眼前转悠。 玄瑶心思落定,淡淡地扫了一眼赵玖鸢,道:“既如此,准你休沐几日,将伤养好。” 她顿了顿:“若是去青鹤山那日你还是这副模样,倒也不必回来了。” 赵玖鸢一怔,连忙重重磕头:“奴婢谢殿下恩典!” …… …… 赵玖鸢不知道玄瑶同大理寺卿聊了什么,只是她离开的时候,面容柔和,似乎十分满意。 谢尘冥借口有事同向大人商议,留在了大理寺。 而赵玖鸢得了假,也不用再回公主府。 因此,玄瑶独自坐上马车,往公主府驶去。 “姑娘,你弟弟在大理寺的耳房。”无影有些愧疚地对赵玖鸢道,“方才他情绪激动,我怕他追上去,便将他打晕了,藏了起来。” 赵玖鸢一愣,拍了拍无影的肩膀:“打得好。” 她知道赵溪冷固执,定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抓走。无影此举,也是无可奈何。 “我将他带出来,姑娘稍等。”无影连忙跑向远处。 赵玖鸢瞥向一旁的两人。只见向延同谢尘冥站在一起。 谢尘冥低声说着什么,赵玖鸢听不清,只听到他说了句“多谢”。 而向延拍了拍谢尘冥的肩,道:“若不是你说……我才不会揽下这件差事。这两日我被你拎又是着看卷宗,又是抓犯人,可是累得觉都没睡安稳,你说该如何补偿我?” 赵玖鸢脚步一顿。 她以为这事十分容易,没想到听向延这意思,谢尘冥也是花了些心思的。 谢尘冥瞥见了赵玖鸢,没再接话,只双臂环胸道:“无影做事甚慢,怎么还没把人带出来?” 正说着,便看见赵溪冷满脸焦急地跑了出来。 “阿姐!”他跑到赵玖鸢跟前,一眼瞧见她身上的血迹,目眦欲裂,“你受伤了?!” 赵玖鸢脸色又变得惨白,肩头的衣衫被伤口渗出的血浸得殷红。 她勉强地笑了笑:“一点小伤而已,阿冷,没事了,我们回家。回家我再同你说。” 她拉起他就要走。 赵溪冷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赵玖鸢蹙眉望向他。 只见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谢尘冥的脸。瘦削的下颚线紧绷,额角的青筋也暴起。 五年前那个残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赵溪冷的脑海,爹娘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让他紧紧咬住牙,发出摩擦的声响。 糟了。 赵玖鸢心一沉。 她怎么忘了,赵溪冷记得谢尘冥的脸。 而敏锐的谢尘冥却早就察觉到赵溪冷的恨意,他也毫不示弱地迎上赵溪冷的目光,努力思考这恨意的由来。 “阿冷……”赵玖鸢抓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在这里点破。 “是你——”赵溪冷猛地挣脱开赵玖鸢的手,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他浑身战栗,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是你!五年前,是你杀了——” “赵溪冷!”赵玖鸢厉声打断。 她将赵溪冷拽至自己身后,死死掐着他的手腕。 “将军,奴婢的弟弟在牢中受了惊吓,神志有些不清,还望将军见谅。”她勉强地挤出一抹笑意。 赵溪冷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玖鸢,他狠狠拧眉,想要说什么,却又被赵玖鸢掐了一下手心。 谢尘冥若有所思地看了赵溪冷一眼,少年眼中的敌意十分明显,可他确实不记得这个人。 于是他淡声开口道:“赵溪冷,虽然这次不追究,可往后若是再有此事,记得先报官。” 赵溪冷却冷笑一声:“狗官。” 赵玖鸢拉了他一把:“阿冷!你说什么呢!还不快道歉……” 可这次,赵玖鸢未能堵住赵溪冷的话:“你以为我没报过官?报官有用的话,我会有今日?” 他的视线落在谢尘冥阴沉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恨意:“报官,你说得好轻巧,你根本不知道我都经历过什么。看你这样子,你定是也不记得当初——” “啪”的一声。 赵玖鸢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打断了赵溪冷的话。 第45章 家人 一时间三人都怔愣在原地。 还是赵溪冷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她又扬起的手:“阿姐!” 他望着她立刻红肿起来的脸颊,顿时红了眼眶:“你这是做什么?!” “道歉。”赵玖鸢冷声道。 她刚将他从水火之中救出来,他还敢如此顶撞谢尘冥。她只能这样阻止赵溪冷,同时以此浇灭谢尘冥的怒意。 她知道赵溪冷定是恨极了谢尘冥。可若是惹怒了谢尘冥,她恐怕真的没有办法救他了。 赵溪冷咬着牙,倔强地看着她不语,眼中满是心疼与纠结。 半晌,他不甘地道:“你难道不记得了?他可是——” “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赵玖鸢打断他,坚定地道。 赵溪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双眸,他甚至退后了半步,似乎无法理解她口中的话。 赵玖鸢知他心中有数不清的委屈和怨恨,恐怕是不会好好道歉。 可她不能让谢尘冥看出端倪。 于是她只好深吸了口气,朝谢尘冥道:“将军,抱歉,奴婢没有教好弟弟,都是奴婢的错。若是您不解气,可以再打我两巴掌。” 谢尘冥蹙眉:“我不打女人。” 他又歪头看向赵溪冷:“但我打男人。” 这个臭小子他倒是很想揍一顿。 可他不能。 毕竟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此时看着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十分护着自己的弟弟。不知为何,这样子让他觉得心中十分不爽,仿佛有一个石头堵在胸口。 因此,当他发现赵溪冷紧盯着赵玖鸢,满心满眼似乎都是自己的阿姐,谢尘冥报复似的,又对赵玖鸢开口。 “鸢儿姑娘,既然公主给了你几日假,你要好好养伤,才能尽快完成试婚。” 赵玖鸢心一紧。 谢尘冥提试婚做什么?他们不是早就达成协议,不再提试婚这事了? 她明显感觉到赵溪冷的手一颤,整个人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试婚?什么试婚?”赵溪冷的声音变得沙哑,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阿姐,你……公主的试婚婢女是你?!” 赵玖鸢忍不住瞪了谢尘冥一眼,她不懂为什么他要在这时候提这档子事。 她不想当着赵溪冷的面谈论试婚的事,于是她连忙道:“各位大人一定还有事要忙,奴婢就先带阿冷回家了。” 赵玖鸢朝二人深深行了一礼,然后牵着赵溪冷的手,快步离开。 赵溪冷还想要反抗,可对上赵玖鸢生气的眸子,他只能偃旗息鼓,垂着头,像乖顺的兔子般,任她拉着自己。 见人走远,向延才忍不住调侃:“没想到你还挺惦记试婚这事?” 他的胳膊搭上谢尘冥的肩:“怎么?尝到甜头了?” 谢尘冥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向延跟了上去:“谢将军,说说呗……” …… …… 暮色沉沉,院墙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赵玖鸢扶着赵溪冷刚跨进门槛,一个小小的身影便飞扑过来—— “阿姐,阿兄!”赵溪明扑进了赵溪冷怀中。 “哇——你终于回来了!”她抬起头,对着赵溪明嚎啕大哭。 她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像是秋风中的枯叶,眼泪鼻涕更是糊满了脸。 赵溪冷被撞了个踉跄。 他无奈又心疼,却还有玩闹的心思,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女娃的嘴巴不要咧那么大,很丑。” 赵溪明呜呜地抗议,泪水浸湿了他的手。 她小小的拳头重重地捶打着赵溪冷的胸膛:“你骗我说会回来!你说到时候给我买桂花糕!我等了阿兄整整七天!灶台上的粥热了又凉,我怕你回来饿……” 赵玖鸢瞥向小厨房中的灶台上,那碗里的粥已经变得灰不溜秋,似乎有些发霉了。 “没事了,明儿,阿姐把阿兄带回来了。阿姐得了假,可以陪你们几天,我们都好好的……都不会有事了……”赵玖鸢心疼地摸了摸赵溪明的头,鼻尖发酸。 赵溪明是幺女,一向最受宠。她最喜欢跟着赵溪冷一起调皮捣蛋,整日无忧无虑,悠闲自在。 爹娘和兄姐永远会冲在前面,替她挡下所有的磨难。 赵玖鸢想不出,明儿目睹那些事的时候,该是多么无助。她独自一人在家,又是多么焦急和害怕。 她摇了摇头,努力不让伤感和愧疚淹没自己。 赵溪明这才回过身,察觉到阿姐身上满是血渍,惊恐地道:“阿姐,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什么大碍,大多是别人的血,明儿不必担心。”赵玖鸢挤出一丝笑容。 回来前,她偷偷又服了一颗忘忧露,此时身上的疼痛早就被药效压制,因此看上去平静无常。 赵溪明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阿姐和阿兄都累了,今日我来做饭!”她抹了把脸,跑进了厨房。 …… 夜晚,三人久违地一起吃了晚膳。 赵溪明兴许是累了,早早便昏睡过去。 赵溪冷将她抱回床上,掖好被子,才缓缓走出屋。 他看着赵玖鸢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姐,先前你为何要拦我?你分明认出了,他就是害死爹娘的凶手!为何还要对他如此恭敬?” 赵玖鸢背脊僵硬,眼神却冷静得可怕:“阿冷,他现在是杀名在外的大将军,我们在他眼里如同蝼蚁,冲上去除了送死,让他知道当初还有咱们三个漏网之鱼,等着他斩草除根,我们还能做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看向赵溪冷,又道:“娘说过,不要活在仇恨里,仇恨会让你跌入深渊。我只知道,好好活着才有希望!阿冷,你也要学会放下。” 赵溪冷看着姐姐眼中的痛楚和决绝,他心知赵玖鸢说得对,自己做不了什么。满腔悲愤在胸腔里堆积,无处宣泄。 赵玖鸢看着赵溪冷满是情绪的双眸,犹豫着要不要同他说起亲生父母的事。 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院门突然被人轻轻叩响。 他们二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谢尘冥静静地站在他们的院儿门口。 第46章 教训 月光将谢尘冥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银辉。他披着墨色貂绒大氅,长身玉立,左手还提着一个精致的药匣。 赵玖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将军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赵溪冷愤怒的面容藏至自己身后。 “送药。”谢尘冥晃了晃药匣,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高她半头的赵溪冷身上,“看来令弟已经冷静了不少。” 他话音刚落,赵溪冷就把赵玖鸢拽到身后:“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 少年眼中的恨意毫不掩饰,他护着姐姐的姿态像只炸毛的小兽。 谢尘冥眸色渐深,他对自己的敌意,果然不是假的。 “阿冷!”赵玖鸢连忙去拉他,却被赵溪冷死死挡在身后。 谢尘冥冷笑一声:“怎么?恨本将恨得,连你阿姐的伤都不顾了?” 赵溪冷一愣,他微微侧头,看向赵玖鸢的肩头。 他知道阿姐伤得不轻,虽然她一直不说,可他从她惨白的脸色中看出了她的不适。 赵溪冷面色一紧,冷声道:“药留下,人就不必了。” “可本将同你阿姐还有话要说。”谢尘冥眸光冷锐。 赵玖鸢怕二人再起冲突,只好随意找了个借口,将赵溪冷往屋中推:“阿冷,你先进去,明儿怕黑,若是屋中没人,她定睡不安稳。” “阿姐!”赵溪冷拗不过她,只能被她推搡着关进屋中。 赵玖鸢轻咳了两声,转过身看向谢尘冥。 谢尘冥玩味地看着她的反应,沉默片刻,他才缓缓走上前。高大的身躯顿时将她完全笼罩,随之而来的阴影和清洌的气味也带着一丝侵略性。 “将军有什么事,大晚上的还要来一趟寒舍。”赵玖鸢撇过头,问道。 “……”谢尘冥正欲张口,余光却瞥见赵玖鸢身后的窗户微微抬起,似乎有人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他冷笑一声,道:“你弟弟对你的感情,似乎不只是姐弟之情那么简单。” 赵玖鸢身子一僵,蹙眉道:“将军莫要乱开玩笑。” “怎么会是玩笑,他从未见过我,却对我如此有敌意,难道不是因为你是本将的……试婚婢女?”谢尘冥故意将“试婚婢女”四个字咬得很重。 见他这样说,赵玖鸢便知道他是误会了。 “将军想多了,阿冷只是许久未见我……”她扯了扯嘴角。 谢尘冥挑眉,微微向她倾身:“那你说,如果他知道,我们已经亲吻过,你还帮我……” 他顿了顿,瞥向一旁的窗子,故意没有说下去,而是又道:“你猜他会不会生气?” 如果是这样挑衅地说出来,是个人都会生气吧。 赵玖鸢嘴角抽搐,搞不懂谢尘冥究竟想说什么。 “将军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这药我自己上便好。”她只能下了逐客令。 谢尘冥却垂眸站在原地,面色淡然地道:“本将今日帮你要来几日假,你是不是……应当还些什么?” 赵玖鸢一怔。 完了,她怎么忘了。 所有利益在谢尘冥面前,都是明码标价的。谢尘冥让她能够归家陪赵溪冷几日,顺便养伤,她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赵玖鸢闭了闭眼,认命地问:“将军又想要什么?” 谢尘冥的视线看似无意地略过窗子,扬声道:“不如,用一个吻换吧。” 赵玖鸢愣住。这么简单?他平日里,可是难缠得很? 不等她反应,谢尘冥已经微微低头,眼看他的唇就要落在赵玖鸢的唇瓣上。 屋中突然传来踢翻东西的声音,赵溪冷突然推开房门冲了出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混账!你这个禽兽,你若是敢靠近我阿姐,我就杀了你——”赵溪冷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冲向谢尘冥。 谢尘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伸出一只手,便轻松将赵溪冷的手腕擒住,扣在身后。 剧痛让赵溪冷咬紧牙关,痛呼溢出,冷汗都冒了出来。 “将军!”赵玖鸢惊慌失措,连忙求情,“阿冷年纪尚轻,他不懂事,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恕罪!”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赵溪冷不顾手腕传来的剧痛,疯狂挣扎着。 谢尘冥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杀我?就凭你这副风吹就倒,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他一把将赵溪冷推向一旁的赵玖鸢身边,目光冰冷得如同在打量一件垃圾:“连鸡都杀不了,骨头轻得本将一手就能捏碎,也配在本将面前叫嚣?” “将军慎言!阿冷刚出狱,情绪还不稳定……”赵玖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羞辱赵溪冷,她看着自己弟弟气得发抖的模样,想要提醒谢尘冥不要再说下去。 “废物就该认清自己的立场。”谢尘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教训的意味,“你连让她依靠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能保护她?” 赵溪冷死死咬着牙。杀父母的仇人就在眼前,他杀不了他,还要听他教训自己。他的身体紧绷如弓,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谢尘冥撕咬成碎片! 可他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十分赞同谢尘冥的观点。 这么久以来,赵溪冷仍旧需要赵玖鸢费心保护。他是个男儿,却无法挡在姐姐身前,无法做她的倚仗! 他被谢尘冥的话狠狠刺痛要害,“废物”二字狠狠戳穿了他的心。 是啊,他是废物! 从前他护不了爹娘,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倒在血泊之中。 如今他也保护不了阿姐,让她在公主府备受磋磨。还让她落入仇人之手,承受如此不堪的屈辱! 他想起赵玖鸢先前的话。 …… “除了送死,让他知道当初还有咱们三个漏网之鱼,等着他斩草除根,我们还能做什么?” …… 他当真是废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 赵溪冷忽然卸了力,他颓唐地垂着头,那滔天的怒意终于都泼向自己,将他原本残存的自尊心全都浇灭。 “阿冷。”赵玖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燃起一股怒火。 她愤怒地看向谢尘冥,道:“将军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教训奴婢的弟弟吗?我……” “我该如何?”赵溪冷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带着绝望的执拗,和卑微的祈求。 “将军,若我想保护阿姐……我该……怎么办?” 第47章 偷来的时光 谢尘冥的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刚才这个小狼崽看着还一副要咬死自己的模样,眼下却将自己心中的怒意全部吞下,卑微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更加好奇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世,会是谁的儿子。 赵玖鸢也意识到,谢尘冥似乎有意戳中赵溪冷的软肋。 爹娘去世时,赵溪冷年纪还小,他没有一个刚毅勇猛的男子做榜样,亦没有兄弟,性子难免有些阴柔。 恐怕是谢尘冥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刺激他。 “身为男儿,志在四方。遇人欺凌,自当以牙还牙!而不是你这般,只会顾影自怜,狂吠乱咬,连累身边至亲为你担惊受怕!”谢尘冥的话犹如鞭子,狠狠抽在赵溪冷心上。 赵玖鸢小心翼翼地看向赵溪冷,见他只是沉着脸,没有被打垮的样子。她犹豫着,不再护着他。 或许,这么久以来,她总是挡在他身前,倒是做错了。 “若你真有几分志,便不该蜷缩于这陋巷破屋之中,做困兽之斗。沙场点兵,建功立业,执掌权柄,手握利刃,才有资格谈‘保护’二字。”谢尘冥继续冷冷地道。 “沙场点兵……手握利刃……”赵溪冷喃喃重复着几个字。 谢尘冥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他看了一眼面容憔悴的赵玖鸢,道:“本将给你这几日假,不是让你更加疲惫的,若是不好好修养,礼佛那日,只怕会前功尽弃!” “……是。” 赵玖鸢知道他是嫌自己管得太多了,暗示自己有些时候需要让弟弟妹妹替自己分担些。 不知为何,看着他教训赵溪冷的模样,她竟有些动容。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切身为他们着想,尤其是赵溪冷。 眼看着他也到了懂事的年纪,赵玖鸢却觉得愈发难以同他交流,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知他心之所向。 谢尘冥深吸了口气,看向两人,道:“你好好休息吧,去青鹤山前一天,本将会来接你回公主府。” “有劳将军。”赵玖鸢应着,心里打鼓。 暗想着,他该不会又要什么补偿吧? 谢尘冥也未再提此事,将药匣放在院中的圆桌上之后,便转身离开。 黑色的大氅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清冷的月光洒重新洒满小院儿,照亮了赵溪冷惨白的脸。 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底深处,一团火疯狂地燃烧起来。 夜深了。 赵玖鸢和谢尘冥都没想到,这一晚,命运的齿轮在谢尘冥刻意的拨弄之下,开始朝着一个残酷而未知的方向,缓缓转动。 …… …… 在家中的这几日,愉快的日子仿佛是偷来的。 谢尘冥留下的那瓶药果然有奇效,加上不用再被玄瑶折磨,赵玖鸢肩头的伤肉眼可见地每一日都在变好。 赵溪明得知赵玖鸢受伤,这几日主动包揽了做饭、挑水之类的活儿,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围着姐姐和哥哥打转。 赵溪冷也有了一些变化。 他虽然沉默寡言,却不再提起关于复仇的字眼。只是夜深人静时,赵玖鸢会看到他独自坐在院儿中,眼神幽暗,仿佛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赵玖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谢尘冥说的话,究竟给他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她试图与他探讨,却总是被他扯开话题,说到别的事情上去。 既然他不愿说,赵玖鸢也不想逼他。 事实上,她也没有同二人说起亲生父母的事。 因为她总担心事情不顺利,与其让他们整日提心吊胆,还不如等事成之后,再告诉他们。 偷来的时光总是十分短暂。 养伤的日子一晃而过,赵玖鸢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不用再靠忘忧露来压制疼痛。而回公主府的日子也到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小院。 赵玖鸢已换上了那身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婢女服,重新梳起了府里的发髻。 她站在院门口,赵溪明抱着她的胳膊,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瘪着嘴强忍着情绪道:“阿姐,你能不能不回去了?” 赵玖鸢心如刀割。 她温柔地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珠,声音哽咽却努力笑着:“明儿乖,阿姐姐还有事要做。等阿姐下次休沐,再回来看你们,好不好?” “好……”赵溪明抽噎着点头,小手却死死抓着她的衣角不放。 赵玖鸢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赵溪冷。 少年身形依旧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浓浓的不舍,有深藏的担忧。 赵玖鸢想捏他的脸,没想到他却偏头躲过,有些不满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阿姐不可以总捏我的脸。” 赵玖鸢见他这副别扭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刚想说什么。 “走了。”谢尘冥冰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哦。”赵玖鸢不情不愿地应道。 她用力抱了抱两人,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赵玖鸢撩开车帘,向马车窗外看去。 赵溪冷和赵溪明站在原地,就这么目送着她离去。 人影渐渐模糊,她似乎看到赵溪明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她的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白雾渐渐将两个人的身影吞没,四周逐渐变得寂静,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 这一去,又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赵玖鸢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青鹤山一行能顺利。若是她能成功回到镇国公府,想必就有了能力保护弟弟妹妹。 然而,赵玖鸢却忘记了,人这一生,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事情又朝着想象不到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48章 解毒 青鹤山,古刹庄严,梵音袅袅。 太后携皇室宗亲、重臣勋贵在此礼佛祈福。香火缭绕,一派肃穆祥和。 太后不喜铺张,因此礼佛一事并未大张旗鼓。随行官员大多也都穿着朴素,恐惹太后不悦。 赵玖鸢静静地站在玄瑶身后。她早就看见了镇国公夫妇,两人站在队伍的前面,离大殿极近的位置。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一切就等待着祈福仪式结束之后,谢尘冥安排她与亲生母亲相见。 很快,祈福仪式开始,几位禅师庄严肃穆地站在两边,随行的几位大臣和家眷们也都安静地等在殿外。 待太后祷告结束后,他们方可进入。 唯有玄瑶和赵玖鸢,还有一位女禅师,一同站在大殿侧面,侍奉太后。 只见太后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祷告。 众人都沉浸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无人察觉到,一只毒虫朝太后的脖颈处飞去,悄无声息地咬了一口。 待太后祷告完,想要起身时,却突觉腿脚麻痹,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皇祖母!”玄瑶一惊,率先扑上前去,接住了太后。 “皇祖母,你哪里不舒服?……怎么回事……皇祖母怎么昏倒了?”她怎么都叫不醒陷入昏迷的太后,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女禅师也慌了神:“这……难道太后娘娘有什么旧疾?” 殿外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太后怎么了?” “好像晕倒了……” “怎么回事?难道突发恶疾?” “这可怎么办?随行之人中,也没有太医啊……” 众人的窃窃私语惹得玄瑶心烦意乱,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赵玖鸢见太后脸色发青,嘴唇发乌。 她自小在山脚长大,蛇虫鼠蚁见过无数。这样子她十分熟悉,恐怕是被虫毒咬伤的症状。 再不救,恐怕毒气攻心,无力回天。 “公主,让奴婢看看!”她的声音清脆而急切,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不等玄瑶准许,赵玖鸢立刻上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太后的脖颈。果不其然,有一处被虫叮咬的痕迹。 可这一举动惹恼了玄瑶。 她休沐这几日,玄瑶本就对她心存不满,而此时她竟然直接对太后不敬。 玄瑶顿时暴跳如雷,一把将赵玖鸢拉起。 “啪”的一声,扬起手掌便是一耳光扇了过去。 “太后凤体,岂容你在此放肆!” 竟然敢对太后下手?众人闻言都十分震惊,纷纷朝那个胆大的女子望去。 镇国公夫人此时才注意到,这惹出骚动的女子,竟然就是当初帮了她的那个婢女。 她微微蹙眉,有些不忍她被扇得脸颊红肿。 赵玖鸢却没有退缩,仍旧坚定地道:“太后颈部被虫咬伤,奴婢儿时遇到过这毒虫,知晓解毒之法。只需快些将毒血吸出,再敷上草药……” 女禅师和玄瑶顺着她的视线,朝太后脖颈处望去,果真有毒虫叮咬的痕迹。 几条淡淡的黑线从叮咬处开始,如同藤蔓一般在太后脖子上蔓延。 女禅师却不信她的话,呵斥道:“你一个奴婢能懂什么?医不好太后也就罢了,若是再加重太后的病情,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接着她又扭头对玄瑶道:“还是立刻将太后送回宫中医治才好。” 赵玖鸢顾不得许多,趁两人交谈的功夫,俯身趴在太后脖颈处,将毒血吸了出来,吐在地上。 她并非圣贤,只是,曾经玄瑶要罚她的时候,太后曾替她说过几句话,让她免于重刑。 她有十足的把握能救太后,自然就不能袖手旁观。 赵玖鸢也有私心,若是她能救活太后,日后便多了一个利益交换的可能。 可她还未来得及将毒血吸尽,便被玄瑶一脚踹开。 “拖下去!”玄瑶纤手一指,她的双眸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杖责二十!就在殿外廊下打!让所有人都看看,对太后不敬是何下场!” “等等……公主……”赵玖鸢被踹中胸口,一口气上不来,说话都断断续续起来。 “是!”侍卫架起赵玖鸢,将她拖向殿外的廊下。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谁都不敢再忤逆玄瑶。 赵玖鸢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长凳上,一个侍卫高高举起沉重的红漆刑杖。 “啪!” 第一杖重重落下,砸在赵玖鸢单薄的肩背上,发出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赵玖鸢的旧伤被击中,她发出一声闷哼,疼得沁出冷汗。 她不知道谢尘冥在哪儿,没有人为她求情,她只能依靠自己。 “公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太后、太后危在旦夕……真的不能再耽搁了!”赵玖鸢心急如焚,挣扎着道。 听着赵玖鸢的喊声,国公夫人的心莫名一颤。不知为何,这一刑杖就仿佛打在了她的心口上。 “啪!” 第二杖力道更狠。 “慢着。”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殿外的嘈杂之声。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谢尘冥缓步踏入殿中。 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又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玄瑶,和气息奄奄的太后。 “事急从权。”谢尘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太后凤体为重。既然这婢女说知道解法,不妨就让她一试。” “阿冥!”玄瑶震惊地看着谢尘冥,“若是皇祖母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该如何交代?” 谢尘冥面无表情地看向玄瑶,问:“若是太后在回宫途中便毒发身亡,公主又该如何交代?” 玄瑶一怔,哑然失色:“……你竟然信那个贱婢的话?” 她气得想杀人。 可面对心上人,玄瑶又下不了手责罚。更何况,谢尘冥刚才那句话,当真是将她问住了。 仔细想来,皇祖母若是因自己而丧命,父皇恐怕会暴跳如雷,更加厌恶自己。 这样想来,若是皇祖母真的死在这贱婢手中,反而更好。 于是她咬了咬牙:“放人。” 赵玖鸢被松开,她一个不稳,直接从长凳上滚落下来。 第49章 女儿 赵玖鸢被带到太后身边。 她强忍着身体上的痛意,按照记忆中的方法,指挥宫人迅速寻来几种草药,亲自小心捣碎,敷在太后手臂的伤口上。 又看着女禅师撬开太后的牙关,灌下刚熬好的参汤。 喝了大半碗后,太后突然咳嗽了一声,抗拒地推开女禅师的手。 “咳……咳咳咳……” 玄瑶听到动静,连忙上前哭喊:“皇祖母,您可好些了?皇祖母……” 太后突然“噗”地吐出一口血,又昏了过去。 “皇祖母!……来人,快,快送太后回宫!找御医!找御医来!”玄瑶几乎是嘶吼着。 侍卫连忙将太后抬起,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赶去。 一旁的女禅师见状,怒声道:“这奴婢定是要谋害太后!说不定这毒虫就是她动的手脚,假装救人,实则图谋不轨!” “奴婢冤枉!”赵玖鸢跪倒在地,急声辩解,“太后只是将余毒吐出,过几个时辰便能好转苏醒!奴婢发誓,绝无谋害太后之心!” “发誓?”玄瑶不屑地道,“你的誓言值几个钱?来人!将这谋害太后的贱婢拖下去,严刑拷打!务必问出幕后主使和同党!” 察觉到谢尘冥似乎对这个婢女有些特别之后,玄瑶再也不想让赵玖鸢有任何出头的机会,她更怕万一出错,会牵连自己!此时更要撇清关系。 谢尘冥想要出声阻止,玄瑶却冷冷挡在他身前,警告道:“阿冥,你若再护着这小蹄子,本宫就要怀疑,你对她是否有别的意思了。” 谢尘冥双眸微眯,他看了一眼被拖走的赵玖鸢,抿了抿唇,面色回归平静。 赵玖鸢被粗暴地拖到佛殿外的空地上,当着所有皇室宗亲和重臣的面,粗粝的绳索将她双手反捆住。 沉重的刑杖带着呼啸的风声,再次毫不留情地狠狠落下! “啪!” “啪!” “啪!” 每一杖都打得她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染红了素色的婢女服。 赵玖鸢死死咬着唇,泪水混合着冷汗滚滚而下。 她看向镇国公夫妇,他们离她不过两尺的距离。可此时他们都冷眼看着,像其他人一样,一点都不想同她扯上任何关系。 但赵玖鸢可以理解。 这些达官显贵都需明哲保身,又怎么可能为她这个婢女求情? 那声期待已久的“母亲”,迟迟卡在喉咙里,不敢叫出声。只能混着泪水,一齐被她咽下肚去。 直到赵玖鸢肩背处的粗布衣衫,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嗤啦”一声,竟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大片白皙的皮肤暴露在刺目的阳光下。 离得最近的国公夫人正要不忍地移开目光,却猛地定住!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那片刺目的白皙的肩膀处,赫然点缀着六颗细小的、鲜艳夺目的红色小痣! 那六颗痣排列的形状极其独特——宛如一朵盛开的梅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国公夫人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被按在长凳上的赵玖鸢。 “住手……”她喃喃道。 “住手……快住手!!”国公夫人已经冲到了赵玖鸢身前,跪在地上,阻止了再次落下的刑杖。 她一把抓住赵玖鸢的肩,看清了那六颗红痣的样子。 然后又摸索着,试探地将手探进赵玖鸢的脖颈处。 赵玖鸢早就按照谢尘冥的计划,将长生锁戴在脖子上。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长生锁,竟由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国公夫人的面前。 抓着她戴着的长生锁,国公夫人的声音变得嘶哑凄厉,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我的女儿!那六颗红痣!是我的女儿啊!!原来你是我的鸢儿——” “不要打我的女儿了!不要——”她将赵玖鸢紧紧护在怀中。 “夫人!” “国公夫人!” 殿外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赵玖鸢痛得几乎昏厥,身上的皮肉不知还有几处是好的。 她忽然感觉一个温暖的怀抱短暂地拥抱了她,耳边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呼唤…… “母亲?”她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母亲怎么可能认出她了? 赵玖鸢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控制不住,眼前一黑,陷入黑暗之中。 …… …… 赵玖鸢觉得自己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水中,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更是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就好像灌了铅。 “鸢儿……原来她就是我的鸢儿……夫君,我们的鸢儿……”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 赵玖鸢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正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浑身痛得要散架一般,这温柔的触感给了她一丝慰藉。 “大夫说了,她伤势很重,又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夫人,你已经守了两天两夜了,该去休息了。” “不,我要等她醒来。”女声坚定地说,“我等了将近二十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我的女儿!我绝不离开她半步!” “砰”的一声,房门摔上的声音骤然响起,屋中又恢复了安静。 女儿? 赵玖鸢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起眼,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正俯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泪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见原本破烂不堪的婢女衣裳已经被换掉,柔软的丝质长衫十分柔软,不会摩擦她的伤口。 而伤口也被悉心包扎过,淡淡的药味隔着绷带沁入鼻腔。 “国公……夫人……”赵玖鸢干涸的嗓子挤出这几个字。 “鸢儿,你醒了!”国公夫人惊喜地叫道,她双手颤抖地捧着赵玖鸢的脸,“我是娘亲啊,鸢儿,你还记得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太后中毒,她挺身而出,公主的责打,衣袍撕裂后露出的红痣,还有……扑上来护住她的国公夫人…… 赵玖鸢心口一颤。 原来那不是她昏迷前的错觉。 虽然一切都未按照谢尘冥的计划走,可阴差阳错,国公夫人真的认出她来了。 而且,是当着众人的面,将她认了出来。 可是,那声“母亲”依旧卡在喉咙里,她无法喊出那个称呼。 “夫……夫人……”赵玖鸢艰难地开口,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没关系,你叫不出口,娘亲理解……”国公夫人的眼泪滚落下来,“我的鸢儿……原来你就是我的鸢儿……我找你找得好苦……” 正当赵玖鸢恍惚之际,房门被猛地推开。 镇国公走了进来,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怒意。 “沈氏!”他厉声道,“宫里刚传来消息,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太后至今未醒,皇上震怒,已经下令彻查此事!你知不知道你执意把这个贱……这个丫头带回来,会给国公府带来多大的麻烦?” 第50章 人人自危 沈夫人立刻站起身,挡在床前:“夫君,国公爷!她是我们的女儿!不是什么‘丫头’!” “就凭几颗痣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长命锁?”镇国公冷笑一声,“就算她真的是鸢儿,现在也是涉嫌谋害太后的嫌犯!你此时非要从公主手中把她带回国公府,是想让整个家族为她陪葬吗?”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竟是顶着如此的压力,将自己带回府中的。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沈夫人连忙转身扶住她:“孩子,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不……”赵玖鸢咬牙忍痛,硬是撑起了身子,“镇国公说得对……我不该……不该在这里……” “鸢儿!你看你……脸色都发白了!”沈夫人惊呼。 赵玖鸢强撑着下了床,双腿却软得像棉花,险些跪倒在地。 她扶着床柱稳住身体,抬头看向自己的亲生父亲,眼底没有一丝畏惧:“镇国公,我……我这就回大牢去……等……等太后醒来……证明清白……” 沈夫人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女儿:“不行!我绝不会让你去那个地方!你伤得这么重,进了大牢会死的!” “沈氏!你理智一点!”镇国公怒喝,“如果太后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国公府都要为她陪葬!你是要做全族的罪人吗?” 赵玖鸢感觉到沈夫人抱着她的手臂在发抖,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十多年前,我失去了女儿。”沈夫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天,我宁可死,也不会再放开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玖鸢看着母亲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就是……被保护的感觉吗? “母亲!” 突然,房门又被人打开,一个身着肥大绛紫色暗纹锦衣的年轻男子,气势汹汹地双臂环胸,站在门口,怒视着她。 赵玖鸢记得他,就是那个因为吃猪蹄而弄脏了公主画作的嫡长子——她的孪生哥哥。 他容貌其实不算丑陋,可精致的五官被掩埋在肥肉之下,也显得不好看了。 “母亲,父亲说得对,她应该回大牢去!”那男子申请冷峻,粗声粗气地说。 “慕荣盛,她是你的孪生妹妹!”沈夫人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证据呢?”慕荣盛冷笑一声,“就凭几颗痣?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点上去的?母亲,您别冲昏了头脑。” 赵玖鸢低着头,却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敌意。 她心中冷笑。 这些权贵身居高位,却人人自危。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承担不起。 而自己的父亲兄长,看起来并不在乎自己与他们是不是血脉相连。 她忽然觉得,这大户人家,似乎也不如他们乡野人家来得温馨。 “母亲,哥哥说得不无道理。”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赵玖鸢抬头,只见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款款走到沈夫人身边。 她亲昵地挽住沈夫人的手臂:“姐姐刚回来,我们都很高兴。但若是连累了镇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姐姐回来就不是一件喜事了,不是吗?” “青棠……”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赵玖鸢眉心一跳。 原来这就是慕青棠。镇国公夫妇后来收养的那个女儿。 她五官小巧精致,配上一张鹅蛋脸,颇有些小家碧玉的味道。想必是一向娇养的,她肌肤嫩白如雪,不似赵玖鸢,伤痕累累,又黑又粗糙。 “青棠言之有理!母亲,这贱……这……这女子就这样回府,万一有什么差池,她岂不就是不详之人?”慕荣盛连忙应和道。 “女儿担心母亲。”慕青棠声音柔柔的,手指轻轻抚过沈夫人的背,“母亲思念姐姐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团聚,若因这事让姐姐背上骂名……女儿实在不忍看母亲伤心。” 赵玖鸢敏锐地注意到,慕青棠的话看似体贴,实则字字诛心。 她提到\"思念多年\"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他们一个个的,都不想她回来。既然如此,她也没什么理由赖在这里。 “夫人不必多言,我……”赵玖鸢张了张口,喉咙干哑得几乎说不清话,“我自愿回去。” 她挣扎着要下床,沈夫人想上前扶她,却因被慕青棠牢牢抓住,而定在原地。 “国公爷!” 此时,一个家仆突然慌张地跑进来:“谢……谢将军来访,说有要事相告!” 镇国公眉头一皱:“谢尘冥?他来做什么?” 赵玖鸢心头一跳。 他终于来了。 “请他进来。”镇国公沉声道。 片刻后,一身墨蓝色锦袍的谢尘冥大步走入屋中。 他的目光在赵玖鸢身上停留了一瞬,见她脸色惨白,面上丝毫没有与亲人相认的喜悦,心中已经猜想了个大概。 随即,他向镇国公浅浅行了一礼。 “镇国公,在下带来好消息。”谢尘冥声音清朗,“太后娘娘已经苏醒了。” 一时间,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诧异的,松了口气的,不屑的,还有欣喜若狂的。 赵玖鸢站在原地,冷冷地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当真?”镇国公猛地站起身。 “千真万确。”谢尘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这是太后亲笔所书,命在下转交给鸢儿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赵玖鸢身上。 她压着胸腔涌上来的咳意,颤抖着接过信函。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哀家已知真相,汝无罪。” 沈夫人挣脱了慕青棠挽着她的手,喜极而泣:“我就说!鸢儿不会害太后的!我早就见识过她的聪慧过人!” 她上前紧紧抓住赵玖鸢的手,眼底满是自责,哽咽道:“我的好女儿,我早该认出你的,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 赵玖鸢想安抚沈夫人两句,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捂住嘴,一股带着腥气的暖流从口中溢出。 待她放下手,只见手心一片猩红。 赵玖鸢身形晃了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忽然身子一软,又昏了过去。 “鸢儿!”沈夫人慌了神,“快叫府医!叫府医来!还愣着做什么?!我的鸢儿若是有事,我要你们都不得好死!” 第51章 刚毅 赵玖鸢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三日。 接二连三地受伤,加上杖刑,让她体内有了些内伤。 她浑浑噩噩地昏睡,日复一日。苦涩的汤药成了这几日里不可或缺的饮品,直至身体勉强恢复了些许力气,才得以蹒跚着站立。 而此时的赵玖鸢,对外界的风起云涌浑然不觉。 在繁华的都城之中,关于她的种种传言,早已如野火燎原,沸沸扬扬,传遍每一个角落。 茶楼之内,酒肆之间,那些口若悬河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便将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演绎得栩栩如生,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诸位客官是没瞧见啊!”最当红的说书先生折扇一展,眉飞色舞道,“那丫头后背都叫刑杖打烂了,愣是一声不吭。直到镇国公夫人瞧见她肩头那六颗红梅痣,诸位猜怎么着?” 惊堂木啪地一响。 “竟是十多年前被偷走的嫡小姐!当时夫人哭喊着扑上去的模样,满殿命妇都跟着掉泪哩!” 而西市的绸缎庄里,几位贵妇挑着料子闲谈间,也提起了赵玖鸢。 “那日,谢大将军差点跟公主的侍卫动起手……你说将军是不是早就认识那丫头?不然为何如此护着她?” “嘘——低声些!那丫头,也真是个烈性子,即便脸颊红肿,公主的耳光如雨点般落下,她也未曾退缩半步,一心念着要救出太后娘娘,这份坚韧,叫人不得不佩服!” “哎,镇国公夫妇什么命啊?说他们幸运吧,孩子生下便被偷走。说他们惨吧,这么多年,只有他们一家找回了孩子……” …… 赵玖鸢对外界纷扰的议论浑然不觉,仿佛那些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近来,她隐约能察觉到镇国公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份曾经的疏离与戒备,尤其是对她身份存疑的言语,已然不再。 镇国公的心中似乎已有了定论,即便赵玖鸢肩头的痣迹可能是人为点缀,颈间挂着的长生锁来历不明,但在他眼里,既然赵玖鸢救下太后,立了大功,那么从今往后,赵玖鸢就是慕家不可分割的一份子,是慕家的女儿。 这一日,沈夫人正细心地为赵玖鸢更换着药布,每一次触碰到那些伤痕,她的眼眶都不禁泛红,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那些伤痕,仿佛打在她心上。 房门就在此时被人推开。 “可好些了?”镇国公走了进来,语气平淡。 “夫君。”沈夫人连忙擦了擦眼泪,“鸢儿的伤势很重,眼下还很虚弱……” 镇国公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玖鸢,目光中带着审视:“气色已经比前几日好些了。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内伤还需调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沈夫人轻声回答。 “这么久?”镇国公不满地蹙眉,又看向赵玖鸢。 “既然醒了,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你救了太后,这是大功一件。但你要记住,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公主府的奴婢,而是我镇国公府的嫡女,改名为慕玖鸢。言行举止,都要符合身份。” 赵玖鸢感到一阵压迫感,她垂着头道:“是,国公爷……” “叫父亲!”镇国公皱眉纠正道。 赵玖鸢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却卡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夫人尚且有母亲的样子,可镇国公……她想起自己的养父,从不像镇国公这般冷漠严厉。 镇国公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做了几年奴婢,连基本的礼数都不会了?” “哎呀夫君!”沈夫人急忙打圆场,“鸢儿刚醒,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一时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镇国公脸色一沉:“那些同本公一样丢了孩子的旧友,一直催促着让本公办洗尘宴,为找回来的嫡女接风洗尘。” 他顿了顿,冷冷地扫了赵玖鸢一眼:“可你看她这副样子,哪里拿得出手?比青棠还不如!” “慕峥!我不许你这么说鸢儿!”沈夫人脸色也阴沉起来,她站起身,怒声道,“鸢儿在公主府吃了那么多苦,你还怪她举止粗鄙?你有没有良心?” 镇国公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缓缓言道:“若非你一味纵容盛儿,将他宠得不成体统,我又怎会沦为他人笑柄,被人指指点点,说我这嫡出的血脉皆已朽木难雕?” 眼见这对夫妻的争执愈演愈烈,气氛几乎凝固。 赵玖鸢轻启朱唇,两声细微却清晰的咳嗽适时响起,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战场。 闻此,二人皆是一凛,言语戛然而止。 唯余那怒意未消的眼眸,依旧紧紧锁定着对方,仿佛无声的较量仍在继续。 “镇……”赵玖鸢顿了顿,深吸了口气,磕磕绊绊地叫出了那个称呼,“父……父亲。” 沈夫人惊讶地回过头,捂住嘴看着她,眼底满是欣喜:“鸢儿……” “父亲。”这次顺利得多,赵玖鸢接着道,“洗尘宴……父亲想定在何时便定在何时,不必担心女儿的身体。” 镇国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他还是回答道:“三日后。” “夫君!三日后,鸢儿的伤都还未痊愈,你这是要她的命啊!”沈夫人生了气,推了一把镇国公。 “好,父亲放心,女儿定会出席。”赵玖鸢应道。 她不得不承认,慕青棠有一句话说得对。 若是赵玖鸢回镇国公府这件事,给府中的人带来不快或是灾难,那么她就变成了一个灾星。 就好像若是沈夫人为了她,一直同镇国公争吵个不停,那么她回到这镇国公府,也没了意义。 镇国公缓缓眯起双眸,似乎在细细品味赵玖鸢言语间的真伪。 她不具备慕青棠那份女儿的温婉柔情,然而,那份刚强的性情,却与他自身有着几分不谋而合的默契。 对于这位新添的女儿,他尚且难以捉摸其性情的全貌,疑惑如同薄雾,缭绕于心间,挥之不去。 可眼下她双眸清澈,镇定自若…… “既然你答应了,可没有后悔的余地。”他威胁道。 赵玖鸢微微扬起嘴角,道:“父亲放心。” 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 深知只需用了谢尘冥特制的膏药,那由杖刑所留下的道道伤痕,便能迅速得以痊愈。 况且…… 赵玖鸢的眸光悄然黯淡,一抹算计在眼底悄然闪烁。 她正是要趁着这伤势尚未完全康复之际,巧妙地给玄瑶编织一张难以挣脱的污名之网,让其身败名裂! 第52章 漏洞 翌日,赵玖鸢觉得精神好了些,她有些憋闷,实在想四处走走。 于是,这些日子以来,赵玖鸢第一次推开了房门。 她披着外衣,走出了屋子,倚着门框,站在院中,感受着刺目的阳光。 院子十分宽敞,不输公主府的院落。映入眼帘的,是东南角的一棵百年银杏。那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枝叶如盖,在院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树下,几个粗使丫鬟正在院中洒扫,她们没察觉到赵玖鸢出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随着风传进赵玖鸢的耳中。 “听说屋里那位,原本只是公主府的一个婢女,身份比咱们高不了多少,怎么就突然成了咱们家小姐?” “嘘……小声点,据说真的是老爷夫人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原本老爷还不愿意认,只是先前她还救了太后一命,立了大功,好多贵人都看见了!老爷这才松口……” “可外头现在又在传,说她曾经是谢大将军的试婚婢女,早就没了清白了……” “啊?那……这若是传出去,国公府的颜面往哪儿放……” 赵玖鸢一怔,没想到她是试婚婢女的事,竟然会传得满城风雨。 她一时气血翻涌,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们几个,有这个功夫嚼舌根,不知道给姐姐披件衣裳吗?”一道女声厉喝道。 只见沈夫人和慕青棠端庄地走进院中,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沈夫人听到那几个丫鬟的话,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夫人,小姐……”那几个丫鬟战战兢兢地行礼。 “我们……我们没看到大小姐站在那儿……”其中一个丫鬟低声辩驳道,“大小姐也没个声响……” 慕青棠眉心一皱:“还敢狡辩!掌嘴!” “小姐!奴婢知错了!”丫鬟们连忙跪下求饶。 沈夫人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几个丫鬟:“把这些嚼舌根的奴才拖出去,各打二十大板!” “不必……咳咳咳……不必责怪咳咳……”赵玖鸢张了张口,却咳嗽个不停。 她方才分明看到了院门外露出一截衣角。 慕青棠显然是故意想让沈夫人听到府中丫鬟的对话,恐怕,她是担心深居简出的沈夫人,听不到外面的谣言,所以听丫鬟们闲聊,故意止住了脚步。 赵玖鸢这样想着,咳嗽却停不下来。她咳得脸色发白,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一般。 “鸢儿,你怎么出来了?”沈夫人连忙焦急地上前。 “咳咳……母亲,不是她们的错,咳咳咳……不要责罚她们……”赵玖鸢抓着沈夫人的手,恳求道。 她努力平定气息,道:“想必这谣言已经……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她们不过是……咳咳……不过是聊些闲话,并非存心诋毁。” 她也做过下人,过够了战战兢兢的日子,不忍她院中的人同她一样。 沈夫人见她如此,心中也明白,她定是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你这孩子……” 于是,沈夫人也并未附和慕青棠的责罚,只淡声道:“大小姐开恩,你们要记得她是你们的主子!往后记得把嘴关牢,别再让我听见你们背后嚼舌根!下去吧!” “是!”几个丫鬟连忙垂着头跑了出去。 慕青棠闻言,低垂的眼眸一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多谢母亲。”赵玖鸢感激地道。 沈夫人明亮的眸子顿时热泪盈眶:“鸢儿,你愿意叫我母亲了?” 赵玖鸢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慕青棠看着她们母女情深的场面,咬了咬牙,打断她们,柔声道:“母亲,给姐姐新制的那些衣裳首饰,快拿出来给姐姐看看吧。” “对了,抬进来。”沈夫人这才扬声对身后的几个丫鬟道。 只见两个红木箱子被抬进院中,一箱装着十几套衣裙,从素雅到华服一应俱全。另一箱则是珠光宝气的首饰,从银饰到金饰,数不胜数。 这两箱东西价值千金,赵玖鸢一辈子都无法在公主府赚到这么多银钱。 若是她有这些,阿冷和明儿的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只是……这些东西终究是国公府的,并不算得是她自己的。 见她怔愣出神,慕青棠以为她没见过世面,被这阵仗吓住。 她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面上却柔和地道:“姐姐莫不是看傻了?以后姐姐可是名门贵女,不能再穿得那么寒酸了。” 言语里,满是对她先前身份的贬低。 赵玖鸢抿了抿唇,扫了一眼慕青棠。 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金丝白蝶传花缎裙,发间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金色步摇。 赵玖鸢一眼便认出,这些都是最新的样式。 国公府果然是高门大户,看来就算慕青棠只是个养女,国公府也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赵玖鸢的视线又落在那两箱东西上。 表面看上去,似乎皆是些好物件,可细看之下,全是漏洞。 那件藕荷色绣梅花的外袍,袖口已经有些磨损;那支金簪的掐丝处明显有修补的痕迹;那对翡翠耳坠的成色更是参差不齐,显然是别人戴腻了的。 她心中了然,这是慕青棠故意为之。 若赵玖鸢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婢女,或许会被轻松糊弄过去。 但玄瑶金枝玉叶,娇宠万千。赵玖鸢在玄瑶身边侍奉多年,玄瑶的衣裳首饰,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她经手过的珍宝,怕是比慕青棠见过的还多。 赵玖鸢对慕青棠的小伎俩倒是并不在意,只是问题在于,她拿别人用过的物件来糊弄赵玖鸢,这事沈夫人知不知道? 于是赵玖鸢微微一笑,道:“在公主府时,倒是也见过不少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 赵玖鸢缓缓挑起一件裙摆染上些脏污的长裙,道:“只是,没想到妹妹身为贵女,竟然还在戴这些过时的首饰,穿这样的脏衣裳。想必……妹妹是个勤俭持家的女子。” 过时?脏衣裳? 沈夫人脸色微变,连忙蹲下身翻看起来。 慕青棠有多少衣服首饰,沈夫人也记不全。这两箱她粗看之下确实都是些好料子,加上她信任慕青棠,便甩手交给她去办。 直到现在仔细翻看起来,她才发现,这两箱竟都是些拿不出手的东西。 “这……这……青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夫人震惊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我让你给鸢儿准备新衣首饰,你就是这样准备的?” 第53章 流言 慕青棠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没想到这粗鄙的婢女竟然还有些眼力,她当真是小看她了。 眼下她只能故作委屈地道:“母亲和姐姐误会了,我不知姐姐的身材,想着若不量过,直接制新衣,万一不合适,岂不是浪费?所以才挑了些我喜欢的衣裳。” “至于首饰……我不知姐姐的喜好,所以……所以……”她吸了吸鼻子,“这些东西在青棠眼里也是极好的,姐姐看不上,青棠拿回去便是。” 沈夫人看着她柔柔弱弱的样子,也不忍心多责罚。慕青棠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没什么心眼。从前娇纵惯了,不会打理这些也正常。 于是她只能愧疚地对赵玖鸢道:“鸢儿,别怪你妹妹,她没操持过这些事。” “谁说我看不上了?“赵玖鸢忽然笑了,“这些东西虽然陈旧,但都是好东西。一条裙子能换穷人家半年的米粮,一直金簪能够供一个孩童读书识字。” 她看向慕青棠,眼中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谢:“这些衣裳首饰,我打理一番就能继续用了。妹妹定是知道我不习惯铺张浪费,才会如此。” 慕青棠对上她的视线,仿佛被烫到一般,后退了一步:“是……是。” 沈夫人欣慰地上前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是我的好女儿,从今往后,你们定要相互扶持!” 相互扶持? 赵玖鸢微微挑眉。 她倒是想,可眼前的慕青棠未必愿意。 只见慕青棠调整好心情,又笑盈盈地道:“这次是女儿疏忽了,过两日我让人来为姐姐量身。” 赵玖鸢勾了勾唇角。 沈夫人是因为她没有洗尘宴穿的衣裳,才让慕青棠为她送些新制的来。新衣裳从裁剪到制作,就算加急也需要三日,她已经耽搁了一日,怕不是就不希望她在洗尘宴上穿得体面。 但她瞄了眼那箱陈旧的衣物,也不急,缓缓道:“不必铺张了,我穿妹妹送来的那些就好。” 沈夫人还未来得及劝说,慕青棠又开口了。 “是了,姐姐眼下哪有功夫关心衣裳首饰这些东西,这谣言都满天飞了。这洗尘宴,岂不是让人看笑话来了。” 沈夫人受她的话所影响,一时间也有些担忧地道:“说到这个,鸢儿,公主不肯将你的卖身契拿出来,如今又流言四起,爹娘都担心你会在宴席上受委屈……” 赵玖鸢听出这话中的意思:“母亲是想说,这洗尘宴,不办了?” “听娘的话,好孩子,就说你病了,病得起不来身!”沈夫人想到亲生女儿遭受的委屈,顿时红了眼眶,“娘知道你是好孩子,等……等风头过了,等娘和你爹想办法把卖身契要回来……” 此时此刻,赵玖鸢才真正意识到,谢尘冥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她终于明白,为何他误服药酒那日,明明难受得无法自持,却还是让她离开。为何在玄瑶的逼迫之下,他宁可刺伤自己,也不动她。 他是在怕。 怕他一旦夺了她的清白,“试婚”这事便会成为一个利刃,狠狠刺向她,刺向镇国公府。 先前赵玖鸢一直以为他是不喜欢她,所以可以对她无动于衷。 可是……他真的像表现的那样无动于衷吗? “母亲。”赵玖鸢回过神,反手轻覆她冰凉的手指。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直视着沈夫人的眼睛,平静地道,“流言不会因为我的缺席而平息,只会因为我的懦弱而变得更加不堪。他们会说我是心虚,是默认,是镇国公府欲盖弥彰。” 赵玖鸢顿了顿,眼神微冷:“至于那张卖身契,只要还在公主府手中,便是一把悬在我头上的利剑,更是镇国公府的耻辱。公主捏着它,便是捏着随时可以捅向我们的刀子。” 沈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早就见识过她女儿的聪慧机敏,有条不紊,此时赵玖鸢如此说,她竟真的听了进去。 “鸢儿,那……那你有什么想法?”沈夫人无助地问。 “母亲放心,洗尘宴,还是要堂堂正正地去,光明正大地办。”赵玖鸢的目光十分平静,“女儿既然回来了,就不再是任人揉捏的泥。洗尘宴,定不会叫父亲母亲颜面尽失。” 慕青棠看着赵玖鸢,眉心微蹙,死死咬着牙。 她不过是乡野出身,为何总感觉比自己这个国公府小姐还要有气场?她究竟还能想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沈夫人听赵玖鸢这样说,悬着的心倒是微微放下。 “既然如此,那就听鸢儿的。” 赵玖鸢想到了什么,又问:“对了,母亲可认识永宁侯?” “认识倒是认识,只是,你怎么想起他?”沈夫人问。 “他有个女儿,名为沈霓渊。母亲不妨也将她请来。”赵玖鸢道。 沈夫人面色有些僵硬:“鸢儿,洗尘宴,公主也会大驾光临。你可能不知道,沈姑娘和公主两人有些旧怨,若是沈姑娘来,恐怕会惹得公主不悦。” “母亲放心,只需请她来便是。”赵玖鸢道。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定理。 她想要对抗玄瑶,就要借力打力。眼下镇国公府并没有什么力可以借给她,而她被关在这府中,也不方便与谢尘冥相见。 因此,她只能竭尽所能,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 好在,沈夫人相信赵玖鸢的能力,答应了她。 慕青棠扶着沈夫人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站在门边目送她们二人的赵玖鸢。 慕青棠微微蹙眉。 这婢女比想象中难对付得多。她竟不似普通丫鬟那般,举止粗鄙,见识短浅。她遇事这般沉着冷静,倒真是像极了大家闺秀的做派! 慕青棠扶着沈夫人的手紧了紧。 不,她才是母亲最贴心的女儿。就算她不是亲生的,可母亲疼爱她,兄长宠着她,父亲和祖母也喜爱她。 她自小学习琴棋书画,自然比那乡野来的丫头要好上百倍! 这样想着,她心里舒服了些。 …… 第54章 试探 镇国公府仿佛是一座新的牢笼,将赵玖鸢关得密不透风。 她很好奇,谢尘冥究竟有没有把玄瑶结党营私和私售兵器的事告诉陛下。为何这个时候还未听到任何动静? 难道……是因为太后的事? 太后中毒,险些丧命,若是执意要让玄瑶在身边服侍,或是接着病重,让陛下网开一面,免了她的责罚,也不是不可能。 赵玖鸢咬了咬指甲。 若是如此,谢尘冥的筹谋岂不是全都毁于一旦了?陛下又岂能作罢? 脑海中的忧思过重,她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 关于洗尘宴,她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 视线落在慕青棠拿来的那两箱东西上,这个鸠占鹊巢多年的妹妹越想让她出丑,她越不能让她得逞。 她翻看了遍里面的衣裳,虽然有的颜色黯淡,有的样式陈旧,有的略有破损,可料子都是好的。 赵玖鸢唤来沈夫人为她安排的两个丫鬟。 “寒碎,暮月!” “大小姐。”两人纷纷上前,“有什么吩咐?” “我要一把锋利的剪刀,最细的绣花针,各色的丝线,尤其是金线。”赵玖鸢的目光扫过那堆衣物,审视着可以用的布料,“还有,若是府中有囤积的软烟罗河蝉翼纱,也想法子帮我拿些来。” “对了,再找些素净的细棉布。” 暮月瞪大了眼睛:“小姐……你要这么多是……” “既然没有合身的……”赵玖鸢将桌案理净,把衣裳都扑在桌案上,拿起一块降红的绸子,眼神专注锐利。 “那就自己造一件。” …… 寒碎和暮月很快便拿来了赵玖鸢要的东西,接下来的两日,赵玖鸢便缩在屋中赶制衣裳。 好在先前谢尘冥给了她不少药,她还能支撑到现在。 那些旧衣被赵玖鸢拆解,重组,刺上精致的刺绣,得以新生。 虽然绣工定是不及绣坊的女工,但赵玖鸢的刺绣也算是公主府的婢女中,十分拿得出手的。 当最后一针落下,已是第二天深夜。 赵玖鸢将改好的衣裙挂起时,连一直帮忙打下手的暮月和寒碎都看得呆住。 裙子的剪裁十分利落,内里是柔和的淡粉高腰束胸衬裙,外罩是同样颜色的蝉翼纱外裙,行走间如同流霞泄地。最外层的淡紫烟罗罩衫,轻盈如雾。 整体色彩和谐雅致,既有少女的清新,又透着一股洗尽铅华、不落俗套的沉静气韵。 赵玖鸢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柔软的面料。 “旧衣又如何……”她淡淡开口,“只要穿它的人不旧,一切都能焕然一新。” 然而,这只是最简单的一件事。 赵玖鸢的眸色暗了暗。 她在房中坐久了,有些疲惫。于是活动了一下好了一半的筋骨,推开房门,在院中散起了步。 暮月连忙跟了出来,给她披上一件披风。 露水沾湿了她的绣鞋,凉意渗人。院中的芍药花开得正好,在夜色中随风摇摆,带着一丝香气。 “大小姐好雅兴,夜里还出来赏花?”门口走进一个身着青色长裙的贵妇人。 她手中轻轻摇着团扇,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提着一个有着精致雕花的木制点心篮。 “你是……”赵玖鸢微微蹙了蹙眉。 “大小姐,这是府上的徐姨娘。”暮月连忙介绍道。 徐姨娘? 原来她就是骑在自己母亲头上的姨娘? 这几日赵玖鸢未曾听沈夫人提起过她,又因养伤,未能见到这个徐姨娘。可眼下,她却忽然在夜里来到赵玖鸢的院中。 赵玖鸢心中冉起几分警惕。 “听下人说,大小姐晚膳用得少,我便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点心送来。”徐姨娘将点心篮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笑意。 “徐姨娘费心了。”赵玖鸢扯了扯嘴角。 “昨儿个就听说小姐回府了,只是姨娘身子不爽利,没能及时来见。” 她说着,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赵玖鸢的脸,赞叹道:“都说女儿像爹,大姑娘倒是真有些老爷年轻时候的样子,难怪夫人一眼就看出你是她的亲女儿!” 这徐姨娘当真不简单,短短的时间内,就轻而易举地拉近了和赵玖鸢的关系。 难怪她能拿捏脾气阴晴不定的镇国公,还能压国公夫人一头。 只是……这徐姨娘应该不会喜欢赵玖鸢,此时却忽然跑来看她,是做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 想到这……赵玖鸢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当年偷婴案的团伙,能如此顺利地将孩童偷出的原因,除了他们武艺高、行踪诡秘以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府中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 眼前这人,倒说不定是来试探她的。 于是赵玖鸢笑了笑,道:“姨娘,正巧你来了,我正有件事想找人聊聊。” 徐姨娘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摇了起来,只是幅度小了许多:“哦?什么事?” “姨娘,您说,这偌大的国公府,守卫森严,当初怎么就能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呢?”赵玖鸢问。 徐姨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大……大小姐说笑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镇定,“当年的事,府里上下都说是意外,是奶娘粗心……” “是吗?”赵玖鸢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温度,“可我却听说,当年的事,并非意外。而是有一个团伙,组织严密,专门偷高门大户的孩子。” 徐姨娘的笑容有些僵硬:“大小姐都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他们偷孩子做什么?就算是偷孩子去卖,自然也是男儿卖的钱更多。” 这倒是真的。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市井流言罢了,当不得真。我也是偶然听人嚼舌根,觉得离奇,才随口问问。如今,我既然已经回来了,过去那些糟心事,追究也无益。”赵玖鸢淡淡道。 “就是,大小姐是明白人,自然不会在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徐姨娘的笑容更加灿烂。 她打开点心篮,拿出一碟红豆糕:“大小姐快尝尝,尝尝姨娘小厨房的手艺如何?你兄长最爱吃姨娘小厨房做的猪蹄了……” 赵玖鸢客气地拿了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 清甜的红豆香气溢满唇齿。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徐姨娘,双眸微眯。 看来,下次见到谢尘冥时,有好消息可以同他说了。 第55章 那个婢女 仲夏时分,镇国公府张灯结彩,正厅内红毯铺地,数十张檀木案几整齐地排列着。丫鬟们端着珍馐美味穿梭其间。 朱漆大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今日是国公府为失而复得的嫡女举办的洗尘宴,都城大半权贵都应邀前来。 宾客盈门,珠翠满堂,本该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祥和之景,此刻却弥漫着窃窃私语。 “镇国公夫妇竟然还办这洗尘宴,这嫡女就算找回来,也是个身子不洁、没有教养的野丫头……” “就是说呀,听说之前是公主府的婢女,粗鄙不堪。” “再说了,谁知道这婢女究竟是不是真千金?听说国公夫人是凭着她身上的长生锁认出来的。” “长生锁这东西,照着仿造一个又不难……” 慕青棠站在走廊的阴影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她瞥了一眼站在她身旁,面容十分不耐烦的慕荣盛,故作担忧地叹道:“哥哥,这可怎么办呀。爹娘都说了不办这洗尘宴了,姐姐她硬要办,这下好了,大家都来看咱们的笑话。” 慕荣盛胸口涌起一阵烦躁。 自从那个所谓的“妹妹”回府,外面就一直流传着不堪入耳的传言,让他也被同窗耻笑。 他本就不悦,此时又听这丢人的宴席是赵玖鸢非要办的,顿时怒意四起。 “辱我镇国公府门楣,这个扫把星!我迟早要把她赶出去!”慕荣盛眉头紧锁。 “大小姐到!”管事突然高声通传。 厅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慕荣盛冷着脸转身,却在看清来人时呼吸一滞。 赵玖鸢身着颜色淡雅的渐变纱裙,款款而入。裙摆处绣着银线暗纹,行动间如月光流淌。 她不再梳着公主府婢女的简单发髻,而是将乌发挽成惊鸿髻,一支简简单单的白玉簪斜插其间,衬得脖颈修长如天鹅。 那张过于瘦削的脸,此时已经因为这几日流水般的补品和修养,而变得柔润。略施粉黛后,细长的柳叶眉衬得她双眸更加大而明亮,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的样貌虽然算不得惊艳绝伦,但至少也与几日前那个灰头土脸、一身狼藉的婢女毫无关系。 “这……这还是那个婢女吗?”有宾客小声惊呼。 “女儿拜见父亲、母亲。”赵玖鸢向主座行礼,声音清冷如泉。 沈夫人看着她这身装扮,眸中满是惊喜。 她上前轻抚女儿的衣袖:“鸢儿,这衣裳……” 赵玖鸢微微一笑:“回母亲,女儿知道,若是请人来新制衣裳,定会赶不上宴席,便自己改了一件。绣样是跟江南绣娘学的,虽比不得府上绣工精致,倒也勉强能穿。” 镇国公闻言,微微蹙眉,觉得有些丢面子。可宾客皆在,他也不好当众教训人。 慕荣盛听见赵玖鸢的话,冷哼一声,低声嘀咕道:“哗众取宠。下等人就是下等人,进了国公府还改不了这寒酸的样子!” 但前来赴宴的妇人们都纷纷侧目欣赏起赵玖鸢的衣裳。虽然能改衣不足为奇,但能改得如此别致,绝非寻常闺秀所能。 宴席开始后,赵玖鸢坐在沈夫人下首位。与女眷们共处一厅。 大家纷纷来敬酒,她因伤无法喝酒,只能以茶代酒。她对每一个前来的人报以浅浅的微笑,对那些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众人发现,她身上丝毫没有乡野丫头的气息,就连用餐的姿势都十分得体。 赵玖鸢察觉到那些诧异的目光,心中暗自庆幸。 虽然她从前只是个婢女,可毕竟跟在堂堂公主身边,倒也见了不少世面。毕竟,玄瑶的宾客,一向都是十分尊贵的。 如何用餐,席间有哪些规矩,搞不好她比那些名门闺秀都更加清楚。 赵玖鸢心中有些感慨。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卑躬屈膝的下人,而是与达官显贵同坐一席的贵女。 只是,她并不觉得快活。她心中还一直惦记着赵溪冷和赵溪明。 虽然这几日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可她丝毫没有忘记,自己的弟弟妹妹还在远郊过着清苦的生活。 也不知赵溪冷被谢尘冥刺激过后,有没有什么改变…… “慕大小姐,听说你曾经在公主府做奴婢?”以为穿着玫红襦裙的贵女突然高声问道,眼底毫不掩饰地泛着恶意的光。 厅内顿时一静。 沈夫人握紧了酒杯,准备起身为自己女儿辩驳,却被赵玖鸢按住,只听她不慌不忙地回答。 “确有此事。养父养母去世,家贫无以自给,承蒙公主收留,在府中做些浆洗洒扫的活儿。”她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只是浆洗洒扫?”那贵女不依不饶,“那我怎么听说,你不但奉命与驸马试婚,还与府中的幕僚和侍卫总管拉拉扯扯?这以后,还有哪家公子敢上国公府提亲呢?” 赵玖鸢感觉到无数目光如箭矢一般射向自己。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女子,似乎从前在玄瑶的宴席上也曾见过她,是兵部尚书家的李小姐。 此时看她与慕青棠坐在一处,赵玖鸢便知晓她与慕青棠关系极好。 “这位姑娘,看起来也是未出阁的小姐,不知怎么会对那些腌臜流言如此感兴趣?”赵玖鸢她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冰冷如霜。 “姑娘的意思是说,公主教导无方,府中的下人……卖俏行奸?” “你……”李家小姐心一慌,“我何时这么说公主了?”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慕青棠。她只是想替自己的好姐妹出口气,没想到倒惹了一身脏水。 此时的慕青棠,却全然不出声,似乎也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李小姐只能愤愤道:“大小姐休要血口喷人,我不过是听说……” “听说?”赵玖鸢笑了笑,扬声道,“姑娘若是没有证据,就莫要乱说,若是让公主知道姑娘以讹传讹,恐怕会怪罪下来。” 李小姐咬了咬牙,她忽然冷笑一声:“再怎么说,大小姐曾经是公主的试婚婢女,此事曾呈报陛下,总不会有错吧?” 赵玖鸢看向她的眼眸带了一丝寒意。还未开口说话,就听下人通报。 “公主驾到!” 说曹操曹操到。 第56章 救兵 赵玖鸢察觉到沈夫人的手一抖,她轻轻拍了拍沈夫人,轻声道:“母亲别担心。” 厅门处,一身明黄色长裙的玄瑶款款而入。 她头戴金凤步摇,耳坠明珠,翡翠护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大老远就听见了。”玄瑶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众人,落在赵玖鸢的身上。 “是谁在此处妄议本宫?” 众人连忙纷纷起身行礼。 “公主殿下。” “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沈夫人躬身道,声音略显紧绷。 先前还指摘赵玖鸢的李小姐,此时也彻底消了气焰。 毕竟,谁敢当着公主的面,嚼她婢女的舌根? “都起来吧。”玄瑶红唇微勾,语气轻柔。“国公府寻回失散多年的千金,还是本宫曾经的婢女,本宫自然该来道喜。” 沈夫人直起身子,声音难掩喜色:“承蒙公主当年收留鸢儿,让臣妾与她有机会再次团聚。” 玄瑶淡然地扯了扯唇角,坐上了主座,扬声道:“能寻回亲生女儿,本宫自然是替国公夫人开心。只是,国公夫人可要看仔细了,莫要错把鱼目当珍珠。” 赵玖鸢垂下眼帘。玄瑶这是不甘心她翻身成为国公的女儿,借着流言来敲打沈夫人了。 沈夫人闻言,却不慌不忙,笑着道:“公主殿下提醒的是。臣妾女儿好不容易回府,这外面的流言蜚语却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这做母亲的,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呢。” 她说着,对一旁的下人道:“去,把咱们慕家的宗碟拿来。” 不多时,下人取回一个紫檀木匣。 “国公夫人有心了,竟连宗碟都备好了。”玄瑶眸色微沉。 沈夫人笑了笑:“这上面记载了慕家子女的生辰八字,及体貌特征。” “这上面记载着,鸢儿出生时,右肩便有六颗红痣。” 说着,她又对赵玖鸢道:“鸢儿,让公主殿下看看。” 赵玖鸢缓缓站起身。眼下宾客席上皆是妇人姑娘,正是证明身份再好不过的时刻。 她缓缓褪下半边外袍,露出了肩头的痣。 屋中的女子纷纷看去,确实与宗碟上所记载的一模一样。而赵玖鸢此时带的长生锁,上面也有记录。 更令众人瞪大眼睛的是,此时赵玖鸢的身上,还残留着那日杖刑的伤。纵横交错的红痕仍旧爬满她的背。 女宾们顿时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有意无意地瞥向玄瑶阴沉下来的脸。 她们早就听闻玄瑶苛待下人,沈夫人认出女儿那日,正巧碰上玄瑶大发雷霆,将这慕家长女按在长凳上施以杖刑。 眼见为实,看见赵玖鸢背上的痕迹,众人才明白,这嫡女归家之后,称病数日,卧床不起,并非是假的。 而她们在看到了宗碟上的证据之后,更加觉得自己方才没有乱说话,真是明智之举。 这谣言也当真可笑,怎么会有亲娘认错孩子呢?就算沈夫人糊涂,镇国公又怎么会允许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入府呢? 慕青棠暗暗攥紧了拳头,没想到,母亲认出赵玖鸢,竟是因为这几颗痣。她前几日问母亲时,母亲什么都没有说,只说自己对赵玖鸢感到熟悉。 难道……母亲在防她? 玄瑶见赵玖鸢的身份明了,自己当日的责罚也被众人看到,一时间下颌绷紧。 她的护指缓缓在矮几上敲了两下:“本宫不过是提醒两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顿了顿,她又道:“只不过,当初父皇下旨,让本宫选一试婚婢女,本宫选中了鸢儿。按规矩,大婚之前,试婚婢女不能离开。更何况,驸马已经与她同寝许久,若是她怀上驸马的骨肉,本宫也得保证驸马的血脉不流落在外。” 赵玖鸢心口一跳。 她没想到玄瑶竟会顺着流言给她扣一顶这样的帽子,而且竟然还想让她回去继续做试婚婢女。 沈夫人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公主这番话,简直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蔑视他们镇国公府,更是侮辱她的女儿。 “公主此举,难道是要让臣妾与女儿骨肉分离?”沈夫人声音颤抖。 玄瑶扫了一眼她惨白的脸,道:“本宫不过是让她完成使命,皇命在先,就算是沈夫人的女儿,也不能抗旨不尊。也没有哪条律法说,国公夫人的女儿,不能是本宫的婢女。” 一时间,众人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玄瑶此举,无疑是在打国公夫人的脸。 赵玖鸢眸色也沉了下来。她知道,玄瑶一向娇纵跋扈惯了,此时不将她们放在眼里,也是因为气得上了头。 她思绪飞转,正试图想出一个缓和的办法,突然又听见下人通传之声。 “永宁侯之女到!” “啪”的一声,玄瑶重重拍在桌案上。 “沈氏,你们镇国公府好大的胆子,本公主赴宴,你们竟敢请沈霓渊!”玄瑶再也维持不了端庄,站起身怒斥道。 沈夫人还未来得及解释,就听女子娇声道:“公主还真是霸道,您参加的宴席,就不准别人赴宴了?” 众人回头,只见身着碧色银丝绣线长裙的沈霓渊款款走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玖鸢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救兵来了。 邹文初那事之后,她便让谢尘冥派人偷偷给沈霓渊送了一封匿名信,其中讲述了公主与幕僚私通并残害婢女等种种事迹。 沈霓渊得了信,兴奋不已。毕竟她被玄瑶打压了许久,惹得都城贵女都不敢同她走得太近,她早就想要伺机报复。 而今日沈夫人竟不顾玄瑶的威胁,执意邀她前来,此时便是她报复的最好时机。 “沈霓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玄瑶怒道。“你与本宫府上幕僚私通的账,本宫还没找你算呢!” 私通?谁?堂堂永宁侯的嫡女,和公主府的幕僚?天啦,惊天大八卦! 在座的女宾惊得用帕子掩住嘴,纷纷议论低声起来。 但沈霓渊丝毫不慌不忙。她毕竟出身于武将世家,父亲又是陛下信任的重臣。玄瑶不过是一个顽劣的公主,并无实权。 陛下早就因为她整日不思进取,对她不喜,沈霓渊才不会怕她。 她的丹凤眼闪过一丝嘲讽:“公主殿下,做事还需讲究证据。公主不过是在幕僚院儿中找到了属于臣女的手帕和画像,这只能说明公主府中的幕僚单恋臣女。” 第57章 脏水 更刺激了! 所有女宾的注意力,都从赵玖鸢身上移到了沈霓渊的身上。 公主早就有令,但凡有她的宴席,就不得请沈霓渊。所以两人许久未曾碰见,也有许多恩怨没有放在台面上来。 玄瑶冷哼一声:“谁知道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要论手段,还是公主手段高明。”沈霓渊双眸微眯,“听闻公主府的幕僚,私下皆是公主的男宠。而其中还有一个叫邹文初的,竟奸淫府中的婢女。” 此话一出,女宾们各个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沈夫人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抓紧了赵玖鸢的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担心她也被欺负了? 赵玖鸢知道沈夫人关心她,便笑着冲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未遭此罪。 但她想到了柳枝她们,眼底也闪过一丝阴戾。 赵玖鸢抬眸看向玄瑶,她请沈霓渊来,为的就是揭露玄瑶干的脏事。 试婚这事,流言早就传得飞起。这事是皇命,被人知晓也很正常。可邹文初和萧魁的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所以,定是有有心之人在暗中散播这些谣言。而散播谣言之人,极有可能就是玄瑶。 她手下的婢女,竟翻身成为了国公的女儿,恐怕这比赵玖鸢成为驸马的小妾还要让她难受。 更何况,赵玖鸢真真切切地知道公主府发生的一切,对玄瑶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隐患。 她不知道谢尘冥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为何陛下还不处置玄瑶,可她既然不能指望他人,便只能使出浑身解数,让玄瑶自身难保。 此时,玄瑶见沈霓渊竟然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怒声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造本宫的谣?今日就算是宁远侯在,本宫也要摘了你的脑袋!” “公主好大的威风啊!”永宁侯气势汹汹地闯入女眷的大厅。 众人惊诧地看过去,只见魁梧的永宁侯穿着暗绿色锦袍,背着手气哼哼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镇国公,和神色淡漠的谢尘冥。 赵玖鸢一怔,谢尘冥也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 几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脸上的棱角愈发冷锐。 谢尘冥抬眸,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仿佛脱胎换骨了的人儿。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便移开了视线。 “永宁侯……这,这里都是女眷……”沈夫人尴尬地笑着应了上去,“您怎么来这边了……” 永宁侯是个直爽的莽夫,但对沈夫人还是十分有礼。 “沈夫人,抱歉打扰。只是,若是本将再不来,恐怕女儿就要没命了!”他怒气冲冲地说。 “永宁侯,都是误会……误会,你先跟我回去……”镇国公怕他冲撞公主,拉着他想往回走。 可永宁侯却甩开了他:“公主,臣妻早亡,又无续弦,臣就这么一个女儿!臣的女儿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要砍她的头啊?啊?!” 赵玖鸢还是第一次见永宁侯,她忍不住抿了抿唇。 她一直很好奇,满城贵女都对玄瑶退避三舍,为何偏偏沈霓渊敢直怼玄瑶,以下犯上。 直到今日见到永宁侯,她才明白,这底气都是父亲给的。永宁侯夫人亡故之后,永宁侯为了女儿不被继母欺负,一直未曾再娶妻。 只这一点,就能看出永宁侯有多宠爱这个女儿。 玄瑶见永宁侯如此直白地质问自己,猛地站起身来。 她指着沈霓渊道:“你养的好女儿,敢往本宫身上泼脏水!污蔑本宫与幕僚有染,这还不值得杀头吗?!” 沈霓渊冷笑一声:“公主不也曾给臣女泼过脏水?难道公主也要杀自己的头吗?” “好了好了……”镇国公来到大厅中央,勉强地笑着试图缓和气氛,“今日是小女的洗尘宴,本是喜事一件,怎么就闹得如此地步?” 他试图将永宁侯拉走:“走走走,咱们老头子别在这里扫女宾的兴,去喝酒去喝酒!” 但永宁侯力气极大,仿佛定海神针一般杵在原地,对着玄瑶嚷道:“要说污蔑,本侯听见了,公主污蔑国公的嫡女身子不洁!还污蔑人家娘亲认错人!” “父亲,公主还不肯还人家嫡女的卖身契呢,说什么……人家曾经是公主的试婚婢女,还说什么……可能怀了驸马的骨肉。”沈霓渊凉凉地补了一句,“嗨,说到底,还不是见不得人家好,故意刁难一个刚刚与家人团聚的弱女子呢。” 厅内宾客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玄瑶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怀疑。 玄瑶被这父女俩搞得骑虎难下,怒气冲天,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怒声道:“她是本宫的试婚婢女,早就已经没了清白!难道镇国公想留一个身子不洁的嫡女?往后又有谁敢娶她?!” “臣,未曾与鸢儿姑娘试婚。”不等镇国公回答,谢尘冥忽然开口,“更何况,陛下早已下旨,取消臣与公主的婚约。” “阿冥……”玄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 她似乎没想到谢尘冥也会拆她的台。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这个一向铁面冷血的将军会突然出面辟谣,更没想到两人的婚约竟取消了! 精彩,太精彩了! 八卦的妇人们今日简直是大丰收。 谢尘冥忽视了玄瑶震惊的眼神,接着道:“太后听闻慕家嫡女饱受谣言困扰,特派桂嬷嬷前来。” 他身子一侧,一个老妇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朝众人行了一礼,缓缓道:“太后听闻慕家寻回爱女,甚是欣慰、又恐有人从中作梗,故派老身前来相助。” 只听桂嬷嬷道:“先前慕家大姑娘病重之时,太后便派御医为姑娘诊过脉,老奴也曾前来。那时,老奴便验过姑娘的身子,姑娘清清白白,乃是完璧之身。” 厅内再次哗然。 赵玖鸢蹙眉看向谢尘冥。 她竟不知道玄瑶与他的婚约已经取消。而且今日这一出,也并非她的计划。 难道,是他去求了太后,让太后插手此事,将流言斩断? 赵玖鸢还以为,这些日子她是孤身奋战,竟没想到,谢尘冥也在为她奔走…… 第58章 得见天日 原来外面的谣言,全是假的。 桂嬷嬷替赵玖鸢作了证,便行礼离开。镇国公连忙派人好生相送。 在场的宾客们面面相觑,好在她们在席间没有应和李家小姐和公主的话,否则,谁知道镇国公一家会不会记仇? 玄瑶怒不可遏,她紧紧攥着的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而沈霓渊见状,瞥了一眼赵玖鸢,对玄瑶道:“既然如此,试婚一事也不作数了吧。公主殿下,人家女儿的卖身契,可以还给沈夫人了吧?难不成,公主还想把那卖身契当传家宝?” “沈霓渊!你方才污蔑本宫,无凭无据,血口喷人!本宫定要治你的罪!”玄瑶怒斥道。 她治不了赵玖鸢,总要换个人撒撒气! “公主殿下息怒……”沈夫人劝阻道。 众人没想到,许久不出声的赵玖鸢,忽然开口。 “公主想要证据?”她冷声问。 玄瑶一愣,惊疑不定地看向赵玖鸢。 只见赵玖鸢从怀中掏出许多纸张。 她手一扬,如同天女散花,一叠叠折叠整齐的纸张,被她用尽全力抛向空中! “公主不是要证据吗?都给你!”赵玖鸢微微勾起唇角,眼底冷漠。 当初邹文初被抓走时,赵玖鸢便趁着玄瑶来不及处理院落的时候,拿了这些证据。她将这些都私下交给了谢尘冥,前两日才让他送还给她。 里面是邹文初写给玄瑶的污言秽语,还有不少邹文初画的小画,主角自然也是玄瑶,衣不蔽体,姿势撩人。 还有……赵玖鸢从邹文初床底翻出来的日记。那是属于福云的,一笔一划,记录了邹文初对她做的所有事,也记录了清露之死。 邹文初将它们当做收藏,来来回回地欣赏,令赵玖鸢感到恶心。 她将这一切物证保存了许久,就等着这一日。还好,如今这一切,终于都派上了用场。 纸张纷纷散落,距离最近的一位夫人下意识地伸手,恰好接住一片飘落的宣纸。 她带着疑惑,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尽褪,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旁边的贵女好奇地凑过去,目光一触及宣纸上的内容,立刻捂住了嘴,瞪大了双眼。 如同瘟疫蔓延,恐慌与惊骇瞬间席卷了整个宴席! “天爷啊!这……这诗……也太下九流了!” “私通……公主和邹文初?那是公主府的幕僚?竟有这么多花样……” “婢女处死?还怀有身孕……” “这些画是……天啊……” 惊恐的低语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那些素白的宣纸,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上面墨迹清晰的诗词、婢女被杀的始末、赤条条的画作,一张张纸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玄瑶高贵的假面,将公主府内腐烂真相与恶臭的行径,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永宁侯和镇国公也禁不住好奇,捡起了一张纸。 两人被上面的画作吓得老脸一红,像是碰到毒物一样,连忙甩向一旁。 赵玖鸢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了闭眼。 清露,福云,柳枝。 你们遭受的苦难,终于得见天日。 “不——!!” 玄瑶彻底疯了。 “不许看……不许看!!信不信本宫将你们眼珠子挖出来!”她连忙从高座上起身跑下来,跌跌撞撞地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捡起。 她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极致的恐惧和愤怒撕裂,此刻扭曲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头上的赤金凤钗歪斜着,几缕精心梳理的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曾盛满骄矜与傲慢的凤眸,此刻只剩下癫狂的赤红。 看着她癫狂的模样,赵玖鸢心中燃起一丝快意。她将沈夫人往后拉了拉,避免被玄瑶撞到。 “假的!都是假的!是诬陷!是构陷本宫!”玄瑶嘶吼着,声音尖厉刺耳,带着崩溃的破音,“给本宫放下!不许看!谁敢再看,本宫诛他九族!” 玄瑶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牢牢钉在沈霓渊的脸上。 “是你!!”她厉声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是你这个贱人!说!谁给你的这些东西?!是谁指使你的?!” 她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一步步朝赵玖鸢逼近,披头散发,眼神狂乱,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赵玖鸢撕碎。 可赵玖鸢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赵玖鸢缓缓抬起下巴,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淡漠。 “指使?”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何须指使?公主杀了臣女最好的朋友,还想杀了臣女。公主作恶多端,丧尽天良,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婢女,玄瑶也不会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主。 残忍的命运不会一直偏宠一个人,她有机会如此报复玄瑶,想必也是天意。 贵妇和妇人们脸色煞白,噤若寒蝉,目光复杂地在赵玖鸢和瘫坐着的玄瑶之间游移。 沈夫人知道女儿定是在公主府受了太多委屈,才会在自己的洗尘宴上揭露玄瑶的罪行。鸢儿她……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死去的婢女! 她捂着嘴,心疼地看着赵玖鸢 而镇国公,则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这就是他的女儿?这就是她坚持要办洗尘宴的原因?她这一盘棋,究竟计算了多少步?算计了多少人?这当真是一个普通的婢女能想到的法子? 联想到先前,夫人说慕荣盛弄脏公主的画作,是那个叫鸢儿的婢女想出的解决办法…… 镇国公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小瞧了这个女儿。 忽然,沈霓渊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 “哦?难怪公主一直紧抓着慕大小姐的卖身契不放。原来……”她故意拖长音调,“公主是怕慕大小姐回到国公府后,会揭发公主这些不可告人之事?” 满厅寂静。 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压迫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圣——旨——到——!” 一声尖厉、高亢、极具穿透力的太监唱喏,骤然从花园入口的方向,传进众人耳中。 第59章 圣旨 众人纷纷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玖鸢没想到会突然来圣旨,心中忽然一慌,下意识地看向谢尘冥。 只见他面容沉稳,不慌不忙。不知为何,赵玖鸢的心神便安定下来,跟着伏在地上。 太监总管大步走入厅中,双手稳稳地托着一卷明黄刺目的圣旨。 “奴才王德清,给镇国公、国公夫人请安。国公找回女儿,乃是一桩喜事,奴才恭喜国公。”王德清恭敬地对镇国公笑道。 “多谢公公。”镇国公连忙回道。 王德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道:“圣旨下——皇女玄瑶,接旨!” 玄瑶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濒死的鱼。 她缓缓跪下。 王德清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绢帛,刺耳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女玄瑶,尔行止有亏,驭下失当,致令府中不靖,物议沸腾!此其一失!” 或许是因为顾及皇家颜面,这圣旨,意有所指,却说得十分含蓄。 王德清的声音继续,带着更深的寒意。 “更兼尔,私交外臣,暗蓄器物!此等行径,深负朕躬眷顾深恩,更失公主懿范!朕心甚痛!” 这“器物”二字,咬得极重。它巧妙地避开了“兵器”这类直白字眼。可事实上,众人对这指代的意思心知肚明。 “本应严惩不贷,以肃宫闱!然,念及天家骨血,血脉至亲,特开天恩。着,令其远赴坞夷,缔结姻好!永世不得归朝!”王德清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宣读一件物品的处理方式。 “钦此——!” “什么……父皇让本宫去联姻?去……坞夷?不……不可能!”玄瑶猛地那张被绝望覆盖的脸,“为什么?父皇为何要这样对儿臣?!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 赵玖鸢此时才明白,恐怕皇帝拖了这么久才处置玄瑶,是在想一个完全的法子。既能惩罚玄瑶,又不辱皇家颜面,还能结交外族。 一箭三雕。 玄瑶跪着去拉王德清的衣摆:“公公,求您……求您了!让我见一见父皇!让我见父皇一面!” “公主……”王德清为难地将她扶起,“公主莫要为难老奴,陛下……不想见公主。” “母后……”她又喃喃地看向王德清,“母后呢?母后怎么会允许?还有皇祖母!” “公主,这事,是圣上定夺的,皇后娘娘也无权干涉。至于太后……”王德清顿了顿,“太后身子不爽利,说是要去静修,不闻前朝之事。” 玄瑶整个人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身体细微地战栗着:“母后……皇祖母……她们都放弃本宫了?父皇也不要本宫了?”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崩溃地大笑起来:“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看本宫的笑话!本宫……本宫偏不让你们如愿!!!” 玄瑶突然拔下头上的金簪,猛地要刺向自己的脖颈。 “啊——”有妇人捂眼惊叫。 谢尘冥眸色一沉,刚要上前,脚步却一顿。 只见尖锐的簪尾离玄瑶的脖颈只剩一寸。可是,她的手腕却猛地被人用力握住。 赵玖鸢眼疾手快地抓着玄瑶的手,将那金簪夺下。 对上玄瑶愤怒不已的眸子,她缓缓起身,将金簪插回玄瑶的发髻上。 众人有些诧异。 玄瑶对她如此严苛残忍,难道她还要救她? 只听赵玖鸢声音淡漠如风:“公主还是将这力气省下,留着去坞夷的时候用吧。” “听说,坞夷临近荒漠,常年风沙不断。还望公主珍重,莫要早早死在那荒芜之地。” 赵玖鸢不要玄瑶如此轻易地死去。 她应该历经风霜,备受折磨,在坞夷人粗鲁的对待之下,饱受痛苦,生不如死。 玄瑶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去,整个人麻木地坐在地上。 “公主,陛下让奴才带您回府,即可开始准备联姻一事。”王德清微微俯身,对玄瑶道。 “我不去!我不能去……我要见父皇!本宫要见陛下!”玄瑶坐在地上不肯离开。 王德清对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神,侍卫飞快地将玄瑶架起,扶了出去。 王德清这才又对镇国公夫妇行了一礼:“打扰了宴席,还请镇国公和夫人恕罪。” “公公客气了。”镇国公道,“本公送公公出去。” 说着,他将王德清引出门去。 这荒唐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宾客们只想回去将今天的见闻奔走相告,于是纷纷告辞。 沈夫人也没无心留客,只能将贵客都送至门口。 赵玖鸢见谢尘冥也顺着人群离开,想要开口叫住他,却被沈霓渊拦住。 “慕大小姐,借一步说话。”沈霓渊轻蔑地扫了她一眼,淡声道。 …… 赵玖鸢跟着沈霓渊来到了大厅后方的湖边,下人们都忙着在前厅伺候,此处僻静,无人叨扰。 “沈姑娘有何事?”赵玖鸢率先开口。 沈霓渊回过头,眼神若有似无地向她身后飘了一眼。赵玖鸢跟着回过头,却并未看到任何人影。 “慕大小姐,我这个人说话直,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沈霓渊开门见山地道,“那封匿名的书信,是你让人送到我府中的吧?” 赵玖鸢也没打算隐瞒,直言道:“是。” 沈霓渊见她如此爽快,嗤笑一声:“慕大小姐倒是毫不掩饰?利用我利用得如此顺手,若是不知道,还以为我欠你的。” 赵玖鸢勾了勾唇角:“算不上利用,只是沈小姐的心愿与我一致,我不过是给沈小姐递了把刀罢了。” 她根基不深,不认识其他贵女,也没有一个肯为自己撑腰的父亲。她不像沈霓渊如此有底气。 若她孤军奋战,单枪匹马地将证据甩在众人眼前,只怕不但无人信她,玄瑶还会当场赐死她。 可沈家小姐在都城的贵女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说的话,比赵玖鸢有分量得多。 沈霓渊也不计较,反正她确实也想给玄瑶一点颜色,今日之事让她十分畅快。 只不过…… “既然慕大小姐如此直爽,那我还有一个问题。”沈霓渊顿了顿。 她抬眸审视着赵玖鸢的表情,沉声问:“鸢儿姑娘……是否喜欢谢将军?” 第60章 他忘了 赵玖鸢被她问得一怔。 她原本镇定自若的心跳,此时忽然猛地一抽。 她吞了吞口水,问:“沈小姐为何这么问?” 沈霓渊背着手,道:“慕大小姐只需回答我。” 喜欢? 其实,五年前,她真切地喜欢过他。 当年谢尘冥脱离生命危险,苏醒过来之后,在她家那个残破的小木屋中养伤。她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少年,可少年整日阴郁沉闷,不爱说话,于是她每日想方设法地让他开心。 逐渐的,似乎是被她感染,谢尘冥不再抗拒她,开始常常陪在她身边。 他常倚在灶房门口,看她手忙脚乱地做饭。她鼻尖沾上一点灶灰,火光映亮她专注又微窘的侧脸。而他会一声轻笑,顺手帮她添一些柴火。 他给她讲都城的繁华,疆外的辽阔,也会讲他沉痛的过往。她会托着腮,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诉说。 她也会叽叽喳喳地告诉他,后山哪片林子蘑菇最多,村头小溪里哪种鱼最傻最好钓。会讲弟弟的坏话,让他去把弟弟揍听话。会讲妹妹的趣事,让他把妹妹扛在肩上。 只是,那时候的赵玖鸢全然不知,这甜蜜的过往其实是裹了蜜糖的砒霜。 那些悄然滋生的情愫,在血海深仇面前不堪一击。 飞速回闪的回忆戛然而止,赵玖鸢抬眸,看向沈霓渊。 “不喜欢。”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我不喜欢谢尘冥。” 曾经许诺娶她的少年已经死了。 如今谢尘冥,只是她可以利用的一颗棋子。 沈霓渊微微挑眉,眸中带着一丝诧异:“那……慕大小姐以后可会考虑嫁给他?” “不会。” 这一次,赵玖鸢回答得更快,也更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沈霓渊勾起嘴角轻笑一声,然后歪着头,看向赵玖鸢身后:“谢大将军,听见了吗?慕小姐说她不喜欢你,更不会嫁给你!你先前对太后说会娶慕大小姐,是你自作多情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开,赵玖鸢的背脊僵住,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自己身侧的衣摆。 娶她?谢尘冥同太后说要娶她? 血液一瞬间仿佛凝结,她甚至没有勇气回过头看谢尘冥的脸。 “沈小姐这般捉弄人,可是满意了?”谢尘冥的声音从赵玖鸢背后传来,“若是没有别的事,可否让在下同慕大小姐说两句话?” 沈霓渊撇了撇嘴,反正赵玖鸢已经说了不喜欢谢尘冥,她也不是小气的人。 “成,让给你了!”她洒脱地走开。 徒留赵玖鸢艰难地面对谢尘冥。 谢尘冥径直朝她走了,站在了她面前。她能闻到随之而来的清冽香气。 “慕小姐。”谢尘冥的声音冰冷,比冬日的溪水更寒,“在镇国公府的滋味可好?” 赵玖鸢见他如此平淡冷静,就仿佛她方才的话,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不该解释一下,同太后说要娶她,是怎么一回事? 但赵玖鸢还是冷静地向他道谢:“小女能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多亏了谢将军相助。今日太后出面,想必也是将军出面……” “慕小姐又欠我一次。”他态度冷淡疏离,“本将说过,凡事皆有代价。” 是了……他帮她,从来不是因着感情或是善心,而是因为她有用。 “现在,慕小姐心愿已成,该履行自己的诺言了。”谢尘冥提醒道。 赵玖鸢知道自己躲不过,谢尘冥还等着她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他好去追查当年偷婴案的真凶。 她吞了吞口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将军现在就要知道?” “本将的时间很宝贵。”谢尘冥神色淡漠。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双眼时,眸中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我先前,在一直在成渝镇的一座山脚下长大。爹娘说那座山叫鬃娘山。”她试探地看向谢尘冥的眸子,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成渝镇……这么远?你爹娘可曾说过,他们是从谁手中将你买来的?”他又问。 赵玖鸢想了想,道:“我不知他们从谁手中买的我,但……他们是将阿冷和明儿一起买来的。我记得……那个人牙子的手腕上,有一颗方形的刺青。” “刺青?黥刑……方形……”谢尘冥喃喃自语起来。 他思索的时候,赵玖鸢又神情恍惚起来。 谢尘冥真的完全不记得五年前的事了。为什么?那这深仇大恨,岂不是只有她还记得? 凭什么? 她还未想清,口中的话已经先一步问出:“将军先前可曾受过重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伤了头之类的?” 谢尘冥从思考中回过身,微微蹙眉:“四年前,我奉皇命秘密前往南边处理军务,回都城途中,确实遭遇伏击,身受重伤,险些丧命。 他目光落在赵玖鸢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淡声道:“是宁远侯将我救起,还让沈小姐悉心照料我数日……所以,宁远侯是本将的救命恩人……” 赵玖鸢脑子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同样是受伤,同样是相救。他只记得沈霓渊,却不记得她了! 他忘了。 忘了冰冷的河水边,是她将他救起。 忘了木屋昏黄的灯光里,是她夜不能寐地照料。 忘了她指尖的颤抖和笨拙的包扎。 忘了她鼻尖沾着灶灰的嗔怪。 忘了他许诺要娶的…… 赵玖鸢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里涌起一股铁锈的味道。恨意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缠绕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淹没了她。 同样是救人,她与沈霓渊的下场也截然不同。他说沈家是她的救命恩人!那她算什么?! 她恨了五年的人,竟然早已将她遗忘! “慕小姐?”谢尘冥见赵玖鸢脸色不对,忍不住上前一步,眼底也闪过一丝担忧。 赵玖鸢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连连退后。 “你离我远点!”她声音颤得不像话。 谢尘冥这才发现,她眼眶通红,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恨意。 他怔住,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让她如此激动。 “谢尘冥,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瓜葛!”赵玖鸢每一个字都十分用力。 “你若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第61章 亏欠 谢尘冥看着赵玖鸢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恨意,他眉头紧紧锁起。 他帮了她,她却恨不得杀他?他究竟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值得眼前的女子如此狠厉? 如果他没记错,第一次见到他时,她便是这样的眼神。而她的那个弟弟,初见时也如同一只想要复仇的小兽。 这两个人看他的样子,就仿佛他亲手将他们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困惑如同浓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深重。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烦躁缓缓缠上谢尘冥的心头。 他缓缓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赵玖鸢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慕大小姐。”谢尘冥的声音中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用完本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本将一脚踹开?” 他冷笑:“别忘了,你没得选,今日之事你还欠本将一个人情!” 积压已久的愤懑和委屈冲垮了赵玖鸢的理智。 “谢尘冥!我已经厌倦了与你做交易!厌烦了你口中永无止境的代价!厌烦了你高高在上的施舍和算计!厌烦了被你掌控,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就算我今日欠你,我也不想还了!因为——” 赵玖鸢猛地顿住。 因为他又何尝没有亏欠她? 她并不贪图镇国公府养尊处优的生活!如果养她的爹娘还在,就算是在乡野山谷间,她也活得很快乐。 可是,是他。是他夺走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让她小小年纪就吃尽了生活的苦。 赵玖鸢撇过头,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既然他已经不记得了,她提起又有什么意义? 谢尘冥逼近赵玖鸢,唇角勾起残忍的冷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因为什么?”他带着怒意的双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现在是名门贵女?” “难道慕大小姐是以为,回到你所谓的‘亲生父母’身边,有了镇国公府这层光鲜亮丽的皮,就能在都城立足,与本将抗衡?”谢尘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伪装。 赵玖鸢咬唇。 没错,一开始,她确实以为回到镇国公夫妇身边之后,不但能好好安顿赵溪冷和赵溪明,更重要的是,就算谢尘冥认出她来,他不也能轻易对她怎么样。 没想到,她的处境依旧十分困难。 察觉到赵玖鸢眼中闪过的痛楚和无助,谢尘冥眸底寒意更甚,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凌,精准地刺向她最脆弱的地方。 “你那位身居高位的父亲,待你如何?你那都城有名的废物兄长,可曾给过你好脸色?你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流落在外的麻烦罢了。”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锁住她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碾碎她所有底气。 “更何况,你还有那两个‘拖油瓶’。怎么,难道你入了高门大户,便打算不要他们了?也不打算帮他们找回亲生父母了?”他声音带着一丝轻蔑。 “我没有!”久久不语的赵玖鸢终于有了反应。 她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情绪,带着浓浓的保护欲和愤怒。 谢尘冥眸色一沉。 看来,她最在乎的还是弟弟妹妹。 赵玖鸢咬了咬牙,道:“我从未想过要抛弃他们,我也未曾想过要倚仗国公府的门楣,我……” “既然如此,那你可知安置你弟弟妹妹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亲生父母。说不定他们当真同你一样,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谢尘冥对她的愤怒熟视无睹,声音冰冷地提醒。 赵玖鸢一怔。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袭来,方才涌起的愤恨,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她知道,谢尘冥说的是对的。 她想再也不见他,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偷婴案全由谢尘冥和大理寺卿侦办,要想查明弟弟妹妹的身世,难免会要同他打交道。 是她太着急了。 被他的遗忘激怒,冲昏了头脑,竟将自己所有的愤恨都不加掩饰,泼向了他。 养母去世前所说的话,忽然回荡在她耳边。 …… “……鸢儿,千万别想着复仇……为娘能有你们三个好孩子,此生……此生无憾……” “仇恨只会将你……卷进痛苦的漩涡……你是长姐,你要冷静……要……要照顾好弟弟妹妹,让他们……平安长大……” …… 是了,为了弟弟妹妹,她将仇恨压下又算什么? 赵玖鸢眸中燃起的恨意渐渐被她熄灭,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她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她死死咬着唇,倔强地将那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血咽了下去。 赵玖鸢撑缓缓抬头看着谢尘冥,面色惨白平静。 “将军接下来……准备如何查案?” 谢尘冥看着她这副妥协的样子,萦绕心头的烦躁竟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股莫名的烦闷。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冷声道:“本将会向陛下禀告此事,然后再向陛下提议,让你随本将去成渝镇。” 赵玖鸢猛地抬眸:“成渝镇离都城甚远,一来一回,起码要一个多月。” 若是路途不顺,遇上什么事,或是查案过程坎坷,拖个三五个月也不是没可能。 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月,她要与他朝夕相处?若是他想起来了五年前的事,趁她孤身一人时要灭口怎么办? “将军本事如此之大,不能自已查案吗?”赵玖鸢尝试着拒绝。 谢尘冥看了她一眼,道:“本将又没去过成渝镇,有你带路,自然方便得多。” “你放心,长途跋涉,必不会立刻起程。本将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好好准备。” 他顿了顿,似是看破她的心思,缓缓道。 “一个月……够你在镇国公府立足了吧。” 立足?是了。 她才刚回镇国公府,与父亲和兄长仍有隔阂,慕青棠又对她虎视眈眈。这样一走,等再回来时,都不知道这府中还有没有她的位置。 还有……徐姨娘。 赵玖鸢想起徐姨娘先前的试探,忽然想起自己还未同谢尘冥说这事。 “谢尘冥!我有一件事要……”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先前被她咽下的血又涌了上来,“噗”的一声,赵玖鸢喷出一口血。 第62章 红花 “你……” 谢尘冥一惊,一贯冰冷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只愣了一瞬,他便连忙将摇摇欲坠的赵玖鸢横抱起来,往她的闺房走去。 赵玖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再也使不上力。 这几日,她提心吊胆,生怕洗尘宴不能如她所愿,将玄瑶的恶劣行径揭露出来。再加上赶制衣裳,她睡得也不够充足踏实。 一直强撑着的身体,谁也没发现异样。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逞强了太久,亦或是先前情绪过于激动,内伤愈烈。总之,她再也撑不住了。 “别睡,醒醒!”谢尘冥看着怀中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的赵玖鸢,眉头紧拧。 她的身子不是应该好了许多?怎么会突然这样? 他抱着赵玖鸢,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引得下人纷纷惊愕地侧目。 “还愣着干什么!大小姐突然昏倒,快请大夫过来!” 下人被他周身散发的骇人戾气镇住,连忙跑去找镇国公夫妇。 赵玖鸢耳边传来谢尘冥的怒吼,让她脑子嗡嗡的。 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胸膛,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赵玖鸢微微抬起视线,看到他紧绷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这么紧张,定是怕她死了,无人助他查案了吧? 想要找到偷婴案中的那些孩子,无疑大海捞针,若是没有她这条线索,他就只能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鸢儿!这……鸢儿这是怎么了?” 镇国公夫妇闻讯匆匆赶来,看见赵玖鸢唇角的血渍,都吓了一跳。 “去请孙太医!立刻!”谢尘冥脚步不停,抱着赵玖鸢进了她的卧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 他的动作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这些日子,府医竟然没察觉到赵玖鸢的不对劲,显然是靠不住了。宫中的孙太医医术最为精湛,谢尘冥想到请他,也是理所当然。 “好……好……”沈夫人连忙拉着镇国公跑出去。 谢尘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赵玖鸢的口中。 舌尖传来的苦涩药味,让赵玖鸢清醒了一些。 “不许睡,不然本将扒了你弟弟的皮!”谢尘冥威胁着赵玖鸢。 赵玖鸢忽然有些想笑,因为她想起,曾经的谢尘冥似乎也这样威胁过她。 那是五年前,她还叫赵玥的时候。 …… “赵玥,你若是再不理我,我就去扒了你弟弟的皮!”年少的谢尘冥气哼哼地说。 赵玥被气笑了:“我不理你,你欺负我弟弟做什么?” “因为……”谢尘冥的眼底闪过一丝醋意,“因为无论他怎么气你,你都不会不理他。若不是看在他是你弟弟的份上,我早就把他的皮扒了……” …… 赵玖鸢意识渐渐模糊,但她强撑着,将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谢……谢尘冥……”她觉得自己快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徐姨娘……当初……当初……他们是……是里应外合……” 赵玖鸢抓着他的袖口,声音虚弱得微不可闻,说的话也断断续续。 可谢尘冥却突然领悟了她的意思,压低声音问:“你是说,你怀疑当初是国公府的徐姨娘,与织瞳里应外合,将你偷走的?” 赵玖鸢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刚想解释,却突然又猛地咳出一口血。 赵玖鸢再也撑不住了,抓着谢尘冥的手一松,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 耳边一直有声音嗡嗡作响,让赵玖鸢无法安睡。 她皱了皱眉,想把声音赶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意识像是陷入了冰冷粘稠的泥沼深中,艰难地一点点上浮。胸腔仍旧存在被撕扯的疼痛,喉咙干涸得如同火烧。 不知何时,她发现自己的视线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光亮。混沌的意识也逐渐清醒,周围人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谢将军,你毕竟……毕竟是个男子,外界还有些关于你与鸢儿的流言……”镇国公犹豫的声音传来。 “慕大小姐是本将最重要的人证,她的命,与案子息息相关,本将自然要确定她平安无事再走!”谢尘冥丝毫不妥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那些!”沈夫人埋怨地道,“孙太医,我女儿究竟如何?” 一个年老的声音叹了一声,道:“奇怪,老朽看了府医的方子,没什么不寻常之处,都是些调理内伤的良药。只是……” “只是什么?”沈夫人焦急地追问。 “只是,慕大小姐体内,似乎多了一味药。”孙太医犹豫地道。 “什么药?”镇国公问。 “红花。” 沈夫人微微蹙眉:“红花?那不是活血化瘀的良药?” “正是,可对于气血虚弱或是有内伤的病患来说,大剂量的红花,犹如在将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扇风。会导致伤者气血翻涌,吐血甚至……”孙太医顿了顿,不想让最坏的结果吓坏沈夫人。 “为何鸢儿会服下大量红花?”沈夫人喃喃自语,“这些日子的饮食都是我亲自照料的,不可能啊……” 赵玖鸢想要说话,一张口却是一阵咳嗽。她猛地直起身子,扒着床沿咳嗽起来。 “鸢儿,你终于醒了!为娘担心死了!”沈夫人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的背。 他又道:“好在,谢大人给大小姐服下的丹药,克制了红花的药效,大小姐性命无忧。老朽这就配些新的房子,国公和夫人不必担心。” 沈夫人松了口气:“谢谢孙太医!” 孙太医走后,镇国公忍不住埋怨了两句:“你怎么当大夫人的?鸢儿的餐食汤药你都管不好!” “夫君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未让人给鸢儿的餐食放过红花!”沈夫人气恼地回道。 角落里沉默着的谢尘冥缓缓走过来打断了两人。 “镇国公,夫人,若是方便的话,本将想单独同大小姐说两句话。”他沉声道。 镇国公蹙眉:“谢将军,这不好吧?孤男寡女……” “哎呀老头子别这么多废话,夫君跟我去问问孙太医,日后鸢儿的饮食要注意些什么!”沈夫人拖着镇国公,离开了屋中。 终于恢复了安静,赵玖鸢深吸了口气,她担心谢尘冥会打草惊蛇,想要让他不要插手,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谢尘冥不急不慢地倒了杯温热的水,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烛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他眸中藏着不明的情绪。 “不用怕,有本将在,定会抓住要害你的人。”他说。 第63章 耻辱 赵玖鸢本能地想要挣开他的触碰,可虚弱的身体仿佛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使不上半分力。 她靠着谢尘冥,后背传来男人滚烫的体温,宽厚的胸膛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茶水被喂到赵玖鸢的嘴边。 “慢点喝。”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赵玖鸢撇开头:“我自己喝……” “别让我灌你。”谢尘冥冷冷地打断了她。 赵玖鸢咬了咬牙,头一低,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缓解了喉咙的不适,胸腔的疼痒亦被稍稍抚平。 “徐姨娘给你吃了什么?”谢尘冥直接地道。 她的话,结合孙太医的话,不难猜出她体内的红花,徐姨娘有最大的嫌疑。 赵玖鸢依旧虚弱地倚着他,声音嘶哑:“前两日……她做了红豆糕。彼时我只顾着同她周旋,没心思细品那红豆糕的味道。现在想来……” 她顿了顿,想起了那时候的异常:“那红豆糕很甜,甜得发腻。” 谢尘冥这才放开了她,缓缓起身:“她如此迫不及待对你下手,只能说明一件事——当年的偷婴案,与她脱不了干系。” 赵玖鸢倚着紫光檀的床架,看向他,眼神异常平静:“将军不要插手此事。” 谢尘冥微微蹙眉:“你不准备将她揪出来?” 这似乎不是她的风格。 赵玖鸢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将军难道没听说?我这个父亲,十分宠爱府中的徐姨娘。我一个刚回府的女儿,如何能指控长辈?” 她叹了口气:“更何况,我无凭无据,贸然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怕还会打草惊蛇,让父亲更加厌弃我。” 徐姨娘之所以如此之快便下手,不就是因为她在府中尚无根基。 “所以,不急于这一时。想必,会有机会引蛇出洞。”赵玖鸢也并没有认命的打算,只是她要从长计议。 她还不够了解着府中的动向,更没有自己的眼线。所以一切都要慢慢筹谋。 谢尘冥审视地看了她一眼,道:“那就养好你的伤,既然她如此沉不住气,就肯定还会对你下手。” 他顿了顿:“下一次……就未必是红花这般温和的东西了。” “将军放心。”赵玖鸢扯了扯嘴角。 “这些手段,我在公主府时……也见得多了……” “你倒是清醒。”谢尘冥站直身体,玄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本将给你的竹哨,你收好了。本将会派人暗中保护你,若是你有危险,就吹响它。”他说着,转身走向房门,“保住你这条小命。” “否则,本将真的会去扒了你弟弟的皮。” …… …… 有了前车之鉴,接下里的几日,赵玖鸢入口的每一滴水、每一粒米、每一碗汤药,都需经由沈夫人亲手查验。 徐姨娘倒也没再出现,或许是做贼心虚,怕赵玖鸢揭穿她的行径。 在孙太医精心的调理,和沈夫人严格的把控下,赵玖鸢的身体终于从根上开始好转。 她面色不再煞白,嘴唇也有了血色。 于是,这一日,暮月扶着她,在院中走了会儿。 “大小姐。”管家裴恒垂手而立,站在院门口,“国公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赵玖鸢的心微微一沉。 这几日,她专心养病,镇国公对她的态度始终淡漠疏离,甚少主动见她。今日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有劳裴总管,我稍作整理便去。”赵玖鸢压下心头疑惑,回答道。 她回屋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在暮月的搀扶下,一步步朝着镇国公所在的书房走去。 通往书房的路径,需穿过一片栽种着松柏和奇石的庭院,名为“华丰苑”。 赵玖鸢停下脚步,只见园中景致肃穆,少有花木,嶙峋的石峰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投下冷硬的阴影,平添几分压抑,不如她住的清风苑雅致。 “哟,这不是我们府上矜贵的大小姐吗?娇养了这么多日,终于舍得出来见太阳了?”一道刻薄的男声传来。 “大公子……”暮月为难地唤道。 赵玖鸢看过去,原来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孪生兄长,慕荣盛。 他穿着一身贵气的宝蓝色金线锦袍,从华丰苑中走了出来,腰间的玉带勒得他滚圆的肚子更加突出。 他挡住了她的去路,轻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赵玖鸢是见识过他的蠢笨的,对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她并无半分好感,也无心与他毫无意义地纠缠。 “父亲召见,还请哥哥让路。”她声音平淡无波,但恭敬有礼。 “哥哥?”慕荣盛嗤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也配叫我大哥?你也配踏进父亲的书房?!” 他骤然拔高声音,带着宣泄的快意:“丧门星!克死自己的养父母不够,还想来克我们国公府不成?自从你回来,本公子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成日被同窗嘲笑!” “你给我听清楚了,本公子的妹妹只有青棠一人!你若是识相,就趁早自己滚出国公府!” “丧门星”这三个字,狠狠扎在赵玖鸢的心上。 他以为她稀罕国公府的荣华富贵?若是爹娘还活着,她还真不见得愿意回这地方! 赵玖鸢原本沉寂的眼眸,此刻如同被点燃的火把,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这个纨绔子弟若是觉得她从今往后都会任他欺负,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配?”赵玖鸢的声音清晰有力,“那你看看你自己,大腹便便,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仗着祖宗积累的功业和嫡长子的名头,在府里作威作福,欺凌弱小……” “你又哪儿有国公府嫡长子的样子?!” “你说什么?”慕荣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指着赵玖鸢的手指微微发抖,“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嘴……” “我们的父亲,当年陪陛下征战沙场,武艺高强,杀伐果断,乃是真正的铁血男儿!可你又是如何?”赵玖鸢唇角溢出一声冷笑,“又肥又蠢,烂泥扶不上墙!这是嫡长子该有的品行?” “难道你忘了公主生辰宴那日,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免遭公主责骂,不被同窗嘲笑?” “依我看,你才是镇国公府最大的耻辱!” 第64章 怒骂 死寂。 整个华丰苑仿佛被冻结。 扶着赵玖鸢的暮月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从来没有人同大公子说过这么重的话,就连镇国公也未曾这样说过。 暮月都不敢抬头看慕荣盛的脸色,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该不会一时失控,杀了大小姐吧…… 慕荣盛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肥胖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随即涨成了猪肝般的紫红色。 “你……你……”慕荣盛终于在震惊和愤怒之中发出一点声音。 “我什么我?没错,我生长在乡野,又做过公主府的奴婢。可我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了自己,而你又做了什么?” 赵玖鸢既然开了口,就打定主意要骂到痛快。 “你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整日做些不入流的烂事,你才是败坏国公府的门风!” “若是没有镇国公府嫡子的头衔,没有父亲挣的军功,你又算什么东西?!” 慕荣盛肥胖的身躯颤抖着,扬起手便朝赵玖鸢扇去:“你这个贱人!!!敢如此羞辱我?!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 “住手!” 一声愤怒的吼声打断了慕荣盛的动作。 镇国公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两人面前。他面容冷峻,穿着金丝翔云绣线的灰色衣袍。只是站在那,便是一股威压之气。 “孽障!”镇国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想对你的妹妹干什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就不能学学你弟弟?还想挨板子?!” 到底是练武的,中气十足。 赵玖鸢只觉得脑门都被他的嗓门震得发颤。 慕荣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似乎很畏惧自己的父亲,到底还是偃旗息鼓,放下了手,微微俯身行礼。 “爹,儿子知错了……” “你跟我过来。”镇国公仿佛懒得多说一句,冲赵玖鸢丢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大步往前走。 赵玖鸢跟着镇国公的脚步,走向书房。暮月只能在门口等着。 她一个人进了书房,有些忐忑不安地站在桌案前,等待着镇国公开口。可镇国公却提笔写着什么,看也不看她。 直到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放下笔,看向赵玖鸢。 见她眼底没有露出丝毫不快,依旧端庄耐心地站着等待,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过两日是吉日。为父请族老来见证,让你正式祭拜祖先,入我慕氏族谱,认祖归宗。”他声音低沉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镇国公看向她的眼中,没有慈爱,也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但赵玖鸢也对此没有什么情绪,或许这就是和“亲生父亲”不熟的好处。 她对他没有太多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毕竟她只是个女孩。对国公府来说,有没有女孩不重要,有继承人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对镇国公来说,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是,父亲。”赵玖鸢乖顺地应道。 镇国公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儿。 如今她倒是又一副温柔懂礼的模样了,完全不似洗尘宴那日。她大胆的举动让他心惊胆战! 想起那日的事,镇国公心底冉起一丝怒意。如此胆大妄为,若是不教育一番,恐怕日后会惹出祸事。 “不过……”镇国公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如冰,“今日你先去祠堂跪上一个时辰。” 赵玖鸢微微有些诧异:“为何?” “为何?你还敢问为何?”镇国公猛地一拍紫檀木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书案上的文房四宝都跳了跳。 “洗尘宴之上,你公然羞辱公主,有辱皇家颜面!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极!好在陛下宽容,不曾怪罪,否则整个公府都会被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可是太后最宠爱的公主!是皇后的长女!纵使她有千错万错,那也是天家血脉!你当众散布那些污秽证词,你将天家威仪置于何地?你让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一个上好的白玉笔洗被镇国公扫落在地,瞬间摔得粉碎! 碎片飞溅,将赵玖鸢的手背都划破。但她只是垂着头听着镇国公的训话,身子丝毫未动。 镇国公却还未解气:“还有,今日之事,你出言无状,顶撞兄长,言语刻薄恶毒,毫无大家闺秀之仪,更失为妹之道!” “盛儿纵有万般不是,亦是你的长兄!是这镇国公府的嫡长子!岂容你一个……”他猛地收声,将那险些脱口而出的“婢女”二字咽了下去,“岂容你如此羞辱诋毁?!” “所以……去祠堂跪着,跪到你想清楚,何为长幼尊卑!何为家族安危!跪到你真心悔过为止!” 赵玖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虽然没有期待镇国公有多喜欢她,却也没想到自己竟惹得他如此生气。他嫌慕荣盛不争气,但更厌恶她。 赵玖鸢只觉得可笑。 自己从未在镇国公身上感受过父爱,可他的训斥,她却从未缺席。 赵玖鸢想说服自己,他们二人并无父女之情,所以他对她严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镇国公也并不知晓她在公主府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他不懂,自己若是不下手,不为自己筹谋,便会任人宰割,恐怕都没命回到他们身边。 亦或许,他知道,但不在乎。 “女儿知错。”她声音淡漠,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委屈。 就仿佛,镇国公说的话轻如鸿毛,没有伤到她分毫。 在公主府这么多年,她似乎也习惯了来自上位者的喜怒无常,和严苛的惩罚。 “女儿定当……在列祖列宗面前,好生思过……” 果然,听到她这样顺从,镇国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 “好了,你下去吧。”他敛了怒意,恢复了淡漠的神情,拿起笔,伏案写些什么。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便走出书房。 门外,慕荣盛还未离开,显然也是听到了镇国公的话。 “父亲罚你跪祠堂了吧?该!让你……” “让那个逆子一起跪!”书房传来镇国公恼火的声音。 慕荣盛脸色一僵。 “走吧,哥……哥?”赵玖鸢收拾好心情,勾了勾唇角。 第65章 昏厥 镇国公府的祠堂,深藏在府邸最幽僻的东北角。 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沉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长明灯发出幽幽火光,跳动的火苗将慕氏祖宗的牌位照得影影绰绰。 赵玖鸢沉默地跪在左侧,脊背挺得笔直。 膝盖接触玉石地面的瞬间,钝痛让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手背被划破的伤口仍旧隐隐作痛,但无人在意。 在她右前方不远处,慕荣盛那肥胖的身躯几乎瘫软在地。他显然从未受过这种罪,更没把父亲的惩罚当回事。 裴管家离开不久,慕荣盛就开始试图偷懒。 他先是烦躁地扭动身体,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后来干脆偷偷挪到柱子旁靠着,把蒲团垫在屁股底下。 “都是你……”慕荣盛越想越气,嘴里又开始骂骂咧咧,“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被父亲责罚!你没回来之前,我何曾受过这罪?你果然是个扫把星,非要回来祸害人!晦气!” 赵玖鸢冷笑一声:“兄长如今这副模样,是自食其果。” “哼,就会诡辩!难道在公主府这几年,就学了嘴上功夫?”慕荣盛斜了她一眼,轻蔑地道,“瞧瞧你寒酸的模样,如何同青棠妹妹相提并论?就凭你,也想取代她,成为国公府的大小姐?” 赵玖鸢沉默。 她从未想过要代替谁。慕青棠是慕青棠,她是她。 可她懒得同慕荣盛斗嘴。他若是无法心平气和,便永远听不进去她的话。那么她说什么,都是徒劳。 时间在慕荣盛的咒骂声中缓慢流逝。 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呜呜咽咽,如同鬼哭。 慕荣盛骂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嘶哑了。 他烦躁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晚上,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就被拉来在祠堂跪着。此时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可恶……饿死老子了……”他嘟囔着,声音明显虚弱了下去,“都怪你……扫把星!这下好了,徐姨娘和那个小崽子又要看我的笑话了……” 慕荣盛试图换个姿势,肥胖的身体却异常沉重,他眼前阵阵发黑。 突然! “咚”的一声闷响! 赵玖鸢一惊,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慕荣盛那庞大的身躯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他脑袋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玉石地砖上。 “慕荣盛,你这是做什么?四下无人,装可怜给谁看?”赵玖鸢以为他在吓她,试探地问。 可是,慕荣盛对她的话毫无回应,他脸色惨白,面容痛苦,似乎不是装的,而是真的陷入昏迷。 赵玖鸢瞳孔骤缩,她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来去喊人。 然而,环顾四周,祠堂地处偏僻,周围竟空无一人! 深更半夜,偌大的国公府一片死寂,她对这府邸的路径根本不熟!难道……要等裴管家来寻他们? 可是……慕荣盛若真死在这祠堂里,那她这个“丧门星”、“扫把精”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不,等不了了。 赵玖鸢冷静下来,朝慕荣盛扑过去,她伸出手指,颤抖地搭在慕荣盛的手腕上。 他的脉搏虚浮无力,跳动得又快又乱,仿佛随时会断绝。 赵玖鸢又迅速检查了慕荣盛的状态,只见他呼吸急促,皮肤冰冷湿黏,口角流涎,意识全无…… 她猛地想起,养父之生前曾救过症状类似的病患。 而养父说过,此类病人最忌饥饿劳顿,极易因“中气下陷、虚阳浮越”而昏厥。 赵玖鸢又将慕荣盛那异常肥胖的身躯,和他平日里多饮多食,却依旧精神萎靡的状态,以及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一一联系起来…… 他定有严重的消渴症! 此刻昏厥,分明是饥渴劳顿引发的急症,若不及时救治,性命危殆! 冷汗瞬间浸透了赵玖鸢的里衣,她目光在周围搜寻一圈,寻找可用之物。 终于,在供桌最边缘,赫然摆放着一碟色泽金黄、晶莹剔透的饴糖块。 饴糖是甘甜之物,能快速补充气血。 赵玖鸢连忙跑向供桌,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法,一把抓起那碟饴糖,又抓起供桌旁一个盛放清水的铜盆——那是用来给上香之人“净手”的,水还算清澈。 她飞快地将几块饴糖投入清水中。 坚硬的饴糖在冷水中缓慢地融化开来,可赵玖鸢心急如焚,干脆将铜盆凑到长明灯的火苗上,加热起来。 终于,饴糖在水中化开大半。赵玖鸢端着铜盆,回到慕荣盛身边。 她费劲地将糖水灌进慕荣盛的口中。 终于,赵玖鸢给他灌下糖水后,没多会儿,慕荣盛便剧烈地呛咳起来。 他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赵玖鸢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却不想,慕荣盛的嘴里忽然念叨着:“渊儿……” 赵玖鸢一怔,这是在叫她?可她不认为慕荣盛会这么温柔地叫她。那…… 她只思索片刻,便惊讶地捂住嘴——难道是……沈霓渊? 她这个废物哥哥,暗恋那个天下第一才女? 然而,眼下赵玖鸢来不及八卦,此时慕荣盛的状况还不稳定,急需府医前来好好诊治一番。 于是她撑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走到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在黑夜中放声大喊。 “来人——快来人!大公子不好了!!!” 呼喊瞬间撕裂了祠堂的死寂,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很快,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灯笼的光亮如同萤火,迅速朝着祠堂方向汇聚而来。 第66章 端倪 一片混乱之后,下人们终于将慕荣盛抬回了房。 沈夫人和镇国公都来到了他的床前,等待府中的大夫诊脉。 赵玖鸢站在一旁,揉着疼麻了的膝盖。 “庄大夫,我儿究竟怎么样了?”沈夫人忍不住问。 庄老放下床幔,低声道:“如大小姐所言,大公子患了消渴之症。善食易饥,是为中消。” “好在,今日大小姐处理得当,救了大公子一命。可若是再放任其饱食终日,怠惰因循,恐怕……” 沈夫人有些为难:“庄大夫,您能说得明白些吗?” “这……” “庄大夫的意思,恐怕兄长该去去赘肉,轻轻身了,否则会有性命之忧。”赵玖鸢直截了当地道。 庄老呵呵笑了两声,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大小姐说得对。” “那该如何做呢?”沈夫人有些困惑。 庄老想了想,道:“要调理,说来也简单。大公子消渴之症尚轻,若勤加锻炼,控制食欲,或许还有扭转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要少食甜食和荤腥。” 沈夫人张了张嘴,尴尬地笑道:“大夫,这对我儿来说,恐怕比吃药还难。您能否直接开两副方子算了?” 镇国公冷眼扫过沈夫人,冰冷地道:“还不是你整日溺爱,让他做什么都不知节制,才会有如今的下场!” 沈夫人的火气也冒了上来:“这府中是只有妾身一人吗?我溺爱?夫君又做了些什么?但凡夫君愿意多花些时间教导盛儿,盛儿早就同辉儿一样优秀了!” 镇国公嗤笑一声:“痴人说梦,有你这样脑子不清楚的娘,盛儿就好不了。” “爹,娘,你们别吵了,哥哥需要休息。”一直沉默着的慕青棠忍不住开口。 国公夫妇这才相互瞪了一眼,沉默下来。 慕青棠眼神晦暗地扫了一眼赵玖鸢,心中微微有些不安。没想到赵玖鸢竟然救了慕荣盛一命。如此一来,慕荣盛岂不是也要对她感恩戴德? 等慕荣盛醒来,她定要在他耳旁吹吹风,将他受的罪都怪到赵玖鸢的头上。让他觉得,赵玖鸢救他,本就是应该的! 赵玖鸢察觉到慕青棠冰冷的视线,视若无睹。她不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总归是不怀好意。 “哎呦,这大少爷是怎么啦?” 只见一美艳的妇人,扭着腰肢便走了进来。 她眼窝深邃,一颦一笑都十分娇媚,正是徐姨娘。 今日她穿着一袭艳丽的粉裙,额角垂下两缕发丝,微微扇着团扇,一股子矫揉造作的劲儿。 是徐姨娘。赵玖鸢眼眸微沉,不知道她这时候突然露面,打得什么主意。 “我听闻盛哥儿不舒服,便给他带了卤猪脚和红豆糕来,他平日里最爱吃这个。”徐姨娘让随行的下人打开了食篮。 赵玖鸢微微蹙眉。 她在徐姨娘给的吃食上栽过跟头,此时见她又故技重施,不由地冉起一丝戒备。 “你有心了。”镇国公见到她,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沈夫人听他这样说,顿时一股怒火“蹭”的蹿上心头:“徐氏!你安得什么心?府医再三叮嘱,盛儿这病要少食甜腻和荤腥!你却偏偏带这两样来?” 她说话一向直白:“难不成你是想害死他?!” “姐姐这是什么话。”徐姨娘有些委屈地往镇国公身后靠了靠,“妹妹的小厨房做菜最好吃,我只是想到盛儿爱吃,想到他今夜还未用膳……没顾得上那么多。” 镇国公也皱眉道:“她刚来,又没听到府医的话,你冲她发什么火儿?” 赵玖鸢心中却知道徐姨娘一定心怀鬼胎。在公主府久了,她惯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有时候,往往表面上看着是好意,实际则是陷阱。 而此时,徐姨娘给生病之人吃这么油腻……就算不知道生了什么病,也应该知道,大多数病症都忌食油腥,多食清淡。 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还是说,慕荣盛胖成这个样子,徐姨娘也没少推波助澜? 眼见沈夫人的怒意更盛,马上就要与镇国公大吵一架,赵玖鸢却突然按住了她的肩,对镇国公开了口。 “说起来,女儿前些日子病着,徐姨娘还特地……送来了红豆糕。女儿还未谢过姨娘。”她将“特地”两个字咬得很重。徐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你什么时候吃了她做的红豆糕?”沈夫人觉得莫名其妙,“从来未曾听你提起?” “也不是什么大事。”赵玖鸢笑了笑,“就是洗尘宴之前。” 徐姨娘面容平静,手下却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见这两人没人来找她的麻烦,还以为这个慕大小姐是个好拿捏的软骨头,便没再戒备,大摇大摆地像往常一样,试图让镇国公的嫡子更废一些。 最好他这辈子就瘫死在这床上,再也不要起来。 可赵玖鸢却忽然提起红豆糕的事,让她忍不住揪起心来。可赵玖鸢看向她的眼神温润柔和,似乎没有丝毫要借题发挥的意思。 看来,或许她并未发现端倪? “那日偶然遇到大小姐,便随手让她尝了尝我小厨房的手艺。”徐姨娘笑意盈盈地看向赵玖鸢,“大小姐,你说,我那红豆糕,是不是好吃极了?” “姨娘的小厨房,用料自然是极好的。”赵玖鸢夸赞道,可话锋一转,“但是……这红豆糕过于甜腻,对兄长而言,犹如裹了糖的砒霜。而这猪脚,更像是穿肠毒药。姨娘还是不要送来为好。” 徐姨娘弯起的嘴角有些维持不住:“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赵玖鸢依旧温文尔雅,语气温和:“我知姨娘送来吃食是好意,可府医刚才嘱咐过,兄长不可食甜腻荤腥,父亲也听见了。” 顿了顿,她又道:“入口之物,关乎兄长性命,马虎不得,因此,日后兄长的吃食,还是有母亲负责,府医也会辅佐母亲,为兄长调配食谱。父亲,您说这样可好?” 不同于沈夫人的直白泼辣,赵玖鸢这般柔和的说理,镇国公倒是听进去了。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温柔地对徐姨娘道:“日后,你确实不必再送这些吃食过来,也省得劳累。” 得了镇国公的令,纵使徐姨娘不甘心,可她面上却只能顺从地道:“好,都听老爷的。” 她刚准备让下人将食篮拿走,慕荣盛竟忽然醒了过来。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娘……我梦到猪脚了……我想……我想吃猪脚……” 第67章 猛药 沈夫人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的儿子确实是无可救药。 “吃什么吃!就知道吃!”镇国公脾气上来,怒斥道,“迟早有一天,你要把自己吃死才甘心!” “夫君说的这是什么话!盛儿刚醒,你就咒他死!”沈夫人也来了脾气。 见两人一句不对付就会吵起来,赵玖鸢轻叹一声。她的亲生父母,性子如此不合,当年究竟为何要成婚? 此时慕青棠却忽然开了口:“哥哥,姐姐说你不宜食荤腥和甜腻,从今往后,不让你吃姨娘做的吃食了……” “我就知道……你巴不得我死了才开心!”慕荣盛虚弱地支起身,粗壮的手指指着赵玖鸢,“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扫把星!” “慕荣盛!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妹妹说话?!”沈夫人怒喝道。 徐姨娘连忙上前,温柔地给他扇了扇手中的团扇,道:“哎呀小祖宗,消消火。大小姐也是关心你,你刚醒来,今儿个咱就先不吃了。” 徐姨娘顺着众人的话劝道。 “关心我?黄鼠狼给鸡拜年!”慕荣盛倚在床头,脸色发白,“爹爹,母亲,我都病了还不让吃些好的?” 沈夫人有些犹豫地看着大夫:“庄大夫,不然……明日开始,我再让他改?眼下盛儿也没吃什么,我怕他会饿坏肚子。” 大夫人开口,庄大夫也不好太严厉,只能皱着一张脸:“夫人,这……” 慕荣盛大喜,已经伸出一只手,拿起了一块甜糯的红豆糕。 “那日宴席上我听说,沈家大小姐沈霓渊,最喜欢的就是谢将军那般,孔武有力,身高体壮的男子。”赵玖鸢状似无意地托着下巴,缓缓道,“哎,哥哥如此喜欢吃这些,恐怕是无法成为那样的儿郎了。” 方才慕荣盛昏厥时,喊出了沈霓渊的名字,赵玖鸢便猜测,沈霓渊是一剂能刺激她兄长的猛药。 玄瑶曾经说过,沈霓渊与谢尘冥有过一段过往,恐怕两人的关系,并非只是恩情那么简单。想必这件事,大家也有所耳闻。 所以……慕荣盛定会把她的话当真。 众人都是一愣,她没事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然而,听到沈霓渊的名字,慕荣盛原本饿得空洞的眼神突然亮起了一丝光。 他肥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捏着半块红豆糕的手停在嘴边,他死死盯住赵玖鸢。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可能知道沈姑娘喜欢怎样的儿郎!说不定……说不定她就喜欢我这样的!”他不服气地道。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想骂回去。可“谢尘冥”三个字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垮了他所有底气。 赵玖鸢抿嘴一笑:“许多人都看见了,那日宴席之后,她同谢将军交谈甚欢。想来,谢将军那样保家卫国的男儿,才能入了沈姑娘的眼。” 一句话成功让慕荣盛烟蔫儿了下去。 是啊,谢将军文武双全,英勇帅气,骑射俱佳,是陛下都十分信任的猛将。虽然阴狠了些,可俊朗的外形还是让都城不少贵女都十分倾心。 而沈霓渊,肤白貌美,家财万贯,更是都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皆通,是万千君子的梦中情人。 他们二人,乃是人中龙凤,十分般配。 可是……反观慕荣盛,却连自己府里的马都骑不稳,身子软弱无力,一身囊肉,甚至都提不起剑。 就算画得一手好画,可在武将世家,他这些舞文弄墨的本事,也蹬不得台面。 慕荣盛觉得扎心,一下子竟没了食欲。 徐姨娘笑了笑,替慕荣盛圆场:“嗨,沈小姐喜欢将军那样的又如何,总有姑娘会喜欢咱们盛儿这样的,是吧?” 赵玖鸢勾起一抹冷笑:“是,也无妨,姨娘说得对,总会有人喜欢哥哥这样的男子。” 徐姨娘见她这样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她又娇笑着看向镇国公:“老爷,既然盛儿想吃,总不能饿着他,要不……就听大夫人的,明日再吃得清淡些吧?” 不等镇国公回答,慕荣盛却率先开口。 “不了,姨娘。”他忽然变得郑重其事,“从今往后,我都不食这些了。” 然后他直挺挺地躺下,躺得笔直,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众人都有些吃惊,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之快便改变了想法。 可慕荣盛咕噜噜叫出声的肚子,却出卖了他的想法。 他烦躁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众人。紫光檀木的床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吱呀作响。 沈夫人倒是很高兴,连忙道:“那……为娘去给你做些清淡的东西来!” 说着,她便笑呵呵地跑出去吩咐下人:“快,快炒两个小菜,蒸一碗蛋羹来。” 徐姨娘的脸色有些差,她刚想再劝两句,就见赵玖鸢拎起了食篮,声音变得冰冷地道:“既然兄长不吃,那姨娘还是拿走吧。” 徐姨娘也不气恼,又扬起笑容,问:“今日听说大小姐与大少爷一同被罚跪,似乎还未到时辰。眼下大少爷病了,自然是无法继续跪了,那大小姐……” “姨娘放心。”赵玖鸢将食篮塞进她手里,道,“我自然会接着去跪,不过,姨娘不如同我一起离开,眼下天黑路暗,鸢儿怪害怕的,姨娘还能同鸢儿就个伴儿。” 想赶她走,可以,但走之前,徐姨娘这个害群之马也得走。 于是赵玖鸢拽着徐姨娘,朝镇国公行了一礼:“父亲,女儿接着去祠堂反省了。哥哥就交给父亲母亲了。” 有他们二人盯着,别人应该也作不了什么妖。 镇国公看着她消瘦的身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罢了,今夜别再折腾了,早些休息吧。” 赵玖鸢一怔,应道:“是。” 她强行将徐姨娘拉出了门,一出门,徐姨娘便挣脱了她的手,冷声开口。 “大小姐,初入国公府,倒是知道不少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徐姨娘凉凉地道。 没想到这嫡女惯会拿捏人,轻而易举一句话,竟然让慕荣盛忍住了贪吃的毛病。 赵玖鸢装作没听懂,故作谦虚地笑了笑:“姨娘说笑了,洗尘宴那日,估计有不少人都看见沈姑娘同谢将军站在一处交谈。” 说着,她又假装恍然大悟:“哦,瞧我,竟忘了姨娘那日未能出席宴席。” “毕竟,这样的宴席……只有嫡出才能参与。” 她笑得温柔和煦,就好像没有发现,自己的话让对面的徐姨娘变得面色铁青。 第68章 杂种 徐姨娘知道她是讥讽自己是个姨娘,登不得大雅之堂。 眼下离开了镇国公的视线,她也懒得再演。 此时徐姨娘勾起唇角冷笑一声:“嫡出又如何,大公子那个样子,恐怕才是更上不得台面。听说先前在公主的生辰宴上还闹出了笑话,让老爷十分丢脸。” 赵玖鸢倒是无心与她多费口舌之争,便顺着她说:“是啊,听闻徐姨娘所出的那位公子,倒是争气得很。希望日后能有机会见识一番。” “天色不早了,徐姨娘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这些吃食,留着给徐姨娘的公子当宵夜吧。”赵玖鸢说罢,便大步离开。 月光之下,徐姨娘面色扭曲,眼中满是恨意。 这个嫡女,竟敢阻拦她的计划?她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不是早该死了?! 在这深宅大院儿中,除了老爷和大夫人,还未有人敢将她如此不放在眼里! 她愤恨地盯着赵玖鸢的背影,对跟在身后的下人道:“去,给我查查这个贱人的身世。” “慕玖鸢……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你的把柄!” …… …… 没想到,赵玖鸢那番话,竟让慕荣盛真的坚持饮食清淡了两日。 众人只道慕荣盛突然转了性,纷纷感叹嫡子或许有救了。 很快,到了赵玖鸢认祖归宗的日子。 镇国公和沈夫人端坐于临时设下的主位,面色肃然。特地赶来的宗族长老们分坐两旁。 徐姨娘偷偷立在花园一角,看着祠堂中严肃的景象,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凉薄笑意。 “吉时已到!请大小姐入正堂,行认祖归宗之礼!” 赵玖鸢穿着一身绯红的华服,缓缓走进祠堂。 “列祖列宗在上!”司礼官苍老洪亮的声音响起,“今有慕氏血脉,流落在外十九载,幸蒙祖宗庇佑,得归宗祠!慕氏玖鸢,跪!” 赵玖鸢缓缓跪下,膝盖和额头触及冰凉坚硬的青玉地面,一阵寒意。 再抬起头时,一只托着紫檀木盘的手伸到她面前。 盘中,一枚羊脂玉做的白玉碟静静躺着,莹润剔透,上面金漆嵌着繁复的族徽和她的名字——慕玖鸢。 “接玉碟,入族谱,归宗认祖!”司礼官宣道。 沈夫人看着这一幕,激动得双眼噙着泪,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手颤抖着抬起,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玉碟边缘时—— “老爷!不好了!门口有人闹事,说是……”裴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仪式。 镇国公皱了皱眉:“何至于惊动本公?叫官府来处理就好。” “不是……”裴管家瞥了一眼赵玖鸢,犹豫着张口,“门外……门外那个疯丫头,哭着喊着要见大小姐!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小姐的妹妹!拦都拦不住啊!” 妹妹? 坐在两旁的长老顿时诧异地面面相觑。 “放肆!”镇国公怒喝一声,猛地站起,“什么腌臜东西也敢来国公府门前撒野!轰走!” 赵玖鸢心一沉,难道是明儿? 她顾不得仪式未成,踉跄地爬起来,提起裙子就朝国公府的大门跑去。 “哎!鸢儿!你要去哪儿?这礼还未成……”沈夫人的喊声被赵玖鸢甩在身后。 她提着裙子飞快地跑着,心中却想不通,为什么明儿会突然找上门? 原本,她想着今日这仪式结束之后,她得了空便找借口出府,去见他们,同他们解释一切。 可明儿的突然出现,扰乱了她的计划。 国公府那气派的台阶之下,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围成一圈。 圈子中心,一个看着十分朴素的少女,正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死死架着胳膊。 她约莫十四岁,身形单薄得像初春的柳条,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满是补丁。她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赵玖鸢推开大门,看见这样的赵溪明,心狠狠揪了起来。 “明儿!”她顾不得旁的,连忙上前推开了架着赵溪明的家丁,将她护在怀中。 “你怎么来了?阿冷呢?”赵玖鸢将赵溪明脸上的泪抹去,慌张地询问。 赵溪明方才已经被管家出言侮辱了一番,此时看见赵玖鸢,她再也忍不住,扑进赵玖鸢怀中,撕心裂肺地哭着。 “阿姐!明儿终于……终于找到你了!有人说……说阿姐不要我们了……说阿姐,阿姐攀上了国公府……不要我和哥哥了……”赵溪明抓着赵玖鸢的绯衣,磕磕巴巴地说。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们!”赵玖鸢内疚地将她搂紧怀中,“阿姐只是这几日忙,没来得及同你们说,本来打算过两日去找你们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对着两人指指点点地道:“这慕大小姐,刚回国公府没多久,脚跟儿还没站稳呢,又跑出一个妹妹。” “就是啊,难不成……还要带妹妹一同进国公府?” “那这国公府岂不是成了收留难民的营地了?” 跟着一同赶来的镇国公,听见两姐妹的对话,和周围人讽刺的言语,顿时冷了脸。 沈夫人看不明白这局面,一时间也不敢开口乱说话。 赵溪明顾不得别人的话有多难听,她推了推赵玖鸢,焦急地道:“阿姐!哥哥!哥哥……他听说阿姐入了国公府,成为了慕家大小姐,哥哥他……他去边关了!他说……他说既然阿姐,阿姐不要他了,他就去参军……” 赵溪明哭得喘不上气:“阿姐,哥哥会不会死啊……” 赵玖鸢一阵头晕目眩。 赵溪冷参军了?还是去边关?边关常年战火纷飞,那是九死一生的修罗场啊! 他怎么会去哪儿……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跑去对赵溪冷和赵溪明说了她回镇国公府的事? 她还未想出些头绪,就见徐姨娘扭着腰肢,一步三摇地走下台阶。 “哎呦,我的大小姐,这是闹的哪一出啊?”徐姨娘用团扇掩住自己的窃笑,扬声问。 “这认祖归宗的仪式都还未完成,就想着把这贱民窟里钻出来的小杂种,也接进府里了?” 第69章 选他们 徐姨娘!她与这事定脱不了干系! 赵玖鸢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你说谁是杂种?!” 徐姨娘却避开了她灼热的目光,转身对镇国公道:“老爷你看,当真是祖宗保佑啊!这大小姐流落在外十几年,也不知养成了什么心性。更不知道她这所谓的弟弟妹妹,都是些什么不清不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镇国公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对赵玖鸢冷声道:“鸢儿,你如何解释?” 赵玖鸢咬了咬牙,将赵溪明护在身后,跪下身,对着镇国公深深行了一礼,道:“父亲恕罪。女儿自小被卖到偏远的山谷,与弟弟妹妹一起,被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收养。” 她顿了顿,抬起头道:“女儿这十多年,同弟弟妹妹相依为命。虽然我们三人并无血缘关系,可他们对我来说,如同家人……” “家人?”徐姨娘打断了她的话,嘲讽地道,“这国公府大小姐,同两个身份不明的野孩子纠缠不清,恐怕不妥吧?” 赵溪明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自从爹娘去世之后,管他们叫野孩子的人,数不胜数。 “他们不是野孩子!”赵玖鸢心底燃起熊熊怒火。 赵玖鸢知道,这件事一定是徐姨娘的手笔。 是她大意了,让徐姨娘查到了她弟弟妹妹的存在,让她有机会在认祖归宗这么重要的一日,用不堪的方式将这件事揭露。 “徐姨娘。”沈夫人冷声开口,“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此事还轮到你说嘴!” 徐姨娘这才冷哼一声,没有再还嘴。 沈夫人有些为难地道:“鸢儿,你怎么不早说你还有弟弟妹妹?若是需要银钱安置他们,为娘可以出这笔银子……”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镇国公道:“父亲母亲放心,回国公府,女儿绝对没有任何私心。女儿并无倚仗国公府,去安置弟弟妹妹的意思!” 她不过是希望能逃离公主府。 “哦?”镇国公冷笑一声,“听上去,你有骨气得很。那你打算……如何供养你的弟弟妹妹?” “女儿会绣活儿,可以靠卖绣物……” “这怎么行?”徐姨娘嗤笑一声,“堂堂镇国公府的大小姐,竟然靠女红赚钱,说出去岂不是令人嗤笑?还以为我们国公府养不起呢。” 她轻摇了几下团扇,道:“再说了,你做女红的绣线啊,针啊,不还是出自国公府?这么说起来,你倒是无本的买卖,可这账,还不是算在我们国公府的头上。” 赵玖鸢攥紧了裙摆。 徐姨娘这番话,几乎要将她的路堵死。 她原本想着,靠自己手艺,买些刺绣的帕子,或是织物,慢慢积累银钱,总归能攒够一笔做生意的银两。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镇国公府难道还能出不起这个钱?!”沈夫人怒斥道。 徐姨娘却挑眉道:“是大小姐说不会用国公府的银钱去贴补弟弟妹妹……” “够了。”镇国公沉声开口,“鸢儿,为父今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赵玖鸢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镇国公。 “若是你想做国公府的嫡女,就要同那两个贱民断绝来往!”镇国公声音充满威压,“若你不想断绝与他们的关系……” 他顿了顿:“那本公便没你这个女儿!” 徐姨娘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笑意。 周遭的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想来这国公府的嫡长女是断不会轻言离府的……如此天大的福泽降临于她,她又岂会轻易舍之呢?” “哎,说到底,那俩孩子也着实让人心疼,尤其是那小女娃,瞧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 “老爷!”沈夫人先不干了,“你怎么能这样逼鸢儿呢!那两个孩子与鸢儿同甘共苦这么久……” “我选他们。”赵玖鸢紧紧牵着赵溪明,垂着眼帘道。 镇国公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我选弟弟妹妹。”赵玖鸢抬眸对上镇国公不可置信的目光,坚定地道,“父亲若是逼女儿,那么这就是女儿的选择。” 她最初的目的不过也就是离开公主府,另外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能与亲生父母相见,还希望当谢尘冥想起从前的时候,不敢对她下手。 可如果非要她在赵溪冷赵溪明,和镇国公府之间做选择,她自然是选择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相互扶持的那两人。 这几日,她在镇国公面前没得到过一个好脸,要为那个愚蠢的兄长操心,要注意慕青棠的动向,还要费尽心思避开姨娘的毒害。 这国公府,不待也罢,真当她稀罕? 只要她有手有脚,就能养活自己。而且赵溪冷和赵溪明已经长大,他们渐渐也可以去做些活儿。 至于谢尘冥……大不了,她再带着弟弟妹妹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镇国公没想到她竟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两个与她毫无血缘的人,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神凶狠地盯着赵玖鸢。 而沈夫人已经带了哭腔,她狠狠锤了镇国公一拳,直呼他的大名:“慕峥!你这是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找回鸢儿,你为什么要这样逼她!!” 可镇国公怒意上头,他便狠下心来:“好!好好好,你若当真如此有骨气,今日你就给本公滚出去!本公再也……” “镇国公,何必如此动怒。” 人群之中,忽然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看见来人,镇国公脸色一沉:“谢将军,你为何会在这里?” 谢尘冥缓缓走了出来,站在赵玖鸢的身旁。 他垂眸扫了一眼那个带着一丝倔强、跪得笔直的身影,心头莫名冉起一丝烦躁。 “这偌大的国公府……该不会穷得连几个孩子都养不起吧。”谢尘冥冷冷地说道。 第70章 累赘 镇国公府的前厅内。 为了不让围观的百姓看笑话,镇国公还是先将人都请进了国公府。 今日这场闹剧,让仪式不得不暂停,长老们各自还有公务,也都先行告辞。 怕徐姨娘煽风点火,沈夫人也找了个借口支走了徐姨娘。徐姨娘的目的达到,便也没多坚持,摇着团扇扭着腰,得意地离开。 赵玖鸢与赵溪明坐在一处。 赵溪明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敢放开。 她身上破烂的衣衫同周围金贵的装饰格格不入,在一群身着华服的人之中,也显得格外刺眼。 而镇国公与沈夫人坐在主位上,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谢将军今日大驾光临,就是为了质问本公府中内务?”镇国公瞥了一眼赵溪明,语气嘲讽,“我镇国公府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收留的?” 听了镇国公的话,赵玖鸢刚要争辩,却被谢尘冥打断。 “阿猫阿狗?”谢尘冥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国公口中的阿猫阿狗,可是同慕大小姐一起长大的弟弟妹妹。” “那又如何?”镇国公不耐烦地问。 “若是旁人知道,慕大小姐回到镇国公府,享尽荣华富贵,却因此抛弃相依为命多年的妹妹,会如何看待慕大小姐?”谢尘冥缓缓道。 沈夫人连忙帮腔道:“就是啊,这样显得鸢儿倒是个薄情寡义的孩子了。” 镇国公却不以为意:“那不过是她流落山野时,碰巧遇见的没人要的野种!又不是血亲,与我慕家何干?难道我慕家找回女儿,还要再养两个累赘不成!” 赵玖鸢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镇国公嫌她是个麻烦,毕竟,他已经有了一个听话懂事的慕青棠。 可听到他说赵溪明是“野种”,是“累赘”时,赵玖鸢的心还是骤然冷了下来。 “如此说来,慕青棠与慕家也并不是血亲。”她冷然地开口,“如今父亲的血亲已经找回,照这么说,慕青棠是不是也是累赘?” “你……”镇国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慕青棠是本公亲自看着长大的,她可是你的妹妹!怎么能同这种乡野出身的野丫头相提并论!” “父亲刚刚还说,不是血亲就是野种,就是累赘!”她嘴角勾起冷笑,“父亲可曾想过,当年我被人偷走,流落山谷,在别人眼中,我又何尝不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 她缓缓站起身,质问道:“父亲就没想过,若我当年遇到的不是一户好人家,如今可能已经死了?” 赵玖鸢的话深深地刺进沈夫人的心里。 沈夫人是见过赵玖鸢被玄瑶打得浑身是伤的,她也见过她身上残存的那些疤痕。说不定,她若是再晚一些认出她的鸢儿,鸢儿就真的死了。 镇国公却没有这些心思,他冷声道:“强词夺理!你这是怪为父,害得你流落他乡?!” “女儿有什么资格怪父亲。”赵玖鸢声音平静,“只是,女儿回府后,父亲也从未追究过当年究竟是谁里应外合,伙同那个地下组织,将女儿偷走。” 里应外合?沈夫人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震惊地看向镇国公。 “鸢儿说的是什么意思?府中有人同贼人串通?”沈夫人眉头紧皱。 先前镇国公一直说,是外人潜入府中,将孩子偷走,可从未说过,府中有同伙。 镇国公脸色铁青:“你……你哪来的胆子,竟怀疑到自己家人头上?!” 赵玖鸢冷着脸,沉默不语。 她早就怀疑过,镇国公是否知道当年的事与徐姨娘有关。 毕竟,府中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以镇国公的脾气,怎么可能不彻查?然而,这其中竟没查出蛛丝马迹,那么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抹除了踪迹。 或许,正因为当年被偷走的只是个女儿,所以他才懒得与嫌犯撕破脸,破坏国公府的祥和。 如今看到镇国公这副样子,她心中更是有了答案,眸色不禁更冷了几分。 “父亲恐怕不知道,养父母去世后,我们三个孩子过得有多难!我们啃过树皮,咽过草根,冬天挤在一起取暖才没冻死!”赵玖鸢深吸了口气。 “我们相依为命,彼此就是唯一的依靠和亲人!他们叫我一声‘阿姐’,这辈子都与我有斩不断的羁绊!” 她眸中泛着水光,勾起唇角:“父亲轻飘飘一句‘野种’,一句‘累赘’,就抹杀了他们十几年活生生的人,抹杀了我们比血还浓的情分?!” 何时有人敢如此同镇国公说话? 此时他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赵玖鸢,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反了!简直反了!本公认你,竟还认出仇怨来了!” 谢尘冥见镇国公情绪激动,不动声色地挡在赵玖鸢身前,又将话题绕了回来。 “抛开情分暂且不谈,末将倒是想问问国公,国公有没有想过,慕大小姐相依为命多年的弟弟妹妹,是否也可能是某位高官显贵早年遗落在外的血脉?” 镇国公听了这话,一怔:“将军是何意?” “慕大小姐如今是偷婴案中唯一一个被找到的孩子,她是这案子唯一的线索。”谢尘冥背着手,扬声道,“说不定,当年那些孩子,都被卖到了一处……” 沈夫人先反应过来,她一拍手,惊诧地道:“这么说,这丫头也可能是被偷走卖到那里去的?!” “正是。”谢尘冥道。 他看向镇国公,慢悠悠地道:“国公爷今日将他们拒之门外,视为草芥,若他日,他们的亲生父母寻来,发现自家骨肉在国公府受尽冷眼苛待,甚至因国公爷今日的‘不收留’而流落街头、遭遇不测……” 谢尘冥冷笑:“您猜,那会是何等光景?是感激国公爷当年的‘仁至义尽’,还是……结下不死不休的怨仇?” 第71章 无怨 谢尘冥的话,刺中了镇国公的要害。 权利场中,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万一”。 万一那两个“野孩子”真有什么来头……他今日的冷漠,就可能成为明日政敌攻讦的把柄,甚至引来意想不到的报复。 沈夫人见状,连忙帮腔道:“是啊,夫君,谢将军所言极是。更何况,鸢儿她……那两个孩子,是同鸢儿一同在苦水里熬过来的,若是我们坐视不管,别人会如何看待我们国公府?”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国公府的清誉,不能因这点事蒙尘啊!” 赵玖鸢见镇国公陷入沉思,心中忍不住冷笑起来。 她知道镇国公若是知道接下来,定不会再理会徐姨娘的挑唆,为了那一丝可能和颜面,他会将阿冷和明儿都留下来。 可她对这个自私自利的亲生父亲失望至极,甚至有些后悔与他相认。 她已经不想再留在这国公府,只一心想去将赵溪冷追回来。 可当她想要将心中所想冲动地说出口时,谢尘冥却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暗暗抓住了她的手腕,冲她摇了摇头。 镇国公终于妥协,他轻咳了两声,道:“本公也不是凉薄之人,念在那两个孩子与鸢儿相依相伴十余年,即日起,将他们接入内院,与鸢儿同住清风苑。府中会拨派两个丫鬟过去伺候。” 镇国公顿了顿,又道:“吃穿用度,皆按府中庶出的份例。” 赵玖鸢猛地抬头,眼中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暗藏的嘲讽。 她转身要走,却被镇国公喝住:“你连一声谢都不说就要走,难道现在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 赵玖鸢停住脚步,冷声道:“弟弟已经去参军的路上,女儿若是不及时去阻拦,倘若他出了什么差池,到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寻来,父亲准备让谁出去顶罪?” 镇国公这副样子,摆明也不会去追查是谁挑唆的此事。徐姨娘就是仗着镇国公的庇护,才敢如此作恶多端。 赵玖鸢拉起赵溪明的手,不等镇国公再出言责备,大步离开。 “反了……真是反了……” 镇国公带着怒意的低语从背后传来。 …… 离开了散发着阴冷之气的前厅,温暖的阳光洒在牵着手的姐妹二人身上。 赵溪明低头看了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想到阿姐方才护着自己的样子,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明儿,究竟是谁去同你们说的?”赵玖鸢此时才有机会询问。 赵溪明想了想:“是个胖胖的大伯,身上穿着看起来很贵的衣裳,我和哥哥并未见过他。” 赵玖鸢微微蹙眉,府中似乎也并无这样的下人,徐姨娘究竟是派谁去的? “对了,阿姐。”赵溪明轻轻挣开赵玖鸢的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这是哥哥要我给你的。” 赵玖鸢接过信,连忙展开读了起来。只见上面的字迹整洁干练地写着: “阿姐: 见字如晤。 阿冷不告而别,北投行伍,勿念勿寻。 阿姐切莫伤怀,亦勿自责。认祖归宗,骨肉团圆,乃天大喜事。阿冷虽愚钝,亦为阿姐欢喜。纵使今后你我云泥之别,难复昔日姐弟之亲,阿姐仍旧永为阿冷心中,至亲至爱之人。 此去边城,风霜砺骨,刀剑磨心。阿姐珍重,阿冷必将竭尽全力。他日若得军功,或可堂堂正正,再见阿姐。” 赵玖鸢看着信,反反复复地读,滚烫的泪珠不断滚落,簌簌砸落在信笺上,晕开墨痕点点。 她以为赵溪冷会怨她,会质问她,会恨她,却没有想到,心中字字句句,无怨无怼,唯有体谅与祝福。 “我要去找他……”赵玖鸢抹了把脸,对赵溪明说,“你放心,阿姐会把哥哥找回来的!” 她说着,大步朝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阿姐……”赵溪明有些害怕地喊道。 “站住!”一声凌冽的呵斥在赵玖鸢身后响起。 赵玖鸢充耳不闻,于是一股巨力钳住她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拽回。 “放开!”她回过头,声音发颤,“我要去找阿冷!” 谢尘冥铁掌如箍,任她如何挣扎,纹丝不动。 他声音冷硬如铁:“本将已遣快马沿北道急追!你此刻孤身前往,可知他投奔何营?行经何路?你如此不管不顾,贸然离府,是嫌命长?!” 赵玖鸢被他这样一吼,丢失的理智又渐渐回来。 可她仍旧满腹愤怒与无力交织,怒声道:“将军今日为何要替我说话?这国公府,我片刻都不想待了!阿冷被挑唆得去从了军,我怎么能看着他奔赴修罗场,不知生死?” “你当真觉得他是被挑唆的?”谢尘冥一把将她拉近,声音依旧冷硬。 赵玖鸢一怔:“什么意思?” 谢尘冥深吸了口气,道:“你不懂吗?你以为为何他要走?他留下那封信,字字句句都是在告诉你,他放心了。” 见赵玖鸢冷静了下来,他又道:“赵溪冷见你有了亲生父母,有了国公府的庇护,他以为你终于有了依靠,所以他才敢离开,敢去追逐自己的前程。”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他不是被气走的。他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赵玖鸢的手指紧紧攥成拳,指节发白。 “你若现在不管不顾地追出去,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成了你的拖累,让你连安稳的日子都过不成。”谢尘冥的声音渐渐沉下来。 赵玖鸢终于卸了力,眼中泪水滚落,哽咽道:“可是……可是阿冷身子单薄,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若出事……” “我已派人沿途打点,会尽量护他周全。若有消息,必第一时间告知你。”谢尘冥顿了顿,语气微沉,“但你若执意离府,不仅会让赵溪冷担心,更会让镇国公震怒,那你妹妹……又该如何?” 赵玖鸢身子一僵。 她因为担心赵溪冷,冲昏了头,此刻冷静下来发现,既然镇国公已经碍于面子答应让明儿留下,眼下就没有再让明儿回去的道理。 倒是谢尘冥。 赵玖鸢抹了把脸,调整好思绪,问: “将军今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镇国公府?” 第72章 圣命 “自然是有正事。”谢尘冥声音低沉。 “陛下今晨下了旨意,命你协助我,一同前往成渝镇,彻查当年那桩旧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略显惊诧的脸,“方才我已同镇国公提起,下月初七,我们便起程。” 赵玖鸢蹙眉:“镇国公竟会同意?” 毕竟她是女子,若与男子同行,岂不遭人非议?镇国公如此担心国公府的清誉…… “圣命难违,他也只能应下。”谢尘冥冷声道。 赵玖鸢哑然。 这倒也是。 赵溪明听见两人的对话,有些惊讶:“阿姐,你同将军哥哥……要回成渝镇?那里不是我们的家乡吗?” 赵玖鸢点了点头,这才想起赵溪冷如今从了军,而赵溪明入了国公府,若是她不在,有人欺负赵溪明该如何? 于是她问:“可否带着明儿一起回去?毕竟……她或许也记得什么。” 谢尘冥微微蹙眉:“可……此去途中或有危险,你确定,会比国公府安全?” 赵玖鸢有些犹豫。 谢尘冥说得不无道理,毕竟上次他们去狱中探望赵溪冷时,便遇了险。 可是,国公府里,她的兄长,养女,还有徐姨娘,都不是什么善茬。若是得知她将明儿接进府中,定会对她下手。 她正想着,忽然就听到一阵刺耳的讥笑声。 “哥哥,你瞧,姐姐到底是将这野丫头接入府中了。我看啊,这国公府,马上就要沦为难民营了。”慕青棠跟在慕荣盛后面,讽刺地道。 她身后的丫鬟还端着青玉色茶壶和茶杯,显然两人是要去花园中的雅亭喝茶。 慕荣盛几日不见,竟清减不少,原本被肉挤成缝的眼睛都大了一些。 他听了慕青棠的话,扫了赵玖鸢和赵溪明一眼,冷声对赵玖鸢道:“哼,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看你骨子里流的血,终究是低贱不堪,根本不配踏入国公府的大门!” 慕荣盛此话说得软绵绵。毕竟他饿了好几日,无力同赵玖鸢生气。 “若我是卑贱之血,兄长又是什么?”赵玖鸢勾起唇角,冷笑道:“而且,话别说太满,究竟谁是野丫头,还说不定。” 慕青棠只不过一个被领养的代替品,竟也敢嘲笑明儿? 若查到最后,明儿真的是富贵人家所出,还真说不好究竟谁是哪个“难民”。 慕青棠知道她在嘲讽自己不是亲生,一时间咬牙切齿。可自己的哥哥丝毫没有理会之意,她只能愤愤地甩了一把袖子。 慕青棠扫了一眼赵玖鸢身边的赵溪明。 瘦瘦小小,身材干瘪,一看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哪儿能跟她比?! 赵玖鸢不想理会慕青棠愤怒的目光,她拉着赵溪明,正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赵溪明看见慕青棠鄙夷的眼神,尴尬地拽了拽自己残破的衣摆,怯怯地将自己的手从赵玖鸢的手中轻轻抽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慕青棠,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假意要去拿丫鬟手中的茶壶添水。 可宽大的衣袖却不经意地一扫,只听“哗啦——哐当!”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丫鬟手中那只精巧的玉色盖碗被扫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和尖锐的瓷片溅了一地。 “哎呀!”慕青棠假装猝不及防,惊呼一声。 然后慕青棠绣鞋的鞋尖,精准地绊向赵玖鸢的脚踝! 赵玖鸢毫无防备,被她绊得一个踉跄,朝着一堆碎片就扑了过去,眼看就要被闪着寒光的锋利碎瓷片扎破双手。 赵溪明吓得失声尖叫:“阿姐——”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影如疾风掠过。 在赵玖鸢重心即将摔倒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已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猛地将她向后一带! 赵玖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撞进一个坚硬却可靠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洌的龙涎香的气息。 “站稳。”谢尘冥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随即松开了手。 他目光如冷锐的寒刀,直直射向慕青棠。 慕青棠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往慕荣盛的身后躲了躲。 “阿姐,你没事吧?”赵溪明连忙扑了上来。 劫后余生的心悸尚未平复,赵玖鸢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片,再看向慕青棠那副无辜的脸,滔天的怒火吞噬了她。 她猛地两步冲到慕青棠面前,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用尽了赵玖鸢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地扇在慕青棠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慕青棠整个人都踉跄着歪向一边,精心描画的妆容瞬间扭曲,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赫然在目。 慕荣盛扶住慕青棠,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玖鸢。 “你这个贱种!你找死?!”慕荣盛眼见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妹妹被打,瞬间目眦欲裂。 他根本不顾谢尘冥还在场,油腻肥胖的身躯冲向赵玖鸢,张开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掐住赵玖鸢纤细脆弱的脖颈! 那架势,分明是要将她当场掐死! “我杀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怒吼道。 “姐姐……” 赵溪明的话音都还未落,只见谢尘冥身形一动,抬手扣住了慕荣盛的手腕。 随即他一用力,将慕荣盛的手腕一拧…… “啊——”慕荣盛只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要被他拧断了,忍不住响起杀猪般的哀嚎。 他只是虚胖,面对谢尘冥这样的将军,他毫无还手之力。 谢尘冥将他的手臂反扭到背后,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玖鸢捂着被掐痛的脖子,盯着谢尘冥的动作:“谢尘冥,别伤了他……” 若是他失手伤了慕荣盛,镇国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谢……谢将军!你疯了!你敢这样对我兄长?”慕青棠装着胆子,冲谢尘冥吼道。 “慕荣盛,你听好了。陛下今日下旨,着你妹妹协助本将办成渝镇旧案。”谢尘冥手下加力,慕荣盛又是一声凄厉的痛嚎,“在这案子结束之前,无论何人,胆敢伤她一根头发,意图阻挠圣命……” 谢尘冥微微俯身,冰冷的吐息喷在慕荣盛的耳边。 “本将奉旨——皆可杀之!明白了吗?” 第73章 命不好 慕荣盛还试图反抗,可谢尘冥力气极大,他动不了分毫,只能咬着牙憋红了脸,一声不吭。 这就是沈霓渊喜欢的男子。 慕荣盛心中涌起一股倔强,愣是不想向他求饶。 谢尘冥也懒得同他纠缠,放开了他,将他推回慕青棠身边。 慕青棠扶着自己的兄长,捂着脸,怨毒地盯着赵玖鸢。 有谢尘冥在,慕荣盛都吃了亏,她更是无法将那一巴掌还回来。 “你这个坏女人!你欺负我阿姐!”赵溪明嚷着就要冲上去扯慕青棠的长发。 赵玖鸢连忙将她拉住:“明儿!” 她若是伤了慕青棠,只怕此事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结了。 “慕家如果管不了慕二小姐,只要本将一句话,大理寺就可以替慕家管。”谢尘冥警告道。 赵玖鸢也不想同他们说什么,今日这一出出,她实在是累了。 于是,她牵起赵溪明,大步离开。 “阿姐。”赵溪明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随时要滚落下来。 “他们是不是总欺负你?”她问,“我们能不能不留在这里了?我好想回家……这里不是明儿的家……” 赵玖鸢的心被那滚烫的泪水灼痛。她抬手轻轻用指腹擦去赵溪明腮边的泪珠。 “傻明儿,在这里住下不好吗?”她问。 赵溪明用力摇头:“我只想跟阿兄和阿姐在一起。” “看来,慕家人还未接纳你这流落在外多年的长女。”谢尘冥忽然开口,“本将早就说过,贵女没有那么好当。” 赵玖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见在袖中微微蜷起。 谢尘冥也不再看她,修长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张,递给赵玖鸢。 “拿着。这是你受伤昏迷不醒那几日,镇国公去跪求了陛下,让陛下亲自向玄瑶要来的。”谢尘冥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赵玖鸢接过那张纸,缓缓打开,只见那竟是自己的卖身契。 原来,即使洗尘宴她不闹那么一出,镇国公也早就想好,要让陛下出面。但赵玖鸢并不觉得多感动,她知道,镇国公并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国公府。 撕碎这张纸,代表着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奴籍。只是,今日认祖归宗这事,终究是被这场闹剧打断。 今日这账,她要找徐姨娘好好算算。 “慕大小姐,你的时间不多了。”谢尘冥道。 离去成渝镇,还有二十几日。 “多谢将军提醒。” 赵玖鸢将卖身契收好,淡淡道:“今日之事,也多谢将军……” “放心,本将会讨回来的。”谢尘冥说罢,便转身离开。 …… …… 仲夏的夜,残留着一丝凉意。 清风苑内,微弱的烛光摇曳,赵溪明已经睡下。 她今日哭闹了一场,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又见到长姐,她难得睡得香甜。 空气中弥漫着龙井的茶香,赵玖鸢坐在圆桌上,烛火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面前摆着书,却看不进去。脑海中试图找到能让赵姨娘露出马脚的法子。 “鸢儿,睡了吗?”房门外突然传入沈夫人的声音。 赵玖鸢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道:“母亲,女儿还没睡。只是……”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赵溪明:“明儿睡了。” 沈夫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屋瞅了一眼,轻声道:“那我们外院说吧,省得吵醒了这丫头。” 赵玖鸢点了点头,随着沈夫人出了屋,又将门掩上。 月色下,院中的景色不复白日的鲜亮生动,倒显得有些寂寥。 下人将煮好的燕窝端到院中的石桌上,月光撒在晶莹剔透的燕窝上,闪着银光。 沈夫人在石桌旁坐下,拉过赵玖鸢的手,眼底满是苦涩。 “鸢儿,也没什么别的事,母亲只是想来同你说说话。”沈夫人叹了口气,“今日你受委屈了。母亲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也知道你与弟弟妹妹情深义重。” “只是……你父亲做事,总是利益在先,儿女情长在后。”她拍了拍赵玖鸢的手。 赵玖鸢抿了抿唇:“女儿知道。” 她已经冷静了下来。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尽快接受现实。既然知道镇国公是这样的人,她便对他不会有什么别的期待。 不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沈夫人重重叹了口气:“也怪母亲没有本事,无法将你父亲的心,拴在嫡出的身上。也怪娘没有将你兄长教好,让你父亲看不起。” 赵玖鸢听着,心中也不是滋味。 说起来,沈夫人的命当真是不好。 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夫君,又生了一个“废物”长子,长女被人偷走,好不容易有一个养女,又与赵玖鸢这个亲生的合不来。 这段时间,沈夫人这边可谓是鸡飞狗跳。 “不是母亲的错。”赵玖鸢握住沈夫人冰凉的手,“兄长只是还未开窍,他总会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至于父亲……” 她顿了顿:“父亲也是想着母亲的……” 沈夫人微微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你父亲也是想着你的。对了,过五日就是你父亲的生辰了,到时候,母亲帮你选一件贴心的礼物。“ 赵玖鸢微微有些诧异:“五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未曾听母亲提起过。那这生辰宴,母亲可准备好了?” 沈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甘,语气有些失落和自嘲:“哪儿轮得到母亲准备啊,当年为老太太办寿宴,我出了岔子,那桩事,他至今耿耿于怀。” “那事之后,他便不让我插手这些事了,尤其是这次请来的宾客,都位高权重,你父亲说,还是……还是徐姨娘去办更稳妥些。”沈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徐姨娘要办宴席? 赵玖鸢一怔:“这么说,所有事务,皆由徐姨娘一手操办?” “是啊,她一向亲自操办,不让旁人插手。怎么?”沈夫人问。 赵玖鸢微微眯了眯双眸,这么大的宴席,竟全都交给徐姨娘一人办,主母却不能过问。 镇国公当真是有些宠妾灭妻的意思。 可是,徐姨娘当真就一点错都不会出? 赵玖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没什么,母亲。”她冲沈夫人笑了笑,“女儿倒是想看看,徐姨娘能把宴席办成什么样。” 她就算找不到除掉徐姨娘的法子,至少也要削削她的锐气。 第74章 从没见过猪跑 关于准备宴席的事宜,赵玖鸢的经验恐怕不输任何人。 玄瑶对宴席的要求一向高,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却还要求赵玖鸢要节省银两。 赵玖鸢以为,以镇国公的为人,宴席会更低调一些。却没想到,她路过后厨时,看见下人端着昂贵的熊掌、江刀鱼和做蛇羹的材料,正往里走。 “等等。”她叫住了下人,“这些可是国公爷生辰宴那日要用的食材?” 下人见到她,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和不耐烦,但还是说:“回大小姐,是。” 赵玖鸢微微蹙眉。一般来说,宴席上所用到的珍贵食材,无非也就是燕窝、鱼翅、鲍鱼、海参等等。如此浮夸的用料,陛下一年都未必食得几次,亏徐姨娘想得出来。 而且……如此大的开销,镇国公竟也允许? 赵玖鸢忍不住走进了厨房,想要一探究竟。 却不曾想,她在厨房中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兄长?”赵玖鸢冷冷地盯着那个正在偷吃的背影。 慕荣盛转过头,一手攥着一块大肘子,一手攥着桂花糕,唇齿间满是油腻,令赵玖鸢忍不住狠狠皱眉。 他前几日不是都已经清减了,怎么这两日又开始暴饮暴食? “眼下也不是用膳的时辰,兄长在这做什么?”赵玖鸢冷声问。 虽然慕荣盛待她并不算好,可毕竟他身为嫡长子,也算是国公府的面门。总不能一直如此酒囊饭袋下去吧。 慕荣盛原本吓了一跳,见来人是赵玖鸢,又硬气起来:“关你屁事!滚开!” 说着,又大口咬了一口猪肘,吃相极其难看。 赵玖鸢闭了闭眼,心想她这个兄长当真是废了,不但不学无术,还出口成脏。 她扬声道:“听说过两日是父亲生辰。如今,没了公主的命令,父亲大概也会请永宁侯来,到时候……” 赵玖鸢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慕荣盛停了嘴,怔了一下。他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闷声道:“关我什么事。” 沈霓渊这个刺激这么快就没用了?赵玖鸢微微蹙眉。 还是说,他又受了什么别的刺激。 “兄长难道不喜欢沈家小姐了?”赵玖鸢直截了当地戳穿了慕荣盛的心事。 慕荣盛骤然转过身,瞪大了眼睛,怒斥道:“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这事连他的同窗好友都不知,只因慕荣盛其实对自己的样貌才能都十分自卑,自从得知沈霓渊喜欢谢尘冥那样的男儿后,他便更加厌恶自己。 赵玖鸢扯了扯嘴角:“你我毕竟是孪生兄妹,兄长心里想什么,恐怕我很难不知道。” 眼下,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很快就猜到了为什么。 “难不成,兄长是以为昨日见到了谢将军……” “别跟我提他!”慕荣盛恼羞成怒,拿起桂花糕就砸向她,“滚出去!” 赵玖鸢稳稳地接住了桂花糕,顺手放进口中,尝了一口便吐出。 甜腻得几乎要吃不出桂花味了。 “这是徐姨娘做的?”赵玖鸢扬了扬手中的桂花糕,问一旁的下人。 下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是徐姨娘的小厨房做的,徐姨娘让大公子来试菜,大小姐若是没事,还请大小姐出去吧。” 赵玖鸢扫了一眼周围的食材,眉心微蹙。 她心中有一丝疑问,需要查探一番,但此刻人多眼杂,何况…… 她看了一眼因为伤情而暴饮暴食的慕荣盛。 眼下慕青棠不在,似乎是调教这个阿斗最好的时机。 “兄长,那日我冲撞了你,是做妹妹的不是。”赵玖鸢柔声道,“既然兄长这么爱食猪肉,不然,妹妹请你吃全猪宴,就当是向你赔罪了?” 慕荣盛放下了桂花糕,缓缓转过头,审视地看向赵玖鸢:“你会这么好心?” 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赵玖鸢笑道:“请兄长吃肉,还能有什么诡计?” 慕荣盛头脑简单,他竟觉得赵玖鸢说得有理。请他吃肉的,都是好人才对。这么想着,眼前的人看着倒也顺眼了些。 他思索良久,终究是勉为其难道:“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 …… 这个计划,赵玖鸢想了好久。 慕荣盛既然如此喜欢食猪肉,她便从猪下手,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否则,他再如此愚蠢,被徐姨娘迫害下去,恐怕活不过三十。 华丰苑中,一群下人便扛着一头猪走了进来,赵玖鸢穿着长长的黑色胶靴,袖口戴着后厨拿来的袖套,拎着从屠夫那借来的装着刀的箱子,跟着进来。 赵溪明也蹦蹦跳跳地跟在猪后面,一路小跑进来。 “阿姐!今日有猪肉吃啦?”她欢快地说着,还伸手抹了抹猪耳,“你看起来很好吃呢。” “你这是整哪出?”慕荣盛嫌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抬手掩住口鼻,“你带这野……野丫头进来做什么?!” 那头猪还活着,四肢被人强行绑在木杆上,凄厉地吼叫着挣扎。 “别人都说,没见过猪肉,但见过猪跑。”赵玖鸢将刀一一摆放在案台上,“可兄长却是吃了不少猪肉,从没见过猪跑。” 她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猛地甩在案板上。 “所以,今日我便让兄长开开眼。” 慕荣盛看着那白花花的猪肉,咽了咽口水。他实在太喜欢吃猪肉了,喜欢到此时竟然拿对赵玖鸢和那个小野种讨厌不起来。 赵玖鸢身为他的孪生妹妹,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一把就掐住了他的软肋。 她知道徐姨娘这么久以来,都是靠着“吃”来拿捏慕荣盛,从而拿捏大夫人。 徐姨娘可以,那为什么她不行? 果然,慕荣盛眼底的戒备渐渐被渴望压下去,他又吞了吞口水,道:“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若是让我吃不到猪肉,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玖鸢挤出一丝笑容,道;“兄长放心,兄长今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就怕他再也吃不下。 “来人,给大公子上座。”赵玖鸢拍了拍手,对一旁的小厮道。 第75章 高门贵女杀猪 然而,却没有小厮理赵玖鸢。 毕竟是慕荣盛的小厮,对赵玖鸢的厌恶,不亚于慕荣盛。 赵玖鸢撇了撇嘴,只好自己从屋中搬了两把椅子出来。 “兄长,请坐。”她抬手道,”明儿,你也坐,看阿姐给你准备今晚的食材。” “好耶!阿姐,你要亲自杀猪吗?”赵溪明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似的,拍着手道。 亲自杀猪?这是什么小众的词汇?慕荣盛从未见过那个高门贵女会亲自杀猪的。 别说“高门贵女杀猪”,“猪”他都是第一次见。 可是,他也有些好奇,这粉白的畜生,是如何变成一道道美味佳肴的。它看久了甚至有些可爱,阳光下,它的皮毛白得发亮。 于是他便同他一向嫌恶的小丫头坐在一处,期待地看向赵玖鸢。 待两人坐下,赵玖鸢理了理袖套,又系上了围裙。然后,她从数把尖锐的刀中,掏出了一把趁手的刀,猝不及防地在猪的脖子上割开了一个口子。 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流进她提前准备好木桶中。 “第一步,放血。”赵玖鸢介绍道。 血气弥漫在空中,带着淡淡的腥甜。 “呕……” 慕荣盛从来没见过这样鲜血淋漓的场景,也没想到赵玖鸢上来就割了猪的脖子。 如此残忍,竟让他一个没忍住,干呕出声来。 赵溪明侧过头,疑惑地看着他:“这个哥哥怎么啦?” 慕荣盛见一旁的小丫头片子和赵玖鸢都如此淡定,他强忍着震惊,轻咳了两声。 “没……没什么,只是这味道有些冲。”他不想这两人看轻他。 赵玖鸢微微一笑:“也是,兄长并未上过战场,不知道战场上的腥风血雨,比这场面可怕多了。” 她忽然想到了远赴边关的赵溪冷,神色不由地一暗。 但眼下还有下一步要做,赵玖鸢甩了甩头,道:“兄长若是受不了,也可以不看。” 慕荣盛强忍着不去联想战场上的血肉模糊。 他的“猪瘾”很重,想到肥而不腻的五花肉,软烂可口的红烧排骨,和最爱的五香卤猪脚,便舍不得从椅子上起来。 “我……我才没有受不了。”慕荣盛嘀咕道。 “是吗?那……第二步,割头。”赵玖鸢说着,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锋落下,猪的脖颈处顿时割开一个大大口子。 “啊啊啊啊——” 慕荣盛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捂住了脸躲到一旁小厮的身后。 小厮身形窄瘦,遮挡不住他庞大的身躯,看上去有些滑稽。 赵玖鸢挑眉。她小时候便同养父学了如何杀猪,这本事,连赵溪冷都不敢学。 可她是长姐。 若是以后无人为他们杀猪宰羊,难不成他们就不吃了? 所以那时候,她只能硬着头皮学,哪怕后来整整两个月吃不下猪肉。 “少爷……要不算了?”小厮有点看不下去。 这杀猪的过程,在乡下倒是常见的。可即使是乡下,也有不少人不忍心看。 大小姐让大少爷看杀猪,这不是……这不是要他命吗? 赵玖鸢微微侧头,眼神轻蔑:“兄长这就不行了?” 赵溪明也回过头,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怕的?简直还不如她。 “不行”两个字,和那目光,都触动了慕荣盛的神经。 他尴尬地咳嗽两声,强撑道:“谁,谁不行?我……我没做好准备罢了。” 赵玖鸢笑道:“我想也是,兄长那么喜欢食猪肉,总该了解猪是如何烹制的。” 慕荣盛吸了吸鼻子,为了尊严,他咽下口中的酸水,强忍着恐恶心又坐回椅子上。 “据说,当年陛下斩杀谋逆之臣的时候,也是将他们的头颅斩下,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她又道。 眼前的猪头似乎和谋反将士的脸重叠在一起,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不想被赵玖鸢看扁,便努力想象着好吃的各种烧肉。 “第三步,开脊。” 刀刃深深地在猪的脊背上划开一个口子,因为角度在上面,所以慕荣盛看不到刀口里面的样子。 “兄长看到里面的肥膘了么?”赵玖鸢问。 慕荣盛咽了咽口水,觉得有些恶心,但还能勉强笑得出来:“这,这头猪肥头大耳的,一看……一看就好吃。” 赵玖鸢抿起嘴笑了笑,他还有心思想吃的,看来还是不够刺激。 下一刻,她便在猪的腹部那面割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然后将肚皮往两边一拉,里面的内脏都显露出来…… “呕——咳咳咳——呕——”慕荣盛终究是受不了眼前的场景了。 他崩溃地躲到一旁的树后,干呕起来。 赵玖鸢扯了扯嘴角,嘲讽地笑了笑:“兄长可知,我在公主府的时候,有三个婢女做错了事,便是被这样开膛剖腹,弃尸荒野。” “兄长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事,因为你在家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未曾经历过残酷的生死,也没过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小厮无奈地看了一眼赵玖鸢,道:“大小姐,你就放过大少爷吧。” 今日这一出,还不明显吗? 借着杀猪,教训大少爷。不但暗讽他养尊处优,未曾经历过腥风血雨。还想让大少爷从此之后,留下阴影,再也不贪食猪肉。 这么残忍的事情,果真是只有乡野来的大小姐能想得出。 赵玖鸢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请他吃猪肉,他不是最喜欢猪了吗?” 她又扬声问道:“猪的心脏和人的心长得很像,兄长不想看看吗?” 慕荣盛脆弱的神经已经撑不住了,他扶着树,干呕个不停,满脑子都是方才的血腥场景。 赵玖鸢想凑近,没想到慕荣盛见鬼似的,一边哀嚎一边躲回了房中。 赵玖鸢这才朝小厮使了个眼神:“去给你主子拿点冰过的绿茶来,让他清清口。” 小厮连忙跑去准备。 “明儿,走,我们把这猪肉拿两块到后厨去。”赵玖鸢摘下手套擦了擦手,对一脸淡定的赵溪明说。 “阿姐给你做红烧肉。” 第76章 无底洞 华丰苑内,沈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慕荣盛。 他脸色苍白,浑身虚汗,竟然对圆桌上的美味佳肴毫无食欲。 “盛儿,多少吃一点吧?母亲让后厨做了清炖狮子头,加了些马蹄,不腻人。”沈夫人端着碗,舀起一口软糯的肉,小心翼翼地劝道。 慕荣盛此时却像被抽了魂,两眼无神地扫了一眼勺子里白花花的肉,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呕……娘……别……呕……别让我看到猪肉……呕……”慕荣盛扒着床沿,对着木桶干呕个不停。 “儿子现在……看见猪肉就想吐……呕——”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头被赵玖鸢宰了的猪。 凄厉的惨叫,喷溅的鲜血,那画面如同梦魇,彻底摧毁了他对猪肉的食欲。 一旁的慕青棠焦急地对沈夫人道:“母亲,这可如何是好?哥哥已经两日食不下猪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她瞥了一眼身后气定神闲喝着莲子羹的赵玖鸢,埋怨道:“有些人,把哥哥害成这样,竟还吃得下东西!” 沈夫人也心疼得不行,她放下碗,对赵玖鸢道:“鸢儿,这是不是做得过了些?你看你哥哥他……要是饿出病来怎么得了!” 赵玖鸢放下瓷碗,擦了擦嘴角,故作无奈地叹气道:“女儿以为兄长最喜食猪肉,定是也喜欢看杀猪的,没想到……是女儿思虑不周。” “那能一样吗?!哥哥可是国公府的嫡长子!尊贵无比!怎么能看那种龌龊东西?”慕青棠愤慨地道。 “龌龊?”赵玖鸢微微蹙眉,“你食的猪肉就是这么来的,这就龌龊?战场上的厮杀岂不龌龊百倍?国公府的长子连这都看不了,还能堪什么大用?” “你——”慕青棠被她一连串的问题怼得喉咙发紧。 她不想再同赵玖鸢说下去,转身怼沈夫人道:“母亲,怎么办呀?” 沈夫人叹了口气:“要不,让庄大夫再来看看?” 赵玖鸢却觉得没这个必要:“母亲,您一向对兄长过度爱护,庄大夫就算说了法子,您也不会听。” 她顿了顿,道:“您开口求情,庄大夫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可兄长的身体,真的禁不住那样猛吃了。” 沈夫人自知理亏,这些年,若不是她纵容,慕荣盛说不定确实不会变成今日这番模样。可她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慕荣盛,他连骂人的话都没力气说了,还是让沈夫人心疼不已。 “可是,盛儿这样吃不下东西,也不是事儿啊。”沈夫人难受得不行。 “兄长虽然不能食猪肉,却可以让厨房多备些清蒸鱼虾、时令鲜蔬、豆腐羹,再熬些滋补的燕窝粥,总归是能入口的。”赵玖鸢宽慰道。 “好,好,青棠,快去吩咐后厨,让后厨去做些清淡的鱼虾时蔬过来!”沈夫人连忙道。 慕青棠咬了咬唇。 赵玖鸢也在这里,为什么偏偏让她去?自从赵玖鸢回来之后,母亲就忽视了她。 可沈夫人开口,她也不好拒绝,便乖顺地应道:“是。” 慕青棠愤愤地离开了屋子,碰巧沈夫人的丫鬟翠珠跑了进来。 “夫人,徐姨娘那个弟弟又来了!”翠珠嫌恶地道,“不知今日又要让徐姨娘帮什么忙。” 赵玖鸢闻言,来了兴趣:“母亲,徐姨娘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夫人一听这人便浮起一抹厌恶之色:“哼,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简直就是个吸血的水蛭!一家子几口人,都指望着徐氏手里那点银钱,成日好吃懒做,还喜欢赌!听说啊,他在外面欠了不少钱。” 说着,沈夫人叹了口气:“你父亲也烦他,可毕竟是徐氏的弟弟,也不好脱清关系,否则,倒叫人说我们国公府冷血。” 赵玖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徐姨娘家中竟有如此累赘?简直像个无底洞,徐姨娘岂不是要不停地往里填银钱。 赵玖鸢又陪沈夫人坐了一会儿,见床上的慕荣盛只是虚弱,并无性命之忧,她便离开了华丰苑。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盛开的花朵上,蝴蝶绕着花瓣翩翩飞舞。 赵玖鸢带着赵溪明在花园中散步消食,两人牵着手,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缓缓走着。 “阿姐,我想哥哥了。”赵溪明忽然道,“也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赵玖鸢也十分担心。 她不知赵溪冷身在何处,不知他过得好不好,在军中有没有受欺负。 或许,当初徐姨娘派人去挑唆,他一开始就是不信的。他甚至猜到了,赵玖鸢入了国公府,一定会继续想办法养活他们,或是让镇国公收留他们。 所以他才下定决心要去参军,减轻她的包袱。 这样想着,赵玖鸢心中有些酸涩。 不知道何时起,赵溪冷真的长大了。 她安慰赵溪明道:“放心,哥哥长大了,他可以照顾好自己。” 正在这时,赵玖鸢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前方的月洞门。 只见一个身材比慕荣盛还肥硕的男子,大摇大摆地从洞门那头,摇头晃脑地走过来。 他红光满面,挺着肚子,几乎要把身上那件名贵的云锦袍子撑破。腰间缀满各色宝石的腰带格外夺目,腰间还挂着一枚系好的翡翠吊坠。 这男子显然也看见了赵玖鸢,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他堆起一抹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 “哎哟,这就是慕家刚寻回的大小姐吧!真是巧啊!在下徐福,是徐姨娘的弟弟。”徐福的声音洪亮,朝两人行了一礼。 赵玖鸢不动声色地将赵溪明挡在身后,脸上是礼貌却疏离的淡笑:“原来是徐家舅舅,有所耳闻。” 她又扫了一眼徐福身上那些价值不菲的物件,那一身行头,全都是上等货色,徐姨娘的份例够他如此挥霍? 赵玖鸢腰间的衣裳突然一紧,她身后的赵溪明忽然紧紧攥住了她的衣摆。 “阿姐……”她怯怯地唤道。 赵玖鸢察觉到不对劲,便笑着对徐福道:“舅舅自便,我们还要去前面亭子坐坐。” “好好,大小姐慢走。”徐福连忙让出道,侧身目送两人离开。 两人走远后,他才敛起笑容,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大杂种和小杂种!” 他说着,粗胖的手伸向一旁开得正艳的蔷薇,粗鲁地折断一支,嗅了嗅,又丢在地上。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信那伙儿人,直接弄死她了事!如今还能有她什么事……” 他低声嘀咕着,昂贵的鹿皮靴碾了碾地上的花,又哼着小调,晃悠着离开。 …… 第77章 军饷 赵玖鸢带着赵溪明来到池塘边的亭子,她拉过赵溪明的手,问:“明儿,怎么了?” 赵溪明皱着眉,小嘴一瘪:“阿姐,就是那个人来家中,说阿姐不要我们了。” 赵玖鸢心一颤,眼底瞬间凝起寒意。 果然,是徐姨娘! 她费尽心思,就是想要赵玖鸢同镇国公起争执,被赶出这个家。 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个油腻的男子,赵玖鸢眼眸一沉。 看来,是时候好好查一查这位柳姨娘,到底替府里“省”下了多少银子,又“省”进了谁的口袋。 于是,夜晚,白的喧嚣褪去,浓稠的夜色中,一道纤细的黑影,贴着墙壁一闪而过。 赵玖鸢避开了点着灯笼巡视的侍卫,朝西院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楼阁走去。 她向暮月打听过了,这就是存放账册的账房。 赵玖鸢靠着冰冷的廊柱,见四下无人,她慌忙想要打开账房的门,却发现上了锁。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一旁的窗户上。窗棂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赵玖鸢上前晃了晃,其中一扇有些松动,窗框的缝隙很大。 她拔下发簪,轻轻伸进窗户的缝隙中,然后一拨。 锁扣被她拨开,可窗户有些高,她翻不上去。赵玖鸢只好环顾四周,发现角落有个半人高的粗陶花盆。 她咬着牙,将花盆挪到窗下,踩上去之后,终于能支开窗户,翻身进入账房之中。 “噗通”一声闷响。 赵玖鸢没能完全稳住,双脚落在账房地面的瞬间,膝盖一软,便重重地侧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扑鼻而来的,是带着霉气的纸张的味道。 她扶着木制的书架勉强站起,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便顺着柜子上模糊的标签,在一片漆黑中找了起来。 心跳犹如擂鼓,她屏住呼吸,终于在一个柜子上找到了一个账本,封皮上写着“生辰宴采买总录”。 抱着这个沉甸甸的本子,她蹲坐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 她吹了一口气,火折子亮出的火光,照亮了账本上的字。 “羊羔肉,上等,五十斤,计银一百五十两。” ——市价最多八十两! “鲜鹿筋,二十斤,计银八百两。” ——这价格甚至可以买二十斤鹿茸! “松江鲈鱼,活,三十尾,计银六百两。” ——虽是活鱼,可何至于二十两一尾?简直是荒谬! 赵玖鸢的目光越来越冷,她在厨房看到的那些食材,更是天价! 她迅速翻到账册后面附着的单据,上面的供货商赫然写着“福记珍行”。 赵玖鸢将这单据扯下,然后猛地合上账本,将它揣着怀中。 福记? 莫非,这供货的人,也是徐姨娘的亲戚? 赵玖鸢息了火折子,正想要离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车轴的声音,以及金属碰撞的钥匙声。 “怎么这个时候发了军饷……害得我一个好觉都睡不得……”裴管家的声音在门口传来。 他唉声叹气地点了烛灯,急急忙忙地朝满是账本的柜子走去。 赵玖鸢连忙躲进阴暗的缝隙中,让烛光照不到她的身影。 “都搬进来吧!”裴管家扬声道。 赵玖鸢偷偷看去,只见穿着黑色劲装,带着行伍气息的男子,推进来几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木轮推车。 几人将油布掀开,车上沉重的木箱被他们小心地卸下。 “刘校尉,辛苦了。”管家压低了声音,“边军三个月的军饷,都在这儿了?” 刘校尉面容刚毅,锐利的双眸扫视了一圈,才沉声道:“分毫不差。还请国公爷务必妥善保管,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刘校尉放心。这两日会派人日夜看守,绝无疏漏。”裴管家点了点头。 边军三个月的军饷? 赵玖鸢这才想起,镇国公手下还有一支兵马,由镇国公信任的大将带领着,镇守在边关。 这些军饷,是那些在苦寒之地的将士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刘校尉的人很快便将沉重的木箱都卸了下来,整齐地码放好。 裴管家送走了刘校尉,才又里面的桌案上坐下,开始记起账来。 赵玖鸢已经蹲得双腿发酸,她终于逮到机会,轻轻翻起那个不牢固的窗户,离开了账房。 她揉了揉发麻的双腿,边往清风苑走,边想起徐姨娘的弟弟。 那个贪得无厌的无底洞,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封上了。 …… …… 翌日,沈夫人一早便来到赵玖鸢屋中。 “鸢儿,明儿丫头入府之后还没给她置办过衣裳,今天正好得空,带你们二人去街上逛逛。”沈夫人神清气爽的样子。 她身后还跟着慕青棠。 慕青棠看了赵玖鸢一眼,冷哼一声撇过头。 赵玖鸢正帮明儿梳头发,听沈夫人这样说,她有些犹豫。 “可是……女儿没有银子……” 如今赵玖鸢的吃穿用度都是镇国公府出钱,明儿也是被谢尘冥连威胁带威逼地塞进府中的。若再大肆在穿衣上花销…… “怕什么!娘有钱!”沈夫人拍了拍胸脯,然后压低声音,“准确地说,是你爹有钱。但你爹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若是不花,就要叫别人花去了!” 她说着,接过赵玖鸢手中的梳子,帮赵溪明梳了两下头发。 赵溪明瞬间脸颊绯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明儿丫头虽与你无血缘,可毕竟同你感情深厚,就像青棠于我一样。”沈夫人眼底满是温柔,“所以,你放心,母亲定不会亏待明儿。” 这话让赵玖鸢心中暖洋洋的,久违地感受到了家人的关爱。 镇国公铁面无私,徐姨娘奸诈狡猾,可沈夫人却是个菩萨心肠。难怪她在这府中不好过,这世道,向来欺负老实人。 赵玖鸢心中燃起一丝保护欲,母亲待她这样好,她一定不会让母亲被徐姨娘欺负下去! 沈夫人三两下就给赵溪明梳了个好看的发髻,她拍了下手,心情极好。 “好,今日就我们四人去东街逛逛,想买什么,都由母亲买单!” 赵溪明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耳边又响起沈夫人雀跃的声音。 一时间,忍不住红了眼眶。 第78章 设局 沈夫人特地让赵玖鸢换上了一套淡粉色妆花缎的长袍,略施粉黛,涂了口脂。还找来自己的金钗,点缀在她的乌发间。 赵玖鸢随沈夫人摆弄,有些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离开国公府,她心中还想着那个针对徐姨娘的计划。 这一次,她无法自己硬来,必须寻求谢尘冥的帮助。 于是,她出门前喊来小厮,让他给谢尘冥送去竹哨,说是还给他的东西。 但装着竹哨的木盒中,藏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未时三刻,闻风茶楼见。 沈夫人乘着国公府的马车,带着三个女娃来到东街最时兴的锦绣坊。 锦绣坊一共三层楼,坊内弥漫着香气,悦耳的丝竹之声灌满整栋楼,一走进去便觉得闲适雅致。 慕青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进来便十分熟稔地同女掌柜打招呼。 “红姐,听说新上了天青色的云锦,色泽清雅,拿出来给我看看。”慕青棠往舒适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一坐,慢条斯理地品着小二端上来的茶水。 赵溪明从未进过如此奢华的绣坊,目不暇接地看着展示在外面的衣裳,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那丝滑的绸缎。 “哎,别乱摸!”慕青棠不满地“啧”了一声,“你的手那么粗糙,若是不小心勾了丝,可是要赔的!” 赵溪明猛地缩回手,满脸通红:“对……对不起。” “明儿。”赵玖鸢将她拉至身后,“没事,就算摸坏了,阿姐也赔得起。” 她拉着赵溪明朝沈夫人走去。 “你看,母亲说这个颜色衬你。”赵玖鸢笑着将沈夫人挑选的布料展示给她看。 那是一匹红色的织金云龙缎,颜色鲜艳明媚,就好似旭日初升。 “喜欢吗?”沈夫人笑眯眯地问,“我本来想多挑几件,但鸢儿说你还在长身体,做多了可能浪费。” 赵溪明用力地点了点头:“夫人挑的……明儿都喜欢。” 一通挑选之后,四人都买了不少东西——赵玖鸢和赵溪明是被沈夫人逼着买的。 除了衣裳,自然也少不了首饰。 眼看,就到了和谢尘冥相约的时辰。 趁着其他三人的注意力被金光闪闪的首饰吸引时,赵玖鸢丢下一句“母亲,女儿想去方便一下”,便跑出了店铺大门。 赵玖鸢一路飞奔,跑到闻风茶馆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阁楼上,谢尘冥早已等候多时。他瞧见楼下门口那道娇粉的倩影,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未时三刻,他的包厢准时被一只纤细的手撩起。 “将……将军。”赵玖鸢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谢尘冥的对面。 “慕大小姐真是好兴致,如今与本将见面,搞得像偷情。”谢尘冥冷笑着端起茶水。 他刚要送至嘴边,便被赵玖鸢一把夺了过去。 赵玖鸢一仰脖,一饮而尽,又塞回他手里。 “抱歉,将军,事出紧急,你……你我毕竟孤男寡女,总……总是在府中相见,若是让他人知道,不……不妥。”赵玖鸢好不容易顺直了气。 谢尘冥眼眸微眯,手指在她喝过的杯子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脸,精致的五官灵动而秀气,她朱唇的嘴唇此时正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他全然听不进去。 仔细一看,对面的女子几日不见,原本瘦削的脸,此时娇嫩圆润许多,有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元气。 一身淡雅的锦衣,更是衬得她气质淡雅,又带着一丝贵气。 他上次竟没发现,她已隐隐有了些变化。 赵玖鸢察觉到谢尘冥的走神,只自顾自地说着:“……所以,沈姨娘的弟弟,谢将军,你在听我说吗?” 谢尘冥这才回过身,面容淡然地问:“什么?” 赵玖鸢咬了咬牙,挤出一丝平和的笑容:“我说,徐姨娘拿国公府的银钱去填她弟弟那个无底洞,我想了个法子,引他们入局。” 谢尘冥这才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问:“这是又要让本将替你做什么事?” 赵玖鸢微微一怔,她刚才用过那杯子,他竟然……就这么直接继续用了? 她吞了吞口水,道:“是……谢将军人脉广,神通广大,所以……我想请谢将军派人去同莱财赌坊的大当家递个话,与他联手设局,引徐福入彀。” 谢尘冥微微蹙眉:“你要用什么做引子?” 赵玖鸢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微微一笑:“镇国公府,边关军饷。” 谢尘冥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不大,所以才厚着脸皮,请将军出手相助。”赵玖鸢挤出一丝谄媚的笑。 不知为何,眼前的女子似乎比在公主府时鲜活许多,纵使一如既往地工于心计,却比从前懂得讨好人了。 谢尘冥轻咳了两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赵玖鸢说了自己的计划,然后道:“将军放心,不会耽误边关将士拿到军饷。” 听了她的话,谢尘冥思忖片刻,道:“你确定她会入局?” “只要这个坑够大,徐姨娘便不得不冒险去填。”赵玖鸢肯定地道,“而且,我会误导她,让她不知道那是一笔动了会掉脑袋的银钱。” 谢尘冥挑眉:“那……你又该如何报答本将?” 又来了。 赵玖鸢冷笑一声,没好气道:“将军让我陪着远赴千里之外,调查什么偷婴案,后面恐怕有的是用得到我的地方。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同我谈回报?” 真破了案子,谁欠谁的还不知道。 更何况,他本就欠她…… 赵玖鸢摇了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 谢尘冥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慕大小姐,你一向会打算盘。罢了……本将答应你,会办妥这件事。只是……你别忘了今日之言。” “多谢将军。”赵玖鸢的目的达成,毫不留恋地起身,“母亲还在锦绣坊等我,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了包厢。 谢尘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眸色渐沉。 “将军,这片酒坊甚多,人多混杂,不用属下去送送慕大小姐吗?”无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谢尘冥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忽然猛然起身。 “不用了,我亲自去。” 第79章 不省心 赵玖鸢离开了茶馆,脚步匆匆。 她心头压着事,只想快些赶回锦绣坊,以防母亲担心。 她对街道并不算熟悉,为了抄近路,她误闯入一个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斑驳的灰墙伫立两旁,脚下的青石板满是滋生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更遭的是,小巷内分叉路繁多,七拐八拐之后,她迷失了方向。 赵玖鸢停下脚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这窄巷白日里人迹罕至,此时静得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正当她焦急地四处张望,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请问……锦绣坊怎么走?”赵玖鸢心中一喜,边说着,边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醉汉,摇摇晃晃地从拐角处走出来。 醉汉浑浊的双眼不老实地扫过赵玖鸢姣好的面容和丰盈的身材,眼底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如此娇俏……”醉汉咧嘴绽开猥琐的笑容,露出满口黄牙,伸出油腻的大手朝赵玖鸢的脸摸去。 “找不到家了?陪爷乐呵乐呵,等,等爷爽了……送你回去。” 赵玖鸢心头一凛,连连后退。 此时,她下意识想要摸挂在脖子上的,谢尘冥给她的竹哨。可下一瞬她又想起,那竹哨被她还给谢尘冥了! 赵玖鸢咬了咬牙,罢了,就算没有谢尘冥,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慌乱中,她余光扫到醉汉身后的笤帚。 趁醉汉扑过来的瞬间,赵玖鸢一个闪身躲过他的手,冲向他身后。 “别过来!”她抓起扫帚,对准了他,缓缓后退。 “还是个烈性子!爷……喜欢!”醉汉更兴奋了,踉跄着就又要追上来。 刺鼻的酒腥臭随之而来,赵玖鸢闭着眼尖叫着抡起扫帚,奋力砸在醉汉的身上。 “滚开!”她声音发颤,用尽全力挥动着扫帚。 竹编的扫帚在醉汉身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却只换来对方一声嘲笑。 “小娘子就这点力气?”醉汉狞笑着,粗壮的手臂一挥,轻而易举就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区区一把扫帚,以赵玖鸢的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挠痒痒。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小爷就陪你玩烈的!”说着,他朝着她的衣襟伸出手。 “嗖——”的一声,一枚飞镖刺中了他的手背。 “啊!!!”醉汉吃痛地发出惨叫,松开了赵玖鸢。 还未等他看清来人,便又被人猛地一踢,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赵玖鸢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谢尘冥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她来时的方向,玄色的锦袍随着他收手的动作微微飘动。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浓重的杀气,眼底的寒意如同凝结的冰霜。 “国公府的大小姐,你也敢碰?”谢尘冥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个瘫在地上烂泥般的醉汉。 他因为疼痛和惊吓,酒已经醒了大半。 “我……我……我不知道她是慕家大小姐。”醉汉磕磕巴巴地道,“我要是知道,我……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就算我不是国公府的人,你也不可对女子如此放肆无礼!”赵玖鸢不解气,提起裙子上去踹了两脚。 她此时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细密的冷汗,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发髻上精致的发钗上,宝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狠狠地摇晃,透露出她平淡面容之下的慌乱。 谢尘冥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这时候的她毫无贵女的样子,又回到了那个张牙舞爪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别人见到她这副样子。 谢尘冥将她拉至身后,淡声道:“还不滚?” 那醉汉这才连忙爬了起来,弓着身子如同老鼠般飞快地逃走。 “将军。”赵玖鸢这才定了定心神,疑惑道,“将军怎么会在这?” 谢尘冥神色淡漠,但下颌线却有些紧绷。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从腰间取下一个东西,递给她。 “竹哨,你忘了。” 竹哨静悄悄躺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 赵玖鸢见到竹哨,也没客气,连忙接过:“多谢将军。” 镇国公府和这外界都充满着危险,她常常无力抵御风险,关键时刻,还是需要一些保命的东西。 指尖不经意触到谢尘冥带着薄茧的掌心,竹哨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赵玖鸢又将它穿回麻绳上,系在脖间。 谢尘冥移开视线,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不容置疑地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话音落下,他的脚步已经迈开。 赵玖鸢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同他保持着距离,却又不算太远。 “将军要送我回去?”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 她对这街道实在是不熟悉。欲速则不达,早知道,不该贪心走小路。 “不然呢?”谢尘冥冷声道,“某些人,片刻也不让人省心。出来连个婢女都不带,不认路还敢乱跑!” 赵玖鸢听他这样说,只当他是嫌自己又给他添了麻烦。 她抿了抿唇,道:“抱歉……” 谢尘冥将赵玖鸢送至后巷转角处,赵玖鸢停下了脚步。 “将军就送到这吧,若是让母亲瞧见……”她咬了咬唇。 谢尘冥眸光微动,了然地应道:“自己当心。” 说罢,玄色身影很快隐没在人群之中。 赵玖鸢整理好衣裳和发髻,确认无误后,才缓缓走进锦绣坊的正门。 “鸢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身子不舒服?”沈夫人迎了上来,声音有一丝焦急。 “我没事。”赵玖鸢扯了扯嘴角,“方才走岔了路,绕远了些。” “阿姐!你脸色好白,可是肚子不舒服?”赵溪明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担心地问。 赵玖鸢摇了摇头:“我没事。明儿可买了什么好东西?” 赵溪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着头道:“夫人……夫人给我买了许多漂亮首饰,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好看的东西!” 一旁的慕青棠,在沈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 “今日也逛得乏了,早些回府吧。”赵玖鸢提议道。 于是,一行人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轻轻碾过石板路,赵玖鸢倚着窗,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徐姨娘和那个无底洞,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80章 引火 过了两日,清晨,镇国公刚刚下朝回府,一身威严的紫袍尚未脱下。他端起一杯热茶,正要抿上一口,裴管家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老爷!库房……那个……那批银子,它们……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 镇国公听不明白,眉头一拧:“你吞吞吐吐说的什么话?把舌头捋直了再说!” 裴管家咽了咽口水:“军饷!那批军饷丢了五千两!” “什么!?”镇国公将茶杯重重放下,茶水撒了一桌,“不是让人看着了吗?!怎么会丢?!明日就要运走了……还不快去找!” 他正要起身去账房看看,却见守门的小厮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 “老爷,谢将军和向大人来了,他们带着官差……包围了国公府!”小厮神色慌乱。 镇国公心头一颤,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大理寺卿向延素以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着称,谢尘冥更是行事变幻莫测,难以揣摩。这两人联袂而至,还带着官差……绝非小事! 他稳了稳心神,决定先去看看这两位究竟要做什么。 “慌什么!”镇国公沉声低喝,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快将人请去前厅!” 片刻后,镇国公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绛紫色锦袍,踏入正厅。 正厅之内,气氛凝重,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大理寺卿向延和谢尘冥并肩而坐,犹如两座神像。 向延一身绯红的官袍,面容严肃凝重,眉头紧锁。而他身旁的谢尘冥,一身玄色蟒袍,腰梳玉带,挺拔如松,俊朗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两位大人!”镇国公快步走进屋中,“二位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何事?” “国公爷。”向延没有同他寒暄,大手一挥,身后的吏役便端上来一个盖着红布的木制托盘。 “这是何意?”镇国公微微蹙眉。 向延将红布一掀,只见上面赫然出现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官银!每一锭都足有五十两,刺目的银光让镇国公心头一沉。 “今日清晨,有百姓举报,说莱财赌坊有一男子,用官银赌钱。”向延声音冰冷,“这银锭下面,刻着边关军饷。镇国公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镇国公如遭五雷轰顶,他连忙拿起一枚银锭看了看底部,角落里隐隐约约刻着几个小字。 永恩三年,户部监造,边关军饷。 他手一松,银锭“啪嗒”一声掉回托盘之中。 “怎么……怎么会……”镇国公死死盯着那枚官银,“是谁?是谁偷了本公的军饷?!” 此时,谢尘冥才缓缓开口:“向大人,本将说了,镇国公并非唯利是图之人,军饷如此重要的钱财,事关边关将士,镇国公绝不会私吞。” 他缓缓站起,对镇国公道:“用这官银的男子,名为徐福,不知镇国公可有印象?” 镇国公的眼睛倏地瞪大:“你说谁?” “徐福。”谢尘冥眸色阴沉,“难道,国公认识?” “他……他是本公妾室的弟弟,可是……他怎么会有官银?!”镇国公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谢尘冥冷声道:“两日之前的夜里,这个徐福在赌坊输了不少银钱,当时他因为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还被赌坊的大当家打了一通。” 向延冷哼一声:“没想到,两日之前还不起的银子,昨夜突然还得起了。若不是莱财赌坊的大当家胆子小,不敢私收官银……” “混账!!”镇国公双目赤红,一掌重重地拍在紫檀木的方几上,“向大人放心,此事,国公府必给朝廷一个交代!” “来人!给我把徐氏叫来!把她院儿中的人都看好,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 …… 赵玖鸢正在屋中看着明儿练字,忽然听院外传来喧闹声。 “寒碎,外面怎么了?”她扬声道。 寒碎去外面探了一眼,回屋道:“大小姐,听说,徐姨娘动了府中的军饷!向大人和谢将军都来了!” 赵溪明停下笔,不明所以地看着赵玖鸢:“阿姐,怎么了?” “没事,继续练你的字。”赵玖鸢起身,将藏在枕头下面的账本揣进怀中。 然后道:“暮月,寒碎,陪着明儿,我去前厅一趟。” 暮月皱起脸:“啊?大小姐,前面现在气氛凝重得很,你现在过去怕是会惹火上身!” 赵玖鸢微微勾起唇角:“不怕引火烧身,我就怕,这火烧不大。” 待她走到前厅的台阶处时,只听屋中传来镇国公的暴怒之声。 “……那你说说!若你偷的不是本公的银子,又能是谁的?!” “父亲。”赵玖鸢走进厅中,朝镇国公行了一礼。 镇国公皱起眉,语气十分不耐:“你来做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军饷失窃,和府内这只蛀虫,无暇顾及其他。 然而,徐姨娘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尖声道:“老爷,是她!妾身偷的是她的银子啊!” 她跪着朝镇国公爬过去,抓住他的衣摆:“前几日妾身分明听她对那个小杂种说,说……说大夫人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就存在账房之中!” “她……她还说,‘嫁妆数额不小,足够丰厚’!妾身……妾身也是因为弟弟那事……一时糊涂……妾身想着,反正大小姐尚未婚配,先挪用一些……” “可是……可是!妾身不知道那是军饷!妾身怎么敢偷军饷啊?!” 徐姨娘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蒙受了巨大的冤屈。 厅内众人的目光落在赵玖鸢身上。 可赵玖鸢脸上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微微蹙着眉,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徐姨娘。 “徐姨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尚未婚配,何来的嫁妆?”她顿了顿,挑眉,“哦,我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我确实同明儿说过,大夫人曾提起,会为女儿提前准备一份体面的嫁妆。只是……此事需等到女儿议定亲事之后,方能从府库支取。” 赵玖鸢笑意盈盈,双眸却如同冬日的冰湖一般幽深且寒冷。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账本:“没想到徐姨娘,不仅贪墨,就连我的嫁妆也不想放过。” 第81章 贪婪无度 这一连串的话,如同尖锐的针,狠狠扎向徐姨娘。 她看着赵玖鸢手中的东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样。 这野丫头怎么会知道她贪了国公府的银子?她怎么发现的?!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查过她的账!镇国公信任她,大夫人看不懂账本,府中上下无一人敢置喙她! 这个从公主府出来的贱婢,居然查她?! “你手中这是什么?”镇国公指了指赵玖鸢手中的账本,皱了皱眉。 “回父亲,女儿今日前来,是因为无意中发现,徐姨娘为了宴席采买食材,诸多品类价格似乎远超市价,虚高得令人心惊。”赵玖鸢将手中的张本国呈给镇国公。 “虚高?”镇国公如鹰的眼神扫了一眼徐姨娘。 徐姨娘死死攥着裙摆,强忍着冲上去抢账本的冲动。 此时向延冷笑一声:“看来,这位姨娘不是第一次贪国公府的银子了。” 镇国公第一次打开了徐姨娘的账本,翻看了两眼后,他灼热的目光简直能将徐姨娘烧死。 他直接将账本砸在徐姨娘的头上。 “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本公念在你伺候多年未曾犯错的份上,给你嫡出的体面!让你执掌庶务!你就是这样回报本公?!” 他暴怒的吼声震得整个大厅都嗡嗡作响:“虚报账目,掏空府库,贪些蝇头小利本公也就不计较了,你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军饷上?!” “老爷!妾身真的不知道那是军饷啊!”徐姨娘无力地为了自己辩驳,“妾身在府中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动那木箱中的银钱……” 她说着,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赵玖鸢,声嘶力竭:“是你!是你陷害我!是你动了军饷,你将它拿出一部分,伪装成嫁妆的样子,引我上钩!” 徐姨娘心思转得也快,这时候已经明白了这是赵玖鸢故意下的套。 “徐氏!你还敢强词夺理!”向延忽然开口,“这笔银子终究是你偷出来交给徐福的!赖不了别人!” “可是……可是我没有偷军饷啊!!”徐姨娘跪在地上,用力捶着地。 她冤枉极了,那笔银子分明是没有同那批军饷放在一处的,分明就是赵玖鸢口中的嫁妆,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镇国公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一耳光甩在徐姨娘的脸上。 “胆大包天!你弟弟就是个无底洞!你差点酿成塌天大祸,还敢狡辩?!” 若非顾及最后一丝颜面,他真想当场一剑劈了这个毒妇! 此时,谢尘冥慢悠悠地开口:“镇国公,好在这次这笔军饷及时追回,未曾耽误什么大事。既然是国公府的家事,本将与向大人也不便参与……” 镇国公连忙道:“将军放心,本公定不会放过她!” “来人!徐氏品行不端,贪婪无度,祸乱家宅!今日起,收回她手中的钥匙、账册!掌家之权交到大夫人手中!” 镇国公冰冷的目光落在徐姨娘身上:“至于你……收拾你的东西!明日一早,你便滚去西山佛堂,陪老太太静修!没有本公的命令,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赵玖鸢听过慕家老太太在西山静修的事,只是不知为何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西山偏远清苦,对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徐姨娘来说,堪比受刑。 “不!!不要!!老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徐姨娘发出凄厉的哭喊声,扑上来想要保住镇国公的腿。 “拖下去!”镇国公极其厌恶地将她一脚踹开。 两名??连忙上前,毫不怜惜地架起徐姨娘,粗暴地拖了出去。 她头上的珠钗被碰掉在地上,慌乱中被小厮的脚步踩得粉碎。 赵玖鸢看着徐姨娘那枚珠钗,面上毫无表情,看不出悲喜。 “向大人,谢将军,既然这件事并未造成任何影响……还请二位保密……”镇国公低声对淡然站在厅中的二人说。 向延看了谢尘冥一眼,道:“这是自然,只要国公按时将军饷送至边关,这事便当从未发生过。” 本来就是谢尘冥和那丫头设计的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向大人果然开明!本公感激不尽!”镇国公连忙道谢。 “今日叨扰许久,时辰不早,向大人与本将也该走了。”谢尘冥见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便提出离开。 “好好好,鸢儿,正好你去送送将军和向大人。”镇国公对赵玖鸢说。 “两位大人请。“赵玖鸢恭敬地伸手,为两人引路。 恐怕她的父亲,此时此刻已经没了旁的心思,只想好好看看徐姨娘这些年究竟贪了多少。 三人一同走出前厅,朝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待转过一道月洞门,彻底脱离了正厅的视线范围,赵玖鸢才微微松了口气。 “砰”的一声,向延狠狠锤了谢尘冥一拳。 “你是不是疯了!亏你想得出来!拿军饷当诱饵,还同莱财的大当家串通好演那场戏,就为了搞垮那个毒妇?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水深得很!你就不怕他借此机会要挟你?!”向延怒声道。 这其实是赵玖鸢的主意,她咬了咬唇,不敢吭声,生怕向延那一拳会转个弯落在她身上。 向延那力道不小,可谢尘冥只是微微晃了晃身体,眉头都没皱一下。 “向大人,慌什么?”谢尘冥声音平静,“冯大当家,他那些勾结官吏、私贩禁物,这些把柄足够我抄他赌坊十次。他敢要挟我,正好,我送他和他主子一起上路。” 向延仍旧气急败坏,压低声音道:“若是镇国公知道这事是我们串通好的……” “镇国公只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今日之事能永远地烂在肚子里。”谢尘冥冰冷的目光落在向延身上,“只要您这位‘铁面无私’、‘公正廉明’的大理寺卿守口如瓶,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向延背后一凉,他嘿嘿笑了两声,道:“还说回来,这位鸢儿姑娘,就是你当初的试婚婢女吧?谢将军莫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才出手相啊——!” 谢尘冥狠狠给了他一脚,让他的后半句咽了下去。 “哎呦!”向延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着险些摔倒。 ‘试婚’这两个字,触动了赵玖鸢神经。 这件事仿佛在她身上刻下了烙印,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提起。 “闭嘴,滚出去。”谢尘冥的声音冰冷,眼神冷锐得仿佛要杀人。 镇国公府的大门就在眼前,他像拎小鸡仔一一样,将向延拎起来,粗暴地往府门方向拖。 “谢将军难道是害羞了?谢唔唔唔唔……”向延被谢尘冥捂着嘴,拉出了国公府。 第1章 教导 “公主……这样我会受不了……” 男子的目光落在玄瑶白嫩的脖颈处。 纤细的绳子在她颈后松散地系了个节,殷红的肚兜堪堪遮住她胸前微微隆起的春光。 他挣扎着起身,想要将手探进去,却被玄瑶按住。 “别动,阿初。”玄瑶阻止道。 她媚眼如丝,脸颊绯红。纤长洁白的双手撑在邹文初有些精瘦的胸膛上。 “本宫还要教鸢儿如何服侍驸马呢。”她娇声说着,看向床下。 与床上的两人不同,赵玖鸢穿戴整齐,垂着头跪在床前。 屋中弥漫着熏人的香气,眼前香艳的画面令她冷汗直流,后背的衣裳都被浸湿。 她是玄瑶的贴身婢女,玄瑶正亲自教导她如何与驸马行房事。 前些日子,陛下赐婚给玄瑶一个驸马,但听说驸马曾在战场上受过伤。为了日后的幸福着想,陛下又要玄瑶选一个婢女去试婚。 一众姿色不俗的婢女中,玄瑶偏偏选中了她。 不只因为她是玄瑶的心腹,更因她从来不施粉黛,胸前平平,在那群竞相开放的花朵中,是最淡雅朴素的一个。 没有人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君贪恋上试婚婢女的身子。 玄瑶也不例外。 “你一直低着头,本宫如何教你?还不抬头看仔细了。”玄瑶的眼眸冷了几分。 赵玖鸢闻言,只得忍着羞耻和恶心,看向床榻上纠缠在一起的两具白花花的身体。 玄瑶身下的男子,赵玖鸢也在府中见过许多次。他是公主府的幕僚之一,名为邹文初。 没想到,他明面上是公主府的幕僚,私底下,竟是玄瑶的男宠。 玄瑶见她抬头,才满意地又俯身在邹文初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 邹文初被撩拨得下腹一紧,仰起头欲追逐玄瑶的嘴唇,却被她躲闪开。 “你今日怎么如此急躁?本宫说了,不许乱动。”玄瑶将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 邹文初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一番,才听话地道:“是。” 玄瑶这才继续,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又亲吻他的脖颈深处。 邹文初微微侧头配合,视线却不经意地和一道青涩的目光对上。 他的思绪忍不住飞到这看起来清汤寡水的婢女身上。 玄瑶选这样一个婢女去替她试婚,却又担心她未经人事,惹得驸马不悦。于是出此下策,让这婢女观摩两人的欢爱。 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这婢女现在的样子,像是要哭了,让他更是兴致盎然。 赵玖鸢见邹文初看过来,连忙想要移开视线。却又担心玄瑶责怪她不认真学习,只能硬着头皮逼自己看着玄瑶的动作。 毕竟,若是当真因为自己才疏学浅,惹得驸马不悦,耽误了公主试婚,恐怕自己小命不保。 可她没想到邹文初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存在,目光肆意更是兴奋地在她身上游走。 那样大胆的目光,仿佛她也参与其中,衣不蔽体。 这让她如芒刺背,倍感煎熬。 好在,在玄瑶的进攻之下,邹文初移开了赤裸的目光,微微眯起双眸,发出阵阵喘息,似是轻叹,似是鼓励。 眼前的一切让赵玖鸢脸颊变得更加滚烫,胸口一阵阵热浪,令她觉得憋闷。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裙摆,暗暗祈祷这龌龊不堪的一切快点结束。 可玄瑶却教得认真,她甚至忽然起身,让邹文初一同坐起来,在赵玖鸢面前展示他偾张的欲望。 赵玖鸢看着那丑陋的东西,几乎想要当场作呕。 她不懂,男女之事看上去如此令人恶心,为什么玄瑶和邹文初是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若是驸马这样,便是时机已到。”玄瑶夸赞似的轻抚了一下,道,“届时,你便可以开始……” 她正扶着邹文初的肩,扭动着腰肢,如葱的长指轻轻扯开脖颈上的绳子,将肚兜扯下,丢在一旁。 床上两人发出愉悦的一声惊呼,然后便忘情地缠绵起来。 床幔随着两人剧烈的动作轻轻摇动,屋中更是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味。 赵玖鸢就这么跪在床前,看着一室荒唐,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喘息和呻吟。 她渐渐看不下去,又忍不住垂下头,浑身犹如蚂蚁啃噬,想逃却只能定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换了多少种姿势,那两具纠缠不休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两人餮足地依偎着,享受着余烬。 玄瑶此时已是香汗淋漓,她看向赵玖鸢,道:“明日你便要去侍奉驸马了,若你到时候在床上,还是一副令人倒胃口的寡淡模样,让驸马不悦,本宫定不会轻饶了你。” 赵玖鸢微微俯身,应道:“奴婢遵命。” 她心里却想,若是她让驸马倒了胃口,玄瑶是不是就不会让她试婚了? “滚吧。”玄瑶说着,双手又环上了邹文初的脖子。 “阿初和我,还有好多事要做……” “是。”赵玖鸢如释重负,连忙起身,逃也似的退出屋子。 她还没走远,屋中已经又响起了不堪入耳的声音。 赵玖鸢咬着牙,快步离开。 她恨玄瑶,更恨玄瑶养的这些所谓的幕僚。 玄瑶一向生活奢靡淫乱,但她身份尊贵,又受太后宠爱,无人敢说什么。 可近两年,那几个幕僚得到了公主的偏爱,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私下总是对府上的婢女动手动脚,府中女子皆是苦不堪言。 更荒唐的是,半年前有两个婢女不慎怀上了幕僚的孩子,又因为孕吐厉害,而被人揭发出来。 那两个婢女受了威胁,不敢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玄瑶竟直接让人将那两个婢女活生生剖腹,再弃尸荒野。 所以,为了不被府中的幕僚惦记,赵玖鸢不敢像其他婢女那般打扮自己,时常素着一张脸。 她故意削弱自己的容貌,再用白色的布条将自己傲人的胸脯紧紧束起。 这样便没人注意到,她其实生得凹凸有致,姿色不凡,更不会有人打她的主意。 赵玖鸢回到婢女休息的院中,便扶着院子中央的树干,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磕磕绊绊地回到婢女休息的屋中,简单清洗了一番,便爬上了通铺。 柳枝听到声响,从通铺上抬起头低声问道:“鸢儿!你没事吧?” 赵玖鸢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在自己的位置上躺下,裹紧了有些潮湿的被子。 明日,她便要像玄瑶一样委身于他人。想到刚才的激烈场面,她的胃里就一阵阵翻滚。 她甚至不知圣上赐给玄瑶的驸马是谁,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一切也不重要,她根本没有选择和拒绝的权利。 好在,玄瑶答应过她,只要她肯试婚,就会给她一百两银子。有了这笔银子,她便能让弟弟妹妹搬去更舒适的地方生活。 想到这……她心中释然了些许。 夜色渐深,婢女们早已熟睡,赵玖鸢也渐渐陷入梦乡。 第2章 试婚婢女 翌日的夜晚,月光如霜,洒满庭院。 听下人们说,驸马已经在西厢房安顿下来。 赵玖鸢梳洗过后,穿着薄薄的素衣,遮住了姣好的身姿,披散着头发。 她被张嬷嬷带着,朝驸马的房中走去。 一路上,张嬷嬷千叮咛万嘱咐。 “驸马本就不近女色,进屋之后你一定要主动些,以免扫了驸马的兴致。” “若是他不小心弄疼了你,或是比较粗鲁,也要忍耐,不能惹驸马不悦。” 说来说去,都是要她好好伺候他。 张嬷嬷扬了扬下巴:“进去吧,谨慎些。” “记得我同你说的话,要把驸马的尺寸、时长,还有那方面的技术如何都记在心里。明日都要一一告诉我。” 毕竟未经人事,听到这些话,赵玖鸢忍不住脸一热。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一咬牙,赵玖鸢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灯光昏暗,只有两三片摇摇晃晃的烛光,仿佛是为了缓解两个陌生人的尴尬似的,故意叫人看不清。 床上似乎无人,隔间却传来水声。 “谁?”清冷的声音自隔间响起。 赵玖鸢微怔,意识到这位驸马恐怕是在沐浴。 她连忙道:“驸……驸马,奴婢……奴婢是来……来侍寝的。” 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赵玖鸢这才察觉到自己紧张到难以发声。 “本将还不是驸马,叫将军便好。”隔间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冷漠疏离。 赵玖鸢僵在原地,尴尬地唤道:“将……将军。” “过来。”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赵玖鸢整个人都仿佛要烧起来一般,脸颊发烫,紧张得胃都微微有些痉挛。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走进隔间。 只见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雾气,那位驸马正背对着她,整个人泡在浴桶中,结实的双臂搭在木桶边缘,微微仰着头。 赵玖鸢伺候惯了人,此时十分识趣地走上前,拿起一旁搓洗的工具,便想要帮驸马搓洗一番。 可手还没触碰到男人的身体,赵玖鸢的手腕就突然被抓住,整个人被猛地一扯,跪在了木桶跟前。 “将军……将军恕罪,奴婢只是想替将军搓背。”赵玖鸢连忙道歉。 她低垂着头,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男人不高兴。 男人攥着她的手腕,命令道:“抬起头来。” 她只能听话地缓缓抬起头,看向还泡在木桶中的人。 眉尾斜飞入鬓,锐利的双眸眼尾却微微上扬,鼻梁高挺,饱满的嘴唇紧抿着。 这是一张无比俊朗的脸,硬朗英气,让人一眼便会沦陷。 可赵玖鸢却瞳孔骤缩,身体每一处都叫嚣着想要逃跑。 因为她认出来了,眼前的驸马竟然是谢尘冥! 五年前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男人! 她不会认错。这张脸虽然比从前褪去了稚气,棱角更加分明,可五年前短暂的朝夕相处,早就让她将这张脸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一瞬间,浓烈的恨意和恐惧再也隐藏不住。 她死死咬着牙,胃里一阵翻滚,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嘴里也泛起一丝血腥味。 可顷刻间,赵玖鸢猛然醒悟,眼下两人身份悬殊,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她杀不了他,也逃不了。 她只能强压下所有思绪,挤出一丝笑容:“奴婢……奴婢帮将军搓背吧。” “你讨厌我?”谢尘冥松开了她的手腕。 只一眼,他便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极力掩盖的心思。 “没……没有。奴婢不敢。”她矢口否认,目光却有些闪烁。 她忽然开始担心他会不会认出自己。 谢尘冥也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不讨厌自己,径自站起身来,走出木桶,道:“搓背不用了,替本将擦身。” 他带出不少水,让赵玖鸢身上的薄纱都被水溅湿,透出若隐若现的身形。 赵玖鸢连忙从一旁的屏风上取下长巾,轻轻擦拭起他沾满水珠的身体。 不同于邹文初的精瘦,谢尘冥的身体健壮高大许多。 他双臂布满青筋,脊背宽厚,水珠从他的胸膛上滚落,流向腰间腹肌的沟壑深处。古铜色的肌肤上多了不少交错的伤疤,与那张精致的脸庞极为不符。 赵玖鸢不敢直视他的身体,只瞥了一眼,就微微偏过头,避开视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她发现,谢尘冥似乎已经不记得她了。 想来也是,毕竟认识他时,她只有十四岁。 那时候她脸颊还肉嘟嘟的,身高只到他肩膀,每日的发髻也是梳得乱七八糟不修边幅。她整日跟在父母身后,嘻嘻哈哈大大咧咧。 而如今,过了五年,赵玖鸢的容貌已经变得更加成熟。 她瘦了很多,也长高了一些。加上在公主府磋磨许久,她也褪去了从前的稚气,变得干练谨慎。 这五年来,她从未想过找他复仇。 因为她的母亲去世之前最后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能放下仇恨,带着弟弟妹妹好好过日子。 大概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母亲才会这么说。 后来她也有留意过谢尘冥的去向,只听说他一举成为北虞名震沙场的大将军,得到了陛下的赏识。 她那时只自嘲地想,她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机会遇到他,以后大概更没有机会再相遇了,便将他抛之脑后,再也不曾提起。 谁知道,如今他竟然又成为了玄瑶的驸马。 谢尘冥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默不作声的婢女,他如野兽般敏锐的知觉告诉他,这婢女对自己有浓浓的敌意。 难道她曾见过他? “你为何会做试婚婢女?”谢尘冥忽然开口问道。 赵玖鸢一愣。 他这样问,她能如何说? 难道说公主威胁她,若是不去试婚,就要她弟弟妹妹的性命? 她咬了咬唇,道:“公主说,试婚婢女能有一百两的银子。” “你缺钱?”他又问。 “是。”赵玖鸢应道。 她只能这样答,总不能说,自己若是不做试婚婢女,就会被玄瑶赐死。 谢尘冥了然,沉吟片刻,又问:“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他这是在打听自己未来的妻子是怎样的品行? 赵玖鸢手一顿。 想了想,反正他应该也不会想听她说实话,便敷衍地道:“公主自然是贤良淑德,秀外慧中。” “可本将听闻,她苛待下人,娇纵跋扈,私养男宠。”谢尘冥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他如此直接,赵玖鸢却不敢应和:“奴婢不敢妄议公主。” 谢尘冥听她这样说,便不再继续问下去,反倒打量起她来。 此时赵玖鸢脸上未施粉黛,却胜在唇红齿白,明眸皓目,乌发如瀑,不惹人厌。 或许是为了故意引诱他,她身上穿着近乎透明的薄纱,肚兜的领口也很低,她微微倾身,他便看到了里面的春光。 可她似乎有些走神,冰凉的手时常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一些敏感的地方,让他喉咙一紧。 已经擦得很干了,干得不能再干了。 她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谢尘冥没了耐性。 赵玖鸢的心思还在飘忽,手忽然被谢尘冥抓住。 她迟疑地看向谢尘冥。 他忽然抓起一旁的黑色外袍披上,然后将她一把抱起,大步往里间走去。 第3章 耳光 赵玖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粗暴地扔在了床上。 “不聊她,我们就聊聊正事。”他说。 她慌乱地坐起身,看向如同猛虎一般站在床前的谢尘冥。 只见他抬起一条腿,膝盖压在床上,朝她缓缓逼近而来。 随之而来的男子清爽的气息也逐渐笼罩了赵玖鸢。 不同于从前少年清爽的味道,他身上带着不熟悉的香气,让赵玖鸢觉得陌生。 她闭上眼睛,恐惧袭来,脑海中忽然浮现起玄瑶和邹文初交缠的恶心画面。 下一瞬,她耳畔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赵玖鸢闻言,睁开了双眼,手按在衣领上,有些犹豫。 谢尘冥以为她退缩了,又站直了身子,冷言嘲讽道:“你不是为了一百两银子,自愿做这试婚婢女。” “怎么眼下倒是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了?” 赵玖鸢微怔。 她看见他眼底的轻蔑,知道他定是将自己当成了一个为了钱而出卖身体的人。 可事实上,他说的话也没错。 她捂着领口的手缓缓松懈下来。 昨夜玄瑶教过她的,赵玖鸢学着,抬手轻轻解开盘扣,然后慢慢地褪下一半外袍,露出雪白的酥肩。 她今日未曾再束胸,所以肚兜之下丰满得几乎要溢出。 谢尘冥眸色微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旧冷声道:“这就是你勾引人的本事?” 赵玖鸢见他似乎不为所动,咬了咬牙,索性将外袍全部脱下,只剩肚兜和亵裤。 然后她跪起身,缓慢地爬到床沿,纤长的胳膊攀上了谢尘冥的脖子。 她不能再将他当成五年前的那个人。她就当五年前的少年已经死了,彻底死在了她过去的日子里。 这样想着,赵玖鸢的身体贴紧了谢尘冥,又笨拙地学着玄瑶的样子,在谢尘冥耳畔吹了口气,然后又轻轻咬了一下谢尘冥的耳垂。 她察觉到谢尘冥的呼吸似乎变重了些,于是她又轻吻了一下他的颈弯,手也不老实地下滑。 她的动作太过于僵硬,所以纵使她试图装得熟练,也让谢尘冥一眼看穿她的青涩。 “将军……奴,奴婢为您宽衣。”赵玖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娇嗲。 她的手伸向谢尘冥的衣领,可谢尘冥似乎是等不及了,径自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然后一把将她按在床上,又欺身上前,将她压在身下。 “等,等等。”赵玖鸢有些害怕,抗拒地推他的胸膛。 她记得张嬷嬷说过,前面温情的部分要尽可能地长。否则,若是女子还未做好准备,就猛然开始,会很疼,并且十分不适。 她虽然愿意献身,但也不想被折磨。 可谢尘冥显然不给她准备的时间,声音低哑地在她耳畔道:“等什么?你学这些招数,不就是为了现在?” 她慌了神,连忙道:“奴婢还没准备好……” 他一手按住她乱动的手,粗暴地将她的双腿顶开,另一只手一探。 “你已经准备好了。”他说。 赵玖鸢彻底慌了。 她又想起邹文初和玄瑶狰狞的表情,和两人不堪的样子。似是痛苦,似是欢愉。 原本尘封的记忆也忽然被打开,爹娘惨死的模样倏地涌进脑海。 谢尘冥已经缓缓压了下来。 “不要——” 她奋力挣扎起来。 直到“啪”的一声,一道响亮的耳光在静谧的屋内骤然炸响,如同惊雷划破夜空。 那一刻,空气似被无形之手紧紧扼住,凝固成一片死寂。 这道耳光,不仅击散了室内那抹温柔旖旎的氛围,更像是一柄利剑,猛然斩断了男子那即将失控的粗暴举止,让一切戛然而止。 谢尘冥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滑落几丝碎发,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她,似乎是被她这一巴掌气得不轻。 一瞬间,一股压迫感袭来。 赵玖鸢顿感不妙。 他行军在外,战场上杀名远扬,敌人连正眼看他都需要勇气,陛下敬他,公主倾慕他。 可他这样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居然被她这样一个卑贱的婢女扇了一耳光。 简直是奇耻大辱。 赵玖鸢连忙跪在他面前,俯下身不敢看他,娇小的身躯抖成了筛子。 “将,将,将军恕罪!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她低垂着头,没看到谢尘冥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满意。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下了床,拿起一旁的黑色衣袍,穿了起来。 “若是你还没准备好,今日便算了。”他冷冷地道。 “否则,倒显得本将像是个强人所难的畜生。” 言罢,他并未多加刁难,只是漠然地束紧腰间的衣带,步伐坚定地离去,房门在他的身后轰然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赵玖鸢欲言又止,挽留的话语尚未出口,他的身影已如晨雾般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她那颗方才还狂跳不已的心尚未平复,此刻再度悬起,忐忑难安。 她没有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不知道公主明日会怎样责罚她? 那一百两银子恐怕是妄想了,不将她打得皮开肉绽便是万幸。 都是因为她太紧张…… 可是,面对着他,她怎么能不紧张? 寒月如钩,屋中没有点燃烛火,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射进屋中。 赵玖鸢缩进被子里,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身体。 说到底,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一切也都怪她自己。 千错万错,皆源于那一日,她不该心软,伸手救下了谢尘冥。 倘若时光能倒流,她定会让一切止步于未相遇之前。这样一来,他也不必为掩藏那不可告人的身份,而对她的双亲狠下杀手! 赵玖鸢与年幼的弟弟妹妹,也不必被迫远离故土,踏上茫茫征途,来到这繁华却冷漠的都城。 在这举目无亲之地,他们如同飘零的浮萍,赵玖鸢只能寄身于冰冷的公主府,于缝隙中求生存,每一日皆是苟延残喘,心无所依。 命运之轮一旦转动,便再难回溯,每一步选择,都悄然铺就了前行的道路。 谢尘冥走了,赵玖鸢也不想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 她缓了许久,才起身穿好自己的衣裳,回到婢女屋中。 本该已经陷入沉睡的婢女们,此时竟然还醒着,一个个面色复杂地看着走进屋中的她。 “怎么都不睡?”赵玖鸢有些奇怪。 无人回答她。 她看了一圈,没见到柳枝,便又问:“柳枝呢?” 响晴站了起来,她揪着自己的衣摆,声音颤抖地道:“鸢儿姐,柳枝……柳枝她怀孕了。” “你说……什么?”赵玖鸢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4章 威胁 卯时,原本应该一片寂静的公主府,忽然有一角热闹了起来。 下人们一夜不敢眠,此时小厮和婢女站了一院子,灯火通明,却又沉默无声。 玄瑶一身降红华服,头戴金钗,坐在院中小叶紫檀的圈椅上,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跪着的柳枝。 柳枝孤独地跪在玄瑶面前,啜泣着哀求:“公主,求您开恩……” 她被下人打得发髻散落,衣领歪斜,嘴角也渗出殷红的鲜血。 望着昔日好友这般模样,赵玖鸢心中骤痛,不忍直视,只能皱着眉撇开了头。 她与柳枝同为公主府的婢女,朝夕相处了五年。 可她却不知道柳枝何时有了身孕,直到眼下有些显怀,才被人揭发出来。 “本宫只不过要你说出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玄瑶语气冷然,有些头疼似的撑着额头。 柳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奴婢……奴婢……不能……” 她求助的目光投向玄瑶身后的众人,希望有人能够开口替她求情。 可是回应她的是一片沉寂。 赵玖鸢终究是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在玄瑶面前跪下。 “公主,柳枝向来乖巧听话,从来不做任何逾矩之事,如今犯下这等错误,一定有什么隐情。” “或许,她是被男子胁迫……” “放肆!公主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一道男声愤怒地打断了她的话。 赵玖鸢抬眼望去,来人是邹文初。 他此时倒是一袭银丝绣线祥云白衣,发间插着一枚玉簪,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不似在玄瑶的床上时那般放荡。 “你怎么来了?”玄瑶一反方才的狠厉,目光变得柔和。 邹文初恭敬地行了一礼,唇角带笑:“公主为府中杂事忧心,卑职身为幕僚,自当为公主解忧。” 听他这话,似乎是要为柳枝求情?赵玖鸢心中暗忖。 但……她并不认为邹文初是这样有良心的人。 玄瑶双眸微眯:“哦?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柳枝闻言,瞬间跪直了身子,抬头望向邹文初,眼神中充满期待。 她唤道:“邹公子……” “贱婢!” 意料之外,邹文初竟朝她厉声呵斥。 柳枝愣住。 赵玖鸢亦是心头一凛。 “如此不知廉耻,粗鄙烂俗的贱婢,就应当立刻剖腹取子!弃尸荒野!” 他言辞坚决,毅然决然。 一字一句都犹如淬了毒的针,扎进柳枝心头。 赵玖鸢连忙俯身反驳道:“公主三思!柳枝她服侍公主多年……” “来人——”玄瑶打断了她的话,璀然一笑。 “就按邹公子说的办吧。” 柳枝瞪大了双眼,惊惧万分。 “不要……公主,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说实话!是邹唔——” 待她想要在再说些什么,却被下人捂住了嘴。 “本宫方才给过你机会。”玄瑶冷冷道,“是你没有珍惜。” 下人手脚十分麻利,玄瑶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将柳枝按在地上。 匕首高高扬起,又猛地落下。 “不要——”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坠,阻拦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听见匕首插进肉体的声音。 “轰”的一声,惊雷响彻夜空,震得所有人一抖。 天空仿佛漏了一个口子,霎时间骤雨倾盆。 血水随着雨水蔓延开来,就像是夹杂着怨念的手,逐渐伸向四周,一直渗至赵玖鸢眼前的花纹土砖。 柳枝早已没了声响。 眼前残忍的场面让一众婢女和小厮都不忍直视,纷纷偏过头去。 赵玖鸢愣愣地跪在地上,没想到柳枝的性命会如此轻易就被夺走。 邹文初却若无其事,他伸手拿过下人手中的伞,为玄瑶撑起了起来。 “公主,下雨了,湿气重,回屋吧。卑职帮您煮些薏米水……”他抬起手,笑道。 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玖鸢想到两人的奸情,胃里一阵翻涌,只觉得恶心。 玄瑶撇了邹文初一眼,沉默片刻,才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鸢儿,你一起来,本宫有话问你。”玄瑶对着仍旧跪在地上怔愣出神的赵玖鸢道。 赵玖鸢还未从柳枝的死中回过神,她甚至都哭不出来,身体却一阵阵发抖。 此时玄瑶下了令,她麻木地站起身,跟在玄瑶身后。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一地狼藉,下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很快便打扫干净。 她看向玄瑶鲜红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抓住湿透的裙摆,攥得骨节发白。 一路上,玄瑶依偎在邹文初怀中,显得娇柔可人。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玄瑶时不时发出娇嗔和笑声。 赵玖鸢能猜到柳枝怀了谁的孩子,可是她不能说。 没有人敢说。 那几个幕僚曾经警告过下人和婢女,若是有谁敢向公主告密,就会派人杀了他们的家人。 所以,纵使府中下人都能猜到是谁玷污了柳枝,却是谁也无法替她说出真相来。 说到底,奴婢的命,从来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玄瑶回到屋中,邹文初以炖煮薏米水为由,先行离开片刻。 屋中只剩下赵玖鸢一人面对玄瑶。 玄瑶抬手欣赏了一番自己刚刚修好的指甲,漫不经心地道:“听闻昨夜驸马早早便离开了屋子,可是你服侍不周,惹他生气了?” 赵玖鸢本就湿透的身子,此时更是一阵寒凉。 没空为柳枝哀悼,她恐怕自身都难保。 赵玖鸢连忙俯下身:“奴……奴婢无能,驸马不喜奴婢,奴婢恳请公主另择人选……” 她话音未落,就被玄瑶揪着头发,被迫抬起头。 “啪”的一声,一道清脆的耳光响彻厅堂。 赵玖鸢被打得侧过脸去,口中一片浓郁的血腥味,发丝也随之散落下来。 “鸢儿,你让本宫好生失望。”玄瑶咬牙切齿地踩在她撑在地面的手指上。 她吃痛,却不敢叫出声。 “公主恕罪。”赵玖鸢声音发颤。 “你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的弟弟妹妹想想。他们还这么年轻,你总不想他们因你丧命?” 什么意思? 赵玖鸢倏地抬眸。 玄瑶冷笑:“你若是乖乖听话,本宫自会好生待你。可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本宫要他们的命,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公主!”赵玖鸢心中慌乱,连忙抓住玄瑶的裙摆,鼻尖酸涩起来。 “不要……奴婢知错了,请公主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弟弟妹妹是她最后的亲人了,她不能失去他们。 玄瑶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缓缓蹲下身,道:“小鸢儿,你可是本宫最喜欢的婢女,若非如此,本宫又怎么舍得让你爬上阿冥的床?” 赵玖鸢双手颤抖,沉默着不敢言语。 玄瑶见状,又放软了语调。 她抬手理了理赵玖鸢额间的发丝,语气中带着一丝诱哄。 “乖,你越早完成试婚,本宫才能越早同阿冥成亲。” “到时候……本宫会好好奖励你。” 第5章 本将的婢女 赵玖鸢忽然觉得,自己是没有根的浮萍,飘荡在溪流之上。 溪流要她去哪儿,她便只能去。若是妄图逆流而上,就会立刻被溪流吞噬。 她也瞬间理解了柳枝当初的心情——无权无势,又被人以亲人的性命相逼,捏住软肋,自然只能乖乖听话。 玄瑶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赵玖鸢不敢再懈怠,认真地翻看着张嬷嬷送来的春宫图。 她没敢说自己甩了谢尘冥一个耳光,可看起来,谢尘冥似乎也没有同玄瑶告状。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若是玄瑶知道这件事,恐怕赵玖鸢早就像柳枝一样,被弃尸荒野。 想到可怜的柳枝,她心口又酸楚起来。 柳枝和响晴,还有她,都是同一时间入的公主府。一直以来,三人相互扶持,勉强走到今天。 可是,朝夕相处的她们,居然没发现柳枝怀孕了! 赵玖鸢陷入深深的自责。 若是她早些知道……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呢? “鸢儿。”张嬷嬷又敲了敲房门。 赵玖鸢连忙起身,问:“张嬷嬷,还有什么事要嘱咐吗?” 张嬷嬷有些不放心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瓶子。 “时辰不早了,你去驸马房中之前,先把这吃了。”张嬷嬷说。 “这是什么?”赵玖鸢产生了一丝警惕。 “还能是什么?”张嬷嬷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公主担心你恐惧那事,便让我从药房寻了这东西给你。” “你放心,对你身体无害,只是有些催情效果罢了。” 赵玖鸢迟疑地接过瓶子,只见通体红色的玉瓶上,写了“享春丸”三个字。 这是担心她再临阵脱逃? 赵玖鸢咽了咽口水,道:“谢谢张嬷嬷,我一会儿就吃。” 张嬷嬷却没动,有些为难地道:“这药效不会很快发作,你吃了再过去也无妨。” 看来,玄瑶是要张嬷嬷盯着她吃下这药,才能放心。 她心知自己躲不过,也不想张嬷嬷为难,便利落地拔出塞子,倒出一粒殷红的小药丸,放进口中,就着茶水咽下。 “嬷嬷可满意了?”赵玖鸢问。 张嬷嬷这才松了口气,道:“鸢儿,你莫怪我,这是公主的命令……” “我知道。”赵玖鸢小声地道。 公主的命令,一向没有人敢违抗。 张嬷嬷走了,赵玖鸢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上依旧单薄的裙子,披上披风,便朝着驸马所在的院子走去。 天色渐晚,她脚步很快。 因为她不知道这享春丸什么时候会发作,她可不想在半路上被人看见糗态。 也不知今日谢尘冥会不会还在记恨那一巴掌。 她正想着,路过花园的假山时,突然一个人影从假山之后蹿了出来。 赵玖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领口,看向来人。 “小,鸢,儿。” 闪电划破天空,邹文初的脸骤然出现在面前。 “邹公子,有事吗?” 他不是去伺候公主了?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小鸢儿,今日瞧见你,发觉你憔悴了许多。”邹文初搓着手,缓缓朝她走近。 “是公主府的伙食不好,委屈了你吗?” 他此时的表情,和在玄瑶的床上时那副淫荡龌龊的表情一模一样。 赵玖鸢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假山,退无可退,心中暗道不妙。 “邹公子,奴婢还有要事,麻烦公子让路。”她冷声道。 可邹文初却似乎并不打算放她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中,紧紧地用双臂禁锢住。 “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去勾引那个草包驸马吗?他不见得能让你快乐,倒是爷……”邹文初趁机扯下她的披风。 赵玖鸢仿佛触碰到什么脏东西,激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要喊人了!” “爷让你好好快活快活……” 说着,他又将她压在假山石上,按住她的手腕,朝她的脖颈亲了起来。 赵玖鸢顿时一阵恶寒,这张嘴,不知亲过多少人,这具身体,不知祸害过府上多少婢女。 她胃里开始一阵恶心,好不容易才挣脱出一只手,去推邹文初的胸膛。 可这时,享春丸的药效似乎又发作了起来。她四肢变得瘫软无力,挣扎的动作都像是欲拒还迎。 邹文初趁机一把扯开了赵玖鸢的领口,露出了诱人的沟壑。 见此风光,他眼底闪过一丝窃喜。 今日一早,她跪在那里为柳枝求情时,他便发现她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细看之下经发现这婢女的身姿比往常好了不少,仔细想来,先前定是用什么束缚了她这妙曼的曲线。 所以,当邹文初得知玄瑶要给这婢女喂享春丸时,他便动了心思,想要借机抢先享受一番。 赵玖鸢不知邹文初的心思,她只知道,若是就这样让他得逞,自己恐怕就会落得柳枝一样的下场。 于是,挣扎间,她的手向头上摸索去,终于摸到了发间的兰花发簪。 她毫不犹豫地拔下发簪,用尽全力朝着邹文初手上刺去。 邹文初惨叫了一声,连忙松开了她,手背顿时涌出鲜血。 他终究是担心自己的声音会引来别人,所以只敢抱着自己的手低呼。 赵玖鸢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似乎都痒了起来。她紧贴着假山石,那冰冷的触感勉强能让她好受一些。 她想跑,却无法动弹。 这享春丸似乎会让人四肢无力,意识也变得有些恍惚。小腹传来一阵阵热浪,让她不知所措。 赵玖鸢本就单薄的衣裳被邹文初撕坏,此时衣不蔽体,只能无助地护着自己的胸前。她的发髻也散落,变得凌乱不堪,十分狼狈。 邹文初见自己被她刺伤,立刻怒火滔天。 “你这个贱婢!竟敢刺伤公主府的幕僚?公主都要敬我三分!你敢这样忤逆我?” 他低吼着,揪起赵玖鸢的衣领,一拳就打了下去。 赵玖鸢勉强抬起胳膊护了一下脸,可邹文初仍旧不放过她。 “不听话,老子就打到你听话!你再这般不识好歹,当心我让人将你那个年幼的妹妹卖去……” 话音未落,一个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拳头。 邹文初愤怒地回过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拦他。 没想到这一回头,对上了谢尘冥冰冷阴沉的眸子。 “本将的试婚婢女,怎么会在这儿?”他冷声问。 第6章 她不对劲 听到谢尘冥的声音,不知为何,赵玖鸢竟然松了一口气。 若是她失了清白,被谢尘冥察觉,不但会连试婚婢女都做不成,还会丧命。 谢尘冥一袭黑色银丝绣线锦衣,银质的腰带紧紧束住他的腰身,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整个人比邹文初高了半头,十分有压迫感。 “将……驸马……”邹文初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谢尘冥竟会找过来,立刻回过神,藏起流血的手,将脏水泼到赵玖鸢身上。 “这……我路过这假山,碰到这婢女勾引我!”他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我知道她是试婚婢女,见她如此孟浪,便想着替公主和将军教训她一番。” 邹文初有些慌乱,因为他听说这杀神……极其护短。该不会因为他碰了杀神的试婚婢女,他便要将自己一剑捅死吧? 赵玖鸢听了邹文初颠倒黑白的言论,几乎要气得笑出声来。 可享春丸让她无力说话,只能冷哼一声。 谢尘冥放开了他,瞥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赵玖鸢。 见她也不反驳,媚眼如丝,披散着头发,浑身散发着诱人的馨香,整个人状似虚弱地倚着假山石,一副任君采撷的味道。 他心中冉起一丝嫌恶。 这婢女如此浪荡,在试婚的间隙还去勾引其他男子?那她昨日那副刚烈的模样又算什么?欲擒故纵吗? 这样想着,他对赵玖鸢也有了不满。 只是,毕竟是公主府的婢女,若是将人留给这个看上去不怀好意的男子,似乎也并不妥当。 于是谢尘冥冷声对她道:“还不起来跟本将回去?难道要本将请你不成?” 她现在倒是装得柔弱,昨日那一巴掌可是带了掌风的。 赵玖鸢闻言,只能撑着石壁,咬着牙勉强站了起来。 可刚往前走了没两步,腿一软,又往前栽倒。 谢尘冥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隔着薄纱一般的衣裳,摸到了她烫手的体温。 赵玖鸢抓住了谢尘冥坚实的臂膀,忍不住就贴了上去,她胸前的丰满也紧紧贴在了他的胳膊上。 不知是药丸的作用还是什么,她觉得男人身上的气味分外好闻,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谢尘冥微微蹙眉。 她不对劲。 于是他也不再多废话,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大步朝自己的院中走去。 邹文初不甘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和阴狠。 这该死的婢女竟然敢出手伤她,他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 谢尘冥抱着赵玖鸢往驸马的院中走,怀中的人早已不老实地将手伸进了他的衣领中。 他被撩拨得身子一僵,低下头,见她满面春色,一双杏眸娇媚得能溢出水来。 “别乱动。”他闷声道。 大步迈进院中,他将她放在屋中的床上,准备去叫下人打一桶冷水来。 可赵玖鸢却拉住了他的手,整个人又贴了上来,手也不老实地从衣摆探进去,胡乱在他身上游走。 她身上被邹文初打了一拳,可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让她急于贴紧男人冰凉的身体。 她比昨天更主动,也更大胆。 谢尘冥喉咙一紧,将她的手抽出来。她却又抬手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重心不稳,被赵玖鸢拉得跌在床上,撑着胳膊才勉强没有压疼她。 却听她又委屈地道:“我好热……帮我……” “老实点!”谢尘冥稍一用力,便挣脱了她的束缚。 赵玖鸢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意识也逐渐朦胧。她不认得眼前的人是谁,只觉得唯有贴紧男人的身体才能舒缓。 可是,眼前的男人却总是逃脱。 于是她不耐烦地开始扯自己的衣裳,兴许脱个干净之后能缓解她体内燃烧的火焰。 谢尘冥头疼地看着床上那个撕扯着自己衣裳的女子,她千娇百媚的样子令人难以把持。 在赵玖鸢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扯干净之前,谢尘冥终于没了耐性。 他猛地将赵玖鸢又抱了起来,大步走出屋门,毫不客气地将她丢入自己院里的池塘中。 这样一来,也省得再让下人去打冷水来。 水花四溅,春日夜里的池塘冰冷刺骨。池中的锦鲤受了惊,四散逃开。 赵玖鸢只觉得身子一沉,便跌入一个深渊之中。 带着腥气的池水涌入鼻腔,她一瞬间恢复了理智。 赵玖鸢下意识地挣扎着,努力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夜间冰冷的空气。 身上的燥热也顿时一扫而空,只剩冷入骨髓。 待她艰难地爬上岸,谢尘冥正悠闲地倚着树干,双臂环胸地欣赏她的惨状。 “身为试婚婢女,却三心二意,勾引公主府的幕僚。”他的眸底闪着寒光,“你好大的胆子。” 赵玖鸢跪在地上,冷得瑟瑟发抖,上下牙不停地打架,话都说不连贯。 好在池水解了享春丸的效力,她终于不再那么难受。 “将军……将军就……如此听信……小人……谗言?”赵玖鸢艰难地抬起头,“还是,还是说,真相对将军来……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定是因为记恨昨日那一巴掌,才会将她直接丢在池水里。 也是因为记恨,才会相信邹文初泼给她的脏水。 见她似乎正常了些,谢尘冥验证了自己方才的猜想。 “你吃了什么?”他质问道。 赵玖鸢抱紧了自己,只能实话实说:“公主怕奴婢不能好好服侍驸马,便给奴婢喂了享春丸。” 谢尘冥嘴角掀起一抹嘲讽:“本将还以为,你忘了自己的职责,要与那男子私会。” “奴婢没有!”赵玖鸢抬头望向他。 她眸中已经没了方才的水波荡漾,此时她眼底的倔强让谢尘冥一怔。 这眼神,似曾相识。 谢尘冥头微微有些痛,他微微蹙眉,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眸色已经恢复冷淡。 他深深地看了赵玖鸢一眼,没有再说话,径自回到屋中。 谢尘冥没有让她走,也没有让她进去。 于是赵玖鸢不敢跟过去,也不敢离开。只能抱着发抖的身体,一直跪在原地。 不一会儿,下人们开始进进出出,似乎是听了谢尘冥的命令,烧了些热水端进屋中。 赵玖鸢只觉得身上的寒意愈发重了,她的膝盖在石砖地上跪得有些发麻。 渐渐地,她觉得眼皮也越来越重,享春丸的药效散去,她仿佛搬过千斤石一般疲惫。 终于,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昏睡过去前,谢尘冥又打开了房门。 赵玖鸢连忙强打精神,跪直了身子看向他。 他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白色衣袍,冷着脸道:“你想在那跪一夜?还不进来!” 第7章 红痣 赵玖鸢缓缓走近屋中,只见隔间的木桶里有水汽洇出。 “进去泡一炷香。”谢尘冥站在她身后,淡淡道。 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赵玖鸢有些讶异。 原来方才那些下人进进出出端来的热水,是给她准备的泡澡水,谢尘冥似乎是担心她先前在池水中受寒。 她并不觉得感动,毕竟,将她丢进池水中害她受寒的人,也是他。 赵玖鸢抿了抿唇,走到装满热水的木桶前,迟疑地看向谢尘冥。 “奴婢要脱衣……”她想提示他离开。 可谢尘冥却冷笑一声,倚着隔间的门框,身形不动。 “怎么?现在矜持上了?”他冷言嘲讽。 赵玖鸢咬了咬牙。 的确,自己方才的糗态他都尽收眼底,此时她再如此扭捏,反倒会让他觉得自己矫情。 于是她终究没再哀求他离开,一咬牙,只脱了外袍,留下一件堪堪遮住胸前春光的肚兜和亵裤,背对着谢尘冥,哆哆嗦嗦地坐进木桶。 谢尘冥刚回过头想要嘲讽两句,却在瞥见赵玖鸢的肩头时,瞳孔骤缩。 “你肩头这六颗红痣,是从小便有?”他有些激动地抓住她的肩,俯下身仔细看了起来。 赵玖鸢毫无防备,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浑身一颤。 他问的这话实在是莫名其妙,又十分突然。 自己肩头的确有六颗红痣,聚在一起,有点像一朵花,形状独特。可这也不至于让他这么激动吧? “将军……有什么不对吗?”她微微侧头。 她的发丝在他脸上蹭过,让他脸上泛起一阵痒意。 抬眸时,他对上了一双染上水色的杏眼,一眨一眨地望着他。 许是因为蒸腾的热气,她脸颊变得微微发红,像沾了露水的桃子。漆黑的长发浮在身后,更将她的肌肤衬得雪白。 这一副勾人的模样,让谢尘冥顿感所有的血液都涌向小腹。 他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心中有了一丝猜想。 “你是何时入的公主府?”谢尘冥问。 赵玖鸢觉得奇怪,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些?难道…… 她心中一惊。 他该不会,真的想起她来了? 可是,五年前他们相遇时,他也并不知道她肩头有痣。 赵玖鸢思绪万千,但还是诚实地交代了事实:“奴婢是……五年前入的公主府。” 谢尘冥听了她的话,陷入沉思。 五年前,时间似乎对不上。难道这一切是巧合? “将军?”她试图打断他的思绪,“将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尘冥沉吟片刻,道:“不过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赵玖鸢心中一阵阵发慌。 她将自己的身子沉入温度适宜的水中,热水驱逐了她体内的寒气,让她渐渐缓过神来。 背后一片沉默,赵玖鸢不知道谢尘冥在想什么,只觉得,必须要尽快扯开话题。 于是她终于鼓足勇气,低声就今夜的事,为自己辩解:“将军明鉴,方才的事,只是误会,奴婢一向洁身自好,从未勾引过幕僚。” 谢尘冥冷哼一声,似是不信:“别告诉本将今天的事只是巧合。” “是他强迫奴婢的!”赵玖鸢急切地道,“是他拦住了奴婢的去路,又碰巧享春丸的药效发作……”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她话中的真假。 赵玖鸢不知还能说什么。谢尘冥不愿信她,也在情理之中。她们做奴婢的,人微言轻,就算她说出邹文初对她意图不轨的事实,谢尘冥也不会为她出头。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不知是不是服用了享春丸的副作用,赵玖鸢觉得脑子愈发的沉,一炷香的时间也变得格外漫长。 忽然,她身子一个不稳,猛地一滑,脑袋没入水中,呛了一大口水。 “咳咳……咳咳咳……”赵玖鸢抹了把脸,努力扒着木桶坐起来。 她咳得眼泪都出来,艰难扒着桶沿,看着甚是吃力。 谢尘冥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没用。” 但她虚弱的样子似乎不是假的,眼看着意识也渐渐模糊。 谢尘冥知晓享春丸的厉害,先是令人色令智昏,削弱人的力气,然后便是渐渐失去意识,任人宰割。 这浴桶是玄瑶为谢尘冥准备的,他身形高大,浴桶自然也要比普通人的大许多。这婢女一副细柳瘦桂的模样,稍有不慎便会滑落水中。 她刚刚只是挺过了最初的药效,此时若是就这样放任不管,自己把自己淹死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不泡这热水,明日又定会染上风寒,病上几日。 谢尘冥深吸了口气,觉得玄瑶此举当真是给他找麻烦。 他脱掉了外袍,穿着里衣,也缓缓坐进浴桶。桶中的水还十分温热,可她的身体却仍旧有些冰凉。 赵玖鸢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触碰自己的身体,猛地打起精神,警惕地看向谢尘冥。 他……他为何也要进来? 这木桶虽然足够容纳他们二人,可也得肌肤相贴。 “将……将军,这水不干净了。若是将军想泡澡,奴婢……奴婢喊人换桶水来……”赵玖鸢说着,便挣扎着想要离开。 可她手软脚软,一个不小心,脚一滑又坐了回去。木桶中的水被溅得水花四起,谢尘冥的脸和头发也未能幸免于难。 他不耐烦地一把拉过赵玖鸢,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让其背对着自己坐着。 “好好坐着,若是没有本将,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你就会溺死在这水桶中!”他声音带着一丝恼怒。 赵玖鸢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坐在他怀里。 两人紧密相贴,即使隔着衣物,她的后背仍旧感受到了他胸膛结实的轮廓,让她不禁脸颊滚烫。 该不会要趁她虚弱之时对她下手吧? 她无力地靠在谢尘冥肩头,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了,只喃喃自语道:“将军……奴婢真的没有……” 谢尘冥低着头看向怀中的婢女,她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似乎是睡得不舒服,还下意识地在他怀中蹭了一下。 她胸前的肚兜根本遮不全下面的风光,谢尘冥只是瞥了一眼,便觉得先前二十多年积攒的欲望,在此刻呼之欲出。 怀中的人毫无防备,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像一只任人采撷的桃子。 但是…… 谢尘冥看向赵玖鸢的肩头,眸色暗了暗。 若她当真是那人的女儿,或许当年那个案子,有机会解开了也说不定…… 第8章 绝望 赵玖鸢昏睡的时候做了许多梦。 她梦见爹娘还在的时候,一家五口快乐地生活在山脚下。 每日爹都会早起去田里耕地,娘就在家中给他们三个孩子做好早饭,再去田里给爹送去吃食。 日子虽然清贫,但爹娘恩爱,三个孩子也懂得互相关爱,他们过得也算幸福。 直到有一天,她带着弟弟在溪边采药时,捡到了身负重伤倒在溪边的谢尘冥。 她将他带回家,替他包扎,喂他米粥,看着他养伤。 或许是因为她对他有救命之恩,他相信她,所以他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 他说等时机到了,他的仇报了,便会回来找她。 可不知道是他后悔了,还是遇上了什么变故。赵玖鸢没有等来他的报答,只等来了几个黑衣杀手。 杀手将她的父亲一剑割喉,又将她的母亲拖至溪边,凌辱一番,让她奄奄一息地等死。 待她带着弟弟妹妹回到家,眼前一片血腥的狼藉让她绝望地失声痛哭。 她找到母亲时,母亲血淋淋的手紧紧抓着她,让她不要报仇,好好生活。 …… “娘!” 赵玖鸢猛地睁开了眼,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还梦到了五年前的事。 时光飞逝,可那段记忆却始终深深刻在她的脑海。 谢尘冥已经不记得她了,她甚至无法质问他当初为什么要如此对她。 但……不记得也好。当年她带着弟弟妹妹离开家乡,来到千里之外的都城,更名改姓,就是为了让他找不到自己。 她恨他,可她还要过好以后的日子。 等等……谢尘冥呢? 赵玖鸢这才回过神,她环顾四周,自己还在驸马的屋中,可谢尘冥早已消失不见。 摸遍全身,确认了没有欢爱的痕迹,她的头又痛了起来。 昨晚……她昏过去了,他却没碰她?为什么? 赵玖鸢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 难道,他还是讨厌她? 天光大亮,玄瑶没有得到她的好消息,恐怕又要暴跳如雷。 此时,房门正巧被人打开,赵玖鸢吓得一颤。 “鸢儿,公主叫你去前厅见她。”张嬷嬷走了进来。 她看着赵玖鸢心惊胆战的样子,叹了口气:“昨夜就算服了药,也没成,是吗?” 赵玖鸢低垂着头,紧张地扣着自己手。 “罢了,你快梳洗一番,随我去见公主吧。”张嬷嬷叹了口气。 赵玖鸢战战兢兢地去前厅见了玄瑶。一进屋,她便跪在地上,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果然,玄瑶得知赵玖鸢再次搞砸了试婚,气得在屋中来回踱步。 “废物!一个个的都是废物!本宫养你们这么多年,尽养了些不中用的废物!”玄瑶怒声道。 她在赵玖鸢面前停了下来,蹲下身,微微歪着头,阴森地笑着问:“这次又是为什么?你说说。” 赵玖鸢只能含糊地说:“奴……奴婢昨夜,不小心……不小心睡着了……并未等到驸马……” 玄瑶气笑了:“你说什么?” “奴……奴婢睡着了……”赵玖鸢低声重复道。 玄瑶一把将桌上的杯盏砸在她身上。 滚烫的茶水洒落在她身上,她不敢挪动半分。 “简直是糟践了本宫的药!”玄瑶怒不可遏。 “是老奴的错,老奴……教导不周。”张嬷嬷连忙跪下,“老奴愿领罚。” 赵玖鸢心中有些酸涩。 她怎么舍得连累张嬷嬷。 “是奴婢的错。”她伏在地上,认命地开口。 “是奴婢无能,与张嬷嬷无关。” 当她接下这个任务时,不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一切都不会那么容易。 玄瑶瞥了一眼眉头紧蹙的张嬷嬷,视线又落回赵玖鸢身上。 她又道:“来人,上刑!” 听到“上刑”两个字,赵玖鸢身子一颤,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下人连忙将拿上来一个布兜,里面插满了细长的针。 赵玖鸢瞥见那刑具,脸色霎时变得刷白。 “公主……”她惊惧地看向玄瑶。 以往的惩罚无非是掌嘴,被茶杯砸,或是被打个二十板。 公主府的板子并不重,听着吓人,其实修养两日便能下地。 可这针,却是淬了毒的。 若是不及时医治,三五日双手便会溃烂,最后只能截断双手,以求保命。 玄瑶这次,是真的气急了。 “公主,这……这责罚是不是太重了些……”张嬷嬷犹豫着开口。 玄瑶的目光充满警告:“张嬷嬷,你该庆幸你是府中的老人,又一向尽职尽责,本宫不想苛待你。” “至于她……”玄瑶冷眼看向赵玖鸢。 “屡次三番失败,让本宫失望,本宫只是要她一双手罢了。毒素蔓延还要些时日,她总能在手被砍断之前,把试婚这事完成了。” 玄瑶阴冷的话语萦绕在赵玖鸢耳畔,她已经被下人架住,动弹不得。 她惊恐地看着一旁的下人已经拿起一根银针,朝她走来。 “不要……公主,求求您了!”赵玖鸢绝望地摇头,奋力挣扎。 可一切都是徒劳,她被死死按着,犹如柳枝死的时候那样。 她又惊又惧,自己在公主府小心谨慎地过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刑罚。 失去双手,她就会失去在府中的价值,会被玄瑶找各种理由杀死。 “昨夜邹文初妄图对奴婢行不轨之事,被驸马知晓,惹得驸马不悦,所以奴婢才没能侍寝!”赵玖鸢眼眶泛红地说出实情,心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玄瑶却冷笑一声:“可笑,本宫的幕僚怎么会看上你?何况,阿冥走的时候也并未提及此事。” 她眼底一片冰冷:“本宫看,这都是你的借口罢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下人闻言,不再犹豫,立刻抬起了赵玖鸢的手,将银针对准了她的指尖,准备直直地插进她指甲的缝隙中。 “公主!”张嬷嬷试图再次求情。 “老奴保证会好好教导鸢儿,求公主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玄瑶不理会,冷眼看着赵玖鸢。 赵玖鸢的双手被下人死死攥着,银针几乎碰到她的指尖。 她用尽全力想要挣开,却动不了分毫。 她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公主府好生热闹。”一道男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第9章 泼脏水 下人们见到来人,手一顿,纷纷看向玄瑶。 玄瑶立刻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银针收起来,并且放开了赵玖鸢。 赵玖鸢跌坐在地上,十分狼狈。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的身后,她也忍不住回头看过去。 只见谢尘冥一身银黑色的轻甲,腰间佩着通体黑色的剑,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他脸上还有些脏污,似乎是刚从校场下来,还未来得及清洗,便匆匆赶回了公主府。 “阿冥,你练兵回来了?”玄瑶满敛去戾气,娇笑着迎了上去。 “我们马上就要成婚,永骄军马上就会让你弟弟接手,你不必如此辛苦。”她边说边挽上谢尘冥的胳膊。 谢尘冥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身形微动,不露痕迹地避开了玄瑶的手。 他走到一旁拿起一杯凉掉的茶,便灌了下去。 “快来人,给驸马煮些新茶来。”玄瑶立刻招呼下人道。 “不劳公主费心。”谢尘冥说着,扫了一眼赵玖鸢。 她还未从刚才的绝望中缓过神,此时惊魂未定地看向谢尘冥。 只对视了一眼,谢尘冥便移开了目光。 他放下茶杯,随口问了句:“这不是公主送入微臣房中的婢女,为何要跪在这儿?” 玄瑶温柔地笑道:“还不是这丫头犯了些错。本宫也没责罚她,只是让张嬷嬷训两句罢了。” 好一个轻描淡写。 她险些就废了双手,在玄瑶口中竟只是训诫。 赵玖鸢低垂着头,冷汗布满额间,一滴滴地滑落。 劫后余生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多的愤恨和委屈。 “她犯了什么错?”谢尘冥淡淡地问。 玄瑶瞪了一眼赵玖鸢,冷哼:“张嬷嬷,你说吧。” 张嬷嬷抿了抿唇,回答道:“鸢儿她未能完成试婚,让公主失望了,理应受罚。” 谢尘冥微微勾了勾唇角:“这也并非她一人的错。微臣心系公主,不愿与他人肌肤相亲,所以昨夜臣离开了公主府,回了自己府中。” 他是因为这样才不碰她的? 赵玖鸢微怔,胸口突然有一阵撕裂的痛感。她抬手捂住胸口,稳了稳心神。 只是,谢尘冥这样说,过错倒是都被他揽了过去,玄瑶应该不会再责怪她了。 谢尘冥这话哄得玄瑶甚是愉悦,她轻锤了一下谢尘冥的胸膛,娇嗔道:“阿冥,你惯会哄本宫。可皇命难违,父皇他一定要你试婚……” “微臣自然明白,只不过……昨夜发生了一件事,让微臣没了兴致。”谢尘冥的双眸充满寒意。 玄瑶瞧他脸色不好,连忙问:“可是鸢儿做得不好?你放心,本宫定不会轻饶了她……” “不是她。”谢尘冥眸色阴沉。 “昨夜微臣撞见有人对这婢女言语轻薄,图谋不轨。好在微臣及时制止,否则若是被那贼人得手,岂不是……”他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 即使他没有说完,旁人也都猜到了他后面的话。 试婚一事是天子之命,试婚的婢女身负重任,若是被人轻薄,传出去岂不是有辱皇家颜面?更何况,若是驸马不知情,用了被人玷污过的试婚婢女,这…… 赵玖鸢猛地抬眸望向谢尘冥。他这是在为自己说话? 但下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谢尘冥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或许他是不喜自己未婚妻的府中养着这样的败类。 只凭她一人之言,玄瑶可以不信她,或是护着邹文初。可若是谢尘冥将此事说出来,玄瑶便很难再粉饰太平。 果然,此时玄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吞了吞口水,怒声道:“谁?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碰本宫的试婚婢女!” 谢尘冥对上她闪烁的双眸,道:“正是公主府上的幕僚,邹文初。” 玄瑶一脸惊愕:“竟有此事?!来人,给本宫把邹文初叫来!本宫要好好质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玖鸢心中冷笑。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甚至亲手替邹文初善后。 很快,邹文初就被拎到前厅,他一见谢尘冥,就暗道不好。 他没想到谢尘冥竟然真的会因为一个婢女,同玄瑶告状。但就算告状,他也并不畏惧。 毕竟,他是玄瑶最喜爱的幕僚。 从前就算他不慎让婢女怀孕,玄瑶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邹文初跪在地上,手上还包扎着绷带,血将白色的绷带染得猩红,显然赵玖鸢昨晚那一簪子用了全力。 正好,他打算让玄瑶好好惩治赵玖鸢一番。 “公主……” “邹文初,你好大的威风啊。本宫看重你,你却恩将仇报,玷污本宫的试婚婢女。”玄瑶怒声打断了邹文初的话,“若是耽误了本宫大婚,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没想到玄瑶会劈头盖脸地一通责骂,邹文初心慌了起来。 他立刻狡辩:“公主明察!都是那贱婢勾引我,她……她穿得那么少,还,还故意在我身边停留,不是勾引我是什么?” 果然,一出事,男人便会将责任全都推给女子。 可赵玖鸢又不是哑巴,她自会为自己辩驳,顺便泼他几盆脏水。 于是她立刻挤出几滴眼泪,委屈地道:“邹公子,昨日奴婢去侍寝的路上,你将奴婢劫下,出言侮辱,说驸马无法满足奴婢,唯有你能让奴婢快活,你都忘了吗!” “住嘴!你这个贱婢竟然敢胡说八道!”邹文初立刻打断她。 赵玖鸢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潸然泪下:“公主和驸马明鉴!邹公子说了,他深得公主宠爱,公主都得敬他三分,未来更是会让他坐上驸马之位……!” 邹文初见她胡乱编排他,顿时失去理智,扑过去掐住她的脖颈,骂道:“你这个贱人!竟敢造我的谣!你以为公主会信你的谎话?信不信我掐死你……” 可是,他的手刚碰到赵玖鸢,谢尘冥就已经沉着脸,一脚将他踢开。 “昨夜的事,你忘了,本将可没忘!”他厉声道,“难道你以为,公主会再受你蒙蔽?” 谢尘冥都这样说了,玄瑶也无法再装作不知晓实情。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指着邹文初的手都在抖。 “好好好,邹文初,本宫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宫的?”玄瑶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来人!给本宫打他二十大板!” 第10章 差事 一个时辰前,玄瑶还口口声声说想要一辈子把自己留在身边,为何顷刻之间就翻脸? 邹文初抬头看向玄瑶时,发现她眼中满是厌弃和冷漠,再没有往日的春情和娇媚。 他这时终于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邹文初胸腔剧烈地起伏,他忍不住嚎了起来:“公主,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都是那些贱人勾引我!都是她们的错啊,公主明察——” 一旁的侍卫统领接收到玄瑶的眼神,立刻将邹文初拖了出去。外面很快响起了打板子的声响,和邹文初的哀嚎。 赵玖鸢依旧跪在地上,听着邹文初撕心裂肺的喊叫,心中却十分不甘。 她不过是未能完成试婚,便险些废掉双手。可邹文初犯下如此罪行,玄瑶依旧没有直接处死他,只是不痛不痒地罚了二十大板。 看来,纵使谢尘冥出手,玄瑶也不会轻易赶走邹文初。 但……若是谢尘冥知晓了邹文初与玄瑶的奸情,他当真还能如此云淡风轻地同玄瑶成婚吗? 想到这,赵玖鸢忍不住瞄了一眼谢尘冥,却正好与他鹰一般锐利的视线对上。 她连忙低下头去。 “阿冥,你可满意了?试婚一事,是否可以继续了?” 玄瑶有些疲惫地望向谢尘冥。 打了邹文初二十大板,怕是好些日下不来床。她怎么可能不心痛? 可她更青睐这个俊朗强壮,名震沙场的大将军。 他的一颦一笑都让她神魂颠倒,又手握重兵,备受父皇赏识。如此铁血男儿,又岂是邹文初那种货色比得上的。 玄瑶已经如此低声下气,谢尘冥又怎么可能不给她面子。 于是他望向玄瑶,放柔了嗓音,道:“让公主劳心了。只不过,试婚一事恐怕还是要耽搁了。微臣这两日顿感不适,恐怕是突发旧疾。” “阿冥,你哪里不舒服?本宫找御医给你看看!”玄瑶立刻担心地在他身上上下摸索。 赵玖鸢却有些疑惑,他有旧疾?可这两日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 谢尘冥抓住玄瑶乱摸的手,道:“无妨,旧伤罢了。只是还需修养几日,还望公主见谅。” 玄瑶虽心中不喜,却还是笑道:“没事,阿冥,你的身子重要,我们来日方长。” 她被哄得开心,心中自然难免有些失落,可毕竟心爱之人身体不适,她也无法勉强。 “试婚一事暂且不提,过几日,便是公主的生辰了。”谢尘冥话锋一转,“公主打算如何过生辰宴?” 听他提起自己的生辰,玄瑶眼眸低垂,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你竟还记得?”她轻声道。 “这次的生辰,本宫没什么想法。阿冥,本宫只想与你两人过。”玄瑶望向谢尘冥的双眸满是柔情。 听着两人的你侬我侬,赵玖鸢心中有些厌烦。 玄瑶的生辰宴一向是她受苦受难的日子,因为往日的宴席都是张嬷嬷带着她与柳枝,共同操办。 前前后后要忙上很久,整个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出一丝差错。 只不过,玄瑶今年期待着与谢尘冥的大婚,一心扑在谢尘冥身上,所以连自己的生辰也没有大办的心思。不知道谢尘冥突然提醒她做什么。 赵玖鸢跪得腿有些发麻,此时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身体。 没人让她走,她也不敢动。 谢尘冥瞥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公主殿下今年的生辰,时机微妙。眼下朝中暗流涌动,若是办得过于低调,恐怕众人皆以为殿下失势。” 玄瑶闻言,眸光一闪。 赵玖鸢也知道谢尘冥说的是什么意思。 近来有不少传闻,说玄瑶与贡使勾结,有谋逆之心。 而当今圣上一向多疑,因着这些流言,许久不准玄瑶进宫看望太后和皇后,更不许她私见朝臣。 人人都传,玄瑶这个公主徒有其名,已无实权,陛下早已不再宠爱她。 “阿冥倒是提醒本宫了,本宫许久不曾进宫,也该听听宫里有什么新鲜事儿了。”玄瑶勾起一抹笑,转动了一下自己碧绿的和田玉戒指。 见她有意,谢尘冥便又乘胜追击。 他声音清冷地道:“正是。借此契机,殿下可名正言顺地召见心腹,观察百官动向。” 玄瑶抬手抚摸了一下谢尘冥棱角分明的脸庞,道:“阿冥当真是与本宫一条心。既然如此,便听阿冥的。本宫这次生辰宴,要大办特办。” 说着,她的视线又落在跪着的赵玖鸢身上。 “鸢儿,你听到了。”玄瑶冷冷道,“本宫的生辰宴,一向是你与柳枝来负责。柳枝如今不在了,便让响晴帮你吧。你可别让本宫失望。” 赵玖鸢眉心倏地一跳,心中暗骂谢尘冥没事找事。 操持生辰宴,并非什么好差事。他若是不插这句嘴,玄瑶与他二人过这生辰日,不就没她什么事了。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应下。 “奴婢遵命。”赵玖鸢俯身应道。 玄瑶又看向谢尘冥:“阿冥,既然你身子不适,就在公主府休养生息。鸢儿留给你使唤,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差遣她便是。” 谢尘冥微微挑眉:“鸢儿姑娘又要筹办生辰宴,又要服侍微臣,可会累坏身子?” 不等赵玖鸢回答,玄瑶已经开口:“你白日要练兵,只晚上回来睡一觉罢了,她有什么累的?正好白日筹办本宫的生辰宴,晚上服侍你。” 赵玖鸢闻言,只想两眼一闭,倒地不起。 好。 这是不管她死活了。 她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默认。 谢尘冥余光瞥见她这副颓唐的模样,唇角微勾:“既如此,倒是辛苦鸢儿姑娘了。” 玄瑶朝赵玖鸢摆了摆手:“下去吧,生辰宴的事,好好筹备。能邀请到的达官显贵一个都别少,更不许出纰漏。否则,本宫拿你是问。” “是。”赵玖鸢如释重负,连忙起身。 顾不得酥麻的双腿,她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直到走至后花园处,她的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逃过了毒针的惩罚,却没逃过操持生辰宴。 她有些想不通,谢尘冥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距离玄瑶的生辰,满打满算还有十日,这么短的时间,要她不出纰漏,还要大办特办,简直比登天还难。 赵玖鸢思绪混乱,但府中的活儿不等人。刚死里逃生,便要立刻去做那些积攒额活儿。 她忙了一天,将活儿全都干完之后,夜色已经降临。 赵玖鸢准备回到婢女的下房休息一会儿。 她还要和响晴商量一下生辰宴的事,想必响晴听了这个消息,也会欲哭无泪。 可是,当她推开房门,正准备开口时,一盆冷水朝她泼了过来。 第11章 不知廉耻 这一盆水来得猝不及防,赵玖鸢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鼻腔和喉咙都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这些,抹了把脸便朝屋中看去。 只见婢女云霞站在屋中,手中还抓着滴着水珠的木盆。 响晴站在她身后,瞪大了眼睛,嘴也微微长大。 “鸢儿!”她连忙上前,用袖子帮赵玖鸢擦拭了脸颊滑落的水珠。 云霞的表情没有丝毫抱歉,赵玖鸢也瞬间感受到了她浓浓的恶意,意识到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可是,她不记得自己哪里惹到过她。 “哟,这不是鸢儿吗?攀上了驸马的高枝,还回来下屋做什么?”云霞语气充满嘲讽。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问:“你有什么意见?” “云霞,你这样太过分了!”响晴怒斥道,“大家都是婢女,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试婚这事,鸢儿也是被迫的……” 云霞冷哼一声:“服侍驸马是被迫的,难道勾引幕僚也是被迫?” 赵玖鸢微微蹙眉。她刚死里逃生,还没清净一会儿,便被人泼了一盆水,心里蹿起一股无名火。 于是她冷冷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你身为婢女还朝三暮四,不知廉耻!”云霞怒声道。 “柳枝刚走没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攀高枝?试婚不够,还敢勾引邹公子。结果却惹得驸马不满,害邹公子被打了二十大板!” 说着,云霞上前狠狠推了赵玖鸢一把。 她比赵玖鸢壮一些,赵玖鸢直接被推倒在地,后腰磕在了圆凳的边缘,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响晴连忙将赵玖鸢扶了起来,斥道:“云霞,你说归说,推人就过分了!” 云霞不以为意地冷笑:“我又没使多大力,她装什么装?” 赵玖鸢此时已经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对邹文初避如蛇蝎,却没想到这几个婢女里,竟真的有倾慕他的人。 玄瑶担心婢女攀炎附势,用孩子来绑住邹文初或驸马,原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赵玖鸢借着响晴的手站了起来,她冷冷地看向云霞,问:“你喜欢邹文初?可惜了,若是你努努力,当初被开膛剖腹的,就不会是柳枝,而是你。” 云霞被她阴冷的眼神吓到。 赵玖鸢仿佛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想到柳枝的下场,云霞撇过脸去,有些不自然地道:“人各有命!柳枝没有享福的命,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有孕。” “邹公子自然也不知道这件事,若是她早些同邹公子说,邹公子也不会不管她。喝一碗去子汤,也就没这事了。” 赵玖鸢没想到她竟如此走火入魔。 她可知她口中的“邹公子”,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淫棍? 此时,赵玖鸢察觉到云霞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她脑海中猛然有一个想法一闪而过。 “是你……”赵玖鸢喃喃开口。 她猛地揪住云霞的衣领:“是你!是你向公主告发柳枝有孕的事!” 先前赵玖鸢便觉得不对,柳枝有孕的事,她和响晴都没有察觉。若非同寝同食之人,谁又能注意得到? 而云霞一向性格张扬,与柳枝刚好相反,她一向喜欢针对柳枝。 有时柳枝得了什么好东西,她看上了,便会毫不客气地夺去。而柳枝脾气好,只说自己也没有那么喜欢,云霞喜欢便让给她罢。 这样好的柳枝,她竟然…… 赵玖鸢的嘴唇开始颤抖,喉咙一阵阵发紧,胸腔中仿佛有什么惊涛骇浪要喷涌而出。 可云霞毫无悔意,她不耐烦地挥开赵玖鸢的手,承认道:“是我又怎么样!她怀了邹公子的孩子,就该死!和清露、福云一样,都该……”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云霞的话。 赵玖鸢抡圆了胳膊,一耳光扇了过去。 云霞被打得一个踉跄,扶住身后的矮桌,才勉强站住身子。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玖鸢:“你敢打我?” 响晴也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鸢儿……”她低声唤道,“若是让公主知道我们起了争执,我们三人都会被罚的。” 可赵玖鸢的脑海已经被愤恨占据。 她的声音嘶哑得仿佛不是她:“我打的就是你!” 清露和福云竟然也是云霞告发的,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被秋风拂过的树枝。 “柳枝心思单纯,待你不薄,你喜欢的她都让给你。清露和福云更是将你当做妹妹,你被公主责罚时,她们哪个不是替你说话!”赵玖鸢怒声质问。 “你懂什么?!”云霞的发丝散落,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癫狂。 “将我当做妹妹?我早就同她们偷偷说过,我倾慕邹公子已久,可她们还是爬上了邹公子的床!”云霞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她嘲讽道。 “还有柳枝,面上装得胆小怯懦,你可知她在邹公子床上时,又是如何千娇百媚的?” 云霞笑了起来,眼底却泛起莫名的泪光:“赵玖鸢,你不知道吧,你的好姐妹,在床上求邹公子娶自己,还自愿用各种方式让邹公子痛快!” “你胡说八道!”赵玖鸢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深深地嵌进手心。 她感受不到疼痛,她恨不得立刻撕了云霞的嘴。 看赵玖鸢这幅样子,云霞却仿佛得到了报复的快感。 她轻笑一声,嘲讽道:“赵玖鸢,单纯的是你。柳枝有孕,从未告诉过你。他想给邹公子做妾,也未曾与你提起。你只是不敢承认,自己的好友竟骗自己!” “柳枝才不会想要做妾!”赵玖鸢又要冲上去,却被响晴拦住。 云霞眼神渐渐变得迷茫,她轻笑着嘲弄道:“一个个,都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姐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明知我喜欢邹公子,她们还要爬邹公子的床……” “云霞,别再说了!”响晴忍不住劝道,“做邹公子的妾室有什么好?你就不想找个好人家嫁了,做正妻吗?” 云霞一梗脖子:“邹公子曾救过我的命!他温柔儒雅,风光霁月,哪怕只是做他的妾,又如何!” 赵玖鸢只觉得她可悲又可笑。 就算邹文初曾经对云霞施以援手,也定是目的不纯。她口中的温柔儒雅风光霁月,不过是她的幻想! “你可知为什么邹文初唯独看不上你?”赵玖鸢的声音仿佛淬了毒的针,刺向云霞。 “因为他喜欢强迫女子行房事,喜欢欲拒还迎,喜欢云娇雨怯。可你……”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可你,太过主动,毫不矜持,令他嫌恶。” 没错,赵玖鸢早就察觉了邹文初的心思。 云霞长得小家碧玉,比柳枝还更明艳些。可个性鲜活张扬的女子,邹文初一向不爱。他偏就喜爱逗弄那些乖巧怯懦的小婢女,例如柳枝。 他就是喜欢将脆弱的花朵碾入尘土,看着她们逐渐凋零、挣扎、死去。 云霞闻言,心被刺痛,猛地将一旁的木盆狠狠地砸向她。 响晴拉着赵玖鸢躲开,木盆砸在地上,发出“嗵”的一声巨响。 “赵玖鸢!你别以为你很了解邹公子!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做了试婚婢女?有本事,你让驸马收你做小妾啊!”云霞癫狂地吼叫着。 “你清高什么?说到底,你还不是一个爬人床的贱婢!”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一个高大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大晚上的,吵什么?!若是惊动了公主,岂有你们好果子吃?” 第12章 泪水 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府中的侍卫总管,萧魁。 他身形健硕,五官端正,眉眼硬朗,又是府中武艺最高的男子,因此一向很受婢女喜爱。 夜间他常在府中巡逻,恐怕方才是她们争吵的动静太大,才将他引来。 “萧总管,我们只是……只是在玩闹。”响晴勉强地挤出笑容。 萧魁却不信,他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扫了一遍,视线落在头发和衣裳都还滴着水的赵玖鸢身上。 “可有受伤?”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关心。 赵玖鸢却充耳不闻,她的耳边还回响着云霞的话,用力死死咬着牙,忍着想要扑过去撕咬对面那个疯女人的冲动。 胸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恨意、懊悔、愤怒、屈辱等等,各种情绪交缠发酵。 可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还是响晴率先开口:“没什么事,萧总管。我们只是,只是玩闹的动静大了些,让总管误会了。” 她又拉了拉云霞,示意她说两句话。可云霞冷哼一声,甩开了她的手。 萧魁已经看见了一旁的木盆,里面还沾着不少水渍。 他走过去俯身捡起,问:“什么玩闹需要用到木盆?我看鸢儿姑娘身上的水,是你们泼的吧?” “不是不是!”响晴连忙摆手,“是方才鸢儿没拿住,才泼了自己一身。” “是吗?”萧魁又看向赵玖鸢。 赵玖鸢一言不发地别过头,饶过走向她的萧魁,大步朝外走去,离开了下房。 “哎……”身后的萧魁还想说什么,却被响晴打断。 “萧总管,鸢儿还有事要忙,我给您泡杯茶吧……” 响晴轻飘飘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风里。 赵玖鸢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她想着那三个婢女生前鲜活的样子,想着柳枝。 她不信柳枝会想要嫁给邹文初。柳枝分明说过,她最讨厌府中那些装腔作势的幕僚。 可她心中也有疑问,云霞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么自信,恐怕也并不是空穴来风。而且柳枝有孕这事,确实也隐瞒了她。 赵玖鸢猛地摇了摇头。 她怎么能因为云霞的片面之词,去怀疑善良的柳枝。 不知不觉,赵玖鸢竟然绕到了花园中。 夜色如墨,唯有玉盘当空,皎洁的月光将花园中的池塘照得波光粼粼,身型巨大的锦鲤缓缓地游来游去。 如此美景,她却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思,甚至不敢停下脚步。 就好像,若是停下,那复杂的情绪就会将她吞没,让她失去理智。 云霞说的也没错,做试婚婢女,不过也是爬上男人的床。 甚至是爬上仇人的床!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谢尘冥如何看她,她就当五年前的少年已经死了。况且,她也没打算嫁人,用清白换一百两银子,也还算值得。 可云霞那番话,让赵玖鸢发现,自己不像想象中那么麻木。 每一次面对谢尘冥的时候,曾经的回忆都变成利箭,一遍又一遍地折磨她。 她无法逃避,只能面对谢尘冥他眼底的轻蔑,忍受仇人的触碰。 自从入了公主府后,她便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赵玖鸢像是迷雾中走失的麋鹿,因为找不到方向而横冲直撞。失控的感觉让她几近崩溃,可她却无人可说,也无处可躲。 思绪乱得一塌糊涂,直到赵玖鸢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她撞得眼冒金星,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忽然,腰间多了一只手,紧紧揽住了她,让她不至于摔倒。 “如此冒失,本将倒是要担心这生辰宴是否会出差错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赵玖鸢茫然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影。 洁白的月色照亮了谢尘冥的脸,他照常一身黑衣,除了那张脸,全身几乎都隐匿在一片黑暗之中。 难怪她没看到他。 她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连忙站直身子避开了谢尘冥的手,微微退后一步,道:“奴婢有眼无珠,冲撞了将军。” 谢尘冥看清了她的脸,眉心一皱:“怎么哭了?” 赵玖鸢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传来湿漉漉的手感。 她竟然没有发现自己哭了。 “没有……”赵玖鸢矢口否认,手慌乱地想要将脸上的泪水抹去。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已经看得够多了。 可情绪仿佛开了闸,眼泪如同洪水般涌出,怎么都停不了。她越抹越多,只好将头垂下去。 “奴婢……奴婢不会耽……耽误宴席的……”她抽抽噎噎地问,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她想逃,可谢尘冥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委屈什么?”谢尘冥觉得莫名其妙。 他原本只是探一探府中的路,方便日后行动。花园景色不错,他便停下多欣赏了一会儿。 可这婢女就好似没长眼睛,直直地就撞上他。 他还没出言责怪,她倒是先哭起来了? 此时谢尘冥看着她一抖一抖的肩膀,眉间透出几分不耐。 不知为何,她的眼泪让他前所未有地心烦意乱。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小针,不停刺着他的心。 然而,他不会哄人,自然也不知如何让她的泪水停下。 于是,安抚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带着命令的一句:“哭什么,别哭了!” 赵玖鸢被他的呵斥吓了一跳,泪水不但没止住,还打起嗝来。 她心中愈发委屈,自己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却又撞见这个瘟神。本来只是流泪,现在加上打嗝,整个人难受急了。 “奴婢……嗝,奴婢没有……嗝,只是停……嗝,停不下来……” 一句话愈发支离破碎。 谢尘冥讨厌这种感觉,那不断落下的泪滴仿佛砸进了他的心底。 曾经似乎也有一个人这样哭着看着他,可他努力尝试想起那人的面容时,头却一阵刺痛。 谢尘冥没了耐性,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脸,头一低,温热的嘴唇贴了上去,轻轻堵住了她抽泣的声音。 赵玖鸢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来。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尘冥。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又萦绕在鼻尖,两人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第13章 互惠互利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进口中,让这个吻变得愈发咸涩。 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赵玖鸢再也想不起任何事,一时间也忘了反应。 这蜻蜓点水般的吻,却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待她回过神,心中的恼怒与愤恨又如潮水般袭来。 赵玖鸢用力推开了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又抬了起来。 谢尘冥却早有准备似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还想甩本将巴掌?”他嘲讽地冷笑。 “鸢儿姑娘!”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 谢尘冥拧眉看去,只见萧魁小跑着朝两人赶来。 他原本有些焦急的脸色,在看到两人亲密的那一幕时,显然僵了僵。光线昏暗,他不看清也能猜得到他们在做什么。 “将军。”萧魁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同两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他心中有些不爽。虽然听说试婚并不顺利,可她与谢尘冥……不过是迟早的事。 谢尘冥冷漠地挑眉:“有事?” 他见过萧魁,认出萧魁是府中的侍卫总管,却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现。 萧魁点了点头,道:“卑职在巡府,夜深了,将军还是尽早回去休息。” “知道了。”谢尘冥漫不经心地应道。 可萧魁却没有走的意思。 下一瞬,他便发现,萧魁虽然同他打着招呼说着话,目光却一直黏腻地缠在赵玖鸢身上。 方才他口中叫的……好像也是她吧? 觊觎他的人? 谢尘冥心中,一股莫名的火气顿时升了起来。 他原本就所剩不多的耐心即将耗尽,手腕一动,便将赵玖鸢拉近,目光冷锐地看向萧魁。 “还有事?”他问。 萧魁一怔,回过神,道:“方才下屋传来争吵声,卑职只是担心……不知鸢儿姑娘是否受伤?” 谢尘冥这才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番赵玖鸢。 夜色昏暗,他先前并未发现,她发丝确实有些湿润,身上天青色的婢女服也沾染了不少水渍。 好一只落汤鸡。 此时她垂着双眸,不知在想什么,似乎两人的对话并未能打断她的思绪。她眼底的神色亦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 难道,刚才的泪水不是因为他撞疼了她? “谁欺负你了?”他冷声问。 她现在可是他的婢女,只有他一人可以欺负。 可赵玖鸢只低垂着头,没有回答。她才从刚刚的吻中醒过神来。 从前,谢尘冥也曾突然这样吻过她。 吻了他之后,他说等他功成名就,便会回来向她提亲。可她等来的,只有父母的死。 赵玖鸢忽然觉得无力,她受够了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 “萧总管……我没事。”赵玖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只是婢女之间玩闹罢了,萧总管不必放在心上。” 她不想让萧魁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便也没有转身。 萧魁闻言,挠了挠头,犹豫道:“哦,那……夜深露重,姑娘尽早把头上的水擦干,别染了风寒。” “多谢萧总管关心。”赵玖鸢淡淡道。 萧魁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谢尘冥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锐利的双眸盯得他发慌。 “那我接着去巡府了。”说完,他便又小跑着离开。 谢尘冥冷哼一声,再看向赵玖鸢时,眸色已经恢复轻蔑,仿佛刚才落下的不是吻,只是施舍。 赵玖鸢抿了抿唇,那个吻带来的波澜已经渐渐抚平。 她告诉自己,这个吻对谢尘冥来说不算什么,她不过是他试婚的工具罢了。而她,早就该有觉悟,终有一天,自己要将身体交给这个仇人。 只是,纵使她清晰地明白这些,可心底的苦涩与不甘久久无法散去。 “将军下次还是看一下场合。”赵玖鸢声音冰冷,“毕竟这里是公主府,若是让旁人撞见,恐怕……” “不打嗝了?”谢尘冥挑眉打断她。 赵玖鸢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终于停下来了,无论是打嗝,还是眼泪。 “听人说,突然受到惊吓,便能停止打嗝。”谢尘冥双臂环胸道,“看来说得不错。” 只是……为了让她停止哭泣和打嗝? 想必是嫌弃她没完没了地哭个不停,才故意这样吓她。 “奴婢给将军添麻烦了。”赵玖鸢眼眸低垂。 她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他?可却又固执地开不了口。 于是,她转身想走。 谢尘冥却扯住她的后脖颈处的衣领,问:“你想去哪儿?你既然已经是本将的婢女,自然要跟本将走。另外关于公主的生辰宴,本将还有几件事要嘱咐。” 不提生辰宴还好,提起这事,她心中的火气又燃了起来。 “还要谢谢将军替奴婢增加了不少差事。”她话里充满讽刺。 谢尘冥瞥了她一眼,道:“怎么,你在怪本将?” “奴婢不敢。”赵玖鸢低眉顺眼。 最好是不敢。谢尘冥冷哼一声。 “生辰宴,若是公主有标明务必邀请的人,你要告知本将。”他嘱咐道,“另外,镇国公也会来,你一定要邀请他的夫人一同出席。” 赵玖鸢觉得莫名:“为什么国公夫人一定要出席?” “你只需照做。”谢尘冥并不打算解释。 赵玖鸢心中忽然有了一些猜想。 难道,谢尘冥来公主府别有目的?外面的风言风语,圣上自然是听了不少,可并未掌握实质性的证据,自然也不能惩治玄瑶。 但若是玄瑶按捺不住,私下笼络朝臣…… 赵玖鸢冷笑:“将军究竟在筹谋什么?难道,将军想知道公主与哪些大臣来往紧密?”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问:“公主是否知道将军的计划?” 赵玖鸢已经看清了谢尘冥,他入公主府,恐怕并非为了试婚那么简单。说不定,整件婚事都只是一个阴谋。 “你威胁本将?”谢尘冥微微勾了勾嘴角,眸底的寒意更甚。 他缓缓走向赵玖鸢,掐住她的下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先前想利用本将除掉邹文初。”他满眼轻蔑,“本将能助你一臂之力,但你需要乖乖配合,拿到本将要的东西。” 赵玖鸢心中微微一惊。他竟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不过,想到他方才的话,想必有些事,他也只能利用她才能达成。 既然如此,他们之间互惠互利,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若是奴婢答应将名单给将军,将军便会助我?”她试探着问道。 谢尘冥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玖鸢心中有了个更大胆的想法。 或许,她能借此机会替柳枝报仇……也说不定。 “奴婢知道了,奴婢定不会让将军失望。”赵玖鸢缓缓开口。 第14章 演戏 谢尘冥这一出,让赵玖鸢不得不直接搬进了驸马的院儿中。 而赵玖鸢的任务,也从试婚,变成了伺候谢尘冥的饮食起居。至于试婚的事宜,要等玄瑶生辰宴结束再说。 好在,谢尘冥这两日公务繁忙,只在晚上回公主府睡一觉。赵玖鸢要伺候他,便不能离开,只能在他的屋中打地铺。 经过云霞的事,赵玖鸢也逐渐明白,玄瑶如此安排,是不希望再有其他婢女能接近谢尘冥。 她早已习惯。 只是,她只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谢尘冥至今都没有认出她来?难道……他伤过头?全然忘记了五年前的事? 然而,赵玖鸢没空细想这些。 玄瑶将拟好的宾客名单交给了她,她与响晴二人,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备宴席。 玄瑶想要邀请的人范围极广,从藩王到圣上的宠妃,从朝廷重臣到别国使臣。 这一副势必要大办的架势,让赵玖鸢丝毫不敢怠慢。 事情越是繁杂,就越是要落实在笔头,将所有注意事项,都一一记在纸上。 “鸢儿,一会儿我去同张师傅对一下宴席的菜品,你要同我一起去么?”响晴问道。 赵玖鸢摇了摇头:“我手头还有点事,等你对完,我再去对一遍就好。” “好。”响晴应着,起身离开了下房。 赵玖鸢等她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拿出宾客名单,将上面画了红圈的几个名字抄写下来。 这几个都是玄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请到场的宾客。 若是没有谢尘冥的提醒,恐怕玄瑶还想不到这么多人。 待她抄写好名单,将纸张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袖口中。然后又从床底拿出一副早就藏好的画卷,便出了门。 赵玖鸢将画卷藏在怀中,尽量避开众人耳目,朝邹文初所住的方向走去。 眼下还没到炎炎夏日,日落的时辰还很早。 此时公主府已经点了灯,在夜幕来临之前,一排排烛火照亮了公主府的角落。 她并不知邹文初是否在屋中,这两日,听说玄瑶拿了陛下赏赐的珍贵膏药给他,只涂了两日,伤口就好了许多。 玄瑶对他,当真是用心。 赵玖鸢嘲讽地想着。 好在,邹文初并不在屋里,四下无人,赵玖鸢顺利将东西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走出了邹文初的院子。 没想到,她刚走到邹文初的院儿门口,迎面便与正扶着腰缓慢挪动的邹文初撞了个正着。 邹文初看见她,后退了一步,似乎恨得牙痒痒。 “你这个贱婢,来这做什么!害我挨了二十板子还不够吗?!”他怒声问。 赵玖鸢暗道不好,连忙摆出一副怯懦的姿态,微微低垂着头,攥着自己的手。 “邹公子,你还在生奴婢的气吗?奴婢……是来同邹公子道歉的。”她声音娇软,小心翼翼。 邹文初没想到她会是这副模样,同先前拔簪刺他时完全不同。一时间,咒骂的话语堵在唇边,竟是一句也说不出。 她今日穿得格外粉嫩娇艳,脸上似乎也微微施了粉黛,头上简单的银钗插在乌黑的发间,更是衬得她气质出尘。 邹文初觉得不对劲,有些警惕地问:“你……你要如何道歉?本公子到现在都还不能正常走路!” 赵玖鸢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掐得鼻尖一酸,眼角溢出泪花。 “邹公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只是害怕……怕……怕被驸马发现,怕公主将奴婢处死。但……公主一向宠爱公子,不会为难公子,所以奴婢只能出此下策。”她泪眼汪汪地看向邹文初,抽抽搭搭地说着。 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邹文初板着脸,斜眼打量着她。 “你倒是倒打一耙,本公子受的罪,难道就白受了?”他问道。 “邹公子,您如此玉树临风,才高八斗。您大人有大量,定不会同奴婢计较的,是吗?”她又问。 邹文初听她这样说,心中的气消了一些。 但他还要故作矜持。 于是他冷哼一声,道:“你如今才知道低头,恐怕晚了些!” “那……公子想怎样?”赵玖鸢耐心已经渐渐耗尽,她只想快些离开。 邹文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勾起一抹坏笑:“本公子想怎样,你应该清楚得很吧。” 说着,他牵起赵玖鸢的手,道:“你若是真有心,就好好证明一下自己。” 赵玖鸢佯装羞怯地抽出手,道:“公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如何能……” 欲拒还迎,半推半就。 邹文初果然是最吃这套,上来便想要搂抱她。 赵玖鸢却退后半步,揪着自己的衣角,道:“公子身上还有伤,不便如此,奴婢也还有事要忙。不如等公主生辰宴结束后,我们再……” 话说一半,又止住。 邹文初已经开始想象她在自己身下承欢的样子,吞了吞口水,淫笑道:“鸢儿想得周全,也不差这几日。” 他的确要养身子。 原本他对赵玖鸢在玄瑶面前说的话十分气恼,自己还挨了板子,他恨不得将她撕碎。 可没想到,她竟然还敢将自己送上门来。 那就别怪他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好好折磨她一通了。 赵玖鸢不知他笑眯眯地在盘算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微微一笑,道:“那公子好生将养,奴婢希望公子能快些好起来,别忘了奴婢。”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 赵玖鸢心中冷笑,等玄瑶的生辰宴过了之后,他一定这辈子都忘不了她。 赵玖鸢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装作有些依依不舍地看向邹文初。 “邹公子,保重。”她轻声说完,便离开了他的院落。 赵玖鸢准备回到自己房中,继续专心筹备生辰宴的事宜。 可她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被猛地一拉,被拉至墙角处,动弹不得。 第15章 条件 “谁?”赵玖鸢警惕地问。 夜已渐深,她看不清眼前的人。 只感觉到那人用手臂将自己禁锢在墙角,茂密而宽大的绿叶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画藏好了?”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是谢尘冥。 赵玖鸢心口一松,点了点头:“是,多谢将军。” 这幅画还是谢尘冥的手笔。 那不过是一副普通的玉女出浴图,只不过,上面那玉女的脸,被谢尘冥送去,仔细涂改过了。 现在图上的那张脸,是玄瑶最厌恶的,永宁侯嫡女的脸。 这一切都是为了生辰宴那日做铺垫,她想了一个详尽的计划,让害死柳枝的人在那一日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碰了你哪只手?”谢尘冥忽然问。 赵玖鸢一愣,抬起左手,道:“这只。” 谢尘冥掏出一张丝帕,抓着她被玷污的手,用力地擦拭起来。 “本将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触碰。回去之后,好好清洗。”他眼底满是厌恶。 赵玖鸢抿了抿唇,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直到赵玖鸢的手背都有些发红,谢尘冥才停了下来。 他却没有收起帕子,直接将那帕子塞进赵玖鸢手中:“这是永宁侯嫡女的帕子,过两日,你找个由头故意漏给他。” 赵玖鸢打开帕子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手帕右下角刺着鸳鸯戏水的花样,上面还绣了一道霓虹,想必与那位名门贵女的闺名有关。 赵玖鸢微微有些发怵:“将军为何不一起给我?还要奴婢去送两次?” “画是你藏的,但手帕是他自己捡的。”谢尘冥挑眉。 赵玖鸢明白了他的意思,深深叹了口气,满脸厌烦。 谢尘冥轻笑一声:“没想到,你面对自己如此厌恶的人,也能演得情真意切。” 不知为何,方才看见她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像是隐隐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倍感焦躁。 他抬手轻轻撩拨了一下她垂落的发丝,声音低哑:“本将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清你了。难道你面对本将时,也都是演的?或许实际上,你恨极了本将?” 赵玖鸢心底一慌,强壮镇定道:“怎么会?奴婢怎么会恨将军?将军可是帮了奴婢大忙。” “你知道就好。”谢尘冥站直了身子,抬起一只手,问,“本将要的东西呢?” 赵玖鸢乖乖从袖口拿出之前抄写的名单,放到谢尘冥手中:“请将军过目。” 谢尘冥接过纸张扫了一眼,冷笑道:“倒真是不少。” 他将名单收好,又道:“本将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还有什么事?”赵玖鸢微微蹙眉。 他怎么没完没了的? 谢尘冥背着手,缓缓道:“听闻玄瑶同贡使有来往的书信,但我找寻几日,都未曾找到。你可知,她若是有绝密书信,会藏在哪里?” “奴婢怎么会知……”赵玖鸢话说一半,便被谢尘冥冷锐的眼神打断。 她想借口不知道拒绝,但谢尘冥这副样子,显然没有那么好敷衍过去。 于是她只能假装绞尽脑汁地思考起来。 玄瑶的书信,一向是放在书房。可她究竟有没有同贡使有书信往来,又将书信藏在哪里,赵玖鸢一时也想不起。 “将军,奴婢真的不知。”赵玖鸢如实回答。 谢尘冥闻言,倒也不气恼,只淡淡地道:“无妨,本将给你几日时间。” 这岂不是强人所难? 这么难的事情,谢尘冥都找不到,她又如何能几日就找到? 但,赵玖鸢忽然想起,她曾不小心撞见玄瑶打开过一个暗格。难不成,重要的信件全都藏在暗格之中? 若是玄瑶当真与贡使暗通书信,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 赵玖鸢思绪万千,她理清思路后,缓缓开口:“将军,你要奴婢背叛自己的主子,去偷主子的东西。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公主出了事,公主府这些下人又该如何安置?” 玄瑶虽然可恶,常常苛待下人,可公主府就是这些下人们的庇护所,外人欺负不到他们头上,还能有丰厚的月银。 谢尘冥知道她话中有话,拧眉问道:“你又有什么条件?” 赵玖鸢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奴婢想离开公主府,而且,要活着离开。不但奴婢要活,公主府上上下下几百人,都要活。” 谢尘冥冷笑:“你自顾不暇,还有空管公主府几百号人?” 赵玖鸢抿了抿唇:“若是公主犯的事,会牵连府上的下人们,就算将军生气,奴婢也不能……不能帮将军。” 她拿不准陛下会如何处理玄瑶的事。 玄瑶犯下的事,有可能罄竹难书。若是陛下迁怒于整个公主府,那这些下人通常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谢尘冥明白她的意思,沉默片刻,再看向她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嘲弄之意。 “本将答应你,无论陛下如何惩罚公主,本将都会保你离开公主府。更不会连累公主府的下人们。”他说。 赵玖鸢见他答应得如此轻而易举,又追问道:“将军说真的?” “只要你能找到公主与贡使来往的书信,这点小事,并不难。”谢尘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顿了顿,又问:“怎么?你还想本将给你立个字据不成?” 赵玖鸢咬了咬唇,思考着是否要厚着脸皮要这份字据。 谢尘冥看她这样子,气笑了。 “你当真就如此不信本将?”他问。 赵玖鸢挤出一个笑容:“将军的话,奴婢自然是信的。只不过,还是落实在白纸黑字上,更为妥当。” “本将就算毁约,你又能如何?”谢尘冥轻蔑地睨她,“你不过一个婢女,敢与本将谈条件,已是胆大包天。” 说的也是。他若是想反悔,白纸黑字亦能反悔。就像从前他说过会回来提亲,可还不是食言了? 赵玖鸢心中有些钝痛。 她打消了立字据的想法,堆笑道:“将军说的是。” 这笑意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让谢尘冥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他深吸了口气,转身道:“走吧,本将要回屋休息了,你也同本将一起回去。” “是。”赵玖鸢小跑了几步跟上,默默地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第16章 污了眼 赵玖鸢按谢尘冥说的,又寻了一次机会,在邹文初面前,假装遗落了手帕。 邹文初喜不自胜,偷偷将她的手帕捡了回去。 他将她的话当了真,满心欢喜地等着生辰宴结束后,能将她这颗水润的桃子收入囊中。 赵玖鸢刚回到驸马院儿门口,想等着谢尘冥回来,将这消息告诉他,就听见张嬷嬷焦急的声音。 “鸢儿,公主晚上喝得多了些,一直吵着要见你。你快去看看吧。顺便去打些热水来,给公主送去。”张嬷嬷说。 赵玖鸢脚步一顿。她忙了一天,好不容易能歇息一会儿,却不知道玄瑶又在作什么妖。 她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去打热水。 走去后厨时,碰巧遇到公主府的其他婢女,在角落交头接耳。 “你看到驸马了吗?那模样当真是整个北虞数一数二的俊朗!” “那当然,否则怎么能入公主的眼?” “真是便宜鸢儿了,此生能侍奉将军这样的人物。若是再怀上身孕,那不就攀上高枝儿啦?” “快住嘴,小心让公主听到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当心有命侍奉没命享福……” 赵玖鸢轻咳了两声,婢女们连忙匆匆散去。 赵玖鸢心知她们说得没错,试婚婢女不是什么好差事。 她若是敢怀上谢尘冥的孩子,妄图成为妾室,玄瑶就敢将她抽筋扒皮,要她不得好死。 事实上,柳枝死后,她发现就算自己没有那些妄想,只要试了婚,可能也会难逃一死。 这就是为什么她愿意帮谢尘冥一把,揭露玄瑶的罪行。她要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既然玄瑶有意杀她,她便先让玄瑶跌入深渊。 赵玖鸢端着装满热水的盆,走向玄瑶的卧室。 还没进门,就听玄瑶带着醉意娇声道:“阿冥,你身子究竟有何问题?本宫……本宫好想快些与你成婚。” 里面传来谢尘冥的声音,克制又清醒:“公主醉了,喝些水解解酒吧。” “本宫不想你试婚了,本宫要你今夜就陪本宫……” “公主……” 屋中传来咣当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赵玖鸢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刚想走,脚踩到了树枝,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 房门猛地被人打开。 “杵在外面做什么,还不快拿热水给公主擦擦。”谢尘冥一脸冷峻地站在门口。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此时一身黑衣染了些酒水的味道,面色倒是如常。 赵玖鸢连忙端着热水和手巾进去,只见玄瑶穿着绯红的华服,醉得倒在地上。 她的衣衫有些凌乱,有意无意地敞开了领口,露出一边白皙的锁骨和肩头,白嫩的双腿也露在外面,长发胡乱地披散着,甚是勾人。 一旁的酒瓶散落一地,好一副活色生香的场景。 见到赵玖鸢,玄瑶娇媚的眸色变得阴沉了些:“阿冥,我不要她。我要你亲自替我擦身……” “还未成婚,男女授受不亲。”谢尘冥站在远处,声音毫无波澜。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玄瑶神色一暗。 她的口脂有些花了,赵玖鸢小心地上前替她擦拭干净。简单擦洗过后,她便想着赶紧退出去,别耽误了两人调情。 可玄瑶却突然抓住她的手,看向谢尘冥,问:“阿冥,你不喜欢本宫送你的婢女吗?你是否嫌她姿色平平,提不起兴趣?但其实……其实她姿色还算不错的。” 说罢,她又冷冷地命令道:“鸢儿,脱了你的衣裳,给将军看看。” 赵玖鸢一怔,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衣领:“现……现在?” 见她不动,玄瑶便开始亲手撕扯她的衣裳。 她边动手边骂:“就是因为你这副畏手畏脚的模样,才会让阿冥不喜欢你。本宫调教你这么久,难道调到狗身上去了?” “公主……不行……”赵玖鸢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裳。 喝醉了的玄瑶力气格外大,加上她的衣裳本就洗得变薄了许多,玄瑶一下就将她的裙摆撕烂,露出了她修长的腿。 可她却还不满意,又去扯赵玖鸢的领口。 赵玖鸢死死揪着衣领不肯退让,玄瑶便毫不犹豫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你不过是本宫养的狗罢了,还敢反抗?”她怒吼道。 “够了。”谢尘冥终于看不下去,上前将赵玖鸢拎了起来,推向门口。 “滚出去。”他冷声道。 赵玖鸢羞耻难耐,抹了把脸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玄瑶的屋中。 跑出门时,她听到玄瑶娇嗔道:“阿冥,你怎么让她走了?你不想看看吗?” 而谢尘冥清冷的声音,顺着风传入她耳中。 “她那样的人,只怕会污了微臣的眼。” …… 赵玖鸢怕被别人撞见自己的不堪,飞快地跑着,她想回婢女的下房中换一身衣裳。 被玄瑶那样羞辱,又听到了谢尘冥说出最后那句话,她的鼻尖抑制不住地酸了起来。 玄瑶不把她当人看,她已经有些习惯了。可谢尘冥那番话,却终究是有些刺耳。 赵玖鸢似乎还是无法将他与五年前的那个少年割舍开来。那个少年曾经给她带来过许多美好的瞬间,原本,她想要恨他,也是很难的一件事。 可现在,他顶着同少年一样的脸,说着这样残忍的话,让她如同被冰冷的利箭刺穿,痛彻心扉。从前残存的爱意似乎也被冰封,逐渐只剩下恨。 她只是一个奴婢没错,可不代表她没有感受。 “鸢儿姑娘,你没事吧?” 赵玖鸢面前响起了温柔的声音。 她茫然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眸子。 “萧总管……”赵玖鸢连忙擦了下脸,顺带同他拉开些距离。 此时萧魁穿着一袭黑色侍卫服,似乎是正在巡逻的样子。瞥见她眼角的泪花,他没有直接丢下她离开。 “你怎么了?可是公主又为难你了?”萧魁关心地问。 “没有。”赵玖鸢下意识地否认。 “鸢儿,你我在府中共事多年,又何必瞒我?”萧魁轻叹一声,然后看了一眼她的衣裳。 “这是……公主做的?”他微微蹙眉。 赵玖鸢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腿仍旧露在外面,便连忙尴尬地扯着自己的裙子,想要遮挡。 “萧总管,你公务繁忙,不必理会我。”她说着,拔腿就走。 赵玖鸢现在只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可萧魁却一把拉住她,站在原地,蹙眉道:“鸢儿,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 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赵玖鸢身上,让她遮住自己的不堪。 “至少,总不能让你就这样……在府中乱逛吧。”他说。 第17章 暖意 身上的披风给赵玖鸢带来一丝暖意,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不堪。 萧魁没有趁她衣不蔽体的时候对她上下其手,让她心口一松。 在这样的时刻,有人肯为她停下脚步关心她,赵玖鸢的心里也稍微好受了些。 “谢谢你,萧总管。”赵玖鸢喃喃道。 她不好意思再抗拒他的好意。 萧魁轻笑了一声,问:“你可用过晚膳了?” 赵玖鸢一愣,她自己都忘了,今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此时萧魁这样问,她才顿感饥肠辘辘,肚子也碰巧在此时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赵玖鸢羞红了脸,裹紧了萧魁的披风,道:“还……还未曾……” “公主的生辰宴自然是要紧,可你的身子更是要紧。”萧魁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圆圆的饼。 这饼的中间有个洞,形状与平日吃的面食都不太相同。它用厚厚的油纸装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什么?”赵玖鸢疑惑地问。 “这是餢鍮,是用油炸过的,你尝尝。”萧魁塞在她手里。 然后他拉着赵玖鸢的手腕,走到一旁的台阶上,两人就这么席地而坐。 赵玖鸢迟疑地咬了一口,虽然有些油,但吃起来很香,即使放凉了,也依旧酥脆有嚼劲。 “很好吃,这是萧总管家乡的小吃吗?”赵玖鸢问。 她在府中没吃过,显然不是玄瑶让人做的。 萧魁笑了笑,道:“我出身贫寒,每次出远门时,母亲便会炸一袋餢鍮,让我路上吃。这虽然比不上山珍海味,但至少能让我在路上不饿肚子。” “萧总管从前经常周游四海吗?”赵玖鸢问。 萧魁摇了摇头:“我母亲身体不好,我四处做些零工,赚取银两为我母亲治病。后来,一个师傅发现我有习武的天赋,我便开始练武。” “那你母亲可好些了?”她又问。 “好多了。只不过,她常年需要卧床静养,我又时常不在家,只能请人照顾她。”萧魁垂下眼帘,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赵玖鸢听他说起自己的母亲,思绪也一下回到了从前。 爹娘还在的时候,她总是不好好吃饭。娘亲为了让她多吃些,操碎了心,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 后来……再也没有人为她那样费过心思。 赵玖鸢喉咙哽住,忍着酸涩的泪意,咬了一大口餢鍮。 沾染了回忆的食物变得同样酸涩,原本香气四溢的饼,此时也没那么好吃了。 萧魁看她这样,有些慌乱:“若是不好吃就别吃了,这东西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吃的习惯。” 赵玖鸢摇了摇头:“不,好吃的。” 说着,又吃了两口。 萧魁这才放下心来,笑了笑,又问:“前些日子,你与云霞起了争执,她拿水泼了你,是不是?” “嗯。”赵玖鸢应道,“但……我也打了她。” “你打她,定是有你的理由。只是,再发生这种事,不要一个人扛了。”萧魁笑着替她理了一下散落的发丝,“你可以同我说。” 赵玖鸢微微一僵,她有些不适应陌生男子的触碰。可眼下萧魁在关心她,若是将他的手打开,似乎也不礼貌。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同萧魁道谢,然后离开,一道冷冽的声音便在暗中响起。 “公主府的侍卫如此清闲?不去巡府,倒有时间在这里关心本将的婢女?” 赵玖鸢身子一颤。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谢尘冥不知何时,站在走廊的中央,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两人。 “将军。”萧魁率先站了起来,神色淡漠地问,“公主醉酒,将军不用去陪着吗?” 谢尘冥微微眯了眯双眸,没有理会,只是看向裹成一团的赵玖鸢,道:“你倒是让本将好找。” 赵玖鸢知道他这副样子定是又恼怒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了他,可眼下还是识趣一些比较好。 于是她起身,放下了吃到一半的饼,想要走向谢尘冥。 可萧魁却拉住了她的手,直视着谢尘冥的双眸,道:“鸢儿还未用膳,让她吃些东西再走。” 谢尘冥面色沉了下来。 除了玄瑶,他没想到这府中还会有别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他勾起一抹渗人的冷笑,看向赵玖鸢,问:“你想留下?” 赵玖鸢不想连累萧魁,便挣脱了萧魁的手,道:“奴婢这就随驸马回去。” 她又对萧魁说:“萧总管,今日多谢你了,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说罢她缓缓走到谢尘冥身旁。 谢尘冥阴沉的目光略微缓和,只是又用手指勾起赵玖鸢身上的披肩,对萧魁道:“这是你的吧?” 冷锐的眉眼却并未让萧魁退却。 他敛去眼底的失落,笑了笑,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接过披肩,道:“是,多谢将军。” 然后他便拿着披肩,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玖鸢见萧魁走了,便也想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便被谢尘冥一把拉住。 他将她拉到走廊拐角的阴影处,两人的身影都融入黑暗之中,然后他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本将一会儿没看着,你就勾三搭四。你当真是好手段,勾引府中侍卫,是想利用他做什么?”谢尘冥的声音充满戾气。 赵玖鸢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她挣扎了一下,道:“奴婢只是碰巧与萧总管撞见。” 谢尘冥却冷笑:“碰巧?” 他盯着赵玖鸢的双眸,声音逐渐变冷:“本将还当真是分不清你哪副嘴脸是真的了。” 赵玖鸢知道他误会了,便解释道:“我们确实只是巧遇,萧总管是好人,他看我衣不蔽体,想要让我不那么难堪罢……” 她话还未说完,谢尘冥猛地拉着她的手腕,朝自己院中走去。赵玖鸢跌跌撞撞地跟着,手腕生疼,却也不敢反抗。 一进屋中,谢尘冥甩上房门,忽然就将她抵在门上,吻上了她的唇瓣。 不同于先前的蜻蜓点水,这次他用力地在她的朱唇上咬了一口,似是惩罚。 赵玖鸢有些慌乱,想到他刚才对玄瑶说的话,她心底的厌恶愈发浓烈。 她用力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被他咬得更痛。于是她只能卸下力来,任他在自己唇瓣上发泄。 直到她的呼吸被他掠夺殆尽,开始觉得憋闷,她才又用力推他。 谢尘冥终于松开了她,额头抵在她肩头,喘着粗气。 “你可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他的声音低沉,染上了一丝压抑的情欲。 赵玖鸢抿了抿被他咬痛的嘴唇,冷声道:“奴婢不敢忘。” 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她是卑微到泥土里的婢女。 她怎么会忘? 她每日都过得战战兢兢,又如何能忘? 谢尘冥看着她眼底的倔强,挑唇冷笑:“既然记得,不如今日就完成你的使命。” 第18章 怕他 赵玖鸢还未来得及搞懂谢尘冥是什么意思,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回过神时,她已经被谢尘冥丢在了床上。 谢尘冥欺身上前,一只手便将她的双手禁锢在头顶,然后扯开了她被撕坏的衣裳。 “将军!”赵玖鸢有些生气地唤他。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赵玖鸢早就知晓谢尘冥来公主府的目的并不是试婚,既然如此,那她就没必要委身于他。 可谢尘冥似乎并不是说说而已,他的手四处扯了几下,她的衣裳就被剥得只剩下单薄的里衣。 意识到他不是在威胁自己,赵玖鸢慌了神。 她用力挣扎,可谢尘冥犹如磐石,将她压得死死的,无法动弹。 他报复似的将她的里衣也撕开,露出白色的束胸。 谢尘冥冷笑一声:“为何要藏起来?萧魁可知道你有这般姿色?” 赵玖鸢被他这样羞辱,撇开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却又坏心思地掐住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看到她眸中翻涌的恨意与厌恶,谢尘冥不知怎的,心一沉。 “怎么,现在不演了?你在邹文初面前都演得下去,为何在本将面前,演都不想演了?”他声音有些嘶哑。 赵玖鸢朱红的嘴唇微微颤了颤,道:“将军若是想要奴婢演,奴婢便演给将军看。” 她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让谢尘冥怒意更盛。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两人坐在一起的身影时,会怒火中烧,几乎失去理智。 或许是因为,玄瑶说过,从今往后,这是“他的”婢女了。可赵玖鸢却毫无这样的觉悟。 若说她去找邹文初,是他授意的,是两人计划好的。那她和萧魁又是怎么回事?她那副轻松又温柔的样子,为什么他从未见过。 仿佛要惩罚她似的,谢尘冥在她的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她蜷缩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还不够,谢尘冥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轻而易举地将她胸前的束带挑断。散落的束带将将遮掩她的丰满,稍微一动弹,便要曝光在谢尘冥的眼前。 赵玖鸢又羞又气,可她却不敢再乱动,泪水决堤般在她眼角一闪而过,滑落发间。 “将军为什么要这样?”她哭着将他说过的话丢向他,“难道将军就不怕污了眼?” 谢尘冥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是没想到她竟听到了那句话。 趁他怔愣时,赵玖鸢猛地推开了他,拉过被子遮挡住自己的身体,啜泣地缩在角落。 “既然将军不喜欢奴婢,将军来府的目的也并非是为了试婚,为何还要这样?”她哭着问。 谢尘冥单手撑着床,眉头紧紧皱着,久久沉默不语。 他也觉得自己不正常。 自从遇上她,他处处都不正常。 明明是一张素净的脸,却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让他无数次回想。她为何一直用束带束缚自己,也让他疑惑。再加上,她的身世…… 她就像一本充满谜题的话本,让他想好好翻阅,解开心中的困惑。 可是,他却让她如此厌恶自己。 谢尘冥心中烦闷,只觉得整个人燥热起来。 赵玖鸢早就停止了哭泣,她见他不说话,觉得眼前的谢尘冥似乎有些奇怪。 “将军怎么不说话?”她小心翼翼地问。 谢尘冥却忽然卸力,倒在床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直到赵玖鸢凑近了,才发现谢尘冥的脸色十分不对劲。 他脸颊红得不正常,眸色也渐渐迷离起来。 “将军,你……你怎么了?”赵玖鸢有些不安地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不像是病了。 谢尘冥眉头紧皱,抬手扯了扯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道:“公主的酒……有些不对劲……” 他方才虽然也有些欲望,可不知为何,忽然浑身燥热起来,一股强烈的冲动从身体里破茧而出,所有血液都涌向小腹,意识也渐渐混乱。 赵玖鸢见状,连忙坐起身披上自己的外袍,然后扶他躺下, 谢尘冥已经大汗淋漓,额角的汗珠不停落下。 “将军,你……你喝了什么?”她紧张地开口。 “水……”谢尘冥似乎很是难受,喉结不住地滚动。 赵玖鸢连忙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 “将军,水来了。”她想要扶起他。 没想到,谢尘冥突然将她一把拉到床上,压在身下。水洒在了被子上,一口都没能喂进他口中。 谢尘冥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双眸都变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也暴起。 赵玖鸢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发慌。她终于明白谢尘冥今夜为什么会如此癫狂。 她忽然想起,自己见过邹文初喝过玄瑶特制的酒。 这种酒能让男子的意志力变得薄弱,在房事上更加勇猛,不知疲倦,如同永不餮足的猛兽。更重要的是,在这酒的加持下,男子会变得有些暴力。 想到那场面,赵玖鸢有些害怕。 谢尘冥或许也被喂了这种酒。 想必是玄瑶知道他身子不适是假,不想试婚是真,便出此下策。 纵使玄瑶那时一副享受的样子,可毕竟赵玖鸢还未经人事。若是谢尘冥当真饮了那酒,强行要她,她都担心自己还有没有命见到明早的太阳。 “将……将军。”她怯生生地开口,生怕触动到他哪根神经,让他发狂。 谢尘冥恢复了一丝理智,他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那水亮的眸中此时满是惧意。 她在怕他? 这样的表情,让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年幼的脸。 还未来得及细想,他猛地翻过身去,放开了她,低吟道:“水……打些冷水来,本将要……要泡澡。” 重获自由的赵玖鸢,片刻都不敢停留,一溜烟便跑去准备冷水。 很快,木桶被装满了水。 谢尘冥脱得只剩里衣,坐进木桶中,仰着头闭上眼睛,十分痛苦的模样。 水溢出来了一些,溅得赵玖鸢的衣裳都湿了一些。 赵玖鸢其实很想趁机逃走,可她毕竟是被派来服侍谢尘冥的,若是被玄瑶知道她丢下他逃走,恐怕会被捆起来鞭打。 而且……他对她来说还有用,就这么放任不管,他日后计较起来…… 思来想去,想逃跑的腿到底还是没能迈开。 沉默半晌,赵玖鸢才轻声开口:“将军可觉得好些了?” 谢尘冥睁开双眼,眼底的情欲丝毫不减。 这酒,当真厉害得很。水都被他的体温烫得发热。 他知道,若是今夜克制不住,拿她发泄,恐怕她会被他折磨去半条命。 若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婢女,他或许也就不忍了。可是,她肩头那六颗痣还未查明来历,若她当真是那个人,他就还不能轻易碰她。 “你走。”谢尘冥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 第19章 困兽 赵玖鸢微微有些惊讶。 谢尘冥显然十分难受,可他竟然让自己走?她脚步往后一退,却又顿住。 她不觉得谢尘冥会这么好心,轻易就放过了她。 难道,这是在考验她?看她是否可靠?她毕竟是他的试婚婢女,若是就这么走了,让玄瑶知道,自己岂不是也难逃惩罚? 这样一想,赵玖鸢的脚便生了根,一点都不敢挪动了。 赵玖鸢只犹豫了片刻,便下定决心,不退反进,竟也脱下外袍,坐进了木桶之中。 见她后退,谢尘冥原本舒了口气。想着她不在,自己释放一下兴许也能扛过酒劲。 未曾料到,她非但未离去,反而轻轻坐进了木桶之内。 “你这是何意?”他咬紧牙关,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赵玖鸢默不作声,只是以纤纤素手,缓缓触碰到了他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热潮。 “你……”谢尘冥的双眸猛地睁大,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 这般举动,让赵玖鸢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她觉得羞耻和难堪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退缩。 她鼓足了生平所有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愿为将军分忧。” 谢尘冥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夜的场景——她被强行喂下享春丸后,无助地躺在他怀中的模样。 那一刻怀中的温香软玉,至今仍让他难以忘怀。 理智,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他顾不得更多,将她拉进怀中,低头便咬上她洁白的肩颈。布满青筋的大手紧紧握住赵玖鸢的手,引导她替自己疏导。 水随着两人的动作不停地溢出木桶,隔间渐渐盈满湿气,烛火被溅出的水珠灭了几盏,幽暗的光线更添了些暧昧的氛围。 赵玖鸢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靠得极近,她能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 手已经微微开始发酸,头脑发昏,唯有肩头的痛意让她清醒。 她感受到他像只困兽般挣扎,似乎怎么都找不到破笼而出的办法。 直到她被咬得啜泣出声,谢尘冥的口中溢出了一丝血腥味,他才如梦初醒地松口,额头抵着她的肩,愈发用力。 怀中的女子香软的身体让他逐渐失了心智,一味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欢愉之中。 赵玖鸢觉得自己快握不住了,忍不住开口求饶:“将军,我不行……” 话还未说完,谢尘冥就抬头堵住了她的唇,啃咬一番后,又在她耳畔安抚似的,低喘着说:“很快了。” 水温缓缓攀升,在那狭仄的空间内,两人的呼吸变得沉重而交织,低低的喘息声在静默中此起彼伏。 时光仿佛凝固,直至赵玖鸢感到自己的力气正一丝丝从指尖溜走。 就在这时,谢尘冥猛然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伴随着一声低沉而压抑的闷哼,他仿佛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呼吸粗重而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空气中弥漫起一丝微妙而尴尬的静默。 在这一刻,所有的激情与狂热都悄然退潮,只留下两颗心在缓缓跳动。 赵玖鸢抿了抿唇,微微动了一下身子,率先打破了沉默,道:“将军,奴婢替您擦身吧。” 谢尘冥这才缓缓抬起头,松开了她的腰。 他眼底闪过一丝狼狈,不置可否,只撇开脸在水中背过身去,趴在浴桶的边缘,平息着后劲。 赵玖鸢裹紧湿透的外袍站起来,出了木桶。 一天经历了许多事,她手很酸,腿也有些软。可她还是忍耐着,将自己身体擦干之后,又拿了条干净的手巾,开始为谢尘冥擦拭身体。 谢尘冥却躲开了她的手,淡声道:“我自己来。” 赵玖鸢便退到屏风之后,等候他差遣。 屏风前传来淅淅索索布料摩擦的声音,半晌,谢尘冥才停了动作,缓缓走出屏风。 他闷声道:“今日……抱歉。” 赵玖鸢也已经平复了情绪,她抿了抿唇,道:“公主常在酒中放些助兴的药。将军还是谨慎些为好。” 不然受苦的是她。 谢尘冥显然也是低估了玄瑶沉溺于裘马声色的程度,为了尽快摆脱玄瑶,才贸然喝下了玄瑶递过来的酒。 经历了方才的事,他有些愧疚。 想到赵玖鸢哭着说的那句话,谢尘冥将唇抿得发白,才沉声道:“在公主屋中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你不必往心里去。” 赵玖鸢一愣,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她眨了眨眼睛,应了声:“哦。” 谢尘冥怕她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便又深吸了口气,道:“若是我不那样说,公主恐怕会找你麻烦。” 他顿了顿:“我不希望生辰宴之前,会再出事端。” 赵玖鸢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淡声道:“将军不必同奴婢解释这么多。” 无论他是否是真心,他们身份悬殊是事实。她只会将他当做可以利用的棋子,屏蔽自己的所有情感。 谢尘冥闻言,见她神色平淡,再解释似乎也显得多余。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片刻。 “如何让邹文初暴露,你可想好了?”谢尘冥忽然问。 赵玖鸢摇了摇头:“还没有想法。” 谢尘冥沉吟片刻,道:“或许……这酒可以用上。” “将军是说……”赵玖鸢蹙眉。 “这事你不必管,这趟浑水,你掺和得越少越好……”谢尘冥说着,眉心忽地一皱。 赵玖鸢察觉到他的不适,忙问:“将军可是不舒服?” 谢尘冥只觉得方才刚刚平息的火焰此时又燃了起来。 这酒如此厉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是他断不能再强迫她为自己疏解。 他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好在,舒缓过一次之后,眼下起码能忍到找药师调配解酒药了。 “将军。”赵玖鸢有些奇怪,“将军不在这里睡吗?” 谢尘冥扶着门口喘息着,将残余的欲火强行压下,努力佯装淡然,道:“不了,本将还有事。” 顿了顿,又道:“莫要忘了你答应本将的事。” 说罢,他推开房门便大步离开。 赵玖鸢深深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筋疲力尽,瘫坐在地上。 谢尘冥不留宿也好。刚才两人经历了那样的事,他不走,她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她知道谢尘冥说的是书信的事,她还没有头绪。 只能明日硬着头皮去试一试。 …… 第20章 不会再动心 北虞城天气渐暖,公主府的桂花都开了,玄瑶的院中一阵香气扑鼻。 只是金色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纷纷掉落,无疑给府中的下人增添了打扫的难度。 晌午,赵玖鸢处理好宴席的事,便来到玄瑶院儿中,漫不经心地扫着地上的桂花,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玄瑶的书房。 谢尘冥昨夜提醒过她,要她兑现承诺。 此时烈日当头,四下无人。玄瑶正在寝屋午睡,婢女和小厮也趁机都去小憩。 眼下,似乎是一个好机会。 赵玖鸢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她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无人,便握着扫把,悄悄潜入玄瑶的书房,然后关上了房门。 赵玖鸢四处张望,只见右边是临窗摆放的紫檀木桌案,上面凌乱地散落着一些经书。 而左边是一排排书架,最前面几排是夫子要求玄瑶诵读的《古列女传》、《女诫》、《女训》之类的书,还有一些编撰成册的诗词歌赋。 玄瑶喜爱的话本,则藏在最后几排。格子里还藏着一些她心爱的物件。 赵玖鸢思考片刻,朝着最后一排的书架走去。 玄瑶必然不会将贡使的信件放在明面上。 身为玄瑶的贴身婢女,她在玄瑶身边的时间最多。 所以,先前她就曾不小心从窗户里瞥见玄瑶放信件的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的木制小盒。 只是,她不知道玄瑶会将那盒子藏在哪里。 在后排的书架一阵摸索之后,赵玖鸢还是没有找到印象中的盒子。 难道不在书房?可是,每次玄瑶出来时,身上并无携带的木盒。 或许是…… 赵玖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又走快步走到桌案前,朝桌底摸去。 果然,在桌底摸到了一个突起的木砖似的东西。 她用力按下,身后竟传来咔哒一声。 赵玖鸢回过头,只见玄瑶的椅子之后,还有一个小小的矮柜。此时矮柜弹出一个抽屉,里面正放着那个熟悉的木盒。 她打开木盒,里面果然躺着几封贡使的信件。其中甚至还有一封未来得及送出的信。 展开一看,上面写了一些武器的名称,和对应的银钱,最后还写着交货日期和地点。 赵玖鸢惊讶地捂住嘴。 原来玄瑶与贡使来往密切,是为了私下售卖北虞的兵器给外族! 她继续四处翻找,试图找到玄瑶私募死士的证据。 忽然,窗外传来“嘎吱”一声,似乎有人踩断了树枝。 赵玖鸢一惊,连忙将信件怀中。 她扫了一眼桌上,有几张玄瑶练字用的纸,与信件的纸张差不多大。 她扯了几张,叠好放回盒子,又将盒子盖好,塞回了暗格。 当暗格又“咔哒”一声关上时,房门正巧被人打开。 赵玖鸢猛地站直了身子,假装在清理桌上散落的经书。 “鸢儿,大家都去歇息了,你在这里做什么?”萧魁的声音传来。 赵玖鸢额头滚落一滴冷汗,她抬眸望向萧魁。 “萧总管,我见公主的书房凌乱,便想着进来收拾一番。”她咽了咽口水。 萧魁有些疑惑:“现在?为何不等大家一起?” 赵玖鸢咬了咬唇:“你也知道,云霞她们……不喜欢我。” 她找了个借口,也顾不上合不合理。 “我只是想着,多做一些活儿,或许她们就会喜欢我了。” 萧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想到昨日那番场面,眼下也并不觉得她的借口牵强。 “既然如此,我帮你吧。”萧魁说着,走进了书房。 “不用!”赵玖鸢连忙道。 萧魁脚步一顿:“为何?我帮你,还能快些。” 赵玖鸢胸口如擂鼓一般,背后被冷汗浸湿。 “若是让她们知道,萧总管帮了我,恐怕又要有些不实的传言传出。”她低声道,“萧总管,你就当没见过我,好吗?” 听她这样说,萧魁以为她是想要避嫌,于是连忙道:“好,鸢儿,我答应你,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见过你。” 赵玖鸢朝他报以感激的一笑,她又随手理了理桌案,道:“我也打扫得差不多了,我这就走。” 说罢,她拿起一旁的扫帚,便想要越过他,离开书房。 可待她走出房门后,萧魁忽然又唤住她:“鸢儿,我还有些事想问你。” 赵玖鸢一愣。他该不会……发现什么了吧?若是她执意要走,似乎又显得心虚。 赵玖鸢只好停下脚步,回过神:“萧总管……你想问什么?” 萧魁有些局促,他挠了挠头,犹豫了半晌,才问道:“鸢儿,你已经十九岁了,年纪也不小了。你对婚嫁一事……有什么想法?” 他问这个,赵玖鸢才发现,自己从没想过婚事。 毕竟,在公主府的日子朝不保夕,她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着离开公主府都十分艰难,又如何能嫁人? 更何况,虽然她并未与谢尘冥发生实际的关系,可众人皆知她是试婚婢女,不清不白,又有谁愿意娶她? 想到这,赵玖鸢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萧总管,我们做婢女的,一心只想着服侍公主。婚嫁的事,自然也是公主说了算,如何能自己做主?” “若是公主同意你自己做主呢?”萧魁又问。 赵玖鸢轻笑一声:“那也要有人肯娶啊。” “我愿意娶!”萧魁立刻道。 赵玖鸢怔愣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第一次正视萧魁,将他当做一个男人来看待。客观来说,他确实是个可以托付的对象,各方面条件都算是普通人中出类拔萃的。 可是,赵玖鸢已经遇到过让她怦然心动的人,她知道,自己不会再为别人动心了。 于是,她勾起一抹苦笑,道:“萧总管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婢女,又要与驸马试婚,如何能配得上萧总管?更何况,公主定会不允。” 萧魁却不为所动:“只要你愿意嫁,我自有办法。” 如此一来,赵玖鸢只能将话说开:“萧总管,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我也无心筹谋自己的婚事。你我只是在府中共事,以后还请萧总管不要逾矩。” 说罢,她抓着扫帚离开。 萧魁盯着赵玖鸢远去的背影,迟迟回不过神。 “鸢儿……我迟早要让你成为我的人。”他喃喃道。 远处,树荫下,响晴愣愣地站在原地。 她方才被张嬷嬷喊来这院中打扫,正好看见鸢儿和萧魁一起从书房出来的。 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看着萧魁依依不舍的目光,响晴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攥得关节发白。 难道他们…… 早就在一起了? …… 第21章 生辰宴 公主的生辰宴这日,整个公主府热闹非凡。 宾客接二连三地来到府中,为公主庆生。每个人都带了价值不菲的贺礼,例如玉雕、珊瑚、东珠。 下人们鱼龙惯出,将装着沉重的贺礼的木箱搬进府中。 待登记了宾客送来的贺礼,张嬷嬷和管事们将宾客引入后花园中。 花园中有大大小小的方亭和绿廊,宾客便在这其中吃着点心,下棋、赏花、喂锦鲤,互相攀谈起来。 府上的下人们就忙坏了,后厨的师傅一早就备好各式各样的食材,生怕误了上菜的时辰。 前厅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但这一切都与赵玖鸢无关。 她在后厨盯着师傅们,生怕他们犯一丁点儿错。 生辰宴最容易出错的就是宴席上的吃食,前来的宾客大多娇贵,每个宾客都有自己的忌口和喜恶,稍有不慎,便会惹得贵人不悦,因此马虎不得。 响晴则是去指挥表演的歌女和乐师,以及监督前厅一些添茶倒水的琐事。好在她有张嬷嬷的帮助,勉强能应付过来。 正午时分,宴席正式开始。 伴随着悠扬的乐曲,和翩翩起舞的歌女,一道道美味佳肴端至众人面前。 赵玖鸢跟着婢女们一同呈菜,正好碰见往门口走的萧魁。 “鸢儿姑娘,今日辛苦了。”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同往常一样与她打招呼。 但萧魁的视线一直盯着她,赵玖鸢有些不自在,只能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看着满堂宾客对菜肴都还算满意,赵玖鸢终于松了口气。 她趁着宾客享用菜肴的功夫,来到大厅后方的池塘边上,想要歇息一会儿。 她不知道谢尘冥来了没有,方才似乎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她也不知道,谢尘冥让她必须要邀请的镇国公夫人有没有赴约。 赵玖鸢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他特意强调,夫人一定要来呢? 她思索着,刚走到拐角处,忽然听到了一道怒斥声。 “愚蠢!你和你的儿子都是愚蠢至极!那可是圣上御赐的画作!” 赵玖鸢脚步一顿,微微倾身朝拐角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紫色锦衣的中年男子,正在呵斥着一个同样身着华服的贵妇人。 两人看着都是身份显赫之人,赵玖鸢不敢打扰他们,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却又听那妇人带着哭腔开了口。 “说来说去,夫君就是看不上我的盛儿!盛儿不过是吃了猪蹄忘记擦手,手上的油渍不小心弄脏了公主的画作,我们赔一幅就是了!”那妇人抽泣着说。 中年男子似乎被她气得不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气了半晌,才怒骂道:“你啊你,慈母多败儿的道理你不懂?我堂堂镇国公的脸,都被你们母子丢进了!但凡他有一点儿比辉儿强的地方,我也不至于拿不出手!” 妇人不语,只是一味地哭。 赵玖鸢恍然大悟。 这中年男子是镇国公,那么想必这妇人,就是镇国公夫人了吧? 镇国公府的事,她似乎也有所耳闻。玄瑶无意间提起过,镇国公夫人是个软弱的性子,把儿子给养废了,还被妾室骑在头上。 “罢了,我算是管不了你们母子俩了。你好好想想该如何给公主赔罪吧!”说罢,镇国公甩手就离开。 好在他离开的方向是另一头,没有与赵玖鸢撞见。 赵玖鸢想趁着没被发现,快些离开,可耳边却传来国公夫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哭得如此伤心,赵玖鸢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开脚。 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母亲如此卑微地同父亲抗争着,不知道儿子若是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心境。 看来,就算人在高处,得到了权势与金钱,也未必能幸福地度过一生。 赵玖鸢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曾经,也是这般护着自己。 她想了想,还是走了出去。 国公夫人见有人来,连忙擦了把泪,轻咳了两声,恢复了端庄的仪态。可她眼角还挂着泪花,脸上也还残留着泪痕。 赵玖鸢朝她行了一礼,开口道:“奴婢见过国公夫人。没想到夫人在此,无意冒犯。只是……前面宴席已开,夫人不去吃些东西吗?” 国公夫人面色阴沉着吐出两个字:“不饿。” 赵玖鸢抿了抿唇,她一个婢女,说这么多已是逾矩。可想着这是谢尘冥邀来的贵客,她不能轻易怠慢,于是她缓缓跪下,还是开了口。 “国公夫人恕罪,奴婢方才斗胆听了两句……如果是刚染上的油渍,兴许还有补救的可能。”她低声道。 国公夫人一愣,没想到这婢女这么大胆,敢偷听她与镇国公说话。可她说画作还能补救,让她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你是什么人?”国公夫人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玖鸢。 “奴婢是公主的婢女,名为鸢儿。”赵玖鸢乖顺地道。 国公夫人收回视线:“起来吧。” “是。”赵玖鸢站起身,看向国公夫人。 她此时才看清国公夫人的脸,没想到竟是个美妇人,明眸皓齿,略施粉黛让她显得端庄而华贵。 不知为何,赵玖鸢看着国公夫人,竟升起一丝亲切感。 可国公夫人并不相信她,又追问道:“你说那画作还有救?如何能救?” “府外有个出名的画郎中,名为庒裱,能修复古画。若是能将他请来,定能将公主的字画清理干净。”赵玖鸢回答道。 先前柳枝也曾不小心弄脏过玄瑶的字画,她怕被玄瑶打得皮开肉绽,便托人四处打听如何能复原画作。 就是那时,赵玖鸢才知道庒裱这么一号人。 国公夫人的眼睛一亮,然后又暗了下去:“你这办法就算有用,可眼下哪儿有功夫去找那位画郎中,若是我不在,夫君定会气恼。” 赵玖鸢咬着唇思索起来,她无法离开公主府,也无权指挥下人替国公夫人做事。而国公夫人赴宴,乘的是马车,在城中穿梭,甚是费时。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谢尘冥突然出现。 “国公夫人不去赴宴,同这婢女在这儿杵着做什么?”他问。 今日出席宴席,他穿得比往日精致些,身上是白色的银丝绣线云端锦衣,腰间是黑色的腰带用一颗狰狞的虎头做点缀。 他的眉眼比往日柔和了些,背着手朝两人走来。 第22章 谋害 国公夫人见到他,微微一笑:“将军来得如此晚,不怕公主不高兴?” 谢尘冥的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公主正玩得高兴,恐怕没空注意到我。” 赵玖鸢想到了什么,像是突然找到了救星。 “夫人,可以让将军替您去!”她兴冲冲地对国公夫人道。 谢尘冥有些莫名其妙,他挑眉问:“去什么?” 赵玖鸢连忙将原委说与他听。 “将军去哪儿都是骑马,定会比马车要快捷方便一些。”她说。 谢尘冥睨了赵玖鸢一眼,心中暗道这婢女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简直将他当做工具了。使唤起来如此自然,自己是不是该好好敲打敲打她。 国公夫人以为谢尘冥不愿意,便开口道:“谢将军,你刚来,我便提这样的要求,实属过分,你若是不愿……” “没问题。”谢尘冥打断了国公夫人的话,“我这就动身。” 赵玖鸢和国公夫人皆是一愣。 谢尘冥转过身准备去寻人。 他本就想让她们二人见面,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反倒是意外收获,他怎么能不帮? 赵玖鸢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快,担心他后面会找自己讨要交换的筹码,连忙喊住他:“将军!” 谢尘冥停住脚步,微微侧身。 赵玖鸢快步走上前,低声道:“这个……是帮国公夫人的忙,不能算在奴婢身上哈。” 谢尘冥几乎要被她气笑,他刚想骂两句,赵玖鸢已经溜到国公夫人身边,安抚起来。 “夫人,奴婢斗胆还有一个提议,一会儿等师傅来了之后……”她低声对国公夫人说了两句什么。 谢尘冥没再听下去。转过身,他心中暗想,有些事,大概是注定的。 若她真是那个人,一切大概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谢尘冥走后,国公夫人又得了赵玖鸢提议的妙招,这才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婢女。 乍一看她并不起眼,可细看之下,竟让国公夫人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这眉眼,和熟悉的感觉,究竟是像谁呢? “夫人,不如回前厅等吧。”赵玖鸢提议道。 她已经离开了很久,想来这宴席应当已经进行到尾声。 “夫人没吃什么,奴婢去厨房给夫人拿些吃食……” “鸢儿!” 赵玖鸢话说一半,便看到响晴焦急地跑来。 “怎么了?”赵玖鸢见她满面焦急,心一沉,“可是出了什么事?” 响晴瞥见国公夫人,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赵玖鸢会和国公夫人站在一起。 她匆匆连忙行了一礼,便急忙道:“鸢儿,菜肴中有杏仁!定远侯夫人不食杏仁!你是不是忘记了……” “什么?不可能!”赵玖鸢心一颤,大步朝前厅走去。 但她想起国公夫人,又连忙回身,朝国公夫人行了一礼:“夫人恕罪,奴婢……” “我随你去。”国公夫人沉声道,“你帮了我大忙,我也去替你看看。” 三人来到前厅。 发生了如此之事,萧魁已经带人将整个前厅围住。他看向赵玖鸢,眼底闪过一丝担心。 赵玖鸢进入之前,匆匆忙忙环顾了一圈四周。 只见冰冷的玉砖地上,还残留着定远侯夫人打翻的瓷碟碎片。 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糕点,是最后一道点心,核桃酥。想必,就是这其中含有杏仁。 她知道定远侯夫人不食杏仁,早上分明看着厨子提前备好了这糕点的面团和馅料,为何此时这核桃酥里面会出现杏仁? 赵玖鸢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切都不对劲,定是有人要害她。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此时高坐上的定远侯已经沉了脸,他本就脾气暴躁,又曾杀名远扬。此时的威压像是一张令人窒息的网,令一众宾客都有些忐忑不安。 纵使玄瑶是公主,可在名震沙场的定远侯面前,她也只能安抚道:“定远侯放心,本宫定会给你个交代。” 玄瑶的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扬声斥责道:“贱婢!还不跪下!本宫一再交代,席间的吃食要仔细,你却还是犯下大错!” 赵玖鸢和响晴都连忙跪下。 “你可知定远侯夫人不食杏仁?好在府医救治及时,未曾酿成大祸。本宫的宴席出现此等失误,公主府的体面何在?”玄瑶厉声道。 “来人,拖下去!” 侍卫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赵玖鸢知道事有蹊跷,她脑子飞速地转动,决定拼死一搏。 “殿下容禀!发生此等失误,奴婢难辞其咎!但奴婢深知宾客喜好,并将忌口事项都一一记在纸上,绝不敢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赵玖鸢急切又快速地说道。 一直沉默的定远侯缓缓开口:“巧言令色,你这贱婢是在狡辩!” 赵玖鸢摇了摇头:“奴婢不敢!若今日之事,当真是奴婢的错,奴婢万死不辞!可若是有人蓄意谋害夫人,或是有意破坏公主的生辰宴,岂不是让那人轻松得逞!” “还请殿下给奴婢一些时间,让奴婢查清,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 定远侯听了,揉了揉下巴,不置可否。 此时,一直站在后方的国公夫人突然开口:“定远侯,我看着婢女说得有道理。若真是不小心的也就罢了,若是有人蓄意谋害,难道定远侯不想知道真凶是谁?” 赵玖鸢没想到国公夫人会为她说话,心中升起一丝感激之情。 定远侯听国公夫人这样说,强压怒火,深吸了口气,道:“殿下,臣也想看看,究竟是这婢女失误,还是有人蓄意谋害臣妻。” 此话一出,玄瑶只能听定远侯的。 她看向赵玖鸢的目光犹如腊月池水,冰冷含霜:“既然如此,鸢儿,你打算如何查?” 赵玖鸢背后渗出冷汗。 她心知今日若是不能给定远侯一个交代,自己立刻就会被碎尸万段。 她死死咬着牙,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短暂地理清思绪之后,她缓缓抬起头。 “启禀公主,奴婢……想从后厨查起。” 第23章 雁过留痕 在刀尖上行走得久了,赵玖鸢有一套自己明哲保身的法子。 那就是将自己做过的事,事无巨细地落实在笔头上。雁过留痕,她做事的每一个流程,都有一个清晰的记录。 不但如此,每做一个步骤,她都要挑有三五人在场的时候。 避人耳目难,可找人见证却没那么难。 这样,一旦出了纰漏,玄瑶查起,不至于百口莫辩。 所以,赵玖鸢心里清楚,待她当着众人的面,理过一遍这宴席菜肴的制作流程,就算找不到真凶,也能证明,她犯错的机会微乎其微。 “你既要查,本侯与你一起去。”定远侯站了起来,高大魁梧的身型让下人们都战战兢兢。 赵玖鸢却不卑不亢,恭敬行了一礼,道:“侯爷请。” 然后她将宾客吃剩或是没吃的核桃酥都收集起来,又将定远侯夫人的那份单独收了起来。 定远侯亲自追查,玄瑶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只能起身一同跟了过来。 而国公夫人也产生了好奇,她想看看这个婢女究竟有没有法子为自己脱身。于是她也跟着来到厨房,一探究竟。 一行人来到后厨,赵玖鸢将一个厚厚的本子拿了出来。 “殿下,定远侯夫人忌食杏仁,此事在筹备之初,奴婢早已记录在这本子上,并严令所有参与之人知晓。这上面,有后厨十二人的签名。” 赵玖鸢将本子递给了玄瑶。 玄瑶打开了本子,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记载了所有宾客的饮食喜好与忌口。忌口甚至用不同颜色的墨划了横线和圆圈。 国公夫人瞥见这圈圈线线,忍不住问:“这圈与线,有什么区别?” 赵玖鸢耐心解释道:“横线是宾客一点都不能食之,宴席上绝对不能出现。而圆圈则是宾客不喜,食材需要减半或少放。”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我办了这么多宴席,还没见过如此细致的记录。你有心了。” 赵玖鸢摇了摇头:“公主请来的都是至尊至贵的人,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说罢,她指向其中一行:“可以看到,定远侯夫人的杏仁,奴婢划了横线,是不允许出现在府中的。” 定远侯瞥了一眼,沉默不语。 赵玖鸢知道这没有什么说服力,又道:“为保万无一失,此次宴席所用的坚果,包括这制作核桃酥所用的核桃仁和红枣,皆由奴婢三日前亲自采买,从‘永福记’挑选。” 赵玖鸢翻开最后两页,里面用米浆??沾好了永福记给的单据。 “可以看到,这其中并无杏仁。”她道。 玄瑶看这账本便头痛,随手将本子递给了定远侯:“这事本宫说了不作数,还得是定远侯亲自看看。” 定远侯毫不客气,拿过本子翻了翻,冷着脸道:“那你也可以私藏一些杏仁,趁机混入食材当中。” 赵玖鸢也不着急辩解,只微微一笑,道:“侯爷说得有道理,这就要再看这制作过程。” “制作这核桃酥,要经历挑选、剥壳、浸泡去涩。低火烤后,还要亲手研磨成馅料。此过程,皆有厨房的帮工李二嫂、王三娘全程协助,她们可作证,绝无杏仁混入!” 赵玖鸢翻了一页,点了点本子:“这上面都有他们的签字和手印。” 定远侯没想到,这婢女看着普普通通,竟如此细致。每一个步骤后面,都有其他两到三人的签字和手印。 而核桃酥出锅时,也有专人抽选几只检查和品尝,确认其中并无杏仁。 其他人也纷纷感到惊讶,萧魁看向赵玖鸢的眼神更加充满占有和侵略的意味。 定远侯冷哼一声:“没想到,公主府还有你这号人物,做事如此缜密。” 可他眸色一冷:“只不过,谁能证明你没有趁着上菜之时偷放杏仁。” 赵玖鸢料到他会这么说,道:“侯爷说得对,但至少现在可以证明,制作的过程中并无可能有差池。所以,接下来要来看看这制成的核桃酥。” 所有菜肴点心,后厨一般都会多做几份,以防有贵人喜食,想要加量。 因此,此时的后厨角落,还存放着一些做好的核桃酥。 赵玖鸢捏起一个,掰开看了看,里面并无杏仁。而从席上带过来的几个核桃酥,里面也并无杏仁。 赵玖鸢又掰开了定远侯夫人吃剩的核桃酥,这酥她似乎只咬了顶上一口,剩下的部分,仍旧看不到任何杏仁。 赵玖鸢愣住,问:“夫人可是吃到了完整的杏仁?” 她忽然想到,若是完整的杏仁,定远侯夫人不该毫无察觉。 定远侯微微蹙眉:“本侯怎么知道,拜你所赐,本侯的夫人正昏迷着。” 赵玖鸢抿了抿唇,掰了一块定远侯夫人吃剩的核桃酥,送进口中,她仔细品尝了半晌,捕捉到了一丝杏仁的味道。 她又掰了一块席间未动过的核桃酥,咬了一口,杏仁味比定远侯夫人的那块要重一点,但与核桃的味道混在一起,也并不明显。 而厨房里剩下的核桃酥,则完全没有杏仁的味道。 “是杏仁粉。”赵玖鸢将核桃酥放下,缓缓道,“有人趁上菜时,给每盘核桃酥上都撒了许多杏仁粉。” 定远侯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是撒上去的,不是蒸的时候就混进去了?” “若是奴婢在制馅时就将杏仁混入,如同在面里揉进沙子,杏仁气味应当十分均匀。”赵玖鸢顿了顿。 “且经过高温烘烤,杏仁的气味应更加明显浓郁,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只有仔细辨别才能尝到一丝残留的粉味。” “而厨房的核桃酥上,并无丝毫杏仁的味道。”她将定远侯夫人的核桃酥递了过去:“侯爷若是不信,自己可以尝尝。” “……”定远侯将信将疑地撕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他眉头渐渐紧皱起来,杏仁的味道微乎其微。他又尝了一口其他的核桃酥,全无杏仁之味。 “那人定是将杏仁粉与红糖粉混合在一起,洒在表面,面上并看不出。夫人咬得又是顶端,想必是一大口的杏仁粉。”赵玖鸢分析道。 “之所以选择杏仁粉,而不是杏仁碎,是因为杏仁粉不易被察觉,夫人会毫无防备地吃下。” 定远侯愤愤地将盘子摔在地上:“究竟是谁?!如此居心叵测,要害本侯的夫人!” 赵玖鸢淡淡道:“上这道点心时,奴婢并不在,因此,这杏仁粉绝不会是奴婢撒的。” 定远侯冷哼一声:“你可有证人?” “我可以证明!”国公夫人连忙走了出来。 第24章 诬陷 “上这道菜时,我正与这婢女说话。那之后,她便同我一起出现在席间,所以,她并无撒杏仁粉的可能。”国公夫人解释道。 赵玖鸢对国公夫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其实她本可以置身事外,毕竟若是有人追问她为何不在席间,她也会为难。 定远侯闻言,看向玄瑶:“殿下,恐怕要劳烦殿下将上菜的婢女都叫过来审讯一番了。若是殿下愿意,臣可以代劳。” 玄瑶有些受够了这出闹剧,她抬手揉了揉脑袋,道:“定远侯,这事就交给你了。” 萧魁很快便将几个婢女提到厨房来,其中还有目光闪烁的云霞。 云霞心中藏不住事,见查到了自己头上,冷汗已经从额间滚落。 赵玖鸢看她这副样子,几乎立刻就可以确定,此事定是云霞惹出来的。 她原以为,公主生辰宴,如此重要的大事,她会老老实实,恪守本分。就算她对赵玖鸢有怨,也可以挑一个没那么多人的日子。 可下一瞬,她又明白了云霞的心思。 就是因为今日高朋满座,所以云霞才要陷害她。宴席上出了这样的差错,就算玄瑶不杀她,定远侯也饶不了她。 想到这,赵玖鸢心底一片冰凉。 定远侯身经百战,审讯的本事更是不输谢尘冥。 他背着手站在几个婢女身前,道:“本侯的夫人,因着你们其中一人,此刻正躺在床上,备受煎熬。” 定远侯按了按手指关节处,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你们若是老实交代,本侯还能赏一个全尸。” 这话一出,几个婢女被吓哭了,纷纷求饶。 “定远侯饶命!此事真的同奴婢无关啊!”其中一个婢女哭道。 “奴婢也毫不知情啊,定远侯明察!” 一时间,哀嚎声求饶声四起。 唯有云霞铁青着脸,不敢说话。 定远侯目光冷冷地落在云霞脸上,他阴沉地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云霞突然笑了起来,道:“我说什么还有用吗?侯爷只要一搜身,便会知道,那杏仁粉是我撒的。” 她在外面偷听了许久,没想到赵玖鸢行事竟如此缜密。 诬陷容易,自证极难。 可赵玖鸢不但事事记录,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还发现了自己用的是杏仁粉。 她怀中还藏着没撒完的粉末,一时间找不到地方处理,只能一直揣在怀中。 “你为何要害本侯的夫人?背后之人是谁?”定远侯周身杀气四起。 “……夫人?我并不想害夫人。我要的,是这个贱人死!”云霞裂开嘴,忽然大笑了起来。 萧魁微微蹙眉:“你屡次找鸢儿的麻烦,究竟是为何?” “这个贱人四处勾三搭四,做了试婚婢女,还不老实,害了邹公子不说,又跑去勾引萧总管!”云霞愤恨地盯着赵玖鸢。 “赵玖鸢,我都看见了!那日你与邹公子私会,两人在院儿中拉拉扯扯,谁知道究竟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有萧总管,他多番照拂你,你同他,也不清不楚!谁知道他是不是假公济私,给了你不少好处!” “你……你疯了?竟敢随意出言污蔑!”萧魁见她将脏水泼在自己身上,连忙跪下对玄瑶道,“公主明鉴,卑职同鸢儿姑娘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行为!”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赵玖鸢身上。 原来是因着这件事,才不惜陷害她。 这样的脏水泼过来,赵玖鸢就不知该如何洗了。 她总不能将邹文初和萧魁都揪过来,证明她的清白。 更何况,她确实为了脱身,假装对邹文初有意。而萧魁,她也是刚知道,他对她一直有着不该有的心思。 “我与邹公子和萧总管,都是清白的。”赵玖鸢已经疲惫不堪,她只能无力地吐出这句话。 定远侯并不在乎这些,他咬牙道:“你为了害一个婢女,竟将本侯的夫人拉下水。” 说着,他又看向玄瑶:“公主殿下,臣斗胆请公主将这贱婢交给臣亲自处置!” 云霞闻言,恐惧地往后缩了缩:“夫人只是不食杏仁,偶尔食一次,有什么大碍?难不成侯爷为这点小事,要了奴婢的命?” “小事?”赵玖鸢蹙眉,“你以为定远侯夫人为何不能食杏仁?” “本侯夫人若是食了杏仁,轻则起疹,重则窒息而亡!”定远侯接过话道,“贱婢,你险些害了本侯夫人的性命,还敢说是小事?!” “来人,将这婢女带走……” “等等。”玄瑶打断了定远侯的话。“侯爷稍等片刻,本宫有些内务,要问这婢女。” 定远侯微微蹙眉,但公主这要求并不过分,毕竟只是问话,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于是他双臂环胸,静静等候。 “云霞,你说……鸢儿,同邹文初和萧魁,皆有私情?”玄瑶眸色渐冷。 云霞连忙道:“是,奴婢亲眼看见的!” 玄瑶看都没看萧魁,而是问云霞:“你可有证据?” “奴婢亲眼看见邹公子拿着鸢儿的帕子!至于萧总管,下屋的婢女们皆能作证,他对鸢儿十分袒护!还有……”云霞四处张望。 “响晴!那日响晴看见了,她与萧总管在角落暧昧不清!” 赵玖鸢听了云霞的话,对她当真是失望透顶。 她害死柳枝,却毫无悔改之心,眼下还想将响晴拉下水。好歹朝夕相处了五年之久,她就如此狠绝? 玄瑶看向一直缩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响晴:“她说的可是真的?” 响晴怯懦地看了一眼双目通红的云霞,又瞥了一眼背脊挺得笔直的赵玖鸢。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云霞听她这样说,顿时激动起来:“你说什么?响晴!你别怕!你说实话啊,公主会为我们做主的!” 而玄瑶也没有计较响晴是否说的是真话,她只是缓缓走向赵玖鸢,道:“鸢儿,你可是驸马的试婚婢女,若你如此不知检点,本宫也留不得你了!” 又是要杀她。 赵玖鸢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自证到什么时候。 玄瑶的生辰宴发生这么多事,皆是因她而起,想必玄瑶已经对她起了杀心。她怎么解释,解释什么,还有意义吗? 赵玖鸢正欲开口,却被人打断。 “此事还请公主明察。” 一道清亮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第25章 丑闻 谢尘冥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那人便是赵玖鸢口中的画郎中,庒裱。他年纪不轻,头发和胡子都有些花白,佝偻着背,提着一个沉重的木箱。想必其中装满了修复画作的工具。 但眼下,无暇顾及画作的事。 谢尘冥没想到,自己才离开一个时辰,就出了这么多事。 “阿冥?”玄瑶微微蹙眉,面容有些不悦,“你怎么现在才来?” 谢尘冥淡声道:“容臣稍后再做解释。现在,还鸢儿姑娘一个清白才是正事。” 他双目如鹰,紧紧地锁住人群之中的赵玖鸢。 玄瑶瞥了一眼赵玖鸢,道:“如何查?将邹文初也叫来审问?若是他同萧魁一样,都说与鸢儿毫无关系,本宫还能重刑审讯他们不成?” 定远侯听了,冷哼一声:“臣倒是愿意效劳,替公主分忧。” 玄瑶暗暗撇嘴。她才不想让这个头脑简单的大伯掺和自己府中的事。 谢尘冥却道:“不必那么麻烦,先去二人院儿中搜一圈便知。若是鸢儿姑娘与他们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总会寻得些蛛丝马迹。” 玄瑶似乎是觉得有道理,她沉吟片刻,扬声下令道:“去,给本宫搜院儿!” 下人们得了令,立刻马不停蹄地冲去两人的院子。 云霞双目赤红,看向赵玖鸢的眼神十分阴毒。 她冷笑着,似乎笃定赵玖鸢水性杨花,同两个男子都有不少暧昧的证据,在等着看赵玖鸢的笑话。 不一会儿,便又下人回来禀报。 “公主,萧总管的屋中……有一支银簪。”小厮将银簪举起来交给玄瑶。 只见通体泛着银光的簪子尾部,有一只灵动的小鸟。簪子颜色很新,看着像是刚采买的东西。 “公主,这是卑职准备送给母亲的!”萧魁连忙解释道。 玄瑶微微蹙眉。 这……确实算不上什么证据。 “再无其他了?”她冷声问。 “回公主……没了。”小厮低头道。 此时,又进来一个下人,只是,那下人不知为何,整个人看上去战战兢兢的,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公……公主……邹……邹公子他……”他磕磕巴巴的,说不清话。 玄瑶蹙眉:“到底怎么了,好好说!” 那下人看了一圈,还是不敢说:“还请公主亲自过去看看吧!” 玄瑶深吸了口气,提起裙摆,大步走出厨房。 众人跟随着玄瑶,也往邹文初的院儿中走去。 路上,赵玖鸢偷偷瞄了谢尘冥一眼,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也朝她看过来。 他的眸中满是沉着冷静,像是带着一丝安抚。 赵玖鸢收回目光,手紧紧攥着。 她不确定邹文初现在如何了,这事交给了谢尘冥,她只能信他。赵玖鸢暗暗祈祷,希望一切能如两人计划中所想。 玄瑶来到邹文初的门前,几个下人们正往里张望,见到玄瑶,又连忙跪下。 “公主……” 他们各个神色慌张,让玄瑶心里冉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被扑面而来的酒味熏得忍不住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屋中散落着几个酒瓶,酒水撒出来不少,弥漫得整个屋子都是一股酒气。 赵玖鸢看向屋内,她凭借着味道,认出了这酒。 这就是当初谢尘冥在玄瑶那儿,误服的加了料的酒。一杯就让谢尘冥溃不成军,而三瓶酒,足以让邹文初没了神志。 谢尘冥下手倒真是狠毒,这是要邹文初的命。 床榻的方向传来邹文初的声音。 “来啊,你哭什么,本公子等了你好久了,爷会好好疼你……” 听见屋中的动静,众人震惊地望过去,只见屋中的邹文初光着腚,趴在一个婢女身上,口中说着污言秽语。 “你的身子比公主软多了,那个老妖婆,本公子受够她了!鸢儿,我想了你好久了……” 他身下的婢女不停地挣扎:“放开,邹公子,你喝多了……” 屋内的春光让众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没想到,这幕僚竟会如此大胆,在府中对婢女做出如此不轨之事,还口出狂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邹公子,邹公子你清醒一点!”云霞喊道。 她没料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邹文初,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轻薄来搜屋的婢女。 云霞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萧魁按住。 她只能恶狠狠地看向赵玖鸢:“一定是你!是你做了手脚!” 赵玖鸢垂下眼帘,淡声道:“奴婢一直忙着宴席大小事宜,并无时间对邹公子做手脚。” 此时,玄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的幕僚竟当众做出如此恬不知耻的事,她的颜面往哪儿搁? 玄瑶浑身颤抖着,几乎要昏厥过去。 “邹、文、初!”她一字一句地咬着牙喊着他的名字。 可邹文初恍若未闻,依旧轻薄着身下的婢女。 婢女的哭喊响彻整间屋子,还是萧魁上前,一把将邹文初扯了下来,摔在玄瑶面前。 “鸢儿……”他茫然地抬头,看见玄瑶后,似乎也没认出来。 他想抓玄瑶的裙摆,却被玄瑶避开。 下人们适时地递上了搜罗出来的东西:“公主,这是我们搜到的物证。” 玄瑶冷着脸接过,是一幅画卷,和一条帕子。 她缓缓展开画卷,里面是一副神女出浴图。 而画上的神女,竟是她最讨厌的永宁侯嫡女,沈霓渊的脸。 至于帕子,上面绣着霓虹,是谁的帕子,不言而喻。 玄瑶一向厌恶沈霓渊,不仅因为沈霓渊曾经和谢尘冥有过一段过往。更因为沈霓渊的琴棋书画都碾压玄瑶,甚至得到过陛下的夸赞,称她为北虞第一才女。 原来,邹文初口口声声喊的,是这个“渊儿”。 玄瑶冷笑着将画撕得粉碎,又将帕子狠狠掷在邹文初身上。 “好,好!原来与你有染的是她。本宫真是养了一条吃里扒外的狗!”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云霞没想到一切证据居然都指向另一个女子。 玄瑶背过身,双目猩红:“来人!给本宫阉了他,再将他赶出公主府!” “公主!不要!不可以啊公主!邹公子一定是被陷害的!”云霞挣扎着为邹文初说情。 赵玖鸢皱着眉看向她。 自己的小命都要保不住了,还有心思替邹文初求情,她当真是爱极了那个人渣。 侍卫立刻上前将仍旧神志不清的邹文初架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要被斩了命根子,还在痴痴地傻笑。 “鸢儿,你别跑啊,让我亲亲你……” 玄瑶闭上眼睛,似是不想看见他丑陋的样子。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邹文初痛苦的哀嚎声。但哀嚎声没有持续多久,似乎是邹文初疼得昏了过去。 云霞呆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人很快就被丢出公主府,屋中又恢复了安静,唯有散不尽的酒气。 “今日本宫府中什么都没有发生。”玄瑶背对着众人,浑身散发出威压。 “若是让本宫知道,有人嚼舌根,探讨本宫生辰宴上的事,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第26章 嫡女 定远侯淡淡道:“只要公主将这婢女交给臣,臣便什么都没看见。” 他才懒得管公主的家务事,他只想出一口恶气。 国公夫人也连忙垂下头道:“妾身什么都没看见,只记得,今日……今日这宴席,十分热闹愉悦。” 众人噤声,不敢再言语。 直到张嬷嬷来到门口,扬声道:“公主,侯夫人醒了!” 定远侯双眸一亮,又对玄瑶道:“公主,若没别的事,臣想去看看夫人。” “去吧。”玄瑶的背影看上去像是深深叹了口气。 肉眼可见,她此时心情很差。 定远侯毫不客气,大步走出门外,跟随着张嬷嬷,前去探望自己的夫人。临走时,还不忘让萧魁将云霞交给自己的人。 外面还有满堂宾客,玄瑶不可能就这样一去不返。 谢尘冥自然也知道玄瑶的心思,于是他缓缓开口。 “公主,前厅还有宾客在。不如让鸢儿姑娘回到自己的位置,处理剩下的琐事。”他轻声提醒道。 顿了顿,他又道:“微臣之所以晚来,是给公主准备了一份薄礼,公主不准备看看吗?” 玄瑶究竟是见过风浪的人,她缓缓转身,道:“哦?那本宫倒是要看看,驸马为本宫准备了什么?” 她不再理会云霞,也不再听信她的谗言,径自朝门外走去。 谢尘冥微微倾身,又对国公夫人道:“国公夫人,在下已安排妥当,请吧。” 国公夫人闻言,知道他说的是自己逆子的事。 她走出门前,又感激地回头看了一眼赵玖鸢:“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了。” 今日这婢女的言行,让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别提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的熟悉感。 赵玖鸢向国公夫人行了一礼:“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夫人不必挂心。” 国公夫人微微一笑,跟随着谢尘冥,回到宴席中去。 下人们亦随之散去,屋中只剩下赵玖鸢。 她僵硬的身体此刻终于能松懈片刻,胸口的憋闷久久挥之不去。 如此费尽心机,邹文初却也只是被阉割之后赶出公主府。这对赵玖鸢来说,并不是她理想中的惩罚。 她想要邹文初死,想要他为柳枝偿命! 但是,或许是玄瑶对邹文初仍有怜悯之心,亦或许是不想在生辰之日夺人性命。总之,赵玖鸢无法轻易如愿以偿。 她知道,蚂蚁想要撼动大树,终究是顶难的事。 往好处想,往后她再也不会被邹文初骚扰,府中的婢女也能免遭毒手。更何况,他没了命根子,从此断子绝孙,想必他恢复意识后,会生不如死! 这也算是一桩好事。 至于云霞…… 她也是害柳枝死于非命的罪魁祸首之一。落到定远侯手中,她的下场不会比邹文初好到哪里去。 赵玖鸢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她环顾四周,屋中四处都还充斥着邹文初生活过的痕迹。 她缓缓走到邹文初的书案旁,将他最喜爱的那只琉璃盏轻轻拨到桌边,又用力一推。 琉璃盏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之声。 那声音似乎打破了赵玖鸢心中积蓄已久的阴霾,让心底微微见到了一丝光。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仪容,缓缓走出了邹文初的屋子。 …… 赵玖鸢处理好宴席剩下的琐事之后,回到前厅时,镇国公的嫡长子正与庒裱站在众人中间。 两人面前各有一张书案。 镇国公的嫡子正在提笔作画,而庒裱则正修复着被国公嫡子染上油污的画作。 看着这嫡子的模样,赵玖鸢也有些理解为何镇国公如此看不上他了。 他生得十分圆润,眼睛已经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鼻子肿大,脸上也没什么棱角。 虽然这嫡子并不矮,可大肚便便,定制的宽松衣裳也遮盖不住。 镇国公是武将出身,自己的儿子养成这副样子,显然继承不了他的衣钵。难怪他对自己的嫡子有如此大的偏见。 此时,宾客围成一圈,欣赏着两人的动作,纷纷赞叹不已。 “没想到这镇国公的嫡长子,画画得如此之好?”有人感慨道。 “定是因为国公夫人是书香门第,就算慕公子不善舞刀弄枪,这琴棋书画也差不了。”旁边的人解释道。 又有人道:“这庄师傅的手艺也当真是巧夺天工,画作污成这样,竟还能修复。” “还不是驸马为了讨公主欢心,特地找来的人……” 赵玖鸢听着宾客议论纷纷,又看向镇国公夫妇满是骄傲之色的面容,便知道自己的提议起了效。 她向国公夫人提议,在庒裱师傅修复画作时,让国公的公子在旁边做一副新的画作,送给公主赔罪。只因她打听镇国公府的时候,得知了国公府嫡长子十分擅长书画。 这样一来,公主修复了旧画,得了新画。宾客也能了解到嫡长子作画的本事。 而主座上的玄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仿佛方才荒谬的一切都未发生。 赵玖鸢松了口气,端起更换的杯盏,转身离开。 行至偏僻无人处,她忽然被人拉住。 赵玖鸢今日受够了惊吓,她条件反射地挣脱开,退后了两步,警惕地看着来人。 谢尘冥见她一副惊恐的样子,就像是受惊的小鸟。 他嗤笑道:“怎么,以为是邹文初回来了?” 赵玖鸢平定了一下心神,问:“将军有事?” “本将要的东西呢?”谢尘冥问。 赵玖鸢抿了抿唇,道:“那些书信,奴婢可以给将军,但将军想好让奴婢如何脱身了么?” 经此一事,玄瑶定是再也容不下她。 她必须尽快想好自己的退路。 谢尘冥双眸微眯。这婢女,当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但他也并不气恼,唇角微勾,眼神冷锐:“你可知为何本将让你邀请国公夫人出席?” “为什么?”赵玖鸢蹙眉问。 她想起那张端庄亲切的脸,心中莫名冉起一丝暖意。 谢尘冥缓缓开口:“其实,十多年前,镇国公夫人生的是一对龙凤胎。可惜其中的女娃,生下来便被人偷走。” “那女娃的肩上,便有六颗痣。” 他顿了顿,眸色变得认真:“所以,本将怀疑,你就是镇国公府丢失的那个嫡女。” 那些失踪的孩童多年来杳无音信,或许是因为他们查错了地方。 而眼前这个婢女,兴许就是破解当年那桩案子的关键。 “啪嗒”一声,赵玖鸢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上。 第27章 身世 赵玖鸢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尘冥,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的话。 她想起和国公夫人在一起时,那种亲切的感觉,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扶着一旁的树,胸口剧烈地起伏。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 在赵玖鸢五岁时,爹娘又收养了只有三岁的弟弟,和尚在襁褓的妹妹。 那时候爹娘便告诉了她,她也是收养来的。他们二人一直未能生育,却又十分喜欢孩子,所以才选择从别处收养孩子。 这些年,她虽然知道弟弟妹妹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却也是将他们当做了最后的亲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了,却从未想过自己是被偷走的。 见她十分震惊,谢尘冥嘲讽道:“否则,你以为本将为何要帮你一个婢女,除掉邹文初?” 赵玖鸢仍旧有些难以置信:“将军只凭几颗痣,就断定奴婢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未免有些草率?” 她想起镇国公的嫡长子,那样子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自己的孪生兄弟。 谢尘冥低声道:“当年的宗碟上,可是清晰地记载了你肩头六颗痣的形状,这不会有错。夫人还曾说过,你的襁褓里,有和你孪生哥哥一模一样的足金的长生锁。” 赵玖鸢倏地抬眼。 金锁?她确实有一个足金的长生锁。爹娘没说过是如何来的,只是一直叫她带着。 然而……一年前,妹妹生了重病,需要钱医治。 她迫不得已,将那金锁卖掉了。 赵玖鸢喃喃道:“那把长生锁,我卖了。” 谢尘冥眉心微皱:“卖给了谁?” “公主府西边有一家名为金记的点当铺。”赵玖鸢叹了口气,“想必是找不到了。” 没了这长生锁,仅凭身上的痣,镇国公夫人岂会认她? 谢尘冥似乎是看穿了她的顾虑,沉声道:“就算你没有那长生锁,你的样貌也与镇国公年轻时十分相像。” 赵玖鸢眉心一跳:“将军就如此笃定,我就是镇国公的女儿?” “若能找到更多证据,自然更加稳妥。本将早就派人去调查接生你的产婆,此时在何处。也命人查过,你入公主府之前的身世。”谢尘冥顿了顿,眼中是难掩的寒光。 “只是,没想到鸢儿姑娘倒是神秘得很,入府之前来自哪里,本将竟查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他问,“所以,入公主府之前……你究竟生活在什么地方?” 赵玖鸢一惊。 谢尘冥要查她的身世,万一他想起往事,岂不是又要对她起杀心?到时候弟弟妹妹也会被连累。 “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穷乡僻壤罢了。”赵玖鸢含糊其辞道。 见赵玖鸢犹豫,谢尘冥又开口道:“你的身世很重要,就算你不愿意说,本将也有千百种办法逼你开口,或者……逼你的弟弟妹妹开口。” 他威胁她! “将军为何执着于要知道我从前生活在哪儿?”赵玖鸢问。 谢尘冥一向沉寂的眼底泛起波澜:“因为此事不仅仅关乎你,更关乎许多名门望族。” “许多年前,有个地下组织,专门偷名门望族的孩子。不止你,那段时间,有不少人家的孩子都失踪了。” “这么多年,朝廷未能寻得任何被偷走的孩子,直到本将遇见你。”黑暗之中,谢尘冥的双眸闪着寒光。 “或许,当年那个案子有机会解开了也说不定……” 赵玖鸢没想到,原来她的身世还牵扯了这许多家庭。谢尘冥或许是为了查这案子,才迫切地需要线索。 她咬着唇思考片刻,道:“将军容奴婢想想。” 她脑子很乱,眼下还有许多事情未来得及处理,自然不能草率答应。 谢尘冥双眸一沉:“此事倒是不急,若你真的想离开公主府,让你与亲身父母相认,才是最重要的。” 赵玖鸢咽了咽口水,又问:“如果奴婢不是国公府丢失的嫡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将军又当如何?”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与自己的亲生爹娘相认。 相比于做名门贵女,她更想要自由。可若是不能有自由,能逃离公主府便是万幸。 谢尘冥目光凝霜:“当年的偷婴案与你息息相关。所以……无论你是不是镇国公嫡女,你都要成为本将的棋子,为本将所用。” 他这段时日,发现这婢女有些手段。 原本以为她不过是个娇气脆弱的女子,没想到遇到事时,她能沉得住气,头脑冷静,也不惧权势的压迫。 或许是在玄瑶身边久了,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她的小心谨慎,早已是习以为常。 她能在玄瑶的威压之下如此游刃有余,想必也能成为他复仇的利刃。 赵玖鸢听谢尘冥这样说,心微微一沉。 他的意思,是要一直将她带在身边,让自己替他卖命? 虽然做谁的奴婢都没什么区别,可谢尘冥毕竟是她的仇人。她岂能与安心与仇人朝夕相处? 于是,她轻笑一声:“想必将军的仇人甚多,跟在将军身边,恐怕也没有好果子吃。若奴婢想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又何必离开公主府。” 她这是委婉的拒绝。 既然如此,她若是想要脱离公主府,只得借助镇国公府的力量。 谢尘冥也不恼,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淡声道:“鸢儿姑娘,你的选择可不多。至少,本将不会用淬了毒的毒针废掉你的双手。” 赵玖鸢一愣。先前的事,他都知道? 谢尘冥却没再多说什么,朝她伸出了手:“书信。” 赵玖鸢咬了咬唇,不甘心地道:“藏在西边樱花树下的空坛子里了。” 她才不会蠢到随身带着。 “将军接下来如何打算?”赵玖鸢追问道。 谢尘冥嗤笑一声,道:“放心,本将不会害你。” 说罢,他转身离开。 赵玖鸢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努力回忆起从前的往事。 究竟是什么人将她带到父母面前,她完全记不得。若是爹娘还在,她还能找人问一问,可眼下…… 她眼眸低垂,眼底翻涌着痛苦。 谢尘冥若是发现,自己亲手斩杀了两个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他是否会后悔? …… 第28章 酸涩 天光渐暗,宴席也到了尾声。 谢尘冥为玄瑶准备的惊喜,竟是天空中数不尽的烟花。 玄瑶依偎在谢尘冥的身边,一扫方才的阴霾,心情好了起来,笑得明媚夺目。此时她才终于有了一丝生辰宴的喜悦之情。 赵玖鸢远远看着两人,只觉得他们的背影,看上去竟出奇地相配。 若是玄瑶知道,她身边心爱之人,日后便是摧毁她的推手,不知她会不会心碎。 公主府的闹剧收了场,害死柳枝的两人今日都得到了报应。赵玖鸢认为这报应来得太轻,可至少,她能稍稍解气。 虽然……害死柳枝最大的凶手,还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 但很快,谢尘冥掌握的证据,就算不足以让玄瑶丧命,也能够让她吃不少苦头。 赵玖鸢觉得有些心累。 果然母亲说得没错,人一旦卷进复仇的漩涡,便会让自己跌入无穷无尽的痛苦深渊。 可她没得选,若她不设计他们,她就得死。 赵玖鸢眼神复杂地望向谢尘冥。 他今日的话,让她产生了一丝警惕。若是他也将她闭上绝路,恐怕赵玖鸢也只能让他同那些人一样…… 她移开了目光,看向一旁的众人。 定远侯夫人已经缓了过来,定远侯向公主告辞,提前返回家中去。云霞也被定远侯带走,说是要亲自处置。 赵玖鸢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没发现国公夫人悄悄地朝她走来。 等她回过神时,国公夫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赵玖鸢心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垂着头问:“夫人有何吩咐?” 想到眼前之人有可能是自己的亲娘,她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试图让疼痛压下心头波澜。 国公夫人摇了摇头,将低声道:“姑娘,我看你甚是亲切,颇有眼缘。今日你替我儿解围,我不知该如何谢你。”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簪:“若是你不嫌弃,这个送给你吧。这原本是我为我女儿买的簪子,但……她若是知道了今日的事,想必也会愿意我将簪子送你。” 赵玖鸢闻言,僵硬地抬起头:“夫人还有个女儿?” 谢尘冥不是说,镇国公府的女儿被偷走了吗? 国公夫人笑道:“是啊,我女儿名叫青棠,说起来,她与你差不多大。” 她说着,神色落寞下来:“不瞒你说,我的女儿,刚出生就被人偷走了。我哭了许久,夫君命人四处找寻,都了无音讯。” “夫君见我思女心切,便找来个差不多岁数的女婴,当做养女。” 提起自己的养女,国公夫人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上天也算是怜惜我,夺走了我的亲生女儿,却也给了我一个听话乖巧的养女。” 赵玖鸢听着国公夫人充满爱意的语气,心中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亲生母亲就在眼前,却不能立刻相认。自己的位置,也早已有人代替。 这么多年,她本该活得轻松自在,被爹娘兄长宠爱,可却在这公主府,心惊胆战地度过了许多年。 赵玖鸢心中浮起一丝委屈。 她忽然更加怀疑自己是否应该与镇国公夫妇相认。他们真的会因为找回了亲生女儿而感到高兴么? “姑娘,你怎么了?”国公夫人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问道。 赵玖鸢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眼睛道:“可能是……烟花落下的灰烬眯了眼睛。” 她抿了抿唇,道:“这簪子太贵重,奴婢不能收。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那是属于那个养女的东西,她不想要。 “娘!你在做什么?我们该走了!”远处的镇国公嫡子喊道。 国公夫人应了声,见她不愿意收,便收起簪子,拍了拍赵玖鸢的肩,道:“姑娘,我得走了,你多保重。既然你不愿意要这簪子,那……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尽管来国公府找我!” 她知道在公主府讨生活的不易,可自己也无法给予更多的帮助,只能不咸不淡地嘱咐两句。 说罢,她便焦急地快步离开。 赵玖鸢抚摸着国公夫人拍过的地方,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令赵玖鸢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曲终人散,热闹的公主府逐渐又回归了平静。 …… …… 谢尘冥当晚并未在公主府留宿,赵玖鸢和下人们一起收拾到四更天,才得以回房歇息。 然而,第二日一早,玄瑶也没让赵玖鸢闲着,用过早膳后,便将她叫到了前厅。 赵玖鸢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心中直打鼓,不知道玄瑶叫她来是想干什么。 她担心玄瑶是要针对昨日宴席上的事,敲打她。更担心玄瑶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偷了她的书信。 只听玄瑶道:“昨日之事,虽然并非你所为,可皆因你而起。本宫若是不罚你,只怕你会不长记性。” 赵玖鸢背后一凉,她唯恐玄瑶又想出什么奇怪的主意,连忙垂下头去:“公主……”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玄瑶道:“张嬷嬷,把那水缸拿来。” 什么水缸?赵玖鸢不解,顺着玄瑶的目光看去。 只见张嬷嬷让两个小厮扛进来一口大缸,这缸看起来很沉,缸口将近一尺半。 赵玖鸢怯怯地开口:“公主……这是做什么?” 玄瑶站起身,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水缸,满意地道:“听说青楼女子自小便会练习坐缸,这样才能让客官感到流连忘返。” “你还要服侍驸马,不可受皮肉之苦。但你姿色普通,恐惹驸马不喜,本宫只能让你另辟蹊径,早日完成试婚。” 赵玖鸢眉心微蹙,不安地打量了一番那口水缸。 坐缸?怎么坐?这水缸的口沿很窄,坐在上面应该会很不舒服吧? 可她还在犹豫时,玄瑶已经下了命令:“还不坐上去,让本宫看看你的本事?” 赵玖鸢看着那口缸犯了难。可她知道,玄瑶是说一不二的,在玄瑶还有耐心的时候,她最好乖乖照做。 于是她缓缓站起身,小心地坐在水缸上。 如她所想,想要在水缸的口沿上保持平衡很难。缸口又窄又滑,又十分硌人。 她尝试了几次,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浑身都紧绷起来,才能勉强坐在上面。 直到她不再前后不稳地摇晃,玄瑶才微微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坐上一个时辰吧。” 什么? 赵玖鸢只觉得眼前一黑。 第29章 羞辱 只这一会儿,赵玖鸢就已经开始觉得累了,若是坐上一个时辰,恐怕这身子就要废了。 这究竟能练什么?赵玖鸢不懂。 可玄瑶的命令,她不敢不听,也不敢忤逆。 玄瑶也不离开,她捧起矮桌上的一个话本,就看了起来,时不时抿一口茶。 赵玖鸢的额角很快便冒出细密的汗,她身形开始晃个不停,腿肚子和手都因为用力太久而发起抖来。 玄瑶这惩罚,虽然并无皮肉之痛,亦无性命之忧,但却既充满羞辱,又让她倍感折磨。 终于,玄瑶看完了一套话本,漫不经心地瞄了赵玖鸢一眼,又道:“本宫乏了,张嬷嬷,换一个吧。” 张嬷嬷立刻会意,将赵玖鸢扶了下来,又示意小厮将水缸搬走。 赵玖鸢双腿已经酸麻无力,从水缸上下来,她便腿一软,坐在地上。 玄瑶不满地瞥她:“如此无用,难怪阿冥看不上你。你这样何时能完成试婚?” 她已经认定了赵玖鸢取悦不了谢尘冥,所以她要让赵玖鸢多加练习房中秘术。 “张嬷嬷,拿个杯子来,要深一点的,里面放些燕窝。”玄瑶又道。 赵玖鸢心一紧。她又要做什么? 张嬷嬷很快便拿来一个深杯,里面装了提前炖好温着的燕窝,还撒了一些桂花蜜。 见赵玖鸢对着矮桌上的燕窝发愣,玄瑶开口道:“你只能用舌头,将这杯中的燕窝吃光。” “公主……”赵玖鸢又惊又羞。 可玄瑶目光坚定,显然不是跟她开玩笑。 于是赵玖鸢只能含垢忍耻,缓缓地走到矮桌前,跪在地上。她颤抖着伸长了舌头,努力地将细碎的燕窝舔入口中。 燕窝又滑又软,舌头很难捕捉。 赵玖鸢只尝试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得嘴十分酸涩。 可玄瑶不喊停,杯子中的燕窝也只下去了不到一半,她只能继续努力尝试。 越是杯底的燕窝越是难以吃到,赵玖鸢眼眶都渐渐湿润起来,觉得今日的折磨十分屈辱。 她隐约明白玄瑶是要她练习取悦男子的招数,可这些招数除了青楼女子,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学? 就算她只是个婢女,也依旧觉得羞耻。 最后一点儿燕窝,她总是够不到,也舔不起来。 可赵玖鸢看向玄瑶时,她眼底只有不屑和冷漠,仿佛她不吃完最后一点,就不会放她走。 看着她眼底求助的泪光,玄瑶扯了扯嘴角:“鸢儿,这可是上等的燕窝,普通的婢女这辈子可能都吃不到。难不成你要浪费?” 赵玖鸢已经疲惫得说不出话,她委屈极了,眼角的泪一闪而过,可还是要啜泣着去吃杯底的燕窝。 “这是在做什么?”谢尘冥疑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玖鸢身子一颤,侧头望过去。 夕阳将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谢尘冥一袭银色长袍,腰间系着黑色的虎头腰带,斜倚着门框,朝她投来审视的目光。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他的到来带着一丝救赎的意味,让她浑身一松。 “阿冥,你回来了!” 玄瑶一扫方才的阴沉,换上一张笑脸,朝他快步迎了上去。 “还不是为了你,本宫正教导鸢儿,如何取悦你呢。”她挽住了他的胳膊。 谢尘冥看向屋中那个无助的女奴,她似乎是委屈哭了,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在她素净的脸上格外显眼,像只被猎人捕获的小白兔。 而方才他来时,她正努力舔舐着杯子中的燕窝。小小的舌头从朱红的嘴唇中伸出来,一下又一下的,舔得他心中莫名有些痒意。 赵玖鸢觉得自己狼狈不堪,撇过头去,眼角又一滴泪滑落。 “取悦微臣?”谢尘冥眸色渐暗。 “那公主当真是……有心了。”他说,“竟连青楼里的招数都拿出来了。” 玄瑶察觉到他的情绪,连忙道:“本宫不是善妒的人,自然希望自己的驸马能享受一番。” 谢尘冥移开目光,正色道:“微臣有事要同公主说。” “什么事?”玄瑶问。 “太后今日与臣提起,月底想去青鹤山礼佛,大臣极其家眷亦会随行。太后对陛下说,想让公主殿下一同前去。”谢尘冥回答道。 玄瑶蹙眉:“太后怎会突然想起去青鹤山礼佛?” 谢尘冥眸中闪过一丝暗光:“公主不明白吗?昨日是公主生辰,太后定是想念公主了,才找机会与公主相见。” “可陛下不允许公主进宫,太后便只能借口去青鹤山礼佛。” 赵玖鸢见谢尘冥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知道他一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玄瑶听了他的话,有些动容:“本宫是有些时日未能见到太后了,太后年岁已高,却为了见本宫,要去爬那千层台阶的青鹤山……” 她思索片刻,道:“既如此,本宫定要去一趟。” 谢尘冥见她答应,又道:“另外,听闻云霞没能挺过定远侯的重刑,今日一早,死在了牢狱中。” 赵玖鸢一怔。 “她扰乱了本宫的生辰宴,其罪当诛!”玄瑶淡淡地说着,睨了一眼赵玖鸢。 “本宫的婢女,就应当老老实实按照本宫的意思办事,不该有旁的想法,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这话带着敲打和警告的意味,听得赵玖鸢吞了吞口水。 云霞竟然死了…… 想来也是,赵玖鸢昨日便发现,定远侯对自己的夫人感情极深。 虽然后来听闻侯夫人并无大碍,只是短暂气短昏厥片刻,可定远侯那副暴戾恣睢的模样,还是让赵玖鸢吓得不轻。 若赵玖鸢没能替自己辩白,那么死在牢狱中的,恐怕就是她。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玄瑶凑近谢尘冥,抬手状似不经意地轻抚了一下他的脸。 “阿冥,本宫今日教了鸢儿不少东西,你就不想试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谢尘冥闻言,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臣还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久留。” 玄瑶却圈住了他的脖子,身上熏人的香气让谢尘冥微微蹙眉。 赵玖鸢撇过脸去,不想看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 谢尘冥身子一僵,抬手想要将玄瑶推开,却听她忽然开了口。 “阿冥,你什么时候才将身子能修养好?本宫不想等了。今夜,你们二人就试婚。” 玄瑶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她缓缓道:“本宫……要亲眼看着你们二人试婚。” 第30章 长生锁 听到这样的命令,赵玖鸢觉得玄瑶大概是疯了。 她想起玄瑶先前就曾逼自己“观赏”过她与邹文初的欢爱,眼下又提出这样的命令,似乎也并不奇怪。 还不等她想借口拒绝,谢尘冥却已经开口:“公主当真想看?” 玄瑶挑眉:“当然。本宫的夫君和本宫的婢女欢爱,本宫为何看不得?” 赵玖鸢以为谢尘冥会严词拒绝。 可没想到,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是:“好,微臣遵命。” 玄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没想到谢尘冥竟然如此爽快。 她没有收回成命,只是盯着谢尘冥的脸,缓缓松开了手。 “将……驸马……”赵玖鸢惊恐地看向谢尘冥。 他该不会是真的要听命于玄瑶吧?如此违背伦理之事,他怎么会答应? 玄瑶唇角微微勾起:“今夜,本宫去你房中好好观看。” 谢尘冥道:“好。若是殿下无其他事,臣先去处理公务。” 玄瑶微微点头,然后站在原地,看着谢尘冥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既然如此,今日的练习便就此结束。晚上机灵些,若是搅了本宫的好事,本宫饶不了你!”玄瑶威胁道。 “是……” 被折腾了一通,赵玖鸢精神恍惚地走出了玄瑶的院子。 她不知道谢尘冥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他真的能当着玄瑶的面,与她同房吗? 自从知道谢尘冥的目的并不是试婚之后,赵玖鸢一直以为她可以不用再委身于仇人身下。可只要她没有离开公主府一日,试婚这事,她便逃不过。 行至下屋门口,赵玖鸢与响晴撞了个照面。 昨日的生辰宴上,云霞说响晴看到了萧魁与赵玖鸢纠缠不清,这事一直萦绕在赵玖鸢心中。 虽然响晴没有替云霞作证,可赵玖鸢心里也知道,定是响晴同云霞说了什么,云霞才会如此笃定。 此时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有些尴尬。 “厨房还有些昨日剩下的桂花糕。”赵玖鸢率先开口,“张嬷嬷说了,公主不吃,下人们可以分食。你早些去,若是去晚了,恐怕会抢不上。” 她说完,便想要越过响晴离开。 响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在她擦着自己的肩走进屋中时,突然转过身道:“我只同云霞说,在院儿中看见了你与萧总管说话,是云霞自己误会了!” 赵玖鸢的脚步停住。 她转过身,盯着响晴半晌,缓缓露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我同时入公主府,一起被年长的婢女欺负过,一同被公主罚过,五年来亲密无间,知晓彼此家中大小事。” 赵玖鸢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寂寥:“所以,你一定不会害我,对吧?” 响晴一怔,连忙道:“是……是啊!鸢儿,你信我就好!” 赵玖鸢笑笑,走进屋中,关上了房门。 屋中原本是四人的通铺,如今柳枝死了,云霞也死了。这屋中就只剩下她与响晴二人,此时竟显得有些空旷。 她轻轻拂过柳枝睡过的地方,感觉那上面甚至还残存着柳枝的气味与体温。 公主府是一个会吃人的地方。 它吃掉了赵玖鸢最好的朋友,吃掉了赵玖鸢的纯真与稚嫩,更吃掉了她对未来的期许。 如今,它还要吃掉她最后一丝尊严与清白。 赵玖鸢心中对那个偷婴的团伙冉起一丝恨意。 若不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她原本不必受这么多的罪。 她已经失去得够多了,她再没什么可失去得了。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竟是高门贵女。 赵玖鸢躺在柳枝的位置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耳边忽然响起柳枝叽叽喳喳的声音。 …… “鸢儿!我啊,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攒够银钱,让我母亲住上大宅子,安享晚年。” “……鸢儿,你可不能因为自己是婢女,被公主骂了两句,就轻视自己。我娘说了,我们是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背脊直得很!” “鸢儿,等咱们老了,离开了公主府,就找一个院子,住在一起!一起买新衣裳,一起吃桂花糕!我们要好好活着,等到那天……” …… “柳枝……”赵玖鸢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我定会像我们约好的那样,好好活下去,不负此生。” …… …… 当赵玖鸢忙完杂事,往驸马院儿中走时,天色已暗。 她有些紧张,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跟着一个人。 直到那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至无人的角落,她才瞪大了双眸开始挣扎起来。 “是我。”谢尘冥垂眸看着她。 赵玖鸢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道:“将军回来得倒是早。你可想好一会儿如何应付公主了?” 难不成他真的想要在玄瑶面前表演翻云覆雨的戏码? 谢尘冥不合时宜地轻笑一声:“你本就是试婚婢女,与本将同房原本就是你的职责。至于公主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你!”赵玖鸢察觉到他言语中的讽刺,不由得气结。 她也知道,眼下她仍旧是公主府普普通通的婢女,没有谢尘冥的推波助澜,她很难与自己的亲生父母相认——她连见到他们都难。 可他这样说,充满了嘲讽的意味,赵玖鸢也很难给他一个好脸色。 谢尘冥见她撇过脸去,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本将辛苦了一天的收获,你不看看?”他问。 赵玖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情愿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缓缓掀开了帕子。 只见那条她十分熟悉的长生锁,正完好无缺地躺在里面。它通体金色,底部还刻着一个鸢字。 “你……这是我的长生锁!”赵玖鸢惊讶地捂住了嘴,“你怎么找到它的?” “这种事对本将来说,轻而易举。”谢尘冥淡声道,“不过是去将它从别人手中赎回来罢了。” 他顿了顿:“但是,有了它,想必你与亲生父母相认这事,会更简单一些。” 虽然谢尘冥短短几句话,但赵玖鸢知道他是费了些心思的。 这长生锁恐怕已经在不同人手里过了几遭,找回来并不容易。 “将军为何要帮我?”她迟疑地开口,“我回到镇国公府,对将军有什么好处?” 以她对谢尘冥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做不讨好的事才对。 谢尘冥眼底有一抹杀意一闪而过。 “等你回了镇国公府,自然会知道。”他淡淡地说完,忽然抬手摘下了赵玖鸢的银簪。 “做什么?”赵玖鸢茫然地看着他将簪子塞进她手中。 两人离得极近,谢尘冥望着她疑惑的眸子,握住她拿簪子的手,猛地插进了自己的肩头。 “谢尘冥!”赵玖鸢惊得喊出了他的名字。 第31章 心软 赵玖鸢又惊又俱地看着谢尘冥的肩。 她想松开手,可他紧紧按着,不让她随意动弹。 谢尘冥微微蹙眉,下颚线绷得紧紧的,似是在忍着痛意。他闭了闭眼,又握着她的手腕,猛地将簪子抽出。 肩头的血迹渐渐将乌黑的外袍浸得湿腻。 “你干什么?!”赵玖鸢握着簪子的手微微发抖。 她有些慌张地掏出干净的帕子,捂在他的伤口上。 谢尘冥倚着身后的墙,轻笑一声:“若不如此,等玄瑶发现我身子无碍,你我如何能全身而退?”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要这样混过今夜。 那他还戏弄她。 但是,他为了不夺走她的清白,竟然对自己如此之狠?难道就是因为她是镇国公的女儿? 赵玖鸢咬了咬牙,抬手解他的外衣:“将军把外袍脱下,让奴婢看看。” 谢尘冥没拒绝,眼眸低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任她替自己宽衣解带。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馨香,因为焦急而微微蹙着眉,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鼻尖小巧,朱唇微启。 他一低头便能吻住她的唇。她唇瓣柔软的触感依旧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想起她倔强的表情,不知为何他心底痒痒的。 赵玖鸢没有察觉到谢尘冥的目光,她掀开了它的里衣,查看着他的伤口。 不知为何,谢尘冥用这招数来破局,让她并不好受。 他分明是她的仇人,又处处利用她。此刻他遭罪,她应当幸灾乐祸才对。 赵玖鸢将心底复杂的情绪全都压下,不敢去仔细斟酌那情绪里究竟掺杂了怎样的感情。 好在,谢尘冥的伤口并不算严重,他早有预谋,所以随身带了止血的膏药和绷带。 血很快便止住。 谢尘冥一边穿好衣裳,一边道:“如今你脱本将的衣服倒是脱得十分顺手了。” 讽刺的言语中带着一丝撩拨的意味。 赵玖鸢用帕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迹,心中的惊骇还未平息。 “将军既如此,又何必答应公主,让她监督我们试婚。”她怨道。 谢尘冥重新系好腰带,道:“若本将公然拒绝,玄瑶必定会想尽办法逼我们二人试婚。” 赵玖鸢也知道玄瑶的性子,她最厌恶别人忤逆她。谢尘冥若是敢拒绝,玄瑶必定会对此不依不饶。 “还是将军有心计。”她略带讽刺地道。 …… 夜晚,驸马屋中,烛光摇曳。 “阿冥回来了,怎么也不同本宫说一声?”玄瑶带着一身酒气,忽然出现在门口。 赵玖鸢连忙跪在地上。 “公主,你醉了。”谢尘冥坐在床上,放下手中的书,微微蹙眉。 玄瑶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借着酒意一同坐在床上,倚在谢尘冥怀中。 “你说本宫醉了,就醉了吧。” 她走近了,赵玖鸢才发现,玄瑶脸颊绯红,双眸迷离,似乎是醉得不请。 此时她衣衫不整,华冠也有些歪了。可她毫不在意,将重心都靠在谢尘冥身上。 谢尘冥身子一僵,抬手想要将她推开,却听她忽然开口。 “鸢儿,还不快过来替驸马更衣!”仿佛是恨铁不成钢似的,她狠狠瞪了赵玖鸢一眼。 赵玖鸢连忙上前,跪在谢尘冥面前,抬手帮他宽衣解带。 玄瑶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赵玖鸢背后一凉,不敢抬头与玄瑶的视线对上。 此时,玄瑶仍旧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赵玖鸢无路可走,只能跪在床边,缓缓抬起手,颤抖地伸向谢尘冥的腰带。 谢尘冥微微抬起双臂,她轻而易举就将他的腰带解开,双手又缓缓伸向他的衣领。 沉重的黑色外袍脱下,里面还剩白色的里衣。男人炙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了出来,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里面宽厚的胸膛。 谁都没有喊停,赵玖鸢只能继续解开他的衣领,将他的里衣也脱下。 随着赵玖鸢的动作,谢尘冥健硕的肩膀裸露出来。 玄瑶朱唇紧抿,一瞬不瞬地看着。 可随着里衣飘落,谢尘冥身上白色的绷带也出现在玄瑶眼前。 伤口似乎又崩裂开来,鲜血已经将绷带染红。 “你……你受伤了?”玄瑶显然没想到,声音陡然提高。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不告诉本宫?”她追问道。 谢尘冥微微侧过头,道:“这点小伤,微臣岂敢让公主忧心。” 玄瑶看了一眼赵玖鸢。 赵玖鸢接收到她的眼神,抿了抿唇,连忙站起身,让开床榻,站到一旁去。 玄瑶以为他身体无恙,找借口拖延试婚。所以今日才会如此紧逼,让他无路可退。 可谢尘冥真的有伤,却还是这样低声下气地勉强自己,顺从玄瑶的心意,反而让玄瑶愧疚不已。 玄瑶轻抚了一下他的肩,柔声问:“还疼吗?本宫让府医给你看看。” “不碍事,已经包扎过了。”谢尘冥轻咳了两声,“前些日子遇到了刺杀,耽误了试婚,微臣罪该万死。” “刺客?”玄瑶诧异地问,“谁要杀你?” “微臣不知。”谢尘冥微微垂下头,低声道,“虽然大夫说微臣需要静养,但只要是公主的要求,微臣都会尽力。” 赵玖鸢嘴角抽搐。 谢尘冥倒是惯会作戏,也十分会拿捏玄瑶的情绪,几句话就前牵动了玄瑶的心。 仔细想来,这人十分可怕。 玄瑶已经陷入谢尘冥虚构的温柔乡中。 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连忙道:“罢了,本宫今日饮了酒,一时胡闹罢了。阿冥,你让本宫看看你的伤。” 谢尘冥抿唇:“只怕会污了公主的眼。” 但他的身体却没有拒绝。 玄瑶轻轻解开他的绷带,一道不宽但很深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他的肩头。 “这么深……”她喃喃道,“阿冥,你的职位如此危险,不如本宫去求父皇,让我们早日成婚,你早些将兵权交给你的弟弟。” 第32章 谋划 听她这样说,赵玖鸢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谢尘冥。 她知道,玄瑶口中的弟弟,是谢尘冥舅舅的儿子。 谢尘冥父母双亡后,便被舅舅收养。舅舅对外宣称他是自己的义子,而舅舅的儿子,自然就成了他的弟弟。 那永骄军,长久以来同他一起出生入死,征战沙场,早就成为他十分信任的一支军队。 北虞律法规定,驸马手中不可有实权。 可谢尘冥又如何能甘愿将自己调教出来的军队交与他人? 亲弟弟尚且不甘,何况是堂弟。 此时,听玄瑶又提起兵权的事,谢尘冥面不改色,轻声道:“微臣不敢。若是惹恼陛下,恐怕公主也会被微臣连累。” 一副满是替玄瑶考虑的样子。 玄瑶将食指放在他的唇上:“你我马上就要成为夫妻,说什么连累。试婚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罢。” 她又看向赵玖鸢:“驸马行动不便,你要伺候好他。” “是。”赵玖鸢应道。 房门打开,玄瑶离开了屋子。 赵玖鸢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有些摇晃。日日心惊胆战,她已经心力交瘁。 而谢尘冥面容依旧平淡,冷声道:“听到公主的吩咐了?要好好伺候本将。去给本将倒杯茶来。” 赵玖鸢刚想说玄瑶已经走了,他不必再摆出这种做派。 可谢尘冥眼神往房门瞥了一眼,示意隔门有耳。 赵玖鸢这才反应过来,玄瑶定是还未走远,正趴在门上偷听。 于是她连忙恭敬地道:“奴婢遵命。” “今夜你还是睡在地上,不得逾矩半步!”谢尘冥声音疏离。 “是。”赵玖鸢应道。 门外的玄瑶听到屋中的动静,满意地勾起一抹笑容。 她心中担心谢尘冥与赵玖鸢不奉命试婚,可更担心,谢尘冥沉迷于自己的婢女,日后想将那婢女收入囊中。 可今日之见,谢尘冥似乎只将赵玖鸢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婢女。 玄瑶瞥了一眼等在屋外的响晴,冷冷地低声道:“都是你一直说,驸马有意拖延试婚。如今本宫已经亲自验过了,驸马身上的确有伤。” “何况,本宫也看见了,驸马对鸢儿并不特殊。”她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你妄图挑拨本宫与驸马的关系,究竟意欲何为?!” 响晴心中一惊。 怎么可能?萧魁分明说,谢尘冥对鸢儿的感情不一般,恐怕不只是把她当成普通的婢女那么简单。 可眼下没有证据,谢尘冥也的确有伤在身,她只能先平息玄瑶的怒火。 响晴连忙跪下:“奴婢……奴婢不是想要挑拨公主与驸马的关系,奴婢只是担心……担心公主无法得偿所愿。” 可玄瑶已经对她没了信任,冷眼看着她,道:“去领十鞭。” 响晴身子一颤,咬着牙,俯身应道:“是。” 玄瑶款款离开。 响晴的目光落在亮着烛火的窗子上,愤恨地锤了一下砖地。 她今日的计谋全都落空。 凭什么赵玖鸢能得到玄瑶的信任,还能得到那些男子的青睐?凭什么自己只能做一个整日扫洒的婢女,永无出头之日? 响晴攥紧了裙摆,心中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她定要将赵玖鸢拉入深渊,万劫不复! …… 谢尘冥察觉到门外的人已离开,低声对赵玖鸢道:“起来吧。” “公主走了?”赵玖鸢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 “嗯。”谢尘冥微微蹙眉,问,“那个叫响晴的婢女,你与她关系可好?” 赵玖鸢一怔:“共事五载,说好也算不上好,说不好……我们也并未有过争吵,她还常常助我。” 谢尘冥闻言,没再说什么,只淡声嘱咐道:“你自己小心些。” 赵玖鸢抿了抿唇,道:“天色不早了,将军早些睡吧。” 说着,她熟练地从柜中取出一套床褥,铺在地上,又从床上扯过来一个头枕,然后麻利地躺进被窝。 谢尘冥看着她的动作,脸色有些冷,却没说什么,也没阻止。 他也不客气,径自上床。躺下后,一道掌风便熄灭了蜡烛。 屋中顿时一片漆黑,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谢尘冥身上的龙涎香混在一起。 赵玖鸢有些睡不着,她辗转反侧,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过几日……”谢尘冥突然出声。 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吵到了她,顿时噤声,也不敢再翻滚。 “过几日太后礼佛,本将会安排你与国公夫人相认。”他说。 赵玖鸢一怔:“将军打算如何谋划?” “国公夫人对你印象深刻,本将轻而易举便能将你们二人引至一处。再找一个下人,失误将茶水泼在你们二人身上,让你们二人有机会一起换湿透的衣裳。”他顿了顿。 “届时,你记得将长生锁戴在脖子上。你们二人一起换衣裳时,国公夫人看到它与你身上的痣,定会认出你。” 赵玖鸢摸了摸怀中的长生锁,这倒是最简单的一个办法了。 她想到国公夫人温柔慈爱的脸,心脏咚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 赵玖鸢忽然想起那个养女。 “将军可知道,国公夫人膝下已经有一个养女?”她问。 谢尘冥沉默片刻,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说慕青棠?她不过是一个养女,你又何须在意。” “虽然只是养女,可与国公夫人多年的情感并不假。”她喃喃道。 毕竟,国公夫人出府一趟,还想着给自己的养女带些漂亮首饰回去。 赵玖鸢想起养育自己十多年的养母,她也是那般,时时刻刻想着自己。 谢尘冥冷笑:“怎么,怕了?” 赵玖鸢对着黑暗扯了扯嘴角,道:“将军说笑了,奴婢怎么会怕?做镇国公的女儿,能比做公主府的奴婢更危险吗?” 他大概是不知道她都经历过什么。 赵玖鸢怎么也无法相信,一个高门贵女,能过得不如奴婢。就算国公夫人更疼爱那个养女一些,她也可以不在乎。 “本将只是想提醒你,就算回到国公府,你也需小心行事。”他的言语中透着隐隐的不安。 说到底,贵女也不是好当的。 “此事结束之后,你要履行你的诺言,协助本将调查当年的偷婴案。”谢尘冥又嘱咐道。 “奴婢记住了。”赵玖鸢赴宴地应着,有了一丝困意。 待她与亲生父母相认,她便能与谢尘冥撇清关系。 到时候,她有镇国公府撑腰,就算她不告诉他自己的身世,想必他也不敢如何。 没过一会儿,赵玖鸢的呼吸变得均匀。 黑暗之中,谢尘冥突然睁开了眼睛,眸中的寒光一闪而过。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缓缓下了床,俯视着睡在地上的赵玖鸢。 她侧卧着蜷缩成一团,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心时不时蹙起,脚也会偶尔不安分地抖动一下。 他蹲下身,细细地审视她的容颜。 不得不说,这张脸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秀色可餐。平日里眉眼灵动的样子更是勾人心魄。 确实有些镇国公和国公夫人的影子。 然而,谢尘冥的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赵玖鸢突然动了一下,微微睁开了双眼。 谢尘冥呼吸一滞,僵在原地。 可她并无反应,眼神也并不聚焦,似乎没醒,还沉浸在梦中。 “……”她朱唇轻启,微不可闻地说了句什么。 “谢……谢尘冥……”她喃喃自语。 谢尘冥挑眉,难道梦到他了? 他更好奇了,凑近了些,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梦话。 可她却不说了。 等了许久,她也不再言语,眼睛也合上,仿佛又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 谢尘冥舒了口气,轻轻站起身,想要回到床上,却瞥见一道亮光忽然从她眼角滑落。 他脚步一顿。 寂静的深夜,唯有月光和虫鸣。谢尘冥终于清晰地听见了那句梦话。 “谢尘冥……我恨你……”她哭着说。 第33章 噩耗 赵玖鸢没想到,她好不容易摆平了邹文初和云霞,家中又传来了噩耗。 一早,响晴拉过她,在圆桌旁坐下。 她神神秘秘地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你妹妹来信了,你快看看!” “明儿的信?”赵玖鸢心中一惊。 公主府看管森严,平日里若非有十万火急的事,赵溪明和赵溪冷不会轻易给她写信。 她忐忑不安地拆开信封,看了几行,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响晴见她这副模样,心也揪了起来。 “我……我弟弟……”赵玖鸢声音颤抖。 “我弟弟,失手把人打死了。” 赵溪明的信中说,弟弟赵溪冷因为长期被邻居刘勇欺凌,奋起反抗,失手将人打死。 此时他已被关入大牢,三日后便要斩首示众。 可赵玖鸢不信。 “阿冷向来懂事,他突然变得如此暴戾,定是有什么冤情!”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我要回去,我定要回去亲自问问阿冷,发生了什么事才行!” 响晴有些担忧:“可……你现在是驸马的婢女,又还未到回家探亲的假期,公主怎么可能轻易放你离开?” 赵玖鸢心中也知道,玄瑶定是不会轻易松口。 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以帮她。 赵玖鸢淡淡道:“我会想到办法的,响晴,谢谢你。” 说罢,她起身离开。 响晴看着赵玖鸢的背影,狠狠咬了咬牙。 夜晚,谢尘冥回到公主府,推开自己屋中的门时,看到的是提前准备好的热水,和跪在浴桶旁的赵玖鸢。 空气中蕴起一层水汽,让他看不清她的脸。 谢尘冥眸色微沉,慢悠悠地将外袍脱下,丢到一旁,问:“有事?” 赵玖鸢咬了咬唇,没有回答,只柔声道:“奴婢先伺候将军沐浴吧,将军身上有伤,想必自己沐浴十分不便。” 谢尘冥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赵玖鸢便动作轻柔地起身,手伸向谢尘冥的腰带。 见他没有拒绝,她才放心地一件一件,替他褪去了身上衣物。 两人离得极近,谢尘冥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馨香,此刻竟让他觉得十分放松。 这几日,她睡在房中时,谢尘冥睡得意外的好。她仿佛是一支安神香,有让他放下戒备的功效。 所以对于她若有似无的触碰,他也没有抗拒。 待谢尘冥缓缓泡入准备好的热水中,发现今日的浴汤中还添了些许玫瑰花瓣和舒缓肌肉的药草。 “将军,喝点绿豆汤吧,解乏的。”赵玖鸢恭敬地递上精致的小碗。 谢尘冥瞥见绿豆汤里的桂花蜜,觉得愈发离谱。 他抓住赵玖鸢的手,将她手中的托盘放至一边,又将她拉至身前。 “本将不食甜食。你究竟有何事?”他问。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话放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今日这一出,必有妖。 赵玖鸢咬了咬唇,道:“家中来信说,奴婢的弟弟失手将人打死,三日后便要问斩。” “怎么?你想让本将去救一个杀人犯?”他声音带着冷意。 赵玖鸢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他定是被冤枉的!阿冷他是个好孩子,不会做出这种事……将军,奴婢只是想进牢中见一下弟弟。” 就算谢尘冥无法直接将赵溪冷救出来,但起码可以让赵玖鸢见一面赵溪冷,了解事情经过,想一想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谢尘冥沉默片刻,松开了她的手腕,道:“你弟弟与你并无血缘关系,往后你入了国公府,身份尊贵,与他的身份更是天壤之别。若是他死了,你还能少一个累赘,又有何不好?” 谢尘冥冰冷的话语,让赵玖鸢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 他不记得五年前的一家五口了,亦没有手足,所以他能轻而易举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赵玖鸢知道,谢尘冥的舅舅一家,待他并不好。 他曾对她说过,自己还年幼时,时常被堂弟陷害、欺负。而他好不容易立下一些战功后,舅舅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夺走他的战功。 所以他对亲情毫无期待,更不爱护弟弟。 可赵玖鸢、赵溪冷和赵溪明,他们姐弟妹三人不一样。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手足情深。爹娘死后,他们三人更是相依为命,相互扶持。 这么多年来,赵玖鸢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找到亲生父母,便一直把他们当做自己最后的亲人。作为长姐,她更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弟弟妹妹。 赵玖鸢早就想好了,就算日后与亲生父母相认,她也定要想办法安顿好赵溪冷和赵溪明,让他们衣食无忧,能安生过往后的日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按计划进行,就出了这档子事。 赵玖鸢心思飞转,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将军理解不了奴婢的心情,这也是情理之中。”赵玖鸢再抬眸时,目光已经变得坚定。 “可若是将军想要查案,恐怕非要救奴婢的弟弟不可。”她沉声道。 “什么意思?”谢尘冥挑眉,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 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赵玖鸢稳了稳心神,道:“奴婢既然是从都城卖到那偏远之地的,那奴婢的弟弟妹妹,亦有可能是从都城被卖过去的。” 谢尘冥双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你的意思是,你的弟弟妹妹,可能也与偷婴案有关?” “正是!”赵玖鸢连忙道,“将军若是想查案,就不该放过蛛丝马迹!” 虽然这想法是刚刚才冒出来的,可仔细想来,不无道理。 谢尘冥沉默半晌,直到浴桶中的水都渐渐发凉,他才缓缓开口:“要本将帮你,也不是不行。” 赵玖鸢惊喜地看向他。 “你弟弟叫什么?”他又问。 赵玖鸢连忙道:“他叫赵溪冷。” 说着,她又从怀中掏出妹妹寄来的信,交给谢尘冥:“这是我妹妹赵溪明寄来的信,将军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去家中问奴婢的小妹。” 赵溪明已经长大了不少,模样同从前很是不同。因此赵玖鸢也不担心谢尘冥看到她,会想起往事。 谢尘冥湿漉漉的手接过她手中的信,端详一番后,他思索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将若是答应了你,你需向本将保证,日后就算回到国公府,你也要做本将的棋子,为本将所用。”他威胁道。 “若你敢违背诺言,本将第一个杀了这小子。” 赵玖鸢吞了吞口水,道:“奴婢保证。” 今日此举,自己无疑是亲手将自己软肋奉上。 可她无权无势,此时能倚靠的人也只有谢尘冥。赵溪冷行刑一时迫在眉睫,她无暇去顾及往后的日子。 见她答应,谢尘冥忽然站起身。 “替本将擦身,今夜本将就带你去见他。” 第34章 伤疤 赵玖鸢没想到谢尘冥会如此干脆。 她怔愣着看着他,一时间忘记反应。 “他还有三日便要问斩,你确定你还有时间磨蹭?”谢尘冥冷冷地提醒她。 赵玖鸢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拿高架上的长巾。 她取下长巾后,一个不慎,一脚踩在自己的裙摆上,整个人向前一扑,竟扑进谢尘冥赤裸的怀中。 男人肌肉纠结的胸膛十分温暖,可却不及赵玖鸢的脸,烫得吓人。 谢尘冥扶着她的腰,柔软的触感从手上传来,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肋骨间更是一阵软弹。 他顿时觉得喉咙干渴,一阵热流猛地涌进小腹。 谢尘冥不动声色地松开手,低声嘲讽:“怎么,还想做试婚婢女?” 赵玖鸢连忙挣扎着站直身子,撇过头将长巾举起,边敷衍地擦拭他的身体,边道:“奴婢只是一时脚滑。” 谢尘冥也不再调侃,待身子擦净,他穿好衣裳,然后吹了一声响哨。 只见一个黑衣男子从屋外翻窗而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将军。”他跪在地上,静候差遣。 “无影,将你的衣服给她。”谢尘冥命令道。 赵玖鸢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个叫无影的暗卫就已经站起身来,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做……做什么?”赵玖鸢捂住自己的领口,撇过头去。 谢尘冥睨了她一眼:“你若是想见你的弟弟,就照做。” 赵玖鸢这才明白过来,他大概是要自己假装成他的侍卫,混出公主府去。 她咬了咬唇,连忙走到屏风之后,将自己的衣袍脱下。谢尘冥已经将侍卫的衣裳丢了过来。 赵玖鸢手脚并用地将那一身黑衣穿上,又将发髻拆散,简单地梳了个男子的束发,又用那侍卫的发冠束好。 虽然她身量纤纤,可侍卫的衣裳质地厚实,倒也不显得她单薄。无影还随身带着易容用的胡子之类的道具。 她小心装扮过后,又拿起无影递来的佩剑。此时的她,乍一看完全不再是婢女的样子。 谢尘冥只扫了她一眼,道:“跟在本将身后,把头低下!” 赵玖鸢照做,紧紧跟在谢尘冥身后,一起出了院儿,准备离开公主府。 走到大门时,萧魁却将两人拦下。 “这么晚了,将军要去哪儿?”他抬起持有利剑的手。 “军中有急报,本将不去处理,难道萧总管替本将去?”谢尘冥毫不客气地问。 萧魁笑了笑:“不敢。” 他的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赵玖鸢连忙又将头低了低,担心萧魁看出什么来。 “这位小兄弟没见过。”他又问道,“今日将军入府时,带的似乎并不是这位。” “本将手上有几万兵,难道萧总管都要一一见过?”谢尘冥没了耐性,冷声道,“更何况,萧总管真以为自己守好了这公主府?” 萧魁只是照例询问几句,谢尘冥便如此讽刺,他也懒得同他计较。 就算他秉公职守,可对方是谢尘冥,未来的驸马。若是萧魁惹恼了他,玄瑶定不会感激自己。 于是他放下手臂,道:“是在下冒昧了,将军请。” 谢尘冥冷哼一声,带着赵玖鸢大步离开了公主府。 走出府门时,赵玖鸢的手心都已经沁出汗。她是头一次,未经允许,偷偷离开府中。 正当她发愣时,谢尘冥已经拽着她的袖子,将她推上马车。 两人坐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动。 寂静的夜晚中,马蹄哒哒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赵玖鸢跟着谢尘冥,轻而易举便进入了县衙牢狱。她自嘲地想到了“狗仗人势”四个大字。 县衙的牢狱在西南角,最阴冷的地方。 外面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此时又进入这冰窖般的牢狱,赵玖鸢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地发寒,嗓子也变得刺痛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烂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掩住口鼻。 阿冷就被关在这样的环境中?赵玖鸢有些心疼。 狱卒领着两人,在一个聚集了六七个死囚的牢房门口停下,喊道:“赵溪冷!起来,这位大人有话问你!” 然后又朝谢尘冥谄媚地道:“大人可否需要刑具?小的这里什么都有!” 谢尘冥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是!是!大人有需要再喊小的!”狱卒连忙识趣地离开。 赵玖鸢焦急地朝牢房内张望。 “阿冷?”她试探地叫。 只见赵溪冷穿着白色囚服,浑身血污,在一众死囚中缓缓抬起头来。 他发丝散乱,嘴角不知为何有一处伤口。透过薄薄的囚服可以看得出,他整个人十分精瘦,眼底乌青甚深,下巴瘦削,棱角分明。 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水,映着闪烁的星光。可此时却像枯井般,只剩下灰败和死寂。 不知何时,从前的少年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阿冷!”赵玖鸢扑了过去。 借着窗户洒落的月光,赵溪冷看清了来人。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阿姐?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的声音如同砂纸一般粗哑。 赵溪冷强撑着身体爬起来,凑近她。 狱卒并未开门,所以冰冷潮湿的木制栏杆隔绝了两人。 “阿姐,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怎么来的?你不该来……”他有些急切和慌乱地抓住木栏。 赵玖鸢的视线,却被他囚衣袖口滑落时露出的伤痕牢牢攫住。 一道蜿蜒扭曲的伤疤,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狰狞地趴在他洁白的手腕上。 可赵玖鸢先前从未察觉过。她努力回忆起从前,才发现赵溪冷每次见她时,似乎都穿着束口的长袖衣裳。 “阿冷。”赵玖鸢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发觉的颤抖。 “你这伤疤是怎么回事?” 赵溪冷猛地将手缩了回去,藏在长袖之下,捂得严严实实。 他低垂着脑袋,不说话,沉默地侧过脸去。 可即使他不说,赵玖鸢也猜到了大半。 赵玖鸢脑海中回闪起过去的点滴。 四年前她回家探亲时,年仅十三岁的赵溪冷还高高兴兴给她展示邻居送的木雕,可后来她再回家时,却没再看到过那木雕。 她又想起,不知何时,她发现赵溪冷半夜会惊醒,大汗淋漓,而且十分惧怕雷声。每次问他,他只说已经看过大夫,只是有些气血不足。 而不论是盛夏还是寒冬,赵溪冷永远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赵玖鸢以为他只是体寒,可从未想过他或许只是想掩盖那恶人留下的痕迹,和自己痛苦刻下的伤疤。 “赵溪冷!”赵玖鸢眼眶生疼,“你告诉阿姐,那个叫刘勇的邻居,究竟都对你做了什么?!” “你究竟……你究竟是不是杀了人?” 第35章 痛不欲生 听到刘勇的名字,赵溪冷猛地抬起头,枯井般的双眸顿时布满血丝,迸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凶光。 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指节泛白,克制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跑到角落干呕起来。 赵溪冷的背用力弓起,他没吃什么,呕出的也只有些水。 “阿冷……”赵玖鸢焦急地抓着木栏。 她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抚摸他的背脊,让他平静下来。可他离她很远,就好像,她再也无法靠近他一般。 “你都知道了……阿姐……”赵溪冷跪在地上,抹了下脸,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痛恨和绝望,“五年……阿姐……他碰了我五年……五年啊!” “五年前,他用那木雕……用那些小玩意儿哄我……骗我……逼迫我……”赵溪冷的声音因屈辱和痛苦而破碎不堪。 他从喉咙中挤出那些残酷的话:“那日……他又将我堵在角落。他威胁我说……若是我不配合,便要将明儿送去窑子里当妓女!” “阿冷……”赵玖鸢闻言震惊不已。 她的心仿佛被千刀万剐般,痛不欲生。 每次她归家时,都会遇见刘勇这个邻居。那是一个秃了头,腆着大肚子的油腻男子。他时常会给赵玖鸢送去自家结的瓜果,她以为他是一个很好的邻居。 结果…… 他居然…… 赵玖鸢脸上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她巴不得那些伤害都由自己承受! “都是阿姐不好……这么久以来阿姐都没发现……”她愧疚不已。 “不怪你,阿姐……”赵溪冷目光黯淡,“我知道你在公主府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所以每次你归家时……我都……都只想让你看到我和明儿开心快乐的样子……” “我要提醒你,今夜来此,不是看你们二人哭哭啼啼的。”谢尘冥打断二人,开口催促。 虽然眼前的人的确可怜,可时间耽搁不起,应当尽快问出实情。 他的身影隐在黑暗中,让赵溪冷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感到窒息。 赵溪冷警惕地蹙眉:“阿姐,他是谁?” 赵玖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也不想让阿冷想起谢尘冥这个人。 于是她含糊道:“只是公主派来监视我的人罢了。” 黑暗之中,谢尘冥微微挑眉。 原来她是这么定义他的? 赵溪冷盯着谢尘冥看了两眼,眼眸低垂,苦涩地笑了一声,道:“无论如何,官府判我过失杀人。杀人偿命,我无话可说。阿姐,你别管我了。” “赵溪冷!”赵玖鸢胸口一阵阵憋闷。 她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他拉近。 “你忘了娘去世前说过什么?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遇到问题要想办法一起解决!” “我们发过誓的!你都忘记了吗?!” 赵溪冷看着赵玖鸢瘦弱的身子和疲惫的脸,心中有些酸涩。 他张了张嘴,犹豫道:“可是……可是那些人不是阿姐能对付的。阿姐,我不想拖累你……” “赵溪冷。”赵玖鸢深吸了口气,“若是你不说,阿姐会恨你一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会恨你!恨你就这样夺走了我的弟弟!” 她的话虽然残忍,可却夹杂着一丝祈求。赵溪冷一向乖顺,可她也知道,他骨子里是个固执的人。若她不这样说,恐怕他真的会就这样背着杀人的名声,含恨而终。 赵溪冷瞳孔一颤,似是没想到一向温柔的阿姐,此时双眸如同着了火般,定定地盯着他。 他喉结滚动,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也渐渐变红。 赵溪冷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终于开口:“那日……刘勇威胁我之后,便开始……开始撕我的衣服……我推他,他撞倒了放农具的架子……” “那生锈的犁耙倒下来扎进了……扎进了他的脖子……”赵溪冷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身子如同筛糠一般剧烈颤抖起来,“阿姐……他流了好多血……到处都是血……” 赵玖鸢连忙伸手握住了赵溪冷脏污的双手:“阿冷别怕!阿姐会想办法救你的!刘勇罪该万死!他是活该!” 手上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赵溪冷只觉得冰封已久的心里猛然射进一束阳光。 “阿姐……”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你我并不是亲姐弟……对吧?” 赵玖鸢的手僵住。 他怎么会知道? “阿娘死的时候,我躲在树后……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赵溪冷眼底是浓浓的绝望,“阿姐不是我的亲姐姐……又何必……何必……” “闭嘴!”赵玖鸢打断了他的话,“我一直将你当做我的亲弟弟,明儿也是我的亲妹妹!你若再说这样的话……我……我……” 赵玖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威胁他。他连死都不怕,还会怕她的威胁吗? 她忍不住双目通红,抽泣起来。 赵溪冷的心骤然痛了起来:“我不说了,不说了阿姐……” 似是妥协,他顿了顿,又道:“那日,刘勇还带了一个人来。他说……他说他是公主府的幕僚。刘勇欺负我时,他也……” 他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皱了皱眉,喉结隐忍地滚动了一下。 “刘勇死后,是他报了官,作为目击证人,证明是我杀了刘勇。” “幕僚?”赵玖鸢心中燃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这个幕僚……可是叫邹文初?” 赵溪冷看着她的双眸,缓缓点了点头。 赵玖鸢如遭雷劈。 是她,是她没能斩草除根,将这个杂种杀死!是她害得阿冷这么多年忍辱负重,最后还背上了杀人犯的名声。 这一次,她绝不会放过邹文初! 赵玖鸢听懂了始末,她缓缓站起身。 “放心,阿冷,阿姐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她的声音意外的平静,就仿佛是暴风雨来前的安宁。 “至于你,赵溪冷,阿姐要你好好活着。” 赵溪冷深深地看了赵玖鸢一眼,不置可否。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道:“阿姐……这辈子,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你能做我的阿姐。” …… 第36章 回报 走出牢狱,谢尘冥便带着赵玖鸢朝马车走去。 天色已黑,骤雨停歇,寂静的府衙除了守卫,已经四下无人。 赵玖鸢死死咬着牙,不敢在牢狱中情绪崩溃,让守卫发现异常。更不想赵溪冷担心。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可赵玖鸢却感觉自己像是咽了一口淤泥,整个人都混沌不堪。 车厢里一片死寂,唯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赵玖鸢一直沉默不语,宽大的侍卫服包裹着她单薄的身体,更显得她渺小无助。她脸上毫无血色,唯有红肿的眼睑和干涸的泪痕。 她双手死死交握着,指甲深深嵌入手心,仿佛只有这种尖锐的痛意,才能让她不沉溺于这巨大的悲恸之中。 谢尘冥第一次看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样子,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都是我的错……”赵玖鸢声音低哑,她的心痛得揪了起来,“我以为将阿冷和明儿安置在那个村落,他们就算过不了富裕的生活,也能怡然自得。可我没想到……” 她以为赵溪冷和赵溪明在村子里过得虽然清贫,但至少是快乐的。 可她没想到,这都是假的,是赵溪冷粉饰之后的欢愉。 赵玖鸢耳边久久回响着赵溪冷的话。 …… “五年……阿姐……他碰了我五年……五年啊!” …… 这五年来,赵玖鸢就像是个瞎子聋子,对赵溪冷种种奇怪的行径视而不见!而自己的弟弟却日日夜夜身处地狱之中! “有什么想法?”谢尘冥清冷无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玖鸢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如春水的眼睛此刻也只剩下空洞。 想法?她现在脑子里的,都是赵溪冷满身的伤痕和他手腕刺目的割痕,是他瘦到凹陷的双颊,是他吐露过往时扭曲痛苦的脸。 谢尘冥看着她这副被击垮的模样,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他身体微微朝她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她惨白的脸:“他误杀刘勇是事实,按律,过失杀人,罪不至死,但也绝脱不了流放的惩罚。尤其是那邹文初兴许还有几分人脉的情况下。”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赵玖鸢的心上,将她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粉碎。 “不过……”谢尘冥话锋一转,“事在人为,也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想必刘勇好男风已久,你的弟弟未必是第一位受害者。” 赵玖鸢猛地抬起头,她黯淡的双眸里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周围邻居一定知道……一定知道刘勇欺辱阿冷多年!”她喃喃道,“若是有人肯出面作证……” 若是有邻居愿意出面作证,而谢尘冥再为赵溪冷说上几句…… 她猛地跪在谢尘冥面前:“将军!求你……” 赵玖鸢几乎要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哀求。 玄瑶一定不会允许她出府,亲自为弟弟奔走,寻找证人。 而镇国公府,她还未与亲生父母相认。就算相认了,他们也未必愿意多管这幢闲事。 那么,她就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谢尘冥身上。这事对常人来说难如登天,可对谢尘冥来说,易如反掌! “鸢儿姑娘,是想让本将帮你?”谢尘冥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是,本将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如今,还能给本将什么回报?” 回报?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玖鸢的心口。她与他做过数次交易,早该知道,他并不是个大发慈悲的善人。 可她已经将自己能回报给他的事都做尽了,她还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他的? “将军……将军还想要什么?”赵玖鸢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逼到悬崖尽头的绝望感。 她忽然想到,说到底,谢尘冥也是个男子。 于是她试探地道:“奴婢……试婚这事……奴婢……可以继续……” 明白了她的意思,谢尘冥喉结滚动,声音低哑:“这倒不必。” 他坐直了身子,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说起来,本将与镇国公……有些过往旧事。若是你成功入了镇国公府,本将还指望你能替本将偷些情报出来。” 赵玖鸢震惊地抬眸:“你要我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谈不上是害,本将不过是要了解些情报。更何况,鸢儿姑娘未免入戏太深。”谢尘冥嘲讽道,“这十几年来你未曾从镇国公那里享受过父爱,就算是生父,你们也并无感情。” 赵玖鸢哽住,忍不住问:“难道……将军一心助我回镇国公府,并非只是为了当年的偷婴案?而是为了……为了能从我下手,报复镇国公?” 她忽然觉得可笑,他当真是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自己。 “将军与镇国公究竟有什么仇?”她又问。 她虽然知道谢尘冥的身世十分凄惨,可她不知为何能与镇国公扯上关系。 “往后你会知道的。”谢尘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何?你究竟是要选那个并未关爱过你的亲生父亲,还是要选这个……与你相依为命却毫无血缘的弟弟?” 赵玖鸢望着谢尘冥的双眸,没想到时隔五年,他又对她如此残忍。 事实上,她毫无选择的余地。 镇国公的事,她兴许还能周旋。 可赵溪冷三日之后便会行刑,若是不及时插手,她便会永远失去他! “我答应你……”赵玖鸢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答应你……将军想要奴婢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救出阿冷……” 或许是满意,或许是意料之中,谢尘冥眼底没有达成协议的欣喜。他只是重新靠回软垫,目光投向车窗外昏暗的景色,恢复了清冷矜贵的模样。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本将不养无用之人。” 车轮辚辚,车架继续平稳地驶向那偌大的公主府。 赵玖鸢咬唇,她低低应了一声,还未再言,马车外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 “将军!有刺客!”隐藏在暗处的侍卫厉声拔刀,将四处射来的利箭击落。 谢尘冥眸光一沉,猛地拽过赵玖鸢往身侧一按。她踉跄着扑在谢尘冥的膝盖上。 只见一支淬毒的箭矢“铮”地钉入她方才所坐的位置,箭尾犹在震颤! 第37章 突变 突变发生在一瞬间。 “趴着别动!”谢尘冥声音平稳,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赵玖鸢惊魂未定,便见他已掀帘而出,腰间长剑出鞘,寒光如电,瞬息间便斩落一名刺客的头颅! 血溅三尺,赵玖鸢吓得脸色煞白。 她撩起车帘跟着往外看去,却见更多黑衣人蜂拥而至。 月光下,十余道黑影从街巷两侧的屋顶飞掠而下。刀光如雪,映出一张张蒙着黑巾的脸。 为首的刺客身形瘦削,手中一柄细剑寒芒吞吐,直取谢尘冥咽喉! “铮——”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赵玖鸢耳膜生疼。 她死死抓着车壁,看着谢尘冥剑走游龙,直刺对方心窝。那刺客身形如鬼魅般侧移三尺,细剑突然变招,直扫谢尘冥下盘! 谢尘冥冷哼一声,足尖轻点车辕,整个人腾空而起。玄色衣袍在月光下展开如鹰隼之翼,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噗!” 血花飞溅。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蒙面黑巾被剑气震碎,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 “竟然是‘织瞳’的人。”谢尘冥声音微沉,“看来有人不想本将查案。” 赵玖鸢还未来得及思索“织瞳”是哪个组织,就听四周惨叫连连。 暗中随行的六名侍卫已倒下大半,剩下两人背靠背苦苦支撑。更可怕的是,又有七八个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呈合围之势逼近马车! “找死。”谢尘冥冷笑一声,剑锋横扫,又一人咽喉喷血倒地。 刺客人数众多,且武功极高,其中一人趁谢尘冥不备,绕至他背后,一刀直取他后心! “将军小心!”赵玖鸢瞳孔骤缩,不假思索地扑了过去。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从肩胛蔓延至全身,赵玖鸢闷哼一声,疼得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就要倒下,却被回过身的谢尘冥牢牢扣住腰肢。 她勉强抬头,正对上他幽深如墨的眼睛。 月光下,那张俊美无暇的脸染上了血迹,更添几分妖异。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后背汩汩流下,染红了谢尘冥的手。 谢尘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戾气陡生,反手一剑贯穿那刺客的胸膛! “谁准你擅作主张?!”他声音冷厉,手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手无束鸡之力的弱女子,也配替本将挡剑?!” 谢尘冥单手揽住赵玖鸢的腰,将她护在身侧,剑势愈发凌厉,顷刻间连斩三人! 剩余刺客见势不妙,迅速撤退,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长街重归死寂,唯有血腥气弥漫。 赵玖鸢疼得浑身发抖,却仍死死攥住谢尘冥的衣袖,气若游丝:“将军……求您……别忘了……别忘了救阿冷……” “你故意的?!”谢尘冥垂眸看她,脸色愈发地沉。 他就算挡不住、避不开那一剑,可他身子强健,那一剑也不能伤及要害。 何况他早就在战场上习惯了受伤,也习惯了一人独当一面。 可这婢女……却硬生生用这纤弱的身体替他挡了敌人的袭击! 谢尘冥又怎么不懂她的心思,她不过是想以此还了他的债,他便不能再要挟她,让她去亲生父亲那儿窃取情报! 纵使知道她如此故意,可他看着少女惨白如纸的脸色,心底终究是有一处塌陷下去。 赵玖鸢的唇瓣被咬得血迹斑斑,却仍固执地望着他,眼里全是孤注一掷的哀求。 谢尘冥忽然冷笑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嗓音低沉而危险:“你以为你这样,本将就会心软?你若是就这么死了,谁会在意你弟弟的死活!” 赵玖鸢疼得眼前发黑,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颤声道:“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奴婢替将军挡了一剑……将军……将军要记得……欠了奴婢一次……” 她话说不完,忽然咳嗽了起来,身子抖个不停。 谢尘冥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马车。 “该死!你竟敢威胁本将!”他声音冷得像冰,“本将警告你,若你敢擅自死了,本将绝不会去救你弟弟,你弟弟必会生不如死!” 赵玖鸢想笑,她想说自己的伤并未伤及要害,她相信谢尘冥一定能救她。 可她疲惫得无力说话,只能扯了扯嘴角。 “先回将军府!”她听到谢尘冥厉声对侍卫喝道,“让府医准备好药箱!” 谢尘冥将她抱上马车,让她坐在自己怀中,大手按住她的伤口。 血源源不断地流出,赵玖鸢浑身发冷,忍不住往男人会怀中缩了缩。 谢尘冥察觉到她的虚弱,揽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低哑地道:“不准睡,给本将清醒着!” 可赵玖鸢却觉得意识愈发涣散。 她恍惚间看见谢尘冥眉心紧蹙,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赵玖鸢终于支撑不住,昏迷之前,唇角却微微扬起。 上天助她,让她有机会能让谢尘冥欠她一个人情。 纵使代价极大,但至少…… 阿冷有救了。 而谢尘冥反倒也欠了她一个人情。 两两相抵,如此一来……他休想让她去自己亲生父亲那偷取情报了…… 第38章 愚蠢 四更的更鼓响过许久,将军府的烛火却依然亮着。 谢尘冥坐在床边的紫檀圈椅上,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檐角偶尔滴水落在石阶上的轻响。 “嗯……” 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谢尘冥立刻放下书卷,目光落在赵玖鸢苍白的脸上。 赵玖鸢的伤口早已被府医包扎好,好在伤得不深,也未曾伤及要害,只需静养便好。 可此刻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蹙,显然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疼……”她无意识地呢喃,干裂的唇瓣微微颤抖。 谢尘冥眉头一皱,伸手探向床头的铜铃,却在半途突然停住。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忽然转向一旁用小火炉煨着的药。药已经凉了第三次,府医新熬的第四碗正冒着热气。 谢尘冥端起药碗,指尖被烫得微红也浑然不觉。他犹豫了一下,俯身将赵玖鸢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喝药。”他低声道。 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赵玖鸢自然听不见。 她苍白的脸颊贴着谢尘冥的锦袍,呼吸微弱得像只受伤的雀。 谢尘冥舀了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深褐色的药液顺着她唇角滑落,在素白的中衣上留下一道痕迹。 谢尘冥眉头皱得更紧。 他放下药勺,拇指轻轻拭去她下巴上的药渍,触手一片冰凉。 “将军。”府医张知微立在屏风外,恭敬道,“让属下来吧。” 谢尘冥头也不抬地回绝:“不必。” 他喝了一口汤药,又掐着赵玖鸢的脸,贴上她的唇,强行将苦涩的药汤渡入她的口中。 赵玖鸢的小脸被苦得皱起,手无力地推着他的胸膛,却撼动不了分毫。 张知微与守在门外的侍卫无踪,偷偷透过窗缝往里看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他们跟随谢尘冥多年,何曾见过这位冷面将军亲自照料一个婢女? “她何时能醒?”谢尘冥喂完了药,扬声问道。 他的手指拂开赵玖鸢额前散乱的发丝。 “回将军,鸢儿姑娘伤势不重,只是失血过多。属下已用了安神的药,最迟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便能清醒。只是……”张知微顿了顿,欲言又止。 “说。” “属下为鸢儿姑娘医治时发现……”张知微压低声音,“她身上有许多旧伤。手臂有一处鞭痕,腰间有一处烫伤旧痕,还有……” 谢尘冥的手突然收紧,药碗中的液体晃出几滴,溅在他手背上。 “够了。”他声音冷得像冰,“下去吧。” 待屋内重归寂静,谢尘冥的目光落在赵玖鸢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那里亦有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痕,像是曾被铁链长时间束缚留下的印记。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痕迹。 “阿冷……快跑!……”赵玖鸢突然在梦中惊喘,手指猛地攥紧。 谢尘冥猝不及防,右手被她牢牢抓住。 少女的掌心冰凉潮湿,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 他本该甩开这无礼的触碰,却莫名地僵在原地。 他沉默半晌,只淡声说到:“别怕。你弟弟会没事的。” 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力,赵玖鸢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 谢尘冥试着抽了抽,反而被她抓得更紧。 他叹了口气,索性在床沿坐下。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赵玖鸢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而他的手比她大了整整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 这样悬殊的对比,让他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愚蠢至极……”他轻声咒骂,“谁要你挡剑了?” 他凝视着赵玖鸢的睡颜,想起她扑向刺客时决绝的眼神,想起她满身是血却仍固执地求他救赵溪冷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嫉妒起牢中那个男子。 “将军。”无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那些刺客……” “查出来了?”他冷声问。 “的确是‘织瞳’的人,手臂上有刺青。”无踪压低声音,“只是,属下未来得及将他们的下巴拧断,他们……服毒自尽了。” 谢尘冥眼中寒光一闪:“再仔细检查他们身上的痕迹,看看还有什么共同之处。” “是。”无踪应道。 听到无踪渐远的脚步声,谢尘冥又低头看着自己被赵玖鸢紧握的手。温软的手让他产生一丝陌生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烦躁不已,却又挥之不去。 他本该恼怒于这个婢女的肆意妄为,恼怒于她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可当看到她面无血色地躺在那里时,心里涌起的竟是一丝……心疼?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背过身去。 他怎么可以对仇人的女儿有这样的情感…… 谢尘冥看着窗外漆黑的天色,柔和的脸色渐冷,心里那股不该有的情绪也被他压了下去。 …… …… 剧痛。 赵玖鸢陷入无边的黑暗,再次有知觉时,先闻到的是清洌的龙涎香。意识回笼时,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又让她痛得窒息,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唇齿间也残留着药的苦涩。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雾灰色的床帐映入眼帘,上面绣着精致的翔云——这不是婢女的下房。 她惊得想要起身,肩膀顿时传来尖锐的疼痛。 “醒了?” 冷冽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赵玖鸢转头,看见谢尘冥端坐在紫檀圈椅上,手中茶盏白雾袅袅,衬得他眉眼如墨。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玄色锦袍上洒下细碎的银斑。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平日里就冷锐的双眸,此时更像是寒冰刺骨的深渊。 “将军……”她慌忙要起身,却一阵眩晕,她连忙扶住一旁的矮几。 青瓷药碗搁在矮几上,此时被她一晃,溅出几滴褐色药汁。 谢尘冥俯身逼近她,眸色沉沉:“别乱动!” 赵玖鸢僵住。 此刻他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衣领上银线绣的云纹,闻到他身上龙涎香里混着的铁锈味——是血。 她这才想起,自己受伤了,他亦是如此。 赵玖鸢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说的话,微微有些心虚。 看见赵玖鸢逐渐闪烁的目光,谢尘冥冷哼一声:“怎么,想起你英勇就义的光荣事迹了?” 第39章 浣衣 赵玖鸢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声音。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她背后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 “赵玖鸢,谁给你的胆子敢用你的小命抵你的债?!”谢尘冥站起身,搞得身影笼罩了床榻,带来浓重的压迫感。 “你想死?本将不介意让你的弟弟亲眼看着他阿姐的尸首被埋入土中!还是说,你不想回镇国公府与你的父母相认?本将都可以成全你!” 赵玖鸢闭上眼,不敢看他,也无力辩驳。 “将军,药拿来了。”张知微适时地打断了谢尘冥的怒气。 谢尘冥冷冽的目光扫过张知微,又落回赵玖鸢身上:“拿来!天亮之前,她必须回到公主府。” 他本就是带她偷偷出来的,眼下她却身受重伤。若是让玄瑶知道,赵溪冷一事恐怕只会更加难办。 他只能让张知微想办法,短暂地克制住她的疼痛,好让她安然回府。 赵玖鸢看着谢尘冥接过府医手中奇奇怪怪的汤药,她无力拒绝,只能任由谢尘冥掐着她的下颌,将那刺鼻的药汁灌入自己口中。 辛辣的药味混杂着奇异的香甜,灼烧着她的喉咙和食道。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伤口都会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顿时湿透了她单薄的里衣。 然而,没过多久,伤口渐渐变得麻木,那钻心的剧痛不复存在,就好像她从未受伤一般。 赵玖鸢惊喜地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仍旧感觉虚弱,可至少不会疼得无法动弹。 “这是忘忧露,能暂时封住痛觉,汤药的药效大概有六个时辰,药丸的作用则只有四个时辰。”张知微解释道,“只是,这药效过后,痛疼会变得愈发剧烈。姑娘不可做剧烈动作,以防伤口崩裂。” 说罢,他递给赵玖鸢一个药瓶。 “六个时辰后,姑娘记得补一颗药丸。”他叮嘱道。 “多谢先生。”赵玖鸢嗓音嘶哑,说话都有些费力。 谢尘冥依旧冷着脸:“既然你醒了,便随本将回公主府。” “是。” 赵玖鸢知道自己耽搁了不少时辰,也来不及多问,只得起身。 她整理好身上侍卫的服侍,跟着谢尘冥重新上了马车。 寅时四刻,东方有了一丝光亮。 一辆低调的小马车停在了公主府最偏僻的角门外。 赵玖鸢下了马车,迈步时眼前突然发黑。她本能地摸向一旁,想扶一下马车,却摸到一只温热的手。 谢尘冥不知何时贴近,顺手将一个硬物塞进她的袖袋。 “竹哨。”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若是撑不下去了,吹响这个哨,会有人出面替你解围。” 赵玖鸢一怔,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竟在谢尘冥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顺利跟着谢尘冥回到了公主府的驸马院儿中。 “将军!”无影见二人回来,松了口气。 谢尘冥微微颔首:“昨夜可有什么异常?” “并无异常,公主和侍卫都未来过。”无影回答道。 谢尘冥点了点头,他看向一旁虚弱的赵玖鸢。 “明日抹点口脂。”他看着她惨白的嘴唇,嘱咐道。 赵玖鸢抿了抿唇,点头应下。 “记住,别再做蠢事,本将不喜欢同蠢人交易。”谢尘冥说罢,便带着无影离开了屋中。 …… …… 天光大亮时,赵玖鸢已经镇定自若地回到了玄瑶面前。 虽然她回来时无人看见,但她心中仍然忐忑。 玄瑶用了早膳,竟突然来了插花的心思。于是赵玖鸢和下人们只能将府上各色的花朵剪下来放入盛了水的花瓶中,再搬入屋中,摆放整齐,供玄瑶挑选。 “这雪柳插得歪了些。”玄瑶并不自己亲自插,而是指挥着赵玖鸢,“再往右些,换一只垂的,垂下来才好看。” 赵玖鸢只得走到一旁,换了支雪柳。 “把那瓶芍药给本宫拿来。”玄瑶又指挥道,“本宫今日想插得娇艳一些。” 花瓶装满了水,格外沉。 赵玖鸢方才已经搬了许多遍花瓶,此时虽然药效还未过,她不觉得疼,可她已经有些脱力,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滑落至颈间。 受伤的肩膀已经变得麻木,仿佛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手臂也愈发觉得沉重,抬起来都费劲。 察觉到她的磨蹭,玄瑶蹙眉道:“你今日动作怎么如此之慢?本宫等得都乏了。” 赵玖鸢咬紧牙关,将装着芍药的花瓶举起,搬到玄瑶面前,供她挑选。 肩膀被动作拉扯,伤口处渐渐有了痛意。 纵使吃了忘忧露,她眼前依旧阵阵发黑。 “不好看,换白梅吧。”玄瑶的鎏金护甲不小心敲了一下矮几,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玖鸢被吓得手一抖,竟将手中的花瓶险些打碎。 玄瑶被扰了雅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你这丫头,前几日在本宫的生辰宴上不还灵巧得很,今日怎么笨手笨脚的?” 赵玖鸢连忙抱着花瓶跪下:“公主恕罪,奴婢只是染了风寒……” “什么?那你还来本宫面前伺候?张嬷嬷,喊响晴来陪本宫插花。让鸢儿去后院洗衣裳吧。”玄瑶嫌恶地用帕子遮住口鼻。 闻言,赵玖鸢倒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一般贴身婢女被送去洗衣裳,算是一种惩罚,但现在,能离开玄瑶的眼皮子底下,赵玖鸢还是轻松许多。 她离开玄瑶屋中,便偷偷取出一粒忘忧露服下。原本渐渐有了痛感的肩膀,又缓缓麻木下去。 赵玖鸢来到后院,却发现堆积了不少衣物。看着堆积如山的衣物,她头脑发昏。 忽然,一盆脏衣重重地砸在她面前,污水溅了她一脸。 “这些全都要洗完!否则今晚别想吃饭!” 后院儿有嬷嬷盯着干活儿,赵玖鸢无法偷懒。 她只能叹口气,蹲在地上,用力清洗着一盆盆肮脏的衣物。 她愈发觉得脱力,肩头的伤像是又要崩裂开来,隐隐作痛,就连忘忧露似乎都要压制不住。 往常并没觉得这些活儿吃力,可赵玖鸢今日却觉得身子像是有千斤重,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她想起谢尘冥给自己的竹哨,他说过,只要找个无人的角落吹响,便会有人能替她解围。 虽然觉得奇怪,可她信谢尘冥的话不会有假。 只是…… 赵玖鸢想了想,终究是没有用那竹哨。 谢尘冥这人,锱铢必较,她已经欠不起他的人情了。 她想着,手下的劲儿也松懈了下来。 下一秒,竹鞭便打在了她的手上,顿时一道血印。 “干活儿还敢偷懒,以为自己做成了试婚婢女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监工的嬷嬷叉着腰骂道。 赵玖鸢还未来得及辩解,她便又挥起鞭子:“小蹄子,来了这就得好好干活儿,不然你以为驸马还会出面帮你不成?” 鞭子呼啸着落下,赵玖鸢无力躲开,只能紧紧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赵玖鸢缓缓睁开眼。 “柳嬷嬷,没必要这样吧。”萧魁牢牢地抓住嬷嬷手中的竹鞭,冷声道。 第40章 真面目 赵玖鸢没想到萧魁在经历了云霞的污蔑之后,还会出面帮她解围。 她不想连累他,连忙道:“萧总管,我没事……” 萧魁的视线落在她被打得通红的手臂上,眸色发冷。 柳嬷嬷也抽回鞭子,冷哼一声:“萧总管,您是侍卫总管,这后院儿的事儿,可轮不到您做主。” 萧魁眉眼冷淡:“鸢儿姑娘今日染了风寒,手下无力也正常。嬷嬷若是将她的手打坏了,她更加使不上力。嬷嬷,我说得可对?” 柳嬷嬷轻哼一声:“谁知道她是真的染了风寒还是在这演戏,反正入了后院儿,便是嬷嬷我管辖的范围。” “既然如此,我帮她洗。”萧魁说着,竟当真挽起衣袖,坐了下来。 “萧总管,这不合适!”赵玖鸢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帮自己,她不想无缘无故接受他的帮助,因为她还不起。 可萧魁却也不理她,径自夺过她手中的衣裳,帮她洗了起来。 柳嬷嬷气得咬牙,却也无法阻止,只能道:“萧总管,这后院儿的衣裳可洗不完!” 萧魁沉默不语,他粗壮的手臂在水盆中灵活地搓洗着衣物,水珠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滑落。 赵玖鸢也只好坐下,一同清洗起来。 柳嬷嬷自讨没趣,便甩着竹鞭离开。 “萧总管,嬷嬷走了,我自己洗就好。”赵玖鸢想从萧魁手中夺回衣裳。 可萧魁却仍旧快速地帮她清洗衣裳,一件又一件。很快,萧魁便洗完了一盆。 她只得再将手伸向另一盆衣物,可萧魁却抓住了她的手。 “鸢儿,我在公主府任职七年,见过不少女子。”萧魁喉结滚动了下,又道,“可是……我却唯独对你情有独钟。” “鸢儿,离开公主府,嫁给我,不好吗?我会护你周全的。”萧魁有些心疼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赵玖鸢猛然抽出手,脸颊发烫。她没想到萧魁又提及此事。 她刚想认真地拒绝萧魁的提议,却没想到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萧总管当真是贼心不死。”谢尘冥一身朝服,站在两人身后,“本将记得,萧总管是侍卫总管,并不是浣衣婢女,莫非本将记错了?” 他似乎是刚从朝堂上下来,便赶来了公主府。 “将军。”赵玖鸢咬着牙。 她和萧魁在一处时,总是会被他碰上,就仿佛他有预感一般。 可今日她当真没有力气为自己辩驳。 听谢尘冥出言讽刺,萧魁并未动怒,只是缓缓站起身:“将军,今日在下也想直言不讳。将军马上就要成为驸马,日后又不可能娶鸢儿,为何屡次阻止鸢儿寻得良缘?” “萧总管的意思是,你是良缘?”谢尘冥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 “本将打听了一下,你家中有个重病在床的老母。她瘫了十几年,因久病变得暴怒不堪,甚至失手打死过你找来服侍她的丫鬟。” “官府看在你母亲年纪大又病重,便让你赔钱了事。”谢尘冥说完,顿了顿,“萧总管,本将可有遗漏什么?” 赵玖鸢瞳孔骤缩。她没想到,萧魁的家中竟有这样的事。 所以他一直以来对自己好,说愿意娶自己,都是希望赵玖鸢心甘情愿地去伺候他的母亲? 赵玖鸢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萧魁的脸色瞬间铁青:“将军……查我?” 谢尘冥不理会他,又道:“怎么?你嫌找来的丫鬟不够贴心,便想着将府中最聪明机灵的婢女骗去做你的夫人,让她去做你母亲的出气筒?” “这样一来,还省一笔请人的费用。鸢儿姑娘自然是拿不出什么嫁妆,你也就不必拿什么名贵聘礼。” “就算她被你的母亲打死了,再娶一个便是了。”谢尘冥双眸阴沉得吓人,声音冰冷如霜,“是吧?萧总管。” 萧魁闻言,心虚起来。 他瞥向赵玖鸢,只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唇也被她咬得泛白。 “萧总管……你是想让我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她喃喃自语,似是没想到他竟打着这样的算盘。 萧魁看向谢尘冥,怒声道:“总比跟着将军强!将军能给她什么?等公主同将军大婚,鸢儿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谢尘冥发了怒,突然掐住萧魁的喉咙将他抵在墙上,声音低沉得可怕:“本将能让她活!而你……”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连自己亲娘都管不了,如何能护妻子周全?” 萧魁被掐得发不出声,谢尘冥松开他,看着他颓唐地瘫坐在地上,冷声道:“收起你的心思,别再让本将看到你围着她打转,再有下次,本将直接砍了你的手!” 说罢,他拉着仍旧呆愣的赵玖鸢,大步离开。 回到驸马的屋中,谢尘冥燃了一炷淡香,却还是有些压不住满屋的药味。 赵玖鸢跪坐在床边,解开了领口,脱下半边衣裳,露出受伤的肩头。肩头的绷带渗出点点血迹,像是雪地里散落的红梅花瓣。 她的肚兜之下,是一如既往紧紧裹着身体的白色绷带。 “抬手。”谢尘冥捏着药勺,声音比冬日的寒霜还冷。 赵玖鸢刚抬起胳膊,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动作微微撕开了刚结的血痂,肩膀传来钻心的痛。 谢尘冥却动作粗鲁地解开她肩头的绷带,厉声道:“忍着!不许叫!” 药粉洒在她肩头,痛得她一声低呼,她抓住谢尘冥的胳膊,吃痛地咬住了他的小臂。 带着一丝泄愤的意味,她的牙齿隔着衣物,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肉。 谢尘冥却并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她,只是自顾自地替她更换药粉和绷带,动作行云流水。 “你是恨本将搅了你的亲事,扰乱了你的姻缘?”谢尘冥说着,眼底泛起一丝戾气,“你堂堂镇国公嫡女,就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同萧魁双宿双飞?” 赵玖鸢这才松了口,微微喘着气,对上他燃着暗火的眼眸,低声道:“是将军说的,不让我叫。” 她顿了顿,道:“再说,奴婢从未……” “从未什么?”谢尘冥抓住她松开的手,双眸燃火,“从未同他并肩坐在一起?从未让他碰你?还是从未听他向你提亲?” “若非本将今日揭穿他的真面目,你是不是就要被他蛊惑,傻傻地嫁过去?” 第41章 弟弟 谢尘冥掐得她有些痛,可赵玖鸢并未挣扎,只是淡声道:“奴婢心中并无情爱,只一心想照顾好弟弟妹妹。” 他应该清楚,在她心里,婚事从来不是第一要紧的事。 赵玖鸢这话倒是真的,轻而易举地就将谢尘冥的火焰浇灭。他冷哼一声,松开了她的手。 其实,谢尘冥也知道,自己是妒火攻心,一时间失了智,才会对她发脾气。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想到那个萧魁心思龌龊,想要陷她于困苦境地,他胸口便一阵阵发闷,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 谢尘冥将心思强行压下,表面上又恢复平静。 “为何不用竹哨?”他问。 他早就在公主府内安插了眼线,若她真的撑不住,自然会有人借故将她支走。 赵玖鸢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见她不说话,谢尘冥也猜到了八九分。 他双眸微眯:“你是不想再欠本将的,是不是?” 不等她回答,他自嘲地冷笑起来:“本将当真是小看你了,为了同本将划清界限,宁可伤口崩裂,也不用本将的竹哨。” “将军的好意都是需要代价的。”赵玖鸢平静地道。 她已经习惯了谢尘冥的做事方式,所以每一次涉及利益交换的事,她都需谨慎,以防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 谢尘冥知道,是自己先前提的条件让她产生了警惕。她不想受制于他,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谢尘冥重重地替她重新打好绷带,嘲讽地道:“你以为这样本将就拿不到镇国公府的情报吗?” 他低头时,又瞥见她胸前的束带,拧眉问:“你整日用束带禁锢身体,不会觉得憋闷吗?” 赵玖鸢垂下眼帘,道:“将军也不是不知道,先前邹文初在府中时,屡次骚扰婢女。用束带,是不想被他盯上。” 谢尘冥喉结微动。 他知道她的姿色不凡,先前也是见识过她窈窕的身姿的。想起那滑腻的触感,自己都险些把持不住。 邹文初那样的货色,若是知晓其中奥妙,自然早就会对她下手。 “将军。”赵玖鸢见他冷着脸,问道,“将军今日为何这么早便回公主府了?” 谢尘冥脸色一僵。他是担心她会被玄瑶发现身上的伤势,无法解释。加上她迟迟未用竹哨,他担心这个固执的婢女会逞强,所以才着急赶回来。 但他不可能将这些都告诉赵玖鸢,只冷着脸,轻咳两声:“本将愿意什么时候回府便什么时候回,何时还需像你禀告?” 赵玖鸢想了想,也对,是她多嘴了。 她轻抚了一下肩膀的伤,拧眉问:“那日,究竟是谁要刺杀将军?” 那些人身着黑衣,显然是暗杀。招招狠绝,必定是不想让谢尘冥活命。他究竟惹了什么人? 谢尘冥知道她满腹疑问,想到此事她备受牵连,便解释道:“本将先前说过,多年以前有个专偷孩童的组织,那便是‘织瞳’。” 他顿了顿,蹙眉道:“自从发现你有可能是当年被偷走的孩子之后,我便开始重新调查这案子。而这个销声匿迹许久的组织,也突然派人来暗杀本将。” “他们不想让将军查案?”赵玖鸢问。 谢尘冥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正是。这个组织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而我们……恰好扯动了其中某条线。” 他目光扫向赵玖鸢。 自从他开始重新查阅镇国公府的宗碟,织瞳便开始派人追杀他。很显然,他调查的方向是对的,让那帮人不得不阻止他。 赵玖鸢忽然想到什么:“将军,我弟弟的事……” “在办了在办了!”谢尘冥不耐烦地打断她,“本将答应的事,何时食言过?倒是你——” 赵玖鸢连忙道:“奴婢不是问这个,而是……若我的弟弟妹妹也是当年被偷走的孩子,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谢尘冥似是早就料到,一副“还用你说”的样子。 他冷哼一声:“本将早就让人严加看护。” 赵玖鸢微微松了口气,她挤出一丝笑容,道:“其实昨日奴婢救将军,也不是单纯为了威胁将军。” 谢尘冥冷哼:“你还能是为了什么好事?” 左右不过是为了她那个弟弟。 “奴婢是怕……若是将军有个什么好歹,就真的无人能救阿冷了……”赵玖鸢垂眸道。 果然。 谢尘冥的脸色愈发沉。听上去似乎是怕他死,说到底还是担心她那个愚蠢的弟弟会死。 不是亲的都如此豁出去呵护,若是亲的……她岂不是真的要豁出命去? 谢尘冥下颌线紧绷,沉默不语。 赵玖鸢不知道谢尘冥的心思,只当他是被自己气懵了。 她轻咳两声,又问道:“阿冷的事,何时能有结果?” 谢尘冥沉声道:“本将已将此案移交给大理寺审理,大理寺卿为人正直,定会为你弟弟讨回公道。” “另外,你的邻居那边,本将也安排了人去询问人证。想必,很快便能找到证人。”谢尘冥顿了顿,“还有,大理寺卿已经下令将邹文初缉拿归案,他有同党的嫌疑,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见谢尘冥安排得仔细周全,赵玖鸢悬着的心便微微松下一些。虽然还未抓到邹文初,但这也是迟早的事。 “多谢将军。”她知道轻飘飘的感谢不算什么,可终归是要谢的。 谢尘冥睨了她一眼,道:“再过五日便要去青鹤山礼佛,你若不养好伤口,恐怕连那山都上不去,又如何能按计划行事?” 赵玖鸢咬唇。她也知道这一伤,再加上玄瑶有意折腾,自己的小命恐怕都会没了半条。 谢尘冥觉得眼前这女子当真是愈发会给自己惹麻烦,她为了不欠自己的,是费尽心思,却不曾想过其他后果。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这两日,本将会想办法让玄瑶分散注意力,不再关注府中的事。你想办法给本将好好养伤,晚些时候,本将会再给你一些补药。” 赵玖鸢知道他费了不少心思,连忙道:“奴婢谢过将军。” 她犹豫片刻,又问:“将军……但是……阿冷若是能平安出狱,我能不能……去看看他啊?” 谢尘冥额角的青筋暴起:“你……” 她这是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奴婢只是担心!毕竟,上次将军也看到了,阿冷的状态不太好……”赵玖鸢的心始终放不下。 谢尘冥深吸了口气,脑海中浮现起赵玖鸢中剑之后惨白的脸,心口一抖,竟脱口而出:“本将会想办法。” 赵玖鸢双眸一亮,竟抓住了谢尘冥的胳膊:“将军说真的?” 谢尘冥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皱了皱眉:“你好好养伤,别想有的没的。” 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赵玖鸢还想说什么,谢尘冥却大步走出屋子,“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 …… …… 第42章 掳走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谢尘冥早早来到公主府。 赵玖鸢正跪在地上为玄瑶揉腿。 谢尘冥看了她一眼,姿态从容地道:“殿下,大理寺卿向大人,托臣禀告公主,他有要事需当面向殿下禀明。” 玄瑶凤眸微挑,带着一丝兴味:“向大人?他刚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没多久,怎会想起本宫?” 谢尘冥微微勾起唇角:“听闻最近边疆混乱,朝廷从外族手中缴获一批来自北虞的兵器,而那批兵器,正扣在大理寺……” 玄瑶“蹭”地站了起来:“什么?!” 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玄瑶清了清嗓子:“这事……与本宫有什么关系?向大人见本宫做什么?” “同兵器一同缴获的,还有一封书信,信上的内容……”谢尘冥顿了顿,“臣恐怕不便多说。” 玄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稳了稳心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阿冥,快安排马车,本宫这就动身!” “鸢儿,伺候本宫更衣!你也跟着,省得路上无人伺候。” “是。”赵玖鸢连忙应道。 她不动声色地同谢尘冥对视了一眼,心跳如擂鼓一般。 看来赵溪冷的事情解决了,今日这一出,定是谢尘冥算计好的。 玄瑶出行一向会带着贴身婢女,因此赵玖鸢名正言顺地跟着玄瑶离开了公主府,前往大理寺。 一行人到了大理寺,玄瑶脚步一顿,回过头对赵玖鸢道:“本宫有事与大理寺卿商议,你就在门口候着吧。” “是。”赵玖鸢应道。 她知道,玄瑶是怕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却不想,此举正中谢尘冥下怀。 他料定了玄瑶会单独去见大理寺卿,这样一来,赵玖鸢便能有机会见一面赵溪冷。 “阿冥,你陪我进去吧。”玄瑶又柔弱地看向谢尘冥。 谢尘冥犹豫地看了一眼赵玖鸢,他原本是想要亲自将赵溪冷带出来,才更为稳妥。可眼下玄瑶盯着他,他也不便拒绝。 于是他对跟在身后的无影使了个眼神,才淡声道:“微臣遵命。” 玄瑶和谢尘冥的身影消失在门中,只留下赵玖鸢翘首以盼。她的心仿佛在油锅里一般,备受煎熬。 无影低声对赵玖鸢说:“姑娘放心,将军已经安排好了。” 大理寺到处重兵把守,森严得令人窒息。 但很快,身穿破烂囚服,瘦得脱了形的赵溪冷,被狱卒粗鲁地推了出来。 赵玖鸢看着他狼狈虚弱的样子,鼻尖又酸涩起来。 原本俊朗的少年此时像个乞丐一般,佝偻着背,头深深地垂下,乱糟糟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残破的囚服被风吹起,露出他手臂上青紫交错的伤痕。 “阿冷!”赵玖鸢连忙扑了过去,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阿姐……”赵溪冷茫然抬头,看见赵玖鸢时,他原本死寂的双眼又恢复了一点生机。 他嗓音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怎么来了?你……” “姑娘,此地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先出去,回到马车边上。”无影低声打断两人,建议道。 赵玖鸢连忙拉着赵溪冷躲到大理寺外一处偏僻的角落。 她先是检查了一番赵溪冷身上的伤,好在并无致命的伤口。接着,她紧紧将赵溪冷拥入怀中。 “阿冷,阿姐来接你了,没事了……”她低声安抚道,“以后阿姐会保护你,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赵溪冷的身子有些僵住,他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直到他冰凉的身子被赵玖鸢的暖意浸染,他才终于有了一丝实感。他双臂忽然抬起,将赵玖鸢死死抱住,就像是溺水时抓住了浮木。 赵溪冷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决堤,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 “对不起,阿冷……是阿姐对不起你……”赵玖鸢哽咽着,一遍遍地轻抚他的背脊。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禁锢了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 若是她早些发现,早些察觉,赵溪冷就不至于年纪轻轻被人欺负,还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受尽折磨! 察觉到赵玖鸢的心情,赵溪冷反而压抑住了泪水。他喉结滚动,将赵玖鸢更紧地搂紧怀中。 “不是你的错……阿姐。”赵溪冷的眼眸满是无助,“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 他已经脏了。 从前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五年前就已经死了。他担心阿姐会不喜欢阴沉的自己,便一直用灿烂的笑容掩盖心中的痛苦。 唯有明儿见过他阴郁的样子。 想到赵溪明,赵溪冷的心情也变得愧疚起来。他也没能照顾好妹妹,这几日自己被关在牢狱之中,想必明儿已经吓坏了。 “阿姐怎么可能嫌弃你。”赵玖鸢心疼地道,“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 无影见两人情绪激动,识趣地站在几步之外,给姐弟俩一些空间。他警惕地看着周围,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赵玖鸢将赵溪冷扶到一旁的假山石旁,让他靠着冰冷的石头坐下。 “阿姐,你是如何救我出来的?”赵溪冷此时才想起问。 他眼神像只受伤的小兽,紧紧锁在赵玖鸢脸上。 赵玖鸢不希望他知道是他们的仇人将他救出的,于是只能含糊其辞,敷衍地交代了一下经过。 她蹲在赵溪冷面前,低声道:“你放心,阿姐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再也不会让你……” 赵玖鸢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身影忽然从她身后假山石的阴影里猛扑而出! “呃……” 赵玖鸢的喉咙被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扼住,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的喉骨!她被掐着喉咙拖向一旁。 “贱婢!你的死期到了!” 一道嘶哑癫狂的声音,贴着赵玖鸢的耳后响起! 第43章 梦魇 “放开鸢儿姑娘!” 无影抽出利剑,对准了来人。 他只是一扭头的功夫,竟被冲出来的这人逮到了时机。无影皱了皱眉,自己当真是疏忽了。 “邹文初……放开我……”赵玖鸢已经认出了这个声音,这些年这个声音如同噩梦一般,她怎么可能忘记? “阿姐——!!!”赵溪冷不顾身上的疼痛,猛地站起身想要拉住她。 可他身子虚弱不已,扑了个空,脚一软,自己也栽倒在地上。 “滚开!小杂种!”邹文初对着赵溪冷厉吼一声,不知从哪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赵玖鸢的脖子上,“再动一下,老子立刻送她归西!” 无影狠狠蹙眉。 太近了! 邹文初整个人都缩在赵玖鸢的身后,几乎是将她当做一个肉盾。虽然他看上去十分文弱,可他手中的匕首尖锐得很,轻而易举便在赵玖鸢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赵玖鸢被他这样一拉,牵动了肩膀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邹文初,你究竟想干什么!” “走!跟老子走!贱人,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邹文初拖着赵玖鸢,一步一步地后退。 大理寺后巷有一大片树林,若是赵玖鸢被拖进去,恐怕很难被找到。 “阿姐!你放开我阿姐!”赵溪冷眼看赵玖鸢被拖进树林,焦急地又要扑上前去,却被无影按住。 无影不敢轻举妄动,若是贸然跟上去,只怕会激怒了邹文初,到时候更加难办。 恐怕……只能通知主子了。 可赵溪冷还在挣扎,他情绪激动,瘦弱的身子竟迸发出一股力量,让无影微微蹙眉。 无影直接抬手给他一手刀,将他打昏之后,吹响了竹哨。 …… 邹文初如鬼爪般的手死死掐着赵玖鸢的喉咙,刀锋紧贴她的颈侧。一路拖着她来到树林深处后,才将她推倒在地。 赵玖鸢吃痛地捂住肩头,她想跑,却疼得动不了。只能掏出药瓶,想要再吃一粒忘忧露,压制渐渐觉醒的痛意,却被邹文初一把夺走。 “贱人!你以为你攀上驸马就能高枕无忧了?”邹文初狠狠将药瓶掷在地上,嘶哑的声音充满怨毒,“你陷害我!让我误服药酒,被公主阉割,像条狗一样被赶出公主府!” “你残害公主府的婢女,见死不救,害柳枝枉死!”赵玖鸢含恨对上他赤红的双眸,“你得此下场,是天道轮回!” 赵玖鸢挣扎着,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手臂,他却不为所动,抬手便甩了她一个耳光。 “闭嘴!”他恶狠狠地道,“今日,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赵玖鸢被打得脑子嗡嗡直响。 邹文初骑在她身上,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满是泥污,扭曲如恶鬼一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曾经体面的幕僚,此时长袍残破不堪,袖口沾满污秽,粗看之下,与流浪之人毫无区别。 “你比柳枝可丰盈多了,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对她的?我将她捆起来,用融了的蜡滴在她身上……”他一边掐着她一边喃喃自语。 “你这个畜生!”赵玖鸢奋力反抗,用尽全力甩了他一耳光。 邹文初侧过脸堪堪躲开。 “你害我在公主面前失态,失去了一切!”他声音冰冷,“现在,我要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邹文初俯下身,刀锋缓缓下移,挑开她的衣领,冰冷的刀刃贴着她的锁骨游走,如同毒蛇的信子。 “表面上清纯可人,谁知道你背地里是如何勾引谢尘冥的?”他嘲讽着,揪住赵玖鸢的头发,“叫啊!怎么不叫?谢尘冥忙着陪玄瑶,你看他会来救你吗?!” 赵玖鸢死死咬着唇,她不知道谢尘冥会不会来救她,可她担心赵溪冷那个傻子会循着声音找过来。 她的手在一旁摸索,想要找寻可以用的石头,却被邹文初按住手腕。 “贱人,你还想伤我?”他又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 赵玖鸢口中涌起一股血腥气,脸颊疼得发麻。她挣扎着朝一旁爬去,又被邹文初揪住头发压在身下。 “你以为我没了命根子,就不能对你怎样了?”邹文初开始扒她的衣领,扭曲地笑着,“老子用手一样可以让你欲仙欲死!若你成了不洁之身,我看驸马还会会不会要你……” 他话说一半,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袭来。 “嗖——” 一支短箭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的胳膊。 “啊——!”邹文初惨叫一声,匕首掉落在草地上,捂着手腕翻滚到一旁,痛呼不止。 赵玖鸢连忙捂着肩头坐起身,抓住邹文初掉落的匕首。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树林间闪出,剑光带着寒意,直逼邹文初的咽喉! 谢尘冥! 赵玖鸢心口一松,整个人摇摇欲坠。 邹文初惊恐万分,转身就要逃,却被谢尘冥一剑刺中膝窝,重重跪倒在地。 谢尘冥的长剑抵在他的后颈,声音冷得刺骨:“再动一下,本将让你人头落地。” “谢尘冥!你身为驸马,却屡次护着这贱婢!你心里究竟有没有公主!”邹文初浑身发抖,却仍旧不死心地嘶吼着。 “若是公主知道你对这婢女有私情,定会将她抽筋扒皮……” 谢尘冥眼神一寒,剑锋一转,直接挑断了他的脚筋。 “啊!!!!!”邹文初的痛呼响彻整片树林,鲜血浸透了他的裤腿。 谢尘冥踩住他的背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本将?” 此时,赵玖鸢终于缓过神,有力气站起来。她举着匕首,跌跌撞撞地走向邹文初。 邹文初察觉到她的靠近,拖着腿往后退了退:“你、你想干什么?!贱人,凭你也敢杀我?!你——” “这一刀,是为了柳枝!”赵玖鸢打断他,声音冷得不像自己。 匕首高高扬起,就如那日,刺向柳枝的匕首一般。 “噗嗤”一声,尖锐的刀锋狠狠刺入邹文初的胸膛。 邹文初的瞳孔骤然间紧缩,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的匕首,又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玖鸢。 赵玖鸢猛地抽出匕首,又狠狠刺进他的身体。 她指节发白,一字一顿道:“这一刀,是为了阿冷!” 邹文初抽搐了两下,眼中的光芒尽散,最终瘫软在地上,再无气息。 鲜血溅了赵玖鸢一身,她此时已经感受不到痛意,浑身抖个不停,泪水决堤,模糊了她的视线。 手一松,匕首骤然掉落在地上。 这个害死柳枝,又试图害死她弟弟恶魔,终于死了! 赵玖鸢捂着头,发出痛苦的喊叫。 她脸上身上,都是邹文初的血。 折磨她数年的梦魇终于结束,可杀人带来的畅快并没有持续多久,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直到谢尘冥将她拥入怀中,被他结实温暖的身体包裹,鼻尖传来的龙涎香将血腥气掩盖,赵玖鸢才冷静下来,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没事了。”谢尘冥意外的温柔,轻抚着她的背,“他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了。” 赵玖鸢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她紧紧攥着谢尘冥的衣摆,放声大哭。 第44章 恨意 大理寺堂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屋中,落在浑身是血的赵玖鸢身上。 谢尘冥站在她身旁,玄色锦袍上也沾染了一丝血迹。 玄瑶蹙眉倚在紫檀木花雕的椅子上,坐在她身旁的是个年轻的男子,眉清目秀,一双丹凤眼,嘴唇紧抿,眉宇间充满正气。 想必这就是大理寺卿,向延。 玄瑶听了谢尘冥叙说的经过,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什么?邹文初出现了?” “公主将他赶出府,他便心怀怨恨,趁臣与殿下议事时,将公主的婢女掳走。”谢尘冥顿了顿,“若非臣的侍卫及时相救,恐怕要酿成大祸。” 玄瑶一把将杯盏扫在地上:“岂有此理?!敢在大理寺门口行凶?本宫留他一条贱命,他还不知感激,竟敢对本宫的人下手!” 她的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赵玖鸢垂着头也能感受到玄瑶冰冷的目光。 邹文初这么一闹,她身上的伤突然变得合理起来。 “他人呢?!”玄瑶厉声问道。 谢尘冥对无影使了个眼神,邹文初的尸体被抬了上来,丢到众人面前。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公主府声誉。所以臣斗胆,了结了他的性命。”谢尘冥的声音平静无波,就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玄瑶嫌恶地掩鼻,凤眸微转,对着谢尘冥轻笑一声:“阿冥倒是替本宫着想,既如此,死了便死了吧。” 她轻飘飘地说完,又冷哼一声,道:“鸢儿这丫头的命倒是硬得很,受了这么重的伤,竟没死。多亏了阿冥的侍卫,救得及时。” 她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惋惜。 谢尘冥瞥了赵玖鸢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情绪:“臣以为,若是这婢女带伤当值,旁人见了难免议论。不如放她归家修养几日,等公主去青鹤山那日,她方能有体力随行。” 赵玖鸢一怔,她没想到谢尘冥会有这样的提议。 这不就意味着……她可以回去见弟弟妹妹了?! 她跪在地上,掩住眼底的欣喜。 玄瑶微微蹙眉,沉吟片刻。 她身边能信任的婢女的确不多,不是被她找借口杀了,就是些不堪用的。青鹤山礼佛,会见到太后,她必须得带个聪慧的。 眼下谢尘冥说的也不无道理,赵玖鸢如果回公主府,有人询问起她的伤势,邹文初一事便会被人提起。 若是被人知晓了府中发生的那些腌臜事,那么她公主府的声誉,恐怕岌岌可危。 左右不过是放她归家修养,总好过总在谢尘冥眼前转悠。 玄瑶心思落定,淡淡地扫了一眼赵玖鸢,道:“既如此,准你休沐几日,将伤养好。” 她顿了顿:“若是去青鹤山那日你还是这副模样,倒也不必回来了。” 赵玖鸢一怔,连忙重重磕头:“奴婢谢殿下恩典!” …… …… 赵玖鸢不知道玄瑶同大理寺卿聊了什么,只是她离开的时候,面容柔和,似乎十分满意。 谢尘冥借口有事同向大人商议,留在了大理寺。 而赵玖鸢得了假,也不用再回公主府。 因此,玄瑶独自坐上马车,往公主府驶去。 “姑娘,你弟弟在大理寺的耳房。”无影有些愧疚地对赵玖鸢道,“方才他情绪激动,我怕他追上去,便将他打晕了,藏了起来。” 赵玖鸢一愣,拍了拍无影的肩膀:“打得好。” 她知道赵溪冷固执,定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抓走。无影此举,也是无可奈何。 “我将他带出来,姑娘稍等。”无影连忙跑向远处。 赵玖鸢瞥向一旁的两人。只见向延同谢尘冥站在一起。 谢尘冥低声说着什么,赵玖鸢听不清,只听到他说了句“多谢”。 而向延拍了拍谢尘冥的肩,道:“若不是你说……我才不会揽下这件差事。这两日我被你拎又是着看卷宗,又是抓犯人,可是累得觉都没睡安稳,你说该如何补偿我?” 赵玖鸢脚步一顿。 她以为这事十分容易,没想到听向延这意思,谢尘冥也是花了些心思的。 谢尘冥瞥见了赵玖鸢,没再接话,只双臂环胸道:“无影做事甚慢,怎么还没把人带出来?” 正说着,便看见赵溪冷满脸焦急地跑了出来。 “阿姐!”他跑到赵玖鸢跟前,一眼瞧见她身上的血迹,目眦欲裂,“你受伤了?!” 赵玖鸢脸色又变得惨白,肩头的衣衫被伤口渗出的血浸得殷红。 她勉强地笑了笑:“一点小伤而已,阿冷,没事了,我们回家。回家我再同你说。” 她拉起他就要走。 赵溪冷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赵玖鸢蹙眉望向他。 只见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谢尘冥的脸。瘦削的下颚线紧绷,额角的青筋也暴起。 五年前那个残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赵溪冷的脑海,爹娘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让他紧紧咬住牙,发出摩擦的声响。 糟了。 赵玖鸢心一沉。 她怎么忘了,赵溪冷记得谢尘冥的脸。 而敏锐的谢尘冥却早就察觉到赵溪冷的恨意,他也毫不示弱地迎上赵溪冷的目光,努力思考这恨意的由来。 “阿冷……”赵玖鸢抓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在这里点破。 “是你——”赵溪冷猛地挣脱开赵玖鸢的手,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他浑身战栗,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是你!五年前,是你杀了——” “赵溪冷!”赵玖鸢厉声打断。 她将赵溪冷拽至自己身后,死死掐着他的手腕。 “将军,奴婢的弟弟在牢中受了惊吓,神志有些不清,还望将军见谅。”她勉强地挤出一抹笑意。 赵溪冷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玖鸢,他狠狠拧眉,想要说什么,却又被赵玖鸢掐了一下手心。 谢尘冥若有所思地看了赵溪冷一眼,少年眼中的敌意十分明显,可他确实不记得这个人。 于是他淡声开口道:“赵溪冷,虽然这次不追究,可往后若是再有此事,记得先报官。” 赵溪冷却冷笑一声:“狗官。” 赵玖鸢拉了他一把:“阿冷!你说什么呢!还不快道歉……” 可这次,赵玖鸢未能堵住赵溪冷的话:“你以为我没报过官?报官有用的话,我会有今日?” 他的视线落在谢尘冥阴沉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恨意:“报官,你说得好轻巧,你根本不知道我都经历过什么。看你这样子,你定是也不记得当初——” “啪”的一声。 赵玖鸢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打断了赵溪冷的话。 第45章 家人 一时间三人都怔愣在原地。 还是赵溪冷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她又扬起的手:“阿姐!” 他望着她立刻红肿起来的脸颊,顿时红了眼眶:“你这是做什么?!” “道歉。”赵玖鸢冷声道。 她刚将他从水火之中救出来,他还敢如此顶撞谢尘冥。她只能这样阻止赵溪冷,同时以此浇灭谢尘冥的怒意。 她知道赵溪冷定是恨极了谢尘冥。可若是惹怒了谢尘冥,她恐怕真的没有办法救他了。 赵溪冷咬着牙,倔强地看着她不语,眼中满是心疼与纠结。 半晌,他不甘地道:“你难道不记得了?他可是——” “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赵玖鸢打断他,坚定地道。 赵溪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双眸,他甚至退后了半步,似乎无法理解她口中的话。 赵玖鸢知他心中有数不清的委屈和怨恨,恐怕是不会好好道歉。 可她不能让谢尘冥看出端倪。 于是她只好深吸了口气,朝谢尘冥道:“将军,抱歉,奴婢没有教好弟弟,都是奴婢的错。若是您不解气,可以再打我两巴掌。” 谢尘冥蹙眉:“我不打女人。” 他又歪头看向赵溪冷:“但我打男人。” 这个臭小子他倒是很想揍一顿。 可他不能。 毕竟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此时看着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十分护着自己的弟弟。不知为何,这样子让他觉得心中十分不爽,仿佛有一个石头堵在胸口。 因此,当他发现赵溪冷紧盯着赵玖鸢,满心满眼似乎都是自己的阿姐,谢尘冥报复似的,又对赵玖鸢开口。 “鸢儿姑娘,既然公主给了你几日假,你要好好养伤,才能尽快完成试婚。” 赵玖鸢心一紧。 谢尘冥提试婚做什么?他们不是早就达成协议,不再提试婚这事了? 她明显感觉到赵溪冷的手一颤,整个人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试婚?什么试婚?”赵溪冷的声音变得沙哑,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阿姐,你……公主的试婚婢女是你?!” 赵玖鸢忍不住瞪了谢尘冥一眼,她不懂为什么他要在这时候提这档子事。 她不想当着赵溪冷的面谈论试婚的事,于是她连忙道:“各位大人一定还有事要忙,奴婢就先带阿冷回家了。” 赵玖鸢朝二人深深行了一礼,然后牵着赵溪冷的手,快步离开。 赵溪冷还想要反抗,可对上赵玖鸢生气的眸子,他只能偃旗息鼓,垂着头,像乖顺的兔子般,任她拉着自己。 见人走远,向延才忍不住调侃:“没想到你还挺惦记试婚这事?” 他的胳膊搭上谢尘冥的肩:“怎么?尝到甜头了?” 谢尘冥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向延跟了上去:“谢将军,说说呗……” …… …… 暮色沉沉,院墙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赵玖鸢扶着赵溪冷刚跨进门槛,一个小小的身影便飞扑过来—— “阿姐,阿兄!”赵溪明扑进了赵溪冷怀中。 “哇——你终于回来了!”她抬起头,对着赵溪明嚎啕大哭。 她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像是秋风中的枯叶,眼泪鼻涕更是糊满了脸。 赵溪冷被撞了个踉跄。 他无奈又心疼,却还有玩闹的心思,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女娃的嘴巴不要咧那么大,很丑。” 赵溪明呜呜地抗议,泪水浸湿了他的手。 她小小的拳头重重地捶打着赵溪冷的胸膛:“你骗我说会回来!你说到时候给我买桂花糕!我等了阿兄整整七天!灶台上的粥热了又凉,我怕你回来饿……” 赵玖鸢瞥向小厨房中的灶台上,那碗里的粥已经变得灰不溜秋,似乎有些发霉了。 “没事了,明儿,阿姐把阿兄带回来了。阿姐得了假,可以陪你们几天,我们都好好的……都不会有事了……”赵玖鸢心疼地摸了摸赵溪明的头,鼻尖发酸。 赵溪明是幺女,一向最受宠。她最喜欢跟着赵溪冷一起调皮捣蛋,整日无忧无虑,悠闲自在。 爹娘和兄姐永远会冲在前面,替她挡下所有的磨难。 赵玖鸢想不出,明儿目睹那些事的时候,该是多么无助。她独自一人在家,又是多么焦急和害怕。 她摇了摇头,努力不让伤感和愧疚淹没自己。 赵溪明这才回过身,察觉到阿姐身上满是血渍,惊恐地道:“阿姐,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什么大碍,大多是别人的血,明儿不必担心。”赵玖鸢挤出一丝笑容。 回来前,她偷偷又服了一颗忘忧露,此时身上的疼痛早就被药效压制,因此看上去平静无常。 赵溪明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阿姐和阿兄都累了,今日我来做饭!”她抹了把脸,跑进了厨房。 …… 夜晚,三人久违地一起吃了晚膳。 赵溪明兴许是累了,早早便昏睡过去。 赵溪冷将她抱回床上,掖好被子,才缓缓走出屋。 他看着赵玖鸢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姐,先前你为何要拦我?你分明认出了,他就是害死爹娘的凶手!为何还要对他如此恭敬?” 赵玖鸢背脊僵硬,眼神却冷静得可怕:“阿冷,他现在是杀名在外的大将军,我们在他眼里如同蝼蚁,冲上去除了送死,让他知道当初还有咱们三个漏网之鱼,等着他斩草除根,我们还能做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看向赵溪冷,又道:“娘说过,不要活在仇恨里,仇恨会让你跌入深渊。我只知道,好好活着才有希望!阿冷,你也要学会放下。” 赵溪冷看着姐姐眼中的痛楚和决绝,他心知赵玖鸢说得对,自己做不了什么。满腔悲愤在胸腔里堆积,无处宣泄。 赵玖鸢看着赵溪冷满是情绪的双眸,犹豫着要不要同他说起亲生父母的事。 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院门突然被人轻轻叩响。 他们二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谢尘冥静静地站在他们的院儿门口。 第46章 教训 月光将谢尘冥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银辉。他披着墨色貂绒大氅,长身玉立,左手还提着一个精致的药匣。 赵玖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将军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赵溪冷愤怒的面容藏至自己身后。 “送药。”谢尘冥晃了晃药匣,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高她半头的赵溪冷身上,“看来令弟已经冷静了不少。” 他话音刚落,赵溪冷就把赵玖鸢拽到身后:“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 少年眼中的恨意毫不掩饰,他护着姐姐的姿态像只炸毛的小兽。 谢尘冥眸色渐深,他对自己的敌意,果然不是假的。 “阿冷!”赵玖鸢连忙去拉他,却被赵溪冷死死挡在身后。 谢尘冥冷笑一声:“怎么?恨本将恨得,连你阿姐的伤都不顾了?” 赵溪冷一愣,他微微侧头,看向赵玖鸢的肩头。 他知道阿姐伤得不轻,虽然她一直不说,可他从她惨白的脸色中看出了她的不适。 赵溪冷面色一紧,冷声道:“药留下,人就不必了。” “可本将同你阿姐还有话要说。”谢尘冥眸光冷锐。 赵玖鸢怕二人再起冲突,只好随意找了个借口,将赵溪冷往屋中推:“阿冷,你先进去,明儿怕黑,若是屋中没人,她定睡不安稳。” “阿姐!”赵溪冷拗不过她,只能被她推搡着关进屋中。 赵玖鸢轻咳了两声,转过身看向谢尘冥。 谢尘冥玩味地看着她的反应,沉默片刻,他才缓缓走上前。高大的身躯顿时将她完全笼罩,随之而来的阴影和清洌的气味也带着一丝侵略性。 “将军有什么事,大晚上的还要来一趟寒舍。”赵玖鸢撇过头,问道。 “……”谢尘冥正欲张口,余光却瞥见赵玖鸢身后的窗户微微抬起,似乎有人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他冷笑一声,道:“你弟弟对你的感情,似乎不只是姐弟之情那么简单。” 赵玖鸢身子一僵,蹙眉道:“将军莫要乱开玩笑。” “怎么会是玩笑,他从未见过我,却对我如此有敌意,难道不是因为你是本将的……试婚婢女?”谢尘冥故意将“试婚婢女”四个字咬得很重。 见他这样说,赵玖鸢便知道他是误会了。 “将军想多了,阿冷只是许久未见我……”她扯了扯嘴角。 谢尘冥挑眉,微微向她倾身:“那你说,如果他知道,我们已经亲吻过,你还帮我……” 他顿了顿,瞥向一旁的窗子,故意没有说下去,而是又道:“你猜他会不会生气?” 如果是这样挑衅地说出来,是个人都会生气吧。 赵玖鸢嘴角抽搐,搞不懂谢尘冥究竟想说什么。 “将军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这药我自己上便好。”她只能下了逐客令。 谢尘冥却垂眸站在原地,面色淡然地道:“本将今日帮你要来几日假,你是不是……应当还些什么?” 赵玖鸢一怔。 完了,她怎么忘了。 所有利益在谢尘冥面前,都是明码标价的。谢尘冥让她能够归家陪赵溪冷几日,顺便养伤,她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赵玖鸢闭了闭眼,认命地问:“将军又想要什么?” 谢尘冥的视线看似无意地略过窗子,扬声道:“不如,用一个吻换吧。” 赵玖鸢愣住。这么简单?他平日里,可是难缠得很? 不等她反应,谢尘冥已经微微低头,眼看他的唇就要落在赵玖鸢的唇瓣上。 屋中突然传来踢翻东西的声音,赵溪冷突然推开房门冲了出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混账!你这个禽兽,你若是敢靠近我阿姐,我就杀了你——”赵溪冷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冲向谢尘冥。 谢尘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伸出一只手,便轻松将赵溪冷的手腕擒住,扣在身后。 剧痛让赵溪冷咬紧牙关,痛呼溢出,冷汗都冒了出来。 “将军!”赵玖鸢惊慌失措,连忙求情,“阿冷年纪尚轻,他不懂事,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恕罪!”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赵溪冷不顾手腕传来的剧痛,疯狂挣扎着。 谢尘冥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杀我?就凭你这副风吹就倒,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他一把将赵溪冷推向一旁的赵玖鸢身边,目光冰冷得如同在打量一件垃圾:“连鸡都杀不了,骨头轻得本将一手就能捏碎,也配在本将面前叫嚣?” “将军慎言!阿冷刚出狱,情绪还不稳定……”赵玖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羞辱赵溪冷,她看着自己弟弟气得发抖的模样,想要提醒谢尘冥不要再说下去。 “废物就该认清自己的立场。”谢尘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教训的意味,“你连让她依靠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能保护她?” 赵溪冷死死咬着牙。杀父母的仇人就在眼前,他杀不了他,还要听他教训自己。他的身体紧绷如弓,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谢尘冥撕咬成碎片! 可他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十分赞同谢尘冥的观点。 这么久以来,赵溪冷仍旧需要赵玖鸢费心保护。他是个男儿,却无法挡在姐姐身前,无法做她的倚仗! 他被谢尘冥的话狠狠刺痛要害,“废物”二字狠狠戳穿了他的心。 是啊,他是废物! 从前他护不了爹娘,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倒在血泊之中。 如今他也保护不了阿姐,让她在公主府备受磋磨。还让她落入仇人之手,承受如此不堪的屈辱! 他想起赵玖鸢先前的话。 …… “除了送死,让他知道当初还有咱们三个漏网之鱼,等着他斩草除根,我们还能做什么?” …… 他当真是废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 赵溪冷忽然卸了力,他颓唐地垂着头,那滔天的怒意终于都泼向自己,将他原本残存的自尊心全都浇灭。 “阿冷。”赵玖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燃起一股怒火。 她愤怒地看向谢尘冥,道:“将军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教训奴婢的弟弟吗?我……” “我该如何?”赵溪冷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带着绝望的执拗,和卑微的祈求。 “将军,若我想保护阿姐……我该……怎么办?” 第47章 偷来的时光 谢尘冥的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刚才这个小狼崽看着还一副要咬死自己的模样,眼下却将自己心中的怒意全部吞下,卑微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更加好奇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世,会是谁的儿子。 赵玖鸢也意识到,谢尘冥似乎有意戳中赵溪冷的软肋。 爹娘去世时,赵溪冷年纪还小,他没有一个刚毅勇猛的男子做榜样,亦没有兄弟,性子难免有些阴柔。 恐怕是谢尘冥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刺激他。 “身为男儿,志在四方。遇人欺凌,自当以牙还牙!而不是你这般,只会顾影自怜,狂吠乱咬,连累身边至亲为你担惊受怕!”谢尘冥的话犹如鞭子,狠狠抽在赵溪冷心上。 赵玖鸢小心翼翼地看向赵溪冷,见他只是沉着脸,没有被打垮的样子。她犹豫着,不再护着他。 或许,这么久以来,她总是挡在他身前,倒是做错了。 “若你真有几分志,便不该蜷缩于这陋巷破屋之中,做困兽之斗。沙场点兵,建功立业,执掌权柄,手握利刃,才有资格谈‘保护’二字。”谢尘冥继续冷冷地道。 “沙场点兵……手握利刃……”赵溪冷喃喃重复着几个字。 谢尘冥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他看了一眼面容憔悴的赵玖鸢,道:“本将给你这几日假,不是让你更加疲惫的,若是不好好修养,礼佛那日,只怕会前功尽弃!” “……是。” 赵玖鸢知道他是嫌自己管得太多了,暗示自己有些时候需要让弟弟妹妹替自己分担些。 不知为何,看着他教训赵溪冷的模样,她竟有些动容。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切身为他们着想,尤其是赵溪冷。 眼看着他也到了懂事的年纪,赵玖鸢却觉得愈发难以同他交流,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知他心之所向。 谢尘冥深吸了口气,看向两人,道:“你好好休息吧,去青鹤山前一天,本将会来接你回公主府。” “有劳将军。”赵玖鸢应着,心里打鼓。 暗想着,他该不会又要什么补偿吧? 谢尘冥也未再提此事,将药匣放在院中的圆桌上之后,便转身离开。 黑色的大氅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清冷的月光洒重新洒满小院儿,照亮了赵溪冷惨白的脸。 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底深处,一团火疯狂地燃烧起来。 夜深了。 赵玖鸢和谢尘冥都没想到,这一晚,命运的齿轮在谢尘冥刻意的拨弄之下,开始朝着一个残酷而未知的方向,缓缓转动。 …… …… 在家中的这几日,愉快的日子仿佛是偷来的。 谢尘冥留下的那瓶药果然有奇效,加上不用再被玄瑶折磨,赵玖鸢肩头的伤肉眼可见地每一日都在变好。 赵溪明得知赵玖鸢受伤,这几日主动包揽了做饭、挑水之类的活儿,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围着姐姐和哥哥打转。 赵溪冷也有了一些变化。 他虽然沉默寡言,却不再提起关于复仇的字眼。只是夜深人静时,赵玖鸢会看到他独自坐在院儿中,眼神幽暗,仿佛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赵玖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谢尘冥说的话,究竟给他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她试图与他探讨,却总是被他扯开话题,说到别的事情上去。 既然他不愿说,赵玖鸢也不想逼他。 事实上,她也没有同二人说起亲生父母的事。 因为她总担心事情不顺利,与其让他们整日提心吊胆,还不如等事成之后,再告诉他们。 偷来的时光总是十分短暂。 养伤的日子一晃而过,赵玖鸢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不用再靠忘忧露来压制疼痛。而回公主府的日子也到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小院。 赵玖鸢已换上了那身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婢女服,重新梳起了府里的发髻。 她站在院门口,赵溪明抱着她的胳膊,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瘪着嘴强忍着情绪道:“阿姐,你能不能不回去了?” 赵玖鸢心如刀割。 她温柔地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珠,声音哽咽却努力笑着:“明儿乖,阿姐姐还有事要做。等阿姐下次休沐,再回来看你们,好不好?” “好……”赵溪明抽噎着点头,小手却死死抓着她的衣角不放。 赵玖鸢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赵溪冷。 少年身形依旧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浓浓的不舍,有深藏的担忧。 赵玖鸢想捏他的脸,没想到他却偏头躲过,有些不满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阿姐不可以总捏我的脸。” 赵玖鸢见他这副别扭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刚想说什么。 “走了。”谢尘冥冰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哦。”赵玖鸢不情不愿地应道。 她用力抱了抱两人,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赵玖鸢撩开车帘,向马车窗外看去。 赵溪冷和赵溪明站在原地,就这么目送着她离去。 人影渐渐模糊,她似乎看到赵溪明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她的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白雾渐渐将两个人的身影吞没,四周逐渐变得寂静,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 这一去,又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赵玖鸢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青鹤山一行能顺利。若是她能成功回到镇国公府,想必就有了能力保护弟弟妹妹。 然而,赵玖鸢却忘记了,人这一生,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事情又朝着想象不到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48章 解毒 青鹤山,古刹庄严,梵音袅袅。 太后携皇室宗亲、重臣勋贵在此礼佛祈福。香火缭绕,一派肃穆祥和。 太后不喜铺张,因此礼佛一事并未大张旗鼓。随行官员大多也都穿着朴素,恐惹太后不悦。 赵玖鸢静静地站在玄瑶身后。她早就看见了镇国公夫妇,两人站在队伍的前面,离大殿极近的位置。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一切就等待着祈福仪式结束之后,谢尘冥安排她与亲生母亲相见。 很快,祈福仪式开始,几位禅师庄严肃穆地站在两边,随行的几位大臣和家眷们也都安静地等在殿外。 待太后祷告结束后,他们方可进入。 唯有玄瑶和赵玖鸢,还有一位女禅师,一同站在大殿侧面,侍奉太后。 只见太后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祷告。 众人都沉浸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无人察觉到,一只毒虫朝太后的脖颈处飞去,悄无声息地咬了一口。 待太后祷告完,想要起身时,却突觉腿脚麻痹,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皇祖母!”玄瑶一惊,率先扑上前去,接住了太后。 “皇祖母,你哪里不舒服?……怎么回事……皇祖母怎么昏倒了?”她怎么都叫不醒陷入昏迷的太后,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女禅师也慌了神:“这……难道太后娘娘有什么旧疾?” 殿外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太后怎么了?” “好像晕倒了……” “怎么回事?难道突发恶疾?” “这可怎么办?随行之人中,也没有太医啊……” 众人的窃窃私语惹得玄瑶心烦意乱,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赵玖鸢见太后脸色发青,嘴唇发乌。 她自小在山脚长大,蛇虫鼠蚁见过无数。这样子她十分熟悉,恐怕是被虫毒咬伤的症状。 再不救,恐怕毒气攻心,无力回天。 “公主,让奴婢看看!”她的声音清脆而急切,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不等玄瑶准许,赵玖鸢立刻上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太后的脖颈。果不其然,有一处被虫叮咬的痕迹。 可这一举动惹恼了玄瑶。 她休沐这几日,玄瑶本就对她心存不满,而此时她竟然直接对太后不敬。 玄瑶顿时暴跳如雷,一把将赵玖鸢拉起。 “啪”的一声,扬起手掌便是一耳光扇了过去。 “太后凤体,岂容你在此放肆!” 竟然敢对太后下手?众人闻言都十分震惊,纷纷朝那个胆大的女子望去。 镇国公夫人此时才注意到,这惹出骚动的女子,竟然就是当初帮了她的那个婢女。 她微微蹙眉,有些不忍她被扇得脸颊红肿。 赵玖鸢却没有退缩,仍旧坚定地道:“太后颈部被虫咬伤,奴婢儿时遇到过这毒虫,知晓解毒之法。只需快些将毒血吸出,再敷上草药……” 女禅师和玄瑶顺着她的视线,朝太后脖颈处望去,果真有毒虫叮咬的痕迹。 几条淡淡的黑线从叮咬处开始,如同藤蔓一般在太后脖子上蔓延。 女禅师却不信她的话,呵斥道:“你一个奴婢能懂什么?医不好太后也就罢了,若是再加重太后的病情,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接着她又扭头对玄瑶道:“还是立刻将太后送回宫中医治才好。” 赵玖鸢顾不得许多,趁两人交谈的功夫,俯身趴在太后脖颈处,将毒血吸了出来,吐在地上。 她并非圣贤,只是,曾经玄瑶要罚她的时候,太后曾替她说过几句话,让她免于重刑。 她有十足的把握能救太后,自然就不能袖手旁观。 赵玖鸢也有私心,若是她能救活太后,日后便多了一个利益交换的可能。 可她还未来得及将毒血吸尽,便被玄瑶一脚踹开。 “拖下去!”玄瑶纤手一指,她的双眸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杖责二十!就在殿外廊下打!让所有人都看看,对太后不敬是何下场!” “等等……公主……”赵玖鸢被踹中胸口,一口气上不来,说话都断断续续起来。 “是!”侍卫架起赵玖鸢,将她拖向殿外的廊下。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谁都不敢再忤逆玄瑶。 赵玖鸢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长凳上,一个侍卫高高举起沉重的红漆刑杖。 “啪!” 第一杖重重落下,砸在赵玖鸢单薄的肩背上,发出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赵玖鸢的旧伤被击中,她发出一声闷哼,疼得沁出冷汗。 她不知道谢尘冥在哪儿,没有人为她求情,她只能依靠自己。 “公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太后、太后危在旦夕……真的不能再耽搁了!”赵玖鸢心急如焚,挣扎着道。 听着赵玖鸢的喊声,国公夫人的心莫名一颤。不知为何,这一刑杖就仿佛打在了她的心口上。 “啪!” 第二杖力道更狠。 “慢着。”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殿外的嘈杂之声。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谢尘冥缓步踏入殿中。 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又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玄瑶,和气息奄奄的太后。 “事急从权。”谢尘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太后凤体为重。既然这婢女说知道解法,不妨就让她一试。” “阿冥!”玄瑶震惊地看着谢尘冥,“若是皇祖母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该如何交代?” 谢尘冥面无表情地看向玄瑶,问:“若是太后在回宫途中便毒发身亡,公主又该如何交代?” 玄瑶一怔,哑然失色:“……你竟然信那个贱婢的话?” 她气得想杀人。 可面对心上人,玄瑶又下不了手责罚。更何况,谢尘冥刚才那句话,当真是将她问住了。 仔细想来,皇祖母若是因自己而丧命,父皇恐怕会暴跳如雷,更加厌恶自己。 这样想来,若是皇祖母真的死在这贱婢手中,反而更好。 于是她咬了咬牙:“放人。” 赵玖鸢被松开,她一个不稳,直接从长凳上滚落下来。 第49章 女儿 赵玖鸢被带到太后身边。 她强忍着身体上的痛意,按照记忆中的方法,指挥宫人迅速寻来几种草药,亲自小心捣碎,敷在太后手臂的伤口上。 又看着女禅师撬开太后的牙关,灌下刚熬好的参汤。 喝了大半碗后,太后突然咳嗽了一声,抗拒地推开女禅师的手。 “咳……咳咳咳……” 玄瑶听到动静,连忙上前哭喊:“皇祖母,您可好些了?皇祖母……” 太后突然“噗”地吐出一口血,又昏了过去。 “皇祖母!……来人,快,快送太后回宫!找御医!找御医来!”玄瑶几乎是嘶吼着。 侍卫连忙将太后抬起,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赶去。 一旁的女禅师见状,怒声道:“这奴婢定是要谋害太后!说不定这毒虫就是她动的手脚,假装救人,实则图谋不轨!” “奴婢冤枉!”赵玖鸢跪倒在地,急声辩解,“太后只是将余毒吐出,过几个时辰便能好转苏醒!奴婢发誓,绝无谋害太后之心!” “发誓?”玄瑶不屑地道,“你的誓言值几个钱?来人!将这谋害太后的贱婢拖下去,严刑拷打!务必问出幕后主使和同党!” 察觉到谢尘冥似乎对这个婢女有些特别之后,玄瑶再也不想让赵玖鸢有任何出头的机会,她更怕万一出错,会牵连自己!此时更要撇清关系。 谢尘冥想要出声阻止,玄瑶却冷冷挡在他身前,警告道:“阿冥,你若再护着这小蹄子,本宫就要怀疑,你对她是否有别的意思了。” 谢尘冥双眸微眯,他看了一眼被拖走的赵玖鸢,抿了抿唇,面色回归平静。 赵玖鸢被粗暴地拖到佛殿外的空地上,当着所有皇室宗亲和重臣的面,粗粝的绳索将她双手反捆住。 沉重的刑杖带着呼啸的风声,再次毫不留情地狠狠落下! “啪!” “啪!” “啪!” 每一杖都打得她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染红了素色的婢女服。 赵玖鸢死死咬着唇,泪水混合着冷汗滚滚而下。 她看向镇国公夫妇,他们离她不过两尺的距离。可此时他们都冷眼看着,像其他人一样,一点都不想同她扯上任何关系。 但赵玖鸢可以理解。 这些达官显贵都需明哲保身,又怎么可能为她这个婢女求情? 那声期待已久的“母亲”,迟迟卡在喉咙里,不敢叫出声。只能混着泪水,一齐被她咽下肚去。 直到赵玖鸢肩背处的粗布衣衫,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嗤啦”一声,竟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大片白皙的皮肤暴露在刺目的阳光下。 离得最近的国公夫人正要不忍地移开目光,却猛地定住!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那片刺目的白皙的肩膀处,赫然点缀着六颗细小的、鲜艳夺目的红色小痣! 那六颗痣排列的形状极其独特——宛如一朵盛开的梅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国公夫人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被按在长凳上的赵玖鸢。 “住手……”她喃喃道。 “住手……快住手!!”国公夫人已经冲到了赵玖鸢身前,跪在地上,阻止了再次落下的刑杖。 她一把抓住赵玖鸢的肩,看清了那六颗红痣的样子。 然后又摸索着,试探地将手探进赵玖鸢的脖颈处。 赵玖鸢早就按照谢尘冥的计划,将长生锁戴在脖子上。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长生锁,竟由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国公夫人的面前。 抓着她戴着的长生锁,国公夫人的声音变得嘶哑凄厉,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我的女儿!那六颗红痣!是我的女儿啊!!原来你是我的鸢儿——” “不要打我的女儿了!不要——”她将赵玖鸢紧紧护在怀中。 “夫人!” “国公夫人!” 殿外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赵玖鸢痛得几乎昏厥,身上的皮肉不知还有几处是好的。 她忽然感觉一个温暖的怀抱短暂地拥抱了她,耳边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呼唤…… “母亲?”她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母亲怎么可能认出她了? 赵玖鸢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控制不住,眼前一黑,陷入黑暗之中。 …… …… 赵玖鸢觉得自己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水中,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更是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就好像灌了铅。 “鸢儿……原来她就是我的鸢儿……夫君,我们的鸢儿……”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 赵玖鸢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正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浑身痛得要散架一般,这温柔的触感给了她一丝慰藉。 “大夫说了,她伤势很重,又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夫人,你已经守了两天两夜了,该去休息了。” “不,我要等她醒来。”女声坚定地说,“我等了将近二十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我的女儿!我绝不离开她半步!” “砰”的一声,房门摔上的声音骤然响起,屋中又恢复了安静。 女儿? 赵玖鸢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起眼,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正俯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泪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见原本破烂不堪的婢女衣裳已经被换掉,柔软的丝质长衫十分柔软,不会摩擦她的伤口。 而伤口也被悉心包扎过,淡淡的药味隔着绷带沁入鼻腔。 “国公……夫人……”赵玖鸢干涸的嗓子挤出这几个字。 “鸢儿,你醒了!”国公夫人惊喜地叫道,她双手颤抖地捧着赵玖鸢的脸,“我是娘亲啊,鸢儿,你还记得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太后中毒,她挺身而出,公主的责打,衣袍撕裂后露出的红痣,还有……扑上来护住她的国公夫人…… 赵玖鸢心口一颤。 原来那不是她昏迷前的错觉。 虽然一切都未按照谢尘冥的计划走,可阴差阳错,国公夫人真的认出她来了。 而且,是当着众人的面,将她认了出来。 可是,那声“母亲”依旧卡在喉咙里,她无法喊出那个称呼。 “夫……夫人……”赵玖鸢艰难地开口,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没关系,你叫不出口,娘亲理解……”国公夫人的眼泪滚落下来,“我的鸢儿……原来你就是我的鸢儿……我找你找得好苦……” 正当赵玖鸢恍惚之际,房门被猛地推开。 镇国公走了进来,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怒意。 “沈氏!”他厉声道,“宫里刚传来消息,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太后至今未醒,皇上震怒,已经下令彻查此事!你知不知道你执意把这个贱……这个丫头带回来,会给国公府带来多大的麻烦?” 第50章 人人自危 沈夫人立刻站起身,挡在床前:“夫君,国公爷!她是我们的女儿!不是什么‘丫头’!” “就凭几颗痣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长命锁?”镇国公冷笑一声,“就算她真的是鸢儿,现在也是涉嫌谋害太后的嫌犯!你此时非要从公主手中把她带回国公府,是想让整个家族为她陪葬吗?”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竟是顶着如此的压力,将自己带回府中的。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沈夫人连忙转身扶住她:“孩子,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不……”赵玖鸢咬牙忍痛,硬是撑起了身子,“镇国公说得对……我不该……不该在这里……” “鸢儿!你看你……脸色都发白了!”沈夫人惊呼。 赵玖鸢强撑着下了床,双腿却软得像棉花,险些跪倒在地。 她扶着床柱稳住身体,抬头看向自己的亲生父亲,眼底没有一丝畏惧:“镇国公,我……我这就回大牢去……等……等太后醒来……证明清白……” 沈夫人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女儿:“不行!我绝不会让你去那个地方!你伤得这么重,进了大牢会死的!” “沈氏!你理智一点!”镇国公怒喝,“如果太后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国公府都要为她陪葬!你是要做全族的罪人吗?” 赵玖鸢感觉到沈夫人抱着她的手臂在发抖,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十多年前,我失去了女儿。”沈夫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天,我宁可死,也不会再放开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玖鸢看着母亲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就是……被保护的感觉吗? “母亲!” 突然,房门又被人打开,一个身着肥大绛紫色暗纹锦衣的年轻男子,气势汹汹地双臂环胸,站在门口,怒视着她。 赵玖鸢记得他,就是那个因为吃猪蹄而弄脏了公主画作的嫡长子——她的孪生哥哥。 他容貌其实不算丑陋,可精致的五官被掩埋在肥肉之下,也显得不好看了。 “母亲,父亲说得对,她应该回大牢去!”那男子申请冷峻,粗声粗气地说。 “慕荣盛,她是你的孪生妹妹!”沈夫人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证据呢?”慕荣盛冷笑一声,“就凭几颗痣?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点上去的?母亲,您别冲昏了头脑。” 赵玖鸢低着头,却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敌意。 她心中冷笑。 这些权贵身居高位,却人人自危。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承担不起。 而自己的父亲兄长,看起来并不在乎自己与他们是不是血脉相连。 她忽然觉得,这大户人家,似乎也不如他们乡野人家来得温馨。 “母亲,哥哥说得不无道理。”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赵玖鸢抬头,只见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款款走到沈夫人身边。 她亲昵地挽住沈夫人的手臂:“姐姐刚回来,我们都很高兴。但若是连累了镇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姐姐回来就不是一件喜事了,不是吗?” “青棠……”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赵玖鸢眉心一跳。 原来这就是慕青棠。镇国公夫妇后来收养的那个女儿。 她五官小巧精致,配上一张鹅蛋脸,颇有些小家碧玉的味道。想必是一向娇养的,她肌肤嫩白如雪,不似赵玖鸢,伤痕累累,又黑又粗糙。 “青棠言之有理!母亲,这贱……这……这女子就这样回府,万一有什么差池,她岂不就是不详之人?”慕荣盛连忙应和道。 “女儿担心母亲。”慕青棠声音柔柔的,手指轻轻抚过沈夫人的背,“母亲思念姐姐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团聚,若因这事让姐姐背上骂名……女儿实在不忍看母亲伤心。” 赵玖鸢敏锐地注意到,慕青棠的话看似体贴,实则字字诛心。 她提到\"思念多年\"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他们一个个的,都不想她回来。既然如此,她也没什么理由赖在这里。 “夫人不必多言,我……”赵玖鸢张了张口,喉咙干哑得几乎说不清话,“我自愿回去。” 她挣扎着要下床,沈夫人想上前扶她,却因被慕青棠牢牢抓住,而定在原地。 “国公爷!” 此时,一个家仆突然慌张地跑进来:“谢……谢将军来访,说有要事相告!” 镇国公眉头一皱:“谢尘冥?他来做什么?” 赵玖鸢心头一跳。 他终于来了。 “请他进来。”镇国公沉声道。 片刻后,一身墨蓝色锦袍的谢尘冥大步走入屋中。 他的目光在赵玖鸢身上停留了一瞬,见她脸色惨白,面上丝毫没有与亲人相认的喜悦,心中已经猜想了个大概。 随即,他向镇国公浅浅行了一礼。 “镇国公,在下带来好消息。”谢尘冥声音清朗,“太后娘娘已经苏醒了。” 一时间,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诧异的,松了口气的,不屑的,还有欣喜若狂的。 赵玖鸢站在原地,冷冷地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当真?”镇国公猛地站起身。 “千真万确。”谢尘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这是太后亲笔所书,命在下转交给鸢儿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赵玖鸢身上。 她压着胸腔涌上来的咳意,颤抖着接过信函。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哀家已知真相,汝无罪。” 沈夫人挣脱了慕青棠挽着她的手,喜极而泣:“我就说!鸢儿不会害太后的!我早就见识过她的聪慧过人!” 她上前紧紧抓住赵玖鸢的手,眼底满是自责,哽咽道:“我的好女儿,我早该认出你的,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 赵玖鸢想安抚沈夫人两句,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捂住嘴,一股带着腥气的暖流从口中溢出。 待她放下手,只见手心一片猩红。 赵玖鸢身形晃了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忽然身子一软,又昏了过去。 “鸢儿!”沈夫人慌了神,“快叫府医!叫府医来!还愣着做什么?!我的鸢儿若是有事,我要你们都不得好死!” 第51章 刚毅 赵玖鸢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三日。 接二连三地受伤,加上杖刑,让她体内有了些内伤。 她浑浑噩噩地昏睡,日复一日。苦涩的汤药成了这几日里不可或缺的饮品,直至身体勉强恢复了些许力气,才得以蹒跚着站立。 而此时的赵玖鸢,对外界的风起云涌浑然不觉。 在繁华的都城之中,关于她的种种传言,早已如野火燎原,沸沸扬扬,传遍每一个角落。 茶楼之内,酒肆之间,那些口若悬河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便将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演绎得栩栩如生,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诸位客官是没瞧见啊!”最当红的说书先生折扇一展,眉飞色舞道,“那丫头后背都叫刑杖打烂了,愣是一声不吭。直到镇国公夫人瞧见她肩头那六颗红梅痣,诸位猜怎么着?” 惊堂木啪地一响。 “竟是十多年前被偷走的嫡小姐!当时夫人哭喊着扑上去的模样,满殿命妇都跟着掉泪哩!” 而西市的绸缎庄里,几位贵妇挑着料子闲谈间,也提起了赵玖鸢。 “那日,谢大将军差点跟公主的侍卫动起手……你说将军是不是早就认识那丫头?不然为何如此护着她?” “嘘——低声些!那丫头,也真是个烈性子,即便脸颊红肿,公主的耳光如雨点般落下,她也未曾退缩半步,一心念着要救出太后娘娘,这份坚韧,叫人不得不佩服!” “哎,镇国公夫妇什么命啊?说他们幸运吧,孩子生下便被偷走。说他们惨吧,这么多年,只有他们一家找回了孩子……” …… 赵玖鸢对外界纷扰的议论浑然不觉,仿佛那些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近来,她隐约能察觉到镇国公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份曾经的疏离与戒备,尤其是对她身份存疑的言语,已然不再。 镇国公的心中似乎已有了定论,即便赵玖鸢肩头的痣迹可能是人为点缀,颈间挂着的长生锁来历不明,但在他眼里,既然赵玖鸢救下太后,立了大功,那么从今往后,赵玖鸢就是慕家不可分割的一份子,是慕家的女儿。 这一日,沈夫人正细心地为赵玖鸢更换着药布,每一次触碰到那些伤痕,她的眼眶都不禁泛红,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那些伤痕,仿佛打在她心上。 房门就在此时被人推开。 “可好些了?”镇国公走了进来,语气平淡。 “夫君。”沈夫人连忙擦了擦眼泪,“鸢儿的伤势很重,眼下还很虚弱……” 镇国公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玖鸢,目光中带着审视:“气色已经比前几日好些了。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内伤还需调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沈夫人轻声回答。 “这么久?”镇国公不满地蹙眉,又看向赵玖鸢。 “既然醒了,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你救了太后,这是大功一件。但你要记住,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公主府的奴婢,而是我镇国公府的嫡女,改名为慕玖鸢。言行举止,都要符合身份。” 赵玖鸢感到一阵压迫感,她垂着头道:“是,国公爷……” “叫父亲!”镇国公皱眉纠正道。 赵玖鸢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却卡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夫人尚且有母亲的样子,可镇国公……她想起自己的养父,从不像镇国公这般冷漠严厉。 镇国公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做了几年奴婢,连基本的礼数都不会了?” “哎呀夫君!”沈夫人急忙打圆场,“鸢儿刚醒,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一时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镇国公脸色一沉:“那些同本公一样丢了孩子的旧友,一直催促着让本公办洗尘宴,为找回来的嫡女接风洗尘。” 他顿了顿,冷冷地扫了赵玖鸢一眼:“可你看她这副样子,哪里拿得出手?比青棠还不如!” “慕峥!我不许你这么说鸢儿!”沈夫人脸色也阴沉起来,她站起身,怒声道,“鸢儿在公主府吃了那么多苦,你还怪她举止粗鄙?你有没有良心?” 镇国公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缓缓言道:“若非你一味纵容盛儿,将他宠得不成体统,我又怎会沦为他人笑柄,被人指指点点,说我这嫡出的血脉皆已朽木难雕?” 眼见这对夫妻的争执愈演愈烈,气氛几乎凝固。 赵玖鸢轻启朱唇,两声细微却清晰的咳嗽适时响起,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战场。 闻此,二人皆是一凛,言语戛然而止。 唯余那怒意未消的眼眸,依旧紧紧锁定着对方,仿佛无声的较量仍在继续。 “镇……”赵玖鸢顿了顿,深吸了口气,磕磕绊绊地叫出了那个称呼,“父……父亲。” 沈夫人惊讶地回过头,捂住嘴看着她,眼底满是欣喜:“鸢儿……” “父亲。”这次顺利得多,赵玖鸢接着道,“洗尘宴……父亲想定在何时便定在何时,不必担心女儿的身体。” 镇国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他还是回答道:“三日后。” “夫君!三日后,鸢儿的伤都还未痊愈,你这是要她的命啊!”沈夫人生了气,推了一把镇国公。 “好,父亲放心,女儿定会出席。”赵玖鸢应道。 她不得不承认,慕青棠有一句话说得对。 若是赵玖鸢回镇国公府这件事,给府中的人带来不快或是灾难,那么她就变成了一个灾星。 就好像若是沈夫人为了她,一直同镇国公争吵个不停,那么她回到这镇国公府,也没了意义。 镇国公缓缓眯起双眸,似乎在细细品味赵玖鸢言语间的真伪。 她不具备慕青棠那份女儿的温婉柔情,然而,那份刚强的性情,却与他自身有着几分不谋而合的默契。 对于这位新添的女儿,他尚且难以捉摸其性情的全貌,疑惑如同薄雾,缭绕于心间,挥之不去。 可眼下她双眸清澈,镇定自若…… “既然你答应了,可没有后悔的余地。”他威胁道。 赵玖鸢微微扬起嘴角,道:“父亲放心。” 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 深知只需用了谢尘冥特制的膏药,那由杖刑所留下的道道伤痕,便能迅速得以痊愈。 况且…… 赵玖鸢的眸光悄然黯淡,一抹算计在眼底悄然闪烁。 她正是要趁着这伤势尚未完全康复之际,巧妙地给玄瑶编织一张难以挣脱的污名之网,让其身败名裂! 第52章 漏洞 翌日,赵玖鸢觉得精神好了些,她有些憋闷,实在想四处走走。 于是,这些日子以来,赵玖鸢第一次推开了房门。 她披着外衣,走出了屋子,倚着门框,站在院中,感受着刺目的阳光。 院子十分宽敞,不输公主府的院落。映入眼帘的,是东南角的一棵百年银杏。那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枝叶如盖,在院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树下,几个粗使丫鬟正在院中洒扫,她们没察觉到赵玖鸢出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随着风传进赵玖鸢的耳中。 “听说屋里那位,原本只是公主府的一个婢女,身份比咱们高不了多少,怎么就突然成了咱们家小姐?” “嘘……小声点,据说真的是老爷夫人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原本老爷还不愿意认,只是先前她还救了太后一命,立了大功,好多贵人都看见了!老爷这才松口……” “可外头现在又在传,说她曾经是谢大将军的试婚婢女,早就没了清白了……” “啊?那……这若是传出去,国公府的颜面往哪儿放……” 赵玖鸢一怔,没想到她是试婚婢女的事,竟然会传得满城风雨。 她一时气血翻涌,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们几个,有这个功夫嚼舌根,不知道给姐姐披件衣裳吗?”一道女声厉喝道。 只见沈夫人和慕青棠端庄地走进院中,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沈夫人听到那几个丫鬟的话,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夫人,小姐……”那几个丫鬟战战兢兢地行礼。 “我们……我们没看到大小姐站在那儿……”其中一个丫鬟低声辩驳道,“大小姐也没个声响……” 慕青棠眉心一皱:“还敢狡辩!掌嘴!” “小姐!奴婢知错了!”丫鬟们连忙跪下求饶。 沈夫人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几个丫鬟:“把这些嚼舌根的奴才拖出去,各打二十大板!” “不必……咳咳咳……不必责怪咳咳……”赵玖鸢张了张口,却咳嗽个不停。 她方才分明看到了院门外露出一截衣角。 慕青棠显然是故意想让沈夫人听到府中丫鬟的对话,恐怕,她是担心深居简出的沈夫人,听不到外面的谣言,所以听丫鬟们闲聊,故意止住了脚步。 赵玖鸢这样想着,咳嗽却停不下来。她咳得脸色发白,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一般。 “鸢儿,你怎么出来了?”沈夫人连忙焦急地上前。 “咳咳……母亲,不是她们的错,咳咳咳……不要责罚她们……”赵玖鸢抓着沈夫人的手,恳求道。 她努力平定气息,道:“想必这谣言已经……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她们不过是……咳咳……不过是聊些闲话,并非存心诋毁。” 她也做过下人,过够了战战兢兢的日子,不忍她院中的人同她一样。 沈夫人见她如此,心中也明白,她定是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你这孩子……” 于是,沈夫人也并未附和慕青棠的责罚,只淡声道:“大小姐开恩,你们要记得她是你们的主子!往后记得把嘴关牢,别再让我听见你们背后嚼舌根!下去吧!” “是!”几个丫鬟连忙垂着头跑了出去。 慕青棠闻言,低垂的眼眸一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多谢母亲。”赵玖鸢感激地道。 沈夫人明亮的眸子顿时热泪盈眶:“鸢儿,你愿意叫我母亲了?” 赵玖鸢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慕青棠看着她们母女情深的场面,咬了咬牙,打断她们,柔声道:“母亲,给姐姐新制的那些衣裳首饰,快拿出来给姐姐看看吧。” “对了,抬进来。”沈夫人这才扬声对身后的几个丫鬟道。 只见两个红木箱子被抬进院中,一箱装着十几套衣裙,从素雅到华服一应俱全。另一箱则是珠光宝气的首饰,从银饰到金饰,数不胜数。 这两箱东西价值千金,赵玖鸢一辈子都无法在公主府赚到这么多银钱。 若是她有这些,阿冷和明儿的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只是……这些东西终究是国公府的,并不算得是她自己的。 见她怔愣出神,慕青棠以为她没见过世面,被这阵仗吓住。 她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面上却柔和地道:“姐姐莫不是看傻了?以后姐姐可是名门贵女,不能再穿得那么寒酸了。” 言语里,满是对她先前身份的贬低。 赵玖鸢抿了抿唇,扫了一眼慕青棠。 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金丝白蝶传花缎裙,发间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金色步摇。 赵玖鸢一眼便认出,这些都是最新的样式。 国公府果然是高门大户,看来就算慕青棠只是个养女,国公府也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赵玖鸢的视线又落在那两箱东西上。 表面看上去,似乎皆是些好物件,可细看之下,全是漏洞。 那件藕荷色绣梅花的外袍,袖口已经有些磨损;那支金簪的掐丝处明显有修补的痕迹;那对翡翠耳坠的成色更是参差不齐,显然是别人戴腻了的。 她心中了然,这是慕青棠故意为之。 若赵玖鸢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婢女,或许会被轻松糊弄过去。 但玄瑶金枝玉叶,娇宠万千。赵玖鸢在玄瑶身边侍奉多年,玄瑶的衣裳首饰,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她经手过的珍宝,怕是比慕青棠见过的还多。 赵玖鸢对慕青棠的小伎俩倒是并不在意,只是问题在于,她拿别人用过的物件来糊弄赵玖鸢,这事沈夫人知不知道? 于是赵玖鸢微微一笑,道:“在公主府时,倒是也见过不少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 赵玖鸢缓缓挑起一件裙摆染上些脏污的长裙,道:“只是,没想到妹妹身为贵女,竟然还在戴这些过时的首饰,穿这样的脏衣裳。想必……妹妹是个勤俭持家的女子。” 过时?脏衣裳? 沈夫人脸色微变,连忙蹲下身翻看起来。 慕青棠有多少衣服首饰,沈夫人也记不全。这两箱她粗看之下确实都是些好料子,加上她信任慕青棠,便甩手交给她去办。 直到现在仔细翻看起来,她才发现,这两箱竟都是些拿不出手的东西。 “这……这……青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夫人震惊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我让你给鸢儿准备新衣首饰,你就是这样准备的?” 第53章 流言 慕青棠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没想到这粗鄙的婢女竟然还有些眼力,她当真是小看她了。 眼下她只能故作委屈地道:“母亲和姐姐误会了,我不知姐姐的身材,想着若不量过,直接制新衣,万一不合适,岂不是浪费?所以才挑了些我喜欢的衣裳。” “至于首饰……我不知姐姐的喜好,所以……所以……”她吸了吸鼻子,“这些东西在青棠眼里也是极好的,姐姐看不上,青棠拿回去便是。” 沈夫人看着她柔柔弱弱的样子,也不忍心多责罚。慕青棠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没什么心眼。从前娇纵惯了,不会打理这些也正常。 于是她只能愧疚地对赵玖鸢道:“鸢儿,别怪你妹妹,她没操持过这些事。” “谁说我看不上了?“赵玖鸢忽然笑了,“这些东西虽然陈旧,但都是好东西。一条裙子能换穷人家半年的米粮,一直金簪能够供一个孩童读书识字。” 她看向慕青棠,眼中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谢:“这些衣裳首饰,我打理一番就能继续用了。妹妹定是知道我不习惯铺张浪费,才会如此。” 慕青棠对上她的视线,仿佛被烫到一般,后退了一步:“是……是。” 沈夫人欣慰地上前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是我的好女儿,从今往后,你们定要相互扶持!” 相互扶持? 赵玖鸢微微挑眉。 她倒是想,可眼前的慕青棠未必愿意。 只见慕青棠调整好心情,又笑盈盈地道:“这次是女儿疏忽了,过两日我让人来为姐姐量身。” 赵玖鸢勾了勾唇角。 沈夫人是因为她没有洗尘宴穿的衣裳,才让慕青棠为她送些新制的来。新衣裳从裁剪到制作,就算加急也需要三日,她已经耽搁了一日,怕不是就不希望她在洗尘宴上穿得体面。 但她瞄了眼那箱陈旧的衣物,也不急,缓缓道:“不必铺张了,我穿妹妹送来的那些就好。” 沈夫人还未来得及劝说,慕青棠又开口了。 “是了,姐姐眼下哪有功夫关心衣裳首饰这些东西,这谣言都满天飞了。这洗尘宴,岂不是让人看笑话来了。” 沈夫人受她的话所影响,一时间也有些担忧地道:“说到这个,鸢儿,公主不肯将你的卖身契拿出来,如今又流言四起,爹娘都担心你会在宴席上受委屈……” 赵玖鸢听出这话中的意思:“母亲是想说,这洗尘宴,不办了?” “听娘的话,好孩子,就说你病了,病得起不来身!”沈夫人想到亲生女儿遭受的委屈,顿时红了眼眶,“娘知道你是好孩子,等……等风头过了,等娘和你爹想办法把卖身契要回来……” 此时此刻,赵玖鸢才真正意识到,谢尘冥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她终于明白,为何他误服药酒那日,明明难受得无法自持,却还是让她离开。为何在玄瑶的逼迫之下,他宁可刺伤自己,也不动她。 他是在怕。 怕他一旦夺了她的清白,“试婚”这事便会成为一个利刃,狠狠刺向她,刺向镇国公府。 先前赵玖鸢一直以为他是不喜欢她,所以可以对她无动于衷。 可是……他真的像表现的那样无动于衷吗? “母亲。”赵玖鸢回过神,反手轻覆她冰凉的手指。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直视着沈夫人的眼睛,平静地道,“流言不会因为我的缺席而平息,只会因为我的懦弱而变得更加不堪。他们会说我是心虚,是默认,是镇国公府欲盖弥彰。” 赵玖鸢顿了顿,眼神微冷:“至于那张卖身契,只要还在公主府手中,便是一把悬在我头上的利剑,更是镇国公府的耻辱。公主捏着它,便是捏着随时可以捅向我们的刀子。” 沈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早就见识过她女儿的聪慧机敏,有条不紊,此时赵玖鸢如此说,她竟真的听了进去。 “鸢儿,那……那你有什么想法?”沈夫人无助地问。 “母亲放心,洗尘宴,还是要堂堂正正地去,光明正大地办。”赵玖鸢的目光十分平静,“女儿既然回来了,就不再是任人揉捏的泥。洗尘宴,定不会叫父亲母亲颜面尽失。” 慕青棠看着赵玖鸢,眉心微蹙,死死咬着牙。 她不过是乡野出身,为何总感觉比自己这个国公府小姐还要有气场?她究竟还能想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沈夫人听赵玖鸢这样说,悬着的心倒是微微放下。 “既然如此,那就听鸢儿的。” 赵玖鸢想到了什么,又问:“对了,母亲可认识永宁侯?” “认识倒是认识,只是,你怎么想起他?”沈夫人问。 “他有个女儿,名为沈霓渊。母亲不妨也将她请来。”赵玖鸢道。 沈夫人面色有些僵硬:“鸢儿,洗尘宴,公主也会大驾光临。你可能不知道,沈姑娘和公主两人有些旧怨,若是沈姑娘来,恐怕会惹得公主不悦。” “母亲放心,只需请她来便是。”赵玖鸢道。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定理。 她想要对抗玄瑶,就要借力打力。眼下镇国公府并没有什么力可以借给她,而她被关在这府中,也不方便与谢尘冥相见。 因此,她只能竭尽所能,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 好在,沈夫人相信赵玖鸢的能力,答应了她。 慕青棠扶着沈夫人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站在门边目送她们二人的赵玖鸢。 慕青棠微微蹙眉。 这婢女比想象中难对付得多。她竟不似普通丫鬟那般,举止粗鄙,见识短浅。她遇事这般沉着冷静,倒真是像极了大家闺秀的做派! 慕青棠扶着沈夫人的手紧了紧。 不,她才是母亲最贴心的女儿。就算她不是亲生的,可母亲疼爱她,兄长宠着她,父亲和祖母也喜爱她。 她自小学习琴棋书画,自然比那乡野来的丫头要好上百倍! 这样想着,她心里舒服了些。 …… 第54章 试探 镇国公府仿佛是一座新的牢笼,将赵玖鸢关得密不透风。 她很好奇,谢尘冥究竟有没有把玄瑶结党营私和私售兵器的事告诉陛下。为何这个时候还未听到任何动静? 难道……是因为太后的事? 太后中毒,险些丧命,若是执意要让玄瑶在身边服侍,或是接着病重,让陛下网开一面,免了她的责罚,也不是不可能。 赵玖鸢咬了咬指甲。 若是如此,谢尘冥的筹谋岂不是全都毁于一旦了?陛下又岂能作罢? 脑海中的忧思过重,她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 关于洗尘宴,她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 视线落在慕青棠拿来的那两箱东西上,这个鸠占鹊巢多年的妹妹越想让她出丑,她越不能让她得逞。 她翻看了遍里面的衣裳,虽然有的颜色黯淡,有的样式陈旧,有的略有破损,可料子都是好的。 赵玖鸢唤来沈夫人为她安排的两个丫鬟。 “寒碎,暮月!” “大小姐。”两人纷纷上前,“有什么吩咐?” “我要一把锋利的剪刀,最细的绣花针,各色的丝线,尤其是金线。”赵玖鸢的目光扫过那堆衣物,审视着可以用的布料,“还有,若是府中有囤积的软烟罗河蝉翼纱,也想法子帮我拿些来。” “对了,再找些素净的细棉布。” 暮月瞪大了眼睛:“小姐……你要这么多是……” “既然没有合身的……”赵玖鸢将桌案理净,把衣裳都扑在桌案上,拿起一块降红的绸子,眼神专注锐利。 “那就自己造一件。” …… 寒碎和暮月很快便拿来了赵玖鸢要的东西,接下来的两日,赵玖鸢便缩在屋中赶制衣裳。 好在先前谢尘冥给了她不少药,她还能支撑到现在。 那些旧衣被赵玖鸢拆解,重组,刺上精致的刺绣,得以新生。 虽然绣工定是不及绣坊的女工,但赵玖鸢的刺绣也算是公主府的婢女中,十分拿得出手的。 当最后一针落下,已是第二天深夜。 赵玖鸢将改好的衣裙挂起时,连一直帮忙打下手的暮月和寒碎都看得呆住。 裙子的剪裁十分利落,内里是柔和的淡粉高腰束胸衬裙,外罩是同样颜色的蝉翼纱外裙,行走间如同流霞泄地。最外层的淡紫烟罗罩衫,轻盈如雾。 整体色彩和谐雅致,既有少女的清新,又透着一股洗尽铅华、不落俗套的沉静气韵。 赵玖鸢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柔软的面料。 “旧衣又如何……”她淡淡开口,“只要穿它的人不旧,一切都能焕然一新。” 然而,这只是最简单的一件事。 赵玖鸢的眸色暗了暗。 她在房中坐久了,有些疲惫。于是活动了一下好了一半的筋骨,推开房门,在院中散起了步。 暮月连忙跟了出来,给她披上一件披风。 露水沾湿了她的绣鞋,凉意渗人。院中的芍药花开得正好,在夜色中随风摇摆,带着一丝香气。 “大小姐好雅兴,夜里还出来赏花?”门口走进一个身着青色长裙的贵妇人。 她手中轻轻摇着团扇,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提着一个有着精致雕花的木制点心篮。 “你是……”赵玖鸢微微蹙了蹙眉。 “大小姐,这是府上的徐姨娘。”暮月连忙介绍道。 徐姨娘? 原来她就是骑在自己母亲头上的姨娘? 这几日赵玖鸢未曾听沈夫人提起过她,又因养伤,未能见到这个徐姨娘。可眼下,她却忽然在夜里来到赵玖鸢的院中。 赵玖鸢心中冉起几分警惕。 “听下人说,大小姐晚膳用得少,我便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点心送来。”徐姨娘将点心篮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笑意。 “徐姨娘费心了。”赵玖鸢扯了扯嘴角。 “昨儿个就听说小姐回府了,只是姨娘身子不爽利,没能及时来见。” 她说着,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赵玖鸢的脸,赞叹道:“都说女儿像爹,大姑娘倒是真有些老爷年轻时候的样子,难怪夫人一眼就看出你是她的亲女儿!” 这徐姨娘当真不简单,短短的时间内,就轻而易举地拉近了和赵玖鸢的关系。 难怪她能拿捏脾气阴晴不定的镇国公,还能压国公夫人一头。 只是……这徐姨娘应该不会喜欢赵玖鸢,此时却忽然跑来看她,是做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 想到这……赵玖鸢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当年偷婴案的团伙,能如此顺利地将孩童偷出的原因,除了他们武艺高、行踪诡秘以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府中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 眼前这人,倒说不定是来试探她的。 于是赵玖鸢笑了笑,道:“姨娘,正巧你来了,我正有件事想找人聊聊。” 徐姨娘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摇了起来,只是幅度小了许多:“哦?什么事?” “姨娘,您说,这偌大的国公府,守卫森严,当初怎么就能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呢?”赵玖鸢问。 徐姨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大……大小姐说笑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镇定,“当年的事,府里上下都说是意外,是奶娘粗心……” “是吗?”赵玖鸢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温度,“可我却听说,当年的事,并非意外。而是有一个团伙,组织严密,专门偷高门大户的孩子。” 徐姨娘的笑容有些僵硬:“大小姐都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他们偷孩子做什么?就算是偷孩子去卖,自然也是男儿卖的钱更多。” 这倒是真的。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市井流言罢了,当不得真。我也是偶然听人嚼舌根,觉得离奇,才随口问问。如今,我既然已经回来了,过去那些糟心事,追究也无益。”赵玖鸢淡淡道。 “就是,大小姐是明白人,自然不会在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徐姨娘的笑容更加灿烂。 她打开点心篮,拿出一碟红豆糕:“大小姐快尝尝,尝尝姨娘小厨房的手艺如何?你兄长最爱吃姨娘小厨房做的猪蹄了……” 赵玖鸢客气地拿了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 清甜的红豆香气溢满唇齿。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徐姨娘,双眸微眯。 看来,下次见到谢尘冥时,有好消息可以同他说了。 第55章 那个婢女 仲夏时分,镇国公府张灯结彩,正厅内红毯铺地,数十张檀木案几整齐地排列着。丫鬟们端着珍馐美味穿梭其间。 朱漆大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今日是国公府为失而复得的嫡女举办的洗尘宴,都城大半权贵都应邀前来。 宾客盈门,珠翠满堂,本该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祥和之景,此刻却弥漫着窃窃私语。 “镇国公夫妇竟然还办这洗尘宴,这嫡女就算找回来,也是个身子不洁、没有教养的野丫头……” “就是说呀,听说之前是公主府的婢女,粗鄙不堪。” “再说了,谁知道这婢女究竟是不是真千金?听说国公夫人是凭着她身上的长生锁认出来的。” “长生锁这东西,照着仿造一个又不难……” 慕青棠站在走廊的阴影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她瞥了一眼站在她身旁,面容十分不耐烦的慕荣盛,故作担忧地叹道:“哥哥,这可怎么办呀。爹娘都说了不办这洗尘宴了,姐姐她硬要办,这下好了,大家都来看咱们的笑话。” 慕荣盛胸口涌起一阵烦躁。 自从那个所谓的“妹妹”回府,外面就一直流传着不堪入耳的传言,让他也被同窗耻笑。 他本就不悦,此时又听这丢人的宴席是赵玖鸢非要办的,顿时怒意四起。 “辱我镇国公府门楣,这个扫把星!我迟早要把她赶出去!”慕荣盛眉头紧锁。 “大小姐到!”管事突然高声通传。 厅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慕荣盛冷着脸转身,却在看清来人时呼吸一滞。 赵玖鸢身着颜色淡雅的渐变纱裙,款款而入。裙摆处绣着银线暗纹,行动间如月光流淌。 她不再梳着公主府婢女的简单发髻,而是将乌发挽成惊鸿髻,一支简简单单的白玉簪斜插其间,衬得脖颈修长如天鹅。 那张过于瘦削的脸,此时已经因为这几日流水般的补品和修养,而变得柔润。略施粉黛后,细长的柳叶眉衬得她双眸更加大而明亮,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的样貌虽然算不得惊艳绝伦,但至少也与几日前那个灰头土脸、一身狼藉的婢女毫无关系。 “这……这还是那个婢女吗?”有宾客小声惊呼。 “女儿拜见父亲、母亲。”赵玖鸢向主座行礼,声音清冷如泉。 沈夫人看着她这身装扮,眸中满是惊喜。 她上前轻抚女儿的衣袖:“鸢儿,这衣裳……” 赵玖鸢微微一笑:“回母亲,女儿知道,若是请人来新制衣裳,定会赶不上宴席,便自己改了一件。绣样是跟江南绣娘学的,虽比不得府上绣工精致,倒也勉强能穿。” 镇国公闻言,微微蹙眉,觉得有些丢面子。可宾客皆在,他也不好当众教训人。 慕荣盛听见赵玖鸢的话,冷哼一声,低声嘀咕道:“哗众取宠。下等人就是下等人,进了国公府还改不了这寒酸的样子!” 但前来赴宴的妇人们都纷纷侧目欣赏起赵玖鸢的衣裳。虽然能改衣不足为奇,但能改得如此别致,绝非寻常闺秀所能。 宴席开始后,赵玖鸢坐在沈夫人下首位。与女眷们共处一厅。 大家纷纷来敬酒,她因伤无法喝酒,只能以茶代酒。她对每一个前来的人报以浅浅的微笑,对那些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众人发现,她身上丝毫没有乡野丫头的气息,就连用餐的姿势都十分得体。 赵玖鸢察觉到那些诧异的目光,心中暗自庆幸。 虽然她从前只是个婢女,可毕竟跟在堂堂公主身边,倒也见了不少世面。毕竟,玄瑶的宾客,一向都是十分尊贵的。 如何用餐,席间有哪些规矩,搞不好她比那些名门闺秀都更加清楚。 赵玖鸢心中有些感慨。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卑躬屈膝的下人,而是与达官显贵同坐一席的贵女。 只是,她并不觉得快活。她心中还一直惦记着赵溪冷和赵溪明。 虽然这几日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可她丝毫没有忘记,自己的弟弟妹妹还在远郊过着清苦的生活。 也不知赵溪冷被谢尘冥刺激过后,有没有什么改变…… “慕大小姐,听说你曾经在公主府做奴婢?”以为穿着玫红襦裙的贵女突然高声问道,眼底毫不掩饰地泛着恶意的光。 厅内顿时一静。 沈夫人握紧了酒杯,准备起身为自己女儿辩驳,却被赵玖鸢按住,只听她不慌不忙地回答。 “确有此事。养父养母去世,家贫无以自给,承蒙公主收留,在府中做些浆洗洒扫的活儿。”她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只是浆洗洒扫?”那贵女不依不饶,“那我怎么听说,你不但奉命与驸马试婚,还与府中的幕僚和侍卫总管拉拉扯扯?这以后,还有哪家公子敢上国公府提亲呢?” 赵玖鸢感觉到无数目光如箭矢一般射向自己。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女子,似乎从前在玄瑶的宴席上也曾见过她,是兵部尚书家的李小姐。 此时看她与慕青棠坐在一处,赵玖鸢便知晓她与慕青棠关系极好。 “这位姑娘,看起来也是未出阁的小姐,不知怎么会对那些腌臜流言如此感兴趣?”赵玖鸢她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冰冷如霜。 “姑娘的意思是说,公主教导无方,府中的下人……卖俏行奸?” “你……”李家小姐心一慌,“我何时这么说公主了?”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慕青棠。她只是想替自己的好姐妹出口气,没想到倒惹了一身脏水。 此时的慕青棠,却全然不出声,似乎也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李小姐只能愤愤道:“大小姐休要血口喷人,我不过是听说……” “听说?”赵玖鸢笑了笑,扬声道,“姑娘若是没有证据,就莫要乱说,若是让公主知道姑娘以讹传讹,恐怕会怪罪下来。” 李小姐咬了咬牙,她忽然冷笑一声:“再怎么说,大小姐曾经是公主的试婚婢女,此事曾呈报陛下,总不会有错吧?” 赵玖鸢看向她的眼眸带了一丝寒意。还未开口说话,就听下人通报。 “公主驾到!” 说曹操曹操到。 第56章 救兵 赵玖鸢察觉到沈夫人的手一抖,她轻轻拍了拍沈夫人,轻声道:“母亲别担心。” 厅门处,一身明黄色长裙的玄瑶款款而入。 她头戴金凤步摇,耳坠明珠,翡翠护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大老远就听见了。”玄瑶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众人,落在赵玖鸢的身上。 “是谁在此处妄议本宫?” 众人连忙纷纷起身行礼。 “公主殿下。” “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沈夫人躬身道,声音略显紧绷。 先前还指摘赵玖鸢的李小姐,此时也彻底消了气焰。 毕竟,谁敢当着公主的面,嚼她婢女的舌根? “都起来吧。”玄瑶红唇微勾,语气轻柔。“国公府寻回失散多年的千金,还是本宫曾经的婢女,本宫自然该来道喜。” 沈夫人直起身子,声音难掩喜色:“承蒙公主当年收留鸢儿,让臣妾与她有机会再次团聚。” 玄瑶淡然地扯了扯唇角,坐上了主座,扬声道:“能寻回亲生女儿,本宫自然是替国公夫人开心。只是,国公夫人可要看仔细了,莫要错把鱼目当珍珠。” 赵玖鸢垂下眼帘。玄瑶这是不甘心她翻身成为国公的女儿,借着流言来敲打沈夫人了。 沈夫人闻言,却不慌不忙,笑着道:“公主殿下提醒的是。臣妾女儿好不容易回府,这外面的流言蜚语却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这做母亲的,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呢。” 她说着,对一旁的下人道:“去,把咱们慕家的宗碟拿来。” 不多时,下人取回一个紫檀木匣。 “国公夫人有心了,竟连宗碟都备好了。”玄瑶眸色微沉。 沈夫人笑了笑:“这上面记载了慕家子女的生辰八字,及体貌特征。” “这上面记载着,鸢儿出生时,右肩便有六颗红痣。” 说着,她又对赵玖鸢道:“鸢儿,让公主殿下看看。” 赵玖鸢缓缓站起身。眼下宾客席上皆是妇人姑娘,正是证明身份再好不过的时刻。 她缓缓褪下半边外袍,露出了肩头的痣。 屋中的女子纷纷看去,确实与宗碟上所记载的一模一样。而赵玖鸢此时带的长生锁,上面也有记录。 更令众人瞪大眼睛的是,此时赵玖鸢的身上,还残留着那日杖刑的伤。纵横交错的红痕仍旧爬满她的背。 女宾们顿时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有意无意地瞥向玄瑶阴沉下来的脸。 她们早就听闻玄瑶苛待下人,沈夫人认出女儿那日,正巧碰上玄瑶大发雷霆,将这慕家长女按在长凳上施以杖刑。 眼见为实,看见赵玖鸢背上的痕迹,众人才明白,这嫡女归家之后,称病数日,卧床不起,并非是假的。 而她们在看到了宗碟上的证据之后,更加觉得自己方才没有乱说话,真是明智之举。 这谣言也当真可笑,怎么会有亲娘认错孩子呢?就算沈夫人糊涂,镇国公又怎么会允许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入府呢? 慕青棠暗暗攥紧了拳头,没想到,母亲认出赵玖鸢,竟是因为这几颗痣。她前几日问母亲时,母亲什么都没有说,只说自己对赵玖鸢感到熟悉。 难道……母亲在防她? 玄瑶见赵玖鸢的身份明了,自己当日的责罚也被众人看到,一时间下颌绷紧。 她的护指缓缓在矮几上敲了两下:“本宫不过是提醒两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顿了顿,她又道:“只不过,当初父皇下旨,让本宫选一试婚婢女,本宫选中了鸢儿。按规矩,大婚之前,试婚婢女不能离开。更何况,驸马已经与她同寝许久,若是她怀上驸马的骨肉,本宫也得保证驸马的血脉不流落在外。” 赵玖鸢心口一跳。 她没想到玄瑶竟会顺着流言给她扣一顶这样的帽子,而且竟然还想让她回去继续做试婚婢女。 沈夫人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公主这番话,简直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蔑视他们镇国公府,更是侮辱她的女儿。 “公主此举,难道是要让臣妾与女儿骨肉分离?”沈夫人声音颤抖。 玄瑶扫了一眼她惨白的脸,道:“本宫不过是让她完成使命,皇命在先,就算是沈夫人的女儿,也不能抗旨不尊。也没有哪条律法说,国公夫人的女儿,不能是本宫的婢女。” 一时间,众人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玄瑶此举,无疑是在打国公夫人的脸。 赵玖鸢眸色也沉了下来。她知道,玄瑶一向娇纵跋扈惯了,此时不将她们放在眼里,也是因为气得上了头。 她思绪飞转,正试图想出一个缓和的办法,突然又听见下人通传之声。 “永宁侯之女到!” “啪”的一声,玄瑶重重拍在桌案上。 “沈氏,你们镇国公府好大的胆子,本公主赴宴,你们竟敢请沈霓渊!”玄瑶再也维持不了端庄,站起身怒斥道。 沈夫人还未来得及解释,就听女子娇声道:“公主还真是霸道,您参加的宴席,就不准别人赴宴了?” 众人回头,只见身着碧色银丝绣线长裙的沈霓渊款款走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玖鸢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救兵来了。 邹文初那事之后,她便让谢尘冥派人偷偷给沈霓渊送了一封匿名信,其中讲述了公主与幕僚私通并残害婢女等种种事迹。 沈霓渊得了信,兴奋不已。毕竟她被玄瑶打压了许久,惹得都城贵女都不敢同她走得太近,她早就想要伺机报复。 而今日沈夫人竟不顾玄瑶的威胁,执意邀她前来,此时便是她报复的最好时机。 “沈霓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玄瑶怒道。“你与本宫府上幕僚私通的账,本宫还没找你算呢!” 私通?谁?堂堂永宁侯的嫡女,和公主府的幕僚?天啦,惊天大八卦! 在座的女宾惊得用帕子掩住嘴,纷纷议论低声起来。 但沈霓渊丝毫不慌不忙。她毕竟出身于武将世家,父亲又是陛下信任的重臣。玄瑶不过是一个顽劣的公主,并无实权。 陛下早就因为她整日不思进取,对她不喜,沈霓渊才不会怕她。 她的丹凤眼闪过一丝嘲讽:“公主殿下,做事还需讲究证据。公主不过是在幕僚院儿中找到了属于臣女的手帕和画像,这只能说明公主府中的幕僚单恋臣女。” 第57章 脏水 更刺激了! 所有女宾的注意力,都从赵玖鸢身上移到了沈霓渊的身上。 公主早就有令,但凡有她的宴席,就不得请沈霓渊。所以两人许久未曾碰见,也有许多恩怨没有放在台面上来。 玄瑶冷哼一声:“谁知道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要论手段,还是公主手段高明。”沈霓渊双眸微眯,“听闻公主府的幕僚,私下皆是公主的男宠。而其中还有一个叫邹文初的,竟奸淫府中的婢女。” 此话一出,女宾们各个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沈夫人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抓紧了赵玖鸢的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担心她也被欺负了? 赵玖鸢知道沈夫人关心她,便笑着冲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未遭此罪。 但她想到了柳枝她们,眼底也闪过一丝阴戾。 赵玖鸢抬眸看向玄瑶,她请沈霓渊来,为的就是揭露玄瑶干的脏事。 试婚这事,流言早就传得飞起。这事是皇命,被人知晓也很正常。可邹文初和萧魁的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所以,定是有有心之人在暗中散播这些谣言。而散播谣言之人,极有可能就是玄瑶。 她手下的婢女,竟翻身成为了国公的女儿,恐怕这比赵玖鸢成为驸马的小妾还要让她难受。 更何况,赵玖鸢真真切切地知道公主府发生的一切,对玄瑶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隐患。 她不知道谢尘冥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为何陛下还不处置玄瑶,可她既然不能指望他人,便只能使出浑身解数,让玄瑶自身难保。 此时,玄瑶见沈霓渊竟然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怒声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造本宫的谣?今日就算是宁远侯在,本宫也要摘了你的脑袋!” “公主好大的威风啊!”永宁侯气势汹汹地闯入女眷的大厅。 众人惊诧地看过去,只见魁梧的永宁侯穿着暗绿色锦袍,背着手气哼哼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镇国公,和神色淡漠的谢尘冥。 赵玖鸢一怔,谢尘冥也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 几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脸上的棱角愈发冷锐。 谢尘冥抬眸,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仿佛脱胎换骨了的人儿。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便移开了视线。 “永宁侯……这,这里都是女眷……”沈夫人尴尬地笑着应了上去,“您怎么来这边了……” 永宁侯是个直爽的莽夫,但对沈夫人还是十分有礼。 “沈夫人,抱歉打扰。只是,若是本将再不来,恐怕女儿就要没命了!”他怒气冲冲地说。 “永宁侯,都是误会……误会,你先跟我回去……”镇国公怕他冲撞公主,拉着他想往回走。 可永宁侯却甩开了他:“公主,臣妻早亡,又无续弦,臣就这么一个女儿!臣的女儿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要砍她的头啊?啊?!” 赵玖鸢还是第一次见永宁侯,她忍不住抿了抿唇。 她一直很好奇,满城贵女都对玄瑶退避三舍,为何偏偏沈霓渊敢直怼玄瑶,以下犯上。 直到今日见到永宁侯,她才明白,这底气都是父亲给的。永宁侯夫人亡故之后,永宁侯为了女儿不被继母欺负,一直未曾再娶妻。 只这一点,就能看出永宁侯有多宠爱这个女儿。 玄瑶见永宁侯如此直白地质问自己,猛地站起身来。 她指着沈霓渊道:“你养的好女儿,敢往本宫身上泼脏水!污蔑本宫与幕僚有染,这还不值得杀头吗?!” 沈霓渊冷笑一声:“公主不也曾给臣女泼过脏水?难道公主也要杀自己的头吗?” “好了好了……”镇国公来到大厅中央,勉强地笑着试图缓和气氛,“今日是小女的洗尘宴,本是喜事一件,怎么就闹得如此地步?” 他试图将永宁侯拉走:“走走走,咱们老头子别在这里扫女宾的兴,去喝酒去喝酒!” 但永宁侯力气极大,仿佛定海神针一般杵在原地,对着玄瑶嚷道:“要说污蔑,本侯听见了,公主污蔑国公的嫡女身子不洁!还污蔑人家娘亲认错人!” “父亲,公主还不肯还人家嫡女的卖身契呢,说什么……人家曾经是公主的试婚婢女,还说什么……可能怀了驸马的骨肉。”沈霓渊凉凉地补了一句,“嗨,说到底,还不是见不得人家好,故意刁难一个刚刚与家人团聚的弱女子呢。” 厅内宾客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玄瑶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怀疑。 玄瑶被这父女俩搞得骑虎难下,怒气冲天,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怒声道:“她是本宫的试婚婢女,早就已经没了清白!难道镇国公想留一个身子不洁的嫡女?往后又有谁敢娶她?!” “臣,未曾与鸢儿姑娘试婚。”不等镇国公回答,谢尘冥忽然开口,“更何况,陛下早已下旨,取消臣与公主的婚约。” “阿冥……”玄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 她似乎没想到谢尘冥也会拆她的台。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这个一向铁面冷血的将军会突然出面辟谣,更没想到两人的婚约竟取消了! 精彩,太精彩了! 八卦的妇人们今日简直是大丰收。 谢尘冥忽视了玄瑶震惊的眼神,接着道:“太后听闻慕家嫡女饱受谣言困扰,特派桂嬷嬷前来。” 他身子一侧,一个老妇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朝众人行了一礼,缓缓道:“太后听闻慕家寻回爱女,甚是欣慰、又恐有人从中作梗,故派老身前来相助。” 只听桂嬷嬷道:“先前慕家大姑娘病重之时,太后便派御医为姑娘诊过脉,老奴也曾前来。那时,老奴便验过姑娘的身子,姑娘清清白白,乃是完璧之身。” 厅内再次哗然。 赵玖鸢蹙眉看向谢尘冥。 她竟不知道玄瑶与他的婚约已经取消。而且今日这一出,也并非她的计划。 难道,是他去求了太后,让太后插手此事,将流言斩断? 赵玖鸢还以为,这些日子她是孤身奋战,竟没想到,谢尘冥也在为她奔走…… 第58章 得见天日 原来外面的谣言,全是假的。 桂嬷嬷替赵玖鸢作了证,便行礼离开。镇国公连忙派人好生相送。 在场的宾客们面面相觑,好在她们在席间没有应和李家小姐和公主的话,否则,谁知道镇国公一家会不会记仇? 玄瑶怒不可遏,她紧紧攥着的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而沈霓渊见状,瞥了一眼赵玖鸢,对玄瑶道:“既然如此,试婚一事也不作数了吧。公主殿下,人家女儿的卖身契,可以还给沈夫人了吧?难不成,公主还想把那卖身契当传家宝?” “沈霓渊!你方才污蔑本宫,无凭无据,血口喷人!本宫定要治你的罪!”玄瑶怒斥道。 她治不了赵玖鸢,总要换个人撒撒气! “公主殿下息怒……”沈夫人劝阻道。 众人没想到,许久不出声的赵玖鸢,忽然开口。 “公主想要证据?”她冷声问。 玄瑶一愣,惊疑不定地看向赵玖鸢。 只见赵玖鸢从怀中掏出许多纸张。 她手一扬,如同天女散花,一叠叠折叠整齐的纸张,被她用尽全力抛向空中! “公主不是要证据吗?都给你!”赵玖鸢微微勾起唇角,眼底冷漠。 当初邹文初被抓走时,赵玖鸢便趁着玄瑶来不及处理院落的时候,拿了这些证据。她将这些都私下交给了谢尘冥,前两日才让他送还给她。 里面是邹文初写给玄瑶的污言秽语,还有不少邹文初画的小画,主角自然也是玄瑶,衣不蔽体,姿势撩人。 还有……赵玖鸢从邹文初床底翻出来的日记。那是属于福云的,一笔一划,记录了邹文初对她做的所有事,也记录了清露之死。 邹文初将它们当做收藏,来来回回地欣赏,令赵玖鸢感到恶心。 她将这一切物证保存了许久,就等着这一日。还好,如今这一切,终于都派上了用场。 纸张纷纷散落,距离最近的一位夫人下意识地伸手,恰好接住一片飘落的宣纸。 她带着疑惑,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尽褪,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旁边的贵女好奇地凑过去,目光一触及宣纸上的内容,立刻捂住了嘴,瞪大了双眼。 如同瘟疫蔓延,恐慌与惊骇瞬间席卷了整个宴席! “天爷啊!这……这诗……也太下九流了!” “私通……公主和邹文初?那是公主府的幕僚?竟有这么多花样……” “婢女处死?还怀有身孕……” “这些画是……天啊……” 惊恐的低语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那些素白的宣纸,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上面墨迹清晰的诗词、婢女被杀的始末、赤条条的画作,一张张纸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玄瑶高贵的假面,将公主府内腐烂真相与恶臭的行径,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永宁侯和镇国公也禁不住好奇,捡起了一张纸。 两人被上面的画作吓得老脸一红,像是碰到毒物一样,连忙甩向一旁。 赵玖鸢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了闭眼。 清露,福云,柳枝。 你们遭受的苦难,终于得见天日。 “不——!!” 玄瑶彻底疯了。 “不许看……不许看!!信不信本宫将你们眼珠子挖出来!”她连忙从高座上起身跑下来,跌跌撞撞地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捡起。 她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极致的恐惧和愤怒撕裂,此刻扭曲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头上的赤金凤钗歪斜着,几缕精心梳理的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曾盛满骄矜与傲慢的凤眸,此刻只剩下癫狂的赤红。 看着她癫狂的模样,赵玖鸢心中燃起一丝快意。她将沈夫人往后拉了拉,避免被玄瑶撞到。 “假的!都是假的!是诬陷!是构陷本宫!”玄瑶嘶吼着,声音尖厉刺耳,带着崩溃的破音,“给本宫放下!不许看!谁敢再看,本宫诛他九族!” 玄瑶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牢牢钉在沈霓渊的脸上。 “是你!!”她厉声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是你这个贱人!说!谁给你的这些东西?!是谁指使你的?!” 她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一步步朝赵玖鸢逼近,披头散发,眼神狂乱,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赵玖鸢撕碎。 可赵玖鸢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赵玖鸢缓缓抬起下巴,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淡漠。 “指使?”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何须指使?公主杀了臣女最好的朋友,还想杀了臣女。公主作恶多端,丧尽天良,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婢女,玄瑶也不会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主。 残忍的命运不会一直偏宠一个人,她有机会如此报复玄瑶,想必也是天意。 贵妇和妇人们脸色煞白,噤若寒蝉,目光复杂地在赵玖鸢和瘫坐着的玄瑶之间游移。 沈夫人知道女儿定是在公主府受了太多委屈,才会在自己的洗尘宴上揭露玄瑶的罪行。鸢儿她……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死去的婢女! 她捂着嘴,心疼地看着赵玖鸢 而镇国公,则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这就是他的女儿?这就是她坚持要办洗尘宴的原因?她这一盘棋,究竟计算了多少步?算计了多少人?这当真是一个普通的婢女能想到的法子? 联想到先前,夫人说慕荣盛弄脏公主的画作,是那个叫鸢儿的婢女想出的解决办法…… 镇国公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小瞧了这个女儿。 忽然,沈霓渊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 “哦?难怪公主一直紧抓着慕大小姐的卖身契不放。原来……”她故意拖长音调,“公主是怕慕大小姐回到国公府后,会揭发公主这些不可告人之事?” 满厅寂静。 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压迫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圣——旨——到——!” 一声尖厉、高亢、极具穿透力的太监唱喏,骤然从花园入口的方向,传进众人耳中。 第59章 圣旨 众人纷纷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玖鸢没想到会突然来圣旨,心中忽然一慌,下意识地看向谢尘冥。 只见他面容沉稳,不慌不忙。不知为何,赵玖鸢的心神便安定下来,跟着伏在地上。 太监总管大步走入厅中,双手稳稳地托着一卷明黄刺目的圣旨。 “奴才王德清,给镇国公、国公夫人请安。国公找回女儿,乃是一桩喜事,奴才恭喜国公。”王德清恭敬地对镇国公笑道。 “多谢公公。”镇国公连忙回道。 王德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道:“圣旨下——皇女玄瑶,接旨!” 玄瑶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濒死的鱼。 她缓缓跪下。 王德清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绢帛,刺耳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女玄瑶,尔行止有亏,驭下失当,致令府中不靖,物议沸腾!此其一失!” 或许是因为顾及皇家颜面,这圣旨,意有所指,却说得十分含蓄。 王德清的声音继续,带着更深的寒意。 “更兼尔,私交外臣,暗蓄器物!此等行径,深负朕躬眷顾深恩,更失公主懿范!朕心甚痛!” 这“器物”二字,咬得极重。它巧妙地避开了“兵器”这类直白字眼。可事实上,众人对这指代的意思心知肚明。 “本应严惩不贷,以肃宫闱!然,念及天家骨血,血脉至亲,特开天恩。着,令其远赴坞夷,缔结姻好!永世不得归朝!”王德清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宣读一件物品的处理方式。 “钦此——!” “什么……父皇让本宫去联姻?去……坞夷?不……不可能!”玄瑶猛地那张被绝望覆盖的脸,“为什么?父皇为何要这样对儿臣?!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 赵玖鸢此时才明白,恐怕皇帝拖了这么久才处置玄瑶,是在想一个完全的法子。既能惩罚玄瑶,又不辱皇家颜面,还能结交外族。 一箭三雕。 玄瑶跪着去拉王德清的衣摆:“公公,求您……求您了!让我见一见父皇!让我见父皇一面!” “公主……”王德清为难地将她扶起,“公主莫要为难老奴,陛下……不想见公主。” “母后……”她又喃喃地看向王德清,“母后呢?母后怎么会允许?还有皇祖母!” “公主,这事,是圣上定夺的,皇后娘娘也无权干涉。至于太后……”王德清顿了顿,“太后身子不爽利,说是要去静修,不闻前朝之事。” 玄瑶整个人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身体细微地战栗着:“母后……皇祖母……她们都放弃本宫了?父皇也不要本宫了?”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崩溃地大笑起来:“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看本宫的笑话!本宫……本宫偏不让你们如愿!!!” 玄瑶突然拔下头上的金簪,猛地要刺向自己的脖颈。 “啊——”有妇人捂眼惊叫。 谢尘冥眸色一沉,刚要上前,脚步却一顿。 只见尖锐的簪尾离玄瑶的脖颈只剩一寸。可是,她的手腕却猛地被人用力握住。 赵玖鸢眼疾手快地抓着玄瑶的手,将那金簪夺下。 对上玄瑶愤怒不已的眸子,她缓缓起身,将金簪插回玄瑶的发髻上。 众人有些诧异。 玄瑶对她如此严苛残忍,难道她还要救她? 只听赵玖鸢声音淡漠如风:“公主还是将这力气省下,留着去坞夷的时候用吧。” “听说,坞夷临近荒漠,常年风沙不断。还望公主珍重,莫要早早死在那荒芜之地。” 赵玖鸢不要玄瑶如此轻易地死去。 她应该历经风霜,备受折磨,在坞夷人粗鲁的对待之下,饱受痛苦,生不如死。 玄瑶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去,整个人麻木地坐在地上。 “公主,陛下让奴才带您回府,即可开始准备联姻一事。”王德清微微俯身,对玄瑶道。 “我不去!我不能去……我要见父皇!本宫要见陛下!”玄瑶坐在地上不肯离开。 王德清对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神,侍卫飞快地将玄瑶架起,扶了出去。 王德清这才又对镇国公夫妇行了一礼:“打扰了宴席,还请镇国公和夫人恕罪。” “公公客气了。”镇国公道,“本公送公公出去。” 说着,他将王德清引出门去。 这荒唐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宾客们只想回去将今天的见闻奔走相告,于是纷纷告辞。 沈夫人也没无心留客,只能将贵客都送至门口。 赵玖鸢见谢尘冥也顺着人群离开,想要开口叫住他,却被沈霓渊拦住。 “慕大小姐,借一步说话。”沈霓渊轻蔑地扫了她一眼,淡声道。 …… 赵玖鸢跟着沈霓渊来到了大厅后方的湖边,下人们都忙着在前厅伺候,此处僻静,无人叨扰。 “沈姑娘有何事?”赵玖鸢率先开口。 沈霓渊回过头,眼神若有似无地向她身后飘了一眼。赵玖鸢跟着回过头,却并未看到任何人影。 “慕大小姐,我这个人说话直,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沈霓渊开门见山地道,“那封匿名的书信,是你让人送到我府中的吧?” 赵玖鸢也没打算隐瞒,直言道:“是。” 沈霓渊见她如此爽快,嗤笑一声:“慕大小姐倒是毫不掩饰?利用我利用得如此顺手,若是不知道,还以为我欠你的。” 赵玖鸢勾了勾唇角:“算不上利用,只是沈小姐的心愿与我一致,我不过是给沈小姐递了把刀罢了。” 她根基不深,不认识其他贵女,也没有一个肯为自己撑腰的父亲。她不像沈霓渊如此有底气。 若她孤军奋战,单枪匹马地将证据甩在众人眼前,只怕不但无人信她,玄瑶还会当场赐死她。 可沈家小姐在都城的贵女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说的话,比赵玖鸢有分量得多。 沈霓渊也不计较,反正她确实也想给玄瑶一点颜色,今日之事让她十分畅快。 只不过…… “既然慕大小姐如此直爽,那我还有一个问题。”沈霓渊顿了顿。 她抬眸审视着赵玖鸢的表情,沉声问:“鸢儿姑娘……是否喜欢谢将军?” 第60章 他忘了 赵玖鸢被她问得一怔。 她原本镇定自若的心跳,此时忽然猛地一抽。 她吞了吞口水,问:“沈小姐为何这么问?” 沈霓渊背着手,道:“慕大小姐只需回答我。” 喜欢? 其实,五年前,她真切地喜欢过他。 当年谢尘冥脱离生命危险,苏醒过来之后,在她家那个残破的小木屋中养伤。她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少年,可少年整日阴郁沉闷,不爱说话,于是她每日想方设法地让他开心。 逐渐的,似乎是被她感染,谢尘冥不再抗拒她,开始常常陪在她身边。 他常倚在灶房门口,看她手忙脚乱地做饭。她鼻尖沾上一点灶灰,火光映亮她专注又微窘的侧脸。而他会一声轻笑,顺手帮她添一些柴火。 他给她讲都城的繁华,疆外的辽阔,也会讲他沉痛的过往。她会托着腮,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诉说。 她也会叽叽喳喳地告诉他,后山哪片林子蘑菇最多,村头小溪里哪种鱼最傻最好钓。会讲弟弟的坏话,让他去把弟弟揍听话。会讲妹妹的趣事,让他把妹妹扛在肩上。 只是,那时候的赵玖鸢全然不知,这甜蜜的过往其实是裹了蜜糖的砒霜。 那些悄然滋生的情愫,在血海深仇面前不堪一击。 飞速回闪的回忆戛然而止,赵玖鸢抬眸,看向沈霓渊。 “不喜欢。”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我不喜欢谢尘冥。” 曾经许诺娶她的少年已经死了。 如今谢尘冥,只是她可以利用的一颗棋子。 沈霓渊微微挑眉,眸中带着一丝诧异:“那……慕大小姐以后可会考虑嫁给他?” “不会。” 这一次,赵玖鸢回答得更快,也更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沈霓渊勾起嘴角轻笑一声,然后歪着头,看向赵玖鸢身后:“谢大将军,听见了吗?慕小姐说她不喜欢你,更不会嫁给你!你先前对太后说会娶慕大小姐,是你自作多情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开,赵玖鸢的背脊僵住,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自己身侧的衣摆。 娶她?谢尘冥同太后说要娶她? 血液一瞬间仿佛凝结,她甚至没有勇气回过头看谢尘冥的脸。 “沈小姐这般捉弄人,可是满意了?”谢尘冥的声音从赵玖鸢背后传来,“若是没有别的事,可否让在下同慕大小姐说两句话?” 沈霓渊撇了撇嘴,反正赵玖鸢已经说了不喜欢谢尘冥,她也不是小气的人。 “成,让给你了!”她洒脱地走开。 徒留赵玖鸢艰难地面对谢尘冥。 谢尘冥径直朝她走了,站在了她面前。她能闻到随之而来的清冽香气。 “慕小姐。”谢尘冥的声音冰冷,比冬日的溪水更寒,“在镇国公府的滋味可好?” 赵玖鸢见他如此平淡冷静,就仿佛她方才的话,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不该解释一下,同太后说要娶她,是怎么一回事? 但赵玖鸢还是冷静地向他道谢:“小女能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多亏了谢将军相助。今日太后出面,想必也是将军出面……” “慕小姐又欠我一次。”他态度冷淡疏离,“本将说过,凡事皆有代价。” 是了……他帮她,从来不是因着感情或是善心,而是因为她有用。 “现在,慕小姐心愿已成,该履行自己的诺言了。”谢尘冥提醒道。 赵玖鸢知道自己躲不过,谢尘冥还等着她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他好去追查当年偷婴案的真凶。 她吞了吞口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将军现在就要知道?” “本将的时间很宝贵。”谢尘冥神色淡漠。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双眼时,眸中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我先前,在一直在成渝镇的一座山脚下长大。爹娘说那座山叫鬃娘山。”她试探地看向谢尘冥的眸子,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成渝镇……这么远?你爹娘可曾说过,他们是从谁手中将你买来的?”他又问。 赵玖鸢想了想,道:“我不知他们从谁手中买的我,但……他们是将阿冷和明儿一起买来的。我记得……那个人牙子的手腕上,有一颗方形的刺青。” “刺青?黥刑……方形……”谢尘冥喃喃自语起来。 他思索的时候,赵玖鸢又神情恍惚起来。 谢尘冥真的完全不记得五年前的事了。为什么?那这深仇大恨,岂不是只有她还记得? 凭什么? 她还未想清,口中的话已经先一步问出:“将军先前可曾受过重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伤了头之类的?” 谢尘冥从思考中回过身,微微蹙眉:“四年前,我奉皇命秘密前往南边处理军务,回都城途中,确实遭遇伏击,身受重伤,险些丧命。 他目光落在赵玖鸢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淡声道:“是宁远侯将我救起,还让沈小姐悉心照料我数日……所以,宁远侯是本将的救命恩人……” 赵玖鸢脑子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同样是受伤,同样是相救。他只记得沈霓渊,却不记得她了! 他忘了。 忘了冰冷的河水边,是她将他救起。 忘了木屋昏黄的灯光里,是她夜不能寐地照料。 忘了她指尖的颤抖和笨拙的包扎。 忘了她鼻尖沾着灶灰的嗔怪。 忘了他许诺要娶的…… 赵玖鸢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里涌起一股铁锈的味道。恨意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缠绕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淹没了她。 同样是救人,她与沈霓渊的下场也截然不同。他说沈家是她的救命恩人!那她算什么?! 她恨了五年的人,竟然早已将她遗忘! “慕小姐?”谢尘冥见赵玖鸢脸色不对,忍不住上前一步,眼底也闪过一丝担忧。 赵玖鸢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连连退后。 “你离我远点!”她声音颤得不像话。 谢尘冥这才发现,她眼眶通红,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恨意。 他怔住,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让她如此激动。 “谢尘冥,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瓜葛!”赵玖鸢每一个字都十分用力。 “你若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第61章 亏欠 谢尘冥看着赵玖鸢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恨意,他眉头紧紧锁起。 他帮了她,她却恨不得杀他?他究竟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值得眼前的女子如此狠厉? 如果他没记错,第一次见到他时,她便是这样的眼神。而她的那个弟弟,初见时也如同一只想要复仇的小兽。 这两个人看他的样子,就仿佛他亲手将他们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困惑如同浓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深重。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烦躁缓缓缠上谢尘冥的心头。 他缓缓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赵玖鸢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慕大小姐。”谢尘冥的声音中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用完本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本将一脚踹开?” 他冷笑:“别忘了,你没得选,今日之事你还欠本将一个人情!” 积压已久的愤懑和委屈冲垮了赵玖鸢的理智。 “谢尘冥!我已经厌倦了与你做交易!厌烦了你口中永无止境的代价!厌烦了你高高在上的施舍和算计!厌烦了被你掌控,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就算我今日欠你,我也不想还了!因为——” 赵玖鸢猛地顿住。 因为他又何尝没有亏欠她? 她并不贪图镇国公府养尊处优的生活!如果养她的爹娘还在,就算是在乡野山谷间,她也活得很快乐。 可是,是他。是他夺走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让她小小年纪就吃尽了生活的苦。 赵玖鸢撇过头,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既然他已经不记得了,她提起又有什么意义? 谢尘冥逼近赵玖鸢,唇角勾起残忍的冷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因为什么?”他带着怒意的双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现在是名门贵女?” “难道慕大小姐是以为,回到你所谓的‘亲生父母’身边,有了镇国公府这层光鲜亮丽的皮,就能在都城立足,与本将抗衡?”谢尘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伪装。 赵玖鸢咬唇。 没错,一开始,她确实以为回到镇国公夫妇身边之后,不但能好好安顿赵溪冷和赵溪明,更重要的是,就算谢尘冥认出她来,他不也能轻易对她怎么样。 没想到,她的处境依旧十分困难。 察觉到赵玖鸢眼中闪过的痛楚和无助,谢尘冥眸底寒意更甚,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凌,精准地刺向她最脆弱的地方。 “你那位身居高位的父亲,待你如何?你那都城有名的废物兄长,可曾给过你好脸色?你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流落在外的麻烦罢了。”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锁住她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碾碎她所有底气。 “更何况,你还有那两个‘拖油瓶’。怎么,难道你入了高门大户,便打算不要他们了?也不打算帮他们找回亲生父母了?”他声音带着一丝轻蔑。 “我没有!”久久不语的赵玖鸢终于有了反应。 她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情绪,带着浓浓的保护欲和愤怒。 谢尘冥眸色一沉。 看来,她最在乎的还是弟弟妹妹。 赵玖鸢咬了咬牙,道:“我从未想过要抛弃他们,我也未曾想过要倚仗国公府的门楣,我……” “既然如此,那你可知安置你弟弟妹妹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亲生父母。说不定他们当真同你一样,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谢尘冥对她的愤怒熟视无睹,声音冰冷地提醒。 赵玖鸢一怔。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袭来,方才涌起的愤恨,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她知道,谢尘冥说的是对的。 她想再也不见他,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偷婴案全由谢尘冥和大理寺卿侦办,要想查明弟弟妹妹的身世,难免会要同他打交道。 是她太着急了。 被他的遗忘激怒,冲昏了头脑,竟将自己所有的愤恨都不加掩饰,泼向了他。 养母去世前所说的话,忽然回荡在她耳边。 …… “……鸢儿,千万别想着复仇……为娘能有你们三个好孩子,此生……此生无憾……” “仇恨只会将你……卷进痛苦的漩涡……你是长姐,你要冷静……要……要照顾好弟弟妹妹,让他们……平安长大……” …… 是了,为了弟弟妹妹,她将仇恨压下又算什么? 赵玖鸢眸中燃起的恨意渐渐被她熄灭,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她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她死死咬着唇,倔强地将那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血咽了下去。 赵玖鸢撑缓缓抬头看着谢尘冥,面色惨白平静。 “将军接下来……准备如何查案?” 谢尘冥看着她这副妥协的样子,萦绕心头的烦躁竟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股莫名的烦闷。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冷声道:“本将会向陛下禀告此事,然后再向陛下提议,让你随本将去成渝镇。” 赵玖鸢猛地抬眸:“成渝镇离都城甚远,一来一回,起码要一个多月。” 若是路途不顺,遇上什么事,或是查案过程坎坷,拖个三五个月也不是没可能。 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月,她要与他朝夕相处?若是他想起来了五年前的事,趁她孤身一人时要灭口怎么办? “将军本事如此之大,不能自已查案吗?”赵玖鸢尝试着拒绝。 谢尘冥看了她一眼,道:“本将又没去过成渝镇,有你带路,自然方便得多。” “你放心,长途跋涉,必不会立刻起程。本将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好好准备。” 他顿了顿,似是看破她的心思,缓缓道。 “一个月……够你在镇国公府立足了吧。” 立足?是了。 她才刚回镇国公府,与父亲和兄长仍有隔阂,慕青棠又对她虎视眈眈。这样一走,等再回来时,都不知道这府中还有没有她的位置。 还有……徐姨娘。 赵玖鸢想起徐姨娘先前的试探,忽然想起自己还未同谢尘冥说这事。 “谢尘冥!我有一件事要……”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先前被她咽下的血又涌了上来,“噗”的一声,赵玖鸢喷出一口血。 第62章 红花 “你……” 谢尘冥一惊,一贯冰冷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只愣了一瞬,他便连忙将摇摇欲坠的赵玖鸢横抱起来,往她的闺房走去。 赵玖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再也使不上力。 这几日,她提心吊胆,生怕洗尘宴不能如她所愿,将玄瑶的恶劣行径揭露出来。再加上赶制衣裳,她睡得也不够充足踏实。 一直强撑着的身体,谁也没发现异样。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逞强了太久,亦或是先前情绪过于激动,内伤愈烈。总之,她再也撑不住了。 “别睡,醒醒!”谢尘冥看着怀中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的赵玖鸢,眉头紧拧。 她的身子不是应该好了许多?怎么会突然这样? 他抱着赵玖鸢,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引得下人纷纷惊愕地侧目。 “还愣着干什么!大小姐突然昏倒,快请大夫过来!” 下人被他周身散发的骇人戾气镇住,连忙跑去找镇国公夫妇。 赵玖鸢耳边传来谢尘冥的怒吼,让她脑子嗡嗡的。 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胸膛,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赵玖鸢微微抬起视线,看到他紧绷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这么紧张,定是怕她死了,无人助他查案了吧? 想要找到偷婴案中的那些孩子,无疑大海捞针,若是没有她这条线索,他就只能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鸢儿!这……鸢儿这是怎么了?” 镇国公夫妇闻讯匆匆赶来,看见赵玖鸢唇角的血渍,都吓了一跳。 “去请孙太医!立刻!”谢尘冥脚步不停,抱着赵玖鸢进了她的卧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 他的动作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这些日子,府医竟然没察觉到赵玖鸢的不对劲,显然是靠不住了。宫中的孙太医医术最为精湛,谢尘冥想到请他,也是理所当然。 “好……好……”沈夫人连忙拉着镇国公跑出去。 谢尘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赵玖鸢的口中。 舌尖传来的苦涩药味,让赵玖鸢清醒了一些。 “不许睡,不然本将扒了你弟弟的皮!”谢尘冥威胁着赵玖鸢。 赵玖鸢忽然有些想笑,因为她想起,曾经的谢尘冥似乎也这样威胁过她。 那是五年前,她还叫赵玥的时候。 …… “赵玥,你若是再不理我,我就去扒了你弟弟的皮!”年少的谢尘冥气哼哼地说。 赵玥被气笑了:“我不理你,你欺负我弟弟做什么?” “因为……”谢尘冥的眼底闪过一丝醋意,“因为无论他怎么气你,你都不会不理他。若不是看在他是你弟弟的份上,我早就把他的皮扒了……” …… 赵玖鸢意识渐渐模糊,但她强撑着,将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谢……谢尘冥……”她觉得自己快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徐姨娘……当初……当初……他们是……是里应外合……” 赵玖鸢抓着他的袖口,声音虚弱得微不可闻,说的话也断断续续。 可谢尘冥却突然领悟了她的意思,压低声音问:“你是说,你怀疑当初是国公府的徐姨娘,与织瞳里应外合,将你偷走的?” 赵玖鸢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刚想解释,却突然又猛地咳出一口血。 赵玖鸢再也撑不住了,抓着谢尘冥的手一松,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 耳边一直有声音嗡嗡作响,让赵玖鸢无法安睡。 她皱了皱眉,想把声音赶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意识像是陷入了冰冷粘稠的泥沼深中,艰难地一点点上浮。胸腔仍旧存在被撕扯的疼痛,喉咙干涸得如同火烧。 不知何时,她发现自己的视线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光亮。混沌的意识也逐渐清醒,周围人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谢将军,你毕竟……毕竟是个男子,外界还有些关于你与鸢儿的流言……”镇国公犹豫的声音传来。 “慕大小姐是本将最重要的人证,她的命,与案子息息相关,本将自然要确定她平安无事再走!”谢尘冥丝毫不妥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那些!”沈夫人埋怨地道,“孙太医,我女儿究竟如何?” 一个年老的声音叹了一声,道:“奇怪,老朽看了府医的方子,没什么不寻常之处,都是些调理内伤的良药。只是……” “只是什么?”沈夫人焦急地追问。 “只是,慕大小姐体内,似乎多了一味药。”孙太医犹豫地道。 “什么药?”镇国公问。 “红花。” 沈夫人微微蹙眉:“红花?那不是活血化瘀的良药?” “正是,可对于气血虚弱或是有内伤的病患来说,大剂量的红花,犹如在将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扇风。会导致伤者气血翻涌,吐血甚至……”孙太医顿了顿,不想让最坏的结果吓坏沈夫人。 “为何鸢儿会服下大量红花?”沈夫人喃喃自语,“这些日子的饮食都是我亲自照料的,不可能啊……” 赵玖鸢想要说话,一张口却是一阵咳嗽。她猛地直起身子,扒着床沿咳嗽起来。 “鸢儿,你终于醒了!为娘担心死了!”沈夫人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的背。 他又道:“好在,谢大人给大小姐服下的丹药,克制了红花的药效,大小姐性命无忧。老朽这就配些新的房子,国公和夫人不必担心。” 沈夫人松了口气:“谢谢孙太医!” 孙太医走后,镇国公忍不住埋怨了两句:“你怎么当大夫人的?鸢儿的餐食汤药你都管不好!” “夫君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未让人给鸢儿的餐食放过红花!”沈夫人气恼地回道。 角落里沉默着的谢尘冥缓缓走过来打断了两人。 “镇国公,夫人,若是方便的话,本将想单独同大小姐说两句话。”他沉声道。 镇国公蹙眉:“谢将军,这不好吧?孤男寡女……” “哎呀老头子别这么多废话,夫君跟我去问问孙太医,日后鸢儿的饮食要注意些什么!”沈夫人拖着镇国公,离开了屋中。 终于恢复了安静,赵玖鸢深吸了口气,她担心谢尘冥会打草惊蛇,想要让他不要插手,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谢尘冥不急不慢地倒了杯温热的水,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烛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他眸中藏着不明的情绪。 “不用怕,有本将在,定会抓住要害你的人。”他说。 第63章 耻辱 赵玖鸢本能地想要挣开他的触碰,可虚弱的身体仿佛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使不上半分力。 她靠着谢尘冥,后背传来男人滚烫的体温,宽厚的胸膛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茶水被喂到赵玖鸢的嘴边。 “慢点喝。”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赵玖鸢撇开头:“我自己喝……” “别让我灌你。”谢尘冥冷冷地打断了她。 赵玖鸢咬了咬牙,头一低,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缓解了喉咙的不适,胸腔的疼痒亦被稍稍抚平。 “徐姨娘给你吃了什么?”谢尘冥直接地道。 她的话,结合孙太医的话,不难猜出她体内的红花,徐姨娘有最大的嫌疑。 赵玖鸢依旧虚弱地倚着他,声音嘶哑:“前两日……她做了红豆糕。彼时我只顾着同她周旋,没心思细品那红豆糕的味道。现在想来……” 她顿了顿,想起了那时候的异常:“那红豆糕很甜,甜得发腻。” 谢尘冥这才放开了她,缓缓起身:“她如此迫不及待对你下手,只能说明一件事——当年的偷婴案,与她脱不了干系。” 赵玖鸢倚着紫光檀的床架,看向他,眼神异常平静:“将军不要插手此事。” 谢尘冥微微蹙眉:“你不准备将她揪出来?” 这似乎不是她的风格。 赵玖鸢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将军难道没听说?我这个父亲,十分宠爱府中的徐姨娘。我一个刚回府的女儿,如何能指控长辈?” 她叹了口气:“更何况,我无凭无据,贸然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怕还会打草惊蛇,让父亲更加厌弃我。” 徐姨娘之所以如此之快便下手,不就是因为她在府中尚无根基。 “所以,不急于这一时。想必,会有机会引蛇出洞。”赵玖鸢也并没有认命的打算,只是她要从长计议。 她还不够了解着府中的动向,更没有自己的眼线。所以一切都要慢慢筹谋。 谢尘冥审视地看了她一眼,道:“那就养好你的伤,既然她如此沉不住气,就肯定还会对你下手。” 他顿了顿:“下一次……就未必是红花这般温和的东西了。” “将军放心。”赵玖鸢扯了扯嘴角。 “这些手段,我在公主府时……也见得多了……” “你倒是清醒。”谢尘冥站直身体,玄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本将给你的竹哨,你收好了。本将会派人暗中保护你,若是你有危险,就吹响它。”他说着,转身走向房门,“保住你这条小命。” “否则,本将真的会去扒了你弟弟的皮。” …… …… 有了前车之鉴,接下里的几日,赵玖鸢入口的每一滴水、每一粒米、每一碗汤药,都需经由沈夫人亲手查验。 徐姨娘倒也没再出现,或许是做贼心虚,怕赵玖鸢揭穿她的行径。 在孙太医精心的调理,和沈夫人严格的把控下,赵玖鸢的身体终于从根上开始好转。 她面色不再煞白,嘴唇也有了血色。 于是,这一日,暮月扶着她,在院中走了会儿。 “大小姐。”管家裴恒垂手而立,站在院门口,“国公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赵玖鸢的心微微一沉。 这几日,她专心养病,镇国公对她的态度始终淡漠疏离,甚少主动见她。今日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有劳裴总管,我稍作整理便去。”赵玖鸢压下心头疑惑,回答道。 她回屋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在暮月的搀扶下,一步步朝着镇国公所在的书房走去。 通往书房的路径,需穿过一片栽种着松柏和奇石的庭院,名为“华丰苑”。 赵玖鸢停下脚步,只见园中景致肃穆,少有花木,嶙峋的石峰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投下冷硬的阴影,平添几分压抑,不如她住的清风苑雅致。 “哟,这不是我们府上矜贵的大小姐吗?娇养了这么多日,终于舍得出来见太阳了?”一道刻薄的男声传来。 “大公子……”暮月为难地唤道。 赵玖鸢看过去,原来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孪生兄长,慕荣盛。 他穿着一身贵气的宝蓝色金线锦袍,从华丰苑中走了出来,腰间的玉带勒得他滚圆的肚子更加突出。 他挡住了她的去路,轻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赵玖鸢是见识过他的蠢笨的,对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她并无半分好感,也无心与他毫无意义地纠缠。 “父亲召见,还请哥哥让路。”她声音平淡无波,但恭敬有礼。 “哥哥?”慕荣盛嗤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也配叫我大哥?你也配踏进父亲的书房?!” 他骤然拔高声音,带着宣泄的快意:“丧门星!克死自己的养父母不够,还想来克我们国公府不成?自从你回来,本公子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成日被同窗嘲笑!” “你给我听清楚了,本公子的妹妹只有青棠一人!你若是识相,就趁早自己滚出国公府!” “丧门星”这三个字,狠狠扎在赵玖鸢的心上。 他以为她稀罕国公府的荣华富贵?若是爹娘还活着,她还真不见得愿意回这地方! 赵玖鸢原本沉寂的眼眸,此刻如同被点燃的火把,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这个纨绔子弟若是觉得她从今往后都会任他欺负,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配?”赵玖鸢的声音清晰有力,“那你看看你自己,大腹便便,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仗着祖宗积累的功业和嫡长子的名头,在府里作威作福,欺凌弱小……” “你又哪儿有国公府嫡长子的样子?!” “你说什么?”慕荣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指着赵玖鸢的手指微微发抖,“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嘴……” “我们的父亲,当年陪陛下征战沙场,武艺高强,杀伐果断,乃是真正的铁血男儿!可你又是如何?”赵玖鸢唇角溢出一声冷笑,“又肥又蠢,烂泥扶不上墙!这是嫡长子该有的品行?” “难道你忘了公主生辰宴那日,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免遭公主责骂,不被同窗嘲笑?” “依我看,你才是镇国公府最大的耻辱!” 第64章 怒骂 死寂。 整个华丰苑仿佛被冻结。 扶着赵玖鸢的暮月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从来没有人同大公子说过这么重的话,就连镇国公也未曾这样说过。 暮月都不敢抬头看慕荣盛的脸色,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该不会一时失控,杀了大小姐吧…… 慕荣盛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肥胖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随即涨成了猪肝般的紫红色。 “你……你……”慕荣盛终于在震惊和愤怒之中发出一点声音。 “我什么我?没错,我生长在乡野,又做过公主府的奴婢。可我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了自己,而你又做了什么?” 赵玖鸢既然开了口,就打定主意要骂到痛快。 “你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整日做些不入流的烂事,你才是败坏国公府的门风!” “若是没有镇国公府嫡子的头衔,没有父亲挣的军功,你又算什么东西?!” 慕荣盛肥胖的身躯颤抖着,扬起手便朝赵玖鸢扇去:“你这个贱人!!!敢如此羞辱我?!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 “住手!” 一声愤怒的吼声打断了慕荣盛的动作。 镇国公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两人面前。他面容冷峻,穿着金丝翔云绣线的灰色衣袍。只是站在那,便是一股威压之气。 “孽障!”镇国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想对你的妹妹干什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就不能学学你弟弟?还想挨板子?!” 到底是练武的,中气十足。 赵玖鸢只觉得脑门都被他的嗓门震得发颤。 慕荣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似乎很畏惧自己的父亲,到底还是偃旗息鼓,放下了手,微微俯身行礼。 “爹,儿子知错了……” “你跟我过来。”镇国公仿佛懒得多说一句,冲赵玖鸢丢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大步往前走。 赵玖鸢跟着镇国公的脚步,走向书房。暮月只能在门口等着。 她一个人进了书房,有些忐忑不安地站在桌案前,等待着镇国公开口。可镇国公却提笔写着什么,看也不看她。 直到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放下笔,看向赵玖鸢。 见她眼底没有露出丝毫不快,依旧端庄耐心地站着等待,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过两日是吉日。为父请族老来见证,让你正式祭拜祖先,入我慕氏族谱,认祖归宗。”他声音低沉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镇国公看向她的眼中,没有慈爱,也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但赵玖鸢也对此没有什么情绪,或许这就是和“亲生父亲”不熟的好处。 她对他没有太多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毕竟她只是个女孩。对国公府来说,有没有女孩不重要,有继承人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对镇国公来说,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是,父亲。”赵玖鸢乖顺地应道。 镇国公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儿。 如今她倒是又一副温柔懂礼的模样了,完全不似洗尘宴那日。她大胆的举动让他心惊胆战! 想起那日的事,镇国公心底冉起一丝怒意。如此胆大妄为,若是不教育一番,恐怕日后会惹出祸事。 “不过……”镇国公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如冰,“今日你先去祠堂跪上一个时辰。” 赵玖鸢微微有些诧异:“为何?” “为何?你还敢问为何?”镇国公猛地一拍紫檀木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书案上的文房四宝都跳了跳。 “洗尘宴之上,你公然羞辱公主,有辱皇家颜面!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极!好在陛下宽容,不曾怪罪,否则整个公府都会被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可是太后最宠爱的公主!是皇后的长女!纵使她有千错万错,那也是天家血脉!你当众散布那些污秽证词,你将天家威仪置于何地?你让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一个上好的白玉笔洗被镇国公扫落在地,瞬间摔得粉碎! 碎片飞溅,将赵玖鸢的手背都划破。但她只是垂着头听着镇国公的训话,身子丝毫未动。 镇国公却还未解气:“还有,今日之事,你出言无状,顶撞兄长,言语刻薄恶毒,毫无大家闺秀之仪,更失为妹之道!” “盛儿纵有万般不是,亦是你的长兄!是这镇国公府的嫡长子!岂容你一个……”他猛地收声,将那险些脱口而出的“婢女”二字咽了下去,“岂容你如此羞辱诋毁?!” “所以……去祠堂跪着,跪到你想清楚,何为长幼尊卑!何为家族安危!跪到你真心悔过为止!” 赵玖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虽然没有期待镇国公有多喜欢她,却也没想到自己竟惹得他如此生气。他嫌慕荣盛不争气,但更厌恶她。 赵玖鸢只觉得可笑。 自己从未在镇国公身上感受过父爱,可他的训斥,她却从未缺席。 赵玖鸢想说服自己,他们二人并无父女之情,所以他对她严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镇国公也并不知晓她在公主府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他不懂,自己若是不下手,不为自己筹谋,便会任人宰割,恐怕都没命回到他们身边。 亦或许,他知道,但不在乎。 “女儿知错。”她声音淡漠,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委屈。 就仿佛,镇国公说的话轻如鸿毛,没有伤到她分毫。 在公主府这么多年,她似乎也习惯了来自上位者的喜怒无常,和严苛的惩罚。 “女儿定当……在列祖列宗面前,好生思过……” 果然,听到她这样顺从,镇国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 “好了,你下去吧。”他敛了怒意,恢复了淡漠的神情,拿起笔,伏案写些什么。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便走出书房。 门外,慕荣盛还未离开,显然也是听到了镇国公的话。 “父亲罚你跪祠堂了吧?该!让你……” “让那个逆子一起跪!”书房传来镇国公恼火的声音。 慕荣盛脸色一僵。 “走吧,哥……哥?”赵玖鸢收拾好心情,勾了勾唇角。 第65章 昏厥 镇国公府的祠堂,深藏在府邸最幽僻的东北角。 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沉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长明灯发出幽幽火光,跳动的火苗将慕氏祖宗的牌位照得影影绰绰。 赵玖鸢沉默地跪在左侧,脊背挺得笔直。 膝盖接触玉石地面的瞬间,钝痛让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手背被划破的伤口仍旧隐隐作痛,但无人在意。 在她右前方不远处,慕荣盛那肥胖的身躯几乎瘫软在地。他显然从未受过这种罪,更没把父亲的惩罚当回事。 裴管家离开不久,慕荣盛就开始试图偷懒。 他先是烦躁地扭动身体,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后来干脆偷偷挪到柱子旁靠着,把蒲团垫在屁股底下。 “都是你……”慕荣盛越想越气,嘴里又开始骂骂咧咧,“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被父亲责罚!你没回来之前,我何曾受过这罪?你果然是个扫把星,非要回来祸害人!晦气!” 赵玖鸢冷笑一声:“兄长如今这副模样,是自食其果。” “哼,就会诡辩!难道在公主府这几年,就学了嘴上功夫?”慕荣盛斜了她一眼,轻蔑地道,“瞧瞧你寒酸的模样,如何同青棠妹妹相提并论?就凭你,也想取代她,成为国公府的大小姐?” 赵玖鸢沉默。 她从未想过要代替谁。慕青棠是慕青棠,她是她。 可她懒得同慕荣盛斗嘴。他若是无法心平气和,便永远听不进去她的话。那么她说什么,都是徒劳。 时间在慕荣盛的咒骂声中缓慢流逝。 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呜呜咽咽,如同鬼哭。 慕荣盛骂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嘶哑了。 他烦躁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晚上,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就被拉来在祠堂跪着。此时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可恶……饿死老子了……”他嘟囔着,声音明显虚弱了下去,“都怪你……扫把星!这下好了,徐姨娘和那个小崽子又要看我的笑话了……” 慕荣盛试图换个姿势,肥胖的身体却异常沉重,他眼前阵阵发黑。 突然! “咚”的一声闷响! 赵玖鸢一惊,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慕荣盛那庞大的身躯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他脑袋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玉石地砖上。 “慕荣盛,你这是做什么?四下无人,装可怜给谁看?”赵玖鸢以为他在吓她,试探地问。 可是,慕荣盛对她的话毫无回应,他脸色惨白,面容痛苦,似乎不是装的,而是真的陷入昏迷。 赵玖鸢瞳孔骤缩,她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来去喊人。 然而,环顾四周,祠堂地处偏僻,周围竟空无一人! 深更半夜,偌大的国公府一片死寂,她对这府邸的路径根本不熟!难道……要等裴管家来寻他们? 可是……慕荣盛若真死在这祠堂里,那她这个“丧门星”、“扫把精”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不,等不了了。 赵玖鸢冷静下来,朝慕荣盛扑过去,她伸出手指,颤抖地搭在慕荣盛的手腕上。 他的脉搏虚浮无力,跳动得又快又乱,仿佛随时会断绝。 赵玖鸢又迅速检查了慕荣盛的状态,只见他呼吸急促,皮肤冰冷湿黏,口角流涎,意识全无…… 她猛地想起,养父之生前曾救过症状类似的病患。 而养父说过,此类病人最忌饥饿劳顿,极易因“中气下陷、虚阳浮越”而昏厥。 赵玖鸢又将慕荣盛那异常肥胖的身躯,和他平日里多饮多食,却依旧精神萎靡的状态,以及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一一联系起来…… 他定有严重的消渴症! 此刻昏厥,分明是饥渴劳顿引发的急症,若不及时救治,性命危殆! 冷汗瞬间浸透了赵玖鸢的里衣,她目光在周围搜寻一圈,寻找可用之物。 终于,在供桌最边缘,赫然摆放着一碟色泽金黄、晶莹剔透的饴糖块。 饴糖是甘甜之物,能快速补充气血。 赵玖鸢连忙跑向供桌,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法,一把抓起那碟饴糖,又抓起供桌旁一个盛放清水的铜盆——那是用来给上香之人“净手”的,水还算清澈。 她飞快地将几块饴糖投入清水中。 坚硬的饴糖在冷水中缓慢地融化开来,可赵玖鸢心急如焚,干脆将铜盆凑到长明灯的火苗上,加热起来。 终于,饴糖在水中化开大半。赵玖鸢端着铜盆,回到慕荣盛身边。 她费劲地将糖水灌进慕荣盛的口中。 终于,赵玖鸢给他灌下糖水后,没多会儿,慕荣盛便剧烈地呛咳起来。 他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赵玖鸢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却不想,慕荣盛的嘴里忽然念叨着:“渊儿……” 赵玖鸢一怔,这是在叫她?可她不认为慕荣盛会这么温柔地叫她。那…… 她只思索片刻,便惊讶地捂住嘴——难道是……沈霓渊? 她这个废物哥哥,暗恋那个天下第一才女? 然而,眼下赵玖鸢来不及八卦,此时慕荣盛的状况还不稳定,急需府医前来好好诊治一番。 于是她撑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走到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在黑夜中放声大喊。 “来人——快来人!大公子不好了!!!” 呼喊瞬间撕裂了祠堂的死寂,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很快,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灯笼的光亮如同萤火,迅速朝着祠堂方向汇聚而来。 第66章 端倪 一片混乱之后,下人们终于将慕荣盛抬回了房。 沈夫人和镇国公都来到了他的床前,等待府中的大夫诊脉。 赵玖鸢站在一旁,揉着疼麻了的膝盖。 “庄大夫,我儿究竟怎么样了?”沈夫人忍不住问。 庄老放下床幔,低声道:“如大小姐所言,大公子患了消渴之症。善食易饥,是为中消。” “好在,今日大小姐处理得当,救了大公子一命。可若是再放任其饱食终日,怠惰因循,恐怕……” 沈夫人有些为难:“庄大夫,您能说得明白些吗?” “这……” “庄大夫的意思,恐怕兄长该去去赘肉,轻轻身了,否则会有性命之忧。”赵玖鸢直截了当地道。 庄老呵呵笑了两声,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大小姐说得对。” “那该如何做呢?”沈夫人有些困惑。 庄老想了想,道:“要调理,说来也简单。大公子消渴之症尚轻,若勤加锻炼,控制食欲,或许还有扭转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要少食甜食和荤腥。” 沈夫人张了张嘴,尴尬地笑道:“大夫,这对我儿来说,恐怕比吃药还难。您能否直接开两副方子算了?” 镇国公冷眼扫过沈夫人,冰冷地道:“还不是你整日溺爱,让他做什么都不知节制,才会有如今的下场!” 沈夫人的火气也冒了上来:“这府中是只有妾身一人吗?我溺爱?夫君又做了些什么?但凡夫君愿意多花些时间教导盛儿,盛儿早就同辉儿一样优秀了!” 镇国公嗤笑一声:“痴人说梦,有你这样脑子不清楚的娘,盛儿就好不了。” “爹,娘,你们别吵了,哥哥需要休息。”一直沉默着的慕青棠忍不住开口。 国公夫妇这才相互瞪了一眼,沉默下来。 慕青棠眼神晦暗地扫了一眼赵玖鸢,心中微微有些不安。没想到赵玖鸢竟然救了慕荣盛一命。如此一来,慕荣盛岂不是也要对她感恩戴德? 等慕荣盛醒来,她定要在他耳旁吹吹风,将他受的罪都怪到赵玖鸢的头上。让他觉得,赵玖鸢救他,本就是应该的! 赵玖鸢察觉到慕青棠冰冷的视线,视若无睹。她不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总归是不怀好意。 “哎呦,这大少爷是怎么啦?” 只见一美艳的妇人,扭着腰肢便走了进来。 她眼窝深邃,一颦一笑都十分娇媚,正是徐姨娘。 今日她穿着一袭艳丽的粉裙,额角垂下两缕发丝,微微扇着团扇,一股子矫揉造作的劲儿。 是徐姨娘。赵玖鸢眼眸微沉,不知道她这时候突然露面,打得什么主意。 “我听闻盛哥儿不舒服,便给他带了卤猪脚和红豆糕来,他平日里最爱吃这个。”徐姨娘让随行的下人打开了食篮。 赵玖鸢微微蹙眉。 她在徐姨娘给的吃食上栽过跟头,此时见她又故技重施,不由地冉起一丝戒备。 “你有心了。”镇国公见到她,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沈夫人听他这样说,顿时一股怒火“蹭”的蹿上心头:“徐氏!你安得什么心?府医再三叮嘱,盛儿这病要少食甜腻和荤腥!你却偏偏带这两样来?” 她说话一向直白:“难不成你是想害死他?!” “姐姐这是什么话。”徐姨娘有些委屈地往镇国公身后靠了靠,“妹妹的小厨房做菜最好吃,我只是想到盛儿爱吃,想到他今夜还未用膳……没顾得上那么多。” 镇国公也皱眉道:“她刚来,又没听到府医的话,你冲她发什么火儿?” 赵玖鸢心中却知道徐姨娘一定心怀鬼胎。在公主府久了,她惯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有时候,往往表面上看着是好意,实际则是陷阱。 而此时,徐姨娘给生病之人吃这么油腻……就算不知道生了什么病,也应该知道,大多数病症都忌食油腥,多食清淡。 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还是说,慕荣盛胖成这个样子,徐姨娘也没少推波助澜? 眼见沈夫人的怒意更盛,马上就要与镇国公大吵一架,赵玖鸢却突然按住了她的肩,对镇国公开了口。 “说起来,女儿前些日子病着,徐姨娘还特地……送来了红豆糕。女儿还未谢过姨娘。”她将“特地”两个字咬得很重。徐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你什么时候吃了她做的红豆糕?”沈夫人觉得莫名其妙,“从来未曾听你提起?” “也不是什么大事。”赵玖鸢笑了笑,“就是洗尘宴之前。” 徐姨娘面容平静,手下却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见这两人没人来找她的麻烦,还以为这个慕大小姐是个好拿捏的软骨头,便没再戒备,大摇大摆地像往常一样,试图让镇国公的嫡子更废一些。 最好他这辈子就瘫死在这床上,再也不要起来。 可赵玖鸢却忽然提起红豆糕的事,让她忍不住揪起心来。可赵玖鸢看向她的眼神温润柔和,似乎没有丝毫要借题发挥的意思。 看来,或许她并未发现端倪? “那日偶然遇到大小姐,便随手让她尝了尝我小厨房的手艺。”徐姨娘笑意盈盈地看向赵玖鸢,“大小姐,你说,我那红豆糕,是不是好吃极了?” “姨娘的小厨房,用料自然是极好的。”赵玖鸢夸赞道,可话锋一转,“但是……这红豆糕过于甜腻,对兄长而言,犹如裹了糖的砒霜。而这猪脚,更像是穿肠毒药。姨娘还是不要送来为好。” 徐姨娘弯起的嘴角有些维持不住:“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赵玖鸢依旧温文尔雅,语气温和:“我知姨娘送来吃食是好意,可府医刚才嘱咐过,兄长不可食甜腻荤腥,父亲也听见了。” 顿了顿,她又道:“入口之物,关乎兄长性命,马虎不得,因此,日后兄长的吃食,还是有母亲负责,府医也会辅佐母亲,为兄长调配食谱。父亲,您说这样可好?” 不同于沈夫人的直白泼辣,赵玖鸢这般柔和的说理,镇国公倒是听进去了。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温柔地对徐姨娘道:“日后,你确实不必再送这些吃食过来,也省得劳累。” 得了镇国公的令,纵使徐姨娘不甘心,可她面上却只能顺从地道:“好,都听老爷的。” 她刚准备让下人将食篮拿走,慕荣盛竟忽然醒了过来。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娘……我梦到猪脚了……我想……我想吃猪脚……” 第67章 猛药 沈夫人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的儿子确实是无可救药。 “吃什么吃!就知道吃!”镇国公脾气上来,怒斥道,“迟早有一天,你要把自己吃死才甘心!” “夫君说的这是什么话!盛儿刚醒,你就咒他死!”沈夫人也来了脾气。 见两人一句不对付就会吵起来,赵玖鸢轻叹一声。她的亲生父母,性子如此不合,当年究竟为何要成婚? 此时慕青棠却忽然开了口:“哥哥,姐姐说你不宜食荤腥和甜腻,从今往后,不让你吃姨娘做的吃食了……” “我就知道……你巴不得我死了才开心!”慕荣盛虚弱地支起身,粗壮的手指指着赵玖鸢,“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扫把星!” “慕荣盛!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妹妹说话?!”沈夫人怒喝道。 徐姨娘连忙上前,温柔地给他扇了扇手中的团扇,道:“哎呀小祖宗,消消火。大小姐也是关心你,你刚醒来,今儿个咱就先不吃了。” 徐姨娘顺着众人的话劝道。 “关心我?黄鼠狼给鸡拜年!”慕荣盛倚在床头,脸色发白,“爹爹,母亲,我都病了还不让吃些好的?” 沈夫人有些犹豫地看着大夫:“庄大夫,不然……明日开始,我再让他改?眼下盛儿也没吃什么,我怕他会饿坏肚子。” 大夫人开口,庄大夫也不好太严厉,只能皱着一张脸:“夫人,这……” 慕荣盛大喜,已经伸出一只手,拿起了一块甜糯的红豆糕。 “那日宴席上我听说,沈家大小姐沈霓渊,最喜欢的就是谢将军那般,孔武有力,身高体壮的男子。”赵玖鸢状似无意地托着下巴,缓缓道,“哎,哥哥如此喜欢吃这些,恐怕是无法成为那样的儿郎了。” 方才慕荣盛昏厥时,喊出了沈霓渊的名字,赵玖鸢便猜测,沈霓渊是一剂能刺激她兄长的猛药。 玄瑶曾经说过,沈霓渊与谢尘冥有过一段过往,恐怕两人的关系,并非只是恩情那么简单。想必这件事,大家也有所耳闻。 所以……慕荣盛定会把她的话当真。 众人都是一愣,她没事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然而,听到沈霓渊的名字,慕荣盛原本饿得空洞的眼神突然亮起了一丝光。 他肥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捏着半块红豆糕的手停在嘴边,他死死盯住赵玖鸢。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可能知道沈姑娘喜欢怎样的儿郎!说不定……说不定她就喜欢我这样的!”他不服气地道。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想骂回去。可“谢尘冥”三个字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垮了他所有底气。 赵玖鸢抿嘴一笑:“许多人都看见了,那日宴席之后,她同谢将军交谈甚欢。想来,谢将军那样保家卫国的男儿,才能入了沈姑娘的眼。” 一句话成功让慕荣盛烟蔫儿了下去。 是啊,谢将军文武双全,英勇帅气,骑射俱佳,是陛下都十分信任的猛将。虽然阴狠了些,可俊朗的外形还是让都城不少贵女都十分倾心。 而沈霓渊,肤白貌美,家财万贯,更是都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皆通,是万千君子的梦中情人。 他们二人,乃是人中龙凤,十分般配。 可是……反观慕荣盛,却连自己府里的马都骑不稳,身子软弱无力,一身囊肉,甚至都提不起剑。 就算画得一手好画,可在武将世家,他这些舞文弄墨的本事,也蹬不得台面。 慕荣盛觉得扎心,一下子竟没了食欲。 徐姨娘笑了笑,替慕荣盛圆场:“嗨,沈小姐喜欢将军那样的又如何,总有姑娘会喜欢咱们盛儿这样的,是吧?” 赵玖鸢勾起一抹冷笑:“是,也无妨,姨娘说得对,总会有人喜欢哥哥这样的男子。” 徐姨娘见她这样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她又娇笑着看向镇国公:“老爷,既然盛儿想吃,总不能饿着他,要不……就听大夫人的,明日再吃得清淡些吧?” 不等镇国公回答,慕荣盛却率先开口。 “不了,姨娘。”他忽然变得郑重其事,“从今往后,我都不食这些了。” 然后他直挺挺地躺下,躺得笔直,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众人都有些吃惊,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之快便改变了想法。 可慕荣盛咕噜噜叫出声的肚子,却出卖了他的想法。 他烦躁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众人。紫光檀木的床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吱呀作响。 沈夫人倒是很高兴,连忙道:“那……为娘去给你做些清淡的东西来!” 说着,她便笑呵呵地跑出去吩咐下人:“快,快炒两个小菜,蒸一碗蛋羹来。” 徐姨娘的脸色有些差,她刚想再劝两句,就见赵玖鸢拎起了食篮,声音变得冰冷地道:“既然兄长不吃,那姨娘还是拿走吧。” 徐姨娘也不气恼,又扬起笑容,问:“今日听说大小姐与大少爷一同被罚跪,似乎还未到时辰。眼下大少爷病了,自然是无法继续跪了,那大小姐……” “姨娘放心。”赵玖鸢将食篮塞进她手里,道,“我自然会接着去跪,不过,姨娘不如同我一起离开,眼下天黑路暗,鸢儿怪害怕的,姨娘还能同鸢儿就个伴儿。” 想赶她走,可以,但走之前,徐姨娘这个害群之马也得走。 于是赵玖鸢拽着徐姨娘,朝镇国公行了一礼:“父亲,女儿接着去祠堂反省了。哥哥就交给父亲母亲了。” 有他们二人盯着,别人应该也作不了什么妖。 镇国公看着她消瘦的身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罢了,今夜别再折腾了,早些休息吧。” 赵玖鸢一怔,应道:“是。” 她强行将徐姨娘拉出了门,一出门,徐姨娘便挣脱了她的手,冷声开口。 “大小姐,初入国公府,倒是知道不少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徐姨娘凉凉地道。 没想到这嫡女惯会拿捏人,轻而易举一句话,竟然让慕荣盛忍住了贪吃的毛病。 赵玖鸢装作没听懂,故作谦虚地笑了笑:“姨娘说笑了,洗尘宴那日,估计有不少人都看见沈姑娘同谢将军站在一处交谈。” 说着,她又假装恍然大悟:“哦,瞧我,竟忘了姨娘那日未能出席宴席。” “毕竟,这样的宴席……只有嫡出才能参与。” 她笑得温柔和煦,就好像没有发现,自己的话让对面的徐姨娘变得面色铁青。 第68章 杂种 徐姨娘知道她是讥讽自己是个姨娘,登不得大雅之堂。 眼下离开了镇国公的视线,她也懒得再演。 此时徐姨娘勾起唇角冷笑一声:“嫡出又如何,大公子那个样子,恐怕才是更上不得台面。听说先前在公主的生辰宴上还闹出了笑话,让老爷十分丢脸。” 赵玖鸢倒是无心与她多费口舌之争,便顺着她说:“是啊,听闻徐姨娘所出的那位公子,倒是争气得很。希望日后能有机会见识一番。” “天色不早了,徐姨娘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这些吃食,留着给徐姨娘的公子当宵夜吧。”赵玖鸢说罢,便大步离开。 月光之下,徐姨娘面色扭曲,眼中满是恨意。 这个嫡女,竟敢阻拦她的计划?她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不是早该死了?! 在这深宅大院儿中,除了老爷和大夫人,还未有人敢将她如此不放在眼里! 她愤恨地盯着赵玖鸢的背影,对跟在身后的下人道:“去,给我查查这个贱人的身世。” “慕玖鸢……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你的把柄!” …… …… 没想到,赵玖鸢那番话,竟让慕荣盛真的坚持饮食清淡了两日。 众人只道慕荣盛突然转了性,纷纷感叹嫡子或许有救了。 很快,到了赵玖鸢认祖归宗的日子。 镇国公和沈夫人端坐于临时设下的主位,面色肃然。特地赶来的宗族长老们分坐两旁。 徐姨娘偷偷立在花园一角,看着祠堂中严肃的景象,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凉薄笑意。 “吉时已到!请大小姐入正堂,行认祖归宗之礼!” 赵玖鸢穿着一身绯红的华服,缓缓走进祠堂。 “列祖列宗在上!”司礼官苍老洪亮的声音响起,“今有慕氏血脉,流落在外十九载,幸蒙祖宗庇佑,得归宗祠!慕氏玖鸢,跪!” 赵玖鸢缓缓跪下,膝盖和额头触及冰凉坚硬的青玉地面,一阵寒意。 再抬起头时,一只托着紫檀木盘的手伸到她面前。 盘中,一枚羊脂玉做的白玉碟静静躺着,莹润剔透,上面金漆嵌着繁复的族徽和她的名字——慕玖鸢。 “接玉碟,入族谱,归宗认祖!”司礼官宣道。 沈夫人看着这一幕,激动得双眼噙着泪,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手颤抖着抬起,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玉碟边缘时—— “老爷!不好了!门口有人闹事,说是……”裴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仪式。 镇国公皱了皱眉:“何至于惊动本公?叫官府来处理就好。” “不是……”裴管家瞥了一眼赵玖鸢,犹豫着张口,“门外……门外那个疯丫头,哭着喊着要见大小姐!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小姐的妹妹!拦都拦不住啊!” 妹妹? 坐在两旁的长老顿时诧异地面面相觑。 “放肆!”镇国公怒喝一声,猛地站起,“什么腌臜东西也敢来国公府门前撒野!轰走!” 赵玖鸢心一沉,难道是明儿? 她顾不得仪式未成,踉跄地爬起来,提起裙子就朝国公府的大门跑去。 “哎!鸢儿!你要去哪儿?这礼还未成……”沈夫人的喊声被赵玖鸢甩在身后。 她提着裙子飞快地跑着,心中却想不通,为什么明儿会突然找上门? 原本,她想着今日这仪式结束之后,她得了空便找借口出府,去见他们,同他们解释一切。 可明儿的突然出现,扰乱了她的计划。 国公府那气派的台阶之下,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围成一圈。 圈子中心,一个看着十分朴素的少女,正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死死架着胳膊。 她约莫十四岁,身形单薄得像初春的柳条,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满是补丁。她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赵玖鸢推开大门,看见这样的赵溪明,心狠狠揪了起来。 “明儿!”她顾不得旁的,连忙上前推开了架着赵溪明的家丁,将她护在怀中。 “你怎么来了?阿冷呢?”赵玖鸢将赵溪明脸上的泪抹去,慌张地询问。 赵溪明方才已经被管家出言侮辱了一番,此时看见赵玖鸢,她再也忍不住,扑进赵玖鸢怀中,撕心裂肺地哭着。 “阿姐!明儿终于……终于找到你了!有人说……说阿姐不要我们了……说阿姐,阿姐攀上了国公府……不要我和哥哥了……”赵溪明抓着赵玖鸢的绯衣,磕磕巴巴地说。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们!”赵玖鸢内疚地将她搂紧怀中,“阿姐只是这几日忙,没来得及同你们说,本来打算过两日去找你们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对着两人指指点点地道:“这慕大小姐,刚回国公府没多久,脚跟儿还没站稳呢,又跑出一个妹妹。” “就是啊,难不成……还要带妹妹一同进国公府?” “那这国公府岂不是成了收留难民的营地了?” 跟着一同赶来的镇国公,听见两姐妹的对话,和周围人讽刺的言语,顿时冷了脸。 沈夫人看不明白这局面,一时间也不敢开口乱说话。 赵溪明顾不得别人的话有多难听,她推了推赵玖鸢,焦急地道:“阿姐!哥哥!哥哥……他听说阿姐入了国公府,成为了慕家大小姐,哥哥他……他去边关了!他说……他说既然阿姐,阿姐不要他了,他就去参军……” 赵溪明哭得喘不上气:“阿姐,哥哥会不会死啊……” 赵玖鸢一阵头晕目眩。 赵溪冷参军了?还是去边关?边关常年战火纷飞,那是九死一生的修罗场啊! 他怎么会去哪儿……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跑去对赵溪冷和赵溪明说了她回镇国公府的事? 她还未想出些头绪,就见徐姨娘扭着腰肢,一步三摇地走下台阶。 “哎呦,我的大小姐,这是闹的哪一出啊?”徐姨娘用团扇掩住自己的窃笑,扬声问。 “这认祖归宗的仪式都还未完成,就想着把这贱民窟里钻出来的小杂种,也接进府里了?” 第69章 选他们 徐姨娘!她与这事定脱不了干系! 赵玖鸢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你说谁是杂种?!” 徐姨娘却避开了她灼热的目光,转身对镇国公道:“老爷你看,当真是祖宗保佑啊!这大小姐流落在外十几年,也不知养成了什么心性。更不知道她这所谓的弟弟妹妹,都是些什么不清不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镇国公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对赵玖鸢冷声道:“鸢儿,你如何解释?” 赵玖鸢咬了咬牙,将赵溪明护在身后,跪下身,对着镇国公深深行了一礼,道:“父亲恕罪。女儿自小被卖到偏远的山谷,与弟弟妹妹一起,被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收养。” 她顿了顿,抬起头道:“女儿这十多年,同弟弟妹妹相依为命。虽然我们三人并无血缘关系,可他们对我来说,如同家人……” “家人?”徐姨娘打断了她的话,嘲讽地道,“这国公府大小姐,同两个身份不明的野孩子纠缠不清,恐怕不妥吧?” 赵溪明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自从爹娘去世之后,管他们叫野孩子的人,数不胜数。 “他们不是野孩子!”赵玖鸢心底燃起熊熊怒火。 赵玖鸢知道,这件事一定是徐姨娘的手笔。 是她大意了,让徐姨娘查到了她弟弟妹妹的存在,让她有机会在认祖归宗这么重要的一日,用不堪的方式将这件事揭露。 “徐姨娘。”沈夫人冷声开口,“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此事还轮到你说嘴!” 徐姨娘这才冷哼一声,没有再还嘴。 沈夫人有些为难地道:“鸢儿,你怎么不早说你还有弟弟妹妹?若是需要银钱安置他们,为娘可以出这笔银子……”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镇国公道:“父亲母亲放心,回国公府,女儿绝对没有任何私心。女儿并无倚仗国公府,去安置弟弟妹妹的意思!” 她不过是希望能逃离公主府。 “哦?”镇国公冷笑一声,“听上去,你有骨气得很。那你打算……如何供养你的弟弟妹妹?” “女儿会绣活儿,可以靠卖绣物……” “这怎么行?”徐姨娘嗤笑一声,“堂堂镇国公府的大小姐,竟然靠女红赚钱,说出去岂不是令人嗤笑?还以为我们国公府养不起呢。” 她轻摇了几下团扇,道:“再说了,你做女红的绣线啊,针啊,不还是出自国公府?这么说起来,你倒是无本的买卖,可这账,还不是算在我们国公府的头上。” 赵玖鸢攥紧了裙摆。 徐姨娘这番话,几乎要将她的路堵死。 她原本想着,靠自己手艺,买些刺绣的帕子,或是织物,慢慢积累银钱,总归能攒够一笔做生意的银两。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镇国公府难道还能出不起这个钱?!”沈夫人怒斥道。 徐姨娘却挑眉道:“是大小姐说不会用国公府的银钱去贴补弟弟妹妹……” “够了。”镇国公沉声开口,“鸢儿,为父今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赵玖鸢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镇国公。 “若是你想做国公府的嫡女,就要同那两个贱民断绝来往!”镇国公声音充满威压,“若你不想断绝与他们的关系……” 他顿了顿:“那本公便没你这个女儿!” 徐姨娘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笑意。 周遭的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想来这国公府的嫡长女是断不会轻言离府的……如此天大的福泽降临于她,她又岂会轻易舍之呢?” “哎,说到底,那俩孩子也着实让人心疼,尤其是那小女娃,瞧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 “老爷!”沈夫人先不干了,“你怎么能这样逼鸢儿呢!那两个孩子与鸢儿同甘共苦这么久……” “我选他们。”赵玖鸢紧紧牵着赵溪明,垂着眼帘道。 镇国公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我选弟弟妹妹。”赵玖鸢抬眸对上镇国公不可置信的目光,坚定地道,“父亲若是逼女儿,那么这就是女儿的选择。” 她最初的目的不过也就是离开公主府,另外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能与亲生父母相见,还希望当谢尘冥想起从前的时候,不敢对她下手。 可如果非要她在赵溪冷赵溪明,和镇国公府之间做选择,她自然是选择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相互扶持的那两人。 这几日,她在镇国公面前没得到过一个好脸,要为那个愚蠢的兄长操心,要注意慕青棠的动向,还要费尽心思避开姨娘的毒害。 这国公府,不待也罢,真当她稀罕? 只要她有手有脚,就能养活自己。而且赵溪冷和赵溪明已经长大,他们渐渐也可以去做些活儿。 至于谢尘冥……大不了,她再带着弟弟妹妹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镇国公没想到她竟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两个与她毫无血缘的人,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神凶狠地盯着赵玖鸢。 而沈夫人已经带了哭腔,她狠狠锤了镇国公一拳,直呼他的大名:“慕峥!你这是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找回鸢儿,你为什么要这样逼她!!” 可镇国公怒意上头,他便狠下心来:“好!好好好,你若当真如此有骨气,今日你就给本公滚出去!本公再也……” “镇国公,何必如此动怒。” 人群之中,忽然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看见来人,镇国公脸色一沉:“谢将军,你为何会在这里?” 谢尘冥缓缓走了出来,站在赵玖鸢的身旁。 他垂眸扫了一眼那个带着一丝倔强、跪得笔直的身影,心头莫名冉起一丝烦躁。 “这偌大的国公府……该不会穷得连几个孩子都养不起吧。”谢尘冥冷冷地说道。 第70章 累赘 镇国公府的前厅内。 为了不让围观的百姓看笑话,镇国公还是先将人都请进了国公府。 今日这场闹剧,让仪式不得不暂停,长老们各自还有公务,也都先行告辞。 怕徐姨娘煽风点火,沈夫人也找了个借口支走了徐姨娘。徐姨娘的目的达到,便也没多坚持,摇着团扇扭着腰,得意地离开。 赵玖鸢与赵溪明坐在一处。 赵溪明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敢放开。 她身上破烂的衣衫同周围金贵的装饰格格不入,在一群身着华服的人之中,也显得格外刺眼。 而镇国公与沈夫人坐在主位上,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谢将军今日大驾光临,就是为了质问本公府中内务?”镇国公瞥了一眼赵溪明,语气嘲讽,“我镇国公府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收留的?” 听了镇国公的话,赵玖鸢刚要争辩,却被谢尘冥打断。 “阿猫阿狗?”谢尘冥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国公口中的阿猫阿狗,可是同慕大小姐一起长大的弟弟妹妹。” “那又如何?”镇国公不耐烦地问。 “若是旁人知道,慕大小姐回到镇国公府,享尽荣华富贵,却因此抛弃相依为命多年的妹妹,会如何看待慕大小姐?”谢尘冥缓缓道。 沈夫人连忙帮腔道:“就是啊,这样显得鸢儿倒是个薄情寡义的孩子了。” 镇国公却不以为意:“那不过是她流落山野时,碰巧遇见的没人要的野种!又不是血亲,与我慕家何干?难道我慕家找回女儿,还要再养两个累赘不成!” 赵玖鸢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镇国公嫌她是个麻烦,毕竟,他已经有了一个听话懂事的慕青棠。 可听到他说赵溪明是“野种”,是“累赘”时,赵玖鸢的心还是骤然冷了下来。 “如此说来,慕青棠与慕家也并不是血亲。”她冷然地开口,“如今父亲的血亲已经找回,照这么说,慕青棠是不是也是累赘?” “你……”镇国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慕青棠是本公亲自看着长大的,她可是你的妹妹!怎么能同这种乡野出身的野丫头相提并论!” “父亲刚刚还说,不是血亲就是野种,就是累赘!”她嘴角勾起冷笑,“父亲可曾想过,当年我被人偷走,流落山谷,在别人眼中,我又何尝不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 她缓缓站起身,质问道:“父亲就没想过,若我当年遇到的不是一户好人家,如今可能已经死了?” 赵玖鸢的话深深地刺进沈夫人的心里。 沈夫人是见过赵玖鸢被玄瑶打得浑身是伤的,她也见过她身上残存的那些疤痕。说不定,她若是再晚一些认出她的鸢儿,鸢儿就真的死了。 镇国公却没有这些心思,他冷声道:“强词夺理!你这是怪为父,害得你流落他乡?!” “女儿有什么资格怪父亲。”赵玖鸢声音平静,“只是,女儿回府后,父亲也从未追究过当年究竟是谁里应外合,伙同那个地下组织,将女儿偷走。” 里应外合?沈夫人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震惊地看向镇国公。 “鸢儿说的是什么意思?府中有人同贼人串通?”沈夫人眉头紧皱。 先前镇国公一直说,是外人潜入府中,将孩子偷走,可从未说过,府中有同伙。 镇国公脸色铁青:“你……你哪来的胆子,竟怀疑到自己家人头上?!” 赵玖鸢冷着脸,沉默不语。 她早就怀疑过,镇国公是否知道当年的事与徐姨娘有关。 毕竟,府中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以镇国公的脾气,怎么可能不彻查?然而,这其中竟没查出蛛丝马迹,那么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抹除了踪迹。 或许,正因为当年被偷走的只是个女儿,所以他才懒得与嫌犯撕破脸,破坏国公府的祥和。 如今看到镇国公这副样子,她心中更是有了答案,眸色不禁更冷了几分。 “父亲恐怕不知道,养父母去世后,我们三个孩子过得有多难!我们啃过树皮,咽过草根,冬天挤在一起取暖才没冻死!”赵玖鸢深吸了口气。 “我们相依为命,彼此就是唯一的依靠和亲人!他们叫我一声‘阿姐’,这辈子都与我有斩不断的羁绊!” 她眸中泛着水光,勾起唇角:“父亲轻飘飘一句‘野种’,一句‘累赘’,就抹杀了他们十几年活生生的人,抹杀了我们比血还浓的情分?!” 何时有人敢如此同镇国公说话? 此时他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赵玖鸢,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反了!简直反了!本公认你,竟还认出仇怨来了!” 谢尘冥见镇国公情绪激动,不动声色地挡在赵玖鸢身前,又将话题绕了回来。 “抛开情分暂且不谈,末将倒是想问问国公,国公有没有想过,慕大小姐相依为命多年的弟弟妹妹,是否也可能是某位高官显贵早年遗落在外的血脉?” 镇国公听了这话,一怔:“将军是何意?” “慕大小姐如今是偷婴案中唯一一个被找到的孩子,她是这案子唯一的线索。”谢尘冥背着手,扬声道,“说不定,当年那些孩子,都被卖到了一处……” 沈夫人先反应过来,她一拍手,惊诧地道:“这么说,这丫头也可能是被偷走卖到那里去的?!” “正是。”谢尘冥道。 他看向镇国公,慢悠悠地道:“国公爷今日将他们拒之门外,视为草芥,若他日,他们的亲生父母寻来,发现自家骨肉在国公府受尽冷眼苛待,甚至因国公爷今日的‘不收留’而流落街头、遭遇不测……” 谢尘冥冷笑:“您猜,那会是何等光景?是感激国公爷当年的‘仁至义尽’,还是……结下不死不休的怨仇?” 第71章 无怨 谢尘冥的话,刺中了镇国公的要害。 权利场中,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万一”。 万一那两个“野孩子”真有什么来头……他今日的冷漠,就可能成为明日政敌攻讦的把柄,甚至引来意想不到的报复。 沈夫人见状,连忙帮腔道:“是啊,夫君,谢将军所言极是。更何况,鸢儿她……那两个孩子,是同鸢儿一同在苦水里熬过来的,若是我们坐视不管,别人会如何看待我们国公府?”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国公府的清誉,不能因这点事蒙尘啊!” 赵玖鸢见镇国公陷入沉思,心中忍不住冷笑起来。 她知道镇国公若是知道接下来,定不会再理会徐姨娘的挑唆,为了那一丝可能和颜面,他会将阿冷和明儿都留下来。 可她对这个自私自利的亲生父亲失望至极,甚至有些后悔与他相认。 她已经不想再留在这国公府,只一心想去将赵溪冷追回来。 可当她想要将心中所想冲动地说出口时,谢尘冥却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暗暗抓住了她的手腕,冲她摇了摇头。 镇国公终于妥协,他轻咳了两声,道:“本公也不是凉薄之人,念在那两个孩子与鸢儿相依相伴十余年,即日起,将他们接入内院,与鸢儿同住清风苑。府中会拨派两个丫鬟过去伺候。” 镇国公顿了顿,又道:“吃穿用度,皆按府中庶出的份例。” 赵玖鸢猛地抬头,眼中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暗藏的嘲讽。 她转身要走,却被镇国公喝住:“你连一声谢都不说就要走,难道现在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 赵玖鸢停住脚步,冷声道:“弟弟已经去参军的路上,女儿若是不及时去阻拦,倘若他出了什么差池,到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寻来,父亲准备让谁出去顶罪?” 镇国公这副样子,摆明也不会去追查是谁挑唆的此事。徐姨娘就是仗着镇国公的庇护,才敢如此作恶多端。 赵玖鸢拉起赵溪明的手,不等镇国公再出言责备,大步离开。 “反了……真是反了……” 镇国公带着怒意的低语从背后传来。 …… 离开了散发着阴冷之气的前厅,温暖的阳光洒在牵着手的姐妹二人身上。 赵溪明低头看了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想到阿姐方才护着自己的样子,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明儿,究竟是谁去同你们说的?”赵玖鸢此时才有机会询问。 赵溪明想了想:“是个胖胖的大伯,身上穿着看起来很贵的衣裳,我和哥哥并未见过他。” 赵玖鸢微微蹙眉,府中似乎也并无这样的下人,徐姨娘究竟是派谁去的? “对了,阿姐。”赵溪明轻轻挣开赵玖鸢的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这是哥哥要我给你的。” 赵玖鸢接过信,连忙展开读了起来。只见上面的字迹整洁干练地写着: “阿姐: 见字如晤。 阿冷不告而别,北投行伍,勿念勿寻。 阿姐切莫伤怀,亦勿自责。认祖归宗,骨肉团圆,乃天大喜事。阿冷虽愚钝,亦为阿姐欢喜。纵使今后你我云泥之别,难复昔日姐弟之亲,阿姐仍旧永为阿冷心中,至亲至爱之人。 此去边城,风霜砺骨,刀剑磨心。阿姐珍重,阿冷必将竭尽全力。他日若得军功,或可堂堂正正,再见阿姐。” 赵玖鸢看着信,反反复复地读,滚烫的泪珠不断滚落,簌簌砸落在信笺上,晕开墨痕点点。 她以为赵溪冷会怨她,会质问她,会恨她,却没有想到,心中字字句句,无怨无怼,唯有体谅与祝福。 “我要去找他……”赵玖鸢抹了把脸,对赵溪明说,“你放心,阿姐会把哥哥找回来的!” 她说着,大步朝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阿姐……”赵溪明有些害怕地喊道。 “站住!”一声凌冽的呵斥在赵玖鸢身后响起。 赵玖鸢充耳不闻,于是一股巨力钳住她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拽回。 “放开!”她回过头,声音发颤,“我要去找阿冷!” 谢尘冥铁掌如箍,任她如何挣扎,纹丝不动。 他声音冷硬如铁:“本将已遣快马沿北道急追!你此刻孤身前往,可知他投奔何营?行经何路?你如此不管不顾,贸然离府,是嫌命长?!” 赵玖鸢被他这样一吼,丢失的理智又渐渐回来。 可她仍旧满腹愤怒与无力交织,怒声道:“将军今日为何要替我说话?这国公府,我片刻都不想待了!阿冷被挑唆得去从了军,我怎么能看着他奔赴修罗场,不知生死?” “你当真觉得他是被挑唆的?”谢尘冥一把将她拉近,声音依旧冷硬。 赵玖鸢一怔:“什么意思?” 谢尘冥深吸了口气,道:“你不懂吗?你以为为何他要走?他留下那封信,字字句句都是在告诉你,他放心了。” 见赵玖鸢冷静了下来,他又道:“赵溪冷见你有了亲生父母,有了国公府的庇护,他以为你终于有了依靠,所以他才敢离开,敢去追逐自己的前程。”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他不是被气走的。他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赵玖鸢的手指紧紧攥成拳,指节发白。 “你若现在不管不顾地追出去,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成了你的拖累,让你连安稳的日子都过不成。”谢尘冥的声音渐渐沉下来。 赵玖鸢终于卸了力,眼中泪水滚落,哽咽道:“可是……可是阿冷身子单薄,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若出事……” “我已派人沿途打点,会尽量护他周全。若有消息,必第一时间告知你。”谢尘冥顿了顿,语气微沉,“但你若执意离府,不仅会让赵溪冷担心,更会让镇国公震怒,那你妹妹……又该如何?” 赵玖鸢身子一僵。 她因为担心赵溪冷,冲昏了头,此刻冷静下来发现,既然镇国公已经碍于面子答应让明儿留下,眼下就没有再让明儿回去的道理。 倒是谢尘冥。 赵玖鸢抹了把脸,调整好思绪,问: “将军今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镇国公府?” 第72章 圣命 “自然是有正事。”谢尘冥声音低沉。 “陛下今晨下了旨意,命你协助我,一同前往成渝镇,彻查当年那桩旧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略显惊诧的脸,“方才我已同镇国公提起,下月初七,我们便起程。” 赵玖鸢蹙眉:“镇国公竟会同意?” 毕竟她是女子,若与男子同行,岂不遭人非议?镇国公如此担心国公府的清誉…… “圣命难违,他也只能应下。”谢尘冥冷声道。 赵玖鸢哑然。 这倒也是。 赵溪明听见两人的对话,有些惊讶:“阿姐,你同将军哥哥……要回成渝镇?那里不是我们的家乡吗?” 赵玖鸢点了点头,这才想起赵溪冷如今从了军,而赵溪明入了国公府,若是她不在,有人欺负赵溪明该如何? 于是她问:“可否带着明儿一起回去?毕竟……她或许也记得什么。” 谢尘冥微微蹙眉:“可……此去途中或有危险,你确定,会比国公府安全?” 赵玖鸢有些犹豫。 谢尘冥说得不无道理,毕竟上次他们去狱中探望赵溪冷时,便遇了险。 可是,国公府里,她的兄长,养女,还有徐姨娘,都不是什么善茬。若是得知她将明儿接进府中,定会对她下手。 她正想着,忽然就听到一阵刺耳的讥笑声。 “哥哥,你瞧,姐姐到底是将这野丫头接入府中了。我看啊,这国公府,马上就要沦为难民营了。”慕青棠跟在慕荣盛后面,讽刺地道。 她身后的丫鬟还端着青玉色茶壶和茶杯,显然两人是要去花园中的雅亭喝茶。 慕荣盛几日不见,竟清减不少,原本被肉挤成缝的眼睛都大了一些。 他听了慕青棠的话,扫了赵玖鸢和赵溪明一眼,冷声对赵玖鸢道:“哼,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看你骨子里流的血,终究是低贱不堪,根本不配踏入国公府的大门!” 慕荣盛此话说得软绵绵。毕竟他饿了好几日,无力同赵玖鸢生气。 “若我是卑贱之血,兄长又是什么?”赵玖鸢勾起唇角,冷笑道:“而且,话别说太满,究竟谁是野丫头,还说不定。” 慕青棠只不过一个被领养的代替品,竟也敢嘲笑明儿? 若查到最后,明儿真的是富贵人家所出,还真说不好究竟谁是哪个“难民”。 慕青棠知道她在嘲讽自己不是亲生,一时间咬牙切齿。可自己的哥哥丝毫没有理会之意,她只能愤愤地甩了一把袖子。 慕青棠扫了一眼赵玖鸢身边的赵溪明。 瘦瘦小小,身材干瘪,一看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哪儿能跟她比?! 赵玖鸢不想理会慕青棠愤怒的目光,她拉着赵溪明,正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赵溪明看见慕青棠鄙夷的眼神,尴尬地拽了拽自己残破的衣摆,怯怯地将自己的手从赵玖鸢的手中轻轻抽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慕青棠,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假意要去拿丫鬟手中的茶壶添水。 可宽大的衣袖却不经意地一扫,只听“哗啦——哐当!”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丫鬟手中那只精巧的玉色盖碗被扫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和尖锐的瓷片溅了一地。 “哎呀!”慕青棠假装猝不及防,惊呼一声。 然后慕青棠绣鞋的鞋尖,精准地绊向赵玖鸢的脚踝! 赵玖鸢毫无防备,被她绊得一个踉跄,朝着一堆碎片就扑了过去,眼看就要被闪着寒光的锋利碎瓷片扎破双手。 赵溪明吓得失声尖叫:“阿姐——”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影如疾风掠过。 在赵玖鸢重心即将摔倒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已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猛地将她向后一带! 赵玖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撞进一个坚硬却可靠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洌的龙涎香的气息。 “站稳。”谢尘冥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随即松开了手。 他目光如冷锐的寒刀,直直射向慕青棠。 慕青棠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往慕荣盛的身后躲了躲。 “阿姐,你没事吧?”赵溪明连忙扑了上来。 劫后余生的心悸尚未平复,赵玖鸢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片,再看向慕青棠那副无辜的脸,滔天的怒火吞噬了她。 她猛地两步冲到慕青棠面前,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用尽了赵玖鸢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地扇在慕青棠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慕青棠整个人都踉跄着歪向一边,精心描画的妆容瞬间扭曲,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赫然在目。 慕荣盛扶住慕青棠,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玖鸢。 “你这个贱种!你找死?!”慕荣盛眼见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妹妹被打,瞬间目眦欲裂。 他根本不顾谢尘冥还在场,油腻肥胖的身躯冲向赵玖鸢,张开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掐住赵玖鸢纤细脆弱的脖颈! 那架势,分明是要将她当场掐死! “我杀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怒吼道。 “姐姐……” 赵溪明的话音都还未落,只见谢尘冥身形一动,抬手扣住了慕荣盛的手腕。 随即他一用力,将慕荣盛的手腕一拧…… “啊——”慕荣盛只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要被他拧断了,忍不住响起杀猪般的哀嚎。 他只是虚胖,面对谢尘冥这样的将军,他毫无还手之力。 谢尘冥将他的手臂反扭到背后,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玖鸢捂着被掐痛的脖子,盯着谢尘冥的动作:“谢尘冥,别伤了他……” 若是他失手伤了慕荣盛,镇国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谢……谢将军!你疯了!你敢这样对我兄长?”慕青棠装着胆子,冲谢尘冥吼道。 “慕荣盛,你听好了。陛下今日下旨,着你妹妹协助本将办成渝镇旧案。”谢尘冥手下加力,慕荣盛又是一声凄厉的痛嚎,“在这案子结束之前,无论何人,胆敢伤她一根头发,意图阻挠圣命……” 谢尘冥微微俯身,冰冷的吐息喷在慕荣盛的耳边。 “本将奉旨——皆可杀之!明白了吗?” 第73章 命不好 慕荣盛还试图反抗,可谢尘冥力气极大,他动不了分毫,只能咬着牙憋红了脸,一声不吭。 这就是沈霓渊喜欢的男子。 慕荣盛心中涌起一股倔强,愣是不想向他求饶。 谢尘冥也懒得同他纠缠,放开了他,将他推回慕青棠身边。 慕青棠扶着自己的兄长,捂着脸,怨毒地盯着赵玖鸢。 有谢尘冥在,慕荣盛都吃了亏,她更是无法将那一巴掌还回来。 “你这个坏女人!你欺负我阿姐!”赵溪明嚷着就要冲上去扯慕青棠的长发。 赵玖鸢连忙将她拉住:“明儿!” 她若是伤了慕青棠,只怕此事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结了。 “慕家如果管不了慕二小姐,只要本将一句话,大理寺就可以替慕家管。”谢尘冥警告道。 赵玖鸢也不想同他们说什么,今日这一出出,她实在是累了。 于是,她牵起赵溪明,大步离开。 “阿姐。”赵溪明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随时要滚落下来。 “他们是不是总欺负你?”她问,“我们能不能不留在这里了?我好想回家……这里不是明儿的家……” 赵玖鸢的心被那滚烫的泪水灼痛。她抬手轻轻用指腹擦去赵溪明腮边的泪珠。 “傻明儿,在这里住下不好吗?”她问。 赵溪明用力摇头:“我只想跟阿兄和阿姐在一起。” “看来,慕家人还未接纳你这流落在外多年的长女。”谢尘冥忽然开口,“本将早就说过,贵女没有那么好当。” 赵玖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见在袖中微微蜷起。 谢尘冥也不再看她,修长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张,递给赵玖鸢。 “拿着。这是你受伤昏迷不醒那几日,镇国公去跪求了陛下,让陛下亲自向玄瑶要来的。”谢尘冥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赵玖鸢接过那张纸,缓缓打开,只见那竟是自己的卖身契。 原来,即使洗尘宴她不闹那么一出,镇国公也早就想好,要让陛下出面。但赵玖鸢并不觉得多感动,她知道,镇国公并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国公府。 撕碎这张纸,代表着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奴籍。只是,今日认祖归宗这事,终究是被这场闹剧打断。 今日这账,她要找徐姨娘好好算算。 “慕大小姐,你的时间不多了。”谢尘冥道。 离去成渝镇,还有二十几日。 “多谢将军提醒。” 赵玖鸢将卖身契收好,淡淡道:“今日之事,也多谢将军……” “放心,本将会讨回来的。”谢尘冥说罢,便转身离开。 …… …… 仲夏的夜,残留着一丝凉意。 清风苑内,微弱的烛光摇曳,赵溪明已经睡下。 她今日哭闹了一场,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又见到长姐,她难得睡得香甜。 空气中弥漫着龙井的茶香,赵玖鸢坐在圆桌上,烛火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面前摆着书,却看不进去。脑海中试图找到能让赵姨娘露出马脚的法子。 “鸢儿,睡了吗?”房门外突然传入沈夫人的声音。 赵玖鸢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道:“母亲,女儿还没睡。只是……”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赵溪明:“明儿睡了。” 沈夫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屋瞅了一眼,轻声道:“那我们外院说吧,省得吵醒了这丫头。” 赵玖鸢点了点头,随着沈夫人出了屋,又将门掩上。 月色下,院中的景色不复白日的鲜亮生动,倒显得有些寂寥。 下人将煮好的燕窝端到院中的石桌上,月光撒在晶莹剔透的燕窝上,闪着银光。 沈夫人在石桌旁坐下,拉过赵玖鸢的手,眼底满是苦涩。 “鸢儿,也没什么别的事,母亲只是想来同你说说话。”沈夫人叹了口气,“今日你受委屈了。母亲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也知道你与弟弟妹妹情深义重。” “只是……你父亲做事,总是利益在先,儿女情长在后。”她拍了拍赵玖鸢的手。 赵玖鸢抿了抿唇:“女儿知道。” 她已经冷静了下来。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尽快接受现实。既然知道镇国公是这样的人,她便对他不会有什么别的期待。 不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沈夫人重重叹了口气:“也怪母亲没有本事,无法将你父亲的心,拴在嫡出的身上。也怪娘没有将你兄长教好,让你父亲看不起。” 赵玖鸢听着,心中也不是滋味。 说起来,沈夫人的命当真是不好。 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夫君,又生了一个“废物”长子,长女被人偷走,好不容易有一个养女,又与赵玖鸢这个亲生的合不来。 这段时间,沈夫人这边可谓是鸡飞狗跳。 “不是母亲的错。”赵玖鸢握住沈夫人冰凉的手,“兄长只是还未开窍,他总会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至于父亲……” 她顿了顿:“父亲也是想着母亲的……” 沈夫人微微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你父亲也是想着你的。对了,过五日就是你父亲的生辰了,到时候,母亲帮你选一件贴心的礼物。“ 赵玖鸢微微有些诧异:“五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未曾听母亲提起过。那这生辰宴,母亲可准备好了?” 沈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甘,语气有些失落和自嘲:“哪儿轮得到母亲准备啊,当年为老太太办寿宴,我出了岔子,那桩事,他至今耿耿于怀。” “那事之后,他便不让我插手这些事了,尤其是这次请来的宾客,都位高权重,你父亲说,还是……还是徐姨娘去办更稳妥些。”沈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徐姨娘要办宴席? 赵玖鸢一怔:“这么说,所有事务,皆由徐姨娘一手操办?” “是啊,她一向亲自操办,不让旁人插手。怎么?”沈夫人问。 赵玖鸢微微眯了眯双眸,这么大的宴席,竟全都交给徐姨娘一人办,主母却不能过问。 镇国公当真是有些宠妾灭妻的意思。 可是,徐姨娘当真就一点错都不会出? 赵玖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没什么,母亲。”她冲沈夫人笑了笑,“女儿倒是想看看,徐姨娘能把宴席办成什么样。” 她就算找不到除掉徐姨娘的法子,至少也要削削她的锐气。 第74章 从没见过猪跑 关于准备宴席的事宜,赵玖鸢的经验恐怕不输任何人。 玄瑶对宴席的要求一向高,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却还要求赵玖鸢要节省银两。 赵玖鸢以为,以镇国公的为人,宴席会更低调一些。却没想到,她路过后厨时,看见下人端着昂贵的熊掌、江刀鱼和做蛇羹的材料,正往里走。 “等等。”她叫住了下人,“这些可是国公爷生辰宴那日要用的食材?” 下人见到她,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和不耐烦,但还是说:“回大小姐,是。” 赵玖鸢微微蹙眉。一般来说,宴席上所用到的珍贵食材,无非也就是燕窝、鱼翅、鲍鱼、海参等等。如此浮夸的用料,陛下一年都未必食得几次,亏徐姨娘想得出来。 而且……如此大的开销,镇国公竟也允许? 赵玖鸢忍不住走进了厨房,想要一探究竟。 却不曾想,她在厨房中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兄长?”赵玖鸢冷冷地盯着那个正在偷吃的背影。 慕荣盛转过头,一手攥着一块大肘子,一手攥着桂花糕,唇齿间满是油腻,令赵玖鸢忍不住狠狠皱眉。 他前几日不是都已经清减了,怎么这两日又开始暴饮暴食? “眼下也不是用膳的时辰,兄长在这做什么?”赵玖鸢冷声问。 虽然慕荣盛待她并不算好,可毕竟他身为嫡长子,也算是国公府的面门。总不能一直如此酒囊饭袋下去吧。 慕荣盛原本吓了一跳,见来人是赵玖鸢,又硬气起来:“关你屁事!滚开!” 说着,又大口咬了一口猪肘,吃相极其难看。 赵玖鸢闭了闭眼,心想她这个兄长当真是废了,不但不学无术,还出口成脏。 她扬声道:“听说过两日是父亲生辰。如今,没了公主的命令,父亲大概也会请永宁侯来,到时候……” 赵玖鸢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慕荣盛停了嘴,怔了一下。他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闷声道:“关我什么事。” 沈霓渊这个刺激这么快就没用了?赵玖鸢微微蹙眉。 还是说,他又受了什么别的刺激。 “兄长难道不喜欢沈家小姐了?”赵玖鸢直截了当地戳穿了慕荣盛的心事。 慕荣盛骤然转过身,瞪大了眼睛,怒斥道:“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这事连他的同窗好友都不知,只因慕荣盛其实对自己的样貌才能都十分自卑,自从得知沈霓渊喜欢谢尘冥那样的男儿后,他便更加厌恶自己。 赵玖鸢扯了扯嘴角:“你我毕竟是孪生兄妹,兄长心里想什么,恐怕我很难不知道。” 眼下,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很快就猜到了为什么。 “难不成,兄长是以为昨日见到了谢将军……” “别跟我提他!”慕荣盛恼羞成怒,拿起桂花糕就砸向她,“滚出去!” 赵玖鸢稳稳地接住了桂花糕,顺手放进口中,尝了一口便吐出。 甜腻得几乎要吃不出桂花味了。 “这是徐姨娘做的?”赵玖鸢扬了扬手中的桂花糕,问一旁的下人。 下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是徐姨娘的小厨房做的,徐姨娘让大公子来试菜,大小姐若是没事,还请大小姐出去吧。” 赵玖鸢扫了一眼周围的食材,眉心微蹙。 她心中有一丝疑问,需要查探一番,但此刻人多眼杂,何况…… 她看了一眼因为伤情而暴饮暴食的慕荣盛。 眼下慕青棠不在,似乎是调教这个阿斗最好的时机。 “兄长,那日我冲撞了你,是做妹妹的不是。”赵玖鸢柔声道,“既然兄长这么爱食猪肉,不然,妹妹请你吃全猪宴,就当是向你赔罪了?” 慕荣盛放下了桂花糕,缓缓转过头,审视地看向赵玖鸢:“你会这么好心?” 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赵玖鸢笑道:“请兄长吃肉,还能有什么诡计?” 慕荣盛头脑简单,他竟觉得赵玖鸢说得有理。请他吃肉的,都是好人才对。这么想着,眼前的人看着倒也顺眼了些。 他思索良久,终究是勉为其难道:“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 …… 这个计划,赵玖鸢想了好久。 慕荣盛既然如此喜欢食猪肉,她便从猪下手,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否则,他再如此愚蠢,被徐姨娘迫害下去,恐怕活不过三十。 华丰苑中,一群下人便扛着一头猪走了进来,赵玖鸢穿着长长的黑色胶靴,袖口戴着后厨拿来的袖套,拎着从屠夫那借来的装着刀的箱子,跟着进来。 赵溪明也蹦蹦跳跳地跟在猪后面,一路小跑进来。 “阿姐!今日有猪肉吃啦?”她欢快地说着,还伸手抹了抹猪耳,“你看起来很好吃呢。” “你这是整哪出?”慕荣盛嫌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抬手掩住口鼻,“你带这野……野丫头进来做什么?!” 那头猪还活着,四肢被人强行绑在木杆上,凄厉地吼叫着挣扎。 “别人都说,没见过猪肉,但见过猪跑。”赵玖鸢将刀一一摆放在案台上,“可兄长却是吃了不少猪肉,从没见过猪跑。” 她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猛地甩在案板上。 “所以,今日我便让兄长开开眼。” 慕荣盛看着那白花花的猪肉,咽了咽口水。他实在太喜欢吃猪肉了,喜欢到此时竟然拿对赵玖鸢和那个小野种讨厌不起来。 赵玖鸢身为他的孪生妹妹,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一把就掐住了他的软肋。 她知道徐姨娘这么久以来,都是靠着“吃”来拿捏慕荣盛,从而拿捏大夫人。 徐姨娘可以,那为什么她不行? 果然,慕荣盛眼底的戒备渐渐被渴望压下去,他又吞了吞口水,道:“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若是让我吃不到猪肉,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玖鸢挤出一丝笑容,道;“兄长放心,兄长今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就怕他再也吃不下。 “来人,给大公子上座。”赵玖鸢拍了拍手,对一旁的小厮道。 第75章 高门贵女杀猪 然而,却没有小厮理赵玖鸢。 毕竟是慕荣盛的小厮,对赵玖鸢的厌恶,不亚于慕荣盛。 赵玖鸢撇了撇嘴,只好自己从屋中搬了两把椅子出来。 “兄长,请坐。”她抬手道,”明儿,你也坐,看阿姐给你准备今晚的食材。” “好耶!阿姐,你要亲自杀猪吗?”赵溪明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似的,拍着手道。 亲自杀猪?这是什么小众的词汇?慕荣盛从未见过那个高门贵女会亲自杀猪的。 别说“高门贵女杀猪”,“猪”他都是第一次见。 可是,他也有些好奇,这粉白的畜生,是如何变成一道道美味佳肴的。它看久了甚至有些可爱,阳光下,它的皮毛白得发亮。 于是他便同他一向嫌恶的小丫头坐在一处,期待地看向赵玖鸢。 待两人坐下,赵玖鸢理了理袖套,又系上了围裙。然后,她从数把尖锐的刀中,掏出了一把趁手的刀,猝不及防地在猪的脖子上割开了一个口子。 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流进她提前准备好木桶中。 “第一步,放血。”赵玖鸢介绍道。 血气弥漫在空中,带着淡淡的腥甜。 “呕……” 慕荣盛从来没见过这样鲜血淋漓的场景,也没想到赵玖鸢上来就割了猪的脖子。 如此残忍,竟让他一个没忍住,干呕出声来。 赵溪明侧过头,疑惑地看着他:“这个哥哥怎么啦?” 慕荣盛见一旁的小丫头片子和赵玖鸢都如此淡定,他强忍着震惊,轻咳了两声。 “没……没什么,只是这味道有些冲。”他不想这两人看轻他。 赵玖鸢微微一笑:“也是,兄长并未上过战场,不知道战场上的腥风血雨,比这场面可怕多了。” 她忽然想到了远赴边关的赵溪冷,神色不由地一暗。 但眼下还有下一步要做,赵玖鸢甩了甩头,道:“兄长若是受不了,也可以不看。” 慕荣盛强忍着不去联想战场上的血肉模糊。 他的“猪瘾”很重,想到肥而不腻的五花肉,软烂可口的红烧排骨,和最爱的五香卤猪脚,便舍不得从椅子上起来。 “我……我才没有受不了。”慕荣盛嘀咕道。 “是吗?那……第二步,割头。”赵玖鸢说着,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锋落下,猪的脖颈处顿时割开一个大大口子。 “啊啊啊啊——” 慕荣盛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捂住了脸躲到一旁小厮的身后。 小厮身形窄瘦,遮挡不住他庞大的身躯,看上去有些滑稽。 赵玖鸢挑眉。她小时候便同养父学了如何杀猪,这本事,连赵溪冷都不敢学。 可她是长姐。 若是以后无人为他们杀猪宰羊,难不成他们就不吃了? 所以那时候,她只能硬着头皮学,哪怕后来整整两个月吃不下猪肉。 “少爷……要不算了?”小厮有点看不下去。 这杀猪的过程,在乡下倒是常见的。可即使是乡下,也有不少人不忍心看。 大小姐让大少爷看杀猪,这不是……这不是要他命吗? 赵玖鸢微微侧头,眼神轻蔑:“兄长这就不行了?” 赵溪明也回过头,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怕的?简直还不如她。 “不行”两个字,和那目光,都触动了慕荣盛的神经。 他尴尬地咳嗽两声,强撑道:“谁,谁不行?我……我没做好准备罢了。” 赵玖鸢笑道:“我想也是,兄长那么喜欢食猪肉,总该了解猪是如何烹制的。” 慕荣盛吸了吸鼻子,为了尊严,他咽下口中的酸水,强忍着恐恶心又坐回椅子上。 “据说,当年陛下斩杀谋逆之臣的时候,也是将他们的头颅斩下,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她又道。 眼前的猪头似乎和谋反将士的脸重叠在一起,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不想被赵玖鸢看扁,便努力想象着好吃的各种烧肉。 “第三步,开脊。” 刀刃深深地在猪的脊背上划开一个口子,因为角度在上面,所以慕荣盛看不到刀口里面的样子。 “兄长看到里面的肥膘了么?”赵玖鸢问。 慕荣盛咽了咽口水,觉得有些恶心,但还能勉强笑得出来:“这,这头猪肥头大耳的,一看……一看就好吃。” 赵玖鸢抿起嘴笑了笑,他还有心思想吃的,看来还是不够刺激。 下一刻,她便在猪的腹部那面割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然后将肚皮往两边一拉,里面的内脏都显露出来…… “呕——咳咳咳——呕——”慕荣盛终究是受不了眼前的场景了。 他崩溃地躲到一旁的树后,干呕起来。 赵玖鸢扯了扯嘴角,嘲讽地笑了笑:“兄长可知,我在公主府的时候,有三个婢女做错了事,便是被这样开膛剖腹,弃尸荒野。” “兄长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事,因为你在家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未曾经历过残酷的生死,也没过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小厮无奈地看了一眼赵玖鸢,道:“大小姐,你就放过大少爷吧。” 今日这一出,还不明显吗? 借着杀猪,教训大少爷。不但暗讽他养尊处优,未曾经历过腥风血雨。还想让大少爷从此之后,留下阴影,再也不贪食猪肉。 这么残忍的事情,果真是只有乡野来的大小姐能想得出。 赵玖鸢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请他吃猪肉,他不是最喜欢猪了吗?” 她又扬声问道:“猪的心脏和人的心长得很像,兄长不想看看吗?” 慕荣盛脆弱的神经已经撑不住了,他扶着树,干呕个不停,满脑子都是方才的血腥场景。 赵玖鸢想凑近,没想到慕荣盛见鬼似的,一边哀嚎一边躲回了房中。 赵玖鸢这才朝小厮使了个眼神:“去给你主子拿点冰过的绿茶来,让他清清口。” 小厮连忙跑去准备。 “明儿,走,我们把这猪肉拿两块到后厨去。”赵玖鸢摘下手套擦了擦手,对一脸淡定的赵溪明说。 “阿姐给你做红烧肉。” 第76章 无底洞 华丰苑内,沈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慕荣盛。 他脸色苍白,浑身虚汗,竟然对圆桌上的美味佳肴毫无食欲。 “盛儿,多少吃一点吧?母亲让后厨做了清炖狮子头,加了些马蹄,不腻人。”沈夫人端着碗,舀起一口软糯的肉,小心翼翼地劝道。 慕荣盛此时却像被抽了魂,两眼无神地扫了一眼勺子里白花花的肉,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呕……娘……别……呕……别让我看到猪肉……呕……”慕荣盛扒着床沿,对着木桶干呕个不停。 “儿子现在……看见猪肉就想吐……呕——”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头被赵玖鸢宰了的猪。 凄厉的惨叫,喷溅的鲜血,那画面如同梦魇,彻底摧毁了他对猪肉的食欲。 一旁的慕青棠焦急地对沈夫人道:“母亲,这可如何是好?哥哥已经两日食不下猪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她瞥了一眼身后气定神闲喝着莲子羹的赵玖鸢,埋怨道:“有些人,把哥哥害成这样,竟还吃得下东西!” 沈夫人也心疼得不行,她放下碗,对赵玖鸢道:“鸢儿,这是不是做得过了些?你看你哥哥他……要是饿出病来怎么得了!” 赵玖鸢放下瓷碗,擦了擦嘴角,故作无奈地叹气道:“女儿以为兄长最喜食猪肉,定是也喜欢看杀猪的,没想到……是女儿思虑不周。” “那能一样吗?!哥哥可是国公府的嫡长子!尊贵无比!怎么能看那种龌龊东西?”慕青棠愤慨地道。 “龌龊?”赵玖鸢微微蹙眉,“你食的猪肉就是这么来的,这就龌龊?战场上的厮杀岂不龌龊百倍?国公府的长子连这都看不了,还能堪什么大用?” “你——”慕青棠被她一连串的问题怼得喉咙发紧。 她不想再同赵玖鸢说下去,转身怼沈夫人道:“母亲,怎么办呀?” 沈夫人叹了口气:“要不,让庄大夫再来看看?” 赵玖鸢却觉得没这个必要:“母亲,您一向对兄长过度爱护,庄大夫就算说了法子,您也不会听。” 她顿了顿,道:“您开口求情,庄大夫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可兄长的身体,真的禁不住那样猛吃了。” 沈夫人自知理亏,这些年,若不是她纵容,慕荣盛说不定确实不会变成今日这番模样。可她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慕荣盛,他连骂人的话都没力气说了,还是让沈夫人心疼不已。 “可是,盛儿这样吃不下东西,也不是事儿啊。”沈夫人难受得不行。 “兄长虽然不能食猪肉,却可以让厨房多备些清蒸鱼虾、时令鲜蔬、豆腐羹,再熬些滋补的燕窝粥,总归是能入口的。”赵玖鸢宽慰道。 “好,好,青棠,快去吩咐后厨,让后厨去做些清淡的鱼虾时蔬过来!”沈夫人连忙道。 慕青棠咬了咬唇。 赵玖鸢也在这里,为什么偏偏让她去?自从赵玖鸢回来之后,母亲就忽视了她。 可沈夫人开口,她也不好拒绝,便乖顺地应道:“是。” 慕青棠愤愤地离开了屋子,碰巧沈夫人的丫鬟翠珠跑了进来。 “夫人,徐姨娘那个弟弟又来了!”翠珠嫌恶地道,“不知今日又要让徐姨娘帮什么忙。” 赵玖鸢闻言,来了兴趣:“母亲,徐姨娘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夫人一听这人便浮起一抹厌恶之色:“哼,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简直就是个吸血的水蛭!一家子几口人,都指望着徐氏手里那点银钱,成日好吃懒做,还喜欢赌!听说啊,他在外面欠了不少钱。” 说着,沈夫人叹了口气:“你父亲也烦他,可毕竟是徐氏的弟弟,也不好脱清关系,否则,倒叫人说我们国公府冷血。” 赵玖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徐姨娘家中竟有如此累赘?简直像个无底洞,徐姨娘岂不是要不停地往里填银钱。 赵玖鸢又陪沈夫人坐了一会儿,见床上的慕荣盛只是虚弱,并无性命之忧,她便离开了华丰苑。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盛开的花朵上,蝴蝶绕着花瓣翩翩飞舞。 赵玖鸢带着赵溪明在花园中散步消食,两人牵着手,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缓缓走着。 “阿姐,我想哥哥了。”赵溪明忽然道,“也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赵玖鸢也十分担心。 她不知赵溪冷身在何处,不知他过得好不好,在军中有没有受欺负。 或许,当初徐姨娘派人去挑唆,他一开始就是不信的。他甚至猜到了,赵玖鸢入了国公府,一定会继续想办法养活他们,或是让镇国公收留他们。 所以他才下定决心要去参军,减轻她的包袱。 这样想着,赵玖鸢心中有些酸涩。 不知道何时起,赵溪冷真的长大了。 她安慰赵溪明道:“放心,哥哥长大了,他可以照顾好自己。” 正在这时,赵玖鸢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前方的月洞门。 只见一个身材比慕荣盛还肥硕的男子,大摇大摆地从洞门那头,摇头晃脑地走过来。 他红光满面,挺着肚子,几乎要把身上那件名贵的云锦袍子撑破。腰间缀满各色宝石的腰带格外夺目,腰间还挂着一枚系好的翡翠吊坠。 这男子显然也看见了赵玖鸢,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他堆起一抹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 “哎哟,这就是慕家刚寻回的大小姐吧!真是巧啊!在下徐福,是徐姨娘的弟弟。”徐福的声音洪亮,朝两人行了一礼。 赵玖鸢不动声色地将赵溪明挡在身后,脸上是礼貌却疏离的淡笑:“原来是徐家舅舅,有所耳闻。” 她又扫了一眼徐福身上那些价值不菲的物件,那一身行头,全都是上等货色,徐姨娘的份例够他如此挥霍? 赵玖鸢腰间的衣裳突然一紧,她身后的赵溪明忽然紧紧攥住了她的衣摆。 “阿姐……”她怯怯地唤道。 赵玖鸢察觉到不对劲,便笑着对徐福道:“舅舅自便,我们还要去前面亭子坐坐。” “好好,大小姐慢走。”徐福连忙让出道,侧身目送两人离开。 两人走远后,他才敛起笑容,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大杂种和小杂种!” 他说着,粗胖的手伸向一旁开得正艳的蔷薇,粗鲁地折断一支,嗅了嗅,又丢在地上。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信那伙儿人,直接弄死她了事!如今还能有她什么事……” 他低声嘀咕着,昂贵的鹿皮靴碾了碾地上的花,又哼着小调,晃悠着离开。 …… 第77章 军饷 赵玖鸢带着赵溪明来到池塘边的亭子,她拉过赵溪明的手,问:“明儿,怎么了?” 赵溪明皱着眉,小嘴一瘪:“阿姐,就是那个人来家中,说阿姐不要我们了。” 赵玖鸢心一颤,眼底瞬间凝起寒意。 果然,是徐姨娘! 她费尽心思,就是想要赵玖鸢同镇国公起争执,被赶出这个家。 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个油腻的男子,赵玖鸢眼眸一沉。 看来,是时候好好查一查这位柳姨娘,到底替府里“省”下了多少银子,又“省”进了谁的口袋。 于是,夜晚,白的喧嚣褪去,浓稠的夜色中,一道纤细的黑影,贴着墙壁一闪而过。 赵玖鸢避开了点着灯笼巡视的侍卫,朝西院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楼阁走去。 她向暮月打听过了,这就是存放账册的账房。 赵玖鸢靠着冰冷的廊柱,见四下无人,她慌忙想要打开账房的门,却发现上了锁。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一旁的窗户上。窗棂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赵玖鸢上前晃了晃,其中一扇有些松动,窗框的缝隙很大。 她拔下发簪,轻轻伸进窗户的缝隙中,然后一拨。 锁扣被她拨开,可窗户有些高,她翻不上去。赵玖鸢只好环顾四周,发现角落有个半人高的粗陶花盆。 她咬着牙,将花盆挪到窗下,踩上去之后,终于能支开窗户,翻身进入账房之中。 “噗通”一声闷响。 赵玖鸢没能完全稳住,双脚落在账房地面的瞬间,膝盖一软,便重重地侧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扑鼻而来的,是带着霉气的纸张的味道。 她扶着木制的书架勉强站起,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便顺着柜子上模糊的标签,在一片漆黑中找了起来。 心跳犹如擂鼓,她屏住呼吸,终于在一个柜子上找到了一个账本,封皮上写着“生辰宴采买总录”。 抱着这个沉甸甸的本子,她蹲坐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 她吹了一口气,火折子亮出的火光,照亮了账本上的字。 “羊羔肉,上等,五十斤,计银一百五十两。” ——市价最多八十两! “鲜鹿筋,二十斤,计银八百两。” ——这价格甚至可以买二十斤鹿茸! “松江鲈鱼,活,三十尾,计银六百两。” ——虽是活鱼,可何至于二十两一尾?简直是荒谬! 赵玖鸢的目光越来越冷,她在厨房看到的那些食材,更是天价! 她迅速翻到账册后面附着的单据,上面的供货商赫然写着“福记珍行”。 赵玖鸢将这单据扯下,然后猛地合上账本,将它揣着怀中。 福记? 莫非,这供货的人,也是徐姨娘的亲戚? 赵玖鸢息了火折子,正想要离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车轴的声音,以及金属碰撞的钥匙声。 “怎么这个时候发了军饷……害得我一个好觉都睡不得……”裴管家的声音在门口传来。 他唉声叹气地点了烛灯,急急忙忙地朝满是账本的柜子走去。 赵玖鸢连忙躲进阴暗的缝隙中,让烛光照不到她的身影。 “都搬进来吧!”裴管家扬声道。 赵玖鸢偷偷看去,只见穿着黑色劲装,带着行伍气息的男子,推进来几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木轮推车。 几人将油布掀开,车上沉重的木箱被他们小心地卸下。 “刘校尉,辛苦了。”管家压低了声音,“边军三个月的军饷,都在这儿了?” 刘校尉面容刚毅,锐利的双眸扫视了一圈,才沉声道:“分毫不差。还请国公爷务必妥善保管,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刘校尉放心。这两日会派人日夜看守,绝无疏漏。”裴管家点了点头。 边军三个月的军饷? 赵玖鸢这才想起,镇国公手下还有一支兵马,由镇国公信任的大将带领着,镇守在边关。 这些军饷,是那些在苦寒之地的将士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刘校尉的人很快便将沉重的木箱都卸了下来,整齐地码放好。 裴管家送走了刘校尉,才又里面的桌案上坐下,开始记起账来。 赵玖鸢已经蹲得双腿发酸,她终于逮到机会,轻轻翻起那个不牢固的窗户,离开了账房。 她揉了揉发麻的双腿,边往清风苑走,边想起徐姨娘的弟弟。 那个贪得无厌的无底洞,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封上了。 …… …… 翌日,沈夫人一早便来到赵玖鸢屋中。 “鸢儿,明儿丫头入府之后还没给她置办过衣裳,今天正好得空,带你们二人去街上逛逛。”沈夫人神清气爽的样子。 她身后还跟着慕青棠。 慕青棠看了赵玖鸢一眼,冷哼一声撇过头。 赵玖鸢正帮明儿梳头发,听沈夫人这样说,她有些犹豫。 “可是……女儿没有银子……” 如今赵玖鸢的吃穿用度都是镇国公府出钱,明儿也是被谢尘冥连威胁带威逼地塞进府中的。若再大肆在穿衣上花销…… “怕什么!娘有钱!”沈夫人拍了拍胸脯,然后压低声音,“准确地说,是你爹有钱。但你爹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若是不花,就要叫别人花去了!” 她说着,接过赵玖鸢手中的梳子,帮赵溪明梳了两下头发。 赵溪明瞬间脸颊绯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明儿丫头虽与你无血缘,可毕竟同你感情深厚,就像青棠于我一样。”沈夫人眼底满是温柔,“所以,你放心,母亲定不会亏待明儿。” 这话让赵玖鸢心中暖洋洋的,久违地感受到了家人的关爱。 镇国公铁面无私,徐姨娘奸诈狡猾,可沈夫人却是个菩萨心肠。难怪她在这府中不好过,这世道,向来欺负老实人。 赵玖鸢心中燃起一丝保护欲,母亲待她这样好,她一定不会让母亲被徐姨娘欺负下去! 沈夫人三两下就给赵溪明梳了个好看的发髻,她拍了下手,心情极好。 “好,今日就我们四人去东街逛逛,想买什么,都由母亲买单!” 赵溪明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耳边又响起沈夫人雀跃的声音。 一时间,忍不住红了眼眶。 第78章 设局 沈夫人特地让赵玖鸢换上了一套淡粉色妆花缎的长袍,略施粉黛,涂了口脂。还找来自己的金钗,点缀在她的乌发间。 赵玖鸢随沈夫人摆弄,有些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离开国公府,她心中还想着那个针对徐姨娘的计划。 这一次,她无法自己硬来,必须寻求谢尘冥的帮助。 于是,她出门前喊来小厮,让他给谢尘冥送去竹哨,说是还给他的东西。 但装着竹哨的木盒中,藏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未时三刻,闻风茶楼见。 沈夫人乘着国公府的马车,带着三个女娃来到东街最时兴的锦绣坊。 锦绣坊一共三层楼,坊内弥漫着香气,悦耳的丝竹之声灌满整栋楼,一走进去便觉得闲适雅致。 慕青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进来便十分熟稔地同女掌柜打招呼。 “红姐,听说新上了天青色的云锦,色泽清雅,拿出来给我看看。”慕青棠往舒适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一坐,慢条斯理地品着小二端上来的茶水。 赵溪明从未进过如此奢华的绣坊,目不暇接地看着展示在外面的衣裳,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那丝滑的绸缎。 “哎,别乱摸!”慕青棠不满地“啧”了一声,“你的手那么粗糙,若是不小心勾了丝,可是要赔的!” 赵溪明猛地缩回手,满脸通红:“对……对不起。” “明儿。”赵玖鸢将她拉至身后,“没事,就算摸坏了,阿姐也赔得起。” 她拉着赵溪明朝沈夫人走去。 “你看,母亲说这个颜色衬你。”赵玖鸢笑着将沈夫人挑选的布料展示给她看。 那是一匹红色的织金云龙缎,颜色鲜艳明媚,就好似旭日初升。 “喜欢吗?”沈夫人笑眯眯地问,“我本来想多挑几件,但鸢儿说你还在长身体,做多了可能浪费。” 赵溪明用力地点了点头:“夫人挑的……明儿都喜欢。” 一通挑选之后,四人都买了不少东西——赵玖鸢和赵溪明是被沈夫人逼着买的。 除了衣裳,自然也少不了首饰。 眼看,就到了和谢尘冥相约的时辰。 趁着其他三人的注意力被金光闪闪的首饰吸引时,赵玖鸢丢下一句“母亲,女儿想去方便一下”,便跑出了店铺大门。 赵玖鸢一路飞奔,跑到闻风茶馆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阁楼上,谢尘冥早已等候多时。他瞧见楼下门口那道娇粉的倩影,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未时三刻,他的包厢准时被一只纤细的手撩起。 “将……将军。”赵玖鸢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谢尘冥的对面。 “慕大小姐真是好兴致,如今与本将见面,搞得像偷情。”谢尘冥冷笑着端起茶水。 他刚要送至嘴边,便被赵玖鸢一把夺了过去。 赵玖鸢一仰脖,一饮而尽,又塞回他手里。 “抱歉,将军,事出紧急,你……你我毕竟孤男寡女,总……总是在府中相见,若是让他人知道,不……不妥。”赵玖鸢好不容易顺直了气。 谢尘冥眼眸微眯,手指在她喝过的杯子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脸,精致的五官灵动而秀气,她朱唇的嘴唇此时正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他全然听不进去。 仔细一看,对面的女子几日不见,原本瘦削的脸,此时娇嫩圆润许多,有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元气。 一身淡雅的锦衣,更是衬得她气质淡雅,又带着一丝贵气。 他上次竟没发现,她已隐隐有了些变化。 赵玖鸢察觉到谢尘冥的走神,只自顾自地说着:“……所以,沈姨娘的弟弟,谢将军,你在听我说吗?” 谢尘冥这才回过身,面容淡然地问:“什么?” 赵玖鸢咬了咬牙,挤出一丝平和的笑容:“我说,徐姨娘拿国公府的银钱去填她弟弟那个无底洞,我想了个法子,引他们入局。” 谢尘冥这才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问:“这是又要让本将替你做什么事?” 赵玖鸢微微一怔,她刚才用过那杯子,他竟然……就这么直接继续用了? 她吞了吞口水,道:“是……谢将军人脉广,神通广大,所以……我想请谢将军派人去同莱财赌坊的大当家递个话,与他联手设局,引徐福入彀。” 谢尘冥微微蹙眉:“你要用什么做引子?” 赵玖鸢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微微一笑:“镇国公府,边关军饷。” 谢尘冥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不大,所以才厚着脸皮,请将军出手相助。”赵玖鸢挤出一丝谄媚的笑。 不知为何,眼前的女子似乎比在公主府时鲜活许多,纵使一如既往地工于心计,却比从前懂得讨好人了。 谢尘冥轻咳了两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赵玖鸢说了自己的计划,然后道:“将军放心,不会耽误边关将士拿到军饷。” 听了她的话,谢尘冥思忖片刻,道:“你确定她会入局?” “只要这个坑够大,徐姨娘便不得不冒险去填。”赵玖鸢肯定地道,“而且,我会误导她,让她不知道那是一笔动了会掉脑袋的银钱。” 谢尘冥挑眉:“那……你又该如何报答本将?” 又来了。 赵玖鸢冷笑一声,没好气道:“将军让我陪着远赴千里之外,调查什么偷婴案,后面恐怕有的是用得到我的地方。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同我谈回报?” 真破了案子,谁欠谁的还不知道。 更何况,他本就欠她…… 赵玖鸢摇了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 谢尘冥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慕大小姐,你一向会打算盘。罢了……本将答应你,会办妥这件事。只是……你别忘了今日之言。” “多谢将军。”赵玖鸢的目的达成,毫不留恋地起身,“母亲还在锦绣坊等我,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了包厢。 谢尘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眸色渐沉。 “将军,这片酒坊甚多,人多混杂,不用属下去送送慕大小姐吗?”无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谢尘冥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忽然猛然起身。 “不用了,我亲自去。” 第79章 不省心 赵玖鸢离开了茶馆,脚步匆匆。 她心头压着事,只想快些赶回锦绣坊,以防母亲担心。 她对街道并不算熟悉,为了抄近路,她误闯入一个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斑驳的灰墙伫立两旁,脚下的青石板满是滋生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更遭的是,小巷内分叉路繁多,七拐八拐之后,她迷失了方向。 赵玖鸢停下脚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这窄巷白日里人迹罕至,此时静得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正当她焦急地四处张望,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请问……锦绣坊怎么走?”赵玖鸢心中一喜,边说着,边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醉汉,摇摇晃晃地从拐角处走出来。 醉汉浑浊的双眼不老实地扫过赵玖鸢姣好的面容和丰盈的身材,眼底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如此娇俏……”醉汉咧嘴绽开猥琐的笑容,露出满口黄牙,伸出油腻的大手朝赵玖鸢的脸摸去。 “找不到家了?陪爷乐呵乐呵,等,等爷爽了……送你回去。” 赵玖鸢心头一凛,连连后退。 此时,她下意识想要摸挂在脖子上的,谢尘冥给她的竹哨。可下一瞬她又想起,那竹哨被她还给谢尘冥了! 赵玖鸢咬了咬牙,罢了,就算没有谢尘冥,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慌乱中,她余光扫到醉汉身后的笤帚。 趁醉汉扑过来的瞬间,赵玖鸢一个闪身躲过他的手,冲向他身后。 “别过来!”她抓起扫帚,对准了他,缓缓后退。 “还是个烈性子!爷……喜欢!”醉汉更兴奋了,踉跄着就又要追上来。 刺鼻的酒腥臭随之而来,赵玖鸢闭着眼尖叫着抡起扫帚,奋力砸在醉汉的身上。 “滚开!”她声音发颤,用尽全力挥动着扫帚。 竹编的扫帚在醉汉身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却只换来对方一声嘲笑。 “小娘子就这点力气?”醉汉狞笑着,粗壮的手臂一挥,轻而易举就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区区一把扫帚,以赵玖鸢的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挠痒痒。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小爷就陪你玩烈的!”说着,他朝着她的衣襟伸出手。 “嗖——”的一声,一枚飞镖刺中了他的手背。 “啊!!!”醉汉吃痛地发出惨叫,松开了赵玖鸢。 还未等他看清来人,便又被人猛地一踢,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赵玖鸢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谢尘冥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她来时的方向,玄色的锦袍随着他收手的动作微微飘动。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浓重的杀气,眼底的寒意如同凝结的冰霜。 “国公府的大小姐,你也敢碰?”谢尘冥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个瘫在地上烂泥般的醉汉。 他因为疼痛和惊吓,酒已经醒了大半。 “我……我……我不知道她是慕家大小姐。”醉汉磕磕巴巴地道,“我要是知道,我……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就算我不是国公府的人,你也不可对女子如此放肆无礼!”赵玖鸢不解气,提起裙子上去踹了两脚。 她此时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细密的冷汗,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发髻上精致的发钗上,宝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狠狠地摇晃,透露出她平淡面容之下的慌乱。 谢尘冥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这时候的她毫无贵女的样子,又回到了那个张牙舞爪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别人见到她这副样子。 谢尘冥将她拉至身后,淡声道:“还不滚?” 那醉汉这才连忙爬了起来,弓着身子如同老鼠般飞快地逃走。 “将军。”赵玖鸢这才定了定心神,疑惑道,“将军怎么会在这?” 谢尘冥神色淡漠,但下颌线却有些紧绷。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从腰间取下一个东西,递给她。 “竹哨,你忘了。” 竹哨静悄悄躺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 赵玖鸢见到竹哨,也没客气,连忙接过:“多谢将军。” 镇国公府和这外界都充满着危险,她常常无力抵御风险,关键时刻,还是需要一些保命的东西。 指尖不经意触到谢尘冥带着薄茧的掌心,竹哨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赵玖鸢又将它穿回麻绳上,系在脖间。 谢尘冥移开视线,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不容置疑地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话音落下,他的脚步已经迈开。 赵玖鸢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同他保持着距离,却又不算太远。 “将军要送我回去?”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 她对这街道实在是不熟悉。欲速则不达,早知道,不该贪心走小路。 “不然呢?”谢尘冥冷声道,“某些人,片刻也不让人省心。出来连个婢女都不带,不认路还敢乱跑!” 赵玖鸢听他这样说,只当他是嫌自己又给他添了麻烦。 她抿了抿唇,道:“抱歉……” 谢尘冥将赵玖鸢送至后巷转角处,赵玖鸢停下了脚步。 “将军就送到这吧,若是让母亲瞧见……”她咬了咬唇。 谢尘冥眸光微动,了然地应道:“自己当心。” 说罢,玄色身影很快隐没在人群之中。 赵玖鸢整理好衣裳和发髻,确认无误后,才缓缓走进锦绣坊的正门。 “鸢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身子不舒服?”沈夫人迎了上来,声音有一丝焦急。 “我没事。”赵玖鸢扯了扯嘴角,“方才走岔了路,绕远了些。” “阿姐!你脸色好白,可是肚子不舒服?”赵溪明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担心地问。 赵玖鸢摇了摇头:“我没事。明儿可买了什么好东西?” 赵溪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着头道:“夫人……夫人给我买了许多漂亮首饰,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好看的东西!” 一旁的慕青棠,在沈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 “今日也逛得乏了,早些回府吧。”赵玖鸢提议道。 于是,一行人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轻轻碾过石板路,赵玖鸢倚着窗,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徐姨娘和那个无底洞,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80章 引火 过了两日,清晨,镇国公刚刚下朝回府,一身威严的紫袍尚未脱下。他端起一杯热茶,正要抿上一口,裴管家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老爷!库房……那个……那批银子,它们……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 镇国公听不明白,眉头一拧:“你吞吞吐吐说的什么话?把舌头捋直了再说!” 裴管家咽了咽口水:“军饷!那批军饷丢了五千两!” “什么!?”镇国公将茶杯重重放下,茶水撒了一桌,“不是让人看着了吗?!怎么会丢?!明日就要运走了……还不快去找!” 他正要起身去账房看看,却见守门的小厮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 “老爷,谢将军和向大人来了,他们带着官差……包围了国公府!”小厮神色慌乱。 镇国公心头一颤,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大理寺卿向延素以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着称,谢尘冥更是行事变幻莫测,难以揣摩。这两人联袂而至,还带着官差……绝非小事! 他稳了稳心神,决定先去看看这两位究竟要做什么。 “慌什么!”镇国公沉声低喝,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快将人请去前厅!” 片刻后,镇国公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绛紫色锦袍,踏入正厅。 正厅之内,气氛凝重,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大理寺卿向延和谢尘冥并肩而坐,犹如两座神像。 向延一身绯红的官袍,面容严肃凝重,眉头紧锁。而他身旁的谢尘冥,一身玄色蟒袍,腰梳玉带,挺拔如松,俊朗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两位大人!”镇国公快步走进屋中,“二位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何事?” “国公爷。”向延没有同他寒暄,大手一挥,身后的吏役便端上来一个盖着红布的木制托盘。 “这是何意?”镇国公微微蹙眉。 向延将红布一掀,只见上面赫然出现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官银!每一锭都足有五十两,刺目的银光让镇国公心头一沉。 “今日清晨,有百姓举报,说莱财赌坊有一男子,用官银赌钱。”向延声音冰冷,“这银锭下面,刻着边关军饷。镇国公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镇国公如遭五雷轰顶,他连忙拿起一枚银锭看了看底部,角落里隐隐约约刻着几个小字。 永恩三年,户部监造,边关军饷。 他手一松,银锭“啪嗒”一声掉回托盘之中。 “怎么……怎么会……”镇国公死死盯着那枚官银,“是谁?是谁偷了本公的军饷?!” 此时,谢尘冥才缓缓开口:“向大人,本将说了,镇国公并非唯利是图之人,军饷如此重要的钱财,事关边关将士,镇国公绝不会私吞。” 他缓缓站起,对镇国公道:“用这官银的男子,名为徐福,不知镇国公可有印象?” 镇国公的眼睛倏地瞪大:“你说谁?” “徐福。”谢尘冥眸色阴沉,“难道,国公认识?” “他……他是本公妾室的弟弟,可是……他怎么会有官银?!”镇国公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谢尘冥冷声道:“两日之前的夜里,这个徐福在赌坊输了不少银钱,当时他因为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还被赌坊的大当家打了一通。” 向延冷哼一声:“没想到,两日之前还不起的银子,昨夜突然还得起了。若不是莱财赌坊的大当家胆子小,不敢私收官银……” “混账!!”镇国公双目赤红,一掌重重地拍在紫檀木的方几上,“向大人放心,此事,国公府必给朝廷一个交代!” “来人!给我把徐氏叫来!把她院儿中的人都看好,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 …… 赵玖鸢正在屋中看着明儿练字,忽然听院外传来喧闹声。 “寒碎,外面怎么了?”她扬声道。 寒碎去外面探了一眼,回屋道:“大小姐,听说,徐姨娘动了府中的军饷!向大人和谢将军都来了!” 赵溪明停下笔,不明所以地看着赵玖鸢:“阿姐,怎么了?” “没事,继续练你的字。”赵玖鸢起身,将藏在枕头下面的账本揣进怀中。 然后道:“暮月,寒碎,陪着明儿,我去前厅一趟。” 暮月皱起脸:“啊?大小姐,前面现在气氛凝重得很,你现在过去怕是会惹火上身!” 赵玖鸢微微勾起唇角:“不怕引火烧身,我就怕,这火烧不大。” 待她走到前厅的台阶处时,只听屋中传来镇国公的暴怒之声。 “……那你说说!若你偷的不是本公的银子,又能是谁的?!” “父亲。”赵玖鸢走进厅中,朝镇国公行了一礼。 镇国公皱起眉,语气十分不耐:“你来做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军饷失窃,和府内这只蛀虫,无暇顾及其他。 然而,徐姨娘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尖声道:“老爷,是她!妾身偷的是她的银子啊!” 她跪着朝镇国公爬过去,抓住他的衣摆:“前几日妾身分明听她对那个小杂种说,说……说大夫人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就存在账房之中!” “她……她还说,‘嫁妆数额不小,足够丰厚’!妾身……妾身也是因为弟弟那事……一时糊涂……妾身想着,反正大小姐尚未婚配,先挪用一些……” “可是……可是!妾身不知道那是军饷!妾身怎么敢偷军饷啊?!” 徐姨娘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蒙受了巨大的冤屈。 厅内众人的目光落在赵玖鸢身上。 可赵玖鸢脸上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微微蹙着眉,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徐姨娘。 “徐姨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尚未婚配,何来的嫁妆?”她顿了顿,挑眉,“哦,我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我确实同明儿说过,大夫人曾提起,会为女儿提前准备一份体面的嫁妆。只是……此事需等到女儿议定亲事之后,方能从府库支取。” 赵玖鸢笑意盈盈,双眸却如同冬日的冰湖一般幽深且寒冷。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账本:“没想到徐姨娘,不仅贪墨,就连我的嫁妆也不想放过。” 第81章 贪婪无度 这一连串的话,如同尖锐的针,狠狠扎向徐姨娘。 她看着赵玖鸢手中的东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样。 这野丫头怎么会知道她贪了国公府的银子?她怎么发现的?!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查过她的账!镇国公信任她,大夫人看不懂账本,府中上下无一人敢置喙她! 这个从公主府出来的贱婢,居然查她?! “你手中这是什么?”镇国公指了指赵玖鸢手中的账本,皱了皱眉。 “回父亲,女儿今日前来,是因为无意中发现,徐姨娘为了宴席采买食材,诸多品类价格似乎远超市价,虚高得令人心惊。”赵玖鸢将手中的张本国呈给镇国公。 “虚高?”镇国公如鹰的眼神扫了一眼徐姨娘。 徐姨娘死死攥着裙摆,强忍着冲上去抢账本的冲动。 此时向延冷笑一声:“看来,这位姨娘不是第一次贪国公府的银子了。” 镇国公第一次打开了徐姨娘的账本,翻看了两眼后,他灼热的目光简直能将徐姨娘烧死。 他直接将账本砸在徐姨娘的头上。 “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本公念在你伺候多年未曾犯错的份上,给你嫡出的体面!让你执掌庶务!你就是这样回报本公?!” 他暴怒的吼声震得整个大厅都嗡嗡作响:“虚报账目,掏空府库,贪些蝇头小利本公也就不计较了,你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军饷上?!” “老爷!妾身真的不知道那是军饷啊!”徐姨娘无力地为了自己辩驳,“妾身在府中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动那木箱中的银钱……” 她说着,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赵玖鸢,声嘶力竭:“是你!是你陷害我!是你动了军饷,你将它拿出一部分,伪装成嫁妆的样子,引我上钩!” 徐姨娘心思转得也快,这时候已经明白了这是赵玖鸢故意下的套。 “徐氏!你还敢强词夺理!”向延忽然开口,“这笔银子终究是你偷出来交给徐福的!赖不了别人!” “可是……可是我没有偷军饷啊!!”徐姨娘跪在地上,用力捶着地。 她冤枉极了,那笔银子分明是没有同那批军饷放在一处的,分明就是赵玖鸢口中的嫁妆,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镇国公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一耳光甩在徐姨娘的脸上。 “胆大包天!你弟弟就是个无底洞!你差点酿成塌天大祸,还敢狡辩?!” 若非顾及最后一丝颜面,他真想当场一剑劈了这个毒妇! 此时,谢尘冥慢悠悠地开口:“镇国公,好在这次这笔军饷及时追回,未曾耽误什么大事。既然是国公府的家事,本将与向大人也不便参与……” 镇国公连忙道:“将军放心,本公定不会放过她!” “来人!徐氏品行不端,贪婪无度,祸乱家宅!今日起,收回她手中的钥匙、账册!掌家之权交到大夫人手中!” 镇国公冰冷的目光落在徐姨娘身上:“至于你……收拾你的东西!明日一早,你便滚去西山佛堂,陪老太太静修!没有本公的命令,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赵玖鸢听过慕家老太太在西山静修的事,只是不知为何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西山偏远清苦,对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徐姨娘来说,堪比受刑。 “不!!不要!!老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徐姨娘发出凄厉的哭喊声,扑上来想要保住镇国公的腿。 “拖下去!”镇国公极其厌恶地将她一脚踹开。 两名??连忙上前,毫不怜惜地架起徐姨娘,粗暴地拖了出去。 她头上的珠钗被碰掉在地上,慌乱中被小厮的脚步踩得粉碎。 赵玖鸢看着徐姨娘那枚珠钗,面上毫无表情,看不出悲喜。 “向大人,谢将军,既然这件事并未造成任何影响……还请二位保密……”镇国公低声对淡然站在厅中的二人说。 向延看了谢尘冥一眼,道:“这是自然,只要国公按时将军饷送至边关,这事便当从未发生过。” 本来就是谢尘冥和那丫头设计的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向大人果然开明!本公感激不尽!”镇国公连忙道谢。 “今日叨扰许久,时辰不早,向大人与本将也该走了。”谢尘冥见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便提出离开。 “好好好,鸢儿,正好你去送送将军和向大人。”镇国公对赵玖鸢说。 “两位大人请。“赵玖鸢恭敬地伸手,为两人引路。 恐怕她的父亲,此时此刻已经没了旁的心思,只想好好看看徐姨娘这些年究竟贪了多少。 三人一同走出前厅,朝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待转过一道月洞门,彻底脱离了正厅的视线范围,赵玖鸢才微微松了口气。 “砰”的一声,向延狠狠锤了谢尘冥一拳。 “你是不是疯了!亏你想得出来!拿军饷当诱饵,还同莱财的大当家串通好演那场戏,就为了搞垮那个毒妇?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水深得很!你就不怕他借此机会要挟你?!”向延怒声道。 这其实是赵玖鸢的主意,她咬了咬唇,不敢吭声,生怕向延那一拳会转个弯落在她身上。 向延那力道不小,可谢尘冥只是微微晃了晃身体,眉头都没皱一下。 “向大人,慌什么?”谢尘冥声音平静,“冯大当家,他那些勾结官吏、私贩禁物,这些把柄足够我抄他赌坊十次。他敢要挟我,正好,我送他和他主子一起上路。” 向延仍旧气急败坏,压低声音道:“若是镇国公知道这事是我们串通好的……” “镇国公只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今日之事能永远地烂在肚子里。”谢尘冥冰冷的目光落在向延身上,“只要您这位‘铁面无私’、‘公正廉明’的大理寺卿守口如瓶,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向延背后一凉,他嘿嘿笑了两声,道:“还说回来,这位鸢儿姑娘,就是你当初的试婚婢女吧?谢将军莫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才出手相啊——!” 谢尘冥狠狠给了他一脚,让他的后半句咽了下去。 “哎呦!”向延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着险些摔倒。 ‘试婚’这两个字,触动了赵玖鸢神经。 这件事仿佛在她身上刻下了烙印,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提起。 “闭嘴,滚出去。”谢尘冥的声音冰冷,眼神冷锐得仿佛要杀人。 镇国公府的大门就在眼前,他像拎小鸡仔一一样,将向延拎起来,粗暴地往府门方向拖。 “谢将军难道是害羞了?谢唔唔唔唔……”向延被谢尘冥捂着嘴,拉出了国公府。 第82章 不对劲 镇国公的书房内,弥漫着沉香的味道。 镇国公端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脸色阴沉。 “鸢儿。”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这一切,是不是你设下的局?” 空气瞬间凝固。 赵玖鸢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有些心虚,但她还是挺直了背脊,迎上了父亲审视的目光。 “父亲明鉴。”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女儿入府不久,并不知徐姨娘究竟是何心性,也从未见过徐姨娘的弟弟,又如何能算准她定会如此胆大包天,将手伸得这般长?”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无奈:“说到底,是姨娘自己行差踏错,辜负了父亲的信任,也辜负了国公府的厚待。” 镇国公锐利的目光在赵玖鸢脸上逡巡良久,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书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传来的阵阵鸟鸣。 最终,镇国公缓缓靠回椅背。 他不是不再怀疑她,只是此时他更需要一个能收拾烂摊子的人。 他记得,赵玖鸢曾经为公主办过生辰宴。那宴席上的表现,已经证明了她有这个能力。 “罢了。”镇国公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为父的生辰宴。请柬已发遍都城,宗室、勋贵、重臣皆在受邀之列,这关乎国公府颜面,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他目光重新落在赵玖鸢身上,带着命令的口吻:“徐氏贪墨,你母亲又不堪重用,府中如今能担此重任的,也只有你了。生辰宴剩下的事,还是由你来操办。” “务必办得体面周全,莫要让国公府蒙羞!” 赵玖鸢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意料之外的,这重任竟然落在了她身上。 她本不想掺和这些,可眼下镇国公开口,她也只好应下。 “女儿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亲所托。” …… …… 徐姨娘很快被赶出了国公府,坐上了一辆简陋的马车,前往西山。 接下生辰宴这个烫手山芋,赵玖鸢的生活瞬间被填满。 她仿佛回到了在公主府的时光,事无巨细地安排着。 宴席的菜单反复斟酌,徐姨娘采买的食材当中还有不少以次充好的,她还需要换掉。 席面的布置改了又改,宾客名单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座次安排更是绞尽脑汁,生怕出一丝纰漏。 虽然国公府的下人们不知道赵玖鸢具体做了什么,可他们都发现,这个乡野出身的大小姐,回来之后不但赶走了徐姨娘,还让镇国公无比信任她,以至于将生辰宴这样的事都交给她来办。 赵玖鸢调教下人也颇有些心得,该敲打的时候不客气,该安抚的也十分大方。 于是众人原本的轻蔑,瞬间变成了钦佩。 她手段虽然有些残忍,但果断,颇有些镇国公当年的风范。 赵玖鸢将徐姨娘留下的烂摊子重新安排妥当,终于,迎来了镇国公生辰这日。 一早,丝竹管乐悠扬,觥筹交错间,宾客皆是喜气洋洋。 在赵玖鸢的精心操持下,宴席布置典雅大气,菜肴精致可口,下人们穿梭有序,宾客们言笑晏晏。 镇国公端坐主位,脸上难得地挂着几分笑意。 赵玖鸢节省了许多不必要的开支,还将宴席办得有声有色,令他十分满意。 此时的她,与在公主府时大不相同。 她不再是卑躬屈膝的婢女,而是穿着得体的华服,妆容精致,从容地应对着各方宾客。 只是,她看上去轻松,实则精神高度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保每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谢尘冥自然也受邀前来,只是宴席上耳目众多,两人只对视了一眼,赵玖鸢便离开,继续盯着宴席的进度。 忙了许久,赵玖鸢正转身,欲去查看一下后厨的进度,却在回廊的转角,迎面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响晴! 曾经一同在公主府,朝夕相处的婢女。自从玄瑶被送去和亲之后,公主府的下人们大多都被重新卖给别的富贵人家。 而此时的响晴,就跟在一个眼神轻佻的年轻公子身后,穿着一身颜色有些艳俗的裙子,面色微微有些惨淡。 赵玖鸢认得那位公子,是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姓许,他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名声极差。 她正想着,响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时,赵玖鸢清晰地捕捉到响晴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但那丝错愕又迅速被一种浓浓的愤恨所取代。 赵玖鸢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副表情,有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再看去时,响晴和那位许公子,都不见踪迹。 她微微蹙眉,将这份疑惑暂时压了下去,决定得空时再找机会同响晴聊聊。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 赵溪明突然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碗,走向赵玖鸢:“阿姐,你忙了大半日,吃些东西吧。” 赵玖鸢瞥了一眼那碗,是冒着热气的鸡汤,里面还有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 她的确饿了,笑着接过赵溪明手中的碗,小口尝了尝,味道十分鲜美。 一碗鸡汤下肚,她将碗还给赵溪明:“谢谢你,明儿……” 话还未说完,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胃里,渐渐蔓延到全身。 不对劲! 赵玖鸢心一沉,扶着赵溪明道:“明儿……这,这汤里加了什么?” 赵溪明一怔,道:“没什么呀,我从后厨盛来的,怕它太烫,还特地晾了一会儿……阿姐,你怎么了?你为何额头上这么多汗?” 那热意来得如洪水猛兽,比先前玄瑶给她吃的享春丸还要猛烈。 赵玖鸢心思飞转,心中明白,大概是有人趁着明儿不注意的时候,往这汤里放了什么东西。 她强忍着不适,对赵溪明道:“明儿,扶我……扶我去东边那间空着的厢房休息,然后……然后你去找大夫人,说……说我不舒服,要……要小睡一会儿……” 赵溪明见她脸色变得潮红,连忙扶住她:“阿姐,你怎么了?” “无碍……扶我,快扶我过去。”赵玖鸢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尖锐的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些,只是那股燥热几乎要将她吞噬,眼前的景物也渐渐变得模糊。 第83章 失仪 赵溪明不敢拖延,连忙扶着赵玖鸢,不动声色地退出了热闹的正厅。 一进那间僻静的厢房,赵玖鸢便瘫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溪明勉强将她扶上床,惊魂未定地看着面色潮红的她:“阿姐,你是不是病了?我……我去找大夫来……” “没事,明儿,我歇息片刻就好。千万……千万别惊动任何宾客……你去找大夫人,让她盯着宴席,别……别出差错。然后……然后你回来,替阿姐守住门口,别让人进来……” 赵玖鸢强撑着嘱咐,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赵溪明闻言,虽然放心不下,却还是乖乖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赵玖鸢松懈下来,心中忍不住开始盘算究竟是谁会害她。 然而身上的燥热让她头脑发昏,她忍不住解开了自己的衣裳,褪去外袍,好让自己凉快一些。 还未来得及想明白,赵玖鸢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响晴故作娇媚的声音:“许公子,您喝多了,这里面是奴婢给您准备的惊喜,您先进去醒醒酒,奴婢先去给您端醒酒汤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那个户部侍郎家的许公子! 他满脸通红,眼神浑浊,浑身满是令人作呕的酒气,嘴里还嘟囔着:“小美人儿……到底藏了什么惊喜给爷……” 赵玖鸢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怎么会这么巧?她前脚刚进来,后脚响晴就将自家公子送入房中? 她口中说的惊喜,难道是…… 眼见那许公子摇晃着就要朝内室来,赵玖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猛地向旁边一滚。 她狼狈地摔倒在地,连滚带爬,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张雕花大床的床底! 许公子喝得昏天黑地,没发现床底的她,直直地倒在了床上。 “这个臭丫头,还说给我惊喜……把爷……把爷扔在这就不管了?早晚我要弄死她!”他嘀嘀咕咕地道。 坚硬冰冷的地板紧贴着赵玖鸢的肌肤,暂时压制了那股燥热,但眩晕和虚弱的感觉越来越强。 再这样下去,她担心自己迟早会失去理智! 于是赵玖鸢颤抖着手,拔下了头上那支用来固定发髻的点翠金簪,没有半分犹豫,她狠狠地将尖锐的一端刺进了自己左臂内侧! “嗯……”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好在许公子醉得不像话,没有在意这点声响。 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袖,但那尖锐的痛楚如同冰水浇头,硬生生将走失的意识拽回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和慕青棠的喊声。 “就是这间屋子!不好了!我看到……看到姐姐她……她和许公子……他们进了这间屋子……一直没出来!姐姐身子好像不舒服,会不会被欺负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明儿焦急的阻拦:“阿姐要休息,不能进去……大夫人!阿姐真的不舒服!不可以进去……” “哧啦”一声,厢房的门被猛地打开! “鸢儿!”沈夫人慌张地唤道,“你哪里不舒服?让母亲看看!” “慕大小姐?该不会真的在此同许公子私会吧……”其他跟着前来的女眷纷纷议论道。 然而…… “许兄?你怎么在这里?”闻讯来看笑话的其他公子哥,发出疑惑的询问。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屋内,只见许公子此时衣衫不整,腰带半解,正一脸茫然地躺在床上,看着众人。 床上除了他自己,并无其他人。 慕青棠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会?怎么会只有许公子一人? “人呢?慕大小姐呢?”有人问。 赵玖鸢趴在床底,捂住自己的嘴,大气都不敢喘。 她这幅样子,被发现同许公子共处一室,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也会遭人非议。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诸位。” 是谢尘冥! “许公子醉酒失仪,误闯女眷休憩之所,闹出此等误会,实在不该。”他的声音低沉,“沈夫人,不如将许公子请出去醒醒酒?留在这里,怕是不妥。” 他的话提醒了沈夫人。眼下情形显然不对劲,还是不要让众人聚集在这里为好。 于是沈夫人连忙道:“对……对!谢将军说得对!来人,快扶许公子去花园里醒醒酒,再拿碗鸡汤来!” 几个小厮立刻上前,将还在嘟囔的许公子架了出去。 “不过是一场误会,诸位不如先回正厅,今日美酒佳肴,莫要因此扫兴”谢尘冥沉声道。 宾客们虽然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但谢尘冥说了这话,屋中又确实无人,他们只得带着满腹狐疑,遗憾地退了出去。 很快,喧闹的厢房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尘冥。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床底那一片衣角,眸色一沉。 赵玖鸢迷迷糊糊蜷缩在黑暗的床底,紧绷的神经在听到人群离去的声音后,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高度紧张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意识开始模糊。 她以为人都走光了,强撑的那口气一泄,握着簪子的手也松开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几乎要着火似的。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眼前忽然一亮。 垂下的床幔被人掀开,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进来。 赵玖鸢被人猛地拉出床底,刺眼的光线袭来,让她眯了眯眼。 再睁开双眼时,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是谢尘冥。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却紧绷着。 赵玖鸢发髻散乱,面色潮红,衣袍也被她扯开,散落一地。这模样让谢尘冥的瞳孔猛地一缩。 “慕大小姐……”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玖鸢紧绷的神经,在见到他的一瞬间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被折磨得水汽氤氲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帮我……求你……”她哑声道。 第84章 绽放 “你怎么了?”谢尘冥的眉头狠狠拧紧。 可赵玖鸢已经彻底没了理智,她体内仿佛有一团烈焰,灼烧着她的身体。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那惊人的热度让他心一沉。 “……救救我……”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凉意。 纤细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似乎试图将那层碍事的阻碍撕开,好让她贴得更紧些。 “醒醒!”谢尘冥低吼,声音有些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将她轻轻抱起,迅速放在床榻上。然后坐在床边,试图按住她乱动的身体。 她身子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手臂本能地攀上谢尘冥的脖颈,双腿也缠上了他的腰。 谢尘冥身子一僵:“慕玖鸢!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怒得直呼她的大名。 赵玖鸢茫然地睁开双眼,呼吸灼热,眼神涣散。她已经被那强劲的效力主宰,五脏六腑都灼烧得刺痛难当。 谢尘冥心一沉,立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搭上她的脉。 “该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如此霸道的迷药,其性质猛烈,除非与人交合,否则会因气血逆冲而亡。 谋划此事之人,是存心要毁了她! “霍铭……”赵玖鸢涣散的意识,口中唤出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不是后悔了,来救她了?他为什么要欺负她?为什么要杀她的爹娘?他不是说好,会一直都对她好的吗? 此时,赵玖鸢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救救我……求你了……霍铭,好痛……我真的好痛……” 谢尘冥浑身僵硬,血液涌向头顶。 “你叫我什么?!”他用力地抓住赵玖鸢的肩膀,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抓碎,“你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 可意识模糊的赵玖鸢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一味地哀求:“霍铭……求你……你说过你会娶我的……你欠我的……” 这么多年,她发现已经无法再爱上别人了,如果是用他解药,她心甘情愿。 谢尘冥心中有成百上千句疑问,她究竟在说什么? 可他知道,眼下这个失了智的女子是无法回答他任何问题的。 而且,外面宾客云集,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慕家刚找回的这个嫡女,他若是就这样将她抱出去,只怕逃不过众人的耳目,会让她身败名裂。 “无影,看好房门,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里。”谢尘冥妥协了,对门外隐藏着的侍卫嘱咐道。 “是!”无影应道。 他终是下了决心,咬了咬牙,掐住赵玖鸢发烫的脸颊,强迫她失焦的目光看着自己。 “慕玖鸢,看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在求我做什么吗?”他声音嘶哑。 赵玖鸢的瞳孔艰难地聚焦了一瞬,似乎是认出了他,却只短暂地清醒了这一瞬,便被更汹涌的热意淹没。 “我知道……霍铭……”她泪水涟涟,身体痛苦地蜷缩又舒展,“只有你……只有你能唔……” 赵玖鸢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住,只剩下一声模糊的呜咽。 这个吻带着掠夺和惩罚的意味,他强行闯入,仿佛要将她体内的火焰全都吸走。 唇齿交缠间,是两股渴望疯狂滋生,双双沉沦。 谢尘冥扯开腰带和衣领,脑海中还不停想着,她为何会知道那个名字。 知道那个名字的人,分明都已经死了…… 下一刻,她猛烈的回应让他无法再维持理智,思绪戛然而止。 两人的衣衫渐渐剥落,冰凉的空气让赵玖鸢忍不住一缩。她像是溺水之人,抱着浮木,用尽全身力气,攀附着他,在他后背留下红痕。 热,无处不在的热。野火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将理智焚烧殆尽。她仿佛陷入无底的深渊,黑暗将她吞噬。 但是,一束光撕开了黑暗,将她拉了出来。 谢尘冥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双眸,此刻像一汪深泉,带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带茧的手粗糙又厚实,掀起一阵阵战栗。指腹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刻下清晰的轨迹,带着一丝占有意味。 他的气息笼罩了她,像是暴风骤雨,带着侵略性,却又让她感到欢愉。一切都比想象中更舒适,矛盾的情绪也在灼热的氛围中渐渐消失。 意识在酥麻的漩涡中彻底沉了下去,她像一叶扁舟,无助地漂浮在海面上。 屋中的动静,与屋外隐隐约约的丝竹之音混杂在一起。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终于,赵玖鸢猛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 汗水交织,喘息渐渐平息。 冷静过后,赵玖鸢缓过神,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她猛地推开他。 扯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她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 方才大胆的动作历历在目,赵玖鸢羞赧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居然还是将自己的清白给了他,这究竟是命中注定,还是无奈之举,她一时也说不清。 不过,眼下这状况,总好过是那个许公子。 谢尘冥知道她药劲已过,恐怕……要翻脸不认人了。 “今日之事,实属无奈之举。”她声音依旧嘶哑,“还请将军……不要……不要同外人提起。” 谢尘冥似乎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冷静,支起上半身,挑眉看她:“本将可以负责。” “不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谢尘冥眸色沉了下来,似是不满她如此爽快,阴沉地重复着她的话:“不用?”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她用被子裹住身体,狼狈地起身去捡床下的衣裳。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凝结,此时一扯到伤口,仍旧有些刺痛。她酸软得几乎站不住,在这种情况下委身于仇人,仍旧让她眼眶发酸。 可她还是硬撑着冷声说。 “怎么?难道将军还想要我负责?” 第85章 听错了 她刚裹紧衣裳,便突然被谢尘冥强行转过身子,面对着他。 谢尘冥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怒极反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森寒。 “当是被狗咬了?”谢尘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 强大的压迫感瞬间袭来,他攥着赵玖鸢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挣脱不了。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你为何会知道‘霍铭’这个名字?”他眼中翻涌着恼怒。 赵玖鸢心一惊,身子微不可察地变得僵硬。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霍铭?这个名字是她藏在心底最隐秘的禁忌,却在此时猝不及防地被谢尘冥撕开! 这是他的真名,是五年前他告诉她的。可是,现在的她,不该知道。 难道……她刚才神志不清的时候,管他叫霍铭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几乎让她窒息。 赵玖鸢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慌乱和痛楚。她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再抬眸时,已是一片强装的平静和更深的疏离 “我何时提过这个名字?将军听错了吧?”她语气带着困惑,“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谢尘冥死死地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表情。 她否认得太快,反而透露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可是……眼前这女子,确实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名,难道真是他听错了? 谢尘冥没这么好糊弄,他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掐住她的下巴,质问道:“你没听过?那方才,‘霍铭’这个名字,为何会从你口中喊出来?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难道你是有意接近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是将军一直逼着我配合查案?我何时故意接近过将军?!”赵玖鸢抓住他的手腕,垂着眼帘艰难地道,“我真的不认识什么‘霍铭’,我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 “看着我!”谢尘冥厉喝一声,逼迫她对上自己冰冷的眸子,“你当本将是愚蠢的莽夫?装傻充愣就想蒙混过去?” 他忽然冷笑一声,猛地将她拽近:“难道,非得要像方才那样,你才想得起来?” 想到刚刚经历的疯狂,赵玖鸢腿一软。 她稳了稳心神,反问道:“这个名字为何对将军如此重要?难道将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尘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的情绪翻涌。 “还是说,我何时害过将军?让将军刚与我有过肌肤之亲,就这样质问我?”赵玖鸢又问道。 这一次,谢尘冥暴怒的脸终于渐渐松动。他看着她歪斜的领口处露出来的红痕,想到她的滋味,又是喉头一紧。 他终究是松开了手,目光也软了下来:“慕大小姐,本将的耳朵不会听错。” “将军还是不要过于自信。”赵玖鸢又提醒道,“我已在此处耽误了许久,若是母亲再寻过来,看见将军与我共处一室,将军可曾想过要如何解释?” 谢尘冥这才冷静下来。他双眸冰冷如寒潭,深不见底。 此时的确不是追问的好时机,反正,她跑不了。他迟早会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赵玖鸢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忍着身上的不适,低着头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声音又恢复了疏离:“将军,我在此处耽搁太久,母亲恐怕要担心了,还容我先行告退。” 她终于打消了谢尘冥心中的疑问,打算落荒而逃。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门栓时,谢尘冥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伤。”他提醒道。 她自己刺出来的伤口,因着刚才激烈的动作,又有些渗血。 赵玖鸢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劳将军费心。” 她拉开房门,微风灌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也吹散了屋中暧昧的气息。 赵玖鸢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充满秘密的厢房。 她快步走在曲折的回廊上,酸软的双腿和下腹的不适,以及身上残留的谢尘冥的味道,都在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霍铭这个名字,谢尘冥许久未曾用过。 当年他父母被人诬陷谋反,在满门被灭的前一天晚上,谢尘冥被母亲送去了舅舅家,逃过一劫。管家的儿子成了他的替罪羊。 他曾对她说过,后来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只能改了名字,隐藏自己的身份,成了舅舅收养的义子。 于是“霍铭”这两个字,仿佛是他的禁地,不能同任何人提起。 除了她。 五年前的她,那个救了他的她。 可是方才,那个她以为早就随着过往一痛腐烂在记忆深处的名字,突然涌入脑海,在她失神的时候,不小心喊了出来。 经历了今日之事,赵玖鸢对谢尘冥的感情也愈发复杂起来。 她恨他,却逃不过和他的纠缠。 她需要冷静一下,想清楚所有事情的答案。 转过一道月洞门,花园小径旁的两道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赵玖鸢的视野中。 只见是慕荣盛和沈霓渊两人。 此时,二人伫立在那,沉默相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若是要去前厅,必当经过两人跟前。赵玖鸢顿住脚,后退半步,想等二人离开。却不想,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沈……沈小姐!我……我心悦你!从……从很久以前就……”慕荣盛的声音带着一丝青涩,微微有些发颤。 没想到兄长会突然表白,赵玖鸢惊讶地捂住了嘴。 沈霓渊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并未失态。 她微微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得体却疏离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承蒙慕大公子厚爱,霓渊愧不敢当。” 慕荣盛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急切地追问:“为……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吗?” 沈霓渊的声音轻柔,却十分坚定:“慕公子很好。只是……霓渊心中,已有所属。” “是……是谢将军吗?”慕荣盛几乎是脱口而出,双眸死死盯着沈霓渊。 第86章 熟悉 没想到,沈霓渊十分爽快,没有否认,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她语气带着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温柔:“是。谢将军他骁勇善战,保家卫国,是真正顶天立地、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子汉。” “骁勇善战……有担当……有责任感……”慕荣盛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一股巨大的自卑和失落瞬间将他淹没。 沈霓渊又笑了笑,道:“慕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我要去同前厅的夫人们说会儿话了。” 慕荣盛连忙道:“是我唐突了,姑娘去忙吧。” 待沈霓渊施施然离去,慕荣盛才失魂落魄地朝小花园的方向走去。 赵玖鸢见四下无人,才终于放心地继续朝前厅的方向迈步。 前厅的喧嚣隐隐传来,提醒着她宴席过半,她作为长女,必须尽快回去。 刚勉强整理好脸上僵硬的表情,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急匆匆地从回廊另一端跑了过来。 “阿姐!” 赵溪明的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看到赵玖鸢,她眼睛一亮,快步冲到赵玖鸢面前,抓住她的手臂。 “你刚才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到处都找不到!那间厢房……”她压低声音,眼神里充满了后怕,“那个……那个许公子怎么会……他没对你做什么吧?你们难道……” 她不敢说下去,紧张地看着赵玖鸢苍白的脸色和明显有些凌乱的发丝。 赵玖鸢被她抓住的手臂正是受伤的那只,一阵刺痛传来,让她微微蹙眉,但也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傻丫头,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不过是那许公子喝多了发酒疯,追着人胡闹。我听到他进来,就……就从后窗跳出去,躲到屋后那片竹林里避了一会儿。”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闹剧。 “这不,看这边没动静了,我才悄悄绕回来。” 赵溪明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阿姐没事就好!跳窗也太冒险了,阿姐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关切地上下打量着赵玖鸢。 “没事,就是蹭了点灰。”赵玖鸢不着痕迹地抽回被苏晴抓着的手臂,轻轻拍了拍裙摆。 “走吧,前厅还有那么多客人,我们得赶紧回去,母亲该着急了。”她需要立刻回去,出现在众人眼前。 “嗯!”苏晴点点头,挽住赵玖鸢另一边完好的手臂,两人并肩朝热闹的前厅走去。 刚踏入灯火通明、笑语晏晏的前厅,沈夫人便眼尖地看到了她们。 她立刻朝赵玖鸢招手:“鸢儿,你去哪儿了,为娘正找你,快过来!” 沈夫人身边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眉目如画的贵妇人,正是定远侯夫人,柳氏。 赵玖鸢拉着赵溪明走过去,微微行了一礼:“母亲,夫人。” 看到赵玖鸢走近,柳夫人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 “鸢儿,快来见过定远侯夫人。”沈夫人拉着赵玖鸢的手,对柳夫人道,“夫人,这就是我女儿,慕玖鸢。” “慕大小姐。”柳夫人主动上前一步,亲切地握住赵玖鸢微凉的手。 她的手很暖,眼神更是柔和得像一泓春水,满是真挚的感谢。 “好孩子,上次在公主府,多亏了你!帮我找出了那恶毒的歹人。这份恩情,我们夫妇二人铭记于心。” 她说着,眸中泛着水光:“我那夫君是个粗人,行事莽撞,上次恐怕多有得罪,惊吓到你了。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玖鸢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感激弄得有些无措,尤其是柳夫人眼中莫名的一抹怜惜,让她心头一颤。 她连忙屈膝行礼:“夫人言重了。鸢儿那时还是婢女,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当不起夫人如此厚谢。侯爷也是心系夫人安危,情急所致,鸢儿理解。” 柳夫人却只是摇头,握着赵玖鸢的手更紧了些,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眼底带着一丝哀伤。 “看着你,我就忍不住想起我那苦命的女儿……”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笑道,“不瞒你说,我女儿也同你小时候一样,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人偷走了……” 沈夫人叹了口气:“柳夫人和曾经的我一样,都是被那团伙儿害惨了……” 赵玖鸢心一沉。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柳夫人的手,声音坚定:“夫人,您别难过。吉人自有天相。您的女儿,她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好好的。老天爷会保佑她,终有一日,你们母女定能重逢!” 柳夫人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用力点点头:“好孩子,谢谢你,借你吉言!若真能有那一日……” 就在这时,柳夫人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赵玖鸢的身后,看向那个一直安静乖巧,沉默不语的赵溪明。 她的目光在赵溪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姑娘倒是从未见过。”柳夫人松开了赵玖鸢的手,语气温和地问道,“看着……倒是有些眼熟?不知这位小姐是谁?难道沈夫人,还有一位养女?” 赵溪明突然被柳夫人点名,顿时紧张得手足无措,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磕磕巴巴地回答:“回……回夫人,我……我是阿姐的妹妹。” 一句话说得乱七八糟。 柳夫人却笑了起来:“你是慕大小姐的妹妹,对吗?” 赵溪明点了点头:“是,夫人。我……我从未见过夫人这么……这么貌美的贵人……一时间,有些紧张。” 她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 赵玖鸢微微笑了笑,对柳夫人道:“夫人见笑了,这是我流落山野时,一起长大的妹妹。” 柳夫人了然,也笑道:“真是个伶俐可爱的孩子。嘴也甜。” 她看着苏晴那张因为紧张而泛红的小脸,带着一丝恍惚:“我女儿若还在……也该和她差不多年纪了……” …… 第87章 嫉妒 赵玖鸢正与沈夫人和柳夫人寒暄,余光却感受到一道锐利的视线。 她侧目望去,只见谢尘冥正站在不远处,身旁是几位宗室子弟。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方才的疯狂,阴戾的质问,又涌入脑海。 她几乎是本能地撇开头,避开了那道炙热的视线。 视线落向别处时,却瞥见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赵玖鸢身子一颤。 “阿姐,你怎么了?”赵溪明察觉到她的异常,关切地问。 “没事。”赵玖鸢强壮镇定,“可能是刚才吹了风,有些冷。” 她笑了笑,对交谈甚欢的沈夫人和柳夫人道:“母亲,柳夫人,后厨还有些事,我要去看看,恐怕……要离开一会儿。” 柳夫人温和地笑道:“慕大小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快去吧。” 赵玖鸢行了一礼,便立刻快步穿过喧嚣的人群,目光冷锐地在人群中搜索方才那道身影。 很快,她便找到了。 响晴正低眉顺眼地跟在许公子身后不远处。此时的许公子,似乎已经醒了酒,正与同行之人谈笑风生。 赵玖鸢眼神一冷,不动声色地绕道响晴身后,趁许公子不备,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啊唔……” 响晴还未叫出声,赵玖鸢就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闭嘴!跟我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她不顾响晴的挣扎,强硬地将她拖离了热闹的前厅。 穿过曲折的回廊,径直来到后花园那处偏僻无人的池塘边。 池塘水面在日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赵玖鸢猛地将响晴松开,响晴踉跄几步才站稳。 她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看着赵玖鸢:“慕……慕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赵玖鸢上前一步,那双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这话该我问你!响晴,我自问在公主府时,从未苛待于你,甚至在你出错时还为你遮掩过!你今日为何要害我?!为何要将那许公子引到厢房?!”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凛冽的寒意。 响晴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怨恨取代。 既然被她识破,她索性就豁出去了!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恶毒:“为什么?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因为你赵玖鸢就是个虚伪的贱人!”响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厉起来,“你明明是个婢女,却装得清高无比,私下里却还和萧总管暧昧不清!” “萧总管?”赵玖鸢蹙眉,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总管他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响晴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充满了痛苦。 “我仰慕他那么久,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可他眼里只有你!只有你这个装模作样的贱婢!他给你送点心,帮你解围,对你嘘寒问暖!凭什么?!就凭你那张狐媚子的脸?!” 赵玖鸢愕然,她完全没想到响晴的恨意竟源于此!她与萧魁?那不过是…… “后来呢?”响晴的声音充满了讽刺和怨恨,“后来你找到了亲生父母,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府的嫡小姐!你就一脚踹开了萧总管,对他不闻不问!你把他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赵玖鸢,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身份地位,还要抢走我喜欢的男人?!你得到了这一切,却还如此糟践别人的心意!我恨你!我恨不得你去死!”响晴的脸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赵玖鸢听完这荒谬又偏执的控诉,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又觉得无比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冰冷地看向响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以为萧魁对我好,是真的喜欢我?” 赵玖鸢的声音如同千年寒冰:“他不过是看中了我性子还算沉稳,做事细心,想把我骗回去给他那个卧床多年、性情暴戾的母亲,当贴身奴婢罢了!他之前找的几个下人,都被他那母亲活活折磨死了!他不敢再轻易请人,才把主意打到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婢女身上!” 她顿了顿,冷笑道:“你所谓的‘仰慕’,在他眼里,恐怕连给他娘端洗脚水都不够格!” “你……你胡说!”响晴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反驳,“萧总管他……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休想污蔑他!” 她的信仰仿佛被狠狠击碎,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相信。 赵玖鸢看着她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只觉得彻底心寒和厌烦。 跟这种被嫉妒冲昏头脑,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人,多说无益。 “污蔑?”赵玖鸢冷冷一笑,眼神如同看一只蝼蚁,“信不信由你。看在我们朝夕相处五年的份上,这次我便原谅你。收起你那些恶毒的心思否则,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搞这些下作手段……”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我绝不会放过你!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赵玖鸢说完,不想再看她一眼,转身便欲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她不知道响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是说,响晴一直是这个样子,只是……她从未发现而已。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被彻底揭穿幻想,又被赵玖鸢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彻底激怒的响晴,眸中猛地爆发出狠戾凶光! “贱人!你去死吧!!” 一声低吼划破寂静。 响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背对着她的赵玖鸢狠狠一推! 赵玖鸢猝不及防,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推向池塘边缘!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便是一滑! “噗通!” 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将她淹没。 水花四溅,沉重的衣裙像铅块一样拖着她向下沉去! 赵玖鸢口鼻瞬间被带着腥味的水灌入,刺骨的寒意和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 第88章 落汤鸡 赵玖鸢今日遭了先前那一出,此刻本就瘫软无力。而身上的衣服浸了水之后愈发沉重,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她呛了几口水,胸腔仿佛要炸开似的,意识在浑浊的池水中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 “噗通”一声,一个玄色身影如箭般跳入水中,朝着她飞快地游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箍住了她的腰肢,带着她向上游去。 赵玖鸢猛地浮出,剧烈地呛咳起来,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池水的腥味涌入肺腑,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一张被水浸湿的、冷峻的脸。 谢尘冥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他双眸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死死地盯着岸边某个方向。 岸边,早已没了响晴的身影。 谢尘冥根本无暇顾及那个罪魁祸首,他从池水中站起身,抱着浑身湿透的赵玖鸢,大步走上岸。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手臂紧紧箍着她,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纵使仲夏的风十分和煦,可吹过湿透的身子,赵玖鸢依旧冻得一阵寒战。 意识稍稍回笼,她感觉到自己被紧紧抱在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 那熟悉的龙涎香,霸道地包裹着她。 这气息瞬间让她想起,不久前在厢房里时,那些混乱又屈辱的记忆。 赵玖鸢的身体本能地僵硬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让她开始挣扎。 “放……放开我……”她的声音虚弱而颤抖,带着抗拒。 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肢体接触,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 谢尘冥感受到她的挣扎,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怀中苍白如纸、脆弱不堪的人儿。 她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纤细却玲珑的曲线。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水珠不断滚落,湿漉漉的眼底满是脆弱。 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似乎被她这副虚弱的模样浇熄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深的冷意取代。 “放开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讽,“慕大小姐是想就这样仪容尽失地走回前厅?让满堂宾客都看看你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赵玖鸢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她现在这副样子,落汤鸡一般,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如何能出现在人前? 母亲会担心,定远侯夫人也会忧心,而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例如慕青棠,她几乎能想象出她们幸灾乐祸的嘴脸。 一股更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了她。 她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将脸埋在他湿透的衣襟里。 感受到她的妥协和那细微的颤抖,谢尘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不再言语,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僻静的回廊,直接走向停靠在国公府侧门的,属于他的那辆玄色马车。 “将军!”无踪立刻躬身行礼。 “拿干爽的披风来!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谢尘冥沉声命令,抱着赵玖鸢直接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空间不小,甚至摆了一张窄床,铺着厚实的绒毯。 谢尘冥将赵玖鸢小心地放在窄床上,迅速扯过车夫递进来的玄色锦缎披风。 那披风还带着一股谢尘冥的气息,他不由分说地将赵玖鸢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再去锦绣坊买一套衣裳。”他又吩咐道,“只需说是慕大小姐要,想必,慕大小姐在锦绣坊留过量身的尺寸。” 无踪领了命,马不停蹄地赶去锦绣坊。 温暖瞬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赵玖鸢裹紧了披风,将自己缩成一团,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尘冥自己也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车厢的地毯上。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寒意未散的眸子,沉沉地看着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的赵玖鸢。 “那个婢女……”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往常的冷冽,“你想如何处置?是直接沉塘,还是送去大理寺,让她好好交代?” 他口中的“好好交代”,显然不是字面意思,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 处置响晴?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沉。 在公主府时,响晴也曾和她一起说说笑笑,一起分享过点心,在她生病时,笨拙地递过一碗热汤。 那个曾经活泼爽直的响晴,如今,却成了恨不得让她身败名裂,甚至取她性命的恶鬼。 想到公主生辰宴那次,也是她的推波助澜,一阵阵悲哀涌上心头。 害了她还不够吗?非要她死? 赵玖鸢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尘冥,眼神疲惫而空洞。 “处置她?有意义吗?”她声音有些沙哑。 谢尘冥蹙眉,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赵玖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恨我的,想我死的,难道只有她一个吗?今日这连环的算计,凭她一个人,想得出来?做得成吗?” 她脑海中闪过慕青棠那满是怨念的脸,想起她在厢房屋外,故意引众人前来看热闹的语气。 赵玖鸢的声音冰冷:“想必,响晴是同慕青棠串通一气,里应外合。先前一个引许公子来找虚弱的我,一个引众人来厢房看热闹。” 谢尘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显然也想到了慕青棠那个看似无害的养女。 赵玖鸢裹紧了温暖的披风,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一点点沉寂下来。 “不劳将军费心,响晴,还有……慕青棠,我自己会处理。” 平静语气下蕴含的冰冷决心,让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他已经帮了她很多次,多到她已经开始觉得还不起了。 谢尘冥就像一把双刃剑,她能利用他保护自己,可殊不知,他也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尖刀。 谢尘冥深深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子,苍白、脆弱,像一只被风雨摧残过的幼鸟。 然而,她的眼神却不再有最初的惊惶和逃避,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决绝。 他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谢尘冥扯了下嘴角。 “好。”他只回了一个字。 第89章 妹妹 很快,无踪买来了新的衣裳,谢尘冥站在马车下,等待着赵玖鸢更衣。 “将军,您什么时候这么心善了,还送慕大小姐衣裳?”无踪忍不住偷偷嘀咕。 那套华贵的衣裳顶他三个月的月银,将军倒是舍得下本,难不成,是看上马车上的那位慕大小姐了? 谢尘冥闻言,睨了他一眼,道:“你何时能像你哥哥那般,不在本将面前碍眼。” 无踪抿了抿唇,这是嫌他话多。 他的哥哥无影,因为性格孤傲冷淡,又沉默寡言,所以成为了谢尘冥的暗卫,终日隐在暗处,跟在谢尘冥身边。 而自己性子活泼,耐不住寂寞,又心直口快,所以是谢尘冥明面上的侍卫。 两兄弟一明一暗,任务也各不相同。 暗杀、跟踪、藏匿之类的活儿,都是哥哥无影来做。无踪则是白日里跟着随谢尘冥出入各种场所。 听谢尘冥这样说,他只能嘿嘿一笑:“将军,人各有命。我与哥哥不同,哥哥负责干脏活儿累活儿,我负责陪将军逗闷子,为将军跑腿。” 听了他这些不着调的话,谢尘冥深吸了口气,嫌弃的话还未说出口,马车的车帘就已经被人撩起。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触及到焕然一新的赵玖鸢时,他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凝。 赵玖鸢换上了锦绣坊最新款式的衣裳,月白色的纱袍,淡蓝色的长裙,用贝壳和珍珠加以点缀,与她头上新换的同款珠钗格外和谐。 这一套十分适合她淡雅清冷的气质,让他一瞬间有些失神。 赵玖鸢没察觉到他的异常,扯了扯袖子,道:“这套衣裳很贵吧?多少钱?等我有了银子,会还给将军……” “不必。”谢尘冥迅速换上了平静的面容,移开目光,冷声道,“就当是送你了。” 赵玖鸢一怔,淡淡地“哦”了一声。 他难得地没有管她要报酬……可能是因为他这个名声显赫的大将军,不缺银钱。 赵玖鸢跟着谢尘冥朝府中走去,刚走进侧门,便撞见了神色落寞的慕荣盛。 他眉头紧锁,手捂着胸口,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 方才在宴席上,他突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凉意,和强烈的窒息感,一起毫无征兆地笼罩了额他。 他心慌意乱,只想逃离喧嚣,出门散散心。 可撞见赵玖鸢和谢尘冥站在一处,他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赵玖鸢还没开口,他就已经几步冲上前,高大的身躯带着怒气,直接拦在两人面前。 “赵玖鸢!” 慕荣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她:“你……你从哪回来?!你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回事?今早还不是这一套!而且,你为什么会从他的马车上下来?!若是让父亲知道,定会让你a挨上几板子!” 他指着谢尘冥,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孤男寡女,湿着头发,从一辆马车里下来…… 这画面足够引人遐想。 赵玖鸢被他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晃。 她不想解释,更不屑解释。 但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引来母亲和其他人无谓的担心和猜疑,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而疲惫地开口。 “我方才……不小心落水了。”她言简意赅,“我不想让母亲担心,也不想惊动宾客,所以……才麻烦谢将军,替我找来新的衣裳。” “落水?”慕荣盛一怔,瞳孔骤缩。 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和那湿冷的感觉……难道是…… 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念头,瞬间闪过。 这个乡野出身的女子,当真是她的孪生妹妹。 而孪生兄妹之间……难道会心有灵犀? 她落水时的痛苦,他也感觉到了? 这个新的认知非但没有让他产生丝毫怜惜,反而像火上浇油。 他只觉得赵玖鸢的存在给自己徒增了不少烦恼。 再开口时,慕荣盛的声音充满了鄙夷:“落水了就能随便跟着外男走?就能穿着别的男人买的衣服招摇过市?!赵玖鸢,你还要不要脸?!国公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你简直……不知检点!” 他刻薄的话语像淬毒的箭矢,狠狠射向赵玖鸢。 赵玖鸢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哥哥如此关心我的行踪,倒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慕荣盛耳中,“方才……可见到沈小姐了?” “沈小姐”三个字,如同最精准的定身咒,瞬间让暴怒的慕荣盛僵在原地。 所有愤怒戛然而止,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慕荣盛的脑海中,回响起沈霓渊那温柔却冰冷的声音。 …… “慕公子很好。只是……霓渊心中,已有所属。” …… 慕荣盛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赵玖鸢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色,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惫。 然而,慕荣盛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巨大的失落感无处发泄,赵玖鸢那近乎揭他伤疤的行为,以及她此刻站在谢尘冥身边的画面,瞬间让他忍不住迁怒于谢尘冥! “是你!” 慕荣盛一步上前,猛地将赵玖鸢粗暴地拽到自己身后。他瞪着谢尘冥,眼中充满了敌意和愤怒。 “谢尘冥!你……你明明已经有了沈霓渊!她倾心于你!你凭什么还来招惹我妹妹?!你把她当什么了?!你这种朝秦暮楚、脚踏两条船的伪君子,也配……也配……” 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因为巨大的愤怒而卡在喉咙里。 赵玖鸢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臂上的伤口被牵扯到,痛得她闷哼一声。 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愕然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宽厚的背影。 这是……慕荣盛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她是他的“妹妹”。 虽然是在这种充满愤怒的情境下,他的话也不怎么好听。 但这声突如其来的“妹妹”,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第90章 点到为止 面对慕荣盛的怒火,谢尘冥甚至懒得解释。 “沈小姐倾心于谁,那是她的事,与本将何干?” 顿了顿,他又道:“慕公子若真不想别的男子帮助令妹,那便该自己承担起一个兄长的责任,护她周全。而不是在她落水遇险之后,只会在这里无能狂怒,迁责于人。”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慕荣盛的脸上。 他对赵玖鸢一向不好,此时摆起兄长的架子,谢尘冥自然不会买账。 慕荣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能死死瞪着谢尘冥。 谢尘冥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 “府中还有公事,告辞。”他丢下这句冰冷的话,深深地看了赵玖鸢一眼,便转身离开。 慕荣盛被那漠然和讽刺噎得胸口剧痛,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赵玖鸢,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全冲着她去了。 “你,你,你是哑巴了吗?!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落水?笨得要死!”他语气恶劣,充满了不耐烦。 赵玖鸢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疲惫的平静。 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慕青棠龌龊的心思?告诉响晴背叛了她们的友谊?然后呢?指望这个厌恶她的哥哥替她出头? 别傻了。 她沉默着,一言不发。 那无声的抗拒,像冷水浇在慕荣盛的怒火上,却激起了更大的火焰。 “说话啊!哑巴了?!问你话呢!”慕荣盛暴躁地低吼。 赵玖鸢看着他,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兄长,若是在我和慕青棠之间,只能选一人做你的妹妹,你会选谁?”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又尖锐。 慕荣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当然是青棠!” 他看着长大的慕青棠,教养和学识自然都比这个曾经是低贱婢女的赵玖鸢要强许多。 这个答案,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仿佛一道冰冷的闸门,隔断了他和赵玖鸢之间的血缘羁绊。 赵玖鸢倒是并不意外,若是让她选,自然也会选与她相伴十多年的赵溪冷,而不是眼前这个总是与她针锋相对的慕荣盛。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也更冷:“所以,就算我受了委屈,又何必要告诉你?难不成要指望兄长替我出头?兄长不趁机踩上我两脚,都算宽待我了。” 慕荣盛被她的话堵得一窒。 想到她不只是他的妹妹,甚至还是会心灵相通的孪生妹妹,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 或许,两人合不来,也是因为他们骨子里有些东西过于相似。 慕荣盛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斥她不知好歹,但看着她苍白脆弱却挺直脊梁的样子,那些刻薄的话竟卡在喉咙里。 “哼!爱说不说!谁稀罕管你的破事!”他别开脸,掩饰着心头那丝陌生的刺痛。 赵玖鸢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问道:“兄长就这么轻易放弃沈大小姐了?” “你!”慕荣盛猛地转回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红,“人家都有心上人了!我……我还恬不知耻地追着,岂不是……岂不是有辱家门!自取其辱!” “心上人?”赵玖鸢淡声道,“兄长是说谢将军?” 提到谢尘冥,慕荣盛眼中还是忍不住闪过一丝嫉恨,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兄长也努力成为谢将军那样的人,不就好了?”赵玖鸢的声音很轻,“沈大小姐喜欢那样的,你便变成那样的。她自然就会看到你,甚至……后悔当初的拒绝。” 慕荣盛浑身一震。 他一向喜欢逃避,不擅长的就不碰,别人不喜欢他,他便敬而远之。 他从未想过,“改变”这件事。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的阴霾和自暴自弃。 成为谢尘冥那样的人?让沈霓渊后悔? 这个想法带着巨大的诱惑力,让他死寂的心瞬间沸腾起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沈霓渊看到他蜕变后,那惊讶、懊悔、甚至倾慕的眼神…… 可他不想赞同赵玖鸢的话,不想赞同她任何观点。 于是慕荣盛强装镇定,板着脸,声音依旧生硬冰冷:“我的事,不用你管!” 赵玖鸢也不再多言。 若他听得进去,那这点到为止的几句话,就够了。 …… 镇国公的生辰宴,终于落幕。 夜晚,烛火摇曳,将闺房镀上一层金色。 赵玖鸢梳洗完,散着半干的长发,穿着素白的里衣,靠在床头翻看着话本。 今日发生的一桩桩事,都让她身心俱疲,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也有些疼。 明儿已经在隔间睡下,她刚放下书本,想吹息蜡烛,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鸢儿,睡了吗?”是沈夫人的声音。 赵玖鸢撑起精神坐起身:\"母亲?我还没睡。\" 她拢了拢衣襟:\"您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推开,沈夫人穿着一袭藕荷色长裙,缓缓走了进来。她繁杂的发饰已经摘去,发髻也松散下来,显然也是刚卸了钗环准备就寝。 “明丫头睡了?”沈夫人往隔间瞥了一眼,声音压低。 “是。”赵玖鸢笑道,“明儿年纪轻,睡得早。” 沈夫人怜爱地抚过女儿还带着湿气的长发,叹了口气:“今日你累坏了吧?宴席办得极好,你父亲很是开心。赴宴的宾客也对你赞不绝口。” “这都是女儿应该做的。”赵玖鸢轻声道。 沈夫人又叹息一声:“累了一天,本不该这时候来扰你。只是今日宴席上,好些夫人明里暗里打听你的婚事,母亲想着……这事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赵玖鸢指尖微微一颤。 婚事?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在慕家立足,如何应付谢尘冥,哪有心思想这个? \"母亲,\"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刚回府没多久,还想多在您和父亲身边尽孝……\" 沈夫人叹了口气,道:\"娘知道,娘也舍不得你。只是……青棠那孩子,原本与右相的二公子议了亲,定在今年完婚的。如今你回来了,按规矩,长姐未嫁,妹妹是不能先出阁的……” 第91章 议亲 赵玖鸢猛地抬眸。 原来如此,难怪慕青棠容不下她。 恐怕,这才是沈夫人今日如此着急她婚事的原因吧。只因她回了国公府,耽误了慕青棠的婚事。 “母亲喝茶。”赵玖鸢给沈夫人倒了一杯热茶,心思飞转,面色却十分平静。 “如此一来,岂不是委屈了青棠妹妹?”她问。 “青棠那孩子,心里自然是委屈的。”沈夫人端起手边的白釉茶盏,用盖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与右相家二公子的亲事,庚帖都交换了,可如今……”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赵玖鸢身上:“不过,你这长姐尚未出阁,她这做妹妹的,岂有越过你先出嫁的道理?你父亲发话了,长幼有序,不可逾矩。所以青棠的婚事,只能往后压一压了。” 赵玖鸢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头的涩意:“妹妹的喜事,不该为我耽搁,女儿不介意妹妹先出嫁。” 沈夫人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傻孩子,这不是你介意不介意的事。规矩就是规矩。你父亲既开了口,断没有更改的道理。” 她话锋一转:“话又说回来,鸢儿,你的年纪……确实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今日这宴席上,好几家的夫人都对你颇有些意思呢。” 先前有不少人怀疑她不是清白之身,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求娶她。可桂嬷嬷替她说了话,证明了清白后,就有不少人家对她起了心思。 赵玖鸢眼眸低垂。看来,沈夫人是真的希望能为她尽快找一个如意郎君。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多亏了她这个养女的精心策划,赵玖鸢今日已经失了清白。 嫁人?她如何能嫁?新婚之夜若被发现已非完璧,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国公府为了脸面,也绝不会容她。 可是,不嫁?慕青棠也嫁不了。 眼下母亲的温言相劝,对赵玖鸢来说,也是一种压力。 虽然她是沈夫人的亲生女儿,可看来,慕青棠这个女儿,在沈夫人心中的地位也不低。否则,沈夫人又怎么会为她的婚事如此操心。 不能太过强硬。 赵玖鸢对自己说。 她缓缓抬起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母亲……女儿的婚事,您和父亲做主,女儿自然是听从的。只是……” “只是什么?”沈夫人追问。 “只是,女儿才刚回到您和父亲膝下承欢,心中只想着能多在二老身边尽孝几年,实在……实在无心去思量这些事。”赵玖鸢的声音带了一丝委屈。 沈夫人的心狠狠被戳中。的确,亲生女儿好不容易找回,却被自己逼着相谈婚事。仔细想想,似乎颇有些赶她走的意思。 沈夫人有些犹豫:“鸢儿,母亲自然也舍不得你,可是……你妹妹婚期渐进……” 赵玖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母亲,女儿也并非不愿嫁人。” 她退了一步,道:“但,您当真舍得女儿就这样盲婚哑嫁,嫁给一个连性情喜好都全然不知的陌生人吗?” 沈夫人微微蹙眉:“那你的意思是……?” “若真要女儿嫁,至少,至少也容女儿先见一见,相熟几分,知晓对方是何等样人,女儿心中也才安稳些。” 赵玖鸢这番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全是依赖和顺从,只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 果然,沈夫人紧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这有何难!”她语气轻快起来,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你能这般想,母亲就放心了!议亲议亲,自然是要相看清楚的。” “不如……三日后,母亲就设个小宴,只请那几家最相宜的公子过府一叙,不拘礼数,大家一处赏赏花、品品茶,你也能好好瞧瞧,心里有个数。如何?”沈夫人兴奋地道。 见沈夫人如此着急,赵玖鸢虽然不能阻止,却也能想办法拖延一二。 赵玖鸢微微扯了扯嘴角:“母亲,若我们国公府,只为自家女儿择婿,这般大张旗鼓地设宴相看,落在旁人眼里,会不会觉得……过于张扬了些?” “张扬吗?”沈夫人眨了眨眼。 她犹豫着:“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若多邀几家贵女一同前来,岂非……岂不是让旁人分了你的风头?” 赵玖鸢浅浅一笑:“母亲多虑了。女儿反倒觉得,多邀几家相熟的女眷一同赴宴,热热闹闹,才显得我们国公府行事大方,周全礼数。” 沈夫人微微思忖片刻,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松开。 是啊,一个盛大热闹的赏花宴,既能达成相看的目的,又显得国公府有大家风范,不落人口实。 确实比只为自己女儿设宴要高明得多。 “还是鸢儿你想得周全,如此甚好!既显得我们府上大气,又不至于招摇。”沈夫人扶着椅背站起身,语气轻快。 “此事就这么定了!母亲这就去同你父亲好好商议商议,这百花宴该如何操办才最是妥当!你早些休息,等这事定了,我再同你说。” 沈夫人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带着一阵香风,匆匆离开了赵玖鸢的房间。 赵玖鸢眸中的温和渐渐褪去,眼底满是冰霜。 想到今日之事,她死死掐住掌心,指甲几乎嵌入血肉。 慕青棠为了婚事,竟如此害她,害得她不得不委身于仇人的身下。她在公主府艰难守身,却在国公府中了慕青棠的计。 赵玖鸢忽然想起谢尘冥说过,贵女也不好做。那时她还不了解,贵女有什么不好做。 直至今日,她才明白,只有有人的地方,都不会好过。人心险恶,隔着肚皮,谁也不知道对方在谋划什么。 想到慕青棠的未婚夫婿…… 右相的二公子? 赵玖鸢思忖片刻。印象中这人十分低调,似乎不怎么露面,也不知怎么会和慕青棠结下这门亲事。 既然慕青棠如此想要嫁给这人,她还就偏不让她嫁了。 赵玖鸢眉目阴沉,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又开始盘算起来。 …… 第92章 忠贞不渝 镇国公原本不想连办宴席,可听说是为了慕青棠的婚事,他终究还是应允了,任沈夫人折腾。 两日后,慕府后院,精心布置了“赏花宴”。 与镇国公的生辰宴不同,生辰宴来的大多是些长辈,可这次请来的,全是些年轻人。 因为是为赵玖鸢的婚事办的宴席,慕青棠和赵溪明不方便出面,因此,唯有沈夫人陪在赵玖鸢身边,站在庭院中。 夏日暖风骄阳,天气晴朗。国公府的后院中种满了名贵的花草,供人欣赏。 亭台水榭间,衣香鬓影,宾客如云。 赵玖鸢穿着谢尘冥买的那套镶满珍珠和贝壳的衣裳,端着一杯冰镇过的梅子酒,浅浅抿了一口。 原本,她是想穿别的衣裳的,可沈夫人却非说这身最好看,硬是让两个丫鬟给她换上。 赵玖鸢想着,反正在她的强烈拒绝之下,慕夫人没有邀请谢尘冥。眼下就算穿了他买的衣裳,他大概也不会知道。 于是,她也没有拒绝。 来的世家公子很多,赵玖鸢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世家公子和小姐们的身上掠过。 那一张一张脸,或矜持,或热切,或故作深沉。 “鸢儿,可有看中的公子?”站在一旁的沈夫人用胳膊肘怼了怼她。 赵玖鸢微微扯了扯嘴角:“都是些好二郎,只是,女儿还不相熟。” “不妨事,你别杵在这了,快去同那几位公子交谈交谈。”沈夫人将她往前一推。 赵玖鸢缓缓走入人群。 沈夫人恐怕想不到,她其实早就偷偷了解过这些公子。 例如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看着文质彬彬,清冷孤傲,可昨夜还在为春雪阁的头牌一掷千金;工部尚书的长子,养了一个外室,孩子都快满月了;景宁侯的幼子,听说与府中的表妹纠缠不清。 母亲恐怕不知道,她精心挑选的这些人,实际上一个个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垃圾。 但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赵玖鸢早就有了自己的目标——慕青棠的未来夫婿,右相的二公子,沈焱。 右相听说自己的亲家在办赏花宴,便让自己的二儿子也来了,说是同亲家多走动走动。 沈焱看着相貌堂堂,举止文雅,风姿绰然。此时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嘴角挂着一抹淡笑。 只是…… 关于这位沈家二公子,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探不清分毫。 他似乎是都城贵女中公认的谦谦公子,白璧无瑕。 难怪慕青棠如此着急要嫁过去。 沈焱说不定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夫婿了。 赵玖鸢心中冷笑一声。 席间筹光交错,沈焱似乎是倦了,一个人朝后院僻静的竹林走去。 时机正好,赵玖鸢端起手中的酒,莲步轻移,朝着沈焱的方向迈步。 “这位公子。”赵玖鸢站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她假装不认识他。毕竟,慕青棠还未嫁出去,慕家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将她这个“妹夫”介绍给众人。 沈焱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眸,如同山间寒潭,平静无波。 只是,沈焱看向她时,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他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赵玖鸢以为他是被自己吓到,缓缓俯身替他将书捡起,看了看封皮。 “《荆钗记》?”她轻轻笑着将书递给他,“没想到公子也爱看这样的书。” 沈焱却没接,神色恍惚地呢喃了一句什么:“潋伊……” “嗯?公子?”赵玖鸢歪了歪头。 沈焱仿佛大梦初醒,猛地回过神。 他神色痛苦地盯着赵玖鸢,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看陌生人的疏离,反而带着一股贪婪的占有,几乎要将她吞噬。 “抱歉……”沈焱猛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神情已经恢复了淡然,“姑娘方才说了什么?” 赵玖鸢扬起一抹淡笑,将书塞进他的手中:“我说,没想到公子竟然也看这种关乎情爱的书。” 沈焱脸色微微有些阴沉:“这并不是普通的情爱。” “当然不是。”赵玖鸢柔声道,“《荆钗记》讲的是贫女钱玉莲,拒嫁富家子,宁可嫁给以‘荆钗’为聘礼的心上人。后来,心上人得中状元,被丞相看上,欲招他为婿。心上人分明拒绝了,却不想,钱玉莲被人设计,误以为丈夫已死,悲痛欲绝,投江而亡……” “你看过?”沈焱猛然抬眸。 他顿了顿,又问:“那姑娘觉得,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忠贞不渝的情意吗?” 这话问得突然。沈焱紧紧攥着那本书,攥得直接发白,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 赵玖鸢装作毫无察觉:“公子这话问得奇怪。若公子不信真情,又为何看这书?这虽是戏文,可戏文大多也源于生活,所以自然也是有的。” \"正因为向往,才更怕只是戏文杜撰。\"他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唐突,沈焱连忙敛起伤情的神色,问道:“在下竟没见过这位姑娘,不知可否知晓姑娘芳名?” “小女名为慕玖鸢。”她爽快地回道,“不知公子的名字是……” “慕大小姐?”沈焱微微有些讶异,“在下沈焱……” 赵玖鸢似是吓到,连连后退了两步:“是……你是沈焱?那不就是……青棠的未婚夫婿?” 她不等沈焱说话,连忙垂眸道:“我还以为是别家公子,叨扰了妹夫,是我唐突了……” 赵玖鸢说着,转身要离开。 没想到的是,沈焱竟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看着清瘦,力道却不小。 他望着她的面容,眼底的情绪翻涌:“慕大小姐,我……” “慕大小姐。”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沈焱的话。 不知何时,谢尘冥如一座沉默的冰山,矗立在赵玖鸢的身侧。 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乌鞘长剑,与这满庭的华服锦袍格格不入。 他显然是直接从练武场过来的,身上还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穿着本将送的衣服,寻觅新欢?”他的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 “你当真是没有心。” 第93章 报酬 谢尘冥? 她不是没让母亲邀请他?为何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分明记得,这场赏花宴的宾客名单是她确认过的。谢尘冥的名字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还打了个叉。 沈夫人当时还笑问:“谢将军又怎么得罪我们家鸢儿了?” 她只推说武将粗鄙,不配与世家同席。 可现在,这个本该在军营练兵的男人,却一身玄色锦袍立于满庭春色中。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生生劈开了赵玖鸢精心布局的“偶遇”。 赵玖鸢一时间愣了神。 沈焱脸上的温润笑意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 他松开了赵玖鸢,对着谢尘冥拱手,姿态无可挑剔:“谢兄。” 可谢尘冥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向赵玖鸢走来。 “谢将军?你怎么会……”赵玖鸢的声音有些飘忽。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尘冥便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蛮横霸道,五指犹如铁钳,让她挣脱不了分毫。 “沈二公子,你既已与慕家二姑娘订了婚,就别再打别人的主意。”谢尘冥冰冷的双眸落在沈焱的脸上。 “谢兄误会了,在下只是……” 沈焱还没回答,赵玖鸢腕间突然传来剧痛。 谢尘冥铁钳般的手已经扣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她踉跄着被他拽离席间,听见身后珠钗坠地的脆响。 赵玖鸢被他粗暴地拽着,踉跄着离开了那片喧闹的花园,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谢尘冥!你发什么疯!”穿过月洞门时,赵玖鸢终于找回声音。 手中的梅子酒早已撒了一地。 “你妹妹的未婚夫婿你也不放过?”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来的,“右相府是什么地方?沈焱又是什么人?你也敢动心思?” 赵玖鸢腕骨疼得发麻,却仰头冷笑:“将军是在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她才与沈焱说上几句话,他就强行打断了两人的交谈。这岂不是坏她好事? 这话像冰箭一般射向谢尘冥。 谢尘冥眼底骤起风暴,突然将她狠狠按在假山上。后背撞上冰冷石壁,赵玖鸢闷哼一声,闻到他衣襟间混着血气的龙涎香。 “凭什么?”谢尘冥低头逼近,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耳畔,“凭你在本将身下辗转承欢!凭你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死死缠着我,哭着求我帮你!凭你说过,只有我能当你的解药……” “住口!”赵玖鸢怒声打断他。 她耳尖倏地烧起来。那是她最不愿回想的狼狈。 “那不过都是权宜之计,是迫不得已!” “权宜之计?”谢尘冥突然掐住她下巴,拇指重重擦过她唇上胭脂,“你选我做你的解药,原来只是你解开棋局的一步,我只是你的一颗棋子?” 他手上力道加重,声音却哑得厉害。 \"那日……你明明也动了情……“ “将军又何尝不是将我当做棋子?”赵玖鸢眉眼清冷,打断了他。 那日她确实......确实曾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将他当做了曾经那个她爱慕过的少年。可那是不受控制的! “谢将军莫不是忘了,每次相助,你索要的报酬可一分不少!” 他们二人之间,不是一向都是相互利用的?他今日究竟抽什么风? 假山外隐约传来寻人的脚步声,暮月正在唤她。 赵玖鸢趁机想逃,却被谢尘冥一把扣住腰肢。 他掌心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裙灼烧着她的皮肤,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彻底封住她的去路。 “报酬?”谢尘冥齿间溢出一声冷人胆颤的冷笑,“那解药的回报,本将现在就要!” 赵玖鸢尚未反应过来,唇上突然压下滚烫的触感。 谢尘冥的吻来得凶猛又突然,像是压抑许久的猛兽终于尝到了甜美的猎物。 她瞪大眼睛,齿关被蛮横撬开,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 这个吻里带着铁锈味——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 “唔......”她攥拳捶打他肩膀,却被反剪双手按在头顶。 直到胸腔空气耗尽,谢尘冥才稍稍退开,却仍抵着她额头喘息。 “嫁给我。”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烙铁般烫进她耳中,“这就是我要的报酬。”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赵玖鸢脑中炸响。 嫁给他? 这个毁了她一生的仇人?!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赵玖鸢淹没。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瞪着他。瞳孔中映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写满了偏执与疯狂。 “你......”她声音发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回报,我现在就要。”谢尘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你欠我的,用你的一辈子来还!” 远处宴席突然爆发出喝彩声,大约是谁在献舞。笑声飘到这片阴暗角落,显得格外讽刺。 赵玖鸢从惊愕中回过神,盯着他的脸,冷声道:“谢尘冥,你听清楚了!就是这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 话未说完,假山外突然传来慕青棠娇滴滴的呼唤:“焱哥哥,你看见我姐姐了吗?” 紧接着是沈焱温和的应答。 “没有,我也在找她。” “你找她做什么?”慕青棠不解地问。 沈焱的声音带这样一丝莫名的笑意:“有一件事,我想确定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玖鸢浑身僵住。 若被撞见这般情状...... 谢尘冥却纹丝不动,反而俯身逼近:“继续说啊。” 他指尖抚过她红肿的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怎么不说了?” 赵玖鸢死死咬住下唇。 她当然可以继续喊出那句“绝不嫁你”,但代价可能是被慕青棠和沈焱看见他们纠缠的模样。 “你赢了。”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谢尘冥低笑一声,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赵玖鸢低呼一声。 只见谢尘冥纵身跃上假山,又跳上一旁巨大的樟树上。茂密的树叶隐去了二人的身影。 不一会儿,慕青棠和沈焱的身影出现在下方。 “焱哥哥,待我姐姐出嫁,我们该去选婚服了。”慕青棠有些娇羞地道。 沈焱停下脚步,神色冷然地开口。 “青棠,有些事,我想先对你说。” 慕青棠回过身:“什么事?” 沈焱喉结滚动,忽然冷声道:“我们的婚约,取消吧。” 第94章 迷魂汤 沈焱此话一出,顿时一片死寂。 空气凝滞,一丝风也无,闷得人喘不过气,仿佛整个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连躲在树上的赵玖鸢,心跳也漏了一拍。 谢尘冥揽着她细腰的手,猛然收紧了一瞬。他结实的身躯死死将她禁锢在他与树干之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头顶的发丝。 “什……什么?” 慕青棠紧紧皱起眉头,那点骄矜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取消?焱哥哥,你,你疯了不成?!”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我们明明……”她往前踉跄了一步,似乎想抓住沈焱的衣袖。 沈焱微微侧身,避开了她伸出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慕青棠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反而像是穿透了浓密的樟树枝叶,直直地投向赵玖鸢和谢尘冥藏身的阴影深处。 赵玖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彻底屏住,担心下一秒就要被那锐利的目光刺穿。 沈焱收回目光,薄唇轻启,吐出的话清晰而残忍。 “因为,我要娶你的姐姐,慕玖鸢。” 谢尘冥的手臂瞬间收紧,像铁箍一般,死死勒住她的腰。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肋骨生生勒断。 赵玖鸢的脑子也“嗡”的一声炸开。 这根本不合常理。 她确实在他面前刻意流露过几分风情,但那不过是浅尝辄止的试探。 沈焱这样的人,什么女子未曾见过?怎可能因为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撩拨,就如此轻易地又迅速地背弃婚约,甚至指名道姓要娶她? 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与此同时,谢尘冥的怒意也燃到了顶峰,他浑身散发出浓浓的杀意。 赵玖鸢整个人被他死死按在怀里,后背紧贴着树干,动弹不得,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溢出唇齿。 汗水瞬间浸透了里衣,冰凉地贴在背上。 树下的慕青棠,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怔愣了许久。 她再开口时,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你说什么?你要娶我姐姐?你见过她了?” “是。”沈焱的回答干脆利落,“我见过她了。” 慕青棠猛地摇头:“不!不可能!沈焱,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变得这么快?!难道……难道你们早就见过?” “不,我是第一次见到她。”沈焱道。 “那究竟是为什么?!”慕青棠彻底失控了,声音陡然拔高,“她凭什么?!论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论身段,是平平无奇!论性情,更是木讷乏味,上不得台面!她哪一点比得上我?!” 她往前一步,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焱,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答案:“更何况……你可知她从前是什么身份?她是公主府的试婚婢女!一个伺候人的下贱玩意儿!” 慕青棠没有注意到,她的这番话让原本温和儒雅的沈焱瞬间沉了脸,她还在说个不停。 “就算……就算她和将军之间清清白白,可这名声早就烂透了!满都城谁不知道?你沈焱堂堂右相的二公子,你要娶一个名声扫地的女子?!” 沈焱双眸变得阴沉,声音骤然冷了几分:“你也不过只是国公府的养女,怎敢如此议论自己的长姐?无论如何,慕玖鸢身上起码流着慕家的血。” 慕青棠被他的话一噎,肩膀缓缓沉了下来,眼底也顿时噙出泪光:“焱哥哥,你从未这样说过我。你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残忍?她到底……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然而,沈焱的反应依旧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漠然。 “曾经是试婚婢女又如何?”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她是谁,做过什么,有过什么名声,与我何干?” “我只知道,我沈焱这辈子,非她不娶。”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非她不娶。 这四个字,狠狠扎进慕青棠的心中,让她的泪骤然落下。 赵玖鸢也无法理解沈焱突然转变的态度。 难道……他曾经见过她?什么时候?在哪里? 她那点浅薄的试探,不可能真能左右沈焱的想法。还是说,这背后藏着什么她无法理解的算计? “好……好一个非她不娶!”慕青棠的身体晃了晃,眼底只剩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死死地盯着沈焱,眼神怨毒:“沈焱,你今日负我,辱我至此……你记着,只要我慕青棠还在一日,你们这对狗男女,就休想称心如意!你想娶她?做梦!我定要让你求而不得!” 说完,她不再看沈焱一眼,猛地转身大步跑开,消失在小径尽头。 斑驳的树影下,只剩下沈焱一人。 他静静地站着,挺拔的身影在青石砖上投下长长的的影子。 仿佛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沈焱是微微仰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樟树茂密的树冠深处。 他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此刻在细碎的阴影之下,显得格外诡谲。 赵玖鸢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想让那层叠的枝叶遮住自己。 终于,沈焱转过身,天青色的锦袍随风飘了起来。他不疾不徐,朝着与慕青棠相反的方向走去。 树下无人,赵玖鸢吞了吞口水,极其僵硬地抬眸扫了一眼谢尘冥,想偷看他的脸色。 只见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面色紧绷。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盯着她,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掩住了瞳孔深处翻涌的骇人风暴。 她动了动,想打破这窒息的沉默,却不想谢尘冥猛地掐住了她的下颌。 力道之大,捏得她下颌骨生疼。 “你究竟同沈焱说了什么?他为何会突然取消婚约,改求娶你?”他微微倾身,低沉的声音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下颌被他铁钳般的手指牢牢固定,她甚至无法点头或摇头,只能被迫承受着他洞穿一切的目光。 “我……我什么也没说。”赵玖鸢自己都觉得荒谬。 第95章 一个字都不准应 谢尘冥审视着她的双眸,似乎是探究她有没有在说谎。 可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诡异,她的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慕大小姐,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手段?我哪儿有什么手段?今日是我第一次见沈公子,说了不过几句话。”赵玖鸢艰难地道。 “不说?”他灼热的唇几乎擦着她的耳垂,手狠狠掐住了她柔软敏感的腰窝。 “啊!”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瞬间窜遍全身。 谢尘冥质问道:“那他沈焱是突然转性了不成?” “我不知道……”赵玖鸢的声音破碎,徒劳地辩解,“他……他为何会那样说,将军不是应该亲自问他……” “不知道?你今日穿成这样,难道不是为了他?!” 谢尘冥滚烫的唇骤然下移,带着惩罚的意味,重重地烙在了她裸露的锁骨之上。 那不是吻。 是咬。 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让她的身体猛然变得紧绷。 “痛……”赵玖鸢低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去退他的肩膀。 她想到那日两人疯狂的交融,想到自己在他身下承欢。一时间,大脑空白,喉咙像被滚烫的砂石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脊背紧紧抵着身后的树干,退无可退。 察觉到她的抵触,谢尘冥放轻了力道。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渗出,被他灼热的唇舌吮吸。 “难道……你喜欢他?”谢尘冥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想到她方才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狠话,他眼底便掀起汹涌的寒意。 “是因为慕青棠!”赵玖鸢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她恨我,恨我占着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恨我挡了她的路……父亲说,身为妹妹,不能比姐姐早出嫁。” “她与沈焱的亲事早就定下,却因为我的出现,被延后。所以……她与响晴联手设计我!” 赵玖鸢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变得尖利:“她毁了我的清白,我怎么可能不恨她?!……她要嫁给沈焱,我便偏不让她如愿以偿!”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 谢尘冥听了她的话,目光落在她的锁骨上。他留下的牙龈深深地烙印在上面,仿佛是主人宣扬着自己的主权。 “所以……你不喜欢他?”他缓缓开口,眸中的风雨渐渐散去。 “我第一次见沈公子,怎么可能喜欢他?”赵玖鸢道。 “既然如此……”谢尘冥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锁骨上的咬痕,“正好,你嫁我。” 赵玖鸢猛地一震。 他的拇指,带着薄茧,极其缓慢地摩挲过她锁骨上的皮肤,动作带着一种一丝安抚意味。 “嫁给我,做本将的夫人。”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这样,慕青棠就不会恨你挡了她的路了。” 赵玖鸢已经没了先前的硬气,不敢再说“所有男的死光了也不会嫁给他”这种话。 “将军,您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名门贵女没有?都城中的贵女,又哪个不比我强?何必非要选我这样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 谢尘冥看着她眼底的抗拒,眉头微微皱起:“你这是不愿意?” 赵玖鸢连忙又道:“永宁侯府的沈小姐!她出身高贵,品性端方,才貌双绝。她……她对将军情深义重,她父亲永宁侯更是于王爷有救命之恩……” 赵玖鸢语无伦次地数着沈霓渊的好,每一个字都莫名地像在剜自己的心。 “她……哪里不比我强?她才是与将军天造地设的良配。将军何苦要与我纠缠?” 谢尘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她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直到她说完,他嘴角才缓缓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沈霓渊?她是很好。”谢尘冥缓缓开口,“端庄大方,家世显赫,对我……亦有恩情。” 他再次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直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可惜,她再好,有一点,也永远及不上你。”他俯下身,道,“她不像你,知道霍铭这个名字,也不像你,曾在本将身下承欢。” 赵玖鸢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难道,他是因为发现她知道他的秘密,想要将她禁锢在身边,所以才要娶她? 似乎很满意赵玖鸢的反应,谢尘冥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缓缓松开。 “沈霓渊,她可曾见过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可曾知道我在公主府做的那些事?可曾像你一样,目睹过我是如何割了敌人的喉咙?”他每说一句,眼神便幽暗一分。 “她活在阳光底下,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眼里的谢尘冥,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她看到的,只是我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而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你不一样。你见过我的阴鸷,我的暴戾,我的不择手段。我也见过你报复人的狠心,你的算计,你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说别的,你若是不嫁给我,你该如何同夫家解释没了清白这件事?” 赵玖鸢死死咬着嘴唇。 谢尘冥是在威胁她?他这是担心,赵玖鸢知道的事情太多,若是日后拿出来针对他,会让他腹背受敌?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她本就没打算嫁人。 试探沈焱,不过是想找出可以破坏婚事的漏洞。 可她若是这样说,谢尘冥定还会不依不饶。 于是她缓缓开口:“并非我不想嫁给将军,只是,我若嫁的是将军,慕青棠同沈焱还是有机会在一起。” 她顿了顿,又道:“沈公子今日突然改变心意,我也好奇其中缘由,难道将军就不好奇?” 沈焱看她的眼神,并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谢尘冥看着她,声音恢复了冰冷:“只有本将搅黄了这桩婚事,你才愿意嫁给本将?” 赵玖鸢抿了抿唇:“将军可有别的办法?” “这有何难?”谢尘冥凑近,低声道,“我可以帮你查,查沈焱为何对你‘情难自禁’,查他的过往,甚至,帮你彻底除掉慕青棠。” “但是。”他顿了顿,“解决了这一切之后,你就乖乖地嫁给我。” 赵玖鸢吞了吞口水,强壮镇定道:“那要看将军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尘冥忽然揽住她的腰,带着她从树上一跃而下。 “这事不难。但是,若沈焱真敢来求娶你……你,不准点头。一个字都不准应。”他攥着她的手腕威胁道。 “你胆敢应他一个字……”他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我让你,生不如死。” …… 第96章 退亲 翌日,国公府的花园中,昨日的花香还未散尽。 镇国公夫妇坐在池塘边,拧着眉看着跪在两人身前的慕青棠。 “父亲!母亲!你们要给我做主啊!”慕青棠的声音尖利得能刺穿耳膜。 几缕发丝黏在她泪痕狼藉的脸上,双眼赤红,死死盯着一旁的赵玖鸢。 慕青棠猛地伸手指向赵玖鸢:“定是她!昨日在赏花宴上,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勾引了沈公子!否则沈公子那样冰清玉洁之人,怎么可能与我订了亲后,转眼就看上她?!” 她说完,猛地抓起手边小几上一个青玉茶盏,看也不看,狠狠掼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炸开,碎玉和冷茶溅了一地,也溅湿了旁边丫鬟的裙角。 丫鬟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却不敢挪动分毫。 “青棠!你这样子,成何体统!”镇国公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严厉的呵斥。 沈夫人看向赵玖鸢,急切地问:“鸢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玖鸢缓缓站起身,她微微垂首,向父母行了一礼:“父亲,母亲明鉴。女儿昨日在赏花宴上,初次见到沈公子。女儿不认识他,便攀谈了几句。女儿谨守闺训,绝无半分逾矩言行。得知他是妹夫,女儿就离开了。” 她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这份平静,在慕青棠眼中,无异于是恶毒的挑衅。 “你撒谎!你装!你继续装你这副清高样子!”慕青棠气得浑身发抖,扑上来就想撕扯赵玖鸢的衣袖,“你定是嫉妒我!嫉妒我能嫁给焱哥哥!你……” “够了!”镇国公怒斥道,“青棠,冷静些,沈家还未有什么动作……” “国公爷,夫人!沈公子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守在外厅的裴管家脚步匆忙地闯入园中。 慕青棠她猛地看向门口,嘴唇哆嗦着:“焱哥哥……他定是……定是来安抚我的!一定是!”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和发髻。 镇国公与沈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觉得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赵玖鸢则悄然退后一步,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所有情绪。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沈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并未穿昨日赴宴时的青色锦袍,只着一身蓝色云纹常服,腰间束着墨玉带,愈发衬得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残留的茶杯碎片,和慕青棠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又将视线落在赵玖鸢身上片刻,才转向主位的镇国公夫妇,微微躬身行礼:“镇国公,沈夫人。” 慕青棠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娇羞,扑上去想去抓他的手臂:“焱哥哥,你来得正好!你快告诉父亲母亲,昨日……昨日只是个误会,是姐姐她让你退婚……” 沈焱不动声色地一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动作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甚至没有看慕青棠一眼,目光直视着面色沉凝的镇国公。 “镇国公,晚辈今日登门,是为退亲而来。”他淡声道。 “退亲”二字如同惊雷炸响。 慕青棠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空壳。 她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焱冷漠的侧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镇国公猛地站起,脸色涨得通红:“沈焱!你放肆!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亲事是早就定下的,今日竟敢登门退亲?你将我国公府置于何地?将青棠的名节置于何地?你简直是……见异思迁,背信弃义!” 沈夫人也惊得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慕青棠,看向沈焱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谴责。 然而,面对镇国公的怒气,沈焱神色丝毫未变,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国公爷息怒。”沈焱的声音依旧平稳,“晚辈并非背信弃义。只是这桩亲事,从一开始,就定错了人。” 他顿了顿,锐利如鹰隼:“祖父当年与贵府老太爷击掌为誓,亲口订下的婚约,原话是:‘愿我两家世代交好,待儿孙长成,当以贵府嫡系血脉结为秦晋之好。’” 他刻意加重了“嫡系血脉”四个字。 沈焱的目光再次落回慕青棠身上,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慕二小姐,虽得府上多年养育之恩,冠以慕姓,然其终究只是贵府善心收养的义女。敢问镇国公,沈夫人,她如何能算得上是我祖父口中,国公府真正的‘嫡系血脉’?” “这婚约,自始至终,就不该落在她头上。晚辈今日前来,不过是拨乱反正,何来背信弃义之说?”沈焱的声音淡然又凉薄。 这番话,条理清晰,字字诛心,更是掀开了国公府刻意回避的,关于慕青棠身世的那层遮羞布。 “可……可你与青棠定亲,天下人皆知,若是退婚,你让她日后如何自处?如何婚配?”镇国公的声音艰涩,“你今日此举,是要逼死她吗?” 沈焱的眼神毫无波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此事确系因晚辈祖父当年口述不清,晚辈亦有失察之责。对慕二小姐造成的困扰,晚辈深感遗憾。他日若有所需,力所能及之处,晚辈自会补偿一二。” 慕青棠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焱。 然而,沈焱的目光早已掠过她,径直落在了自始至终都安静垂眸的赵玖鸢身上。 那冰冷锐利的眼神,在触及赵玖鸢的瞬间,竟柔和了几分。 沈夫人见沈焱心意已决,只好对赵玖鸢开口:“鸢儿,你是如何想的?” 沈焱也望着她说道:“昨日赏花宴中惊鸿一瞥,沈某对慕大小姐一见倾心。不知大小姐可愿履行这祖辈之约,嫁于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玖鸢身上。 赵玖鸢耳边骤然响起谢尘冥的威胁:“沈焱若向你提亲,你胆敢应他一个字……” “……我让你,生不如死。”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沈焱那双期待的眼眸。 第97章 祸害 “承蒙沈公子厚爱,小女愧不敢当。”赵玖鸢淡声道。 “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公子所言婚约旧事,小女今日方知。我与公子,昨日不过初见,彼此性情、为人,皆如雾里看花,半分也不相熟。” 她顿了顿:“仅凭祖辈一言便要定下终身,未免太过轻率。小女福薄,实不敢高攀公子,还请公子三思。” 沈焱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去。 这拒绝,干脆利落,理由也冠冕堂皇。 可偏偏是这样无可指摘的借口,反而更激起了沈焱骨子里的征服欲。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一个流落在外多年、刚刚归府的女子,竟敢如此干脆地拒绝他?有意思。 “不熟?无妨。”沈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今日我此来,只为拨乱反正,退掉那不该存在的婚约。至于你我之事……”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唇角那抹弧度带着志在必得的强势:“感情之事,确需朝夕相处,方能日久生情。听闻大小姐在府中休养了许久,想必也闷得慌。不如……” “就让在下陪大小姐去都城各处走走看看?商贩的奇珍异宝,东湖的画舫烟波,或是城郊的香山红叶,都是极好的去处。大小姐意下如何?” 赵玖鸢的心微微一沉。 这哪里是培养感情?这分明是步步紧逼。 一旦她与他同游都城,被有心人看见,流言蜚语立刻就会传遍整个圈子。 所有人都会认定她已经接受了沈焱,默认了这门亲事。届时,她再想抽身,难如登天。 更何况,谢尘冥若是知道了,恐怕会将她抽筋扒皮。 一时间,赵玖鸢手脚冰凉。 她当初故意在赏花宴上引得沈焱注意,只是为了彻底粉碎慕青棠嫁入沈家的美梦。 她从未想过要代替慕青棠嫁给沈焱,也没想到沈焱竟然会如此死缠烂打。 可现在,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不敢轻易吐出。 沈焱的权势,国公府的颜面,都是一层层重压,她不得不顾及。 “父亲,母亲。”赵玖鸢转而看向镇国公夫妇,“女儿年纪尚轻,见识浅薄,婚姻大事,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她将问题抛给了他们。 沈夫人和镇国公不是要她嫁人,为慕青棠让路吗?这件事,她说不怨,也是假的。 如今有了要娶她的人,正是慕青棠的未婚夫婿。她倒是想看看,他们二位会如何选择。 镇国公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做主?他怎么做主?拒绝沈焱?沈焱背后的可是右相,绝非现在的国公府能轻易得罪的。 可若答应……镇国公瞥了一眼满眼委屈和愤恨的慕青棠。 只怕这丫头会大脑特闹…… 沈夫人也懵了,虽然她希望给自己的亲生女儿找个好人家,可若是代替慕青棠嫁到沈家,说出去怕是会有人说慕家苛待养女。有了亲生女儿,就不管养女的死活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夫君,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 沈焱看着赵玖鸢这副将难题推给父母,自己缩在壳子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有意思,这个小女子,比他想象中更狡猾。 不过,她以为这样就能逃开吗? 沈焱淡笑着转向镇国公:“国公爷素来通情达理,想必不会拒绝沈某这点小小的请求吧?” 压力如同山峦,重重地压在了镇国公的肩头 “好。既然沈公子一片诚心。鸢儿这几日就随沈公子出去散散心吧。” “父亲?!”慕青棠尖利到破音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您答应他?!您答应让这个贱人跟他出去?!您就这样放弃我了?您不想要我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了?连我的脸面、我的死活都不顾了?” 她指着赵玖鸢,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她才回来几天?!她就是个祸害!她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连你们……连你们也要抛弃我,把她捧在手心是吗?” 慕青棠的每一句话都狠狠扎在镇国公和沈夫人的心上。 镇国公脸色铁青,皱着眉想要怒斥她心胸狭隘,却被沈夫人打断。 “青棠!不是的!你听娘说……娘一定会给你再找个更好的夫婿……”她上前拉住慕青棠的手。 “我不要!我与焱哥哥情投意合,我就要他!”慕青棠猛地甩开沈夫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沈夫人踉跄着后退几步。 她小时候就喜欢沈焱,后来得知两家曾经订过亲事,国公府又只有她一个女儿,她欣喜若狂。 可一切在赵玖鸢回来之后,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好!好!好!你们都不要我!你们都向着她!这个家……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慕青棠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的假山石。 “赵玖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慕青棠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诅咒。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离弦之箭,决绝地将自己的头朝着那粗粝的石头撞了过去! “青棠!!!” “不要!!!” 镇国公和沈夫人的惨叫同时响起,撕心裂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蓝色身影快如闪电,在慕青棠的额头即将撞上石头的前一刻,猛地拦住了她。 是沈焱。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他并非温柔地阻止,而是如同铁钳般猛地扼住了她的后颈,硬生生将慕青棠前冲的势头扼杀在半途。 “痛……”慕青棠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动弹不得。 她像一只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挣扎着。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呆了。 沈焱微微低头,冰冷的视线落在被他死死制住的慕青棠脸上,那眼神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刺入慕青棠耳中。 “慕二小姐,闹够了吗?” 第98章 冷血 慕青棠被他冰冷的语气激得浑身一颤,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这张她曾深深迷恋俊脸。 从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如今变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铬得她生疼。 “焱哥哥……”她噙着泪,喃喃唤道。 沈焱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淡笑,冷声道:“你以为,寻死觅活就能改变什么?能博取同情?还是妄想着,用你的命来让我愧疚,让我同你成婚?” 他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淡淡吐出两个字:“蠢货。” “从慕大小姐回府,你就应该明白,你抢了她十余年的光阴,总该要还的。”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她:“国公府给你体面,你才是慕家二小姐。若是惹恼了你的父亲母亲,你没了这容身之处,便什么都不是。” 镇国公和沈夫人相视一眼,都没拦着沈焱继续说。 “认清自己的位置,摆正自己的身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国公府养育你多年,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不过是将不属于你的东西收回。” “你该做的,是感恩,是安分守己,而不是在这里,像个市井泼妇一样撒泼打滚,更不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妄图拖累整个国公府陪你丢人现眼!” 话音落下,慕青棠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蜷缩在那里,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沈焱的话,将她仅存的幻想和尊严彻底碾碎。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因为赵玖鸢,如今她在这个男人眼中,连尘埃都不如。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沈焱看没再看地上失魂落魄的慕青棠一眼,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刚才因动作而微有褶皱的袖口,动作优雅从容。 沈夫人还是不忍心,走上前将慕青棠扶了起来:“青棠,好了,起来吧……娘一定不会不管你的,娘会再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夫婿……” 她只能无力地许下承诺。 赵玖鸢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方才沈焱的阻拦,没有让她产生丝毫感激,反而让她心底的寒意涌起。 太冷血,太可怕了。 这个男人,他在慕青棠即将血溅当场时精准出手,不是因为怜悯,只是为了阻止麻烦。 他可以用最冷酷无情的语言,将慕青棠的尊严和希望彻底粉碎,目的只是为了让她安分守己。 他好歹也曾是慕青棠的未婚夫,想必两人相处许久,也有了一些情谊。 可他居然如此视人命如草芥,视感情如无物,立刻就将慕青棠当做垃圾一样丢掉。 沈焱这个人……恐怕比谢尘冥那种摆在明面上的暴戾更危险。 他像一条隐藏在华丽锦袍下的毒蛇,优雅从容,却能在谈笑间将人置于死地。 今日他对慕青棠所做的一切,焉知他日不会用在赵玖鸢身上? 赵玖鸢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凉。她不该招惹这个男人。 然而,沈焱已经转向了她。 他脸上的冰冷漠然如同春日融雪般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冷言警告的人不是他。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赵玖鸢,无视了瘫软的慕青棠和痛心的沈夫人。 “鸢儿……”他停在赵玖鸢面前,唤得极为亲切,“明日天气晴好,正是游湖的好时节。东湖的画舫我一会儿让人备下,景色清幽雅致,最适合你我慢慢相谈。” 他唇角勾起浅笑:“明日巳时,我来接你。” 这柔和的话咋听上去十分温柔,可赵玖鸢知道,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沈公子,我,我明日……”她飞快地寻找着借口,“我……我身子有些不适,明日恐怕……” “哦?”沈焱眉梢微挑,“鸢儿身子不适,那更要出去透透气了。正好,我府上新来了一位名医,最善调理女子气血。明日一同请来,在画舫上为鸢儿诊脉便是。” 他轻描淡写地堵死了她的退路。 赵玖鸢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连一个像样的拒绝都说不出口。 “就这么定了。”他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一锤定音。 “明日巳时,不见不散。鸢儿,今夜好好休息。” 说完,他对着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镇国公夫妇略一颔首,然后他转身,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刺目的阳光里。 慕青棠的哭声适时响起,惹得沈夫人一阵心疼。 镇国公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哭什么哭?!是你先前非要让你的长姐出嫁,如今好了,她要嫁给你的未婚夫婿了!” 赵玖鸢闻言,眸色微微一沉。 原来,这背后的推手,是慕青棠。 只是,她偷鸡不成蚀把米,竟把自己的心上人搭了进去。 看着她绝望恸哭的样子,赵玖鸢心中微微有了些快意。 可想到明日要面对沈焱,她的心又仿佛被石头压住,喘不上起来。 眼下她只能期盼,明日游湖之事,别被谢尘冥知道。 …… 翌日,巳时不到,沈焱那辆奢华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国公府的正门前。 阳光洒在用金色祥云装潢的车壁上,折射出冰冷而眩目的光。 赵玖鸢在沈夫人忧心忡忡的目光中,被沈焱的小厮请上了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云锦长裙,外罩一件浅碧色薄纱外袍,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赵玖鸢脂粉未施,刻意打扮得低调寡淡,试图将自己所有的存在感都降到最低。 沈焱的马车内部空间极大,座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毛毯,熏着清洌的松木冷香。 沈焱一身暗紫色绣金云纹锦袍,斜倚在软榻上,姿态慵懒。 他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时令水果。 例如晶莹剔透的冰镇荔枝,切成小块的蜜瓜,还有几碟造型精巧的点心。 “鸢儿,坐。”沈焱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赵玖鸢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坐在了离他最远的角落。 她低垂着眼帘,努力忽视那几乎要将她穿透的目光。 沈焱毫不在意地一笑:“我的鸢儿有自己的想法,甚好。” 第99章 殷勤 赵玖鸢没有理会他亲昵的话语,只轻轻深吸了口气。 马车启动,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尝尝这个,这两日刚从南边快马送来的荔枝,宫里也未必有。”沈焱用银叉叉起一颗剥好壳的荔枝肉,极其自然地递到赵玖鸢唇边。 赵玖鸢一惊,下意识地偏头躲开:“沈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她伸出手,想去接那银叉。 “别动。”沈焱手腕一转,避开了她的手,那冰凉的荔枝肉依旧固执地停留在她唇边寸许之地,散发着清甜的诱惑。 “手脏。”他目光落在她搁在膝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纤手上。 赵玖鸢身体一僵。她的手明明干干净净! 她只能就着他的手,将荔枝吃了下去。 冰凉爽滑的果肉,带着清甜,在这夏日格外好吃。可赵玖鸢却吃得心不在焉,半点没有品到口中的甜。 沈焱放下银签,从旁边装着温水的银盆里,捞起一块雪白柔软的丝帕。 他极其自然地执起她的一只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沈公子,你要做什么?”赵玖鸢心中一紧。 沈焱用那温热的湿帕,仔仔细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她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动作专注又温柔。 赵玖鸢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脊梁骨! 这过分亲昵举动,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抽回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沈公子,我自己来吧。” 沈焱的手顿在半空,丝帕上的水珠滴落在昂贵的绒毯上。 他看着她戒备而惊惶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鸢儿的手,很美。”他低语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看着她的脸,却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这种感觉,让赵玖鸢心中的不安和疑虑更甚。 这一路上,沈焱的关照细致入微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水果送到嘴边,茶水温度刚好,点心切成最易入口的小块。 他几乎不与她交谈,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刻入眼底。 赵玖鸢如坐针毡,心中的恐慌越来越盛。 这绝非正常的追求,更像是一种……病态的占有?他到底在看谁? 马车终于抵达东湖。 夏日的湖面开阔宁静,碧波荡漾,倒映着澄澈的蓝天白云。 然而,停在岸边那艘画舫,让赵玖鸢吓了一跳。 那并非普通的游船,而是一艘极其华丽的三层画舫。 船身漆着朱红金漆,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上挂着精致的琉璃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船头船尾皆有身着垂手伺立的仆役,恭敬地等候着。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来,透过船舱的轻纱垂幔,隐约可见一层宽敞的舱室内,坐着几位容貌姣好、正在弹奏琵琶古筝的歌女。 整艘画舫,除了必要的仆役和歌女,再无其他宾客。如此奢华,只为了她一个人。 沈焱引着赵玖鸢,来到二层视野最好的露台。 这里早已布置妥当,铺着锦缎的软榻,放着软垫的雕花座椅,小几上摆满了比马车里更加精致丰盛的点心、瓜果和一壶散发着酒香的佳酿。 湖风带着水汽吹拂着轻纱帘幔,本该是心旷神怡的所在,赵玖鸢却只觉得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美丽的囚笼。 歌女们演奏着缠绵悱恻的江南小调,丝竹声声,越发衬得这过分刻意浪漫的氛围诡异莫名。 赵玖鸢站在栏杆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翻腾的疑虑和恐惧。 她转过身,鼓起勇气,直视着沈焱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 “沈公子,我有一事不明。”她说。 “鸢儿请讲。”沈焱端起酒杯,姿态优雅。 “你对慕青棠……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旧情吗?”赵玖鸢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们相识多年,难道一点点的情分都没有?” 沈焱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旧情?”他嗤笑一声,放下酒杯,语气冰冷而笃定,“与她定亲,不过是碍于祖父遗命,履行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错误约定。” 他看向赵玖鸢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而你,赏花宴初见,你一身素衣,立于繁花之中,让我……一见倾心。” “一见钟情?”赵玖鸢非但没有被这深情的表白打动,反而像是被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沈焱目光,一字一句地戳破那层虚幻的泡沫:“沈公子,恕我直言,我不信什么一见钟情。” 沈焱的眼神瞬间凝固。 “所谓的一见钟情,要么是见色起意,贪恋一副皮囊。要么……就是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看到了某个故人的影子,勾起了某些刻骨铭心却无法宣之于口的往事。” 她微微一笑:“沈公子对我,是前者,还是后者?” 赵玖鸢的话,似乎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沈焱心底。 他脸上的从容和深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惊怒。 “你……你说什么?”沈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他死死地盯着赵玖鸢,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子。她平静外表下那惊人的洞察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精心构筑的堡垒。 赵玖鸢双眸微微眯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沈公子,难道,你曾经见过我?”她试探着问。 沈焱却不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赵玖鸢那张脸。那相似的眉眼轮廓,此刻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清醒和疏离,像一把盐狠狠洒在他溃烂的伤口上。 他眼底的情绪瞬息万变,终于缓缓开了口:“我……其实……”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伴随着船身微微的晃动。 一道玄色身影精准无比地落在赵玖鸢与沈焱之间,那个狭窄的甲板空地上,将两人之间那暧昧的气氛瞬间撞得粉碎。 谢尘冥一身玄黑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起,露出冷硬的侧脸线条。 “沈焱,谁给你的胆子,敢碰我的人?”他声音如同冬日寒冰。 第100章 把柄 谢尘冥背对着赵玖鸢,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挡在了身后。 一股浓重血腥煞气的强大气场,瞬间弥漫开来,压得整个画舫上丝竹声都戛然而止。 歌女们吓得花容失色,仆役们噤若寒蝉。 沈焱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跳上他的船,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瞬间闪过警惕和冰冷的怒意。 他看清了谢尘冥那张冷硬如磐石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弧度,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过去。 “你的人?”沈焱嗤笑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挑衅。 “谢尘冥,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就算慕大小姐曾做过几天你的试婚婢女,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她早已脱离奴籍,是国公府嫡长女,金尊玉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尘冥身后的赵玖鸢:“她与你,早就不再有半点瓜葛。” 谢尘冥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但他并未理会沈焱的挑衅,只是转过身,那双翻涌着暴戾寒潮的深眸,直直地盯着赵玖鸢苍白的脸。 “慕大小姐。”谢尘冥的声音低沉,“你是要留在他这条船上,还是……跟我走?” 他的目光如同锁链,牢牢锁住她。 仿佛只要她敢说一个“留”字,下一刻就会被他撕碎。 赵玖鸢的心脏狂跳。 她绝对不能让谢尘冥在这里,在沈焱面前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几乎没有犹豫,赵玖鸢脱口而出:“我跟你走!” 沈焱闻言,却并不生气,只冷笑了一声。 “谢尘冥,你这是威胁慕大小姐吗?还是说,她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他锐利的目光在谢尘冥和赵玖鸢之间来回扫视。 谢尘冥终于将冰冷的目光从赵玖鸢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沈焱。 “把柄?”他的声音满是寒意,“沈焱,管好你自己。别哪天反被本将捏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话音未落,谢尘冥不再给沈焱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长臂一伸,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容赵玖鸢反应。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啊!” 赵玖鸢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她瞬间腾空而起。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下是碧绿的湖水。 电光火石之间,赵玖鸢只觉眼前景物飞速旋转,下一刻,双脚便重重地落在了另一艘截然不同的船上。 这艘船明显比沈焱那艘奢华画舫要小得多,也朴素得多。 船身是深沉的乌木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线条冷硬流畅。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湖风吹拂着船帆。 “谢尘冥!你放肆!”沈焱站在自己的船上气得跳脚。 他不会武功,又不会水,两条船距离不算很远,他却怎么都过不去。 “你要对慕大小姐做什么!”他怒声道。 谢尘冥扣在赵玖鸢腰间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几分,他没有理会沈焱,直接将赵玖鸢推入船舱。 “进去!”命令简短而粗暴。 赵玖鸢踉跄着跌入船舱,差点摔倒。等她惊魂未定地站稳,厚重的帘幕已经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刺目的阳光,和沈焱视线。 船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但也非常简洁。 一张硬榻,一张固定的小桌,几把椅子,角落堆放着一些杂物。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缕从狭小的舷窗和帘幕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照亮了飞舞的细小尘埃。 谢尘冥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舱门入口的空间,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将她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 赵玖鸢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舱壁。 “为什么?”谢尘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为什么要答应他?为什么要跟他上那条船?为什么要让他碰你?!” 一连串的质问,接二连三地抛向赵玖鸢。 “你跟踪我?”赵玖鸢微微有些诧异。 难道,马车里沈焱为她擦拭手指,在画舫上两人的举动,都被他看到了? 赵玖鸢迎上他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眸。 “谢将军。”她清冷的声音在昏暗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只说了不许嫁给他,可没说不许跟他说话,不许跟他同车,不许跟他同船!” “我答应他游湖,何错之有?难道我连与谁同游,都要先向你谢大将军禀报不成?” “何错之有?”谢尘冥猛地向前一步,眼底是翻涌的怒意。 赵玖鸢的后背抵住冰冷的船舱壁,无路可退。 谢尘冥一只手狠狠撑在她耳侧的舱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般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赵玖鸢痛得闷哼一声,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示弱地瞪着他。 “慕大小姐,你听清楚。”谢尘冥俊美却冷硬的脸庞逼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自从你同我做交易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本将的人了。” 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强撑的脸。 谢尘冥的目光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占有欲,扫过她微微颤抖的唇,最终落在她被迫仰起的脖颈上。 “你的人?”赵玖鸢冷笑一声,“我们之间何曾有过婚约?何曾有过承诺?我如今是国公府的嫡女,之前欠你的我都可以还,可你凭什么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人?” 她嘲讽地道:“难道就因为你得了我的身子,我就得一辈子做你的奴隶,任你予取予求?你以为得到了我的身体,就能得到我的人,我的心吗?” 纵使谢尘冥眼底的怒意愈发旺盛,她还是冷声道:“我宁可这辈子青灯古佛,终生不嫁,也绝不可能……” “闭嘴!” 赵玖鸢那句狠话尚未完全出口,便被谢尘冥暴戾地打断。 没有任何预兆,谢尘冥猛地低下头。 如同被激怒的猛兽,带着惩罚性的粗暴,狠狠地堵住了赵玖鸢的唇。 第101章 他的人 “唔……” 赵玖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控诉,所有的恨意,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彻底封缄。 他的唇十分强势,狠狠碾压着她的柔软。 没有丝毫温情,只有纯粹的掠夺和占有。 他用牙齿轻轻啃咬着她的唇瓣,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蹙眉,抬手想要推开他。 可谢尘冥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牢牢地钉在冰冷的舱壁上,动弹不得。 赵玖鸢的大脑一片空白。 疼痛从唇上和手腕传来,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血腥味,霸道地充斥着她的感官,剥夺了她所有的氧气和思考能力。 她的反抗,在谢尘冥的绝对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徒劳无功,反而更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征服欲。 谢尘冥的吻更加深入,也更加蛮横。 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长驱直入,疯狂地攫取着她的气息,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吻里没有爱意,只有愤怒,只有警告。 直到赵玖鸢因为缺氧和巨大的冲击而眼前发黑,身体软软地向下滑落,谢尘冥才猛地松开了她的唇。 他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腰,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两人的呼吸都粗重而紊乱,在死寂的船舱里异常清晰。 “不嫁本将,你想你嫁给谁?”谢尘冥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沈焱?难道,你当真觉得他是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唇瓣上火辣辣的刺痛,提醒着赵玖鸢刚才那场粗暴的掠夺。 屈辱和愤怒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 她别开脸,眼神空洞地望着舱壁上的木纹。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这样掌控她,羞辱她? 她想嘶喊,想控诉,想将积压多年的血泪和恨意一股脑倾泻出来,可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冰棱堵住,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喘息。 “嫁给谁都比嫁给你好……”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说出来的话软弱无力,显得不那么强硬。 谢尘冥双眸微微眯起:“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这样的话她似乎说过很多次,只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何她如此厌恶自己。 赵玖鸢却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一旁。仿佛是一只刺猬,将自己缩成一团。 谢尘冥看着她这副倔强又脆弱的模样,那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欲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复燃。 她的嘴硬,她的抗拒,她此刻这副明明被他彻底掌控,却还试图维持清高的样子,都如同火星般,点燃了他骨子里的征服欲。 他要她崩溃,要她失控,要她亲口承认这具身体早已烙下了他的印记,对他无法抗拒。 “呵……”一声低沉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收紧,将她单薄的身体紧紧贴向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不留一丝缝隙。 “嘴硬?”谢尘冥的气息地喷在她颈侧敏感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慕大小姐,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他的话语带着一丝戏谑。 骨节分明的手如同熟练的猎人,在属于他的领地上逡巡、探索、点燃。 他精准地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每一次压抑的颤抖。 自从那日的疯狂之后,他熟知她的身体,远比她自己更甚。 “嗯……”赵玖鸢如同被电流击中,瞬间弓起了身体。 她的心慌了起来:“你放开我!谢尘冥!你要做什么?这个疯子!” 她的挣扎和怒骂,在谢尘冥面前,显得徒劳而可怜。 她的反抗,她的羞愤,她因剧烈挣扎而泛起的红晕,落在他眼中,却成了最迷人的风景。 “放开?”谢尘冥低笑。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故意地用粗糙的指腹撩拨。精准地挑动着赵玖鸢最脆弱的神经,给她带来一阵阵无法言喻的酸麻。 “你看……”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渐渐迷离的水眸,“你分明很想念我……” “不……不是……啊!”赵玖鸢想要否认,想要斥责他的无耻,可身体深处涌起的陌生而汹涌的浪潮,却背叛了她的意志。 她感到一阵空虚和渴望,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谢尘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身体的剧烈变化,他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她徒劳地躲避着,想要避开在她身上肆意点火的手指。 可她的挣扎,只换来他更紧密的桎梏。 黑暗的船舱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赵玖鸢冰冷的舱壁紧贴着后背,带来些许寒意,让她勉强维持着理智。而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身体,烫得仿佛能要将她燃烧。 赵玖鸢感觉自己像一张被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陌生的浪潮不受控制地从身体最深处席卷而来,一浪高过一浪,疯狂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堤坝。 她想要尖叫,想要逃离这可怕的漩涡,可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光线昏暗,气氛暧昧。她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谢尘冥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感受,如同积蓄到顶点的火山,轰然猛烈爆发。 “啊!!” 一声尖叫带着战栗,响彻了这间昏暗船舱。 谢尘冥猛然捂住她的嘴,恶趣味地低笑着在她耳边道:“不怕沈焱听见?” 赵玖鸢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玩偶,只能完全依靠着谢尘冥箍在腰间的手臂,才没有滑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谢尘冥依旧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和一阵阵颤抖。 他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殷红的赵玖鸢,伸出手,手指抚过她唇上那抹刺目的嫣红血痕。 他眼底翻涌的暴戾和掠夺欲,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餍足般的平息。 “现在,你还要说,你不是我的人吗?”谢尘冥的声音低沉沙哑。 赵玖鸢无力说话,只能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 “记住这种感觉。”谢尘冥声音冰冷,“记住,你永远……都是本将的人。” …… …… 第102章 替身 夕阳的余晖映在国公府门前的石狮上,给石狮染上一层暗红的颜色。 赵玖鸢下了谢尘冥的马车,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唇瓣上火辣辣的刺痛感和手腕上残留的抓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方才船舱里那场掠夺。 她低垂着头,不敢看谢尘冥的眼睛,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慕大小姐。”谢尘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去成渝镇的日子,没剩几天了。府里该处理的,尽快。” 成渝镇……若是去了……他会不会就记起从前的事了? 赵玖鸢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抗拒:“我……我府中还有事,母亲这几日因慕青棠的事心力交瘁,我身为长女,实在不宜此时……” “你想反悔?”谢尘冥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逼得她不得不后退半步。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你以为找借口拖延,就能躲得过去?”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还是说……你不想替你那个弟弟妹妹,找回他们的亲生父母了?” 赵玖鸢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是不想去,她做梦都想替弟弟妹妹找到亲生父母! 只是……只是她不想跟谢尘冥一起去。不想在这个杀父仇人的监视下,踏上那条未知的路。 “我……”赵玖鸢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借口都苍白无力。 谢尘冥直起身,目光扫过国公府高高的门楣,带着一丝警告:“别以为你那个妹妹现在入了国公府,就真的能在这里安稳住下去。” “镇国公和沈夫人能容她一时,可若是时间久了,一个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的孤女,镇国公定会想方设法,用体面的方式让她消失。”他冷声道。 赵玖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了。”赵玖鸢的声音干涩沙哑,“我会尽快……准备好去成渝镇的事。” 得到她明确的答复,谢尘冥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不再看她,转身欲走。 就在赵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家的时候,谢尘冥的脚步却又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清晰地传入赵玖鸢耳中。 “对了,忘了告诉你。沈焱那厮对你如此一见倾心,不过是因为你这张脸……长得像极了他那个早死的心上人。” 赵玖鸢的呼吸猛地一窒。 脑中瞬间闪过沈焱在马车里、在画舫上,那透过她凝视着虚空的眼神,那带着病态执着的专注…… 原来如此。 难怪他总是那样看着她,原来只是将她当做替身。 “所以,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慕大小姐,你以为他真心爱你?他对你好只是因为你身上有别人的影子。”他微微侧过头,露出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 说完,谢尘冥不再停留,玄黑色的身影一闪身,又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离去。国公府门前,只剩下赵玖鸢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晚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裙,带来刺骨的凉意。 替身…… 替身又如何?总比沈焱还有别的算计好。 她根本不在意沈焱把她当成了谁,她从未想过要嫁给他。 赵玖鸢知道,慕青棠不会善罢甘休。此时的慕青棠如同毒蛇,蛰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赵玖鸢看着国公府沉重的朱门,眸色微沉。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 …… 国公府内,因慕青棠被退亲的事,沈夫人整日以泪洗面。 镇国公焦头烂额,既要安抚沈夫人,又要操心沈焱与赵玖鸢是否能顺利成婚。 府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膳后,赵玖鸢来到前厅,镇国公和沈夫人正喝着茶,眉宇间满是忧心。 她朝两人行了一礼,柔声道:“父亲,母亲,府中近日多事,人心郁结。女儿听闻西郊山上的花开得正好,山间空气清新,景色又宜人。” 她顿了顿:“不如……过两日我们一家去山上散散心?也好让青棠妹妹换个环境,或许心情能开朗些?” 沈夫人闻言,黯淡的眸中闪过一丝光,立刻附和:“鸢儿说的是!出去走走好!让青棠出去看看风景,心里就不会总想着那些糟心事了!” 镇国公沉吟片刻,也觉得这是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便点头:“也好。整日闷在府里也不是办法。只是,我这几日还有些公务在身,夫人,你陪着孩子们一起去吧,好好散心。” 沈夫人却叹了口气:“我近日忧心劳神,身子也乏了。西郊山路崎岖,车马劳顿,我还是留在府中静养吧。有侍卫和盛儿在,也不会不安全的。” 镇国公想了想,也怕沈夫人身体吃不消,便道:“既如此,鸢儿,你与盛儿和青棠,兄妹几个去便好。多带些人手,注意安全。” 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什么,他又道:“让明丫头也去吧。你同兄长和妹妹要好好相处,可别再生什么矛盾。” “是,父亲。”赵玖鸢乖巧应声。 然而,得知消息的慕青棠,却死活都不肯去。 她在屋中气得将杯盏都扫落在地:“我才不同那个贱人一起出行!” 暮月将这话转达给赵玖鸢时,赵玖鸢淡声笑了笑,毫不在意。 “她会去的。暮月,你照常安排便是。”她吩咐道。 不出一个时辰,赵玖鸢要携兄妹出游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沈焱耳中。 他次日便派人递了帖子,言辞恳切,说国公府近日多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他心中不安,愿陪同府上的公子小姐,一同前往西郊山。 一来略尽心意,二来也可护卫周全。 赵玖鸢看着帖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于是,出游当日,沈焱马车准时出现在国公府门前时,慕青棠忽然也出现在门口。 她已打扮得体,施了粉黛,从头到脚都精致无比。 慕青棠看了一眼赵玖鸢,又看了看沈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我也去。”她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第103章 散心 赵玖鸢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妹妹肯去散心,自然再好不过。” 慕荣盛也连忙道:“你终于想开了,别整日闷在屋中。” 沈焱则淡淡地扫了一眼慕青棠,不置可否。 他原本是想将赵玖鸢拉上自己的马车,可慕荣盛却阻止了他。 “沈公子,你还不是我妹夫。”他冷声道,“孤男寡女共处一车,不合适。” 沈焱也不生气,毕竟眼前之人,也是他未来的兄长。 他淡笑一声,道:“那不如,慕兄与我共乘一车?否则……姑娘们怕是坐不下。” 慕荣盛冷哼一声,也不多言,直接爬上了沈焱的马车。 赵玖鸢便与慕青棠和赵溪明共乘一辆。 于是,一行人分乘两辆马车,向西郊山进发。 山路蜿蜒,景色甚美。西郊山的景色确实醉人,花开遍野,郁郁葱葱,山涧流水淙淙,空气清洌得仿佛能涤荡人心。 然而,赵玖鸢一行人之间的气氛,却始终带着一层无形的隔膜与暗流。 行至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坡,众人下马车稍作休整,欣赏眼前开阔的山谷美景。 仆役们在不远处准备茶点,沈焱对赵玖鸢是百般照顾。端茶递水,又亲手剥好荔枝送到她口边。 为了讨赵玖鸢欢心,他甚至给赵溪明也剥了几个荔枝。 赵玖鸢起身,独自站在一株紫薇树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沈焱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缠绕在她身上。 那份专注,此刻在静谧的山色中,似乎变得更加不加掩饰。 他缓步走到赵玖鸢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视线却牢牢锁在她的侧脸上。 “这里的景色,比东湖如何?”沈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温柔。 赵玖鸢没有看他,声音平静无波:“各有千秋。湖景温婉,山色壮阔。” “那日谢将军……没有对你做什么吧?”沈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轻声开口问道。 赵玖鸢想到那日谢尘冥的撩拨,长长的睫毛飞速地颤了几下。 她勉强地扯了扯唇角:“沈公子放心,将军不曾对我做什么。” 然而,沈焱却不怎么相信。谢尘冥对她的虎视眈眈,他看在眼里。 “鸢儿,这世间壮阔的风景,若无人同赏,终究寂寥。”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 “就像这婚约,既然祖父的约定本就是为你我而设,何必再蹉跎时光?鸢儿,你告诉我,究竟如何你才愿意点头?” 赵玖鸢终于转过脸,看向沈焱。 她的眼神清澈,丝毫没有少女应有的羞涩或慌乱。 “沈公子,你喜欢的,真的是我吗?”她神色淡然地问。 沈焱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地盯着赵玖鸢的脸。 她的问题猝不及防地掀开了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真相。 他心里知道,自己是在对着这张脸思念旧人。赵玖鸢对他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承载着他对亡者执念的替代品。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当然是你”。可话到嘴边,却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赵玖鸢那清澈的眼神,让他所有的谎言都无所遁形。 赵玖鸢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一笑,温声提醒道:“沈公子,今日出游,是来散心的。” 沈焱一怔,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意:“鸢儿说的是,是我煞风景了。” 他的目光仍旧无法从她温和却疏离的脸上挪开。 她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不吵不闹,也不急着质问他? 沈焱不知道赵玖鸢在想什么,也不懂她为何没有任何失落和愤怒,对她的好奇心却愈发的重了。 不远处的慕青棠,看着那两人站在一起的模样,狠狠地咬了咬牙。她目光中满是遮掩不住的恨意。 而慕荣盛看着神色自若的赵玖鸢,又看向面色铁青的慕青棠,积压多日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沈公子好雅兴,刚退了我妹妹的亲事,转头就能若无其事地陪我们兄妹游山玩水?这份翻脸无情的本事,在下真是佩服得紧!” 沈焱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锐利地看向慕荣盛,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开口。 “慕公子此言差矣。沈某不过是履行祖辈真正的约定罢了。倒是慕公子……”他话锋一转,嘲讽道,“怕不是认错了妹妹?竟把一个毫无血缘、不知根底的养女,当成了国公府真正的明珠来维护?这护短之心,用错了地方吧?” 这话戳中了慕荣盛的痛处,他脸色一沉:“你!” 慕荣盛目光扫过正和明儿低声说话的赵玖鸢,反唇相讥:“呵,她还不是将那来历不明的赵溪明视若亲妹,带回府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同我护着青棠又有何区别?” 眼看两人火药味越来越浓,赵玖鸢适时地出声打断:“兄长,沈公子。” 指着前方不远处一片开在悬崖边缘,迎着山风摇曳生姿的野菊花丛:“莫要争执了。你们看,那边的花开得多好!我去采些可好?回去插瓶给母亲看。” 她作势就要往那片花海走去。 那花海位置极险,一边是盛放的花朵,另一边几步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慕青棠的目光,从沈焱身上,缓缓移向那片花海,最后死死锁定了赵玖鸢走向悬崖边缘的背影。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瞬间被疯狂的恨意填满。 这岂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等等!”慕青棠突然出声,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那花……我也喜欢。长姐,等等我。” 她快步跟了上去,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极其僵硬的笑容。 赵玖鸢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慕青棠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好啊,妹妹一起来。” 两人缓缓走向悬崖边的花丛。 赵溪明远远看着,有些害怕地喊道:“阿姐,这里好高,你们别靠太近了!” “没事,采几朵就回。”赵玖鸢回过头对她喊道,然后俯身去摘花。 她刻意选了一个背对慕青棠,又靠近悬崖边缘的位置。 慕青棠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她看着赵玖鸢毫无防备的背影,那纤细的身影在悬崖边显得如此脆弱。身后的慕荣盛和沈焱正又争吵着什么,赵溪明夹在他们二人中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捂住耳朵。 只要一下,轻轻一下! 这个抢走她一切的女人就会彻底消失!她就是国公府唯一的女儿,沈焱的目光就会重新回到她身上! 第104章 心狠手辣 滔天的恨意和疯狂的念头瞬间淹没了慕青棠所有的理智。 她眼中凶光毕露,伸出手,准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赵玖鸢的后背推去! 心中无声地嘶吼着:去死吧! “啊!” 赵玖鸢猝不及防地,被这巨大的冲力撞得身体向前一扑,脚下一阵踉跄。 众人朝她看去,纷纷都睁大了眼睛,露出惊恐的目光。 而赵玖鸢就这么在众人的视线里,直直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坠落。 “阿姐——!”赵溪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鸢儿!”沈焱目眦欲裂,可想要赶过去却已来不及。 他怔愣地站在原地,巨大的恐慌瞬间笼罩了他。 难道,她也死了? 像他曾经深爱过的那个人一样?难道他当真是什么不祥之物,会害死每一个他靠近的人? 而慕青棠,在将赵玖鸢推下悬崖后,假装惊诧地瘫坐在地上。 她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快意又扭曲的笑容。 她成功了!她终于把那个贱人推下去了! 赵玖鸢死了,一切都结束了。沈焱是她的了,国公府也是她的了! 慕青棠涕泪横流,捶胸顿足,哭喊得情真意切:“长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怎么就掉下去了……快!快救人啊!焱哥哥,哥哥!快救救长姐啊!” 她哭喊间,沈焱已经冲到了悬崖边,胆战心惊地往下望去。 他没有理会慕青棠那拙劣的表演,满心满眼都是寻找赵玖鸢坠落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绝望的目光投向那看似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住。 那根本不是什么万丈深渊! 悬崖下方仅仅一丈的深度,赫然又是一个天然的岩石平台。 只不过它被茂密藤蔓和突出山岩遮挡了大半,从上面几乎看不出来。 平台面积不小,足以容纳数人。 而此刻,平台上站着的,不止赵玖鸢一人。 一身玄黑劲装的谢尘冥,如同山岳般稳稳地站在那里,怀中紧紧护着的,正是刚刚坠落的赵玖鸢。 赵玖鸢靠在他怀里,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发髻微乱,裙裾沾了些尘土,但明显毫发无伤。 她甚至抬着头,目光带着一丝嘲讽,望向悬崖上方目瞪口呆的众人。 “这……”沈焱怔住。 慕荣盛也回过神来,冲到了崖边。 看到下方安然无恙的赵玖鸢,先是松了口气。 随即他又看到抱着她的谢尘冥,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厉声质问:“谢尘冥?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完全懵了,眼前的情形超出了他的理解。 谢尘冥搂着赵玖鸢的腰,脚用力一蹬,便带着她稳稳地落在了众人面前。 “阿姐!你没事!太好了!”赵溪明立刻扑过来搂住她的腰。 谢尘冥的目光冰冷如刀,先是在慕青棠那张极度震惊的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然后才转向慕荣盛和沈焱。 “谢某不过是恰好在下方这处平台观景,清静片刻。不曾想……竟目睹了一场谋杀。”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贵府的这位养女,趁人不备,狠下毒手,将自己的长姐推下了这悬崖。” 谢尘冥的话如同惊雷炸响。 慕荣盛和沈焱的脸色都沉了下来,看向一旁的慕青棠。 “我没有!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慕青棠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跳起来,指着谢尘冥和赵玖鸢,歇斯底里地反驳。 “谢将军,你是不是同她早就谋划好了,要来陷害我?!” “陷害你?”谢尘冥冷笑一声,“慕青棠,若非谢某恰好在此,慕大小姐此刻怕是早已粉身碎骨!我亲眼所见你推她跌落悬崖,铁证如山,你竟还敢狡辩?!” 谢尘冥每说一句,慕青棠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而沈焱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他死死地盯住还在试图狡辩的慕青棠,厉声质问:“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推的鸢儿!” 慕青棠被沈焱的眼神吓到,瑟缩着躲到慕荣盛的身后,怯怯地喊:“哥哥……” 慕荣盛看着慕青棠如此惧怕的模样,又想起她过去十多年来,在自己身边乖巧活泼的样子,心中的不忍和偏袒再次冒头。 他蹙眉开口:“沈公子,谢将军,此事是否还需详查?或许青棠只是无心之失,毕竟我看着她长大……” “无心之失?”谢尘冥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慕大公子,你糊涂!” 慕荣盛一怔。 “你从前护着这个与你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子也就罢了,可事到如今,人证俱在,她行凶未遂,你竟还想替她开脱。”谢尘冥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若方才那是真的悬崖,你的亲妹妹……可就被她推下去,摔死了。” 慕荣盛被噎得脸色涨红,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沈焱却不管他们,语气森然地开口:“慕青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敢巧言令色,试图演戏蒙混过关……我即刻便让谢将军将你押送大理寺!” 他声音陡然转厉:“听说大理寺的刑狱司有七十二道刑罚,专治嘴硬之人,你想进去尝尝滋味吗?到时候,别说国公府的脸面,就是你这条命,还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了!” 慕青棠知道自己终究是逃不过这几人的审问,他们都护着赵玖鸢,都针对她。 而慕荣盛这个废物,显然也敌不过眼前的谢尘冥和沈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保护自己了。 她敛起脸上的慌乱,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没错,是我推的她。我就是要她死!我恨不得她立刻就死!” 终于亲耳听到这恶毒的承认,慕荣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向慕青棠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 “青棠……你……你怎能如此……如此心狠手辣?”慕荣盛没想到自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会变得这样歹毒,竟然起了伤人性命的心思。 第105章 心寒 慕青棠此刻被恐惧和怨恨冲昏了头脑,破罐破摔地嘶吼道:“你懂什么?!自从她这个真嫡女回来,一切都变了!都城的贵女们不再邀我赴宴,背地里嘲笑我是鸠占鹊巢的假凤凰!” “可国公府……爹娘和我,都待你不薄啊!你在外受了委屈,哥哥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你何必针对……针对她……”慕荣盛蹙眉道。 想起父母对她的宠爱,自己对她这个妹妹的关照,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待我不薄?”慕青棠冷笑,“焱哥哥要退亲,转而求娶她,父亲母亲未曾为我说过只言片语。而焱哥哥,如今眼里也只有她!你又能为我做什么?!” 她指着赵玖鸢,眼底满是愤恨:“她夺走了我的一切!国公府嫡女的尊荣,父母和兄长的关爱,还有我的姻缘!都被她抢走了!是她毁了我的人生!我怎么能不恨?!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她怒不可遏的控诉在山谷间一遍遍回响。 山风呼啸,吹得人心底发寒。 赵玖鸢静静地看着慕青棠歇斯底里的表演,等她吼完,才轻轻推开赵溪明,缓缓上前一步。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和冰冷。 “慕青棠,你口中的一切,国公府嫡女的尊荣、父母兄长的爱,乃至所谓的姻缘……这些,本就不该是你的。”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先前的十多年,你不过是占据了我的人生,享受了本属于我的富贵荣华。国公府念及旧情,让你顶着养女的身份继续锦衣玉食,已是仁至义尽。” “可是,你非但不知感恩,反生怨恨,竟至于要取我性命?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便是你这等贪得无厌之徒!” 赵玖鸢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慕青棠心上,也砸得慕荣盛面色惨白。 没想到,他与她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直至今日,他才彻底看清了这个妹妹的真面目。 沈焱看着赵玖鸢在山风中纤细的身影,他已经猜到了她今日计划出游,意有所图。但是她那份冷静,沉着,和对全局的掌控,反而让他心底微微泛起涟漪。 他看向赵玖鸢,沉声问:“鸢儿,此毒妇谋害于你,你欲如何处置?是我直接将她送官,还是由你慕家家法发落?” 赵玖鸢的目光落在慕青棠身上,那眼神冰冷而漠然,仿佛在思考如何处理一件无用的垃圾。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送官动静太大,徒惹非议,让国公府蒙羞。父亲母亲对她终究还有几分养育之情,若我真要她的命,他们心中难免留下芥蒂。” 她顿了顿,看着慕青棠眼中燃起的一丝希望,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她不是很喜欢许公子来着?不如,就让她自己尝尝这良缘的滋味,嫁给许言昌吧。” 慕荣盛皱了皱眉:“许言昌?户部侍郎的二公子?那个常年流连青楼的纨绔?” “什么?!”慕青棠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不!不要!你不能这样对我!”她声音凄厉刺耳,“我宁可死!我宁可立刻跳下这悬崖,我也不要嫁给那个人渣!” “哦?”赵玖鸢微微俯身,凑近慕青棠,“原来你知道他是个人渣?是个声名狼藉、只会玩弄丫鬟、人人唾弃的人渣?” 她冷笑一声:“那你当初,为何要在父亲的生辰宴上,在明儿递给我的茶里加了‘春光醉’?为何处心积虑要将我推入那个人渣的怀里,妄图让他夺走我的清白,毁掉我的一生?” 赵玖鸢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慕青棠耳边。 “你说……你说什么?”慕荣盛震惊地看着赵玖鸢,又看向慕青棠,“青棠……你……你做了什么?” 他实在想象不到,自小养尊处优的慕青棠,为了自己的私欲,竟能如此狠毒地设计另一个女子! 慕青棠被这质问逼得哑口无言,被揭穿了旧事的她,只剩下绝望的颤抖。 沈焱微微一怔,没想到此前还有这样一出戏。 “不!不是的!哥哥,焱哥哥,你们别信她!”慕青棠猛地跪在慕荣盛脚边,抓住他的裤腿,声音凄厉地辩解。 “她胡说的!那杯茶……那杯茶是她自己不小心拿错的!哥哥,你要相信我啊!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我是你看着长大的青棠啊!” 然而,经历了悬崖边的谋杀未遂,慕荣盛的心早已冰冷如铁。 他看着慕青棠此刻的表演,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恶心。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失望和冰冷:“陷害?青棠,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沈焱更是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慕二小姐,你的戏,唱得够久了。本公子没兴趣看你这拙劣的表演。”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慕青棠喃喃着,眼神开始涣散。 突然,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赵玖鸢:“不对!那‘春光醉’……那东西,如果不与人交合,根本不可能解开!” “你那时明明已经……你是怎么解的?!你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谢尘冥眼皮一跳,飞快地扫了赵玖鸢一眼。 这尖锐的问题,让现场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慕荣盛也愣住了,疑惑地看向赵玖鸢。 是啊,那“春光醉”的霸道,他也略有耳闻……可生辰宴那日,她似乎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沈焱听到慕青棠这疯癫质问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目光复杂地瞥了身旁的谢尘冥一眼,随即又紧紧锁住赵玖鸢。 心中那个揣测,此刻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难道是他…… 赵玖鸢感受到众人探究的目光,心尖猛地一跳。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恢复一片冰冷漠然。 第106章 需要 “你以为的无解之药,不过是坐井观天。我恰巧遇到了云游的神医,一副银针,几味草药,便解了你那自以为是的算计。”她淡声道。 “神医?不可能!哪有什么神医!”慕青棠根本不信,歇斯底里地尖叫。 “信不信由你。”赵玖鸢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转向慕荣盛,语气坚定:“兄长,我的决定不变。将她带回府中,对父亲母亲说清原委。过几日,便将她风风光光地嫁去许家!国公府会给她一份体面的嫁妆,全了这十几年的情分。” “父亲母亲不会答应的!他们不会看着你把我推进火坑的!放开我!我要见母亲!母亲!!救救我啊!!”慕青棠哭喊着被慕家的侍卫按住,拖了下去。 慕荣盛顾不得慕青棠,他看着赵玖鸢,眼神复杂。 他被深深地震撼了,此时他才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孪生妹妹,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坚韧、智慧得多。 慕青棠将他迷惑了许久,他竟从未察觉。 赵玖鸢察觉到慕荣盛的视线,她知道他此时心情十分复杂,便率先开口。 “兄长先带两位妹妹回去吧,今日之事,还请兄长同父亲母亲说明。” 慕荣盛沉默半晌,还是听了她的,带着惊魂未定的赵溪明,往山下走去。 沈焱瞥了一眼仍旧杵在一旁的谢尘冥,对赵玖鸢道:“鸢儿,你上我的马车吧,我送你回……” “沈二公子。”谢尘冥却拦住了他,“她自有本将相送。” 沈焱也来了脾气:“谢将军,你为何总是纠缠着鸢儿姑娘不放?” 谢尘冥却没回答,而是将视线落在了赵玖鸢身上。 赵玖鸢知道,她是时候和沈焱撇清关系了。 于是她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沈公子误会了,并非谢将军纠缠我。而是我……需要谢将军的帮助。” 沈焱的眉头拧得更紧:“他能给的,难道我不行?鸢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 “沈公子。”赵玖鸢打断他,“是谢将军助我与亲生父母相认,日后,谢将军还要帮我探查弟弟妹妹的身世。还有……” “今日之事,也多亏谢将军相助。” 听着她细数谢尘冥为她做的事,察觉到她对谢尘冥的依赖,沈焱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鸢儿,你明知我对你……” “公子对我的心意,并非全然是为我本人,不是吗?”赵玖鸢更加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他的心思。 沈焱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赵玖鸢的目光坦然地望着他,微微叹息一声:“若我没有猜错,公子如此待我,大约是因为我这张脸,与公子曾经深爱、却不幸早逝的那位故人,有几分相似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焱的心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一下,眼中充满了被戳穿秘密的狼狈。他觉得痛苦又难堪。 沈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玖鸢那淡漠的眼神,让他无法说出违心的话。 “斯人已逝,公子情深,令人敬佩。”赵玖鸢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却也无比疏离,“但我只是我。不愿,也不能成为任何人的寄托或影子。” “公子是重情重义之人,更应珍惜眼前人,莫要让过去的遗憾,束缚了当下的真心。也莫要在我身上,再浪费你宝贵的心意了。” 沈焱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灰败和痛楚。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女子,她看透了他,也彻底拒绝了他。 他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殷勤,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错误。 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 山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沈焱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玖鸢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赵玖鸢,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所以……生辰宴那日,替你解了‘春光醉’之效的人,是不是他?”沈焱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沉默不语的谢尘冥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沈焱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尘冥,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深邃复杂。 赵玖鸢明白,既然要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让沈焱彻底死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是。”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彻底砸碎了沈焱最后一丝幻想。 沈焱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赵玖鸢坦然承认的脸,又看向旁边那个神色淡然的谢尘冥。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好……很好……”他声音嘶哑,“原来……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再看任何人,失魂落魄地转身。 那月白的锦袍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寂,沈焱踉跄地消失在下山的小径上。 赵玖鸢抿着唇,直到沈焱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冷声问:“谢将军,满意了吗?” 谢尘冥却突然将她按在石壁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今日的计划里,本没有他,为何他又跟着来?”他质问道。 山风卷起赵玖鸢鬓边的碎发,她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坦然地迎视着谢尘冥的双眸。 “因为,我需要他来。” 谢尘冥的瞳孔猛地一缩:“需要他?你……” “因为只有他来,慕青棠才会来。”赵玖鸢打断他,“我太了解她。若只我和兄长、明儿来此,她定会找借口推脱。或者即便来了,也会更加谨慎,未必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然而,她对沈焱余情未了。在路上又屡次见我们二人举止亲昵,定然忍不住会冒险,对我下手。” 看着赵玖鸢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眸子,里面没有丝毫对沈焱的留恋,只有纯粹的算计。 谢尘冥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微微侧开身,让出通往马车的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风大,先上车吧。” 第107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响。 宽敞舒适的马车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谢尘冥坐在赵玖鸢对面,车厢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车窗缝隙透入的夕阳余晖在他深邃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并未真正放松。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有车轮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赵玖鸢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暮色,谢尘冥忽然开口。 “如今你府中那些糟心的人和事,总算清理干净了。”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赵玖鸢沉静的侧脸上,“该准备去成渝镇的事了。”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跳,抬起眼看向他。 谢尘冥沉声道:“待府中诸事稍定,我们便起程。路线我已初步规划好,沿途的护卫和接应也已安排下去。你只需收拾好行装,调整好身体。北疆苦寒,路途遥远,不比都城。” “七日……”赵玖鸢低声重复。 她又要回到那个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了。 赵玖鸢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遥远的天际。 她想到了许久没有消息的赵溪冷。 “将军,不知……你可有赵溪冷的消息?”赵玖鸢顿了顿,“他远赴边疆从军之后,音讯全无。边疆苦寒,战事凶险……我……” 后面的话,她有些说不下去。 暮色中,谢尘冥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目视窗外的远方,声音低沉而平稳:“放心,我派去打探的人,前些日子刚传回消息。你的弟弟他……很争气。” 赵玖鸢的心猛地提起,急切地看向他:“真的?!他……他可还好?现在在何处?” “他初入边疆时,在最苦寒的前线历练过一段日子。但听说他很能吃苦,似乎很快就弓马娴熟,几次小规模战事中,表现勇猛,被上官看中。”谢尘冥顿了顿。 “他现在在黑城山那里,离你要去的成渝镇,快马不过一日半的路程。” “阿冷离成渝镇不远?”赵玖鸢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得知赵溪冷还好好活着,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多谢将军告知。” 这声感谢,比之前的客套真诚了许多。 随即,一个强烈的念头在赵玖鸢心中升起。 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将军,你说黑城山离成渝镇仅一日半路程?那……待我们成渝镇事了,是否……是否有可能……”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是否有可能顺路去黑城山……看看阿冷?” 谢尘冥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心中一片柔软。 他点了点头,淡然道:“若时机允许,可以前去一见。” “真的?!”赵玖鸢问。 “嗯。”谢尘冥再次肯定,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会提前修书一封,说明情况。只要军务允许,安排你们姐弟见一面,应该不难。”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淹没了赵玖鸢。 她甚至有些期盼能快些动身。 …… …… 西郊山的风波,刺破了国公府表面的平静。 当赵玖鸢回到熟悉的府邸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守门的仆从眼神躲闪,连廊下悬挂的灯笼都仿佛摇曳得格外不安。 她刚踏入自己清风苑的门,暮月和寒碎便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般扑了过来,惊慌道:“大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老爷他……” “慢点说,怎么了?”赵玖鸢扶住她。 “老爷大发雷霆!”一旁的寒碎急急道,“大公子将今日悬崖边的事,还有……还有二小姐以前下药的事,都禀告了老爷和夫人!” “老爷气得当场就叫人把二小姐拖到祠堂前,当着祖宗牌位,狠狠打了十板子!二小姐哭得嗓子都哑了!夫人也哭晕过去一次……” 十板子? 赵玖鸢心中冷笑。 比起慕青棠两次置她于死地的狠毒,这十板子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想借着这轻罚,堵她的嘴罢了。 果然,寒碎话音未落,裴管家便板着脸出现在院门口,语气刻板地传达:“大小姐,老爷在书房,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对暮月和寒碎道:“看好院子,让明儿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她挺直脊背,步履沉稳地走向镇国公的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镇国公端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脸色铁青,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看到赵玖鸢进来,并未让她坐下,锐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她身上刮过。 “回来了?”镇国公的声音低沉,“今日之事,你大哥都说了。” 赵玖鸢垂眸,行了一礼:“是,父亲。” “哼!”镇国公重重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跳,“孽障!慕青棠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丧心病狂之事!为父已按家法,罚了她十板子,让她在祠堂跪着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院门半步!” 听了镇国公的话,赵玖鸢心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她以为,她给出的方案已是仁慈。没想到,镇国公竟然连这都不同意。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父亲的意思是,此事就此揭过?” 镇国公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耐:“她犯下大错,自然要罚!但你说要将她嫁给那许家公子?” 他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赞同:“那许家小子是什么货色?不学无术,眠花宿柳,声名狼藉!整个都城谁人不知?将我国公府的养女嫁过去,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慕家虐待养女,连带着你的名声,盛儿的名声,还有整个国公府百年清誉都要跟着蒙羞!” 他顿了顿,看着赵玖鸢依旧平静的脸,语气放“软”了些:“鸢儿啊,为父知道你受了委屈。但青棠已经受了责罚,你也好好地站在这里。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偏心:“更何况,那右相的二公子,原本是青棠议亲的对象,如今不也是倾心于你?你已得了她最在意的东西,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将她推进那等火坑,辱没门楣呢?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第108章 失望 这番话,如同带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赵玖鸢的心里。 她原以为父亲只是偏袒那个会撒娇卖痴的姨娘,如今看来,他偏袒的,是所有人! 唯独除了她这个亲生女儿! 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那感觉,比在悬崖边被推下去时更冷,更痛。 她看着父亲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一股狠意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她挺直了脊梁,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父亲既然认为,将养女嫁入许家是辱没门楣,那女儿便只能接受另一种处置了。” 她顿了顿,声音冰冷含霜:“请父亲赐慕青棠,以死谢罪。谋害嫡姐,其罪当诛。如此,方可正家规,儆效尤,保全我慕家百年清誉!” “你!”镇国公猛地站起身,脸色由铁青转为震怒的绛紫,指着赵玖鸢的手都在发抖,“你……你竟如此狠毒!她好歹叫你一声长姐!你……” “老爷!老爷息怒啊!”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沈夫人踉跄着冲了进来。 她显然是哭过,眼睛红肿,发髻都有些散乱,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雍容端庄。 她扑到书案前,竟“噗通”一声朝着赵玖鸢跪了下来! “鸢儿!”沈夫人声音凄楚,泪如雨下,“是娘不好!是娘没有教好青棠!才让她鬼迷心窍,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蠢事!娘求求你!看在娘的面子上,看在……看在她也叫了我十几年母亲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赵玖鸢怔住,想要去扶沈夫人的手僵在身侧。 “娘保证!娘以后一定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出现在你面前碍眼!求求你了鸢儿!给她一条活路吧!她毕竟……毕竟也是娘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沈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字字句句都在为慕青棠开脱求情,仿佛赵玖鸢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恶人。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为养女求情的亲生母亲,赵玖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将她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彻底冻僵。 心寒,莫过于此。 她俯视着跪地痛哭的母亲,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嘲讽:“母亲说得对。您确实没有教好她。” 她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父亲,最后落回母亲身上:“您和父亲,也没有教好大哥。” “放肆!”镇国公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跳,猛地一拍桌子,“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忤逆尊长!轮得到你来指责你的父亲母亲?滚!给我滚出去!”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赵玖鸢看着眼前这对父母。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她最后看了一眼跪地哭泣的母亲和暴怒的父亲,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冰冷地行了一礼。 然后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书房。 书房的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怒骂与哭泣。 廊下的温热的风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寒。 她沿着熟悉的回廊,慢慢走向自己的清风苑,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刚走到一处回廊转角,一个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她那个孪生兄长,慕荣盛。他脸色同样难看,眉宇间充满了挣扎和复杂。 “那个……”慕荣盛犹豫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赵玖鸢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 那双不久前在悬崖边还对她流露出愧疚和钦佩的眼眸,此刻却写满了为难。 赵玖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先发制人:“大哥在此等候,莫非也是想替慕青棠求情?” 慕荣盛被她直白的质问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狼狈,随即化为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烦躁。 他避开赵玖鸢锐利的目光,低声道:“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青棠她罪该万死!可是……可是她毕竟……毕竟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是爹娘看着长大的妹妹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顾全大局:“父亲母亲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打击。况且,她也受了责罚了,十板子对一个闺阁女子来说也不轻了……难道……难道真的非要逼死她吗?” 赵玖鸢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看着自己这个血缘上的亲哥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心寒,那冰寒甚至比看陌生人更甚。 “看着长大的?所以就可以谋害嫡姐两次而不必偿命?”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委屈,“慕荣盛,我对你们一家人,真是失望透顶!” “你!”慕荣盛被她的直呼其名激怒了,脸色涨红。 赵玖鸢却不管不顾,继续厉声道:“父亲为了所谓的清誉和脸面,可以无视亲生女儿两次差点被害死!母亲可以为了一个养女,跪在地上向自己的亲生女儿求情!而你!我的亲哥哥!用‘看着长大’这种可笑的理由,来为那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开脱!”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泣血:“你们可曾想过,若今日坠崖的事是真,若那日我没有解药,尸骨无存的是我,被那春光醉毁掉一生的是我!” “你们是否还会如此‘顾全大局’?是否还会如此‘于心不忍’?!在你们心里,我的命,我的清白和尊严,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她眼中迸发出强烈怨念:“如果是阿冷……如果是我的弟弟赵溪冷,知道他的姐姐被人这样欺负,被人这样算计!他绝不会像你们这样权衡利弊,顾左右而言他!” “他会是第一个冲到我面前,挡在我身前的人!他会用他的拳头,用他的命,把那些敢伤害我的人,撕得粉碎!而不是像你们这样,在这里假惺惺地替凶手求情,指责我狠毒!” 第109章 祸根 “够了!”慕荣盛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脸色狰狞,“你口口声声说你弟弟!他好!他什么都好!他为了你可以拼命!那我们呢?!我们这些在你眼里只会让你‘失望’的家人呢?!”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中充满了怨毒,口不择言地吼道:“如果不是你非要回来!青棠她还是那个温婉懂事的妹妹!母亲不会终日以泪洗面!父亲不会左右为难!府里也不会鸡飞狗跳,闹出这许多事端!” “这一切的祸根,都是因为你回来了!你才是那个搅乱了我们平静生活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们?!” 这诛心的话语,如同寒冬的冰雹,狠狠砸在赵玖鸢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她身上的亲哥哥,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原来……在他们心里,她这个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从来就不是失散的珍宝,而是带来灾祸的根源。 极致的愤怒、委屈、心寒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孤绝感瞬间将她淹没。 赵玖鸢死死地盯着慕荣盛,那眼神冰冷而陌生,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她没有争辩,没有流泪,没有像慕荣盛预料的那样,崩溃大哭或激烈反驳。她只是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冷的笑。 “好……好一个祸根!”赵玖鸢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冰。 “慕荣盛,你说我是祸根?那你告诉我,当年是谁让你痴迷于食猪肉与甜食,日日不断,夜夜不休?”赵玖鸢朝他走近一步。 “又是谁在你年幼无知时,就处心积虑,想用这美味的慢性毒药,一点点耗尽你的精气神,让你早早患上那难以根治的消渴症?” 赵玖鸢的逼问,让慕荣盛忍不住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 赵玖鸢冷笑着继续道:“正是日日给你送去猪脚和糕点的赵姨娘。” 闻言,慕荣盛如遭雷击。 他面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先前他身体日渐虚胖、精神不济、时常口渴难耐……这些症状,他都以为是天生体质问题,或是自己贪嘴所致。 从未深想过……竟是姨娘?! “你……你胡说什么!”慕荣盛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虚。 “我胡说?”赵玖鸢的笑容更加冰冷,“赵姨娘处心积虑在你的饮食中下功夫,又号召慕家上下对你格外娇纵,你以为是为什么?若非我回来后,发现你饮食中有蹊跷,又费尽心机,赶走姨娘,想方设法让你厌恶食猪肉……” 她每说一句,慕荣盛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你以为你为何能摆脱那缠人的虚胖?你以为你为何能精神渐好?你以为你为何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指责我这个祸根?”赵玖鸢怒声道。 “若非我!你早已被那毒妇掏空了身子,缠绵病榻,甚至英年早逝!” 赵玖鸢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回响。 巨大的冲击让慕荣盛踉跄后退一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她赶走赵姨娘,竟然是为了他。看着赵玖鸢,他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妹妹。 那些被他忽略的,甚至觉得她多管闲事的举动,此刻都化作了几乎将他压垮的愧疚。 赵玖鸢的控诉并未停止,她的目光扫过慕荣盛惨白的脸,带着深深的失望和心寒: “还有!先前你在公主的生辰宴上,一时不慎,将御赐的画作染上油污。若非我急中生智,提议寻访名家补救,又让沈夫人喊你同庒裱师傅一同作画,你以为,能轻易揭过此事?” “父亲震怒之下,母亲也会因管教不力而受牵连!是我,是我替你解了那燃眉之急,保全了你的颜面,也护住了母亲!” 公主宴会上的那一幕,瞬间清晰地浮现在慕荣盛眼前。 当时的慌乱无措,沈夫人难看的脸色,父亲即将爆发的怒火……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谋划。 慕荣盛震惊地望向赵玖鸢。 她为何从未说过?这么久以来,他这个做哥哥的一直对她十分刻薄,可没想到,她暗中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的事。 “慕荣盛!”赵玖鸢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怆,“我原以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孪生兄妹。纵使分离多年,骨子里的默契总该还在。” “我以为你能明白我回国公府,不仅仅是为了找回身份,更是为了守护这个家,守护你们这些……我失而复得的亲人!” 她闷在心里许久的话,全都倾泻而出。 “可我错了!大错特错!我的一腔热忱,我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在你眼里,在父亲母亲眼里,都抵不过那个养了十几年的毒蛇!都成了搅乱你们平静生活的祸根!” 赵玖鸢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对你们,对这个所谓的家,再无半分期待!” 说完最后一句,赵玖鸢不再看慕荣盛那惨白的脸,决然转身,朝着清风苑的方向跑去。 “等等!”慕荣盛如梦初醒。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那些话是多么的混账,多么的忘恩负义。 他下意识地追出一步,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要解释,想要道歉…… “鸢儿,我……” 然而,赵玖鸢跑得太快。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只留下慕荣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抓了个空。 他颓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回廊拐角,耳边还回荡着赵玖鸢那字字泣血的控诉。 巨大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双腿一软,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我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他痛苦地闭上眼,喃喃自语。 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和绝望。 夜风穿过庭院,呜咽着,卷起一片枯叶,轻轻拍打着窗棂。 …… 第110章 哭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镇国公府高耸的飞檐之上。 白日的喧嚣散去,只余下死水般的沉寂。 赵玖鸢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父母和兄长的话,在脑中反复纠缠。 像无数冰冷的针,刺得她毫无睡意。 就在她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试图理清那千头万绪时,一股极淡的熟悉气息,毫无征兆地钻入鼻端。 不是香炉里的暖香。 明儿睡在隔壁,暮月和寒碎也不在…… 赵玖鸢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猛地从床上坐起,手已下意识摸向枕下藏着的锋利金簪。 “是我。” 低沉微哑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赵玖鸢甚至没看清人影如何动作,手腕已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扣住,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刺出的动作,却又不至于弄疼她。 紧接着,一股力量将她从床榻上拉起,扯到角落。 赵玖鸢落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微弱月光穿过窗棂,勉强勾勒出男人挺拔冷峭的轮廓。 谢尘冥! 赵玖鸢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被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墙角狭小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身前是他坚实的胸膛。 那熟悉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你……你怎么进来的?!”赵玖鸢压低了声音,惊魂未定。 国公府虽不如皇宫戒备森严,但也绝非寻常人能随意出入,更何况是深夜潜入深闺! 他是将军,不是江洋大盗! 黑暗中,谢尘冥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额发。 “区区国公府侍卫,也想拦住我?”他微微俯身,凑得更近,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自信,“我的功夫,抓我?他们再练十年也不够看。” 那近乎狂妄的笃定,让赵玖鸢在惊惧之余,忍不住想要嘲讽两句。 然而,这念头刚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直朝着她这间院落而来! 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将外面晃动的树影映得张牙舞爪。 “笃笃笃!” 粗暴的敲门声随即响起,伴随着侍卫的粗声询问:“大小姐!大小姐可歇下了?府中进了可疑人物,卑职等奉命搜查,还请开门一见!可曾见到什么异常?” 赵玖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谢尘冥的身体在黑暗中骤然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扣在她腕上的手指也收紧了半分,带着无声的警告和命令。 时间仿佛凝固。 火把的光在窗纸上跳跃,侍卫就在门外。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平稳的声音,扬声道:“深更半夜,何事喧哗?我早已歇下,并未见什么可疑人物。府中进了贼人?你们自去别处仔细搜查便是,莫要扰人清梦!”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惊醒的慵懒和不满。 门外侍卫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赵玖鸢话语里那份自然的烦躁和驱赶之意起了作用。 “是,卑职打扰大小姐了!这就去别处搜!”脚步声和火光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外。 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 赵玖鸢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头顶传来谢尘冥一声极轻的嗤笑。 赵玖鸢她忍不住抬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迎上他黑暗中锐利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笑什么?谢将军方才好大的口气,功夫高强到国公府侍卫再练十年也抓不住?看来这功夫也不怎么样。还是说,谢将军的功夫,水分大了些?” “牙尖嘴利!”谢尘冥低斥一声。 他猛地低头,带着惩罚和宣示主权的意味,温热的唇瓣精准地覆上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然后,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赵玖鸢痛得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直。 那一下并不算太重,介于刺痛与酥麻之间,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密感。 温热的濡湿感在颈侧蔓延开,留下清晰的齿痕。 她本能地想挣扎,想推开他,可手臂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垂在身侧。 没有推开。 这反常的顺从,让谢尘冥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借着微光,清晰地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屈辱,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洞。 那双白日里还燃烧着冰焰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茫然地望着虚空,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颈侧的疼痛似乎牵动了白日里隐藏的伤口。 镇国公的怒斥,沈夫人的求情,慕荣盛的责骂……还有此刻,这个本应是仇敌,却以如此强势又暧昧姿态闯入她闺房的男人…… 不知为何,眼前这张俊美却带着危险气息的脸,竟让她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两张,温和慈爱的面容。 她的养父母,那对普通的乡间夫妇。 养父会把她扛在肩头看社火,养母会在灯下温柔地为她缝补被树枝刮破的裙子。 他们总是笑呵呵的,把最好的都留给她,从不因她不是亲生而有半分苛待,更不会像今日这般,为了所谓的颜面,对她百般斥责。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毫无征兆地冲垮了白日里强撑的堤坝。 白日里所有的坚强、算计、步步为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温热的液体瞬间盈满眼眶,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滚烫地砸在谢尘冥尚未完全离开她颈侧的手背上。 那灼热的湿意,像火星溅入冰水,让谢尘冥浑身一震。 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情景。 他以为她会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反抗,或者用更刻薄的话语回击。 他做好了应对她所有尖刺的准备,却唯独没想过,她会哭。 不是歇斯底里,而是这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像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谢尘冥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从容,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是不是……是不是镇国公不赞同?他们不肯让慕青棠嫁给许家?”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些,眉头紧锁。 第111章 自嘲 赵玖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沾湿了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蜿蜒的湿痕。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悲伤,里面盛满了太多他看不懂,却又让他心口莫名发紧的东西。 有对亲生父母的绝望,有对养父母刻骨的思念,有对未来的无尽担忧,更有一种深陷泥潭、孤立无援的茫然。 这沉默的眼泪,比任何控诉都更具杀伤力。 谢尘冥素来冷静自持的心湖,第一次被一种慌乱的情绪搅得天翻地覆。 朝堂倾轧,权谋算计,他都游刃有余。可面对一个在他面前无声落泪的女子,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口才瞬间失灵。 看着她不断滚落的泪珠,看着她紧抿着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的唇瓣,看着她眼中那片破碎的光…… 他无法思考。 情急之下,几乎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他再次俯身。 这一次,不再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而是笨拙地吻上了她冰凉的唇。 “唔……!” 赵玖鸢的瞳孔骤然放大,脑中一片空白。 冰冷的泪痕被温热的唇舌覆盖、碾过。 属于谢尘冥的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鼻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乱。 这突如其来的吻,温柔而生涩。熟悉的感觉竟让她感到一丝慰藉。 赵玖鸢忘记了挣扎,忘记了思考,甚至忘记了哭泣。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唇齿间那强势的掠夺。 夜风拂过庭院,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玖鸢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身前的男人。 “你干什么!”她声音嘶哑,带着惊怒交加的颤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后退一步。 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拉开最大距离。 黑暗中,她抬手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洁的烙印。 谢尘冥被她推得猝不及防,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深更夜半,擅闯女子闺阁,谢将军,这便是你的君子之道?请你立刻离开!” 赵玖鸢像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眼神冰冷而戒备。 谢尘冥看着她用力擦拭嘴唇的动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又闷又疼。 他压下那股邪火,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惯常的冷静,但声音里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只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赵玖鸢冷笑出声,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封的戒备,“谢将军不放心什么?你是担心我这颗棋子不够听话,坏了你的局?” 听她这样嘲讽,谢尘冥的怒意再次翻涌。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他嘴角扯起一抹苦笑,“我在你心中,如此不堪?” 赵玖鸢的头撇向一边,沉默不语。 谢尘冥想生气,想离开,但他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悲伤,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情绪强压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逃避:“告诉我,回来之后,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镇国公……和沈夫人,又为难你了?” 他问得直接,目光又落在她刚刚被他吻过的红唇上。 赵玖鸢被他迫人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窒,下意识地别开脸。 她不想说。 那些来自亲生父母的偏心、冷漠和算计,像最肮脏的淤泥,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摊开。 尤其是眼前这个同样心思深沉,立场不明的男人。 “没有。”她生硬地回答,声音干涩,“能有什么?不过是为着慕青棠的婚事,多争执了几句。” “只是争执?”谢尘冥显然不信,他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追问,“慕大小姐,你可不怎么会撒谎。”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赵玖鸢心头一颤。 她猛地转回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嘲弄,只有满得要溢出来的关切。 赵玖鸢终于忍不住,压抑着哽咽低声道:“是!他们偏袒慕青棠!他们觉得慕青棠罪不至此!他们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已经无所谓了,谢尘冥,我习惯了。” 她眼中再次涌上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颤抖而冰冷,带着一丝自嘲:“我早该明白的,我不过是才被接回来的女儿,十九年!他们缺席了整整十九年!他们的舐犊之情,早就给了别人!慕青棠才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心尖子!他们护着她,偏心她,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赵玖鸢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的虚空,声音低了下去:“我早就……不抱任何期望了。也不敢再有任何期望了。”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石块,沉沉砸在谢尘冥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纤细脆弱,却又硬生生用一层冰冷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女子。他见过她满是算计和伪装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模样。 空气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良久,赵玖鸢像是从这场情绪的泥沼中挣扎了出来。 她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七日后,我便随将军起程去成渝镇。”她看向谢尘冥,目光清明而疏离,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你想要的线索,我会尽力去查。案子破了,你我之间……” 她顿了顿,语气异常清晰:“两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谢尘冥的瞳孔骤然一缩。 两清?桥归桥,路归路?她竟如此干脆地想斩断与他的联系? 谢尘冥心底涌起一股想要将她禁锢在身边的冲动,但还是强忍着,在黑暗中紧紧攥住了手。 “然后呢?”他追问,声音低沉得可怕。 赵玖鸢微微仰起头,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痕。 她望着那道光,眼神遥远而坚定。 “然后,我会带着明儿,还有我弟弟阿冷,离开这个国公府。彻底离开。” 第112章 求情 “带着你的弟弟妹妹一起?”谢尘冥眉头紧锁,“你有没有想过,这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什么意思?”赵玖鸢警惕地问。 “你忘记了,若是成渝镇一行,找回了他们的身世,届时他们的身份不同往日……\"谢尘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到时候,你真的认为,他们会愿意放弃这一切,跟随你浪迹天涯?” 赵玖鸢的心像被重锤击中。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她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牢笼,却没想过弟妹将来也会有自己的生活。或许,他们会分开。 “那又如何?”她强撑着反驳,“大不了,我自己一个人离开,起码自由……” “自由?”谢尘冥扯了扯嘴角,“慕大小姐,你既是国公府的血脉,镇国公怎么可能允许你再流落乡野?你以为离开国公府,就能找到你想要的自由?” 赵玖鸢咬紧下唇。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剖开她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即使离开,她身上流淌的血液也不会改变。她永远是国公府的嫡女,这个身份将伴随她一生。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道:“难道我就只能留在这里,做一个永远不合格的女儿?每日忍受父亲的失望,兄长的轻视?” 谢尘冥沉默片刻,轻声道:“给他们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你与家人分离十九年,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月就亲密无间?” “时间?”赵玖鸢嘲讽地笑了,“谢将军怕是还妄想着,利用我打探国公府的消息。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军情?朝中动向?还是……” “我不是你的敌人,慕玖鸢。”谢尘冥眼底了声音。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她质问道。 谢尘冥深深看了她一眼:“因为我不愿看你做出会后悔的决定。” 说完,他后退一步:“好好想想吧,不要冲动下决定。你的父母和兄长……他们需要时间适应,正如你需要时间适应他们。” 话音刚落,谢尘冥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淡淡的气息在夜风中飘散。 躺会床上,赵玖鸢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谢尘冥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迫使她面对那些她一直逃避的问题。 她对弟妹的保护,是否只是一厢情愿?她对自由的渴望,是否只是对现实的逃避?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赵玖鸢才勉强睡了过去。 …… …… 翌日,暮月正帮赵玖鸢梳妆,寒碎突然跑进来。 “大小姐,国公爷请您去祠堂一趟。”她道。 听到祠堂两个字,赵玖鸢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感觉。 “知道了。”她应道。 待暮月替她梳妆好,她缓缓起身,朝祠堂走去。 祠堂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浓重的檀香混着经年不散的陈旧木头味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滞涩。 镇国公和沈夫人站在其中,而慕青棠背对着大门跪着。 她被打了十棍子,跪着好像很疼。整个人的背影看上去柔弱无助,肩膀抖个不停,似乎在哭。 赵玖鸢走了进去,朝镇国公夫妇行了一礼。 “父亲,母亲。” “姐姐!”慕青棠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朝她跪着重重磕了个头。 “是青棠不对,是青棠让姐姐误会了!青棠给姐姐认错,求姐姐给我一条生路,不要让我嫁给许家二公子!”她将头磕得邦邦响。 一旁的沈夫人看着很是心疼,忍不住撇开脸。 “误会?”赵玖鸢的声音冷若寒霜。 沈夫人焦急地道:“是啊鸢儿,我和你父亲听了青棠的解释,她说……先前那春光醉的事……还有昨日在山崖的事,都是误会。” 赵玖鸢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让她维持理智。 这是昨日为慕青棠求情还不够,今日还要一大家子在她面前演戏? 他们倒是感天动地,可这亲情真是令人作呕。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占据你身份许多年……也知道你昨日蛊惑哥哥,让他在父亲母亲面前说我的坏话……你心里苦,青棠不怪你……”慕青棠哭着说,“可你怎么能让我嫁给那个许家二公子……你这不是将我往火坑里推……” 慕青棠被板子打的伤本就没好,眼下又将自己磕得头破血流。 沈夫人不忍心,立刻扑上去阻止她继续朝赵玖鸢磕头。 “鸢儿,你妹妹她也不容易,你回来后,为娘的心思都放在了你身上,冷落了她,才让她起了不好的心思!”沈夫人抱着慕青棠,对赵玖鸢道。 “就算她以前犯过错,你做姐姐的,就让让她吧!别再同她计较了……” 赵玖鸢冷笑一声,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发哽,几乎说不出话。 “我只听过认贼作父。”赵玖鸢笑容嘲讽,“没听说过认贼作女儿的。” 镇国公几步跨进来,沉重的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他指着赵玖鸢的鼻子,手指因暴怒而微微发抖:“你还敢给你母亲脸色看?还敢口出恶言?你的心肠究竟是何等歹毒!” “父亲!”慕青棠适时地哀泣一声,扑过去抓住镇国公的袍角,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抖,“您别怪姐姐了……是青棠不好……是青棠惹姐姐生气了……青棠……只要姐姐消气,青棠什么都愿意!”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一副甘愿委曲求全的模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要将赵玖鸢压垮的瞬间…… “人赃俱获,慕二小姐竟然还敢狡辩?” 一道清洌如寒泉击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祠堂沉重压抑的空气,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祠堂内所有的人,身体都猛地一僵。 镇国公夫妇震惊地望向祠堂门口。 只见门外廊下,明亮的日光勾勒出两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带着逼人的锐气,硬生生刺破了祠堂内阴沉的帷幕。 而在那两人前面带路的,竟是慕荣盛。 第113章 选择 慕荣盛左边的沈焱,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身姿如玉树临风。 他神色淡漠,负手而立,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祠堂内瘫坐着的慕青棠,最终落在赵玖鸢挺直的身影上,平静无波,却让整个祠堂的温度骤降。 紧挨着他右侧的,是一身玄色劲装、气势沉凝的谢尘冥。 肩宽背阔,腰悬佩剑,面容线条刚硬如铁,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煞气。 他锐利的鹰目扫过赵玖鸢那双还未敛去痛色的眼睛,面色更加阴沉。 这两人站在一起,身份之贵重,气场之迫人,瞬间让整个祠堂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沈焱怎么会在这里? 赵玖鸢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她清晰地记得昨日她为了断绝他最后一丝念想,亲口对他承认了自己已并非清白之身。 她以为,以沈焱的傲骨与身份,从此对她只会是鄙夷唾弃,避之唯恐不及! 可他……他今日竟然又来了。 这比慕荣盛的倒戈更令她震惊。 镇国公脸上的怒容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最前面的自己的长子:“盛儿?你……你怎么……” 慕荣盛没有立刻回答父亲,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色。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慕青棠,声音沉冷,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祠堂里。 “父亲,并非鸢儿构陷。昨日西郊山断崖边,儿子亲眼所见,是青棠……” 他抬手指向那个瞬间血色尽失的少女,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她,趁鸢儿不备,从背后将其推下山崖!” “轰隆!”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死寂的祠堂中炸开。 似是没想到自己最依赖的大哥也会出面指证自己,慕青棠声音尖锐地变了调:“不……不是的!大哥!你胡说!” “逆子!你这是要造反吗?”镇国公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就算这事是真的,拉两个外人在场,像什么话?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父亲息怒。”慕荣盛已经没了从前的莽撞,行礼的姿势标准得近乎刻板,“儿子一人之言,尚不可信,但今日儿子请来谢将军与沈公子作证,只是想为鸢儿求一个公道。\" 沈焱突然轻笑一声,手中的玉骨折扇“唰”地展开:“国公爷,令爱昨日在悬崖边的精彩表演,本公子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沈夫人怀中的慕青棠,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沈公子慎言!”沈夫人突然开口,“青棠已经受了家法,这事……” “十板子换两条命,国公府的家法当真别致。”谢尘冥冷冽的声音像出鞘的刀,“怎么,国公府是打算将这养女谋害嫡姐之事,轻轻揭过,就此息事宁人?” 赵玖鸢看着三人,心中微微有些惊讶。 谢尘冥背后有陛下,而沈焱背后的右相府掌控着六部官员。 这两尊煞星,竟都被她那向来偏袒慕青棠,且软弱无能的哥哥请来了? 这是……来为她撑腰? “不!不是的!他们胡说!他们污蔑我!”慕青棠彻底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扑向父亲,“爹爹!爹爹救我!他们串通好了要害我!姐姐恨我,她恨我抢了她的位置,她恨我……” “你……你们血口喷人!”沈夫人不敢相信真想,也尖声叫了起来,“盛儿!你……你竟联合外人来污蔑你妹妹!你安的什么心?!” 镇国公脸色由青转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沈公子!谢将军!此乃我国公府家事,两位位高权重,何必听信一面之词,插手他人内宅……” “内宅?”谢尘冥冰冷的声音如同玄铁摩擦,骤然响起,打断了镇国公的辩解。 那鹰隼般的目光,带着一股浓浓的压迫感,沉沉地落在镇国公的脸上。 “镇国公难道忘了?慕大小姐是本将查案重要的线索,是陛下命本将拼死保护的证人,慕家二小姐屡次三番地陷害她,本将倒要看看,若是让陛下知道,该当何罪!” 满室死寂。 “人赃俱获。”沈焱慢悠悠地补充,“国公爷想息事宁人?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两条路。”谢尘冥冷声道,“一,国公府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把那祸害嫁去许家。从此,此事烂在我们几人的肚子里。”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二,本将传遍都城的大街小巷,让满朝文武都知晓,镇国公府不仅出了个心肠歹毒的养女,更有一个……是非不分、包庇凶手的家主。” 他微微停顿,冰冷的唇角勾起一丝残酷笑意。 “就看镇国公……是要体面地嫁女,还是要国公府百年清誉扫地,沦为全天下笑柄了。” 终于,镇国公的肩膀猛地垮塌下去。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认命和深深的疲惫。 他不敢再看那两尊煞神,目光艰难地转向地上跪着的慕青棠,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嫁。” 这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齿间挤出。 “明日……明日就遣媒人过府……议亲……备嫁……”镇国公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 他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再不敢看任何人,颓然地转过身。 “不!!”慕青棠的凄厉尖叫骤然响起,“父亲!父亲你不要我了吗?父亲……” “青棠……没事的……娘会给你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不会让夫家看不起你的……”沈夫人已经认命,抱着慕青棠偷偷抹泪。 赵玖鸢看着痛哭流涕的母女两人,压下心中的酸涩,缓缓转过身。 她朝着沈焱和谢尘冥两人,深深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二位。” 第114章 朋友 慕荣盛看着妹妹苍白失神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和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兄长……”赵玖鸢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起眼,看向慕荣盛:“为什么帮我?”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这不顾一切的袒护,让她无所适从。 慕荣盛看着她眼中那份脆弱和迷茫,心头一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伸出手,想要像拍孩童那样拍拍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鸢儿,你是我妹妹。以前……是哥错了。” 妹妹…… 这两个字,在赵玖鸢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兄长眼中那份真切的愧疚与疼惜,鼻尖猛地一酸。 她从未妄想过慕荣盛能对她敞开心扉,接受她。却不曾想,在今日这事上,他成了第一个站出来守护她的亲人。 就在这时,府中的下人已经开始将慕青棠架起,送回她的院子。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父亲!母亲!救我!我不要嫁!我不要嫁给那个渣滓!慕玖鸢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慕青棠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涕泪横流。她拼命挣扎着,尖利的指甲在下人的手臂上划出血痕,口中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她被粗暴地拖过赵玖鸢和慕荣盛的面前。 那双布满血丝、充满刻骨恨意的眼睛,死死地钉在赵玖鸢身上,如同淬毒的匕首,恨不得将她凌迟。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等着!” 凄厉的诅咒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落的尽头,只余下空洞的回响。 庭院里紧绷的空气尚未完全散去,残留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权争硝烟。 镇国公夫妇随着慕青棠一起离去,只留赵玖鸢一行人站在原地。 “慕大小姐。”沈焱突然开口,“借一步说话。” 慕荣盛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在赵玖鸢身前。 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沈公子,舍妹今日受惊不小,有话不妨在此……” 谢尘冥也冷声道:“沈公子,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说?” 这两人怎么回事。 “兄长。”赵玖鸢轻轻拉了一下慕荣盛的衣袖,打断了他。 她又瞥了一眼谢尘冥,淡声道:“无妨。” 慕荣盛看了妹妹一眼,又警惕地扫过沈焱,终究还是抿紧了唇,侧身让开,但目光却牢牢锁在沈焱身上。 沈焱仿佛没感受到那两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他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庭院角落那棵枝叶繁茂的槐树下走去,远离了慕荣盛和谢尘冥的视线范围。 慕荣盛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泛白。谢尘冥幽深的目光,也落在沈焱紧握着赵玖鸢手臂的位置,眼底暗流涌动。 槐树的浓荫隔绝了大部分视线,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焱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挣扎。 “慕大小姐……先前,是我混账。”他说。 赵玖鸢心头猛地一跳,愕然抬头。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以这样一句话开头。 沈焱避开她惊讶的目光,视线落在她身后粗糙的树皮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艰难地说道:“把你当做别人的影子……是我对不住你。”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瞒你说,即便是现在……看着你,有时我还是会恍惚,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你,还是……” 他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沉重的叹息,弥漫在两人之间。 “沈公子,我并不在意。”赵玖鸢宽慰道。 她理解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恐怕同她当初失去亲人的痛苦不相上下。 沈焱猛地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但……我沈焱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将你视作任何人的替身!”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赵玖鸢烫伤。 “今日为你出面,为你讨这个迟来的公道,是我心甘情愿。你不必觉得亏欠,更不必觉得……这是补偿。”他似乎想强调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最终只是沉沉地补了一句,“这是我欠你的。” 赵玖鸢怔怔地望着他,此刻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真诚和卑微,让她微微有些动容。 沈焱喉头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还有……我知道……你拿他当了解药。那种情形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沉的理解:“那种情况下,你没有别的选择。我……能理解。” 不是鄙夷,不是愤怒,不是唾弃,而是……理解? 赵玖鸢微微怔住。 她以为她昨日说了那些话,他便再也不会踏入国公府的大门。 她搅乱了他的婚事,就算他不在意这个,应该也不齿与她这样失了身的女子来往。 “沈焱……”她有些动容,“……谢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朴实的两个字。 谢谢他的坦诚,谢谢他的公道,谢谢他这份沉重的理解。 谢谢他……在这一刻,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全然孤立无援,也并非全然污秽不堪。 看着她水亮的眸子,沈焱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想抚摸这双诱人的眼睛。可指尖却只是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死死攥成了拳。 他撇开目光,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嗯。另外,婚约的事,慕大小姐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同我家人说明,不会再来骚扰贵府。” 原本,他就不想娶慕青棠。所以才会在见到赵玖鸢的那一瞬间,义无反顾地想要求娶她。 可是,她显然不想嫁。 沈焱偷偷看了一眼谢尘冥,心中恨得咬牙切齿。 是他出现晚了,让这小子捷足先登。她恐怕都没有发现,她看谢尘冥的眼神,同看别人时不一样。 “沈焱,我们……”赵玖鸢的声音将他拉回神,“我们以后可以做朋友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她不想嫁人,但沈焱是个好人。 朋友? 沈焱猛地转回头,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半晌,然后扯开嘴角,温柔地吐出一个字:“……好。” 哪怕她不是那个人,他能常守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样子,也是幸福的。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又响亮的咳嗽声,炸响在不远处,瞬间打破了这方角落微妙的气氛。 “咳!咳咳咳!” 慕荣盛负手站在几步开外,脸色黑如锅底。 第115章 启程 慕荣盛眼神不善地在沈焱和赵玖鸢之间扫视,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清了清嗓子:“谢将军,沈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二位仗义执言。不过……”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语气带着驱逐的意味:“舍妹尚未出阁,闺誉要紧。府中实在不宜久留外男,还请二位慢走不送!” 这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面。 谢尘冥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此刻闻言,他目光越过慕荣盛,精准地落在赵玖鸢脸上。 “慕公子这招卸磨杀驴,用得可真是炉火纯青啊。”他带着浓浓的嘲讽,“前脚刚借完势压服了令尊令堂,后脚就急着将我们一并踢开?倒是同慕大小姐有异曲同工之处。” 他这话明着调侃慕荣盛,实则句句都在讽刺赵玖鸢。 “就是,要走也该将军走,沈某好歹还与慕大小姐有婚约在身。”沈焱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都走。”赵玖鸢扶额,“你们都走吧。” 事情刚处理完,她头疼得不行。 “走走走……改日我亲自给二位道谢!”慕荣盛让下人将两人送出去。 “鸢儿,你好好休息,我改日来看你。”沈焱这次倒是听话。 而谢尘冥只是瞥了一眼赵玖鸢,便大步朝外走去。 “谢将军,你着什么急,等等我……”沈焱连忙追了上去。 下人们悄然退下,祠堂恢复了一片寂静。 “鸢儿。”慕荣盛忽然又开口,眼底游戏犹豫,“你究竟,还想不想嫁给沈焱?” 赵玖鸢深吸了一口气,道:“兄长,我对他毫无半分男女之情,他心里也装着别人,我们若是成亲,是不会幸福的。” 她以为自己又要花一段时间去同慕荣盛争执婚事,没想到,慕荣盛竟然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他不是良缘,既然你不想嫁,什么指腹为婚,什么陈年旧约,统统不作数!” 他看向赵玖鸢,声音坚定:“只要你不愿,这天下,便无人能强迫你嫁。 慕荣盛这番话让她心头微微热了起来。 赵玖鸢沉默半晌,又道:“兄长,再过几日,我就要随谢将军去成渝镇了。明儿……”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请求:“可否请兄长,好好照顾明儿。” “明儿……”慕荣盛思忖片刻,“放心。你视她如珍宝,哥哥岂会亏待半分?府里有她一口饭吃,也绝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 “我会把她带在身边,亲自看着。” 这沉甸甸的承诺,如同暖流注入心田,冲散了最后的犹疑和不安。 赵玖鸢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谢谢兄长……”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的四个字。 …… 几日后,国公府紧闭数日的朱漆大门终于打开,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府内草木的清气涌出。 东侧,是即将远赴成渝镇的车马。 数辆青篷马车已套好健骡,辕架结实,车辙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谢尘冥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负手立于最前方一辆华盖马车的车辕旁。 此去前去成渝镇,他带来的人手不多,但个个精悍肃立,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 西侧,则是刺目的喜庆。 一顶八人抬的描金大红花轿,轿身披挂的红绸流苏在晨风中簌簌抖动,艳得扎眼。 穿着簇新红袍的鼓乐班子手持唢呐锣鼓,脸上堆着标志的笑容,只等吉时。 许家来接亲的人马穿着统一的新衣,为首的是那位即将成为新郎的许家二公子,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色有些过分白皙。 他眼神游移不定,在路过的丫鬟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视。唯有与谢尘冥冰冷的目光撞上时,他才会收敛一些,轻咳两声。 两支队伍,一静一动,一简一奢。 一赴宽阔之地,一入婚嫁樊笼。 命运开出的残酷玩笑,在这国公府威严的门楼前无声对峙。 镇国公夫妇立于高高的石阶之上,身影被清晨的薄雾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一身威严的紫袍常服,面色沉肃如铁铸,下颌绷紧,负在身后的双手紧握着,指节泛出青白。 镇国公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青篷车队,最终落在走出国公府的赵玖鸢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临别的温情,只有一片冰冷。 仿佛赵玖鸢不是即将远行的女儿,而是一个撕毁了家族信诺的叛徒。 沈夫人立在他身侧,保养得宜的脸上脂粉厚重,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她手中死死攥着一方锦帕,几乎要将那柔软的布料揉碎。 她的目光在赵玖鸢和那顶刺目的花轿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定格在花轿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强忍着情绪。 慕荣盛站在父母稍后一步的位置,玄衣肃立。 这几日他又清减不少,眉目已经与赵玖鸢有七分相似。 他迎上赵玖鸢的目光,眼神里有关切,有安抚。 昨夜慕荣盛同赵玖鸢说的话,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 “鸢儿,青棠的婚事定得这般仓促,是谢尘冥和沈焱,两边施压……爹娘纵使再想拖延,也架不住这两座大山压下来。” 赵玖鸢心中浮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父亲再强硬,也抵不过这两股交织的滔天权势。 “吉时到——!” 喜娘拖长了调子的尖利嗓音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 鼓乐声猛地炸响,唢呐的尖锐、锣鼓的喧闹,瞬间充斥了整条长街,喜庆得近乎喧嚣,却在这诡异的场景下透出一种荒诞的悲凉。 花轿旁,那许家公子像是被这声音惊了一跳,浑身一抖,随即在喜娘的推搡和周围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国公府的大门。 一身嫁衣的慕青棠,缓缓从府中走了出来,丫鬟搀扶着她,朝许公子走去。 许公子连忙伸出手,从丫鬟手里接过慕青棠。 几乎是同时,谢尘冥也动了。 他没有看向那喧闹的花轿,目光始终沉静地落在赵玖鸢身上。 他几步跨上石阶,向赵玖鸢伸出手,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掌心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慕大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片喧闹的鼓乐,平稳得如同,“该启程了。” 第116章 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赵玖鸢没有去看父母此刻的表情,那冰寒与怨怼的目光如同针芒,刺在背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放入谢尘冥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力道坚定而稳妥,一股沉稳的力量瞬间传递过来,稳稳地托住了赵玖鸢。 赵玖鸢一步步走下国公府高高的石阶,走向那辆青篷马车。 另一边,轿帘被许公子有些慌乱地掀起。 身着繁复沉重嫁衣的慕青棠,低着头,慢慢坐进喜轿之中。 她头上蒙着厚重的红盖头,遮住了整张脸,只有那纤细单薄的身形在宽大的喜服里微微颤抖。 在她弯腰进入轿厢的瞬间,一滴晶莹的水珠,悄无声息地从盖头下沿坠落。 “啪嗒”一声,砸在轿门前冰冷的石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尘冥已替赵玖鸢掀开了马车的青布帘。 赵玖鸢回过头,踩着脚凳,躬身进入车厢。 车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新铺锦褥的淡淡熏香扑面而来。 厚厚的车帘隔绝了外面大半的喧嚣,只余下沉闷的鼓乐声隐隐传来。 赵玖鸢坐定,轻轻掀开了马车侧窗那层薄薄的青纱帘。 视线穿过帘隙,正好撞上对面那顶花轿微微晃动的侧窗小帘。 不知何时,那帘子也被掀起了一角。 微微撩起的红盖头下,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带着浓浓的恨意,直直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隔着喧天的鼓乐,隔着两支队伍人马攒动的身影,隔着那象征喜庆与囚笼的刺目红色,也隔着背道而驰的命运长河。 赵玖鸢看着她眼中滚落的泪珠,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帘子。 “起轿——!” “出发!” 两道截然不同的命令几乎同时响起。 鼓乐声陡然拔高到刺耳的顶点,唢呐尖啸着,似乎要将这清晨的空气撕裂。 沉重的花轿被八个壮汉稳稳抬起,吱呀作响,向着城东许府的方向缓缓移动,那刺目的红色在晨光中流曳,如同淌出的血泪。 青篷马车的车轮也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轻响,调转方向,在谢尘冥带来的精悍护卫簇拥下,坚定地朝着城外官道驶去。 两支队伍,一红一青,一喜一肃。 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 车轮碾过官道,单调的辘辘声成了车厢内唯一的声音。 车厢里铺陈着厚厚的锦褥,角落里小巧的香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谢尘冥端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他身姿挺拔,即使在颠簸的马车里也稳如磐石,墨色的劲装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峻。他似乎对车内的沉默和我的坐立不安毫无所觉,又或者,是全然不在意。 赵玖鸢膝上摊开着一卷书,目光却死死钉在书页的某一行墨字上,许久不曾移动。 那些字迹在赵玖鸢眼前模糊、扭曲,最终幻化成的,是成渝镇那间熟悉的木屋,是父母倒下的身影,是眼前这个闭目养神的人,当年青涩的模样。 他忘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成渝镇,那是承载着他们回忆的地方,是他夺走她至亲性命的地方。 那些熟悉的街巷,那些残留的旧痕,会不会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他尘封的记忆? 恐惧像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若他想起来了……若他想起赵玖鸢是那个侥幸逃脱的孤女,想起赵玖鸢知晓他的身份……他会不会再次举起屠刀,将她灭口? 该怎么办?这小小的车厢,这漫长的路途,此刻竟像一座移动的囚笼。 指尖无意识地掐着书页边缘,留下深深的折痕。 赵玖鸢忍不住,又一次抬眼,飞快地瞟向对面那张沉静的脸。 他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薄唇紧抿,呼吸平稳。 “慕大小姐既然看不进书,不如闭目养神,养精蓄锐。成渝路途尚远,不必徒耗心神。”谢尘冥闭着眼,清冷的声线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跳,像被当场捉住的小贼,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他……他居然察觉了!难道他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她在偷看他? 赵玖鸢慌忙垂下头,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指尖冰凉。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余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谢将军……”赵玖鸢斟酌着措辞,“等……等成渝镇这个案子了结,大人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谢尘冥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乍破冰封,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 “慕大小姐是忘了本将说过,要娶你?”他微微停顿,“还是……你希望本将不再来找你?” “我……我自是配不上顾大人的。”赵玖鸢垂下眼睫,刻意强装着平静。 指尖却无意识地死死掐着书页的边缘:“倒是永宁侯府的沈小姐……她对大人……情深义重。大人若是总与我见面,恐怕会惹她不快,平添误会。” 赵玖鸢竭力将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一心只为他的良缘着想。 谢尘冥闻言,眉峰倏地一挑。 他并未如赵玖鸢所料般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笼罩过来。 “哦?慕大小姐倒是替本将和沈小姐考虑得周全。”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炬,牢牢锁住赵玖鸢躲闪的眼睛,“只是,你为何不问问本将,喜不喜欢那位永宁侯府之女?” 这直白的反问像一记重锤,砸得赵玖鸢措手不及。 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赵玖鸢强自镇定,不敢再看他,声音干涩地陈述着事实:“沈小姐才貌双全,出身高贵,乃是都城闺秀典范。更何况……” 她深吸一口气:“她对谢将军有救命之恩。将军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碾压树枝的声音,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衬得这沉默更加令人心慌。 第117章 不喜欢 谢尘冥脸上的那点玩味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阴郁。 他下颌绷紧,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周身散发出寒意。 “那依慕大小姐之见,你如今是国公府嫡女,身份难道不高贵?当初遇刺,你不是也曾替本将挡剑?”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几乎要将赵玖鸢烧穿,“更何况……”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幽暗的光。 “你我之间,早已有过夫妻之实……” “谢尘冥!” 赵玖鸢像被毒蛇噬咬般猛地弹起,脸颊瞬间红得滴血,又羞又怒地打断了他。 那日混乱滚烫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带着他灼热的气息和强势的掠夺感,一股脑地在脑海中闪过。 她整个人如同炸毛的猫,只想立刻缩到车厢最远的角落,离他越远越好。 然而,谢尘冥非但没有收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反而因赵玖鸢剧烈的反应而翻涌起更浓的暗流。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身体猛地前倾,大手如铁钳般攫住了赵玖鸢的手腕。 “看来慕大小姐是忘了?”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几乎是贴着赵玖鸢的耳廓响起,“无妨,本将不介意帮你,再仔细回忆回忆那日的事……”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 “唔……!”赵玖鸢惊恐地睁大双眼,双手徒劳地捶打着他如铁壁般的胸膛,却如同蚍蜉撼树。 他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赵玖鸢牢牢禁锢在他怀中,动弹不得。 这只是一个开始。 唇舌的纠缠是暴烈的风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将她卷入无法挣脱的漩涡。 意识在灼热的潮涌中浮沉、破碎。 他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伴随着彼此急促混乱的呼吸和心跳。 “想起来了吗?鸢儿……”他沙哑的低语响在耳畔,“那日……你也是这样……” “我们此行路上有的是时间……” 赵玖鸢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威胁。 待两人稍缓了一会儿,谢尘冥才将她稍稍推开一些距离。 “鸢儿……”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对她,只有恩情,绝无私情。” 谢尘冥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救命之恩,我此生铭记,涌泉相报。但仅此而已。” “无论外人眼里如何‘般配’,我与她,绝无可能。所以,别总想着将我推给她。” “可是……”赵玖鸢喉咙干涩,下意识地反驳,“我不喜欢你……”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谢尘冥闻言,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并未因她的拒绝而恼怒,反而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又怜惜地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湿意。 “不喜欢?”他低声重复,“没关系。” “我会等。等你……喜欢上我。” 听他这样说,不知为何,赵玖鸢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他的禁锢,整个人狼狈地蜷缩到车厢最远的角落。 “不……”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在车厢里响起,带着一丝绝望。 “我绝对不会喜欢上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连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赵玖鸢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 长久的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终于,谢尘冥的声音响起。 “为何?” 赵玖鸢甲深深掐入掌心。 因为他是她此生最深重的梦魇! 赵玖鸢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谢将军,或许,到了成渝镇……你就知道了。” 谢尘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绝望的深潭中捕捉到一丝线索。 成渝镇? 知道什么? ……难道他曾去过那里? 谢尘冥想不通,开口又问:“成渝镇怎么了?难不成本将……” 话音未落,整个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突然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撞击,整个车厢如同被巨兽狠狠咬住甩动。 赵玖鸢整个人被惯性狠狠甩向一侧,额头重重磕在窗框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小心!” 谢尘冥连忙扑过来,将赵玖鸢护在怀中。另一手猛地抽出身旁的长剑。 外面已经乱作一团。 马匹惊恐的嘶鸣,护卫拔刀的金属摩擦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 他们被袭击了! 赵玖鸢不明白,他们大概才刚刚出城不过几里地,为何就会遇上袭击? “将军!有埋伏!”车外传来无影的声音,“至少三十人!还有弓弩手在树上!” 谢尘冥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是谁?”赵玖鸢颤抖着问,额角的伤口渗出温热的血,滑过眉骨。 他摇头,眼中杀意凛然:“或许……是有人知晓我们要去查案。” 谢尘冥当机立断,从靴筒抽出一把赤金匕首塞进她掌心。 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刀鞘上雕着繁复的云纹。 他握着赵玖鸢的手紧了紧,声音异常平静:“记住,这次无论发生什么……” 他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许下车。” 赵玖鸢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掀开车帘纵身跃出。 外面的厮杀声瞬间暴涨,刀剑相击的铮鸣近在咫尺。 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她看到谢尘冥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一群黑衣人中,长剑所过之处血花四溅。 这情景,似曾相识。 “保护马车!”谢尘冥的吼声穿透混乱。 赵玖鸢死死攥着那柄匕首,蜷缩在车厢角落。 突然,一阵刺鼻的味道突然灌入车厢。 赵玖鸢还没反应过来,车帘被人撩起,一道火折子就被人丢了进来。火苗“蹭”的一下燃成熊熊大火,点燃了车厢。 “啊!” 赵玖鸢尖叫着向后跌去,火舌几乎舔到她的裙角。 整个车厢瞬间被橙红色的光芒吞没,热浪像无形的巨手掐住咽喉。 窗帘、坐垫、地毯……所有东西都在疯狂燃烧,浓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第118章 逃脱 浓烟和高温让赵玖鸢几乎无法发声,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她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发烫,火焰正迅速向车厢内部蔓延,无处可逃。 就在意识即将被浓烟和绝望吞噬的刹那—— “鸢儿!” 谢尘冥一把扯开扭曲变形的车门。 火星四溅,赵玖鸢看到他脸上已经有了一道狰狞的血痕,玄色劲装被割裂了好几处,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跳出来!现在!” 赵玖鸢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可火势蔓延得太快了。 整个车厢像被塞进熔炉的棺材,空气灼烧着肺部。她抬手掩着口鼻,不敢迈过那熊熊大火。 谢尘冥咒骂一声,突然解下披风浸入路旁小溪。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黑影从燃烧的马车之后扑向了他。 “谢尘冥!小心!” 赵玖鸢眼睁睁看着那长剑刺向谢尘冥后背…… 锵! 金属相击的脆响炸开。 谢尘冥头都没回,反手一剑精准格挡,起身一记回旋踢,将偷袭者踹进火堆。 惨叫声中,他猛地转身,将湿透沉重的披风往头上一蒙,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朝着已经化作熊熊火球的马车冲了过来! “谢尘冥!别过来!火太大了!”赵玖鸢嘶哑地喊道。 然而,她的呼喊被淹没在火焰的咆哮中。 他撞开了燃烧的车门框,燃烧的木屑和火星在他湿透的披风上滋滋作响,蒸腾起大片白气。 “抓紧我!” 滚烫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湿冷的披风瞬间包裹住她,隔绝了大部分灼人的热浪,灼热的布料贴上皮肤,疼得她眼前发黑。 两人裹着湿透的披风,从熊熊燃烧的马车里撞飞出来,重重地摔在官道冰冷坚硬的泥地上。 谢尘冥用整个身体护着她,在地上连滚数圈才扑灭火苗。 巨大的冲击力让赵玖鸢感觉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但更痛的是皮肤接触地面时的摩擦。 谢尘冥闷哼一声,显然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咳咳……咳咳咳……”她蜷缩在他怀里,剧烈地咳嗽着。 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将军小心!”无影的惊呼再次响起。 谢尘冥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 他抱着赵玖鸢的手臂一紧,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弹起,同时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只见不远处,一个戴着狰狞青铜鬼面的高大身影,正缓缓举起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刀。 刀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光芒,如同索命的符咒。 赵玖鸢这才看清局势。 至少十五个黑衣人呈扇形包围了他们,所有人都戴着可怖的青铜鬼面。远处树梢寒光闪烁,显然有弓手躲在上面。 护卫们死的死伤的伤,官道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无影和无踪护在他们身前。 就在黑衣人即将发起致命合围的瞬间,被护在身后的赵玖鸢瞳孔骤然收缩。 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极其危险的想法! 赵玖鸢猛地扑向一旁掉落的行囊,从中飞速寻出一个密封的小瓶。 那里装着慕荣盛特地让人寻来的奇特白色粉末。 慕荣盛说过,这粉末洒在人身上,极易自燃。他就是她担心途中突然遇险,或谢尘冥突然兽性大发,对她不轨,才让她带着。 她一直小心保管,此刻却成了一丝生机。 “低头!让开!”赵玖鸢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谢尘冥虽不明所以,但他瞥见她的动作,还是毫不犹豫地俯身,屏住呼吸。 就在黑衣人被赵玖鸢突兀的喊叫引得动作微滞的那一瞬,赵玖鸢猛地扬手。 她纤细的手臂一挥,将瓶中所有白色粉末,朝着正面扇形冲来的五六个黑衣人奋力泼去! 白色粉末并不显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气味,瞬间散落在冲在最前的几个黑衣人身上、脸上。 “什么东西?迷药?”一个黑衣人下意识地抬手抹脸。 然而,致命的反应已经开始了。 只见那些沾满了粉末的黑衣人身上,骤然冒起缕缕诡异的白色烟雾,空气中的气味陡然变得浓烈刺鼻。 “好烫!”第一个沾上粉末的黑衣人突然惊恐地拍打自己的手臂,那白色的烟雾下,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泡! “是毒粉!快……”另一个黑衣人的警告还没喊完。 就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瞬间,赵玖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直握在左手火折子,朝着那片被白烟笼罩的区域狠狠掷去! 火把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嗤啦! 当跳跃的火焰接触到弥漫着白色粉末和烟雾的空气时,如同点燃了引信! 轰! 不是剧烈的爆炸,但诡异的火焰如同无数条贪婪的毒蛇,瞬间从那些沾满白磷的黑衣人身上疯狂窜起。 这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死死地黏附在他们的衣物、皮肤和毛发上!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嚎瞬间撕裂了白日,被点燃的黑衣人变成了疯狂扭动翻滚的火球。 未被波及的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彻底骇破了胆。 他们看着同伴在火焰中痛苦挣扎、渐渐变成焦炭,闻着那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惊恐得连连后退。 包围圈立刻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一片混乱中,赵玖鸢猛地抓住谢尘冥的手腕:“走!” 一行人从那片混乱的缺口处,猛地冲了出去。 “往东!”谢尘冥声音嘶哑,对无影和无踪吩咐道,额头上冷汗涔涔。 赵玖鸢这才注意到他后背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右臂上还有一道狰狞的烫伤。 她看得心惊:“你……” “先离开这里。”谢尘冥打断她,强撑着翻身上马,伸手将她拉上马背。 赵玖鸢坐在他身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与不稳的呼吸。 她悄悄回头,只见谢尘冥面色苍白如纸,却仍紧咬牙关,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到日落西山,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下。这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内有清泉流过,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安全了……”谢尘冥刚说完,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将军!”侍卫们惊呼上前。 第119章 受伤 无影已先一步接住了谢尘冥,手指搭上他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失血过多。” 他抬头扫视众人:“军医呢?快准备干净布条和伤药!” 侍卫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 赵玖鸢扶着谢尘冥进入洞中干燥处,小心地帮他褪下外袍。 当衣衫尽褪时,她呼吸一滞。 谢尘冥肌肉纠结的身上,新旧的伤痕交错。方才被黑衣人划了好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下方。 他的右手小臂也有一片明显的烫伤,皮肉红肿,起了水泡,看着就疼。 赵玖鸢眼神一暗。 这烫伤,想必是方才冲进火中救她时烙下的。 谢尘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慕大小姐,看够了吗?” 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他的声音有一丝虚弱。 “看够了。”赵玖鸢抽回手,故作轻松地挑眉。 她用清水简单清洗了谢尘冥伤口,然后敷上了从国公府带来的特制药粉。 “忍着点,会疼。”她撇了他一眼。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谢尘冥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赵玖鸢晴偷偷抬眼看他,只见他下颌线条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然保持着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 “逞强。”她小声嘀咕,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 处理好肩伤,她又检查他小臂的烫伤。 这处伤看起来不深,但面积不小。 赵玖鸢又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透明膏体,轻轻涂在伤处。 “这是什么?”谢尘冥好奇地问。 “冰露膏,专治烫伤。”赵玖鸢晴头也不抬地回答,“国公府药师的独门配方,外面可买不到的。” 药膏清凉的触感让谢尘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你倒是从国公府带了不少好东西。”他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有了调侃的心情,“方才那个粉末也是你准备的?” “是我兄长准备的。”赵玖鸢又快速地扫了他一眼,“我兄长担心某些人对我行不轨之事,给了我不少防身的东西。” 谢尘冥哽住。 防他?需要威力这么大的东西吗? 她一句话,他不就缴械投降了? 可谢尘冥没有将这话说出口,他看着眼前专注为他疗伤的姑娘,一缕碎发垂在她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时他才发现,赵玖鸢的衣角有被火燎过的痕迹,左臂衣袖上也有一小块烫伤的痕迹,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谢尘冥的眉心狠狠皱起。纵使方才已经尽可能地将她裹紧,她还是受了伤。 “你也受伤了。”他说。 赵玖鸢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无所谓地耸耸肩:“小伤而已,不碍事。” “让我看看。”谢尘冥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臂,动作却很轻柔。 他小心地卷起她的衣袖,露出下面一片红肿的皮肤。 “真的没事……”赵玖鸢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动。”谢尘冥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也拿起那个小瓶,学着赵玖鸢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涂上药膏。 赵玖鸢怔怔地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神情,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药膏清凉的触感从伤处传来,却莫名让她脸颊发烫。 她吞了吞口水,调侃道:“我说谢大将军,你这身手……怎么每次对上那群黑乌鸦,都像是专门去给人当靶子的?” 谢尘冥闻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黯淡的光线下,她沾着烟灰的小脸依旧灵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虽有疲惫,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慕大小姐。”谢尘冥声音沙哑,“那可是顶尖杀手,招招致命……我能护着你逃出来,没让人把你做成烤雀儿,你就知足吧。” 赵玖鸢一怔:“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来杀我们?” “派出如此杀手,代价不菲,目标明确。”谢尘冥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不是偶然出现在那条路上,是专门来截杀我们。目标就是阻止我们去成渝镇。”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沉。 这意味着,成渝镇一定有不能让谢尘冥查到的线索。 谢尘冥语气带着一种紧迫感:“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杀手失手一次,绝不会轻易罢休。看来,我们这一路,都不会太顺利。” 赵玖鸢明白他的意思,下一波追杀或许更猛烈。 这片暂时的安全之地,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赵玖鸢手脚麻利地帮谢尘冥简单处理了剩下的几处伤口后,并未停歇。 她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同样挂彩的护卫,他们也都深深浅浅挂了不少彩。 无影的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无踪的腿被火燎了一片,脸上也带着擦伤。其他护卫也是,各有各的伤。 “都过来,伤口不处理,严重了就麻烦了。”赵玖鸢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拿着剩下的干净布条和伤药走过去。 谢尘冥靠在大石上,看着她蹲在无影身边,仔细地替他清理胳膊上的伤口,动作轻柔而专注。 无影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竟有些局促,耳根微红,眼神都不敢乱瞟。 他偶尔偷瞄一眼谢尘冥越来越沉的脸色,更是大气不敢出。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酸意,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上谢尘冥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看着她白皙的手指触碰着其他男人的手臂,眼神暗了暗,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即使知道她是关心他手底下的人,也知道随行的军医忙不过来,有她帮忙,能够更早动身。 可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又酸又胀。 谢尘冥握紧了手,指节泛白,终究是强忍着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那周身的冷气,让旁边的小护卫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赵玖鸢似有所感,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背上。 第120章 兄妹? “将军……”被包扎好的无影走上前,低声道,“此地凶险,他们循迹的速度会比我们想的更快。必须立刻动身,且要……轻装疾行。” 谢尘冥点了点头,强行压下心头的躁郁,眼神瞬间恢复冷冽如刀。 直到所有人的伤口都被处理完,他才站起身开口。 “此地不宜久留,所有人,只留武器、伤药、三日干粮和水囊!其余一切,就地掩埋或销毁!半炷香后出发!” 命令一下,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强忍着伤痛开始整理。 沉重的干粮袋、多余的衣物、甚至一些不太重要的工具都被果断舍弃,只求速度。 赵玖鸢也迅速收拾好药包,将慕荣盛给她的防身工具收好,将不必要的一些东西全都交给无影处理。 然而,当一匹健壮的黑马被牵到她面前时,赵玖鸢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我……我不会骑马。”她小声说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谢尘冥。 谢尘冥眉头微蹙。 也对,她并非生长在武将世家的女子,但马车已被烧毁,眼下为了尽快赶路,别无选择。 于是谢尘冥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微微牵扯到伤口,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他将痛意忍下,朝赵玖鸢伸出手。 “上来。”谢尘冥的声音低沉。 赵玖鸢握住他带着薄茧的大手,一股强大的力道传来,她整个人被轻松地带起,稳稳落在他身前。 谢尘冥结实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锁进怀中,不留一丝缝隙。 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坐稳了!”他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黑亮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中的密林小道。 为了避开可能的伏击,他们专挑崎岖难行的路走。 马背剧烈地颠簸起伏,赵玖鸢整个人如同风浪中的小船,全靠身后谢尘冥坚实的臂膀支撑才没被甩下去。 每一次马匹跃过沟坎或踏在碎石上,剧烈的震荡都从臀骨直冲脑门,颠得她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这要命的颠簸……简直不亚于当初与他初次…… 赵玖鸢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片红霞,在渐深的夜色中滚烫。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谢尘冥紧实的胸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背脊,还有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谢尘冥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颌无意地蹭过她的发顶,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不知煎熬了多久,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炊烟袅袅的小镇。 谢尘冥示意放慢速度,在一个不起眼的树林边缘停下。 “将军,前面就是柳川镇,是个适合歇脚的地方。”无踪先去探了路,此时他牵着一匹驮着个小包袱的马赶过来。 “属下弄到了一些衣物和简单的易容东西。先前那些杀手的眼线可能已经布开,我们必须乔装。”无踪恭敬地递上包袱 谢尘冥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套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还有一些锅灰、假胡子之类的小玩意儿。 无踪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建议道:“将军,慕大小姐,您二位……扮成一对兄妹如何?就说……是哥哥送妹妹去成渝镇附近的夫家成亲,这理由也常见,不易引人怀疑。” 他指了指包袱里一套半新的红布碎花裙:“这裙子给慕大小姐正好,看着像新嫁娘预备的。” “兄……妹?”谢尘冥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为什么要扮成兄妹?难道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瞥了一眼正忍着笑意看他的赵玖鸢,后面“扮成夫妻”几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耳根却可疑地红了。 无踪被自家将军那冷飕飕的眼神看得一哆嗦,用力地挠了挠头,耿直又无辜:“这……将军,属下愚钝,只想到这个身份最自然,也……也最方便您贴身护着慕大小姐啊!” 他实在想不出比“送嫁兄妹”更合理的,能让男女两人时刻同行的身份了。 赵玖鸢看着谢尘冥那副吃瘪又不好发作的样子,心中忍不住窃笑了一番。 她一把接过那条红布碎花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我看挺好,无踪哥想得挺周到!” 她抱着裙子,脚步轻快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去换衣服了。 谢尘冥看着她的背影,又瞪了一眼还在挠头的无踪最终只能憋着一股莫名的郁气,也拿起一套深蓝色的粗布衣裳换上。 不一会儿,赵玖鸢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半新的红布碎花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虽然料子粗糙,但掩不住那份天生的出尘气质。 她故意将头发梳成两个简单的发髻,还有两缕发丝垂在胸前,更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赵玖鸢走到已经换上粗布衣裳,谢尘冥面前。 他脸上还故意抹了点锅灰、但依旧难掩挺拔的身姿和俊朗的轮廓。 赵玖鸢歪着头,故意用柔柔的声音,脆生生地喊道:“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这一声“哥哥”,如同带着钩子的小羽毛,轻轻巧巧地挠在了谢尘冥的心尖上。 他浑身猛地一僵,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那张抹了锅灰也挡不住的俊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她喊慕荣盛,都一向只喊他兄长。这声哥哥,竟带了一丝暧昧的味道。 谢尘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羞又恼地低吼道:“慕玖鸢!不许瞎喊!” 看着他这副罕见的窘迫模样,赵玖鸢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 方才被伏击的紧迫感骤然减轻了些。 周围的护卫们也都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尘冥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听着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的“哥哥”,心跳如擂鼓,那点郁气早被一种陌生又灼热的情愫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热意,板起脸,努力维持将军的威严。 “都准备好了?出发!记住身份,都机灵点,随机应变!” 谢尘冥翻身上马,再次朝赵玖鸢伸出手:“走了……妹妹。”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声音低得只有近前的赵玖鸢能勉强听清。 赵玖鸢抿嘴一笑,将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稳稳地带回马背。 骏马再次启程,朝着晨曦微露的柳川镇行去。 第121章 在意 谢尘冥的兵马分成几批,在不同的地方安营扎寨,避人耳目。 柳川镇,悦落客栈的天字号上房。 窗外是熙攘的街市声,屋中柔软干净的床铺让人忍不住想要躺上去。 赵玖鸢安顿好自己的小包袱,心里记挂着去找赵溪冷的时,也担心谢尘冥的伤势。 她走到谢尘冥房门外,想着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门虚掩着,她没多想,抬手便轻轻推开…… “谢尘冥,关于……” 话音戛然而止。 门内的景象让她瞬间石化。 谢尘冥背对着门口,正坐在床边,上半身赤裸。 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他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水珠沿着脊线滚落,没入松垮系在腰间的白色中裤。 古铜色的皮肤上,新包扎的布条在左肩下方洇开刺目的暗红,手臂上那片烫伤的红肿水泡更是触目惊心。 无踪手里拿着干净的布巾,似乎刚帮他擦完背。 “啊!” 赵玖鸢短促地惊呼一声,脸腾的一下红透,像被火燎了一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将门重新关上。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可下一瞬,她又反应过来,自己又不是没看过,为何还要这般大惊小怪? 门内传来无踪有些慌乱的声音:“慕……慕大小姐?” 紧接着,房门又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无踪有些尴尬的脸。 他眼神飘忽,不敢看赵玖鸢,急急忙忙地说道:“对不住慕大小姐!属下……属下突然想起来,我要去取落在马背药箱里的金疮药,但……但将军的药还没换完,这,这换药的活儿……劳烦您先替属下顶上!” 他语速极快,根本不给赵玖鸢拒绝的机会,一股脑儿地把手里沾湿的布巾和一个装着药膏的白瓷小罐塞进她手里。 然后像被鬼追似的,一溜烟儿就从门缝里挤了出去,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速度之快,仿佛练了绝世轻功。 “无踪你……!”赵玖鸢拿着布巾和药罐,僵在原地。 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又羞又恼,简直哭笑不得。 赵玖鸢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 反正,他的身体,她并非全然陌生。这么一想,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况且,他这一身的伤,说到底,有那么一小半也是为了护她。 这样想着,赵玖鸢硬着头皮,再次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景象已经变了。 谢尘冥不知何时已迅速套上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了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但至少关键部位都遮住了。 他背对着门口,正有些手忙脚乱地试图系好侧襟的带子,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笨拙。 听到开门声,他的动作一顿,耳根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军医……去照看另一队受伤较重的兄弟了,所以……”他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赵玖鸢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她走进来,反手关好门,扬了扬手中的药罐和布巾。 “无踪让我替他帮你换药。”她故作坦然道,“反正,这事我也有经验。” 谢尘冥看着她强装镇定却依旧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清澈眼眸里闪烁的微光,心中的尴尬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反而升起一丝暖意。 他沉默地点点头,走到床榻边坐下,主动解开了刚系好的中衣,将身上的伤口和手臂的烧伤都袒露出来。 赵玖鸢搬了个圆凳坐在他身侧,先用干净的湿布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擦拭掉他皮肤上残留的水渍和汗意。 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打开那罐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用指尖挖出莹白的一小块。 当微凉的指尖带着药膏,轻轻触碰到他手臂上那片狰狞的烫伤边缘时,谢尘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 赵玖鸢立刻察觉到了,指尖顿住,抬眼看他,眼中带着询问和担忧:“很疼?” 谢尘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感受着她指尖那小心翼翼的温柔,心底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无妨。这点小伤,早习惯了。你不必如此……害怕。” 他想说她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弄疼他似的。 “怎么可能不疼?”赵玖鸢立刻反驳,眉头微蹙,“烧伤是最疼的,皮肉连着筋,火毒内侵,痛入骨髓。你莫要逞强。” 她一边说着,一边更加放轻了动作,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在那片红肿起泡的皮肤上涂抹开来。 她的专注,她的心疼,她指尖那带着怜惜的触碰,让一股暖意瞬间灌满了谢尘冥的心房。 受伤是常事,可身边第一次有人这样在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渴望汹涌而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就在赵玖鸢低着头,全神贯注于指尖的动作时,谢尘冥毫无预兆地俯身、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迅捷而温柔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猛地拉向自己。 “唔……!” 赵玖鸢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剩下的话语被尽数封缄在一个滚烫而霸道的吻里。 他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急切地碾过她的柔软,带着一丝药草的清苦和他身上独有的气息,狠狠覆盖了她。 赵玖鸢手中的药罐“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幸而没碎。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侵袭。 这个吻不长,却足以点燃一切。 谢尘冥喘息着稍稍退开一点,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她迷蒙的双眼和被他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情动的余韵:“现在……不疼了。” 赵玖鸢终于从失神中找回一丝清明,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一股羞恼席卷而来。 她猛地推开他,站起身,像只受惊的兔子,又羞又怒地瞪着他:“谢尘冥!伤成这样还不老实!你自己上药吧!” 赵玖鸢羞恼交加,猛地推开谢尘冥就想跑,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嗯……”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痛楚。 赵玖鸢冲到门口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第122章 倔强 那声闷哼像根针,狠狠扎在赵玖鸢心上。 她猛地回头,只见谢尘冥脸色煞白,左手紧紧捂住身上洇血的伤口,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身体也因为剧痛而微微佝偻,方才那点强势和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怎么样?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赵玖鸢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什么羞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纯粹的担忧和懊悔。 她几乎是扑回床边,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就在她心神全系在他伤口上时,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赵玖鸢惊愕抬头,撞进谢尘冥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了伪装的痛意,只有一片灼热,和些许调侃。 “鸢儿,你难道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都想看着她,想护着她,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几分。 “……想吻她吗?” 赵玖鸢只觉得脸颊上的热度瞬间蔓延到全身。 她心慌意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冲破束缚。 可就在这瞬间,她又想起至亲之人冰冷的身体,和无数个被仇恨啃噬的夜晚。 眼前的温情脉脉,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他是她的仇人啊。她怎么能…… 所有的慌乱和羞涩都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只剩下冰冷的、尖锐的刺痛。 赵玖鸢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腕,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像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疏离和冷漠:“谢将军说笑了。我……不喜欢你,也请你自重。” 谢尘冥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失望或恼怒。 他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心底。 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动摇,更看到了那层冰冷背后深藏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 他没有放手,反而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不喜欢?”他低低重复了一遍,“那你方才,为何要回来?为何要担心我?” 赵玖鸢被他问得一窒,一时语塞。 她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视线落在他洇血的肩头和只抹了一半药膏的烫伤上,心中五味杂陈。 “……药还没上完。”她垂下眼睫,遮掩住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默默地坐回圆凳,拿起掉落在毯子上的药罐,重新挖出莹白的药膏。 这一次,她的动作依旧轻柔小心,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细致地涂抹在他手臂烫伤的每一寸红肿上,避开那些鼓胀的水泡。 她的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将所有的混乱心绪都暂时封存在了这机械的动作里。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直到将他手臂的烫伤都仔细涂抹好药膏,赵玖鸢才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来找你,是想说……既然路上杀手盯得这么紧,不如……我们不去看我弟弟了。”她的声音很轻。 谢尘冥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听着她故作平静的话语。 他眸色微动,却没有立刻答应。 “不去?”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是因为路上危险,你……担心我?” 他故意问得直接,满是试探和期待。 赵玖鸢涂抹药膏的指尖微微一颤。 担心? 看着他这一身的伤,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样子,她的心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 她是担心,但她怎么可能承认? “谁担心你!”赵玖鸢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是担心我自己!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被黑衣人围杀,不想再被颠得骨头散架!我更不想……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她的话语带着赌气的成分,眼眶却微微泛红。 谢尘冥深深地看着她。 她嘴硬心软的样子,倔强又脆弱,让他心尖发疼。 他抬起未受伤的手,似乎想拂去她眼角的湿意,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正在为他包扎肩伤的手背上,带着安抚的温度。 “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他低声说道,“这点伤,换你平安,很划算。” 这直白而沉重的情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赵玖鸢猛地抽回手,声音是更深的冷硬:“划算?谢将军,你的命是命,那些侍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她指向门外:“你的手下,他们凭什么要因为我的私心,因为我想去见我的亲人,就白白搭上性命,徒增风险?” 谢尘冥面色微僵。 他这才意识到,她怕自己非要冒险去边疆看赵溪冷,而牵连了将士们。 她并非全然冷漠,而是在用一种很别扭的方式,想要保护他,保护那些追随他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滞。 谢尘冥沉默了片刻,那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说得对。”他承认了她的顾虑,“是我思虑不周。” 赵玖鸢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成渝镇,我们必须去。那些杀手越是想阻止,就越说明问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至于你弟弟……”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不会让你……也不会让我的兄弟遇险。”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眼神坚定如磐石。 赵玖鸢避开他的双眸,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沉默又专注地为他包扎好肩上的伤口,打上一个利落的结。 第123章 伺候 翌日,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驱散了些许昨日的沉郁。 赵玖鸢醒来时,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味。 她惦记着谢尘冥的伤势,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厨房盯着小二,选了些清淡滋补、利于伤口愈合的食材。 赵玖鸢端着一个小巧的食案,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盅熬得软糯喷香的白粥。 走到谢尘冥门前,她记得昨日的教训,先是轻轻敲了敲门。 等谢尘冥应声,她才缓缓推开了房门。 “吃点东西吧。”她将餐食放在屋中的圆桌上,语气尽量保持平淡。 谢尘冥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昨日好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口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视线扫过她手臂,那里衣袖遮着,看不出端倪。 “小伤而已,抹了药,早就不疼了。”赵玖鸢随口答道,将粥碗和调羹递给他,“趁热吃。” 谢尘冥却没有接。 他抬起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臂,眉头微蹙,露出一副极其无奈的表情:“慕大小姐,这右手……恐怕得劳烦你。” 赵玖鸢端着碗的手一顿,杏眼圆睁:“你左手不是好好的?”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他昨天抓她手腕,扣她后颈时,左手力道可一点都不含糊。 “牵动肩伤,也疼。”谢尘冥面不改色,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况且,左手用调羹,实在笨拙,怕糟蹋了你一番心意。” “……” 这算什么理由? 赵玖鸢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门外,扬声喊道:“无踪!进来伺候你家将军用膳!” 话音未落,无踪的身影果然出现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赵玖鸢刚要把粥碗递过去,却见谢尘冥淡淡地扫了无踪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无踪浑身一个激灵,立刻站直身体,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歉意。 “哎呀!慕大小姐!实在对不住!属下……属下还有些要事,必须立刻去查!这喂饭的活儿……还得辛苦您,拜托了。” 他语速飞快,说完根本不等赵玖鸢反应,朝着谢尘冥的方向飞快地行了个礼,脚底抹油般溜,当真是无影无踪。 赵玖鸢气得咬牙切齿,端着粥碗的手都在抖。 这主仆二人,一个比一个会演戏。一个装柔弱,一个装忙碌,合起伙来欺负她。 她瞪着床上那个一脸无辜,满眼“你看,我也没办法”的男人,恨得牙痒痒。 可粥的香气弥漫,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想到他这一身伤终究是为护她……算了!喂就喂!就当喂一只难伺候的大猪! 她认命地坐在床边,没好气地舀起一勺温度适中的菜粥,递到谢尘冥唇边,硬邦邦地说:“张嘴!” 谢尘冥乖乖张嘴含住调羹。 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带着米粒特有的清香,和野菜的脆爽。 他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赵玖鸢脸上。 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白皙的肌肤如上好的细瓷,微抿的唇瓣透着淡淡的粉色,因为气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 她虽然动作粗鲁,眼神气呼呼的,但那小心翼翼控制着勺子,生怕烫到他的专注神情,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撩拨着他的心尖。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吃着,目光却像粘在了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赵玖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烫得她脸颊发麻。 每一勺喂过去都像是在上刑,度秒如年。 她只想赶紧喂完走人。 终于,最后一勺粥喂完。 赵玖鸢如释重负,立刻放下碗勺,站起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不自在的地方。 “等等。”谢尘冥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赵玖鸢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谢将军还有何吩咐?” 谢尘冥指了指自己肩头和手臂上的绷带,语气自然:“今日的药,也该换了吧?” 赵玖鸢头皮一麻。 又来?! 她立刻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谢将军说笑了,换药这等事,自然该由您的侍卫或军医来。我去帮您叫无影回来?或者秦军医?” 他手下那么多人,为什么就非得可着她一个人嚯嚯? “他们?”谢尘冥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嫌弃,“无影那小子毛手毛脚,昨日给我擦背差点把皮搓掉一层。秦军医……到底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哪有你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哪有你的手好,又稳,又轻,又温柔?” 最后那三个形容词,被他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出来,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瞬间让赵玖鸢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谢尘冥!”她羞恼地低喝,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嗯?”谢尘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无辜又期待。 他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吧?那个凶神恶煞,沉默寡言的谢尘冥,怎么好像…… 赵玖鸢喉头一哽。 怎么好像……越来越像五年前那个少年的样子了? 两人僵持着,一个坐在床上,姿态慵懒却步步紧逼。 一个站在床边,面红耳赤又骑虎难下。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拉扯。 最终,赵玖鸢还是败下阵来。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咬着下唇,重新坐回床边,拿出药膏和干净的绷带。 罢了罢了,就当还债!早点换完早点解脱! 她低着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动作尽可能快速而专业地解开他肩上的旧绷带,露出底下那道依旧狰狞的剑伤。 小心翼翼地清理,上药,再重新包扎。 轮到手臂上的烫伤时,她更加轻柔,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抹在红肿的皮肤上,神情专注。 谢尘冥垂眸,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底一片柔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很爱看她这副样子,这种时候,她眼里只有他的伤。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他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就在赵玖鸢系好手臂绷带最后一个结,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时…… 砰! 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第124章 越远越好 一个穿着鹅黄色云锦长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容貌明艳张扬的少女,带着一股香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口中还娇声喊着。 “谢尘冥!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儿了?严不严重?快让我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那女子描画精致的丹凤眼,难以置信地瞪着床边的景象。 她心心念念的人,正赤裸着线条完美的上半身。麦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光泽,精壮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一览无余。 而一个穿着粗布红裙,容貌清秀的女子,正半跪在他床边,一只手还停留在他的手臂上。 两人靠得极近,姿态无比亲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玖鸢惊愕地抬头,对上少女震惊、愤怒、继而燃起熊熊妒火的眼神。 谢尘冥的脸色也在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冰冷。 而闯进来的沈霓渊,则像是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刺伤。 她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扭曲的嫉恨,尖利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慕玖鸢,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谢将军?为何还一大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沈霓渊愤愤不平地指责道。 谢尘冥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沈霓渊,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满是威压和冰冷的怒意,直接打断了沈霓渊的质问。 沈霓渊被他冰冷的眼神慑得一滞,随即更加委屈和不甘。 她强行压下怒火,转向谢尘冥时,声音立刻带上娇柔和担忧:“我是听说你受了重伤,心急如焚。父亲也担忧你的安危,特意让我带了一队侯府精锐前来保护你。” 她试图靠近床边。 “我说了,不需要。”谢尘冥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沈霓渊碰了个硬钉子,满腔怒火和嫉恨再次转向已经缓缓站起身的赵玖鸢。 她指着赵玖鸢:“不需要我保护?那她呢?她为何会在这里?谢尘冥,你告诉我,你们两个人在屋中做什么?” 沈霓渊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将赵玖鸢扎穿。 赵玖鸢淡淡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的指责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她迎上沈霓渊愤怒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沈小姐所见,不过是在给谢将军换药而已。” “换药?”沈霓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他手下侍卫成群,更有随行军医!轮得到你这什么都不会的女子亲自动手?” 赵玖鸢还未开口,谢尘冥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话。 他直视着沈霓渊,眼神坦荡:“是我要她换的。我信不过旁人,只信她的手。”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 沈霓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只信她的手?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人之间这股暧昧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只是换药这么简单,因为她看见了谢尘冥看赵玖鸢的眼神,那般专注又深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赵玖鸢却在这时,掰开了谢尘冥紧握着她手腕的手指。 她抬眸,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沈霓渊,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沈小姐无需介怀,谢将军嫌侍卫们下手没轻没重,才勉强用我。既然沈小姐如此关心谢将军伤势,又带了侯府的精锐前来,想必身边也有得力的军医或侍女。”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这换药的活儿,正好由沈小姐代劳,想必更合谢将军心意。告辞。” 话音未落,赵玖鸢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冰冷,仿佛刚才那个温柔上药的人根本不是她。 “鸢儿……”谢尘冥心头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下床去追她。 动作牵动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和手臂的烫伤,剧痛瞬间袭来。 “呃!”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瞬间比纸还白。 “谢尘冥,你还不好好躺着养伤!”沈霓渊惊叫一声,扑过去想扶他,却被谢尘冥猛地挥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那道决绝的背影。 然而,赵玖鸢的脚步只是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甚至没有回头。 她听到了那声压抑的痛哼,也听到了沈霓渊的惊呼,心脏传来尖锐的刺痛。 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她心知肚明,她和谢尘冥之间,横亘着的是无法跨越的血海深仇。 纵使他此刻对她有几分真心,有几分情动,那又如何? 那能抵消她养父母惨死的血债吗?那能抹去她这些年被仇恨啃噬的每一个日夜吗? 更何况……赵玖鸢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和冰冷。 他如今是忘了。 可若有一天,他想起来了呢? 会不会觉得被她欺骗愚弄,从而恼羞成怒,对她……甚至对她的弟弟妹妹,都痛下杀手? 以他的权势和心性,这并非不可能。 纵使他念着这点情分不杀她,难道她就能心安理得地与杀害至亲的仇人厮守一生吗? 绝无可能!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沉溺于他带来的那点温情和悸动,都像是在背叛九泉之下的亲人。 都是在将她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必须离开。离他越远越好。 趁着……她还没有彻底迷失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趁着她的心还没有彻底沦陷之前。 赵玖鸢挺直脊背,强迫自己忽略身后那两道灼人的目光,也忽略心脏处传来的阵阵绞痛,快步走出了房门。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谢尘冥痛楚的目光,也隔绝了沈霓渊不甘的注视。 走廊里光线稍暗,赵玖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敢放任自己急促地喘息。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那里一片冰凉。 究竟是恨,还是情,她自己似乎也快要分不清了。 第125章 避嫌 接下来的两日,赵玖鸢一直在避嫌。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必要的用餐,几乎足不出户。 即便在客栈大堂遇见,她也只是垂着眼,远远地行个礼,唤一声“谢将军”,便迅速绕开,仿佛谢尘冥是洪水猛兽。 她甚至刻意避开了用餐时间,等他们都吃完了,才去厨房找些简单的吃食。 谢尘冥身上的伤,在沈霓渊带来的军医的精心照料下有所好转,但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几次想找赵玖鸢,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或是被沈霓渊以各种理由缠住。 赵玖鸢那种刻意又冰冷的疏离,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口,比身上七七八八的伤更让他烦躁。 第三天清晨,队伍整装待发,准备继续前往成渝镇。 谢尘冥看着被护卫簇拥着,一脸殷切望着他的沈霓渊,眉头紧锁。 “沈小姐,多谢侯爷的挂念和你带来的护卫。但此行凶险,非比寻常。你身份尊贵,不宜再随行,带着你的人,即刻返回侯府。” 沈霓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涌上委屈和不忿。 她几步冲到谢尘冥马前,仰着头,声音带着倔强:“我不回去!谢尘冥,我好歹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总比……” 她目光瞥向不远处安静站着的赵玖鸢,带着明显的轻蔑和挑衅:“……总比她那个手无缚鸡之力,连马都不会骑的弱女子强吧?要回去,也应该是她回去!” 赵玖鸢本不欲掺和,听到这话,却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沈霓渊挑衅的眼神,语气淡淡的。 “沈小姐说得是,我确实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成渝镇的每一条巷道,每一条小河,甚至小时候住过的破屋在哪条街哪个拐角,我都一清二楚。” 她轻笑一声:“不知沈小姐对这即将要去的凶险之地,又了解几分?莫非也如我这般熟稔?”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沈霓渊的软肋。 她对成渝镇一无所知,纯粹是为了谢尘冥才追来。 被赵玖鸢这样一问,她顿时语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 却又不敢在谢尘冥面前发作失态,她只能狠狠地瞪着赵玖鸢。 谢尘冥看着赵玖鸢那副云淡风轻却又暗藏锋芒的样子,眼神微暗,心中那股烦躁更甚。 她这副要气不气,阴阳怪气的样子,让他心里仿佛被白蚁啃噬。 可没时间在此事上纠结,不能因为沈霓渊的突然到来,打乱原有的计划。沈霓渊既然死活不肯回去,也就只能让她跟着。 反正,他总会让她死心。 谢尘冥不再理会沈霓渊,专心地去检查出行的装备是否齐全。 趁着谢尘冥翻身上马,众人注意力稍移的瞬间,赵玖鸢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沈霓渊身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沈霓渊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甩开:“干什么?!” 赵玖鸢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她语气异常平静和坦诚:“沈小姐,我知你心系谢将军。我方才所言,并非与你争抢什么。” 她直视着沈霓渊充满戒备和怀疑的眼睛:“我对谢将军,并无非分之想。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你若继续这般吵闹纠缠……” 沈霓渊一愣,显然没料到赵玖鸢会突然如此直接地剖白心迹。 赵玖鸢继续道:“你性子直爽,爱憎分明,这很好。但若因心中不忿,时时处处针对于我,甚至做出些过激言行,落在谢将军眼中……” 她顿了顿:“只会让他觉得你无理取闹,心胸狭隘。久而久之,心生厌烦。你想要的,岂不是离你越来越远?”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灭了沈霓渊大半的怒火。 她性子是骄纵,但并不傻。 她仔细回想,似乎每次她针对赵玖鸢,谢尘冥看向她的眼神确实更加冰冷不悦。 沈霓渊脸上的怒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复杂。 她看着赵玖鸢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面确实找不到一丝对谢尘冥的爱慕或占有欲,只有一片……疏远? 沈霓渊咬了咬唇,带着几分狐疑,低声道:“你……当真对他无意?” “绝无此心。”赵玖鸢回答得斩钉截铁。 沈霓渊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最终,她重重哼了一声,却也干脆地应道:“好!这可是你说的!只要你安分守己,离谢尘冥远远的,本小姐自然也不会……不会欺负你!” 虽然语气依旧强硬,但那份敌意明显减弱了不少。 “一言为定。”赵玖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不就是远离谢尘冥,正如她意。 一切都准备就绪,队伍又重新准备出发。 赵玖鸢看着那几匹高头大马,主动走到谢尘冥马前。 可她看的却不是看他,而是对着旁边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的沈霓渊。 她声音清晰地请求道:“沈小姐,我不会骑马,之前劳烦谢将军实属无奈。如今沈小姐在此,不知可否屈尊,与我同乘一匹?也好让谢将军安心养伤。” 此言一出,谢尘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他目光如电般射向赵玖鸢,带着浓浓的怒意。 沈霓渊却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满意。 赵玖鸢这个请求,简直是在当众表明立场,向她投诚啊! 而且,让赵玖鸢跟自己一起,正好可以把她从谢尘冥身边彻底隔开。 她立刻扬起下巴,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爽快应道:“这有何难!上来吧!” 谢尘冥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想拒绝,可赵玖鸢请求的是沈霓渊,理由正当,沈霓渊又已答应。 他作为主帅,难道要当众无理阻拦? 他只能将那股郁气死死压在心底,眼神冰冷地扫过赵玖鸢平静的脸,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第126章 压抑 赵玖鸢在侍卫的帮助下,踩着马镫,准备翻身上沈霓渊的马。 就在她用力向上时,沈霓渊下意识地伸手拉了她一把,想助她上来。 然而,沈霓渊习武之人,手劲颇大,好巧不巧,她抓握的位置,正是赵玖鸢手臂那处火焰燎伤,起了水泡的地方。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从手臂传来,赵玖鸢脸色一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沈霓渊毫无所觉,只当她是不习惯上马,还用力将她拽了上来,让她坐在自己身后。 她口中催促道:“坐稳了!抱紧我的腰,掉下去我可不管!” 赵玖鸢强忍着手臂火辣辣的疼痛,用右手环住了沈霓渊的腰。 骏马奔驰起来,颠簸带来的震动,每一次都清晰地传导到左臂的伤处。 她能感觉到,刚刚被沈霓渊大力抓握的地方,似乎……破了。 湿润黏腻的感觉,正透过薄薄的衣袖布料渗出来。 为了不耽误赶路,纵使一路颠簸,赵玖鸢脸色苍白,却仍旧紧咬着牙关忍耐。 沈霓渊只顾着策马,时不时还故意加快速度,想吓唬一下身后的赵玖鸢,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终于到达了预定的安全落脚点,一处隐蔽的山谷溪流旁。 众人下马休整。 赵玖鸢几乎是立刻从马背上滑下来,脚步有些虚浮。 她避开谢尘冥炙热的视线,也避开了人群,找了个背人的大石头后面,才敢撩起左臂的衣袖查看。 果然! 原本只是红肿起泡的烫伤处,因为沈霓渊那毫无轻重的一抓和一路的颠簸摩擦,已经溃破了。 黄浊的液体混合着血丝渗出,伤口边缘红肿发亮,甚至有轻微化脓的迹象,比之前看起来严重了许多,火辣辣地疼。 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必须立刻处理。 她迅速从随身的药囊里翻出消毒的药粉和干净的布条。 忍着钻心的疼痛,她先小心翼翼地用水囊中的水,冲洗掉伤口表面的污物和渗液,然后咬着牙,将刺痛的药粉均匀撒在破溃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剧烈的灼痛让她浑身一颤,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忍住没叫出声。 快速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她已是满头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她迅速整理好衣袖,确保看不出异样,才深吸几口气,调整好表情,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溪边打水。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谢尘冥。 她不能再给他任何靠近自己、关心自己的理由。 药粉带来的灼烧感在皮下蔓延,赵玖鸢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将脸上最后一丝痛楚的痕迹抹去。 当她面色如常地走回篝火旁时,除了唇色略显苍白,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霓渊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见赵玖鸢回来后,果然依言,并未凑到谢尘冥身边,连日来积压的敌意终于消散了大半,甚至难得地生出一丝“她是自己人”的认同感。 沈霓渊心情大好,将谢尘冥猎来的肥硕野兔,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着油光,香气四溢。 她豪爽地撕下一条最肥美的后腿,直接塞到赵玖鸢手里:“喏,多吃点,看你瘦的。” 语气虽仍带着点大小姐的傲娇意味,但比起之前的刻薄刁难,已是天壤之别。 谢尘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沈霓渊不再对赵玖鸢横眉冷对,甚至主动示好,他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看向沈霓渊的目光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沈小姐,此地凶险未除,追兵随时可能再来。”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篝火的宁静,“我自身难保,实在无法分心护你周全。若你有丝毫闪失,我如何向永宁侯交代?听我一句,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你回去。” “又来了!”沈霓渊一听,立刻不满地撅起嘴。 火光映着她娇艳却带着英气的脸庞:“谁要你护了?我的功夫你又不是没见过,等闲三五个壮汉都近不了身!总比……” 她下意识想说总比赵玖鸢强,可瞥见赵玖鸢正吃着手里香喷喷的兔肉,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霓渊扬着下巴强调:“反正我自保绰绰有余!你还不如想想怎么护着她。” 谢尘冥眉头再次蹙紧,顺着她下巴的方向,下意识地扫向一直沉默的赵玖鸢。 这一看,他的心猛地一沉。 跳跃的火光下,细密的冷汗正从她光洁的额角不断渗出,连握着兔腿的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 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了他,谢尘冥脱口而出:“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喂!问你话呢!”沈霓渊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询问。 她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谢尘冥:“那些杀手,训练有素,悍不畏死,到底是什么来头?能养得起这种死士的人,可不多吧?” 谢尘冥被打断,见赵玖鸢只是低着头小口吃着东西,仿佛没听到他的问话,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转向沈霓渊。 他声音沉肃:“不错。那样的杀手,非寻常江湖草莽或富商巨贾能驱使。刀口舔血,视死如归,装备精良……其背后之人,必不简单。” 沈霓渊听完,非但不惧,反而激起一股好胜心,她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哼!养得出如此顶尖的杀手,本小姐倒真想会会,看看是他们刀快,还是我的鞭子利!”她的声音轻快。 这时,一直沉默进食的赵玖鸢,终于放下了手中啃得干干净净的兔骨。 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吃好了,去溪边洗洗手。”说完,赵玖鸢缓缓站起身。 谢尘冥的目光立刻追随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走向溪边的黑暗,眉头锁成了深深的“川”字。 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他转头催促沈霓渊:“你也快些吃,收拾好,我们即刻动身。” 沈霓渊看着他毫不掩饰追随赵玖鸢的目光,也察觉到他对赵玖鸢那份显而易见的紧张。 再对比他对自己冷淡的驱赶,心头积压的酸涩和委屈瞬间冲垮了刚刚建立起来的好心情。 她狠狠咬了一口手中微凉的兔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犹豫地低声问道:“谢尘冥,你……你是不是喜欢她?” 第127章 滚烫 火光在谢尘冥深邃的眸底跳跃,映照出他毫无波澜却异常坚定的神色。 他没有任何迟疑,斩钉截铁,声音清晰地穿透篝火的噼啪声:“是。”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沈霓渊的心窝。 她浑身一僵,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和巨大的委屈直冲头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控诉。 “可她不喜欢你啊,瞎子都看得出来!她避你如蛇蝎,连跟你同乘一匹马都不愿意!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这样纠缠不清?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谢尘冥猛地转回头,声音更是没有丝毫温度,字字如刀:“本将也不喜欢你,你又为何要纠缠不休?这难道就不可笑?” “你!”沈霓渊被他这毫不留情的反问噎得瞬间失语。 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满腔的委屈和难堪轰然爆发,眼圈“唰”地一下通红。 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眶里疯狂打转,沈霓渊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丢脸的泪水滚落下来。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她说话? 谢尘冥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泪水的倔强模样,心中也掠过一丝懊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放软了些,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沈小姐,我早就说过,我对你,只有恩情。这份恩,我一直记着。” 谢尘冥顿了顿:“你看到的我,并非全部。你喜欢的,或许只是你心中想象的那个影子,并非真正的我。” 他试图让她清醒。 然而,这番残酷的剖析,非但没让沈霓渊死心,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烈的不甘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突然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张开双臂紧紧环抱住谢尘冥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冷冽气息的胸膛。 “我不要只有恩情!我不管什么影子不影子!我不了解你,我可以慢慢了解!你给我机会!求你……别推开我……”她的声音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 她的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带着滚烫的泪意和少女的炽热。 谢尘冥身体瞬间僵硬,本能地想推开她。 可她抱得十分用力,他抓着她的肩,一时间竟没能将她推开。 他眉头紧锁,神色复杂难辨。 而就在这时,赵玖鸢已经洗好手,将手擦干,转身正欲走回篝火的光亮处。 下一秒,她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冰钉钉在了原地。 跳跃的、温暖的火光,清晰地勾勒出前方不远处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沈霓渊凹凸有致的身体,紧紧依偎在谢尘冥怀中。她的双臂死死环抱着他劲瘦的腰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汲取温暖。 谢尘冥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僵硬,却并没有立刻推开她。 所有篝火的噼啪声,夜风的呜咽声,远处侍卫的低语声…… 在那一瞬间,全都从赵玖鸢的耳边彻底消失了。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 …… …… 深夜的寒意刺骨,篝火只剩微弱的余烬,难以驱散冷意。 赵玖鸢蜷缩在一块冰冷的巨石旁,单薄的衣衫和薄毯根本无法抵御夜露的侵袭。 白日里强撑的精神早已耗尽,手臂伤口的灼痛和身体的疲惫将她拖入昏沉的浅眠。 她无意识地瑟缩着,将自己抱得更紧,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的幼兽。 朦胧中,似乎有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厚重衣物,轻柔地覆盖在她冰冷的身上。 那暖意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冷。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看清来人,但沉重的眼皮如同被黏住,意识模糊得像沉在深水之中。 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丝模糊的身影轮廓,便再次陷入昏睡。 晨雾弥漫,带着湿冷的潮气。 赵玖鸢在熹微的晨光中醒来,第一感觉是身上异常的沉重与温暖。 她迷茫地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玄色暗纹的披风。 那是谢尘冥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慌乱。 赵玖鸢几乎是立刻坐起身来,动作牵扯到手臂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头昏沉得厉害,像是灌了铅。 不行,不能留着这个。 她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将那件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披风从肩上褪下。 赵玖鸢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还在熟睡的沈霓渊。 她蜷在另一堆篝火旁,似乎也有些冷意。 赵玖鸢抿了抿苍白的唇,步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动作轻缓。 她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将那件属于谢尘冥的披风,覆盖在了沈霓渊身上,甚至细心地替她掖了掖领口。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开几步,拉开了距离。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谢尘冥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幽深的目光如同寒潭,将她刚才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紧,眼神复杂难辨。 赵玖鸢并未察觉,她快步朝着不远处的溪流走去。 她需要冰冷的溪水让自己清醒,更需要检查一下那越来越不对劲的伤口。 溪水潺潺,冰得让人打颤。 赵玖鸢蹲在湿滑的石头上,刚想低头查看手臂,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眼看就要一头栽进冰冷的溪水中。 “小心!” 一道低沉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 结实的手臂猛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地往后一带。 赵玖鸢瞬间跌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她惊魂未定,勉强站稳,抬头便撞进谢尘冥深邃而带着关切的眼眸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路都不会走了?”他的声音低沉紧绷。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并未立刻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仿佛确认她不会再摔倒。 第128章 休想 赵玖鸢的心跳得飞快。 她挣扎了一下,想脱离他的怀抱,却因为头晕而感到无力。 “我……我只是想洗把脸,清醒一下。”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谢尘冥蹙紧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异常苍白的脸,心中的疑虑更深。 他环顾雾气弥漫的溪边,沉声道:“这里不安全,随时可能有埋伏。洗完脸就快些回去,别乱跑。” 他松开了手,但高大的身影依旧站在她身前,不肯离开半步。 赵玖鸢不敢再多言。 她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冷。 谢尘冥盯着她,她也不敢检查伤口。只匆匆俯下身,掬起冰冷的溪水胡乱抹了两把脸。 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寒噤,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丝昏沉。但手臂伤处的闷痛却更加清晰地传来。 她猜想,伤口恐怕已经恶化了,甚至可能引发了发热。 可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 赵玖鸢强撑着站起身,低低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快步离开了溪边。 她回去时,已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收拾行装。 谢尘冥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眉头锁成了死结。 她看上去十分虚弱,绝不是装的。 她到底怎么了?是昨夜着凉了?还是…… 他想起她昨夜蜷缩在石头旁单薄的身影,以及今早那近乎刻意的疏离,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担忧在心底翻涌。 然而,不等他深究,侍卫已经来报行装整顿完毕。 谢尘冥压下心头的疑虑,沉声下令:“叫醒所有人,即刻启程!” 赵玖鸢听着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一行人继续上路。 有了沈霓渊带来的侍卫,这队伍又显眼了些。 马蹄声如急促的鼓点,敲打在林间湿冷的泥土上。 赵玖鸢紧紧抓着沈霓渊腰侧的衣衫,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内衫,黏腻冰冷。 突然!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尖啸,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无数闪着幽冷寒光的箭矢,如同倾盆暴雨,从四面八方的浓密树冠深处,激射而出。 “敌袭!保护小姐!”沈霓渊带来的侍卫首领厉声嘶吼,反应极快。 数名侍卫瞬间策马回旋,以血肉之躯组成一道人墙,死死挡在沈霓渊马匹的四面八方。 他们挥剑斩断箭矢,可还是有不少“噗噗”的闷响。 那是羽箭没入血肉的声音,惨叫声和坠马声瞬间响起。 看着那些人心甘情愿地倒在自己身前,赵玖鸢的心仿佛要跳出来。 “不要停!冲出去!当靶子只有死路一条!”谢尘冥冰冷决绝的命令在混乱中炸响。 他手中的长剑舞成一片寒光,格开射向他的箭矢,一马当先,试图撕开一条血路。 沈霓渊的侍卫们忠实地执行着断后的命令,用生命为她们争取时间。 箭雨依旧密集,不断有侍卫倒下。 沈霓渊脸色煞白,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她虽然是武将世家,可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侍卫频频倒下。 但沈霓渊没有时间发愣,她死死攥紧缰绳,催动着坐骑,紧跟着谢尘冥突围的方向冲去。 赵玖鸢伏在她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好不容易冲出了第一波箭雨的覆盖范围,身后的追兵却紧咬不放。 沈霓渊的马虽然也是良驹,但负重两人,又不及谢尘冥坐骑神骏,渐渐被拉开了距离。 谢尘冥心急如焚,频频回头,却无法停下。 就在此时,树林里又冲出一队鬼面黑衣人。 他们目标明确,截断了沈霓渊与谢尘冥队伍之间的联系,将她和护着她的几名侍卫死死拦了下来。 “该死!”沈霓渊惊怒交加,被迫勒马转向,带着赵玖鸢和仅剩的几名侍卫,慌不择路地朝着一条更狭窄崎岖的山路逃去。 身后的喊杀声和兵器交击声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侍卫拼死阻挡追兵,但黑衣人人多势众,身手狠辣。 很快,惨叫声再次传来,身后的侍卫不断倒在了血泊之中。 前方,路的尽头竟然是悬崖峭壁! “吁——!” 沈霓渊用尽全力勒紧缰绳,骏马长嘶着扬起前蹄,险险停在了悬崖边缘! 碎石簌簌滚落,下方是奔腾咆哮的湍急河流。水声震耳欲聋,深不见底,令人望之目眩。 沈霓渊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完了!是绝路! 就在她勒马停驻,心神剧震的刹那。 “咻!” 一支冷箭,直射沈霓渊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赵玖鸢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狠狠拽了沈霓渊一把。 “小心!” 沈霓渊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拉带得身体一歪,险险避开了那射来的羽箭。 但那支箭矢“噗”地一声,狠狠贯穿了她身下坐骑的脖颈。 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巨大的力量猛地一甩! 本就因拉拽沈霓渊而重心不稳的赵玖鸢,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狂暴的力量狠狠甩了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朝着悬崖外坠落。 “啊!!”沈霓渊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万幸,就在身体完全脱离崖壁的瞬间,赵玖鸢求生的本能让她胡乱挥舞的手臂,死死抓住了一丛从崖壁缝隙中生长的坚韧藤蔓。 她的身体猛地一顿,巨大的下坠力几乎将她的手臂撕裂。 臂上本就恶化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缠绕的藤蔓,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松手。 她整个人悬吊在万丈悬崖之外,脚下是轰鸣的激流,单薄的身体在凛冽的山风中摇摇欲坠。 “别松手!抓紧!千万别松手!” 沈霓渊连滚带爬地扑到悬崖边,惊慌失措地朝着下方嘶喊,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趴在地上,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拼命想去够赵玖鸢的手。 “把手给我!快!抓住我!” 然而,在沈霓渊抓住她的手的瞬间,赵玖鸢却看到,她身后还有另一条路。 杀手们被侍卫拖住,沈霓渊大可以在此时逃走。 “别管我!快走!”赵玖鸢忍着剧痛喊道。 沈霓渊闻言,却更加抓紧了她的手。 “干什么?你想跳下去摔死,然后让谢尘冥怪我没保护好你?”沈霓渊咬牙切齿,“我告诉你……休想!” 第129章 为了她 沈霓渊死死不放手,可她的力量又不足以将赵玖鸢拉上来。 身后的侍卫连自保都困难,更无暇上前帮忙。 冰冷的山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悬挂在崖壁上的赵玖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臂上崩裂的伤口。 鲜血早已将紧抓的藤蔓染成刺目的暗红。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灭。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明,艰难地仰起头。 赵玖鸢知道,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再攀爬上去,可她更不能拖着沈霓渊一起掉下去。 没有时间了,再拖下去,就是两个人一起死! “放手……”赵玖鸢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清晰地传入沈霓渊耳中。 沈霓渊浑身一颤,死死抓着赵玖鸢手腕的手指下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 “你说什么疯话?!抓紧我!我拉你上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看……看你身后。”赵玖鸢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示意着那条隐蔽的小径。 “有条路,快走……别管我!侍卫拖不了多久了,能走一个是一个……” “我不!”沈霓渊猛地摇头,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狼狈不堪。 “抓紧!我拉你上来!一定可以的!”她嘶喊着,身体拼命向后倾,试图将赵玖鸢拉上来。 然而,赵玖鸢已经看到了,沈霓渊的身后,侍卫所剩无几。 粘稠温热的血点,有几滴甚至溅射到了赵玖鸢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蜿蜒滑落,留下狰狞的痕迹。 死亡,从未如此具象,如此赤裸,如此近在咫尺。 侍卫沉重如山的躯体轰然倒地,砸在布满碎石和枯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仅存的两个黑衣人,如同疯狂的鬣狗,冰冷、麻木、毫无人性地越过同伴尚在抽搐的尸体,朝悬崖边的两人走来。 其中一人举起了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刀,冰冷的杀意笼罩了沈霓渊。 不能再犹豫了! 赵玖鸢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清明,也无比悲凉。 她看着沈霓渊惊恐含泪的脸,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她是永宁侯之女,金枝玉叶,她也是谢尘冥的恩人。 若因保护自己而死在此地,谢尘冥如何向永宁侯交代?如何面对这份沉重的恩情? 至于赵玖鸢自己…… 她轻笑了一声。 “对不住了……” 赵玖鸢近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下一秒,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决绝地挣开了沈霓渊死死攥紧她的手。 “你——!”沈霓渊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惊音。 她手一滑,赵玖鸢就挣脱了她的掌控。 沈霓渊下意识地再次伸手向前抓去,指尖只来得及擦过赵玖鸢飘起的衣角。 就在这瞬间,马蹄声如惊雷般狂乱地撞碎夜的死寂,一骑黑影以雷霆万钧之势冲上悬崖。 马背上的身影挺拔如枪,正是谢尘冥。 他玄色的衣袍在疾驰中猎猎狂舞,如同翻涌的怒涛。 那张素来冷峻深邃的面容,此刻却因极致的惊骇和暴怒而彻底扭曲。 冲上悬崖的高坡之时,他看到了沈霓渊半个身子悬在崖外,惊恐欲绝地伸着手。 看到了侍卫们支离破碎,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看到了黑衣人逼近的身影。 但最让他心惊的,是那道如同折翼之鸟般,正急速坠向深渊的身影。 赵玖鸢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牵绊的落叶,带着万钧的决绝,朝着下方轰鸣咆哮的湍急河流直直坠落。 谢尘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他没有勒马,没有思考,没有任何犹豫。 在坐骑冲到悬崖边缘的刹那,他双脚猛地一蹬马镫,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不顾一切地飞扑而出! 玄色的身影划出一道疯狂的弧线,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深不可测的深渊。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目标精准无比。 “谢尘冥!!不要——!”从悬崖顶端传来了沈霓渊绝望的喊叫。 下坠中的赵玖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上方袭来。 一双钢铁般的手臂,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箍住了她的腰肢。紧接着,一个宽阔而坚实的胸膛猛地将她整个包裹。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进他的骨血里。 赵玖鸢的脸被死死按进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颈窝,隔绝了冰冷的风和飞溅的碎石。 是谢尘冥! 赵玖鸢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冲击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只剩下震惊。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如同擂鼓。 他怎么会跟着跳下来? “抱紧我!记得屏气!”一声低沉嘶哑的吼声,紧贴着她的耳廓炸响。 几乎是本能地,赵玖鸢在极致的坠落眩晕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回抱住了那具将她牢牢护住的身体。 下坠。不停下坠。 风声尖锐地嘶吼着,撕扯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袍。 扑通! 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挤压过来。 巨大的冲击力让赵玖鸢眼前瞬间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冰冷浑浊的河水狠狠呛了回去。 即使在如此恐怖的冲击下,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 谢尘冥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入水冲击力。 巨大的水花和泡沫瞬间将两人吞噬。 湍急的暗流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水鬼之手,疯狂地拖拽着他们。 翻滚着,旋转着,将他们狠狠卷入河流深处。 河水疯狂地灌入口鼻,窒息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喉咙。翻涌的水拉扯着他们的身体,试图将他们分开。 赵玖鸢的意识被冰冷的河水迅速吞噬,最后残存的念头模糊不清。 他跳下来了…… 为了她。 第130章 活着 意识涣散间,赵玖鸢恍惚觉得自己来到了一间熟悉的小木屋。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暖香,和灶上炖煮食物的甜糯气息。 小木屋陈旧却干净,窗棂上糊的桑皮纸有些泛黄,透进午后慵懒的光线,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起舞。 养母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微微佝偻的脊背是赵玖鸢记忆里最安心的弧度。 “鸢儿回来了?”养母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温和笑意。 她用木勺搅动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浓汤,问:“怎么一个人?先前总跟在你身后那个闷葫芦似的少年郎呢?没一起带回来让娘瞧瞧?”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带着暖意的微酸。 赵玖鸢有些茫然地向前走了两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娘……哪个少年?”她有些困惑。 灶台前的身影倏地顿住。 锅里的汤汁依旧在沸腾,发出的咕嘟声不知为何有些令人不安。 那佝偻的脊背,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光线似乎在这一刻骤然黯淡下去,炉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那张转过来的脸上—— 不再是记忆中温婉慈和的面容! 那张脸满是鲜血,血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洇开大片大片的黑红。 浑浊的眼珠只剩下眼白,死死地钉在赵玖鸢脸上。 “哪个少年?!” 养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生锈的铁片刮擦着骨头,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就是那个杀千刀的!你救下的那个白眼狼!是他杀了我们!是他杀了我们!!!” 最后一声凄厉的控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赵玖鸢的耳膜。 “啊——!” 赵玖鸢猛地从那张铺着粗糙麻布的行军床上弹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窒息般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 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喉头腥甜翻涌,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赵玖鸢咳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痉挛,冰冷的虚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咳…咳咳咳……” 就在她咳得天旋地转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紧接着,一只粗陶杯子,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抵在了她干裂渗血的唇边。 赵玖鸢本能地低头喝起杯中的水,温热的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阿姐。” 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慢些喝,别急。” 这声音…… 赵玖鸢猛地抬起头,沾满泪水的模糊视线,狠狠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记忆里总是清澈见底、带着几分少年懵懂和依赖的眸子,此刻被一种陌生的沉静和锐利所取代。 眼窝似乎更深了些,眼角也添了些许被风沙磨砺出的细微纹路。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赵玖鸢狼狈不堪的影子。眼中的暖意和关切,如同拨开厚重阴云的月光,直直地照进她惊魂未定的心底。 “阿冷……?” 赵玖鸢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赵溪冷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是他!真的是他! 赵溪冷用那双已磨砺得粗粝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眼角咳出的泪水和额头的冷汗。 “是我,阿姐。”他低声应道。 他的目光却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扫视,最终凝在她纤细脆弱的手腕处。 那里,赫然残留着几道深紫色的指痕,无声地诉说着坠崖前那生死一瞬的绝望挣扎。 赵溪冷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担忧压下。 “别急着说话,你呛了太多浑水,伤了肺。”他扶着赵玖鸢的手臂,让她靠坐在床头叠起的被褥上。 然后又将那杯温水凑近她唇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啜饮。 温热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昏黄的烛火在简陋的营帐内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粗糙的帐布上。 借着这光线,赵玖鸢终于有机会仔细看清眼前的少年。 不,或许已不能再称之为少年了。 仅仅月余的军旅生涯,如同最残酷的熔炉,将那个曾经还有些单薄青涩的赵溪冷,彻底锻造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肩背的线条变得异常宽阔挺直,撑起了一身半旧的皮甲。 皮甲上沾着未干的河泥和尘土,边缘磨损得厉害,透着一股风霜与硝烟的味道。 下颌的线条如同被刀削斧刻过,褪去了最后一点圆润,显得坚硬而凌厉。 原本白皙的皮肤被边塞的烈日和风沙染成了深麦色,紧贴着颧骨的皮肤甚至能看到被晒伤的微红痕迹。 唯有那双此刻望着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温驯清亮。 仿佛是察觉到她有很多问题,赵溪冷率先开口。 “这是北境边军的先锋营,就在寒水河下游。你和……谢尘冥……” 提到这个名字时,他语速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凝滞,随即恢复如常。 “你们被河水冲上了下游一片乱石浅滩。好在,正好撞上我们巡河的小队。若是再晚半刻……”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漫过赵玖鸢的心头。 谢尘冥!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沉。 坠崖前最后一刻,那不顾一切扑来的玄色身影,那将她死死护在怀中的滚烫胸膛……记忆的碎片汹涌而至。 她下意识地抓住赵溪冷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他……” “活着,放心。”赵溪冷立刻打断她,声音陡然冷硬了几分。 他按住她不安分的肩膀,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她瞬间亮起的眼眸:“只是,他伤得很重,还昏迷着,没醒。” “军医用了猛药,命暂时保住了,但内伤极重,肋骨断了两根,脏腑亦有震荡,何时能醒,难说。” 赵玖鸢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无力地靠在被褥上,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乱心绪。 第131章 疑虑 赵溪冷看着她这副急切的模样,又愤愤地补充道:“若不是看在他护着你的份上,我真想……” 真想让他就这样在河里等死。 可赵溪冷赶到时,发现谢尘冥即使昏了过去,也紧紧将赵玖鸢抱在怀中。 他身上满是礁石划伤的痕迹,可怀中的人儿却几乎安然无恙。 那一瞬间,赵溪冷便明白,是他护了她。 他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但他隐约猜到,若是没有谢尘冥,恐怕他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赵玖鸢知道他没说出的后半句是什么。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帐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军营特有的低沉号令和脚步声。 昏黄摇曳的光线下,赵玖鸢的心思终于不再在谢尘冥身上,而是缓缓地、细细地看着赵溪冷的面容。 每一处被风沙磨砺的痕迹,和刚毅的线条,都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她的心上。 这一个月……他独自一人在这苦寒的边塞军营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是如何从那个连杀鸡都有些不忍的温吞少年,蜕变成如今这副坚毅的模样? 喉头像是被一团浸满了酸楚的棉花死死堵住,肿胀发痛。 “阿冷……”赵玖鸢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弱的颤抖,轻轻抚上赵溪冷被晒得发红的脸颊。 她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心疼:“你……你吃了多少苦?从军的日子,是不是很累?” 熟悉的关切,许久未曾听到。 赵溪冷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浪冲上鼻腔,瞬间模糊了视线,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的水光。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硬生生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憋了回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再开口时,他声音已经变得平静。 “阿姐……”他深吸了一口气,岔开话题,“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会……怎么会和谢尘冥一起?你不是应该在国公府,做你的大小姐?” 赵玖鸢闭了闭眼,压下喉头再次翻涌的腥甜。 她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路被黑衣人追杀,被迫奔逃,最终在悬崖边被逼入绝境,坠崖落水的经过。 只是,在讲到坠崖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隐去了谢尘冥那不顾生死,随她一同跳下的惊心动魄。 然而,当“成渝镇”这三个字从赵玖鸢口中吐出的瞬间…… “成渝镇?!” 赵溪冷像是被一道闪电狠狠劈中。 他蹭地一下从床边的矮凳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下的矮凳。 “阿姐!你为什么要带他去那里?!”赵溪冷错愕不已,“他若是知道,你就是……” “阿冷,坐下!”赵玖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得心头狂跳。 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她向前探身,伸手死死拉住他的手臂。 赵玖鸢用尽力气将他往床边拽:“你听我说!我去成渝镇,不是为了别的!”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异常坚定。 “当年都城曾经有数起偷婴案,阿冷,你和妹妹,还有我,我们都不是赵家亲生的孩子!我们是被偷来,卖到成渝镇的!” 赵溪冷的身体一僵,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这……我们不是爹娘亲生的,这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就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赵玖鸢紧紧抓着他冰冷僵硬的手,“阿姐想帮你们,找回真正的家!” 然而,预想中的激动和期盼,并未在赵溪冷脸上出现。 他反而像是被毒蛇的獠牙狠狠咬中了心脏,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抗拒,和一丝阴冷刺骨的阴霾。 “我不知道!”他别开脸,“我也不想知道!什么亲生爹娘,我不在乎!跟我没关系!” 赵溪冷忽然又转回头,目光死死钉在赵玖鸢脸上:“我只知道是赵家养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你就是我的阿姐!明儿是我的妹妹!” 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赵玖鸢瘦削的肩膀,语气急促而焦灼:“阿姐,听我的!等你身子稍好,我立刻派人护送你回都城去!成渝镇……永远不要再回去了!永远!” “为什么?”赵玖鸢被他这激烈到反常的反应惊住,心头疑窦如同野草般疯长,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阿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有人不想让你查!”赵溪冷厉声打断她,“那些杀手一路追杀你们到坠崖,还不够清楚吗?!有人要你的命!就为了阻止你踏足那个地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你回去!安安稳稳地做你的贵女!什么都别管!若是你嫌明儿累赘,往后我来管明儿。” “你什么都别问,就当……就当从未听过什么成渝镇,从未有过什么偷婴案!就当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凝滞得令人窒息。 昏黄的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帐壁上。 赵玖鸢看着弟弟脸上那份莫名的恐惧和不容置疑的坚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还想再追问。 忽然,营帐那粗布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道裹挟着血腥气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猛冲了进来。 “副……副将!属下……属下实在拦不住他!他……他像是疯了一样!”一个小兵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冲进来。 脸色煞白,声音都吓得变了调,带着哭腔。 冲进来的,正是谢尘冥! 他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色中衣,衣襟大敞,露出里面层层缠绕却依旧洇血的绷带。 原本俊美无俦的脸庞,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 赵玖鸢抬眼望去,只见谢尘冥嘴唇干裂,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狼狈地贴在颊边。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时赤红一片,如同濒死挣扎的困兽,带着疯狂戾气。 闯入帐内的瞬间,谢尘冥目光就死死锁定了行军床上靠坐着的赵玖鸢。 当他清晰地看看到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的身影时,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火焰,才骤然熄灭。 紧绷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一瞬。 “鸢儿……”他干裂的嘴唇极其艰难地蠕动了几下,“你没事……就好……”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谢尘冥的身体如同被斩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向前栽倒。 “谢将军!”跟进来的小兵魂飞魄散,惊恐地尖叫着扑上去想扶。 然而,离得更近的赵溪冷动作更快。 高大的身影带着劲风,在谢尘冥倒在地上前,稳稳地接住了那具倒下的身躯。 谢尘冥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赵溪冷的臂弯里,脸侧向一边,双目紧闭,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谢尘冥!”赵玖鸢急得想要下床。 “别动!”赵溪冷冷着脸,呵斥道,“你好好休息,我会让人照看他!” 说罢,他对着那个呆若木鸡的小兵发出一声烦躁的怒吼。 “你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去叫军医!快!让他跑着来!人要是死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第132章 不是亲姐弟 谢尘冥的命,终究是硬得阎王都不敢收。 在军医轮番施针灌药下,他身上那足以让常人神志不清的高热,终于不甘地退去。 昏黄的烛火在简陋的营帐内摇曳,将赵玖鸢忙碌的身影拉长。 她拧干手中浸透了温水的棉帕,小心翼翼地拂过谢尘冥残留着温度的额头。 帕子带走了渗出的细密冷汗,留下一片微凉的湿意。 接着,她又小心地解开他中衣最上方的两颗盘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满是冷汗的胸膛,用温热的帕子仔细地拭去那黏腻的汗渍。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夜风。 赵溪冷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整个人仿佛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峦。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药汤,升腾着刺鼻的苦气。 “他还没死?”赵溪冷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他走到床边那张矮几旁,将沉重的药碗重重一放。 赵玖鸢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军医说,烧退了,脉象也稳了,是好兆头。” “呵,”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从赵溪冷喉间溢出。 他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后仰,倚靠在支撑营帐的粗壮木柱上。 “阿姐的身子刚好些,便衣不解带,伺候这位谢大将军……这场景,倒是眼熟得很。” 他顿了顿:“当年他被那伙杀手砍得只剩半口气,躺在溪边,阎王殿的门槛都踏进去一半了……” “阿姐你也是这样守着他,眼睛熬得通红,一刻都不敢眨。那时候……你是不是也担心他要活不成了?” 赵玖鸢擦拭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终于,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阴影里倚着木柱的弟弟。 他这是在怪当初她救了谢尘冥,也在怪她现在竟然还如此悉心照料自己仇人。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 “他这样……他跳下来……是为了护住我。阿冷,我不想欠人情。”赵玖鸢语气平淡无波。 赵溪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甘心地问:“只是为了人情?阿姐……你该不会,旧情复燃吧。” 他的声音藏着冷意。 “不会。”赵玖鸢的面色恢复了淡然,“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请你帮忙。当日悬崖之上,并非只有我与谢尘冥。还有永宁侯之女,沈霓渊。” “谁?”赵溪冷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她为何要一起来?” “她是为了谢尘冥。只是,当时情况混乱……也不知她是否平安脱险。”她顿了顿,看着赵溪冷的眼睛,“你……能否派人去探查一番?看看是否能寻到她的踪迹?” “她喜欢谢尘冥?”赵溪冷蹙眉。 “是。”赵玖鸢应道。 赵溪冷深深地看着赵玖鸢,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质问什么,最终却只是抿成了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没有再出言讥讽,也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深深地、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看了她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帐外。 “张韬!”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属下在!”帐外不远处,一个干脆利落的回应立刻响起,脚步声迅速靠近。 赵溪冷高大的身影立在帐门口,夜风吹拂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 他命令道:“带两个人,立刻去寒水河上游的悬崖搜寻一番,目标,永宁侯府千金沈霓渊!” “得令!” 帐外传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赵溪冷放下帐帘,重新走回帐内。 脸上那层因为谢尘冥而凝结的寒霜似乎融化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抹沉郁的阴霾,却并未散去。 他走回帐中,目光落在赵玖鸢身上。 赵玖鸢看着他刚才利落发号施令的样子,看着他原本软弱的性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个曾经在泥地里打滚、会因为一颗糖葫芦而雀跃,需要她时时护在身后的少年,真的在短短月余的军旅淬炼中,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赵玖鸢站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声音带着柔软的叹息,充满了感慨与心疼:“没想到,不过月余没见,我的阿铮……竟已这般顶天立地了。” 然而,这一次,回应她的不再是少年人依赖的蹭蹭,也不是羞涩腼腆的笑容。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抚摸的动作, 赵玖鸢愕然抬头,撞进赵溪冷骤然变得幽深无比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如同点燃了两簇压抑已久的暗火。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无形中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赵玖鸢。 “阿姐,我长大了。” 他攥着她的手腕,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赵玖鸢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属于成年男子的灼热体温。 赵玖鸢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口水:“长……长大了又如何?你还是阿姐的弟弟……” “我不是小孩子了,别总是这样摸我的头。”赵溪冷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咽下。 他的目光沉沉地,几乎贪婪地落在赵玖鸢微微失神的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丝表情都刻进心底。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而且,阿姐别忘了……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从来就不是什么……亲姐弟。” 第133章 我保护你 赵溪冷的话,让赵玖鸢浑身僵硬。 手腕被他滚烫而有力的手掌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晏长澜伸手将叶殊揽住,而后风雷一动,身形好似穿梭空间,他们就一同落在了隐仙岛的边缘处。 “等等,将他们一道带走吧!”石慧指了指身后的无间和修罗道。 容磊没有回答,这些事,他做不得主,一切,还要看容承仅的意思。 挨个将这些猫粮拿出来,而且还自带了猫盘子,每一种猫粮都抓出来了十几个,放在盘子里,等会儿等待狗蛋儿的挑选。 在清晨的公交上,帅气的男孩子漂亮的指尖飞扬,拆开了那粉色的心形信纸,接着就看到了里面的字迹。 再后来,慕向暖又来过几次,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老四怒急攻心,竟是差一点把慕向暖活活打死,而这一通闹的结果就是,慕向暖被打的一张脸面目全非,孩子也没了。 01走上前,掀开了鸟尸的翅膀,看了看翅膀下面的情况,又掀起它的羽毛,从羽毛下面发现了密密麻麻的虫卵。随后伸出手指捏起一只在空难中血肉模糊的尼克斯蠕虫,仔细地看了看,再丢到了一边。 石慧与太后进殿坐下说了一会儿话,王贵妃就借口担心大皇子醒了主动告退。贵妃素来是玲珑心,石慧每每进宫,她必定过来请安,却又知道留些机会让太后与她说上会儿悄悄话。 “真的没事吗”疼痛减轻,眼泪也就不再继续流了,沈枭担忧的开口,再度询问着她。 夏辰轩开始认真地讲解,安亦柔则把手臂靠桌子上,双手撑起脑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庞,感觉所有枯燥难懂的东西从他口中说出来都是那么的动听,其实,他还长得蛮帅的啦,嘿嘿。一时间,安亦柔犯起了花痴。 族长看着脸都被打红的英子,想上前阻止,可是越阻止她打得越用力。 方朝阳确信,从未将钥匙交给别人,而内鬼的警告不能不提防,身边人过滤了一遍,也没发现谁可能会做这种事情。 她满眼复杂的看着定格的画面,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点了播放。 沈青兰就不用多介绍了,之前在校园之声都认识,也因为校园之声,温椋和藏锋他们也都对苏漓有印象。 慕恩熙一听,这人想吃她豆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先别说他的长相,光听他的声音就够猥琐的,还想吃她豆腐,门都没有。 要知道苏家是京城六大家族之一,龙魂又是直属最高领导,普通人无权干涉,至于军队那也不用说了,所以他们三个一起封口也是万无一失。 其实,能力如何他倒不是太在意,反正在他手下干活,也没有特别重的任务。比如财务方面,不用他理财,只需要处理好税务等东西就好。 得知此消息,姜妧并无什么太大的反应,吃过午饭后,驱车前往了军属大院,想要去看看老爷子老太太,结果,却被告知两位老人家被接去了陆博钰母亲那边住段时间。 两人之间的风起云涌也就他们自己知道,旁人的注意力早就在演奏新曲上面。 第134章 差点害死他 赵玖鸢僵在他怀里,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宸王殿下好魄力,大雍与凤和也是渊源不浅,南曜若是点头,大雍愿随之一战,还两边边城一个安稳。”赵曦清冷的声音掷地有声,脸上却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容颜绝色出尘却又是霸气内敛,似是在开玩笑地说。 徐其昌耍花枪,“为夫多谢夫人慷慨大方。”倒是逗的宁氏扑哧一声。 璃潇在一旁听的胆战心惊的,而且她看向元锦玉,隐约觉得,主子有哪里改变了。 伴随着修琪琪的示弱,是她手上的枪被甩上了甲板的“咔嚓”声,刚刚还被枪顶着头的年轻人这会子都狠狠的松了一口气,反倒是之前一直跟在修琪琪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糟糕了的表情。 曾经不可一世的柳府,现在门可罗雀,牌匾灰溜溜的挂着,红漆由于常年风吹日少,早掉了。 慕夙离笑意渐浓,连眉梢都是带着笑的,甚至还有些激动,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儿。 等张敏青几人就着阿九用过的剩水洗好手,桃花已经把茶水吹凉送到她家公子嘴边了。 不,她不是七哥的人,现下她是霍烨楼的人,而霍烨楼近期与太子走相交甚近,难道太子是要给霍烨楼人情。 万祈一笑,摇了摇头。等走进自己的房间后,发现房间里面已经全部被收拾过了。被子什么的已经整齐叠好了。 萧盈袖低着头缄默不语,只是不停的绞着衣袖,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 话音一落,她已从急救车里拿出针灸包,迅速消毒,然后手一挥,九枚银针就扎进了周爷爷的身体,其中一枚五寸针,正正扎中心脏部位,看得周舰长眼角抽搐,汗直滴。 “黎俏!”我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可是回答我的,是一阵寂静,黎俏已躺在了地上。 这时,沐清秋在众望所归之下,终于苏醒了,守在她床边的梅荷花立刻跑来报告领导们,除了雷政委和刘主任应声过去查看,其他人都没动。 风澈的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法因此,在听到希影的话之后,风澈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便继续带头朝着前方行去。只是还不等他走出几步距离,便突然被希影给叫停住了。 离昊眸子闪了闪。在璎珞求饶的眼神中。手一松,璎珞哎哟一声,摔回床榻。“离昊,你个混……”“想吃什么”那个混字后面颇没教养的话语被离昊轻松一问给终结。璎珞赶忙堆起甜笑。 而于此时,“怎样了骼髅,你的能力就只有这些了吗”冥力少年问。 “你们人类的细胞运行到手指尖端变成指甲,到达头皮变成头发,到达口腔变成牙齿,不同的细胞组成不同的器官、部位,这都是因为你们的基因在生成的时候变已经决定了,无法改变了。 突然,我想起了,:“丰叔,你发觉这附近有奇怪的吗”丰叔的感知力那么强,能察觉到刚刚诡异的电话。 “师兄,怎么了遇到什么难题了么”钟天虽然看起来傻乎乎的,但是心里却还是很明白的。 第135章 不能喜欢他吗 沈霓渊剧烈地喘息着,通红的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再也承载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差点就死了!为了你!他差点就死在那悬崖底下!” 风雪卷起她散乱的发丝,拂过她泪痕狼藉的脸。 而本来的第4周其实又追加不少,只是昨天有不少客户出金,一加一减只剩下了2千万,还成,不少。 这些开菊兽平时应该躲藏在沙丘深处沉睡,只有感应到食物气息后才会苏醒。 果然和他猜得没错,这么大的产业在京城背后没有七贵的支持是不太可能的,但是他没有想到居然会是沈家。 为了确认自己的感觉没错,陆晨再朝前游出十几米。随即他发出兴奋地嘶叫声,硕大的尾巴不断在溪水里拍打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床品是简约的黑灰色,唯一的差别就是安桐自己抱过来的天蓝色枕头。 新龙国建立的时候,毕加索已经世界闻名,而龙国绘画界没有一个扛鼎人物。 林大夫手还在哆嗦,躺在地上的人却已经再也禁不住这般惊吓,生怕温颜手一抖,一针下来,他便要落得后半生瘫痪的下场。 以前随缘式经营年营收都能有100万,往后用心经营预计能翻番。 “佛陀三十二大人相”不限于佛,总为大人之相。具此相者在家为轮王,出家则开无上觉。 崔宁一脸肃穆,迅速将面前的瓷瓶打开,然后取出里面一颗圆润的灵丹,直接吞了下去。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但结果证明确实有着不错的效果。 三人回神,管她是不是豪门,反正绑都绑了,就是他们的阶下囚,还不是要等家里人拿钱来赎。 凭什么同样有机会的安置名额,曲云莎垂手可得却还不稀罕,而自己只能拼尽全力才能有机会 原来魔影蜂虽然厉害,可同样也有两个弱点,一是生长缓慢,这些变异蜂鸟的实力,是与成熟的程度成正比,若仅仅是幼年期的蜂鸟,筑基修士恐怕一个照面就能拍死。 “竟然这般简单”崔宁心中有些疑惑,因为这红色光幕的强度他是知晓的,而且他一直以为这个妖魂禁制是与此石室有联系的,想不到控制的枢纽竟然在那古印之上。 王赖子一脸羡慕,把面包递过去,十秒钟后,他脸上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而修仙之路的每个境界,需要用到的丹药是不一样的,就算是“筑元丹”这种奇丹,现在自己服食,最多也就多增加一丝灵力,并没有其他显着性的作用。 “别冲动。”周杰低垂下头,忍痛不去看队长那边,私心告诉自己,也许队长还有救。 店员闻言,瞬间秒懂柯晨的意思,旋即再度拿来一盒对戒交给了他,剩下的一盒则用精美纸袋包好。 "可恶的东西,竟敢阻拦我!"凰妃眸光一凛,手中的凤凰羽扇挥舞不停。只见一道道璀璨的金光如同利剑般洒落而下,将那些游魂尽数斩杀。 无论自己观察的是什么地方,只要没有阻隔物,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说完这话后上前一步,将他与虞音音商量的事情全部告知徐夫人。 本来按照事先的合同,奖励不能累积,李明洋已经拿到了13万奖励,优酷只需要再给87万就行。 第136章 逃避 他的眸中闪着危险的意味,仿佛苏锦璃一个不答应他便会同她同归于尽一样。 “现在知道是条大鱼又有什么用,有那个高手保护,我们只能是自找苦吃。”王霸天说道。 他边说边将目光转移到那同样被喷了一身血腥物的外国皇子,却发现这位此刻正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因为距离缘故,戴维斯看不清对方表情,不过感觉他好像有点呆。 我微微点了点头,想起冥王的话,看来冥王说的很有可能有着一部分真相,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这一切牵扯的层面,就真的太广了。 当然,最安全的办法是放弃冒险,老老实实的躲起来等教会找到他们,对此夏尔可以肯定他们一定能找的到,毕竟与上次找绷带人不同,这次他与康妮全部都在这,利用上次那种办法,定位还是很简单的。 真气压力驱动模式下,真气流速经脉内部的压力差控制,各经脉中真气流速不等,陆羽推测相对来说目前炼化的效率要低一些,但对神识的要求却是比单线程的真气运行法还低,只要控制会阴穴的真气输入输出便可。 刘东看着天羽拿着装样子的试管,看着里面红黄蓝的一大片就替他着急。 作为一个中期的修士,对方的灵力比起他们来,要雄厚上一些,实在是太正常了。 “欢迎你,沈先生。我们对这次见面已经期待已久。希望你又能够解决我们身体问题的办法。”为首的成员,一种绝对冷静的语气,说着欢迎的话。听起来有些诡异。而且他也没有丝毫介绍自己身份的意思。 “我误会什么了我这张老脸从来没这么丢人过!”杨教授立马就把之前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不用急,先看看他们说什么”夏九淡淡一笑,安抚了一下凌灿和高原虎。 秋菊毫无准备的跌倒,眼神呆滞的愣在那里,一时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甚至,说完,沈乐平还有捋了捋的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有点伪娘的感觉。 带着你我怕被人起个外号叫“关中三贱人”,这内田雄马是式岛律抓来顶数的,能替主将争取休息时间就够了,没指望他过关斩将。 “如果是弃子的话,梁筠承只要多提几次,你们陆家很有可能就会同意,陆丫头你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蛮蠢的。”司徒宁点评的毫不客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在,一直都在。”慕蕴亭将灯笼交给妙语,紧紧的抱住怀中的人。 因为自从有了手机之后,秦予希都被骚扰惯了,一时之间,她都有些不怎么习惯自己的手机这么安静,总觉得走在路上,手机里没短信通知,分外寂寞一般。 杨仁和孙圣楠同时点头。然后他们一挥手,几名羽林郎带着微妙的笑容走向那几十名狮族和血族。 “当然可以了,只要杜大哥不嫌我那里偏远,随时欢迎杜大哥过去喝两杯去。”萧鹏笑答道。 他闷哼一声,‘当’??的一声,修罗剑剑尖落地,洛宇天被压得直接半蹲下来。 上官月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了洛宇天一眼,便转身走进了休息室内。 “由不得你做主,明天就走,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叔叔。”乌海一拍桌子就定下了。 我之前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能亲眼看到天使之翼,那时的我就连亲手摸一下的想法都没敢有呢。 这时正有一个穿着翠绿衣衫加月白长袍的男子躺在一旁树下打盹,听得声响纷纷起身看来。 神致等几名神族瞳孔顿时一变,在硬碰硬的情况下,一名元婴神族竟然抵挡不住木森一击,这还怎么打 日子过得倒是挺舒坦,只可惜萧鹏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瓦哈卜的身份。。。。。。 格蕾丝施展出了【歌者】的能力,她也变为了【歌者】的超凡形态。 力量不断汇聚,鞭子不断加速,鞭稍的速度和力量,都达到极为恐怖的程度。 自家将军整日说他只是一粗鄙武夫,其实看待时局,却比谁都清楚。 通过先前看见的场景,他深刻感受到这位老妖怪绝不是什么心善之人。 当那些匪徒前进将近五十步的时候,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被褥以及被褥里裹着的金银财宝。 楚行左思右想之后,发现板升城确实不错,当初顺义王正是因为坐拥此地,才成为朝廷眼中的心腹大患,甚至数次给朝廷带来莫大的麻烦。 如果扇动人在公共场合闹事,还闹出了人员受伤,就是刑事犯罪了,要被拘留。 傅九心里的火起了,就还想腻着她,才凑近她,却见江沅忽然间起身。 说完,陈天乐脸色露出一丝苦笑,陈家实在是拿不出这蜡黄修士所需要的宝物。 他用最凄怆的语气、最生动的语言、最可怜的表情讲述了一个名为“世态炎凉”的故事,这个故事包括但不限于“宠妾灭妻”、“不分嫡庶”等因素,间或掺杂着晏知州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毕竟现在他们其实只是两个成熟的大人一夜情,完全自己付得起自己的责任。 男子表情高傲,完全没把悟饭兄弟俩放在眼里,全然无视了他们。 那就先看看送亲队的姑娘们吧,实在不行回头再托掌柜的帮忙说门亲。 虽说不清楚对方让自己释放武魂的目的何在,不过全力释放就是了,现在是买方市场,愿不愿意指导全凭对方,总不能真去找那位“大师”吧。 冷墨泽挑眉,不解丞相的用意,还是答应了下来,只不过花一和花二必须在场保护。 有的时候光是看夏羽沫脸红没意思,看夏羽沫撒娇才是最有意思的。 第137章 心意 左将军低沉的话语,与一声沉闷的撞击同时响起! “砰!” 赵溪冷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撞得离地飞起,像断线的风筝,狠狠砸下高台。 尘雾弥漫中,他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维东早已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相信下一刻,李天佑的头颅肯定会被砍飞,因为他见过胡青平用这招斩下了东明谷长老张俊的头。 花青衣有些不解,要杀了宫残云确实不是一件易事,可落梅风他们为何会这样说呢 重要的是奇士府,八仙六主共十四人,只剩下六人,损失过半,而三大天王都身受重伤,短时间之内是无法恢复了。 丁火正疑‘惑’着,那个老人却开始在实验室二层中漫步起来,他倒负着手,步态悠闲,将魔导灯光,逐一开启,实验室二层顿时变得亮如白昼。 “一起上,干掉他!”一个冒险者大吼,虽然见过丁火的厉害,不过在这里的,都是至少七级的武者,就算对上十级巅峰的武者,也有一拼。 “慕容芷,你不过一个江湖子,皇帝抬举你你不要太过分。”太后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江湖子,慕容芷觉得太后的修养也是可以的,不要换了她被人这么讽刺,当场行刑的冲动都有了。 叶世羽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几步走到大厅里面的一个沙上,将手中的孩子轻轻放上去这才沉思起来。 这种情形,如果这里真的有龙‘吟’家族的人,只怕也很难做个抉择了吧。 云墨好歹在天上名声在外,天兵天将自是不敢真的把云墨绑上,架着他出这大雄宝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难的看着对方。 卡蕾忒虽然气急败坏可又无可奈何,她确实担心德莫斯言出必行。 “唉唉唉,轻点轻点。”赵国栋在也装不下去了,歪着脑袋直喊疼。 “视频”叶枫一愣,打开手机,果然屏幕上映出的是东方子晴的脸,和姣好的身材。 这一句话把白耀明给噎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和自己的亲弟弟沟通了。这才几天的时间,自己的弟弟就性情大变,变得连自己都有些不敢认了。 玄冥的母亲听到他的哭泣,仿佛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但她还是强忍住自己泪水,不让它流出来。 铭龙自院子出来,四面一片寂静。这是城边,自然不如城中热闹,且住在城外的人多是以种地为生的农人,日子从来都是跟着太阳一般过。所以现下这样已过黄昏的半黑天自然已经在自己家中歇着了。 “那就要说第二步了,我会让他们向着我们的,而且是死心塌地!”叶枫眼神一凝,有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哼,云风瑾,你想造反吗休得对本王嚣张无礼。”轩辕威冷瞥了云风瑾一眼,被臣下责令,面子上略有过不去。 “何九,你这个混蛋,竟然敢刺杀太子!”水漓双目怒瞪,一声怒吼,扑上去挥拳便打。 当那灰色光束彻底的从龙秀的身体之内射出之后,就见龙秀那毫无生气的双眼终于变得生动起来龙秀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那道略显有些熟悉的面孔,身形微颤,就要给王杰跪下。 第138章 笑什么 赵溪冷和赵玖鸢一同走向主帐。 掀开帐帘,主帐内气氛凝肃。 谢尘冥已能站立于沙盘前,身姿如松,脸色却带着久伤初愈的苍白。 沈霓渊坐于一旁,见他们二人进来,立刻起身站在谢尘冥身旁。 得,这下成搓澡工了。马健尧苦笑着,心浮气躁的替江秋怡搓起背来,不过不像是在搓背,倒像是在占便宜,江秋怡光洁的玉背几乎都被他摸了个遍。 京城的夏天皎阳似火酷热难耐,黑子的夹克穿不住了,下车前他把军刀和枪都装进包里,把夹克脱了挂在胳膊上。 “三味真火,烧!”他一边大喝,口中一边喷出了那天界净火之一的三味真火,黑龙尚未回头便被整个笼罩在应龙口吐的龙炎之中。 可如此一来更要命了,俩人正紧紧的贴着呢,她这一抖,宋子阳在那直抽冷气。 当先一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显得身材高大。粗重的眉头,还有身上带着的那种不明显,却难以遮掩的草莽气息。 可当他们跑进房屋当中的时候,便发现,这里面竟然没有人在了,甚至连空间波动的残留都没有留下,不,准确的说,是连元气的波动都没有,可见,那人并非是通过空间类神通或者常见的五行遁术离开的。 老实说,以前他们虽然也打人,也砍人,可是,像今晚这般大规模的厮杀,却还是头一次。出现这么多的伤亡,更是第一回。 安然和江杰云那辆车的车老板大叔结完了车钱却没有马上就走,倒是来兴致,说着挺大时间没特意过这边来了,正好也跟着转转。另三位车老板听他这话,都笑他还挺有闲心,摆了摆手,便开车走了。 “你不会是又要去哪里吧”开完会之后,江秋怡将马健尧拉到了一边,轻声问道。 逍遥子无奈的看着鬼谷子,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简单。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姜薄云想到了什么,她现在就像是被医生宣布癌症晚期一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一辉一手拿着豆浆、一手拿着油条,戴着墨镜,边咬吃着油条,边说道。 就凭这一手,原本在不停朝陆东伟和齐震抗议着的众人一下子没了声音。 东皇头顶混沌钟,金袍猎猎,高冠古老,淡漠眼神俯瞰四方,天地皇者气息盖压十方五极,他一人而已,竟力战四位同为准圣级别的祖巫而不落下风。 上海的警察就是不一样,在李总监打电话后的五分钟警察便赶来了。 孔宣一声冷哼,怎么可能容她就如此收回灵宝只见孔宣把肩一摇,身后五道剑形神光闪烁,一道青色神光朝那盘旋飞回的芙蓉状灵宝轻轻一刷,从空中消失了踪迹。 天空云柱如龙盘,整面苍蓝宝镜覆压之下,是一望无尽的莽莽林海,和夕雾、萱草、醉蝶等数百种奇花异草缤纷生长的花海。风吹花落,清新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花香,这是与紫霄宫内宝树异香完全不同的香味。 叶无道被他一夸,也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没有一点的不好意思。 “听闻,这长安地实力极为地强大,不知道,和你相比地话,会如何”这龙心地实力应该是深不可测了,只是这个男人对于战斗没有任何地兴致而已。 第139章 与我同乘 记忆的碎片瞬间闪过脑海。 可此刻,这怀念只让她觉得荒谬。 “滚出去!”赵玖鸢指着紧闭的帐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谢将军,这里是军营,不是你将军府的后院!” 谢尘冥脸上的笑意,如同被骤然冻结的湖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动,高大的身躯依旧堵在床前,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帐外,风的呼号声似乎更猛烈了,发出呜呜的悲鸣,衬得帐内愈发死寂。 “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我……多久没这样好好看过你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吞噬。 “明日出行,路途奔波,碍事的人又这么多……你是不是,更是连一句话都吝于同我说了?” 那低沉的话语里,竟透着一股被强行压抑的……委屈? 赵玖鸢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这突如其来的示弱,让她一时竟忘了愤怒。 她猛地撇开脸,避开了他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视线仓皇地落在角落里的炉火余烬上。 “谢将军言重了。”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若想找人说话解闷,沈小姐的营帐就在东面不远,她想必……很乐意奉陪将军。”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子,锋利而冰冷地掷向他。 “你明知我对她无意!为何还要一次次地将我推给她?”谢尘冥俯下身,滚烫的气息带着暴怒喷在她的脸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试探。 “难道……你真要跟你那个‘弟弟’在一起?” “没有!” 否认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异常刺耳。 话一出口,赵玖鸢自己都愣住了。 赵溪冷……赵溪冷向她剖白心迹那件事,除了他们姐弟,应当并无第三人知晓。 谢尘冥他……他怎么可能知道?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手臂的剧痛,让她浑身僵硬。 谢尘冥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瞬间掠过的慌乱和难以置信。 “很意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第一次见到那小子,看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他待你,绝非简单的姐弟之情。他能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谢尘冥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赵玖鸢的手臂上。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强硬消失了,变得温和又犹豫。 “你手臂上的烧伤,好些没有?伤口溃烂,一直在发热,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赵玖鸢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向他:“你……你怎么知道?” 她应该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才对。 谢尘冥的视线没有移开,依旧牢牢锁着她苍白的脸,眼神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赵溪冷。他来找过我。” “他说……是他没有照顾好你。他怪我……没有护好你。” 赵玖鸢怔住。 “……小伤而已,不碍事。”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的伤……当真无碍了吗?出行在即,莫要……因你一人,耽误了行程。”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立刻懊悔地抿紧了唇。 这近乎关怀的询问,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瞬间在谢尘冥眼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黑暗中,他似乎愣了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骤然亮了起来,如同拨开厚重阴云的寒星,锐利的光芒直直刺向她。 随即,一丝带着明显愉悦的轻笑传来:“你……这是在关心我?” “你……!”赵玖鸢哽住。 她不管不顾地抓起厚重的被子,狠狠地蒙住了自己的头脸。 “谢将军,你该走了。明日……还要早起!” 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他那足以将她焚毁的灼热视线。 黑暗和羊毛粗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被子外面传来谢尘冥的低低的笑声。 “你还不快走!”她恼羞成怒。 赵玖鸢死死闭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耳边是自己急促而慌乱的喘息,还有血液奔流冲刷耳膜的轰鸣声。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她蜷缩在厚重的被里,像一个自欺欺人的鸵鸟,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踩在毡毯上,几乎被帐外呼啸的风声吞没。 那脚步声沉稳,一步步远离了她的毡铺,走向帐帘的方向。 帐帘被掀起时,毡布摩擦的“沙沙”声,一股更加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 他走了。 帐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炉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微响,以及赵玖鸢自己依旧狂乱的心跳。 赵玖鸢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缓缓地从厚重的被子里,探出了一点点额头,然后是眼睛。 帐内空空荡荡。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她自己孤零零的身一个人。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提醒着她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赵玖鸢缓缓坐起身,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强横掠夺时滚烫的触感。 她猛地蜷起手指,指尖冰凉。 希望他……不要想起来。 …… …… 天光初破,晨曦微露,军营的号角声划破清晨的寂静。 营地内早已人马喧嚣,整装待发。 赵玖鸢站在一旁,看着兵士们有条不紊地检查马具、装载行囊,心头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不远处。 谢尘冥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与左将军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脸色虽仍有几分苍白,但气势已恢复了大半。 而沈霓渊,则穿着一身精心裁剪的鹅黄色骑装,俏生生地站在她的马旁,目光时不时飘向谢尘冥,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按照先前的安排,赵玖鸢本该走向沈霓渊,与她同乘那匹枣红马。 可她脚步刚动,一个身影便挡在了面前。 “阿姐。”赵溪冷的声音在晨光中带着一丝清朗。 他已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轻便戎装,眼神格外明亮。 他牵着一匹高大健壮的黑色骏马,走到赵玖鸢面前。 “与我同乘吧。”他直接开口,语气自然。 赵玖鸢微微一怔,看向他牵着的马:“你……何时学会骑马了?” 记忆中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似乎与眼前这个能驾驭烈马的副将判若两人。 第140章 人间炼狱 赵溪冷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神灼灼地看着赵玖鸢:“在军营里学的。阿姐,我不止学会了骑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学会了很多事……很多足以保护你的事。” 赵玖鸢的脸颊微微发热。 与他同乘一匹马? 想到先前他的表白,和此刻他灼热的目光,赵玖鸢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这……太过暧昧了。 赵玖鸢的犹豫显然落在了赵溪冷眼里。 他眸光一闪,视线越过她,落在朝这边走来的沈霓渊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近的人听清。 “怎么?坐我的马,总好过再去跟那位尊贵的永宁侯之女同乘吧?毕竟……”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冰冷地刺向沈霓渊瞬间僵住的脸:“人家可是亲口说过,嫌阿姐是个拖后腿的累赘,害得他们逃不掉呢。” “你!”沈霓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精心描画的柳眉倒竖,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赵溪冷:“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小姐难道说错了……”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骤然响起,打断了沈霓渊和赵溪冷的争吵。 谢尘冥不知何时策马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显然听到了赵溪冷那句刺耳的嘲讽,也看到了赵玖鸢脸上,因尴尬而泛起的苍白。 一股无名怒火瞬间冲上他的头顶。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只见谢尘冥身形如电,猛地策马行至赵玖鸢身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猿臂一伸,一只大手铁钳般牢牢扣住了她的腰肢。 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赵玖鸢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如同轻飘飘的物件,被他轻而易举地凌空拎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赵玖鸢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那匹高头大马的背上。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他强健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侧,将她牢牢禁锢在他与马鞍之间。 “你做什么?!放开我!”赵玖鸢瞥见沈霓渊骤然黯淡的脸色,惊怒交加。 她用力挣扎,却撼动不了他分毫。 “别动!”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响在赵玖鸢的耳畔。 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谢尘冥勒紧缰绳,黑马感受到主人的气势,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目光如寒冰利刃,冷冷扫过眸色变得无比阴郁的赵溪冷。 “此处骑术最好的人,是本将!坐本将的马,慕大小姐绝不会是任何人的累赘!”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 “驾!” 黑色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在众人来不及反应时,就绝尘而去。 强劲的气流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吹得赵玖鸢睁不开眼,只能下意识地抓紧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 “谢尘冥,你慢点!我……我不要坐你的马……”赵玖鸢被颠得话都没法好好说。 谢尘冥却丝毫没有慢下来,只是更紧地箍住她的腰身。 “慕大小姐不想尽快到达成渝镇?”他声音低沉,气息丝毫不乱,“抓紧我,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赵玖鸢咬了咬唇。 紧接着,身后杂乱的马蹄声轰然响起,一群人紧紧追随着那一道玄色身影。 卷起漫天烟尘,朝着成渝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丝残阳如血,将成渝镇那熟悉又陌生的城门轮廓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 连续数日的疾驰,人马皆疲。 谢尘冥虽面色并未表现对赵玖鸢的关心,但数次刻意放缓速度,延长休息时间,显然是在顾及她。 每次停下,赵溪冷总会沉默地牵着马走到近前,眼神执拗地看着赵玖鸢,低声请求。 “阿姐,坐我的马吧。” 然而,每一次,都被谢尘冥一个冷冽的眼神挡了回去。 碍于有旁人看着,赵溪冷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毕露,却终究没有发作。 此刻,众人望着那在暮色中,渐渐清晰的“成渝”二字。 石匾斑驳,几乎看不清楚。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热浪猛地冲上赵玖鸢的眼眶,她有些哽咽。 千里奔波,流离辗转,终于……终于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阿姐……我们又回来了。”赵溪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望着那城门,眼中水光闪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收起眼泪,没时间给你们煽情了!”谢尘冥的声音冷如寒刀,瞬间斩断了这片刻的温情。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那敞开的城门,率先带着赵玖鸢策马前行。 “不对劲……进城!” 他话语中的凝重让赵玖鸢的心猛地一沉。 跟随他的目光望去,她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城门口,空空荡荡。 没有守城的兵丁,没有盘查的吏员,甚至连一个进出的百姓都没有! 只有那两扇厚重的城门,如同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在暮色中透着一股阴森的死寂。 “怎么回事?”赵玖鸢忍不住低声问,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城门无人值守,事出反常。”谢尘冥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一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朗声道:“都打起精神,小心戒备!” 命令下达,随行的精锐骑兵立刻绷紧了神经,刀剑悄然出鞘半寸,马蹄声也放得极轻,一行人缓缓踏入了成渝镇的城门。 然而,当马蹄踏上城内那条曾经最繁华的主街石板路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如同巨浪般猛地扑面而来!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死寂。 触目所及,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街道两旁,曾经熟悉的店铺门板歪斜,窗户破碎。 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不清的尸体。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有白发苍苍的老翁倒在自家门槛上,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截烟袋;有年轻的妇人蜷缩在墙角,怀里还死死抱着早已僵硬的婴孩;有壮年的汉子倒在血泊中,手中握着断裂的锄头或柴刀…… 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惊恐、绝望、愤怒、不甘……各种各样的表情,最终都化为了死神的烙印。 整座城镇,仿佛被一只无残忍的巨手狠狠攥过,碾碎了所有的生机。 这哪里是熟悉的故乡? 分明是一座……人间地狱! 第141章 都是因为你 “不……不可能!”赵溪冷嘶哑的低吼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像是被眼前这炼狱景象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站稳,随即发疯般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冲去。 “王伯!王伯!!”他冲向街角那家熟悉的杂货铺,铺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柜台后倒着熟悉的身影,早已冰冷僵硬。 “阿牛兄!阿莲!!”他又扑向隔壁的铁匠铺,里面同样死寂,只有打铁炉冰冷的灰烬。 “李婶!小虎!!”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巷子深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悲愤而变了调。 赵溪冷一声声呼唤着曾经熟悉的名字,带着撕裂般的哭腔。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凄厉的呼喊,在空荡又死气沉沉的街道上,在破败的房屋间,在堆积的尸体上空……一遍遍地回荡,然后消散,最终被无边的死寂彻底吞噬。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痛苦,如同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啊!!”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起,是沈霓渊。 她终于反应了过来,花容失色,死死捂住嘴。 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死死抓住身边一个护卫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走……走!快离开这里!这……这是鬼城!是地狱!快带我走啊!” 她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只想逃离这恐怖的炼狱。 然而,此刻无人理会她的尖叫。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和赵溪冷那绝望的嘶吼所震住。 赵玖鸢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刺骨的寒意,颤抖着翻身下马。 她双腿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走到离得最近的一具尸体旁。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倒在路中央,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凝固的血液呈现出暗紫色。 她蹲下身,忍着巨大的不适和恐惧,仔细查看她的伤口和尸身状态。 “你离远点。”谢尘冥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也下了马,走到她身边,将她拉到一旁。 然后他蹲下身,亲自去检查那女子的身体。 赵玖鸢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谁干的?” “……这些人,死了不过几日。最多……三五日。”谢尘冥站起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肃杀。 也就是说,就在他们日夜兼程赶来的路上,这座熟悉的小镇,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 谢尘冥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扫过那些无声诉说着暴行的尸体,最终定格在远处那个仍在徒劳地嘶喊着的赵溪冷身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沉重的无力感。 “我们……来晚了。” 暮色彻底笼罩了这座死城,将断壁残垣和堆积的尸体拖入更深的阴影。 浓重的血腥和死亡气息,如同无形的枷锁,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归乡的喜悦早已被碾成齑粉,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无尽的谜团,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谢尘冥立刻恢复了主将的威严,声音沉肃地下令:“所有人,三人一组,立刻搜索全镇!仔细排查每一间屋舍、每一条暗巷!首要目标是寻找幸存者!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发信号!” 精锐的骑兵们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和悲恸,迅速分散开来,扑向这座死寂的炼狱之城。 赵玖鸢站在原地,刺鼻的血腥和尸臭几乎令人窒息,胃里翻江倒海。 “路上……路上那些杀手……”她声音干涩,艰难地开口,“他们想杀的是我们……是想阻止我们查案。可是我们侥幸逃了,他们没能得手……” 她的目光扫过满街的尸体,声音因为愤怒和悲凉而颤抖。 “所以他们另辟蹊径。既然杀不掉我们,那就彻底抹掉我们来查的东西!杀不掉手握重兵的将军,那就……” “那就屠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让这座城……变成一个死无对证的坟墓!让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过往,都一起埋葬!” 谢尘冥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成渝镇本就十分偏僻,朝廷驻军极少,守备空虚……”谢尘冥的声音低沉沙哑,“屠城……以他们的身手,杀这些百姓,确实轻而易举。” 就在这时,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是赵溪冷,他回来了。 脸上沾满了尘土、泪痕和不知在哪里蹭到的暗红血渍,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脸色凝重的谢尘冥时,那空洞瞬间被一种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是你!” 赵溪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谢尘冥,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猛地朝谢尘冥冲了过去,攥紧的拳头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地砸向谢尘冥的面门! “都是你!若不是你非要查什么破案!若不是你把那些豺狼引来!好好的镇子!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啊——!” 这一拳含恨而出,带着赵溪冷所有的悲痛、愤怒和无助! 然而,谢尘冥只是眼神一凝,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动作快如闪电,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攥住了赵溪冷砸过来的拳头。 巨大的力量让赵溪冷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无法近他的身。 “你抽什么疯!”谢尘冥的声音冰冷如铁。 他紧紧盯着赵溪冷那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怒声道:“冷静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赵溪冷拼命挣扎,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挣脱不开。 他只能嘶声咆哮:“死的都是我认识的人!他们是无辜的!都是因为你——!” 第142章 残酷现实 “赵溪冷!”赵玖鸢强忍着心脏被撕裂般的痛楚,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赵溪冷剧烈挣扎的身体。 “住手!赵溪冷,你给我停下!”她的声音异常坚定,“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 赵溪冷挣扎的动作僵了一瞬。 赵玖鸢抬起头,眼中泛着泪光。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真凶!把那些丧尽天良的畜生揪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我们要查清楚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们要给所有枉死的乡亲们……一个真相!一个交代!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你明白吗,赵溪冷?!”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赵溪冷的心上。 他眼中的疯狂恨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和茫然。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沈霓渊战战兢兢的声音。 她仍旧紧紧抓着身边护卫的胳膊,脸色惨白如纸:“查……还要查?你们疯了吗?!这里……这里死了这么多人……那些杀手肯定就在附近!万一……万一他们再杀回来怎么办?!” 她的恐惧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谢尘冥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尸横遍地的街道,又看了看沉浸在巨大悲痛中尚未回神的赵溪冷。 他眉头紧锁,沉吟片刻。 “此地不宜久留,目标太大。”谢尘冥沉声开口,做出了决断,“传令下去,简单搜索完毕之后,所有人立刻集合!我们退出镇子,在镇外三里寻找隐蔽处安营扎寨!”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今晚休整。明日一早……入镇仔细勘察现场,不要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 撤退的命令下达,士兵们迅速集结。 沈霓渊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想爬上马背逃离。 赵玖鸢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经充满烟火气,如今却沦为修罗场的故土,强压下翻涌的悲痛和恨意,搀扶着失魂落魄的赵溪冷,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他的马匹。 谢尘冥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目光沉沉地回望了一眼死寂的成渝镇。 明日,等待他们的,或许将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 黎明的微光惨淡地落在成渝镇焦黑残破的轮廓上,驱不散那浓重的死亡阴霾。 一行人再次踏入这座死城,看着眼前清晰的景象,心境比昨日更加沉重。 没有多余的言语,任务早已分配好。 赵玖鸢和赵溪冷,带着一队沉默而肃穆的士兵,开始了最痛苦也最必要的使命。 辨人,记录,然后安葬。 每一具被翻动的冰冷躯体,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赵溪冷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每一次认出熟悉的面孔,他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他死死咬着牙,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赵溪冷和士兵一起,沉默地挖掘着土壤。铁锹深深嵌入,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都宣泄在这片土地上。 赵玖鸢跪在一堆新翻起的黄土前,掌心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在镇国公府变得细嫩的双手,此刻又被粗糙的铁锹磨破。 伤口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每一次铁锹铲下去,每一次搬动那些沉重、僵硬的躯体,都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狠狠扎刺。 可这点痛,算什么呢? 比起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死寂,这点痛,轻得像一声叹息。 旁边歪倒着一具小小的身体,看身形不过五六岁。他蜷缩着,小小的头颅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向一边,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瞪着铅灰色的天空。 赵玖鸢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士兵递过来的名册沉重得坠手,上面那些墨迹未干的陌生名字,此刻都变成了脚下这一堆堆沉默的黄土。 士兵吃力地将一块沉重的断木挪开,底下露出一只焦黑变形的手。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用力搬开。 赵玖鸢机械地伸手,去够旁边另一具残缺的躯干。 指尖刚触到那冰冷僵硬的布料,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钳住了赵玖鸢的手腕。 是谢尘冥。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高大的身躯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儿吞噬。 谢尘冥的脸色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连日的奔波与搜寻,在他深刻的轮廓上刻下了疲惫的沟壑。 他下颌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她被他抓住的手上。 “够了!”他的声音低沉,“你看看你的手!再这样下去,不等埋完他们,你自己就先躺进去了!” 赵玖鸢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钻心的刺痛。 “我没事。”她试图抽回手,声音嘶哑而空洞,“天气太热了……尸身腐烂得快……得尽快让他们入土为安……” “你看看你自己!”谢尘冥猛地将她往他身前拽了一步,迫使她抬头直视他那双燃着怒焰的眼。 “一天了!你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你是在埋他们,还是在埋你自己?!”他怒声质问。 “我……”赵玖鸢张了张嘴,想反驳。 想告诉他,她不饿,她不渴,也不疼。她根本什么感觉不到。 可舌尖抵着上颚,只尝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土腥气,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深处涌上的巨大虚脱感,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跟我走!”谢尘冥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不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手臂猛地发力,强硬地拖着她,踉踉跄跄地朝着营地中央她的营帐走去。 进去后,谢尘冥又将她按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 他转身,从案几上抄起一个粗糙的陶碗和一个硬邦邦的面饼,重重地塞进赵玖鸢的手里。 “吃!”他的命令短促有力,像鞭子抽在凝固的空气里。 他就站在她面前,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未熄的余烬,死死地盯在她脸上。 赵玖鸢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物。 碗里是温热的汤,映出她狼狈不堪的倒影。 散乱的头发,沾满污迹和泪痕的脸颊,空洞的双眼。 面饼粗糙,边缘干硬发黑。 她僵硬地抬起手,把干硬的面饼边缘凑到嘴边。牙齿机械地啃咬下一小块,在嘴里反复咀嚼。 第143章 回家 粗糙的麦麸刮擦着上颚和舌头,没有任何滋味,只有一种淡淡的麦香。 赵玖鸢麻木地咀嚼着,如同在咀嚼一块朽木。 谢尘冥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又绷紧的石雕。 渐渐地,赵玖鸢的眼眶酸胀得厉害。她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终于,谢尘冥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柔。 “别憋着了。这里没人,想哭就哭出来吧。”他说。 这一句,让赵玖鸢那根死死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她的喉咙深处逸出,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巨大的悲痛和连日来积压的恐惧、自责和无力感,统统彻底爆发。 “是我……是我害了他们!如果……如果我不回来……”破碎的话语淹没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 谢尘冥的心被狠狠揪紧。 下一秒,她猛地将赵玖鸢整个人揽入他宽阔的怀抱。 手臂如同铁铸的牢笼,紧紧地将她箍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侧脸被迫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是我思虑不周!是我低估了对手的丧心病狂!是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玖鸢将头埋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知道,他说得对,也并非全对。 这惨剧的根源,在于幕后黑手的残忍,在于命运的无常。 若论错,每个人都有错,谁也没能预料到对方会丧心病狂至此! 可“没想到”三个字,在数百条无辜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整个镇子的覆灭,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厚重的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 “阿姐,我想……” 七月正午刺目的阳光,将门口那道颀长的身影清晰地投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的影子。 是赵溪冷。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逆着光,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 但他闪着寒光的双眸,却死死地盯在紧紧相拥的赵玖鸢和谢尘冥身上。 帐内赵玖鸢的哭声,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硬生生掐断。她猛地推开谢尘冥,将情绪尽数吞下,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泣。 谢尘冥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门口逆光而立的赵溪冷。 “何事?” 赵溪冷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终于,他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踏入帐内,将那刺目的阳光隔绝在身后。 “阿姐,”他的声音干涩,“我想回家看看。回我们的老宅。” “回家”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赵玖鸢混乱的心湖。 家?那个在成渝镇边缘,被遗忘了很久的旧院子?那个……承载着太多过往的地方? 不知为何,一瞬间,巨大的混乱和恐惧笼罩了她。 赵玖鸢猛地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跌跌撞撞地从赵溪冷身边挤过,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营帐。 谢尘冥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落在赵溪冷身上。 “我随你们同去。”他说。 这简短的几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赵溪冷眼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呵……”赵溪冷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谢将军,执意要去?”他向前踏了半步,离谢尘冥更近了些,“那……但愿将军到时,莫要后悔。” …… …… 谢尘冥带了一小队人马,同赵玖鸢和赵溪冷,去他们曾经的家。 马蹄踏过荒草丛生的泥径,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碾碎枯枝败叶。 赵玖鸢几乎是瘫软地坐在谢尘冥的马上。 她身体深处是巨大的虚脱,连悲伤都似乎耗尽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 直到,一片破败的小木屋,突然撞入赵玖鸢的视线中。 心脏以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记忆里那栋虽然简陋,却总是萦绕着炊烟、笑声和草药清香的温暖小木屋,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令人触目惊心的朽烂木桩。 支撑房屋的粗大原木梁柱,如今像被巨兽啃噬过,布满黑黢黢的虫蛀孔洞和霉烂的斑块。 许多地方已经彻底断裂、坍塌,扭曲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断裂的椽木和碎瓦散落一地,被湿滑的墨绿色苔藓和肆意攀爬的藤蔓吞噬。 巨大的蜘蛛网如同白色的丧幡,层层叠叠地挂在残存的窗框和摇摇欲坠的门洞上,在阴冷的风中诡异地飘荡。 它不再是一个家。 它是一个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所有往日的欢愉,和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温情旧梦。 “爹…娘…” 赵玖鸢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疾驰的马背上挣脱下来的。 脚踝在落地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大概是崴了。 但这痛楚在排山倒海的绝望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鸢儿!”谢尘冥焦急地下马,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背影。 可赵玖鸢恍若未闻。她踉跄着,像一个失去牵线的木偶,跌跌撞撞地扑向那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废墟。 眼前,涌上一片猩红。 养父那张憨厚慈祥的脸,在无数雪亮刀光的疯狂劈砍下变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 而那个总是温柔地哼着歌谣,手指带着草药清香的养母,她单薄的衣衫被撕裂,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发出一阵阵哀鸣和呜咽。 赵玖鸢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成渝镇的屠杀和眼前这片埋葬着噩梦的废墟重叠在一起,将她拖入了更深的深渊。 为什么只有她活着?若不是她执意要救那个人,若不是她要回来…… 巨大的悲恸和负罪感像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 第144章 记忆 谢尘冥和他的侍卫早已下马,沉默地站在几步开外。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为何,谢尘冥忽然觉得头一阵刺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从他的脑海中钻出来。 他只当是没休息好,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年,父亲就是在这里,被人用乱刀活活砍死的。”赵溪冷缓缓地开口了。 他苍白的面容毫无生气,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浓稠的恨意。 谢尘冥猛地转头看向赵溪冷,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追问。 赵溪冷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破败的木屋,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 “而我们的母亲……被拖到那边的小溪旁。那些人……凌辱了她。”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不……不要说了……”赵玖鸢跪在冰冷的腐土上,听到赵溪冷的话,如同再次被凌迟,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赵溪冷没有理会她的哀求,他的声音尖锐:“母亲不堪受辱,夺过刀想自尽。可她,不够狠,刀只刺进去一半。” 他抬手指向一旁的小溪:“她倒在那里,血流了一地……直到我们找到她,她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赵溪冷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谢大将军,你知道更可笑的是什么?那天来家里送山货的邻居小牛,不过十岁,也被他们顺手一刀抹了脖子,就丢在门槛边!” 谢尘冥盯着赵溪冷,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 他从未听赵玖鸢提过只字片语,他以为她只是普通的流民孤女,却从未想过,她背负着如此惨绝人寰的血海深仇! “是谁?”谢尘冥怒声问,“是谁干的?” 赵溪冷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极其古怪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谢尘冥的问题。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是专注地凝视着谢尘冥因愤怒和急切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知道。当然知道。”赵溪冷的声音轻飘飘的。 “这些年,我们眼睁睁看着那畜生……步步高升,手握重权,活得风光无限!” 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的嘲弄和恨意浓得化不开。 “可我们无法复仇,无法申冤。因为……那个人就像谢大将军如今一样……位高权重啊。” 谢尘冥看着赵溪冷嘲讽的眼神,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碎片。可究竟是什么,他捕捉不到。 他缓了缓神,下了命令:“无踪,带人去四周查看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是。”无踪领命,很快便带人朝木屋奔去。 赵溪冷眸色微沉,又开口道:“既然如此,我想带阿姐去祭拜一下爹娘。谢将军……没意见吧?” 谢尘冥点了点头:“应该的。本将同你们一起去。” 仿佛是意料之中的,赵溪冷意外地没有拒绝。 他上前扶起赵玖鸢,道:“阿姐,我们走吧。” 赵玖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赵溪冷身后,步履虚浮。 方才在旧宅废墟前的崩溃,抽干了她仅剩的力气,灵魂仿佛被撕扯成碎片,又被强行塞回这具麻木的躯壳里。 谢尘冥沉重的脚步声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每一步都踏在她的神经上。 护卫被留在了那片破败的木屋,谢尘冥没有让他们跟来。 此刻,这片荒凉死寂的坟地,只有他们三人。 绕过一片虬结的荆棘丛,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空地中央,两个低矮的土堆,在疯长的荒草中显得格外凄凉。 两块被风雨侵蚀得棱角模糊的巨大石头,勉强堆在土堆前,当作墓碑。 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岁月刻下的污痕和青苔。 这就是养父母的安息之地。简陋得令人心碎,像两处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潦草伤疤。 赵玖鸢踉跄着跪在其中一个土堆前,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也感觉不到疼。 赵溪冷也已经沉默地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用力地拔除坟头那些枯黄坚韧的野草。 草叶边缘锋利的锯齿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指,鲜红的血珠沁出来,滴落在灰黄的泥土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赵玖鸢颤抖着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也去徒劳地揪扯那些盘根错节的杂草。 指尖同样被割破,火辣辣地痛。 “爹娘,我……我回来看你们了……”赵玖鸢哽咽着,声音嘶哑。 “女儿没用,这么多年都没能……连回来看看都不敢……”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坟前的荒草里。 “爹,娘。”赵溪冷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异常平静。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抬起脸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儿子长大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护着姐姐,护着妹妹……” “呃……”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从身后的谢尘冥喉咙深处溢出。 赵玖鸢和赵溪冷同时回过头。 只见谢尘冥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一只手抬起,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瞬间扭曲起来,额头上青筋暴突,大颗大颗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沁满了他的额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条滚落。 “将军?”赵溪冷审视地看着谢尘冥,“你怎么了?” 谢尘冥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撕裂般的剧痛甩出去。 他忍不住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死死地抱着头。 破碎的画面如同失控的洪流,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屏障。 他的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一道清丽的声音。 …… 温馨的小木屋,泛着食物香气的屋子,院中整洁的小菜地…… 泛着金光的清澈溪流,溪边玩水少女模糊的身影,笑声清脆如铃…… 一个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一个他几乎已经遗忘在岁月尘埃里,属于最隐秘过往的真名…… …… “阿铭哥……” “阿铭……” “霍铭!你再耍我我不喜欢你了!” …… 是谁?是谁在那样唤他?! 恍惚间,一个模糊却无比坚定的承诺,从他的口中说出。 …… “……等我回来,阿玥,我一定会回来娶你!” …… 阿玥……阿玥……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沉重的那把锁! “阿玥……”谢尘冥缓缓抬头,目光涣散地开口。 第145章 凶手 赵玖鸢如遭五雷轰顶! 她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这个被深埋了五年,连同着血海深仇和过往一起被刻意遗忘的名字,竟然……竟然从他的口中喊了出来? 谢尘冥依旧痛苦地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仿佛要裂开的头颅。 但他抬起了脸。 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巨大的茫然。 他死死地盯住赵玖鸢的脸,那双眼睛像是要穿透五年的时光,努力辨认着什么。 “你……”谢尘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来是你。” 四个字,低沉沙哑,却像残酷的冰锥,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赵玖鸢脆弱的神经上。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赵玖鸢。 她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瘫倒。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守卫都在山下的时候,在她最脆弱、最想杀他的时候,他想起了曾经的事。 那声“阿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反复搅动。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耳畔总是响起那声呼唤。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尖啸,用他的血,祭奠爹娘! 机会就在眼前。 他带来的护卫被远远遣开搜查,此处唯有他…… 赵溪冷也僵硬地站在一旁,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尘冥。 “你……想起来了?”他的眸色沉如幽潭。 冰冷的山风呜咽着穿过坟茔间的枯草,卷起细碎的尘埃。死寂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三人心头。 谢尘冥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钉在赵玖鸢身上。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不再是模糊的暖光,不再是破碎的笑语,而是清晰的画面—— 五年前,成渝镇,瓢泼的大雨,冰冷刺骨的溪水…… 十七岁的谢尘冥浑身是伤,倒在泥泞里,意识模糊。 忽然,一个瘦小的身影,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他沉重的身体,不知要将他拖去什么地方。 雨水打湿了那女孩乌黑的头发,发丝紧紧贴在她苍白的小脸上。 她将他带回了一个简陋却温暖的木屋内,柴火声噼啪作响。 一个同样瘦小的男孩,正笨拙地拧着湿透的布巾。 “你醒了?”女孩对上他微微睁开的双眸,笑意盈盈,“我叫赵玥,你放心,有我罩着你!你没事了!” …… “……是你们!”谢尘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 “是你们一家……在这里救了我?” 赵溪冷的脸色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复杂。 他沉默着,唇线抿得死紧,目光在谢尘冥和赵玖鸢之间飞快地游移。 阿姐不知为何十分沉默,沉默得令人发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终于,赵溪冷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对。”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 得到了确认,谢尘冥脑中那些散乱的光点骤然被串联起来。 溪边的承诺,摇曳的烛火,少女羞涩而明亮的眼眸,还有……他握着那双微凉的手,斩钉截铁说出的誓言! 这清晰的记忆如同惊雷,在谢尘冥的脑海中炸响。 想起赵玖鸢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神,和赵溪冷对他针锋相对的态度,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熟悉感,瞬间都找到了源头! 谢尘冥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他眼中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但被隐瞒的愤怒也涌上心头。 他猛地走上前,一把攥住了赵玖鸢纤细的手腕。 “你早就认出我了!在公主府,你一直都认得我!对不对?可是为什么……”谢尘冥死死盯着她空洞绝望的脸,“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装不认识?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谢尘冥!你放开她!”赵溪冷脸色骤变,再也无法旁观,他急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扳谢尘冥铁钳般的手。 他不能让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然而,就在赵溪冷的手即将触碰到谢尘冥手臂的刹那—— 一直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任由谢尘冥攥着的赵玖鸢,眼底骤然爆发出一种决绝寒光。 她突然伸出左手,伸向谢尘冥的腰间,猛地抽出了那把锋利无匹的佩剑。 “锵——!” 一声清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空气。 剑鞘被猛地甩飞,划出一道寒芒。 谢尘冥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她会动他的佩剑,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做出闪避的动作。 但,太迟了! 两人离得十分近,赵玖鸢的动作又没有丝毫犹豫,快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那凝聚了她五年恨意的致命寒光,狠狠捅向了谢尘冥的胸膛!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阿姐!”赵溪冷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她怎么会突然动手? 虽然谢尘冥的侍卫不在,可若是就这样杀了他,他们如何向同行的侍卫们交代?那些人定会要他们不得好死! 谢尘冥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他瞳孔里映出的,是赵玖鸢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没有任何血色,只有一种濒死的灰败。 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凉,穿透了他。 冰冷的剑锋穿透了谢尘冥的薄衣,深深没入血肉之中。 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玄色的布料,大片大片血迹在他胸前洇开。 剑柄,还握在赵玖鸢那只沾满泥土的左手上。她纤细的五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扭曲泛白 “呃……” 剧痛终于迟来地席卷了谢尘冥的身体。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柄无比熟悉的佩剑。 他终于认清她对自己起了杀心的事实,可是,他不懂。 “为什么……”谢尘冥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要杀……我?” 他是忘记了她,他是没有遵守约定,他是欺负了她很多次。 可是……她竟恨自己入骨,恨到想杀了他的地步了吗? “为什么?”赵玖鸢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因为……你全都忘了啊……”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从她脏污的脸颊上疯狂滚落。 她看着谢尘冥,眼神里是无边无际的恨意和控诉:“你不记得我是谁,你不记得你的承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但你更不记得……你就是那个亲手杀了他们!杀了我们爹娘的凶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紧握着剑柄的手,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 …… 第146章 再无可能 赵玖鸢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沼泽里,耳边似乎有模糊的声响,像是呜咽的风,又像是压抑的啜泣。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刺骨的冷意呛入肺腑,激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口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醒了?” 一个冷淡的女声在近旁响起。 赵玖鸢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苦涩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熏香。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对上一双眼睛。 只见沈霓渊坐在离床榻不远的矮凳上,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慢条斯理地扇着炉子上的药。 沈霓渊的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怎么,看到是我,很惊讶?” 赵玖鸢微怔。 她为何在这里?自己……难道昏过去了?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碎片汹涌地灌入赵玖鸢混沌的意识。 她猛地抓住身下柔软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成针尖般的锐利,死死钉在沈霓渊脸上。 “他……”赵玖鸢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迫,“谢尘冥……他怎么样了?!” 沈霓渊扇扇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毫不掩饰的讥诮。 “呵,你还有脸问?” 冰冷的几个字让赵玖鸢的神经一紧。 沈霓渊站起身,缓步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玖鸢。 阴影投下,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将军的身子,本就因旧伤未愈,气血亏损。被你那一剑当胸刺下,穿心透肺……”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赵玖鸢眼中骤然放大的惊恐,“当场……便咽了气。” 赵玖鸢的脑子“嗡”的一声。 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远去,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死了? 他……死了? 被她亲手……杀死了? 那个让她在血海地狱里挣扎了五年的恶魔,那个在溪边月光下笨拙地许下婚誓的少年,那个重逢之后处处算计和交易的男人…… 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洪流瞬间席卷了她,冲垮了所有支撑的堤坝。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和解脱,只有一片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冰冷。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身下冰冷的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沈霓渊冷眼看着她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样子,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丝扭曲的快意。 “真没想到啊,”她的声音如同浸了冰水,凉丝丝地钻进赵玖鸢的耳朵。 “亲手捅死了他,你倒还会为他掉眼泪?这鳄鱼的眼泪,是流给谁看呢?” 这尖锐刻薄的话语,让赵玖鸢清醒了片刻。 鳄鱼的眼泪? 她猛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沈霓渊。 那张脸上只有冰冷的嘲讽,没有失去心上人的疯狂悲痛,更没有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刻骨仇恨。 这不对…… 如果谢尘冥真的死了,以沈霓渊的性格,她此刻怎么可能只是坐在这里,用言语嘲讽?她应该早就将自己挫骨扬灰了。 更可能的是,赵玖鸢根本没有机会活着醒来。 而沈霓渊还能如此平静地坐在这里,和自己说话……这本身就说明……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盖过了胸口的闷痛和内心的混乱。 她死死盯着沈霓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你骗我?” 沈霓渊微微歪了歪头,像是看着一个还算有趣的小玩意儿。 “啧,反应倒是不慢。”她承认得干脆利落,“没错,骗你的。” 赵玖鸢倒抽一口凉气,额角渗出冷汗。但紧随而来的,是茫然和被愚弄的愤怒。 “他没死?”她的声音干涩无比。 “当然没死。”沈霓渊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你那点力气,加上发热体虚,手抖得不成样子。剑是捅进去了,可惜……”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力道软绵绵,位置更是偏得离谱。不过擦着肋骨划破了点皮肉,看着吓人罢了,筋骨都没伤着。” “阿冥体魄强健,那点伤,养个几天也就无碍了。” 只是皮肉伤…… 赵玖鸢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再次淹没。 她无力地靠回软枕,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原来那一剑的决绝,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软绵绵”又“偏得离谱”的笑话。 她太没用了。 可是,心底涌上来的轻松……又不知是为何。 然而,沈霓渊接下来的话,再次将她拉回残酷的现实。 “不过,敢对当朝大将军下手,慕玖鸢……”她带着一丝玩味,“你可曾想过,往后的日子,要怎么办?”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赵玖鸢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瞬间被警惕取代。 她强撑着剧痛和虚弱,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沈霓渊审视的视线,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 “沈小姐这话问得有趣。我刺了你的心上人一剑,此刻你不是应该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怎么反倒有心情,关心起我这个仇敌往后的日子了?”她反问道。 沈霓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千刀万剐?那多无趣。”她轻轻摇了摇头,“你今日刺他这一剑,断的可不是他的筋骨皮肉。你断的,是你和他之间可笑又可悲的旧情。” “无论他之前对你有什么愧疚,有什么念头……经此一剑,恐怕都烟消云散了。”沈霓渊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慕大小姐,我比你更了解他。谢尘冥此人,睚眦必报,最恨背叛,最恨被人算计。你以为,他还会放过你吗?” “只怕,你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 第147章 忘记他吧 赵玖鸢昏睡了两日后,高热终于退去。 身体像是被反复碾压过,每一块骨头都透着酸软, 两天了。 整整两天,谢尘冥没有出现。 在这偌大的营地之中,她仿佛成了一个被彻底遗忘的人,连他一丝一毫的身影都未曾捕捉到。 连同赵溪冷,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或许就像沈霓渊说的,那一剑之后,他们之间,横亘的已是万丈深渊,再无回头路。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霓渊端着一个小小的药盅,走了进来。 “烧退了?”她将药盅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赵玖鸢没有看她,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那碗药。 “赵溪冷……在哪里?” 沈霓渊拿起小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盅里浓黑苦涩的药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 “查案去了。阿冥和赵溪冷,亲自带人循着之前找到的线索,去追查当年贩卖婴童的那些人了。” 查案……追查真凶…… 赵玖鸢的指尖在锦被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竟然不带她? “有赵溪冷在,没有你也没关系。”沈霓渊似乎是看透了她的疑问,“追查线索、缉拿真凶这种事,自然有他们男人去操心。” “至于你?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去了又能做什么呢?添乱?还是……碍眼?” 沈霓渊直起身,看着赵玖鸢瞬间僵硬的脸色,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更何况,你觉得,阿冥现在……还想看见你吗?” 沈霓渊的话像毒蛇的信子,堵得她喉头发紧,胸口憋闷,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就在这时,低沉雄浑的号角声,骤然划破了营地的寂静。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声响。 那是……大批骑兵归营的马蹄声。 赵玖鸢的心,像是被那号角声猛地攥紧。 她挣扎着站起身,上前掀开了帘子,站在营帐外。 只见营地辕门大开,当先两骑,如同破开阴霾的利刃,率先踏入营地。 左边,是赵溪冷。一身玄色轻甲,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右边…… 赵玖鸢的呼吸骤然停止。 谢尘冥。 他看起来确实并无大碍,如同往常一样,高踞在通体漆黑的战马上,玄色的大氅在寒风中哗哗作响。 头盔下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下颌绷得极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他回来了。 可赵玖鸢的心,却在这一刻沉入了更冰冷的谷底。 谢尘冥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疏离和冷漠,比任何伤口的疼痛都更让她感到窒息。 那是一种冰冷彻骨的漠然。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谢尘冥那双冷锐的眸子,毫无征兆地朝着赵玖鸢扫了过来。 目光相接。 赵玖鸢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她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淡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甚至……仿佛她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冰冷的视线只是极其短暂地掠过。随即,他便毫不停留地撇开了头,策马径直朝着帅帐的方向行。 “阿姐!” 赵溪冷的声音带着急切响起。 他显然是看到了立在营帐门口的赵玖鸢,立刻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大步朝着她奔来。 他脸上原本的疲惫和阴沉在看到赵玖鸢的瞬间迅速褪去,换上了熟悉的暖意笑容。 “阿姐,你醒了?身子感觉怎么样?烧可退了?”他伸手,似乎想探探赵玖鸢的额头。 却被赵玖鸢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了。 赵玖鸢的目光依旧有些失神地停留在谢尘冥消失的方向,声音干涩:“我…好多了。” 她顿了顿,强行将目光拉回到赵溪冷脸上:“你们……你们可查到什么了?” 赵溪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语气轻松:“是有些线索,不过都是些繁杂琐碎之事。阿姐你只管安心休息,这些追查凶手的事,自有我和……将军操心。” 沈霓渊从帐中走出来时,正好听到赵溪冷的话,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然后起身离开。 赵玖鸢咬了咬唇,问赵溪冷:“他……谢尘冥……他是不是……会杀了我?” 赵溪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浓重的心疼和苦涩。 赵溪冷猛地握住赵玖鸢冰凉的手:“阿姐!你胡说什么,怎么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有说服力,“你是镇国公府嫡女,身份尊贵。而我,如今也是边疆副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平民。” “他谢尘冥就算权势再大,也得顾及朝堂礼法,顾及镇国公府的颜面和我手中的兵权!他不可能轻易对你下手的,别怕……” 可赵玖鸢听着,非但没有感受到丝毫暖意,心底反而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是啊,她有身份,弟弟有兵权。谢尘冥再恨,也不会轻易动她。 这明明是值得松一口气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这么难受?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绞她的心。 “嗯。”赵玖鸢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那……你同他好好查案。”她说着,垂下眼睫,将自己的手,从赵溪冷温暖有力的掌心抽了出来。 “阿姐!”赵溪冷又抓住她的手臂,让她正视自己。 赵玖鸢抬眸看他,等着下文。 可赵溪冷却仿佛哽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最终,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鸢儿……”他低声喃喃叫出了这个名字,“从今往后,我会护着你。你放心,再也……再也不会有人能够伤害你了。” 说着,他将她揽入怀中。 赵玖鸢虚弱地靠在他胸膛,听着他胸腔发出一阵闷响。 “鸢儿,忘记他吧,就当他……已经死了。” 第148章 办法 自那日之后,赵溪冷便再也不肯叫赵玖鸢阿姐,而是叫她鸢儿。 赵玖鸢反驳了数次,可赵溪冷只笑嘻嘻地说,他们本来就不是亲姐弟,本就不该再装作姐弟的样子。 什么叫装作。 赵玖鸢心中微微有些倦意。 她本就将赵溪冷当做弟弟,可如今他对她日益明目张胆的情愫,让她无法再像鸵鸟一样自欺欺人。 营地的日子有些度日如年,看着营地每日的操练、巡视,看着谢尘冥那永远被严密护卫着的帅帐,看着赵溪冷匆匆来去时,眉宇间日益深重的疲惫和阴霾。 赵玖鸢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不想就这样等着两人归来,她想做些什么,可是却找不到机会。 正想着,营帐被人掀开。 “鸢儿,喝药了。”赵溪冷端来温热的药碗,脸上努力挤出笑容。 赵玖鸢接过药碗,浓黑的药汁映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没有喝,目光落在赵溪冷眼下明显的青黑。 “案子……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轻易刺破了赵溪冷强撑的平静,“不如……同我说说?” 赵溪冷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压低了声音:“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将我们卖给爹娘的那个人牙子。我们查到他现在在一个赌坊,改名为‘金牙王’。现在他是那里的坐堂老大,势力不小。” “那还等什么?将他抓出来审问一番?”赵玖鸢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谈何容易!”赵溪冷苦笑摇头,“那赌坊就是个龙潭虎穴,层层设防。金牙王那老狐狸,比泥鳅还滑溜!” “我和谢……,”他顿了一下,担心自己说出的名字会让赵玖鸢神色黯然,又改了口。 “我们的人一去,目标太明显了。他手下养的那群亡命徒,个个都是狠角色,警惕性极高。我们的人只要稍微靠近,打草惊蛇不说,那老东西就缩进乌龟壳里,根本不出来。” 赵溪冷又叹了口气:“强行攻打进去,不是不行,但动静太大,死伤难料。最怕的是……万一逼急了,那老东西狗急跳墙,直接自尽或者毁掉关键线索,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我去。” 两个字,清晰而平静,却像惊雷般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赵溪冷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你疯了?绝对不行!”他霍然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而且……他见到你,第一个念头定是杀人灭口,永绝后患!你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进去就是羊入虎口。你让我怎么放心?” “我可以。”赵玖鸢淡淡地抬眸看着他,“我会想办法逃脱的。” “不行!鸢儿,你恐怕不知道。这几日我们查下来,发现当年那些被偷走的孩子,大部分都已经被杀了。”赵溪冷的眸色变得极冷。 赵玖鸢怔住:“怎么会?那为什么我们能活下来……” “织瞳这个组织,心狠手辣。当年组织的头领下令,偷来的孩子必须杀掉。可我们查到,那个金牙王,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想赚银两,从他手中偷来的孩子,全都被卖了。”赵溪冷冷笑。 “听说,他用卖孩子的钱,做起了生意,后来竟直接盘下来一个赌坊。” 赵玖鸢眉心微蹙。 这样说来,或许……那个金牙王,还有些良心? 于是她更加坚定地道:“阿冷,让我去,我一定可以问出来一些有用的证据。” 赵溪冷叹息一声:“鸢儿,你别急,我们在想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赵玖鸢直视着赵溪冷的眼睛,“等多久?再等五年?还是十年?等到金牙王老死?或者等到他背后的主子发现我们在查,彻底抹掉所有痕迹?” “可是……” “没有可是!”赵玖鸢打断他,“就因为我是女子,就因为我不会武功,就因为我是当年被他偷走的孩童之一。金牙王一定会见我。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只误入狼窝,随时可以捏死的羔羊。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赵溪冷被她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刺得心头发颤。 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可一想到那赌坊里的肮脏和血腥,想到金牙王那张狰狞的脸,巨大的恐惧就吞没了他。 他猛地摇头,几乎是吼出来:“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想都别想,好好养身子!这事我自有主张。” 他猛地转身,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般,大步冲出了营帐。 被狠狠掀起又落下的帐帘,晃了又晃。 看着赵溪冷愤愤离去的背影,赵玖鸢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执拗取代。 她不能等,仇人的线索就在眼前,她绝不能再错过。 既然赵溪冷不允,那……她去找那个人。 深吸一口气,赵玖鸢下了床,走出了营帐。 外面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脸上。 帅帐矗立在营地中央,灯火通明,如同威严的堡垒。 远远地,就能感受到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 无影在营帐前,正同无踪说着什么,眼神锐利如鹰。 赵玖鸢一步步走近,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每靠近一步,那种莫名的慌张就更深一分。 “站住!”无踪看见了他,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他眼神如冰刀般,刮过赵玖鸢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慕大小姐,请回!”他的声音充满了疏离和警告。 赵玖鸢脚步顿住,寒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袂,显得身形更加伶仃。 “我有要事,求见将军。”她说。 “要事?”无踪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慕大小姐,您上次可是差点要了我们将军的命!怎么?这次又想故技重施?真当我们这些侍卫是摆设不成?将军不会再给你机会……” “无踪!”无影蹙眉打断了无踪无礼的话,看向赵玖鸢,“慕大小姐,您找将军有何事?” “我……”赵玖鸢咬了咬唇,“我听说了,赌坊的事,我可以……” “哗啦。” 厚重的帐帘猛地被掀开。 谢尘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149章 有用的羊 他似乎正要外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墨狐大氅。侧脸线条在帐内透出的火光下显得愈发冷硬如石。 他看也没看僵立在门口的赵玖鸢,目光直接掠过她,投向营地深处,仿佛她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他抬步,就要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将军!”赵玖鸢猛地向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拦在了他的去路上。 她仰起头,迎上谢尘冥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往日的温柔和情意,只有一片漠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他一言不发,抬脚又欲离开。 巨大的压迫感让赵玖鸢几乎窒息,她强忍着心头的刺痛,语速飞快。 “赌坊的金牙王,你们引不出他,让我去,我能把他引出来!” 谢尘冥的脚步终于彻底顿住。 他微微垂下眼睑,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如同冻结了万载寒冰,冷冷地俯视着眼前这个眼里分明闪烁着恐惧,却仍旧勉强直视着他的女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寒风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 “让你去?”谢尘冥终于开口了。 他薄唇勾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近乎残忍的嘲讽:“慕大小姐,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信你?” 赵玖鸢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一瞬。 屈辱、难堪、绝望……无数情绪汹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她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一旦拿到台面上来,就是这个下场。 赵玖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透肺腑,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她迎着他冰冷的审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强攻?你能保证在那些亡命徒反应过来之前,活捉金牙王吗?你能保证他不会在绝望中咬碎毒囊,或者毁掉所有证据吗?” 她直视着谢尘冥的寒眸,一字一顿,“你不能!你不敢赌!因为线索一旦断了,这些血债,恐怕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而我……”赵玖鸢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女子,在那金牙王眼里,都构不成任何威胁。” 谢尘冥双眸微眯,冉起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怒意:“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去送死?” “谢将军,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一只不知死活,急着送入虎口的羊。但至少……”赵玖鸢扯出一个极其惨淡的微笑。 “我会是一只……有用的羊。” 寒风卷着雪沫,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呜咽着,如同亡魂的悲泣。 谢尘冥脸上的最后一丝嘲讽消失了。 他深潭般的眼眸死死锁住赵玖鸢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暗流。 时间在冰冷的对峙中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谢尘冥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啊,慕大小姐如此着急去送死,本将岂能不成全?” 他这样的嘲讽,让赵玖鸢觉得像是万箭穿心。 可她还是扯开一抹淡笑,面色平静:“多谢将军,只是,这事还请将军不要告诉阿冷……他……不想我去。” 闻言,谢尘冥深深地看了赵玖鸢一眼。 “随你。”他淡声道。 随即,他猛地转身,墨狐大氅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外早已备好的马匹走去,再未回头。 赵玖鸢僵立在原地,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冷地抚上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 前些日子那一剑,似乎斩断了她心口所有的恨意。谢尘冥在她心里,像是死过了一次。 可是不知为何,那一剑,似乎也刺中了她的胸口,让她总会觉得刺痛。 她想不通自己的心为什么会痛,想不通谢尘冥这副冷淡的样子,究竟是恨还是厌。 赵玖鸢深吸了口气。 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她还得……尽快计划去赌坊的事。 …… 深夜,营中众人已经陷入安睡。 而赵玖鸢却突然出现在五里外的赌坊门口。 “慕大小姐,在下不能随您一起进去,只能送到儿了。”无影端坐在马上,看着用薄纱遮住脸庞的赵玖鸢。 “无妨,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就好。”赵玖鸢朝他微微颔首,便转身,推开了赌坊的大门。 无影紧蹙着眉头,看着赵玖鸢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内。他才勒紧缰绳,策马离开。 赵玖鸢走进赌坊,这是一栋三层小楼。 浓重的汗臭、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各种浑浊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窒息的瘴气,瞬间将踏入赌坊的赵玖鸢彻底吞没。 眼前是昏黄跳跃的油灯光芒,勉强照亮这片喧嚣混乱的地狱。 粗陋的木桌旁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衣衫褴褛的苦力,眼神凶狠的亡命徒,打扮妖艳却神情麻木的女人…… 骰子在粗瓷碗里疯狂撞击的脆响,骨牌拍在油腻桌面的闷响。 赢了钱的狂笑嘶吼,输了钱的绝望咒骂,还有女人尖细的调笑。各种声音混杂着,如同无数只聒噪的乌鸦,疯狂地啄食着人的理智。 赵玖鸢一身素净的布裙,在这片混乱污浊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误入狼群的羔羊。 几乎在她踏入这赌坊门槛的瞬间,无数道赤裸裸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来。 那些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蒙着薄纱也难掩清丽的脸庞,扫过她纤细的脖颈和腰肢,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股强烈寒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几乎让她当场呕吐。 她死死攥紧了藏在宽大袖笼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赵玖鸢强忍着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低着头,挪到一张相对人少些的骰子桌旁,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茫然地盯着碗里疯狂旋转的骰子。 她知道,在这人群之中,自己十分显眼,不须她做什么,便会有人找上门来。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个矮壮如铁塔,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汉子拨开人群,径直走到赵玖鸢面前。 他像打量一件货物般上下扫了她几眼,粗声粗气地道:“我们老大要见你。跟我走。” 来了!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第150章 入虎穴 她努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和茫然:“……老大?我不认识……” “少废话!”那汉子不耐烦地低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猛地钳住她的胳膊。 她弱弱的挣扎,在被那汉子的巨大力道下,显得像蚂蚁撼树。 赵玖鸢被粗暴地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赌坊深处更为阴暗的角落。 穿过一条弥漫着浓重霉味和尿骚味的狭窄通道,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那汉子拽着她走下石阶,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他敲了敲,铁门上一块巴掌大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汉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铁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股更浓的霉味和尘土气涌出。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墙壁是粗糙的土石,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杂物,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 赵玖鸢被猛地推了进去。 她踉跄几步,还未站稳,只觉脑后传来一阵尖锐的风声。 后颈一阵剧痛。 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迅速远去、模糊,最终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 刺骨的冰凉刺激着皮肤。 赵玖鸢是被冻醒的。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只见自己似乎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泥土地面,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裙直往骨头缝里钻。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双脚的脚踝也被紧紧地捆在一起,动弹不得。嘴里也被塞了布条,发不出声。 她心头猛地一凛。 糟了! 她迅速冷静下来,尝试着摸向自己藏在袖口内侧的匕首……没了! 还有……发髻里。 她微微偏头,试图用脸颊去感觉。那枚特制的,可以吹出尖锐鸟鸣声的竹哨……似乎还在。她的发髻有些松散,但竹哨应该还藏在里面。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刚升起,立刻又被眼前的绝境压下。 这地方如此隐蔽,深藏地下,外面还有重重守卫。 就算她能吹响竹哨,那微弱的声音能穿透厚厚的土层和铁门吗?就算谢尘冥的人就在附近,能及时听到吗? 就在这时,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 一个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贪婪金光的门牙。 金牙王! 赵玖鸢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醒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阴冷和戏谑,“省点力气吧,小美人儿。你那点小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金牙王。” 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布满褶皱的手,指向角落。 那里,赫然躺着赵玖鸢被搜出的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他往前踱了一步,扯出赵玖鸢口中的布条,斗篷下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 “说吧,”沙哑的声音陡然转冷,“费尽心机,闯进我这龙潭虎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在粗糙的墙壁上投下更加扭曲晃动的影子。 赵玖鸢的脑子在疯狂转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又无奈的笑容。 “我……是来感谢大当家的。” “感谢?”金牙王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兜帽微微抬起,嗤笑一声:“感谢什么?带着匕首来感谢?老子可受不起。” “感谢您当年手下留情,没让我死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让我……还有机会活着回来,再见您一面。” 她一边说,一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身体,试图坐起来一点。 “至于这匕首……”她喘息了一下,“大当家,您看看这地方乌烟瘴气,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不会半点功夫。孤身一人闯进您这赌坊,不带点防身的东西,心里怎么能踏实?” 她抬起头,目光勇敢地迎向那兜帽下的黑暗,放软了姿态:“怎么?难道大当家……怕了我这么一个弱女子不成?连让我好好坐着说话都不敢,还要将我捆成粽子?” 金牙王枯瘦的手在宽大的斗篷下微微动了一下。 兜帽的阴影下,那道冰冷的视线在赵玖鸢脸上反复逡巡,似乎在评估她话语里的真假。 终于,金牙王猛地转身,大步走到角落,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随即,寒光一闪!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赵玖鸢手臂的皮肤划过!力道精准而冷酷,坚韧的麻绳被瞬间割断。 手腕骤然一松,赵玖鸢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她立刻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牙王并未退开,他依旧握着匕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赵玖鸢。 “难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匕首的尖端,若有若无地指向赵玖鸢的咽喉。 “因为……您当初没有杀我。”赵玖鸢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意,“所以,我猜想您一定是个善良的人。” “呵……”金牙王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善良?你说我善良?” 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刻骨的悲凉:“小姑娘,全天下,恐怕只有你会用这两个字来形容我金牙王!” 赵玖鸢淡声道:“我打听过,先前被织瞳偷走的孩子……没有一个活口。可是,被您偷走的孩子,却活了下来。” 她死死盯着那兜帽的阴影:“不是因为您善良,是因为什么?” 暗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许久,久到赵玖鸢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一个极其干涩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从兜帽下缓缓响起。 “……因为……我老婆。” 金牙王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泪。 “那时候她刚怀上……我的种。”他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我他妈金牙王,一辈子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可那天她告诉我,她有了身孕。” 第151章 恨错人 “……那时候老子看到你那双眼睛,那么小,那么干净……”金牙王的声音哽住了,痛苦地道,“我就他妈鬼迷心窍了!我想……我想给那还没出世的孽种……积点阴德……哪怕就他妈那么一点……就放了你……”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悲怆:“……可是……可是没用!报应!都是报应!我藏了他们娘俩……藏得好好的……我以为……我以为能逃过……”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还是被织瞳找到了!找到了……一个都没放过!全杀了!连我那没出世的孩子……都没放过!!”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野兽般的绝望和疯狂! 伴随着这声嘶吼,他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罩在头上的宽大兜帽!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布满刀疤,如同被无数条狰狞蜈蚣爬过的脸,瞬间暴露在赵玖鸢眼前。 那些疤痕纵横交错,深可见骨,将原本的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痛苦的火焰。 赵玖鸢倒抽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我……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像条狗一样……苟活到今天……”金牙王的声音嘶哑。 巨大的震撼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瞬间攫住了赵玖鸢。 她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带着一丝颤抖:“那……织瞳……背后的首领……到底是谁?是谁这么狠毒?” “首领?”金牙王布满刀疤的脸上的痛苦,瞬间被警惕取代。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狞笑,声音陡然转冷。 “小丫头,别在这儿跟我演戏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外面那个姓谢的……是一伙的!他让你来套我的话,对不对?!” 他猛地向前一步,匕首再次抬起,寒光直指赵玖鸢的咽喉,眼神变得凶狠而疯狂:“想从我嘴里撬东西?做梦!老子一个字都不会说!说了……老子现在就得死!” “滚!趁我没改主意,立刻滚出这里!永远别再出现!否则……”他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寒光刺眼,“下一次,老子亲手送你下去!” 说罢,他猛地转身,似乎一刻也不想再多留,就要大步离开这间暗室。 “不!不是的!”赵玖鸢在他转身的刹那,几乎是凭着本能喊出声。 眼前唯一的线索即将消失,她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 “等等!不是那样的!我和谢尘冥是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杀了我养父母……我恨不得……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我怎么可能和他是一伙的?!” 金牙王的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猛地顿住。 他霍然转身。 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惊愕。 “你说……谢尘冥杀了你养父母?” 赵玖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应弄得一怔,但她以为自己引起了他的兴趣,便连忙继续道。 “是,五年前,他派人……” “放屁!!!” 金牙王猛地一声爆喝,粗暴地打断了赵玖鸢的话。 他一步跨到赵玖鸢面前,枯瘦却力量惊人的手猛地抓住她单薄的肩膀。 “蠢货!你他妈被人当刀使了都不知道吗?!”他几乎是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玖鸢脸上,“杀你养父母的人,根本不是谢尘冥的人!”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赵玖鸢的灵魂深处炸开。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复仇执念,在这一刻被这怒吼震得粉碎。 “不……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养母说……” 她为什么这么确定,是谢尘冥的人?因为当年养母临终前曾经说过,那伙儿人说他们救了不该救的人,知道得太多了,他们必须死? 不是谢尘冥,又会是谁? “你养母知道个屁!”金牙王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荒谬的认知从她脑子里彻底剜出去。 “当年老子偷偷回去看过你们这几个小崽子!”说到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咽了咽口水,“最后一次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那伙人!” “他们刀柄上的刻印,那些兵器锻造的独特纹路,老子在牢里见过!那是……那是宫里禁军才有的东西!只有宫里头的那几位,才有资格调动那些带鹰隼暗纹的家伙!谢尘冥?他算个什么东西!他那时候算个什么东西?他配用那些人吗?!” “宫……宫里……禁军?!” 赵玖鸢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无法置信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不可能……怎么会……”她失神地喃喃。 那些深埋在记忆角落,被滔天恨意掩盖的细节碎片,如同被飓风卷起的残骸,在她的世界掀起无尽波澜。 这么说,一直以来,她都恨错了人? 杀死她养父母的,另有其人? 金牙王看着她失魂落魄,仿佛信仰崩塌的样子,布满刀疤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嘲讽,有怜悯,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阵骚动。 “轰!!!” “杀啊——!”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如同狂暴的雷霆,猛地穿透了厚重的土层和铁门,钻入这狭小的暗室。 紧接着,是密集如雨点般的兵刃撞击声和濒死的哀嚎。 “糟了!”金牙王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在摇曳的光线下瞬间扭曲。 他再顾不上瘫软在墙角的赵玖鸢,枯槁的手用力拉开一条门缝。 外面通道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画卷般撞入眼帘。 火光,浓烟,破碎的木屑,飞溅的鲜血,扭曲的尸体! 狭窄的通道里,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大当家,快走!挡不住了!”一个浑身浴血、半边胳膊都被砍断的汉子背靠着铁门,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他脸上是濒死的绝望:“是织瞳的人!他们……他们血洗进来了!前门……前门已经没了!” 第152章 你不能死 “织瞳!” 这两个字如同最毒的诅咒,让金牙王布满刀疤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走!”他猛地回头,朝着赵玖鸢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不想死就跟我走!” 他甚至没时间等赵玖鸢反应,一把抓住赵玖鸢冰冷的手腕。 赵玖鸢被他的吼声激得一个激灵,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跟着金牙王逃出了暗室。 浓重的血腥味和呛人的烟尘瞬间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脚下是粘稠又滑腻的血液和破碎的肢体,两侧墙壁上溅满了淋漓的鲜血。 “这边!”金牙王对这里的地形显然极其熟悉,他猛地拽着赵玖鸢拐进旁边一条更加狭窄的岔道。 身后,兵刃破空声和一声短促的惨叫声传来。 赵玖鸢回头让去,只见几个黑衣人朝他们追来。 “追!”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响起。 金牙王拖着赵玖鸢在狭窄的通道里亡命狂奔。 他气喘如牛,布满刀疤的脸上汗水混着尘土流淌,眼中是拼尽一切的疯狂。 赵玖鸢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但她不敢停。身后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紧追不舍。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的天光。 “快!狗洞!后院围墙下有个狗洞!”金牙王嘶哑地吼着,猛地将赵玖鸢向前一推,自己却猛地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小却异常锋利的匕首。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钻出去!快!老子挡住他们!” 赵玖鸢被他推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那三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通道口。他们冰冷的眼睛毫无感情地锁定了挡在前面的金牙王。 “老王,主子让你多活了几年,你该感激才对。”一个黑影邪笑着说。 金牙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匕首,主动扑了上去。 赵玖鸢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巨大的恐惧让她手脚发软。 她不能丢下金牙王离开,他是最重要的证人,他必须活着! 还不等她有所动作,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巧妙地绕过了金牙王和另外两名同伴的缠斗。 他手中的短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寒芒,带着刺骨的杀意,直刺赵玖鸢的心脏。 赵玖鸢勉强避开要害,但胳膊还是被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她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摔在了堆满杂乱物品的角落。 在混乱中,她忽然摸到了角落的杂物堆里,散乱地堆放着的几个破木桶,里面的液体散发着浓重刺鼻气味的。 她下意识地抡起木桶,猛地朝黑衣人泼了过去。 黑衣人被她泼来的液体蒙了一脸,睁不开眼。 “什么鬼东西!”他想抹掉脸上的液体,却发现那液体浓稠得无法轻易擦干。 “呃啊——!”金牙王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他被一名黑衣人重重踹在胸口,枯瘦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上,口中喷出大股鲜血。 赵玖鸢立刻又举起木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剩下两个黑衣人狠狠泼了过去。 哗啦!!! 粘稠又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如同汹涌的浪潮,铺天盖地地泼洒而出。 视线被粘稠的黑暗遮蔽,两个黑衣人的脚步猛地一滑。 “什么东西?!是油?是桐油!”惊怒的低喝声响起。 三名黑衣人动作瞬间迟滞。 赵玖鸢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通道墙壁上,用来照明的火把。 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冲上前抓住了那燃烧的火把柄。 “去死!!!” 她将那燃烧的火焰,朝着那三个被桐油浸透、动作迟滞的黑衣人,狠狠投掷了过去! 轰——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赤红轨迹。 火星在接触到弥漫着桐油气味的空气的瞬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种。 那三名被桐油浇透的黑衣人,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 火焰如同贪婪的恶魔,瞬间吞噬了他们。 粘稠的桐油成了最好的助燃剂,将他们变成了三个疯狂扭动的人形火炬。 那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混合着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构成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图景。 赵玖鸢被那瞬间爆发的巨大热浪和刺目的火光逼得连连后退。 “咳……咳……”金牙王咳嗽着坐起身,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了一瞬。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快!快从狗洞钻出去!”金牙王催促道。 赵玖鸢连忙上前扶起他:“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跑走的!你先出去!” 金牙王强忍着身体里传来的破碎的痛意,在她的搀扶下站起身,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你管我做甚!放老子下去见妻儿不好吗……” “不好。”赵玖鸢想都没想,一脚将他踹到狗洞前,“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所以……你不能死!” 待金牙王爬了出去,赵玖鸢才利落地从那窄小的洞口也爬了出去。 粗糙的砖石边缘刮破了单薄的衣裳,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外面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让她精神一振。 然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墙上翻越而出。 冰冷的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瞬间穿透夜色的阻隔,精准地钉在了刚刚爬出狗洞的两人身上。 “找到他们了!”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响起。 “妈的……没完没了……”金牙王嘶哑地咒骂着,同赵玖鸢马不停蹄地向远处茂密的森林跑去。 赵玖鸢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髻,指尖触到了那枚冰冷的竹哨。 那是谢尘冥给她的最后一线生机。 她放进口中,一声尖锐又穿透力极强的哨音,如同濒死凤凰的泣血哀鸣,猛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金牙王布满刀疤的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被愚弄的暴怒。 “妈的……你还藏了这个?!”他怒声骂道。 第153章 他来了 赵玖鸢来不及理会金牙王的恼羞成怒,她拽着他一路狂跑。 然而,两人的体力显然不如身后的黑衣人。 身后三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速度快得惊人。 当先一人手中短刃划破寒冷的空气,带着致命的寒芒,直取金牙王毫无防备的后心。 “小心!”赵玖鸢瞳孔骤缩,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金牙王。 冰冷的利刃,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划过了赵玖鸢仓促间抬起的手臂。 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衣袖。 她痛得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后摔倒。 而那道致命的寒芒,在划伤她之后,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带着更加凌厉的杀意,再次刺向被撞开,跌倒在地的赵玖鸢。 完了! 赵玖鸢倒在地上,手臂的剧痛和胸口的闷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混乱的意识里疯狂闪过—— 溪边月光下,少年笨拙地吻上她微红的脸颊…… 公主府两人再次重逢时,男人疏离地对她嘲讽…… 悬崖纵身一跃时,那道玄色身影也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最后是冰冷的营帐外,他擦肩而过时那漠然的一瞥…… 她恨错了人。 五年血泪,刻骨铭心的仇恨,轰然倒塌。 而那个被她恨了五年,甚至亲手捅了一剑的男人……他从未伤害过她,还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赵玖鸢, 或许,她的死能换来金牙王的一线生机。 或许……这是她唯一能弥补过失的办法。 赵玖鸢眼睁睁看着那寒芒落下,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 手臂的剧痛和失血的虚弱让她再也无法动弹。 她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的爆鸣响起。 那柄即将刺穿赵玖鸢咽喉的短剑,被一道剑光精准无比地打开! 巨大的力量让短剑瞬间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不远处的泥地里。 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裹挟着滔天的杀气和凛冽的寒风,从树林之后疾冲而至。 谢尘冥俊美却冰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骇人的戾气,和一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狂暴。 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死死锁定那三个黑衣人,里面的杀意几乎喷涌而出。 在赵玖鸢失神茫然的目光中,他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一股熟悉的龙涎香和淡淡血腥气将她包裹。 下一瞬,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扶了起来。 赵玖鸢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离冰冷的地面,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 那怀抱冰冷的外表下,是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灼热温度。 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她,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之中。 是他……他来了…… 他听到了哨响,也如同他承诺的那样,出现在了她身边。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赵玖鸢所有的防线。 她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所有的恐惧、委屈、愧疚、还有那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呜咽。 她下意识地汲取着那温暖和保护。 然而,这温暖如同流星般短暂。 就在赵玖鸢沉溺的瞬间,头顶传来一个冰冷得毫无温度的声音。 “废物!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其他人?!” 那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醒了赵玖鸢。 她猛地一颤! 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松开,那股将她紧紧包裹的灼热暖意瞬间消失。 赵玖鸢踉跄着站稳,手臂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她抬起头,正对上谢尘冥那双阴沉的双眼。 那里面翻涌的戾气和杀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蒙上了一层拒人千里的冰霜。 他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冰冷如雪,仿佛刚才那个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的动作,只是一个迫不得已的意外。 然而,立在对面的黑衣人一声冷哼,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来得正好,上次没能杀了你,这次……”他猛地举剑,刺向谢尘冥。 “滚开!”谢尘冥怒喝一声,将赵玖鸢推向一边。 玄色的身影带着巨力,狠狠朝黑衣人挥去一剑。 赵玖鸢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 “鸢儿!”赵溪冷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稳稳扶住了她。 瞥见她素衣上殷红的血迹,赵溪冷眸色暗了暗,沉声道:“我来晚了。” 他带着一队精锐的府兵,如同神兵天降,从森林中冲杀而至。 一时间,刀光雪亮,瞬间将另外两名试图偷袭的黑衣人截住。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爆发。 谢尘冥将第一个黑衣人击昏之后,脚步没有丝毫迟滞。 他高大的身影转向被赵溪冷,声音恢复了冰冷沉稳:“把金牙王带走!还有地上那个活口,仔细看押!” 这一次,有赵溪冷带来的援兵,所剩无几的黑衣人很快便溃不成军。 赵溪冷指挥着士兵迅速清理现场,将重伤的金牙王和那个被打晕活捉的黑衣人严密控制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营地,带着胜利凯旋的喜气。 赵玖鸢勉强撑到回营,流了太多血的她,从赵溪冷的马背上下来时,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鸢儿!”赵溪冷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赵玖鸢,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和焦急,“快!我扶你回去!让军医……” “不用!”赵玖鸢猛地挣脱了他的搀扶。 她看着谢尘冥那冷漠决绝地走向营地方向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惨淡的弧度。 救她? 呵……他怎么会专程来救她?不过是为了金牙王这个至关重要的证人罢了。 她这只“有用的羊”,不过是又一次误打误撞,完成了她的价值。 心口那片被短暂暖意触碰过的地方,此刻如同被那冰冷的眼神再次冻结,比手臂的伤口更痛百倍。 她甚至没有再看赵溪冷担忧的脸,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谢尘冥营帐的方向走去。 手臂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红线。 “鸢儿,你做什么?你的伤……”赵溪冷在身后焦急地呼喊。 赵玖鸢充耳不闻!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解释,她要道歉,她要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 她忽视了无踪惊愕的目光,带着一身血污,如同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疯子,猛地掀开了谢尘冥帅帐那厚重的门帘。 第154章 两清了 帐内温暖的光线混合着清雅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刺骨的寒风和血腥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刺得赵玖鸢眼前一阵眩晕。 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聚焦。 然后,她僵在了原地。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锥,狠狠钉在了冰冷的帐门口。 谢尘冥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似乎刚刚脱下那件染了夜露和杀气的玄色外袍。 墨狐大氅随意地搭在旁边的衣架上,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衣襟松散地脱了一半,露出线条流畅的精壮背肌和紧窄的腰线。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肩背遒劲的轮廓,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男性力量感。 然而让赵玖鸢僵住的是,沈霓渊,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 她穿着一身素雅却精致的月白襦裙,发髻纹丝不乱,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汤碗。 两人站立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在这温暖私密的帅帐空间里,构成了一幅无声的和谐画卷。 那清雅的熏香,仿佛就是沈霓渊衣袂间残留的气息。 赵玖鸢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冲动、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她浑身冰冷地站在门口,像一个突兀闯入外人。 手臂的剧痛仿佛消失了,只剩下心口那片被反复撕裂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呼吸的闷痛。 “慕大小姐,你来做什么?”沈霓渊不悦地睨她,仿佛她是这个营帐的女主人。 不等她回答,紧随其后的无踪就已经惊怒交加地冲了进来,刀锋出鞘,寒光直指赵玖鸢。 “慕大小姐,就算你是国公府的嫡女,也不可擅闯帅帐!” 帐内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谢尘冥的动作顿住。 他微微侧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将脱了一半的衣裳穿回,又伸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随意地披在肩头。 那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在灯火下绷紧。 谢尘冥转过身,目光扫过赵玖鸢滴血的手臂和满身的污秽,眉头微蹙:“有事?” 赵玖鸢被他冰冷的声音激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有话……想对谢将军说……” 谢尘冥微微抬手,示意让剑拔弩张的无踪退下。 无踪虽有不甘,但军令如山,只得狠狠瞪了赵玖鸢一眼,收刀退出了帐外。 帐内再次陷入一种更加凝滞的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将军……”赵玖鸢的目光掠过一旁的沈霓渊,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祈求,“能否……请沈小姐……暂时回避?” “不必。”谢尘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慕大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赵玖鸢只觉得一阵眩晕。 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和虚弱感,让她逐渐没了力气。 眼前谢尘冥冰冷的脸、沈霓渊嘲讽的笑容、还有那跳动的灯火,都开始剧烈地晃动,模糊……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剧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知道了……知道了当年的事……我的养父母,不是……” “够了!” 谢尘冥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仿佛被什么禁忌的词语刺痛,下颌线绷得死紧。 “当年的事,你杀了本将一次,难道不是已经两清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摇摇欲坠的赵玖鸢,那冰冷的气息几乎让她窒息。 “我不想再提。”他说。 这几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赵玖鸢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 不是这样的,不是两清了。 “不是的,你听我说!”赵玖鸢抓住他的衣袖,“金牙王说当年是宫中的人杀了我的爹娘,不是……” “慕玖鸢!你已经捅了阿冥一剑,难不成还真的想要他的命不成?”沈霓渊冲上来打开她的手,“今日你能平安回来,还不是因为有阿冥在?还不快滚出去!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赵玖鸢张了张口,想再说什么,可绷紧到极限的弦,突然就断了。 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力气,所有支撑她走到这里的那点卑微的念头,在这一刻被这彻底碾碎。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意识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沉入了冰冷死寂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似乎看到谢尘冥那冰冷漠然的瞳孔深处,极其短暂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瞬,她便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 …… 冰冷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无边无际地包裹着赵玖鸢。 手臂上那持续不断的火辣辣的剧痛,像一根坚韧的丝线,勉强维系着她与这个世界的微弱联系。 耳边似乎有模糊的声响,像是车轮碾压过土地的辘辘声,又像是急促的马蹄踏破寒夜的节奏。 时远时近,飘忽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终于刺破了沉重的黑暗。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赵玖鸢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光线让她瞬间眯起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模糊的视野才逐渐清晰。 陌生的床帐顶,是粗糙的灰布。身下是硬邦邦的、硌人的木板。 颠簸感清晰地传来……这是在赶路? 难道,她这是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 赵玖鸢挣扎着想动,手臂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闷哼出声。 “醒了?”一个苍老暗哑的声音在近旁响起。 赵玖鸢猛地转头。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那张布满纵横交错,如同蜈蚣爬过般的狰狞刀疤的脸,瞬间撞入她的眼帘。 是金牙王!他怎么会同她在一处? 赵玖鸢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此刻的装扮极其怪异。 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红交加的劲装,那款式……分明是赵溪冷常穿的! 这巨大的反差让赵玖鸢本就混沌的脑子更加混乱,一时间竟忘了手臂的疼痛,只是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她指着金牙王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衣服,又惊又疑。 “哼,命大,死不了。”金牙王靠坐在马车另一侧。 他扯了扯身上紧绷的劲装,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怨气:“妈的,那小子的衣服……勒得老子喘不过气!” 第155章 护送 “慕大小姐,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响起。 赵玖鸢这才注意到,金牙王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是无影! 谢尘冥身边那个如同影子般沉默寡言,却忠诚可靠的心腹暗卫。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衣,眼神锐利如昔。 “无影?”赵玖鸢更加惊愕,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我们……这是在哪里?谢尘冥呢?阿冷呢?”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帅帐里那刺心的一幕,心口一阵抽痛,但此刻弟弟的安危瞬间压过了所有情绪。 “阿冷他怎么样了?为什么金牙王会穿着他的衣服?” 无影看着赵玖鸢焦急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沉声道:“将军带着重犯,连夜启程押解回都城了。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重犯?金牙王不是在这里……”赵玖鸢的目光再次落到穿着赵溪冷衣服的金牙王身上。 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猛地钻入她的脑海。 赵玖鸢顿时脸色瞬间惨白,“难道……难道阿冷他……” “慕小姐稍安。”无影立刻明白了她的恐惧,声音沉稳地解释道,“将军此计,也是迫不得已。” 他顿了顿,继续道:“金牙王是此案关键人证,觊觎他性命、欲除之而后快者,绝非只有我们在赌坊遇到的那几个人。将军料定,回都城的路上,必有更凶险的截杀。” 赵玖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以,将军让赵副将,穿上了金牙王的衣服,伪装成重伤的‘金牙王’,由将军亲自押送,走官道,大张旗鼓地回京。” “他让阿冷……去当诱饵?”赵玖鸢的猜想得到了答案,她猛地想坐起来,却被手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狠狠扯了回去,重重跌回硬邦邦的木板床。 手臂的疼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鬓角。 诱饵……想杀金牙王的人,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可赵溪冷不过从军短短月余,他如何能够抵挡得住黑衣人的刺杀? “慕大小姐!”无影连忙伸手想扶,却被赵玖鸢猛地挥开。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拿阿冷的命去冒险?”赵玖鸢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 那是她朝夕相处了十余载的弟弟,若是他有事…… “慕大小姐!”无影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和急切,“将军此计,绝非让赵副将白白送死!将军亲自押送,身边带着最精锐的护卫。赵副将身边也有……高人守护。” 无影顿了顿:“他们走官道,声势浩大,就是要引开对方的主力,让对方相信金牙王就在他们车上。这是声东击西,是保护真正人证最有效的办法!”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玖鸢:“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将真正的金牙王,安全、秘密地护送到都城!送入内狱!” “内狱?”赵玖鸢喘息着,眼中的惊怒尚未褪去。 “对!内狱!”无影的眼神锐利如刀,“那是陛下直属的牢狱,守卫森严。只要金牙王活着进了内狱,就算他背后的主子手眼通天,再想杀他灭口,也难如登天!” 赵玖鸢看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却明显在竖着耳朵听的金牙王。 她死死咬了咬唇,沉声道:“所以,谢将军和阿冷引开明处的豺狼,我们则要避开暗处的毒蛇,将这条活口,无声无息地送进去?” “正是。慕大小姐,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无影回答道。 大局……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赵玖鸢剧烈起伏的胸口。 是啊……大局。 金牙王活着到都城,进内狱,才能撬开他的嘴,才能揪出那隐藏在背后的黑手。 谢尘冥既然会做这个局,想必……他心中早有乘算。 赵玖鸢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无影看着她眼中那死寂般的妥协,紧绷的神色微微松了一瞬。 他低声道:“慕大小姐伤势未愈,还需静养。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务必保存体力。” 金牙王这时才掀开眼皮,布满刀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颠簸前行,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清晰的痛楚。 赵玖鸢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过了一个时辰,外面突然传出一声:“吁——!” 车夫一声长长的吆喝,伴随着马匹喷着粗气的响鼻声,颠簸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无影下了车,短暂的静默后,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交谈声和甲胄兵刃碰撞的轻响。 “下来透口气,活动下手脚,半炷香后继续赶路。”无影低沉的声音在车门外响起。 他随即拉开了车门,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狭小的车厢。 金牙王先动了动,他龇牙咧嘴地挣扎着起身,动作牵动胸口的伤,让他闷哼出声,自己挪到了车门口。 赵玖鸢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扶着冰冷的车壁,一点点挪向车门。 外的光线有些刺眼。 他们停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一道骑着高头大马、显得格外突兀的身影,猛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沈霓渊! 她端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骏马上,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骑装,将她玲珑的身段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也看到了正艰难挪下马车的赵玖鸢。 四目相对。 沈霓渊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她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赵玖鸢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沈霓渊。 “怎么?很意外?”沈霓渊的声音如同浸了冰水,凉丝丝地钻进赵玖鸢的耳朵。 赵玖鸢这才发现,周围全是永宁侯府的亲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青色棉甲,正沉默而警惕地散开在四周,有的在活动冻僵的手脚,有的在检查马匹的蹄铁,还有的拿出冰冷的干粮默默啃食。 赵玖鸢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开口:“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里?”沈霓渊冷笑一声,打断了赵玖鸢的话。 “阿冥给我父亲送了信,让我父亲立刻派人,护送他的宝贝女儿回都城!顺带……顺带把你们两个也捎上!” 赵玖鸢的心脏猛地一缩。 “哼!”沈霓渊发出一声嗤笑,“他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永宁侯府护送千金回都城,分明就是要我永宁侯府的兵马,护你和金牙王的周全!” 她猛地盯住赵玖鸢的眼睛,带着一种被利用的愤怒:“送金牙王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我送你!” 赵玖鸢瞬间明白了谢尘冥此计的真正精妙之处,也明白了沈霓渊那滔天怨气的来源。 她成了幌子,成了棋子,成了谢尘冥保护真正目标的工具。这对心高气傲、视谢尘冥为掌中之物的永宁侯之女来说,是何等的羞辱。 “他倒是真舍得让我冒险……”沈霓渊看着赵玖鸢瞬间失神的脸,冷笑,“也对,在他眼里,只要能达成目的,谁……都是可以牺牲的棋子。你我,又有何区别?” …… …… 第156章 大局 沉重的车轮终于驶上了平整宽阔的官道。 巨大的城门洞开着,如同巨兽的口腔,吞吐着稀疏的车马人流。 城楼上,身着明光铠的禁军士兵如同冰冷的雕塑,在寒风中肃立。 连日来的颠簸,伤口未愈的折磨,让赵玖鸢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手臂的伤口被粗糙的布条紧紧包裹,早已麻木,只剩下令人烦躁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骤然一顿。赵玖鸢掀开了车窗厚重的布帘一角。 到了。 马车在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宽阔空地上缓缓停下。 无影利落地下了马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小姐,为何在此停下?”外面响起的无影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们必须立刻将人证送入内狱,迟则生变!” 沈霓渊在一队永宁侯府亲兵的簇拥下,驱策着那匹神骏的白马,如同高傲的凤凰般踱了过来。 她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无影和刚下车的赵玖鸢,脸上布满了寒霜。 “无影统领,我要在这里等谢尘冥回来。我要亲眼看着他平安无事!” 无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霓渊的身份特殊,她若执意在此纠缠,带着大批侯府亲兵堵在城门口,目标太大,极易暴露。 更重要的是,金牙王多在外面暴露一刻,就多一分被灭口的危险。 他眼中闪过一丝焦灼,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强硬:“沈小姐,大局为重!重犯必须立刻入内狱,耽搁不起!还请……” “大局?”沈霓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无影统领,本小姐已经听了他的话,送这二位回到都城,可我没说要一路护送到内狱。”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永宁侯府的亲兵们感受到主子的怒意,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变得警惕而冰冷。 无影带来的护卫人数远少于对方,此刻也紧张地绷紧了身体,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火药味。 赵玖鸢她向前一步,站到了无影和沈霓渊之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无影,不如,你带金牙王,还有……你手下最精锐的人马,即刻入城!以最快速度,将他安全送入内狱!”赵玖鸢道。 无影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询问。 沈霓渊也愣了一下,随即柳眉倒竖,怒视赵玖鸢:“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 “沈小姐!”赵玖鸢猛地打断她,目光平静却锐利地迎上沈霓渊愤怒的视线,“你想等将军回来,谁也无法阻止你。但重犯入内狱,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她微微侧身,指向沈霓渊身后那些装备精良的侯府亲兵:“这些,是永宁侯府的亲兵,他们留在这里,陪你一起等。有他们在,这都城脚下,天子眼前,谁敢动你分毫?” “这样,既全了沈小姐的心意,也顾全了将军交代的大局!如何?”赵玖鸢道。 沈霓渊脸上的怒意微微一滞。 无影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赵玖鸢的用意。 他立刻抱拳,声音沉稳地补充道:“慕大小姐所言极是!沈小姐千金之躯,有侯府亲兵护卫,在此等候将军凯旋,也较为稳妥。末将职责在身,先行告退。” 沈霓渊脸色变幻不定,骄纵让她不甘心就这么被赵玖鸢安排,但赵玖鸢和无影的话又堵得她无话可说。 她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默许,勒着缰绳的手微微放松,高傲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们。 僵局,被赵玖鸢一番话,暂时化解。 无影心中大定,不再犹豫,立刻对身后的精锐护卫低喝一声:“带上人犯!随我入城!快!”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驾驶着马车,朝城内奔去。 无影翻身上马,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赵玖鸢。 他用力一夹马腹,低喝一声:“走!” 马蹄声起,一小队精锐护卫押着金牙王,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沈霓渊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冷冷地俯视着孤零零站在寒风中的赵玖鸢,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呵,你为何不跟着一起走?难不成,是想在谢尘冥面前告我一状?你以为,这样就能显出你的能耐了?” 赵玖鸢没有理会她刻薄的言语。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驿亭旁边一处背风的石墩旁,缓缓地坐了下来。 留在这里,并非是想要告什么状。 赵玖鸢只是担心赵溪冷,能否平安回来。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挣扎着沉入都城西边厚重云层,将最后一点惨淡的余晖泼洒在巍峨的城墙上,染出一片鲜血般的暗红。 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飘飘转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的等待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沈霓渊早已失去了耐心。 她坐在亲兵临时搬来的锦垫上,精致的脸上布满了不耐烦。 她时不时地望向官道尽头的黑暗,眼神焦灼。 “阿冥他到底在磨蹭什么?”沈霓渊终于忍不住,声音尖锐地打破沉默,“押个假货走官道,还能走到天荒地老不成?” 就在这时,压抑的死寂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异常急凑,如同密集的鼓点,从官道尽头的方向隐隐传来。 来了! 赵玖鸢和沈霓渊几乎同时猛地站了起来! 赵玖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蹄声太乱了,带着一种……不祥。 马蹄声越来越近!黑暗的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黑影! 当先一骑,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以骇人的速度狂飙突进。 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四蹄翻飞,几乎腾空。马背上,一道挺拔瘦削的玄色身影,如同与坐骑融为一体,伏低身体,在狂风中拉出一道凌厉的残影。 是谢尘冥! 他回来了! 他的速度太快,快得仿佛要将风都甩在身后。而在谢尘冥身后,仅仅落后半个马身的人……是无踪! 他同样伏在马背上,但他的身前,却横趴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浴血,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灰色的囚衣。 他的头颅无力地垂落着,长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条手臂软软地垂在马腹旁,随着马匹的颠簸无力地晃动着,仿佛随时会折断。 那身形…… “阿冷!!!” 赵玖鸢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第157章 失踪多年的皇子 “阿冥!”沈霓渊见到谢尘冥,立刻激动地朝他挥手。 可谢尘冥却无动于衷。 直到马蹄声渐近,赵玖鸢才看清,谢尘冥和无踪的身后,还跟着萧将军。 他面容刚毅,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岁月的沟壑,此刻却同样布满焦急。 他不是留在了边疆,为何会跟着一起回来了?赵玖鸢有些诧异。 难道说……谢尘冥并非孤军迎战,而是让萧将军同他里应外合? 城楼上的守卫,看见乌泱泱的边军,浩浩荡荡地冲向城门,以为他们要谋反,立刻关上了城门。 谢尘冥勒住战马,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赵玖鸢,无视了她眼中的询问。 无踪仰头朝着城楼上厉声咆哮:“奉陛下密旨!有十万火急要事!立刻开门!” 城楼之上的禁军统领厉声道:“谢将军可以入城,只是,边军无召不可回城,这是规矩!” “混账东西!”萧将军猛地策马上前,与谢尘冥并排而立。 他的玄铁轻甲闪烁着冰冷的寒芒,那双饱经战火淬炼的眼眸,死死盯着城楼上的禁军统领。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陛下失踪多年的小皇子已找到!此刻就在马上,重伤垂危!命悬一线!”萧将军猛地一指被无踪紧紧护在怀中,气息奄奄的赵溪冷。 “若是耽误了救治!让小皇子有任何闪失!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九族够不够诛?!” 小皇子?! 陛下失踪多年的小皇子?! 城楼上的禁军统领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所有的禁军也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惊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无踪马前那个满身血迹的身影! 赵玖鸢也被萧将军的言语吼得身形一僵。 小皇子?谁?赵溪冷吗? 怎么可能? “阿冥,这是怎么回事?”沈霓渊也疑惑地开口,“这……他不就是个贱民?怎么就成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震惊和死寂中,谢尘冥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开门!一切后果,本将军一力承担!若有不实,甘受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城楼上的禁军统领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巨大的压力让他微微颤抖。 他看着下方萧大将军那如同怒目金刚般的威势,看着谢尘冥眼中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再看着那马背上生死不知的身影…… “开……开门!快开门!”禁军统领嘶哑地喊道。 沉重的城门,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巨大轰鸣,缓缓地向内打开。 “走!”谢尘冥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率先策马冲入城内。 萧大将军、无踪带着赵溪冷,以及那支彪悍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瞬间涌入城门之内。 “哎……阿冥,你等等我啊!”沈霓渊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 “阿冷……”赵玖鸢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她目光瞬间锁定了沈霓渊身边那匹通体雪白的坐骑。 赵玖鸢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猛地冲向那匹白马。 “你干什么?!拦住她!”沈霓渊大惊失色,尖声叫道。 旁边的亲兵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但赵玖鸢的动作快得出奇,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忍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抓住马鞍边缘,脚下一蹬,竟在亲兵的手触碰到她之前,翻身跃上了马背。 “驾——!”她甚至来不及坐稳,紧紧抱着马脖子,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白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强大的力量瞬间掀翻了两个试图抓住缰绳的亲兵。 “拦住她!快拦住她!”沈霓渊气急败坏地尖叫。 但赵玖鸢已经如同离弦之箭,驾驭着白马,朝着谢尘冥和萧大将军铁骑消失的方向,发疯般地追了上去。 她不会骑马,但至少可以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马上,不被摔下来。 寒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和染血的衣袂,单薄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 都城的街道在疾驰的马蹄下飞速倒退,赵玖鸢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如同黑色洪流般奔涌向宫城的铁骑。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们,她要亲眼看看确认赵溪冷性命无忧! 终于。 巍峨森严的宫城大门,如同巨兽的獠牙,出现在视野尽头。 谢尘冥和无踪快马加鞭,一口气冲进宫门。 而萧将军和他的铁骑,都在宫门前勒马,驻足不前。 赵玖鸢看着赵溪冷消失巨大宫门之后,一股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一夹马腹,就要不顾一切地追进去。 然而,萧将军立刻调转马头,瞬间挡在了她的马前。 “你不能进去。”萧将军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为什么?”赵玖鸢死死盯着萧将军,眼中充满了不解,“那是我弟弟,我要去守着他!他伤得很重,他需要我!” 萧大将军沉默地看着她。 宫门内透出的灯火,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终于,在赵玖鸢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沉默压垮时,萧将军缓缓开口。 “方才在城门口的话,你听到了?”他问。 赵玖鸢一怔,失神地点头,声音颤抖:“听到了。可是……阿冷他……他怎么可能是……” “既然你同他从小一起长大,那你应该记得……”萧将军的声音陡然转冷,“他胸口,有一块火焰形状的赤色胎记。” 萧将军晃了一下缰绳,策马缓缓走到宫门旁的告示边,在一堆凌乱的告示中,翻出了一个陈旧发黄的告示。 赵玖鸢走近一看,那是一个悬赏令,只见上面画着一个男童,胸口的赤色胎记,同赵溪冷胸前的一模一样。 小小的,却很刺目,如同火焰一样的胎记。 旁边还有一行字:“悬赏寻七皇子,玄烨,三岁有余,胸口有一火焰胎记……” 赵玖鸢的脑子嗡的一声。 自己的弟弟……竟是失踪多年的七皇子? 第158章 等待 沉重的宫门,将赵玖鸢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灯火辉煌。七皇子重回陛下身边,陛下龙颜大悦。无数御医奔走,只为了医治好重伤的少年。 谢尘冥也守在宫中,一直未曾出来,以免有歹人趁机加害刚回来的七皇子。 于是,没有人知道,还有一群人,等在宫门外。 此时,宫门外,是冰冷坚硬的石阶,无边无际的等待,和令人窒息的黑暗。 赵玖鸢坐在宫门前的石阶上,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手臂的伤口早已麻木,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从身下的石阶蔓延上来,渗透进四肢百骸。 她仰着头,失焦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巨大宫门,仿佛要将那厚重的朱漆和冰冷的铜钉看穿,看到门内深处,看到赵溪冷苍白的面容。 为什么,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告示? 在都城挣扎求生的五年里,她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的老鼠,眼里只有仇恨和活下去的本能。 街头的告示栏,那上面贴满了寻人启事、官府通缉、朝廷邸报……她从未驻足,从未留意。 她觉得那些是与她无关的文字和画像,不过是模糊的背景板。 她想到赵溪冷和赵溪明在郊外那破败的茅草屋中勉强过活的日子,想到赵溪冷被人欺负入狱的景象,想到他这些年来,吃了那么多苦…… “若是……若是早些看到……”赵玖鸢低声喃喃自语,“若是早知道……满城都在找他……”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呜咽和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尘土,蜿蜒而下。 巨大的自责如同毒蛇,疯狂地噬咬着她的心脏。 如果她早一点发现那些寻人的告示,早一点知道弟弟的身份,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带他找到真正的家人? 可是,一切如果都不存在。 这迟来的如果,比身体的寒冷和等待的煎熬,更让她痛不欲生。 就在这时,一个温热的东西,带着食物的朴素香气,轻轻地触碰到了她冰冷僵硬的手背。 赵玖鸢茫然地转过头。 萧将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近前。 他微微弯着腰,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却托着一块用干净布帕包裹着的、还带着微温的干粮,和一个皮质水囊。 他没有说话。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赵玖鸢。 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重的理解,和一种长辈般的无声劝慰。 “吃些东西吧,否则……阿冷还未好起来,你就要先倒下了。”他沉声道。 赵玖鸢的目光在那块干粮和温热水囊上停留了许久,干涩的眼眶再次涌起酸胀。 她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食物和水。 “谢……谢谢萧将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 她看着萧大将军依旧凝重却透着关切的脸,一股迟来的感激涌了上来:“也谢谢您……一路对阿冷的照拂……” 她说出阿冷这个称呼,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或许,应该叫七皇子? 萧将军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粮,又小心翼翼地啜饮着温水,那苍白干裂的嘴唇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沉默了片刻,刚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必谢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照顾他,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赵玖鸢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分内之事? 是因为……赵溪冷投去他麾下了吗? 萧将军的目光越过赵玖鸢的头顶,再次投向那两扇冰冷的宫门。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沉重,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更久远的、被尘埃掩埋的往事。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其实……我是阿冷的亲舅舅。” 赵玖鸢一僵,食物哽在喉咙里,一时不上不下。 萧将军瞥了一眼她铁青的脸色,轻笑一声:“很惊讶吧,抱歉,先前见面时,时机还未到,不适合告诉你真相。” 赵玖鸢咽下粗糙的干粮,犹豫地道:“萧将军是什么时候发现,阿冷……就是七……七殿下的?” “殿下”这两个字,让她觉得很陌生。 萧将军叹息一声:“他入军营后,被老兵欺负得很惨,浑身扒光丢进粪池。” 赵玖鸢的手一抖。 “他一个人走去河边清洗,我担心新人会被老兵欺负得想不开,便跟着去了……”萧将军继续道,“然后……就发现了,他身上的胎记……” 赵玖鸢怔住:“所以,将军才会这么快将他提拔为副将吗?” 萧将军嗤笑一声:“你以为军营是什么地方?只看身份不看实力?阿冷是凭自己的本事,制伏了那群莽夫。” 他说着,眼底流露出一丝自豪之色:“他母家好歹也是将军世家,虽然这孩子从军晚,可脑子却出奇的好,身体的底子也在,只需稍加训练……” 赵玖鸢第一次听到赵溪冷的家人,不由想要更深地了解。 “阿冷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萧将军听她问起自己的姐姐,眸中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她……曾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萧将军只说了这一句,就泛起一阵哽咽。 五大三粗的男人竟然红了眼眶,他猛地起身,背对着赵玖鸢站着,道:“慕大小姐,这些事,我已经同阿冷讲过,你还是……你还是去问他吧。” 赵溪冷看着他,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都在夜幕中显得格外悲伤。 她刚准备起身安抚几句,就听宫门突然被人打开。 一个身着红色宫服的太监走了出来,扬声道:“陛下宣,慕家长女,萧将军,觐见!” 赵玖鸢连忙起身,走上前问道:“公公,阿冷……” 她顿了顿,咬牙道:“七殿下……怎么样了?” 公公看了看赵玖鸢,又看了看同样焦急的萧将军,露出一丝笑意:“放心,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已无性命之忧。” “陛下念及二位对七殿下有恩,特来让老奴接二位进宫。” …… …… 第159章 恩人 赵玖鸢跟在萧将军身后,进入的大殿,脚步虚浮。 她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污和干涸血渍的鞋尖,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萧将军的步伐倒是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带着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 然而,赵玖鸢能感觉到,他宽阔的肩膀同样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弦。 “臣萧延霆,叩见陛下!” “民女赵玖鸢,叩见陛下!” 两人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齐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萧将军的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玖鸢额头紧贴着冰冷光滑的地面,那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蔓延。 大殿空旷得可怕,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平身。”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之上传来。 赵玖鸢不敢立刻抬头,直到萧大将军起身,她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腰身。目光却依旧低垂,只敢落在那明黄龙袍的下摆和那双金线密织的龙靴之上。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御座下首不远处,一道熟悉挺拔的玄色身影。 只见谢尘冥垂手肃立,侧脸线条在殿内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硬,薄唇紧抿,深潭般的眼眸低垂,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萧延霆……”御座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沉重的叹息,“这些年……你驻守北疆,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萧将军抱拳,声音沉肃:“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 “只是,朕终究……是对不住你萧家,更对不住……你姐姐。”虞帝的声音竟带着一丝愧疚。 萧将军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刚毅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赵玖鸢的心也猛地一缩,她想起了萧将军说,赵溪冷的母亲,曾是个贵妃…… 可贵妃,难道不是该备受宠爱?为何陛下会愧疚? 正想着,高座上的人又开了口:“当年,霏儿念子心切,崩溃之下选择了自戕……朕知道,她的死,是朕的疏忽。这份痛,会伴随朕,直至……” “陛下!”萧将军猛地抬头,打断了皇帝的话,“臣不敢当!臣……亦有失职之罪!臣驻守北疆十年,离……离七殿下如此之近!却未能察觉分毫!致使殿下流落民间,受尽苦楚!” 他再次重重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此番殿下重伤垂危,更是臣护卫不力!此乃臣万死难赎之罪!请陛下责罚!” 御座之上,久久无声。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许久,虞帝才缓缓地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罢了,延霆,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此中曲折,非你一人之过。起来吧。” 萧将军沉默着,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投下浓重的阴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虞帝的目光,终于缓缓地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的赵玖鸢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虞帝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让赵玖鸢浑身瞬间绷紧,“若是朕没记错,你便是慕家刚寻回的那个嫡女?慕玖鸢?” “是。”赵玖鸢淡声回道。 虞帝的声音似乎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可说出的话,却让赵玖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年,一直是你在照顾七皇子?这么说起来,算是老七的恩人了。” 照顾?她算哪门子的照顾? 她带着赵溪冷和赵溪明东躲西藏,让他们二人跟着自己食不果腹、担惊受怕。 她甚至……连他真正的身份都不知道。 恩人?她又如何配得上这两个字? 虞帝轻飘飘一句话,却显然是在试探,她有没有挟恩图报之心。 赵溪冷如今已被虞帝认回,就再没有做她弟弟的道理。想必虞帝也是希望她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往后不要逾矩。 于是赵玖鸢调整好心绪,淡然开口。 “回禀陛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微弱“民女粗鄙无能,当年流离失所,自身尚且难保,实在谈不上‘照顾’七殿下。” 她顿了顿,巨大的酸楚涌上喉咙,让她几乎哽咽。 “殿下身份贵重,却因民女无能,跟着民女吃了太多不该吃的苦,受尽了颠沛流离,从未享过一天安稳富足的日子。” “如今苍天有眼,殿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至亲血脉,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俯下身。 “民女心愿已了。从今往后七殿下与民女,尘缘已尽,再无瓜葛。” 御座之上,虞帝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审视着下方那个卑微伏地的单薄身影。 终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虽如此,然,你毕竟陪伴七皇子多年。在他流落民间时,也算有所照拂。这份情,朕不能不记。”虞帝顿了顿,又问,“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田宅?亦或……赐婚?” 赵玖鸢一怔,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渴望,只有一片平静。 “民女什么都不要。”她的声音嘶哑,面容上却带着一丝笑意,“民女只求七殿下,日后能平安快乐。” 这是她最后的祈愿。 虞帝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朕……应你所求。不过,朕不喜亏欠于人。这份赏赐,你不必急着回答。待你日后有所需时,再来找朕兑现。” 赵玖鸢垂下眼睫,再次深深叩首:“谢……陛下隆恩。” “谢将军。”虞帝的目光转向那肃立的玄色身影,“你送慕大小姐出宫。朕……还要与延霆叙叙旧。” “臣遵旨。”谢尘冥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沉。 她僵硬地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伏而酸痛麻木,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谢尘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待她站稳后,便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似的松开了手。 第160章 理智 赵玖鸢低着头,麻木地跟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之后,一步步走出了那令人窒息的金銮大殿。 殿外的微风袭来,夹杂着花香,却吹不散赵玖鸢心头的沉重。 两人许久没有这样并肩而行过,她忍不住,飞快地抬起眼帘,偷偷瞥向身旁那张冷硬的侧脸。 只见谢尘冥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直视前方,里面空茫一片。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赵玖鸢混乱的脑海中疯狂闪过,最终定格在他推开她时,那冰冷彻骨的眼神。 就在赵玖鸢收回目光的刹那…… “你身上的伤……”谢尘冥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赵玖鸢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猛地停住脚步,愕然地抬头看向谢尘冥。 谢尘冥也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身,那双冷锐的眼眸终于落在了她脸上,里面依旧是一片冰封的漠然。 赵玖鸢甚至有些不确定。 刚才那句话……确实是在问她的伤? “你的伤可好些了?别到时候回到国公府,让镇国公误以为我没有照看好你。”他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依旧平直,听不出丝毫关切,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不知道。”她赌气地脱口而出。 谢尘冥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自己的伤……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赵玖鸢猛地提高了声音。 一时间,也不知怎么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冲出眼眶,在她苍白脏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撇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时间拆开看它……” 赵玖鸢哽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疯狂地想问,问他是不是还恨她?恨她那一剑?恨她的误解?恨她将他的真心踩在泥泞里? 可她不敢。 谢尘冥沉默地走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两人又陷入沉默。 赵玖鸢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岔开了话题:“金牙王……我救下的那个人,你们从他嘴里审出什么了吗?” 谢尘冥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泪水和那强行转移话题的狼狈,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些事。” 赵玖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幕后黑手知道是谁了?” “此事,与你已无关。”谢尘冥顿了顿,“从今往后,你只需乖乖回你的国公府,做你的贵女。” 这是什么意思? 赵玖鸢停下了脚步。 高大的宫门就在路的尽头,可她一时间竟不想离开。 谢尘冥察觉到她的停顿,缓缓转过身。 “谢尘冥,你这是……用完我,就要迫不及待想要将我一脚踹开?”赵玖鸢站在原地,质问道。 这话似曾相识。 微风拂过她的脸,吹起她散落的发丝。 她眼角还挂着还未擦干的泪,衣衫因为长途跋涉和涉险,而变得凌乱又破烂不堪。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可眼底却满是倔强和执着。 谢尘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淡声问:“不然慕大小姐还想怎样?” “时辰不早了,慕大小姐还是尽早回去吧……” 谢尘冥淡漠的话还未说完, 赵玖鸢眼中爆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谢尘冥玄色衣袍的前襟。 那力道之大,让谢尘冥猝不及防,他高大的身躯被拽得微微前倾。 下一刻,谢尘冥那双骤然收缩。 只见赵玖鸢踮起脚尖,猛地凑了上去。 她冰冷的唇,紧紧贴上了谢尘冥紧抿的薄唇。 谢尘冥浑身僵硬如石,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反应,只感觉到那柔软的唇上还沾染着咸涩泪水。 巨大的冲击让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含住了赵玖鸢的唇瓣。 她第一次如此主动,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然而,谢尘冥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他眼中风暴骤起,毫不留情地狠狠将身前的赵玖鸢推开。 “你做什么?!”他压抑地低吼,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变调。 赵玖鸢被他巨大的力道推得向后踉跄数步,勉强稳住身形。 她忽然就笑了,报复似的说:“谢大将军……你休想就这么轻易地甩开我。” 她已经明白了,这段日子她不是没有动情,只是因为仇恨,一直逃避自己的感受。 从前,他追她逃,因为她以为他是伪装得极好的恶人。 可现在,他因为她的伤害,退缩了,那就让她主动好了。 谢尘冥没想到她会如此,一时间僵立在原地,忘了言语。 这时,一声暴怒的吼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慕玖鸢!!!” 赵玖鸢和谢尘冥同时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宫门巨大的阴影下,一道穿着华贵锦袍的挺拔身影正怒气冲冲地冲进宫门。 赵玖鸢觉得朝自己走来的这个俊朗男子,似乎有些眼熟,可分明又十分陌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不记得究竟是在哪里。 直到那人走近了,谢尘冥才淡淡出声:“慕大公子。” 什么?谁? 赵玖鸢一怔,看向谢尘冥:“你说他是谁?” 不等她反应过来,慕荣盛已经一把将赵玖鸢扯至自己身后,瞪着谢尘冥:“离我妹妹远点!” 他显然是得到了妹妹回城的消息,也听说了他们直奔宫内的事,特意前来宫门迎接。 此刻,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因为暴怒而扭曲。刚才那强吻一幕,显然被他撞了个正着。 谢尘冥挑眉:“慕大公子怕是误会了,该让慕大小姐离本将远点才是。” “我妹妹我自会管教!还请谢将军自重!”慕荣盛说罢,拉着赵玖鸢就往宫门走。 “兄长,你等等……”赵玖鸢想要挣脱。 奈何他抓得很紧,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等什么等?爹娘都等急了,你竟然还在这强吻男人!慕玖鸢,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脑子挖出来看看,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第161章 错事 赵玖鸢被他这番话说得,羞耻得恨不得钻地缝。 她回过头,看向依旧立在原地的谢尘冥。他的脸已经看不清神色,衣摆在风中微微飘荡,高大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寥。 赵玖鸢被慕荣盛推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两人相对而坐。这时,赵玖鸢才看清了面前这张与她有八九分相似的脸。 曾经堆满虚浮软肉的圆润脸庞,此刻像被精心削凿过,线条变得利落而坚硬。 他侧身坐着,紧窄的袖口包裹下,手臂的线条不再是松软的弧度,而是蕴藏着力量的紧绷。 甚至连那握在膝头的手,骨节也分明凸起,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微微虬结。 慕荣盛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没了那层虚胖的遮掩,眉眼间的细节便清晰显现了出来。 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那几乎与赵玖鸢如出一辙的鼻梁弧度,还有嘴唇的形状…… 原来他们竟如此相像。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赵玖鸢问道。 慕荣盛抬手,有些烦躁地抹了一把脸:“府里清净了,没了姨娘接二连三地送来补品和吃食。” 他哼了一声,语气生硬:“再加上你那日的‘表演’,我到现在也是猪肉荤腥一概沾不得。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了,我只能整日啃那些没滋没味的叶子草根,吃些清淡的鱼虾,自然就瘦了。” 慕荣盛顿住,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声音沉了下去:“还有……那沈霓渊……” “她不是瞧不上我从前那副德性么?我找了师父,下了狠心练筋骨。如今……虽还比不上那个谢尘冥,可也绝不是任人揉捏的软脚虾了!” 赵玖鸢微微扯了扯嘴角。看到他不再是那个浑噩度日的纨绔,看到他有了自己的志气,这终究是令人欣慰的。 她由衷地笑道:“兄长能如此,我比谁都高兴。既然兄长这般努力,我得好好备一份礼,贺你脱胎换骨。” 慕荣盛眉毛一挑,瞬间来了兴致:“什么礼?” “说出来还叫什么惊喜?”赵玖鸢摇摇头。 慕荣盛冷哼一声,又想起了先前在宫门口的场景,怒意又涌了上来。 “刚才在宫门口,姓谢的对你做什么了?”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眼睛里,风暴正在聚集。 赵玖鸢想到谢尘冥,心头微微泛起痛意。 “他没对我做什么……我倒希望他做些什么。”她淡声道。 好过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脸。 “……该不会,真的是你强吻他吧?”慕荣盛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赵玖鸢脸一红,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慕玖鸢!你是国公府的大小姐!怎么能在宫门口,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么……这么……”慕荣盛找不到一个适当的词来骂她。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难道,你喜欢他?”慕荣盛问。 赵玖鸢咬了咬唇,沉默半晌,才开口道:“兄长,我或许……做了错事。” “你当然做错了!再怎么样,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也不该在那种地方……”慕荣盛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若是喜欢,回去让母亲为你做主。” 提到沈夫人,赵玖鸢问:“父亲母亲可好?” “父亲倒是同往日一样,只是,母亲她……”慕荣盛又叹息一声,声音低沉了些,“自从慕青棠嫁出去之后,母亲就没怎么展过笑颜。整日里唉声叹气,动不动就掉眼泪珠子,跟天塌了似的。” 提起慕青棠,慕荣盛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鄙夷。 “慕青棠也是个不省心的主儿!”他重重哼了一声,“嫁出去的人了,半点规矩没有!仗着嫁得近,隔三岔五就往娘家跑。回回都是哭哭啼啼,不是诉苦就是告状,搅得府里鸡犬不宁!”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烦躁地看了一眼窗外逐渐熟悉的街景。 “保不齐今天又要回来哭诉了!” 话音未落,一阵婉转凄切的女子哭声,便如同钻缝的寒风,透过车帘的缝隙,丝丝缕缕地灌了进来。 那声音…… 赵玖鸢和慕荣盛几乎是同时僵住。 太熟悉了。 那刻意拖长的、带着水汽的呜咽,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调子,无数次在镇国公府的内院里响起,驱之不散。 慕荣盛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呵!说曹操曹操到,这是又回来告状了!真是阴魂不散!”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身轻微一顿,停在了镇国公府那熟悉的大门前。 车帘被驾车的仆从从外面恭敬地掀开一角。 镇国公府的大门挂上了灯笼,模糊的光影中,镇国公府的石阶下,人影晃动。 赵玖鸢最先看清的,是那个伏在沈夫人肩头的身影,正是一身艳丽的桃红衣裙的慕青棠。 在这肃穆的门庭前显得格外扎眼。 她肩膀一耸一耸的,精心梳就的发髻也随着抽泣的动作微微颤动,那婉转哀怨的哭声正是从她口中发出。 “母亲!我真的不想再回许家了!母亲,他成日留恋青楼,喝多了还会打我……”慕青棠哭诉着。 她的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沈夫人素色的衣袖,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沈夫人,听到马车停下的动静,目光越过哭泣的养女,直直地投射到赵玖鸢的脸上。 时间凝固。 “鸢儿!” 慕青棠依旧沉浸在自己悲切的表演中,攥着沈夫人衣袖的手还未松。 可沈夫人却已经猛地一甩衣袖。 “嗤啦——” 衣料撕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慕青棠猝不及防地被这巨大的力量甩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向后跌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精心维持的悲泣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化为难以置信地惊讶。 沈夫人跑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赵玖鸢,看着她脏污的衣裳和身上的伤口,一时间泣不成声。 “鸢儿,我的鸢儿……”沈夫人抽泣着摸了摸她的脸,“我的鸢儿,受苦了!” 第162章 针锋相对 沈夫人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赵玖鸢的伤口时,猛地瑟缩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的犹豫,那双手便无比轻柔地托住了赵玖鸢未受伤的右臂肘弯。 “慢些……小心……”沈夫人的声音在赵玖鸢的耳畔响起。 她扶着赵玖鸢下了马车,朝国公府的大门走去。就在赵玖鸢借着母亲的搀扶,右脚刚刚踏上国公府冰冷的石阶时。 “母亲!母亲您看看我呀!您怎能如此待我?!”一声哭嚎在身后炸响。 慕青棠不管不顾地就要扑上来,染着蔻丹的指甲直直抓向沈夫人护着赵玖鸢的手臂。 “滚开!”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慕荣盛高大的身影横亘在扑来的慕青棠与母亲之间。 他五指狠狠扣住了慕青棠的肩头。 慕青棠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扼住,整个人被那巨大的力量定在原地。她精心梳就的发髻被撞散了几缕,狼狈地贴在因愤怒而扭曲涨红的脸上。 “兄长,兄长你救救我!我也是你的妹妹啊!你就看着许言昌如此欺辱我吗?!” 而慕荣盛甚至懒得再多看她一眼,只微微偏过头,对着扶着赵玖鸢的沈夫人说:“母亲,带鸢儿进去,这里交给我!” 沈夫人扶着赵玖鸢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回头,没有去看那个在她身后哭嚎尖叫的养女。 只是扶着赵玖鸢,跨过了镇国公府那高高的门槛。 身后,慕青棠那绝望的尖叫声被厚重的门扉缓缓隔绝,如同隔开两个世界。 府内熟悉的景象在眼前出现。 抄手游廊、雕花影壁、垂挂的鸟笼……一切都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几重院落,那扇熟悉的院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到了……鸢儿。”沈夫人扶着赵玖鸢进入院中。 一个嫩黄色的小小身影,听到了动静,猛地从内室的屏风后飞扑出来。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赵玖鸢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感觉到一个软乎乎的小身体,炮弹般撞进了她的怀里。 两只细细的小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身,小脑袋还撒娇般在她身上蹭了蹭。 然而,她扑过来的劲儿太大,扯到了赵玖鸢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阿姐?”赵溪明怯生生地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摔疼了?” “你回咱们的家了吗?”赵溪明纯真无邪的眼睛,期待地看着赵玖鸢,“你见到张伯伯了吗?见到小顺子了吗?还有……” 赵溪明的话,像带毒的钥匙,猛地解开了那被死死封锁的记忆。 成渝镇…… 那个记忆中的小城…… 一切都没了。 想到那个尸横遍野的家乡,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完全失去了控制。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重重地滴在赵溪明细软的发顶上,瞬间濡湿了那乌黑的发丝。 “阿姐……阿姐怎么了?不哭……”赵溪明被赵玖鸢的泪水吓住了。 她茫然地伸出小手,试图擦她脸上那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的泪水。 赵玖鸢抱着她,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泣不成声。 …… …… 赵玖鸢回到了国公府,好生养了几日。 国公府用最好的药,加上精心安排的三餐,她的气色逐渐好了起来。 沈焱听说她回来了,特意前来看她。 他一身天青色锦袍,坐在她床边的矮凳上。手里闲闲地转着一柄玉骨折扇,扇骨温润生光。 待沈焱打量了一番赵玖鸢,他“啧”了一声,收回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目光落在赵玖鸢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谢尘冥就这点本事?连个姑娘家都护不住?”他顿了顿,“更稀奇的是,人都伤成这样了,他竟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那名字像一根无形的刺,再次扎进心口。 赵玖鸢眼睫微颤,平静地道:“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逞强。” “什么情况,需要你一个姑娘家逞强?”沈焱低笑了起来。 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瞬间在赵玖鸢眼前放大,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身上那股清新的香气,骤然压过了室内浮沉的药味。 “鸢儿,你老实告诉我……”他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赵玖鸢的耳廓,“你和谢尘冥……到底怎么了?” 赵玖鸢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想向后缩。 “没什么。”她淡淡道。 “哦?是吗?”沈焱的唇角勾得更深,“如果他待你不好,或者你后悔了,不如……考虑履行我们两家的婚约?我沈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咳!咳咳咳!!!” 屏风之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声。 那声音洪亮又突兀,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沈焱的动作终于顿住。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暧昧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打断好事的不悦。 他侧过头,桃花眼微微眯起,讥诮道:“令兄这是在屏风后头孵蛋呢?还是染了什么见不得风的痨病?喘得这般惊天动地,也不怕把屏风震塌了?” 话音未落,慕荣盛沉着脸,大踏步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径直走到沈焱面前。 “沈公子管得真宽!老子在自己妹妹房里,爱坐哪坐哪!”他目光狠狠刮过沈焱那张俊美却碍眼的脸,“倒是某些人,专挑人家姑娘伤重体弱时登门,花言巧语,居心叵测!我坐在这儿,就是防着某些人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沈焱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慢悠悠地摇着,“慕大公子放心,沈某有分寸。” 他扇尖虚虚一点慕荣盛,语带锋芒,直戳旧疤:“慕大公子如今倒知道护着亲妹妹了?我记得,往日你好像一直围着那个养女……“ “你!”慕荣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跳。 “咳咳……” 两声压抑的轻咳,如同冰水,骤然浇熄了两人的针锋相对。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赵玖鸢身上。 “鸢儿,是不是扯到伤口了?疼得厉害?要不要叫大夫?”慕荣盛立刻上前询问道。 沈焱也收敛了所有锋芒,眉头紧蹙,声音低沉下来:“看你气色已经大好,可是还有哪里不适?” 赵玖鸢笑了笑,有些疲惫地道:“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吵。” 沈焱和慕荣盛脸色皆是一僵。 他们对视一眼,纷纷冷哼一声,不再看彼此。 就在这时,沈夫人匆匆打开了房门。 “鸢儿,宫里来人了,陛下宣你进宫!” 第163章 别走 引路的太监脚步无声,拂尘搭在他臂弯,雪白的尘尾随着他的步幅轻轻晃动。 赵玖鸢看着他引去的方向,并非通往金銮大殿的巍峨正途,而是折向更僻静幽深的一隅。 她脚步一顿。 “公公,我们这是往何处去?这似乎并非觐见陛下的路?” 走在前面的太监脚步未停,甚至连头也未回。 “慕大小姐稍安勿躁。”他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飘过来,“是七殿下醒了。殿下跟陛下说,想见见您。” 七殿下…… 赵玖鸢微怔。 是赵溪冷想见她? “只是呢,”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归宗之事,尚未昭告天下。兹事体大,陛下的意思是……暂且不宜惊动太多人。” 他终于微微侧过一点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所以方才在府上,未对令堂明言。慕大小姐是聪明人,想必……懂得分寸。” 赵玖鸢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 “是。臣女明白。”她低声应道。 引路的太监满意地转回头去,不再言语。 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一片萧疏的花木,一座略显清冷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下就在里面静养。”太监在殿门前站定,拂尘一甩,“慕大小姐,请吧。殿下等着您呢。”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线,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名贵沉香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面更暗。 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只有角落的鎏金烛台上,几支粗大的白蜡无声地燃烧着,火苗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赵玖鸢的目光,望向了那张层层纱帐内的紫檀木床。 只见赵溪冷虚弱地靠在软枕上。烛光跳跃,勾勒出他过分清瘦的轮廓。他脸颊深陷,唇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在见到赵玖鸢时,猛地亮了起来。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剧烈的情绪,目光炽热得几乎能烫伤人。 引赵玖鸢进来的太监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赵玖鸢一步一步挪到床前,最终,在距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她目光落在赵溪冷单薄的身上,眼眸低垂,声音干涩:“臣女见过七殿下,不知七殿下……伤势如何了?” 赵溪冷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燃着幽火的眼睛,依旧贪婪地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过了半晌,那苍白干裂的嘴唇才微微张开,声音嘶哑得厉害:“……伤没什么。只是,醒来后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遗弃般的脆弱:“我以为,阿姐会一直陪着我,等我醒来,再离开的……” “阿姐”两个字,猝不及防地烫在赵玖鸢的心上。 他许久未曾这样叫她,此时这样一叫,让她的心骤然软了一瞬。 然而,赵玖鸢瞥了一眼窗门。 她知道,太监在门外窥伺,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审视着她的一言一行,是否有丝毫逾矩。 “殿下慎言。”赵玖鸢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和提醒,“七殿下如今已是皇子,吉人自有天相。宫中御医圣手如云,侍奉的宫人更是精心周到,定能将殿下照料得妥妥帖帖。臣女……很是放心。” 赵玖鸢没有说,得知他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那一刻,她是如何不顾地策马冲向宫门,也没有说,她因为担心他,这几日是如何寝食难安。 “放心?”赵溪冷的脸色沉了下来,“鸢儿,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吗?如今……如今你是一点都不想同我扯上关系了吗?” 赵溪冷见叫她“阿姐”,也无法让她同自己亲昵起来,便又叫回了她的名字。 他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你连……你连我的‘阿姐’都不想做了吗?” “殿下身份尊贵,乃陛下血脉。”赵玖鸢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成一张冰冷的面具,“臣女岂敢僭越?臣女只希望,殿下能平安顺遂,臣女便安心了。” 赵溪冷闻言,苍白的脸更加阴沉,胸膛剧烈起伏,带动着伤口,让他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 赵玖鸢想要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背。可想到虞帝,她的脚步又停住,强行让自己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样子。 他已经是皇子。她听说,七皇子曾经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所生的儿子,从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如今他回到了亲人身边,自然不再需要她的关心。 赵溪冷一边咳,一边死死盯着她。见她无动于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委屈、愤怒和不解。 “你一口一个臣女……鸢儿,我不要你这样,我不想当什么皇子!”他的气息刚平稳,便低吼出声,“我宁可……宁可还住在远郊那个破屋子里!宁可和明儿相依为命,过苦日子!” 他眼眶通红,泪水几乎要汹涌而出,却被他死死咬牙忍着。 “我宁可那样,也不要和你变得这样……这样疏远!这样……像隔着千山万水!” “殿下慎言!”赵玖鸢仓促地打断他这足以招致大祸的狂言。 她站起身:“七殿下性命无忧,臣女就放心了。只是殿下重伤初愈,需得静养,臣女不便久扰,先行告退!” “别走!” 就在赵玖鸢转身欲逃的刹那,一只冰冷的手猛地从锦被下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臂。 “鸢儿,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就在这里陪着我,等我好起来……等我好起来你再离开,好吗?”赵溪冷的声音破碎又无助,仿佛要被人抛弃的小兽。 赵玖鸢犹豫地站在原地。 赵溪冷痛苦的声音响起:“阿姐……你不能不管我……” “好不好?阿姐……” …… …… 第164章 决绝 赵玖鸢在七皇子的偏殿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放心不下赵溪冷的伤势,或许是因为他那声阿姐。总之,她终究是心软了。 七皇子寝殿里,宫人送来流水般的补品,和丰盛的三餐。 宫人对他们的七皇子十分好奇,可这七皇子只让镇国公这位嫡长女贴身伺候。 一时间,关于两人的关系,宫中的人也纷纷有了揣测。 在宫中的第三日,赵玖鸢在铜盆前,费力地拧干一条被血和药汁浸透的细棉布巾。 殿内很静,赵溪冷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满是眷恋。 “鸢儿,你会不会太累?过来休息一会儿吧。”他开口问道。 她这几日虽然日日守在他身边,可除了换药和喂饭,都躲他远远的。 “不累,阿冷……”赵玖鸢下意识地叫了他从前的名字,但很快反应过来,“殿下,若是困了,就休息一会儿。” 赵溪冷听她这样冷淡的称呼,眼神一暗,又更加放柔了声音:“鸢儿……” 赵玖鸢觉得如芒刺背,直接将布巾放进铜盆里浸泡着,转身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殿下,臣女想起汤药快没了,臣女这就再去找御医要一些。” 说罢,她起身匆匆擦了擦手,趁着赵溪冷还未反应过来,便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赵玖鸢离开了七皇子的寝殿,才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些。不知为何,她愈发无法直面赵溪冷。 她深深叹了口气,却发现自己七拐八拐间,竟在长廊中迷失了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长廊的另一头。 是谢尘冥。 赵玖鸢的心口一紧,在那身影消失前,已经开口喊道:“站住!” 谢尘冥的脚步顿住。 他缓缓地转过身,不明所以地蹙眉看着她。 玄色的锦袍衬得他面色越发冷峻,如同北境终年不化的寒冰。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她苍白憔悴,微微发颤的身影。 “慕大小姐,有何指教?”谢尘冥微微颔首,“可是七殿下有何吩咐?” 他知道她在宫中照顾赵溪冷? 赵玖鸢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 那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瞬间扎满了心脏。 她不想两人之间再这样不明不白下去,她下定决心,同他说清楚。 “指教不敢当。”赵玖鸢上前几步,迎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只是想向谢将军讨一个答案。” “答案?”谢尘冥眉心微蹙,“谢某愚钝,不知慕大小姐想要什么答案?” 那故作不知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赵玖鸢心中压抑了许久的火焰。 “好,那我便明说了。”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将军如今这般视我如无物,冷言冷语,拒人千里,可是因为当初……我捅了将军一刀?”她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将军恨我?恨我伤了你?恨到对我避如蛇蝎?” 说着,赵玖鸢抬手,拔下了发间一支素银簪子,毫不犹豫地递到他眼前。 “若是如此,那不如将军捅回来。这支簪子,捅进我心口。我绝不躲闪。这样一来,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两清,如何?”她笑着问。 可眼底却泛着水光。 簪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点微弱冰冷的寒芒。 谢尘冥的目光落在那支微微颤抖的银簪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 那眼神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轻蔑和荒谬,如同在看一场极其拙劣的闹剧。 “谢某不明白慕大小姐的意思。”他声音毫无波澜。 赵玖鸢扯了扯嘴角,道:“怎么,将军不稀得对我一个女子下手?既如此,那我便自己来。” 话音未落,她便突然猛地将银簪尖锐的尾部,朝自己的胸口扎去。 谢尘冥终于动了。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痛意,但很快便被冷漠掩盖。 他向前逼近一步,夺下她手中的银簪。 “恨你?慕大小姐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他微微俯身,薄唇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谢某对慕大小姐,并无半分私情,更遑论恨意。你我之间,不过陌路而已。” 说罢,他便想要拂袖离开。 陌路…… 这两个字狠狠刺穿了赵玖鸢的强撑。 “不可能。”赵玖鸢抓住他的袖口,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不甘地追问:“谢尘冥,你撒谎!你先前明明说过要娶我,你对我没有私情?对我没有恨?就没有一点……” “娶你?”谢尘冥嗤笑一声,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控诉。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 “慕大小姐,镇国公府手握二十万虎贲铁骑,乃是国之柱石。娶了你,便是将这股足以撼动朝局的力量,名正言顺地纳入掌中。”他的目光在赵玖鸢血色尽褪的脸上逡巡,仿佛欣赏着她的崩溃。 “你是……为了这个?”她猛然想起他说过要她在国公府替他窃取情报,难道为的就是这个? “如此浅显的权谋之道,慕大小姐竟从未想过么?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将她的尊严撕碎。 “还是说,慕大小姐知道,却甘之如饴?” 他直起身子,继续不屑地嘲讽道:“本将当初想娶你,不过是想要利用你罢了。没想到,慕大小姐还入戏了?” 利用。 是了,最开始,他们就是相互利用的。 可是…… 赵玖鸢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微微松开。 她想起谢尘冥在公主府时屡次护着她,想到悬崖之上他奋不顾身地随她一起跃下,又想到他因为沈焱而暴怒吃醋的样子…… 利用,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不,他一定是气话。 赵玖鸢飞速地抹了把眼角,仍旧不死心地问:“那……那将军现在为何不再利用我了?” 谢尘冥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倔强的双眼。 “很简单。”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漠然,“本将行事,向来只行可控之棋。一个敢在背后捅本将刀子的女人……本将岂会再用?” 他抬手,轻轻将银簪塞回她手里。 “慕大小姐,总不会还想缠烂打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厌恶。 “不……不是的……”赵玖鸢喃喃道,像是在反驳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谢尘冥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玄色的袍角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他侧身,擦着她的肩膀,毫不留恋地离开。 赵玖鸢的心像是被万箭穿过,痛得她身形踉跄,只能扶住了一旁的廊柱。 他的决绝不像是演的,就好像一切都是他为她编织的一场梦,如今那场梦被她一剑戳破,她再也无法找到他爱过她的痕迹。 攥着手中的银簪,赵玖鸢久久缓不过神。 …… 第165章 新仇旧恨 御药房深处药气氤氲,苦涩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肺腑间。 刚煎好的汤药盛在温热的青瓷盅里,隔着厚布巾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灼烫。 赵玖鸢小心翼翼端着,只想快些离开这弥漫着陈旧木香和浓烈药味的药房,回到赵溪冷的寝殿。 厚重的门帘掀开,外间清新的空气夹杂着馨香涌入,冲淡了些许窒闷。 一串清脆得近乎刺耳的驼铃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女声,猝不及防地闯进赵玖鸢耳中 “……都仔细着点!这枝百年雪莲可是王上亲赐!沾了半点灰,仔细你们的皮!母后凤体欠安,本宫千里迢迢带回来尽孝的,若是出了岔子……” 那声音……太熟悉了。 刻入骨髓的骄横,哪怕裹上了一丝异域腔调,也依旧清晰可辨! 赵玖鸢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端着药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是她!那个远嫁塞外,本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的……玄瑶! 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大厅中的身影。 玄瑶一身华贵的异域服饰缀满金线和彩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眩目的光。 曾经属于北虞公主的骄矜,如今又糅杂了几分塞外的张扬跋扈,更显得盛气凌人。 她正被一群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宫人簇拥着,目光如同高傲的孔雀,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不能被她看见!绝不能! 赵玖鸢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端着药盅的手微微颤抖,脚步却下意识地加快,几乎是贴着墙根疾走。 就在她即将掠过那根粗大的廊柱,以为能侥幸逃脱的刹那…… 一只描金绣凤的鞋,毫无预兆地横踹在她的左腿膝弯处。 “啊!” 膝盖骤然剧痛,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左腿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赵玖鸢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狠狠扑倒,手中的青瓷药盅脱手飞出。 “哐啷!”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滚烫的深褐色药汁泼溅开来,在冰冷光滑的青石地砖上蔓延开一片狼藉的湿痕,蒸腾起苦涩的白汽。 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有几片甚至划过了她的手背,留下几道细微的血痕。 剧痛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玖鸢眼前发黑。 还未等她从痛楚和狼狈中缓过一口气,突然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猛地揪起……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了她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头猛地偏向一侧,半边脸颊瞬间麻木,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 “放肆的贱婢!见了本宫竟敢不行礼问安?!眼珠子被狗吃了?!”玄瑶怒声斥责道。 御医连忙跑出来,跪下身道:“公主息怒!这是镇国公嫡长女,慕大小姐,她……” 赵玖鸢艰难地抬起头。 模糊的视野里,是玄瑶那张因快意而微微扭曲的脸。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玖鸢,那双曾经盛满恶毒算计的丹凤眼里,此刻满是得意。 “本宫打的就是她!就算出嫁了,本公告那也是北虞金枝玉叶的公主!是王庭尊贵的王后!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下贱胚子,也敢在本宫面前装聋作哑?谁给你的狗胆?!” 赵玖鸢眼眸一沉,恐怕,她早就认出了自己,此举就是蓄意报复。 屈辱和怒火如同岩浆,在胸腔里沸腾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是,她不想与玄瑶过多纠缠,若是惹得陛下不喜,恐怕还会连累赵溪冷。 赵玖鸢垂下眼睫,跪在地上:“公主殿下息怒。是臣女初次入宫,冲撞了殿下……臣女……罪该万死。” “呵……”玄瑶嗤笑一声,“现在知道认罪了?晚了!赵玖鸢,你以为你躲到镇国公府,本宫就奈何不了你了?先前在公主府,在宴席上,你给本宫添的堵,下的绊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和疯狂,声音越发阴冷:“本宫在塞外,日日夜夜都记着呢!今日撞上了,正好!新账旧账,咱们一并算个清楚!” 她猛地直起身,对着身后三名膀大腰圆的塞外装束侍女,厉声吩咐:“给本宫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起来!拖到后面那间空着的值房里去!本宫要亲自……好好教导教导她宫里的规矩!” “是,王后!” 三名侍女如同得到指令的恶犬,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赵玖鸢惊怒交加,拼尽全力挣扎起来。 手臂先前的伤处还未痊愈,此时被狠狠拉扯,又剧痛起来。伤口崩裂,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衣袖,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地砖上,洇开刺目的暗红。 那三名侍女却毫无怜悯,拖着她向偏僻的房间走去。 进了屋子,赵玖鸢被狠狠丢在值房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胳膊上传来的剧痛,冷汗不停滑落。 玄瑶蹲下身,拿出一个通体漆黑的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玄瑶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和兴奋的诡异笑容,声音却十分轻柔。 “瞧见没?这可是本宫从塞外带回来的好东西……”她用染着蔻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抠开瓶口的蜜蜡封泥。 “只需一滴,就能让你这伶牙俐齿的贱人……永远闭上这张惹人厌的嘴!再也不能在本宫面前巧言令色!”玄瑶冷笑,“我管你是谁的女儿,就算镇国公知道是我动的手,也不敢对我怎样!” 赵玖鸢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拼命挣扎,头死命地向后仰,试图避开那近在咫尺的毒药瓶口。 “按住她!给本宫掰开她的嘴!”玄瑶厉声吩咐。 三个侍女将她的胳膊和腿都固定住,又掐住了她的下巴,逼她张开嘴。 就在那滴致命的毒即将脱离瓶口之时…… “砰!!!” 一声巨响! 值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踢开,无数碎裂的木屑如同暴雨般激射。 一道玄色身影,骤然闯入! 赵玖鸢只感觉眼前一花,身上突然一轻。 紧接着,便是几道骨裂声和女人凄厉的哀嚎。 赵玖鸢瘫软在地,剧烈地呛咳着,下颌骨火辣辣地疼。 眼前一片模糊,她只能看到身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凛冽的杀气,将那致命的威胁彻底隔绝。 玄瑶还维持着倾瓶下毒的姿势,脸上的疯狂和兴奋彻底僵住,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 她手中的黑瓶“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166章 疼 “谢……谢尘冥……”玄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像是见到了恶鬼,死死盯着门口那道玄色身影,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谢尘冥冷冷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公主难道还未长记性,可需要本将呈报陛下?” 玄瑶闻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 “走!快走!离开这里!” 她踉跄着,看也不敢再看谢尘冥一眼,更顾不上她那三个瘫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侍女,只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赵玖鸢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左臂伤口撕裂的剧痛交织,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目光茫然地落在谢尘冥身上。 玄瑶为何怕他至此?他不是离开了,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还不起来?”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像一盆冰水。 谢尘冥垂着眼,目光落在赵玖鸢洇血的衣袖上,那深色的湿痕正在缓慢地扩大,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 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如同被那血色烫到一般,极其迅速地移开目光。 “伤口裂了。去找御医,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再让御医给你重新煎一份药。然后……”他顿了顿,命令道,“立刻回七殿下身边去。宫里不是你能乱走的地方。” 又是那疏离的态度。 方才方才出手相救的人不是他。 可是……他来了。在刚才最危急的关头,他还是来了。 赵玖鸢心底有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呐喊,这是不是代表着,他对她不是无动于衷?他若真的视她为陌路,何必管她死活?何必为了她,对公主的人下如此重手? 赵玖鸢想着,咬着下唇,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 她抬起头,迎上他冷锐的眸子。 “将军,我……还有些怕。宫里我不熟,我怕误闯了别的地方。将军若是不忙,可否陪我去御药房,再送我回七殿下的寝殿?”她柔声问。 赵玖鸢知道这借口拙劣。 但她只是……想抓住这与他独处的机会。哪怕多一分,多一秒。她就是想看看,这冰冷的盔甲之下,是否还有一丝残存的柔软。 谢尘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赵玖鸢洇血的衣袖上,那片刺目的暗红在素色的衣料上格外扎眼。 谢尘冥沉默片刻,就在赵玖鸢以为他会再次用冰冷的言语将她推开时…… “……跟上。”他忽然看口。 谢尘冥转身,率先迈步走向御药房的方向。 赵玖鸢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仿佛被鼓励了一番,猛地跳跃了一下。 她顾不上左臂撕裂般的痛楚,也顾不上满身的尘土和狼狈,连忙抬脚,跟上了那道孤峰般挺直的背影。 御药房内,药气蒸腾。 药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深褐色的药汁在罐内翻涌,腾起大片大片带着苦涩药味的白色蒸汽,氤氲弥漫,模糊了周遭的物事。 谢尘冥背对着赵玖鸢,立在离药炉几步远的阴影里。 高大的身影被弥漫的白雾包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老御医将重新配好的药包递给赵玖鸢,又叮嘱了几句换药的事宜,便匆匆赶去为太后诊治了。 屋中其他几位御医,也都各自有事要忙,没空理会赵玖鸢。 赵玖鸢捧着药包,目光掠过谢尘冥那道沉默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麻烦他,自己径自走向旁边的隔间。 隔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草药气息。 将药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赵玖鸢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颤抖着,撩开袖子,用未受伤的手,一点点解开手臂上那早已被血浸透的层层绷带。 动作笨拙而艰难,每一次触碰都牵扯出新的锐痛,赵玖鸢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咬着牙,拿起御医给的止血药粉。 白色的粉末如同细雪,簌簌地洒落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紧接着便是更剧烈的刺痛。 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抠住了小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赵玖鸢又艰难地用右手扯过干净的细棉布条,试图缠绕包扎。 然而,一只手操作,动作变得极其别扭和困难。 布条总是无法平整地覆盖伤口,更别提在末端打上一个牢固的死结。 尝试了几次,布条松松垮垮地滑落,伤口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楚。 赵玖鸢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挫败感和无助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谢尘冥。 只见谢尘冥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站在隔间的门槛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似乎紧握成拳,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微微凸起,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赵玖鸢望着他,眼底带着被痛楚逼出的水汽,求助道:“谢将军,御医们都在外头忙着煎药,这绷带……我实在是弄不好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双眸,小心翼翼地试探:“劳驾将军……搭把手可好?” 谢尘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赵玖鸢臂上那狰狞的伤口和散乱的绷带。 就在赵玖鸢以为他会冰冷地拒绝她,或者干脆拂袖而去时,他终于动了。 谢尘冥没有言语,只是迈开脚步,无声地踏进了隔间。 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身上的气息顿时充斥了这方狭小的空间。 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近乎粗鲁地一把扯过赵玖鸢手中那团凌乱的绷带。 没有丝毫的温存和怜惜,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麻烦事。谢尘冥扯过布条的一端,用力拉紧,缠绕过赵玖鸢的手臂。 “疼……”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第167章 问题 谢尘冥的手猛地一顿,目光上移,落在赵玖鸢惨白的脸上。 他回过神,垂着眼,浓密的眼睫在冷峻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再包扎时,谢尘冥指尖灵巧地翻飞、打结,动作变得小心翼翼,没有再弄痛她。 然而,就在他完成最后一个利落的结扣,指尖准备撤离的刹那,赵玖鸢猛地攥住了他的食指。 “慕大小姐,请自重。”谢尘冥仿佛被烫到,用力想要抽回手指。 手心一滑,被他轻易挣脱,赵玖鸢情急之下,又抓住了他的袖口。 谢尘冥前行的动作,骤然被这微小的力道扯住。 高大的身影猛地顿住,绷紧。 他没有回头,宽阔的肩背线条透出一股被强行束缚的僵硬。 被赵玖鸢攥住的袖口布料,在指间微微颤抖,如同被拉紧的弓弦。 “你今日……为何要帮我?”赵玖鸢问道。 是因为对她,还有些许在意吗? “因为你是七殿下在意的人。”谢尘冥冷冷地回答。 他这意思是……因为她是阿冷的姐姐?只是因为这样? “我不信。”赵玖鸢执拗地道。 “你信或不信,与我何干?”谢尘冥说着,一扬胳膊,想要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纠缠。 然而,这一举动却牵扯到了赵玖鸢的伤口。 “嘶……”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谢尘冥又硬生生僵住,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慕大小姐,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这话里竟然带了一丝求饶的意味。 “谢尘冥,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你。你若是回答我,我就让你走。”她说。 谢尘冥抬手揉了揉眉心,问:“什么问题?”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将心底翻腾了无数遍的疑问,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阿冷是七皇子的?你先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气话?你今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为什么玄瑶会那么怕你?还有你……”最后一个问题,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谢尘冥沉默。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慕大小姐想知道的太多了,恕谢某无可奉告。”他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赵玖鸢能感觉到手中的玄色锦袍再次绷紧,谢尘冥想甩开她。 “谢尘冥!”赵玖鸢死死攥紧他的袖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固执,“除非你同我说清楚,否则……我不会让你走的!” 这句话,让那一直背对着赵玖鸢的沉默身影,骤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戾气, 谢尘冥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闪电,巨大的阴影瞬间将赵玖鸢笼罩。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后背便重重撞上隔间冰冷的墙壁。 谢尘冥一手狠狠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紧紧攥住了她揪着他袖口的手腕。 那张俊美却此刻布满寒霜的脸,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戾气。 “你非要答案不可是吗?好,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夹杂着压抑已久的怒火,狠狠砸向赵玖鸢。 他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你问我什么时候知道……就在你捅了我那一刀之后!我的手下查到了你弟弟身上的胎记!那之后,我便知道他就是七皇子!” 赵玖鸢身子一僵。 “你问我先前说的是不是气话,不是!”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一分,痛得她闷哼出声。 “那些话,字字真心!你问我今日为何出现?”他嗤笑,带着浓重的嘲讽,“不过是路过,听见你们的聒噪,嫌你们吵了本将的清静!” “至于玄瑶为什么怕我?”他凑得更近,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锋,“因为我亲手把她那些年在公主府和幕僚私通的蠢事,桩桩件件,全都抖落到了她那位塞外王夫面前!让她在塞外,差点被当成祸水绞死。她不怕我,难道还要感激我吗?!” 赵玖鸢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最后,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死死锁住她苍白的脸,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最后……原谅你?”谢尘冥冷笑一声,“慕玖鸢,你听清楚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他猛地松开钳制赵玖鸢手腕的手,也收回了撑在墙上的手臂。高大的身躯站直,投下的阴影如同冰冷的牢笼。 “你要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现在,你满意了吗?”谢尘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极致冰冷的弧度。 每一个回答都在赵玖鸢的意料之外,巨大的委屈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她的心像是被他的话生生剜走了一块,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 所有的强撑在这一刻彻底崩溃,眼眶酸胀得厉害,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狼狈地滚落。 “又哭?”谢尘冥看着她汹涌而出的泪水,非但没有半分动容,眼底的讥诮和厌烦反而更浓。 他微微俯身,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觉得委屈?觉得痛了?不是你逼我说的吗?” “鸢儿?” 一道沙哑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这剑拔弩张的空间。 赵溪冷正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他重伤未愈,走到这御药房,喘得厉害。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墨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素色的寝衣,显得越发单薄病弱。 见两人的气氛诡异,少年清秀的眉头瞬间拧紧。他扶着门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你们……在干什么?”他迟疑地开口。 赵玖鸢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用袖子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 与此同时,谢尘冥终于彻底挣脱了无形的束缚。他脸上的戾气和讥诮瞬间敛去,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对着门口的赵溪冷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姿态恭敬却冰冷疏离。 “殿下。” 低沉的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甚至没有再多看赵玖鸢一眼,更没有丝毫停留。 他大步流星,径直从赵溪冷身侧掠过,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御药房,转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168章 会有机会的 赵玖鸢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右手掌心,方才死死攥着他袖口的地方,清晰地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低头看去,细嫩的掌心竟被自己用力过度的指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形痕迹。 可是手心那点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她究竟在期待什么?他几次三番说了这样的狠话,她还觉得他对她有心? 或许他救她,不过只是顺手做个人情罢了…… “鸢儿!” 赵溪冷的惊呼声将赵玖鸢从绝望中猛地拉回。 他顾不得自己的虚弱,几步抢到赵玖鸢面前,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张。 “你的伤,前些日子不是已经好了不少,怎么又裂开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燃起愤怒的火焰,“是不是他?!是不是谢尘冥伤了你?他对你做了什么?我找他……” 赵玖鸢这才发现,自己的素衣上,还沾染着方才的血渍。 赵溪冷激动得要转身去追。 “不!不是他!” 赵玖鸢立刻急声喊道。 她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赵溪冷,眼眶因为强忍情绪而再次泛红。 赵溪冷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信和困惑。 “真的不是他……”赵玖鸢吸了吸鼻子,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擦拭着再次控制不住涌出的泪水,一边解释。 “是……是我不小心……遇上了刚从塞外回来,进宫探望太后的玄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起了点小冲突而已。已经……没事了。伤口也包扎过了。” “玄瑶?”赵溪冷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名字充满了厌恶。 但他的目光依旧狐疑地在赵玖鸢脸上,和谢尘冥离去的方向来回扫视,显然并未完全相信。 “那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刚才……”他看着我还带着泪痕的脸,眼神里的疑虑更深,“他刚才是不是欺负你了?鸢儿,我听到他说……” “他只是碰巧路过。”赵玖鸢飞快地打断他。 赵玖鸢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清澈的目光,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恳求。 “阿……七殿下,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歇一歇。” 掌心那四道带血的月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作痛。 心口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又深又狰狞。 她勉强地扬起笑容,道:“新的药应该已经煎好了,我去拿……” “这种事,让下人做就好。”赵溪冷阻止了她。 他沉默地看着强颜欢笑的赵玖鸢,眼中的愤怒和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却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忽然上前一步,抬起手,带着一种怜惜的意味,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她的碎发。 那些被冷汗和泪水濡湿,凌乱贴在脸颊的一缕碎发,被赵溪冷细致地别到她的耳后。 “鸢儿……”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只剩下温软的担忧,“先前你在公主府的时候……是不是没少受玄瑶的刁难?” 那轻柔的触碰和温软的话语,如同暖流,猝不及防地淌过冰冷麻木的心房,却带来更深的酸楚。 赵玖鸢鼻尖一酸,连忙用力咬住下唇。 “都过去了……”她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不必再提了,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不必放在心上?”赵溪冷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眸色变暗,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赵玖鸢几乎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又看向她,目光重新变得温软,带着点少年人的固执:“鸢儿,她敢伤你,这事就过不去。”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紧。他这语气…… “殿下,真的只是小事。你身体还没好全,别为这些事费心。”她慌忙岔开话题,语气带上了真切的担忧,“倒是殿下,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躺着静养吗?御医的话都忘了?” 赵溪冷看着她焦急的神色,脸上的冷意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褪去。 他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略显虚弱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你离开太久了……我不放心。”他说。 这暖意来得猝不及防,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赵玖鸢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专注、仿佛能灼伤人的目光。 “我扶你回去。”她几乎是立刻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未受伤的手伸出,虚虚地托住他微凉的手肘。 赵溪冷并未抗拒她的搀扶,反而顺从地微微靠向她,将一部分重量倚靠过来。 他脚步虚浮,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方才好了些。 赵溪冷任由赵玖鸢扶着他,慢慢走向通往他寝殿的回廊。 廊下光影随着日头西移,在朱红的柱子上投下长长的、不断变化的影子。 沉默在两人间流淌,只有他略显虚弱的脚步声和赵玖鸢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清晰可闻。 “鸢儿。”他忽然开口,“父皇说,再过两日,等我身子再好些,便要将我的身份……昭告天下。” 赵玖鸢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意味着,从此,那个曾与她相依为命,住在远郊小屋,会缠着她讨要糖葫芦的少年阿冷,将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尊贵无比、居于云端、手握生杀大权的七皇子殿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涩猛地涌上喉头,赵玖鸢为他终于能认祖归宗而感到欣慰,但心情又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她抬起头,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脸上挤出由衷的笑容。 “那太好了,殿下……终于也可以认祖归宗,再也不用……” 后面的话哽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忍受那些异样的目光和羞辱…… 赵玖鸢顿了顿,笑容里染上几分怅惘:“只是……以后臣女想见弟弟,怕就没那么容易了。这几日……可得让阿姐……好好看看我的阿冷。” 赵溪冷微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侧过身,就站在回廊明暗交织的光影里,垂首看着赵玖鸢。 廊外疏落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瘦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赵溪冷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声音带着近乎暧昧的意味。 他久违地又唤她“阿姐”。 “阿姐放心……”赵溪冷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我们会有机会……天天在一起的。” …… 第169章 杀手 赵玖鸢将赵溪冷小心翼翼地扶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边,看着他略显吃力地靠回堆叠的枕头上。 他闭了闭眼,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微促,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殿内死寂,只有角落里铜灯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宫人很快就端来煎好的药,赵玖鸢接过,坐在赵溪冷的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 目光落在他安静面容上,她脑海里却如同沸腾的熔岩,思绪混乱地翻滚。 既然谢尘冥在那么早之前就得知了赵溪冷的身份,那么,赵溪冷自己呢?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又是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殿下……”赵玖鸢艰难地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七皇子的?” 躺在床上的少年,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 “鸢儿。”他轻轻唤道,勾起一抹苦笑,“你终于想起来,要问一问了吗?从成渝镇回来,你还什么都未曾问过我。” 赵玖鸢微怔。 是啊,自从他身份揭露,自从他流露出那超越姐弟界限的情愫,自从死里逃生离开成渝镇……赵玖鸢的世界天翻地覆,自顾不暇。 她所有的痛苦、挣扎、绝望都围绕着谢尘冥,何曾真正静下心来,关心过眼前这个,同样经历了身份巨变,身处漩涡中心的少年? 赵玖鸢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 她带着深深的歉疚,迎上赵溪冷那双写满了落寞的眼睛。 他们之间,因为那不该有的情愫,仿佛有了一道无形的隔阂,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相依为命、毫无保留的时光。 “我知道……”赵溪冷看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自责,那苦涩的笑容渐渐加深。 “自从我说了那些话,鸢儿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看我了。”他顿了顿,目光执着,“可是,我不后悔。” 他微微撑起一点身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把我的心意告诉你,我不后悔。哪怕你厌恶我,疏远我……也好过让我强忍着,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声音低了下去,“那样……比现在更让我难受千倍万倍。” 这近乎偏执的告白,像滚烫的烙铁,烫得赵玖鸢心脏一阵紧缩。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情感漩涡。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了她欲逃的脚步。 “想必鸢儿……已经知道萧将军的身份了?”赵溪冷忽然道。 赵玖鸢微怔,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是你的舅舅?”她问。 赵溪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神情。他目光投向帐顶繁复的纹饰,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刚到北境军营没多久,我就被舅舅认出来了。”他扯了扯嘴角,“舅舅说,当年,我是被织瞳从母妃身边偷走的。母妃因为我被偷走,思念成疾,日夜哭啼,神智渐渐……不清醒了。”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 “宫里的太医都说,她是……思子成狂,疯了。最后在疯魔之中,自戕身亡。”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赵玖鸢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颤抖的手。 “可是舅舅不信!”赵溪冷抓紧了她的手,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悲愤,“他远在边疆,得知母妃在寝殿中自戕的消息后,不顾一切派人暗中调查!结果……结果在母妃的遗体中,发现了毒!” “毒?”赵玖鸢惊讶。 这是萧将军并未提及的。 “所以……你母妃她……是被……” “是被人谋杀的!”赵溪冷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几个字。 “偷走我,和毒杀母妃的,都是宫里的人。是宫里的人,和织瞳里应外合。” 赵玖鸢咬了咬唇,宫中的黑暗与血腥,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狰狞可怖。 “舅舅查到这些,怒不可遏,却也知道……当时他自己势单力薄,无法撼动盘踞在都城的毒蛇。”赵溪冷继续道。 “他在边疆养兵多年,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我。他按捺住仇恨,将我留在身边教导。他说……要等我再成熟些,等我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有了能保护自己、也能为母妃讨回公道的势力,再回到都城,与父皇相认。” 赵溪冷顿了顿,目光转向赵玖鸢,带着一丝苦涩的歉意:“所以……鸢儿,不是我有意瞒你。是舅舅……他不愿我过早暴露在那些豺狼虎豹的视线里,怕我步了母妃的后尘。” 原来如此…… 赵玖鸢叹息一声:“我怎么会怪你。若是我早些知道,也会支持舅舅的决定。” 她又问:“可是,既然如此,为何你要去做诱饵,代替金牙王坐在回程的囚车里?” “原本只是想引蛇出洞,引出那些试图掩盖真相的,织瞳的杀手。”赵溪冷面色渐沉,脸色更加苍白,“但我们没想到,引来的,竟是宫中派来的杀手。” 宫中的杀手? 这几个词如同钥匙,猛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闸门。 金牙王说的话,忽然在赵玖鸢脑海中回荡。 …… “他们刀柄上的刻印,那些兵器锻造的独特纹路,老子在牢里见过!那是……那是宫里禁军才有的东西!只有宫里头的那几位,才有资格调动那些带鹰隼暗纹的家伙!谢尘冥?他算个什么东西!他那时候算个什么东西?他配用那些人吗?!” …… 所以,来刺杀他们的凶手一直是两批不同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劈开了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一批,是刺杀谢尘冥的人。那些在回公主府的路上,在悬崖上穷追不舍的杀手……他们的兵器……赵玖鸢记得,上面没有金牙王所说的那种印记。 而刺杀赵溪冷……那些险些要了他命的刺客,是宫里来的人。 这么说…… 赵玖鸢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利刃,死死钉在赵溪冷脸上。 “难道五年前的那些杀手……要杀的是……” 第170章 逃离 赵溪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赵玖鸢震惊又痛楚的眼神,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慌乱和挣扎。 赵溪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仿佛在问:你确定要知道吗? 他这犹豫挣扎的模样,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浇灭了赵玖鸢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五年前那些杀手,是来杀你的,对吗?”赵玖鸢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 赵溪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玖鸢手中的药碗掉落在地上,她喘着粗气起身,不敢相信地看着赵溪冷。 当初在成渝镇,那群口口声声说着“救了不该救的人”,“知道得太多了,必须灭口”的魔鬼……那群让养父母倒在血泊中,让他们姐弟妹三人从此坠入地狱的凶手…… 不是谢尘冥的人,而是得知了虞帝宠爱的七皇子还活着,跑来杀人灭口的禁军。 颠覆性的真相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击得赵玖鸢几乎站立不稳。 赵溪冷看着她脸上那恍然大悟后瞬间崩塌的绝望和痛苦,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没错,鸢儿。”他挤出一个破碎不堪的笑容,“当初害死爹娘的,不是谢尘冥……而是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子在心上凌迟,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赵玖鸢僵在原地,眼前阵阵发黑。 她甚至无法思考,无法呼吸。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跌撞着冲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冰冷的门环。 “鸢儿!” 身后传来赵溪冷嘶哑的呼喊。 赵玖鸢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她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 …… 翌日。 天光透过高窗,在寝殿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惨淡的亮斑。 殿内浓郁的香燃了一夜,味道越发甜腻沉重。 赵玖鸢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站在赵溪冷的床前,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紧紧交握的手上。 一夜未眠的疲惫刻在眼底,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憔悴。 “你说……你要回国公府?”赵溪冷靠坐在软枕上,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翻涌着巨大的失落,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是因为……恨我了吗?” 恨? 这个字眼像针一样刺入耳膜。 赵玖鸢猛地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带着浓重血丝,写满脆弱的眼睛。 她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声音干哑破碎。 “我怎么会恨你?你曾经是我的弟弟,这些罪行,也不是你犯下的。你……何错之有?” 赵玖鸢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药味和冰冷的气息刺得肺腑生疼,却也带来一丝清醒。 “我只是……觉得在宫里待得太久了。殿下的伤,御医也说了,已无大碍,只需静养。臣女该回去了。”赵玖鸢又用上了疏离的称呼。 赵玖鸢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过了许久,他才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也好。我命人送你回去。鸢儿,路上小心。” 那顺从的姿态,却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人心头沉重。 赵玖鸢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易便放走了她,但她也无力去探究原因。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不敢再多看一眼他那失落的模样。 就在赵玖鸢即将迈出殿门门槛的刹那,身后那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鸢儿……迟早,你还会回到我身边的。” 赵溪冷的声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声音很轻很柔,却让赵玖鸢觉得毛骨悚然。 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殿下照顾好自己,臣女……祝殿下,从今往后,平安顺遂。” …… …… 赵玖鸢终于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宫中。 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在望,熟悉的门庭石狮沉默伫立。 当马车终于稳稳停在门前,车帘掀开,赵玖鸢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丝。 裴管家迎了上来,说是镇国公夫妇和慕荣盛有事出了门,家中只有明儿在。 踏入府门,穿过熟悉的游廊,还未走到自己居住的小院,一个嫩粉色的身影便从月洞门里冲了出来。 “阿姐——!!!” 是赵溪明。 她像只受惊的小鸟,一头扎进赵玖鸢怀里,小小的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腰,力道大得惊人 “阿姐!哥哥他怎么变成七皇子了?府里都在说……说哥哥是皇子,是真的吗?那……那哥哥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雨点般砸落,她仰起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不安和困惑。 赵玖鸢心中酸涩难言,她不希望赵溪明知道太多,于是没有将最近发生的事都告诉她。 府中的流言蜚语,恐怕已将这惊天变故传得沸沸扬扬,吓坏了这个敏感的孩子。 “是真的,明儿。阿冷他……确实是陛下的孩子。”赵玖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 “但是,以后你还是可以见到他的。放心吧明儿。” 赵溪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是皇子……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喊他哥哥了?” 赵玖鸢紧紧抱着她,喉头哽咽,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要喊他殿下了。” 院中的花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笼罩在赵玖鸢心头的沉重。 就在这时,裴管家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谢将军在前厅求见!说是……有极要紧的事!” 谢尘冥? 这个名字瞬间在赵玖鸢心头掀起滔天巨浪。他怎么会来?他最近不是一向避她如蛇蝎? “他……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赵玖鸢的声音干涩发紧。 裴管家看了看赵溪明,又看了看赵玖鸢,低声道:“谢将军说,是关于……关于明儿小姐的身世。” 第171章 丧心病狂 “谢将军还特意交代……”裴管家凑近了,将声音压得更低,“请大小姐独自前往花厅叙话。明儿小姐,还是先留在内院为好。” 不让赵溪明去…… 赵玖鸢眉心一跳。难道是不好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抚了抚赵溪明的小脸,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明儿乖,阿姐去去就回。你先回房等我,好不好?” 赵溪明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被暮月领回了内院。 赵玖鸢来到前厅,谢尘冥一身藏蓝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负手立于窗前。 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并未回头,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比在宫墙里更甚。 而他身侧,站着身着深绯色官袍的向延向延。 他见赵玖鸢来,微微颔首致意,神色凝重。 “暮大小姐。”向延率先开口,声音沉缓,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今日冒昧叨扰,实因案情牵涉贵府二小姐身世,在下不得不前来据实相告。” 赵玖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道冰冷的背影。 向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经提审金牙王,此人已在狱中供认不讳。他交代,当年赵溪明,是他从兵部尚书府带出的。” 赵玖鸢一怔。 这么说,赵溪明是兵部尚书家的女儿? “既如此,找到了明儿的亲生父母,不是一桩好事?”她不解。 为何两人身上沉重的气息,仍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是,”向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金牙王声称,他并非是将赵溪明偷出来的,而是……受兵部尚书本人所托!” “什么?”赵玖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向大人,你的意思是,兵部尚书托人偷走自己的孩子?” “正是。据金牙王供述,当年尚书夫人产下赵溪明后,尚书大人见是个女儿,大为不悦,嫌恶非常。加之夫人产后体弱,难以再孕,他便起了歹心。竟暗中联络织瞳组织,许以重金,命他们……将这个刚出生的女婴处理掉,伪装成被偷走的样子。” “是金牙王见那女婴玉雪可爱,一时心软,才未曾下杀手,而是辗转将其……卖至成渝镇。” 赵玖鸢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 如此丧心病狂,算什么父亲? 兵部尚书……那个道貌岸然、位列九卿的朝廷重臣,竟是如此心肠歹毒、草菅人命的衣冠禽兽! “那……尚书夫人呢?”她声音颤抖。 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去寻找自己的孩子? 向延脸上痛惜之色更浓,沉重地摇了摇头:“尚书夫人……痛失爱女,本就悲痛欲绝,心神恍惚。而那兵部尚书,却在夫人最是伤心绝望之时,迫不及待地纳了二房。” 他顿了顿,声音满是冷意:“更可恨的是,那二房入门后,很快便诞下男丁……尚书夫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神,在丈夫的冷落,世人的议论,以及失女的痛苦多重折磨下,终于彻底崩溃……” “……最终,在一个寒夜,她投井自尽了。” “畜生!”赵玖鸢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眼前仿佛闪过冰冷的井水,吞噬了一个绝望母亲的身影。 那因失去女儿而疯癫,又被丈夫无情抛弃的夫人……她投井前,该是何等的悲凉与绝望。 “为了一个荒谬的男嗣执念,竟能狠心舍弃亲生女儿,逼死结发妻子,这人简直是禽兽不如!人伦尽丧!”赵玖鸢怒声道。 “此等悖逆人伦、丧心病狂之恶行,天理难容!”向延亦是义愤填膺,脸色铁青,“在下已将金牙王供词及所查证之线索,详细呈报陛下!陛下震怒,已下旨严查兵部尚书!” 他看了看谢尘冥,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真诚的劝慰:“只是……慕大小姐,谢将军说,明儿姑娘年纪尚幼,天真烂漫。此等……不堪入耳的肮脏真相,实在不宜让她知晓。” “让她知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如此禽兽,母亲又遭此大难……这对她而言,太过残忍。不如,就让她在国公府平安长大,远离这些污秽,或许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向延建议道。 不让赵溪明知道…… 赵玖鸢怔怔地站在原地。 巨大的愤怒之后,是更深的茫然和沉重。 向延的话不无道理。 既然明儿的亲生父亲如此禽兽不如,那她也没必要再认他。她有赵玖鸢这个姐姐,就够了。自己定会竭尽全力护赵溪明的周全。 “……多谢谢将军,多谢向大人。”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两人深深行了一礼。 向延点点头,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与将军便不再叨扰,先行……” “告辞”二字尚未出口…… “等等!” 赵玖鸢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尘冥那一直背对着她的身影,微微一顿。向延则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一股热意猛地冲上脸颊,赵玖鸢强自镇定,迎上向延询问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二位大人为了小妹的身世奔波劳碌,费心查证,此等恩情,小女无以为报。只是,如今……又值晚膳时分,不知……可否请二位大人赏光,让小女请二位吃顿便饭,聊表谢意?” 赵玖鸢说着,目光终究还是忍不住,飞快地扫过窗前那道沉默的背影。 向延显然没料到这个邀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哈哈,慕大小姐盛情,在下却之不恭!正好腹中空空,那就叨扰……” “我没空。” 三个冰冷的字,如同三颗冰块一般,猝不及防地砸落。 谢尘冥终于转过身。 他并未看赵玖鸢,那双眸子如同覆着万年寒冰,冷冷地瞥了一眼正摸着肚子、笑容僵在脸上的向延。 “案子还没审完,北境军报待阅。向大人,难道你很闲?”谢尘冥冷冷地问道。 那姿态,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赵玖鸢的心如同坠入冰窟。 方才那点想要借机靠近的希冀,瞬间被这冰冷的拒绝碾得粉碎。 “诶,谢将军此言差矣!”向延却像是没感受到那冰封的气氛,反而带着点调侃意味地看向谢尘冥,“我可是记得,你前几日还同我说,北境近来平静得很,闲得你只能翻来覆去审理旧案……”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 谢尘冥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张冷峻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和恼怒。 他倏地转头,那双冰封的眸子如同利刃般射向多嘴的向延,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要溢出来。 第172章 先干为敬 向延被他这眼神看得一缩脖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谢将军。”赵玖鸢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柔,“向大人说的是,不过一顿便饭而已。您帮了我……帮了小妹这么大的忙,若连一顿粗茶淡饭都不肯赏脸,传出去,倒显得我国公府太过失礼,不懂待客之道了。” 她脸上带着恳切的微笑。 谢尘冥的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看着她脸上那看似温婉实则狡黠的浅笑,又扫了一眼旁边一脸“看你怎么办”的向延。 骑虎难下四个大字,就差直接写在他脸上。 沉默片刻,谢尘冥终于开口:“……那,叨扰了。” “太好了!”向延立刻眉开眼笑,“那就有劳慕大小姐安排了!” 于是,三人来到了云山居酒楼,选了临窗的雅阁。 雕花木窗外是粼粼河水,画舫笙歌隐约飘来。紫檀圆桌上,陈年的春光碎在玉壶中漾着琥珀光泽,清洌醇厚的酒香混着菜肴热气,氤氲满室。 向延笑呵呵地看着赵玖鸢执起那沉甸甸的玉壶。 壶身微凉,细腻温润。 她手腕微倾,清洌的酒线注入谢尘冥面前那只青玉杯,琥珀色的液体打着旋儿。 接着,她又为向延满上。 轮到她自己面前那只空杯时,赵玖鸢手腕轻抬,壶口微斜……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攥住了玉壶细长的颈。 赵玖鸢一怔,抬眸看向手的主人。 “你伤未愈,不宜饮酒。”谢尘冥的声音低沉,毫无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甚至没有看她,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的想法。 这突如其来的阻拦,让雅阁内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向延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视线在赵玖鸢和谢尘冥之间来回扫视。 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看戏的意味和调侃。 赵玖鸢攥着玉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这是,关心她? 可是,他分明狠话说尽了,为何还要管她? 赵玖鸢脸上绽开一个无辜的笑容,目光落在谢尘冥的脸上,声音清脆。 “敢问谢将军,您这是以什么身份管小女?” “噗……”向延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连忙用酒杯掩饰住上扬的嘴角,唯恐天下不乱地点头附和:“是啊谢兄,你这……管得有点宽了吧?慕大小姐请咱们吃饭喝酒,她自己喝不喝,那是她的自由嘛!” 谢尘冥冷冷扫了向延一眼,那攥着玉壶的手指,指节绷紧,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微微凸起。 他那双冷若寒霜的眸子终于落在赵玖鸢脸上。 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就在他沉默的片刻,赵玖鸢手腕发力,忽然一旋,动作快而刁钻,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 “啪!” 玉壶硬生生从他铁钳般的指掌中挣脱出来,和赵玖鸢面前的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不再看他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执起玉壶,毫不犹豫地为自己面前那只空杯注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映着她眼底跳动的光。 “多谢二位大人这段时日的鼎力相助。”赵玖鸢朗声说道,“小女感激不尽,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她已举起那杯辛辣的春光醉,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如同燃烧的火焰,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而下,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一股强烈的滚烫猛地冲上头顶,呛得她喉头发紧。 赵玖鸢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前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哎!慕大小姐,慢点喝,这酒后劲大!”向延的惊呼声传来。 然而,酒杯已空。 赵玖鸢重重地将空杯顿在桌上,脸颊瞬间飞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烧心的灼热感在胃里翻腾,带来阵阵眩晕,却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心口的寒意。 她抬手抹去唇边沾湿的酒渍,目光带着一丝迷离的水汽和刻意的挑衅,直勾勾地看向依旧端坐着的,面色冷凝的谢尘冥。 “谢大将军。”她歪了歪头,声音因酒意而带上了一丝慵懒的沙哑。 指尖点了点他面前那杯丝毫未动的青玉酒杯:“您……为何不喝?” 谢尘冥的下颌线绷紧,眼神锐利如刀,刮过赵玖鸢被酒气熏红的脸颊。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本将还有公务在身。” “呵……”赵玖鸢轻嗤一声,那笑声里带了一丝自嘲。 公务?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过就是因为厌恶她,不想饮她敬的酒罢了。 赵玖鸢心中难受,但她脸上却重新堆起灿烂的笑容。 “向大人!”她猛地转向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向延,再次执起玉壶,“谢将军不喝,我们喝!今日不醉不归,我敬您。” “诶好!慕大小姐爽快,当真是女中豪杰!”向延显然是喝开心了,也乐得配合,哈哈一笑,痛快地与她碰杯,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再次入喉,如同滚烫的岩浆。 还未吃上两口菜,就两杯酒下肚,眩晕感更甚。 眼前的光影都开始模糊晃动。 赵玖鸢强撑着,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不管不顾地再次灌下。 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好,再来!”她声音已有些发飘,手却异常固执地又去够那玉壶。 眼角的余光瞥见谢尘冥。 他端坐在那里,如同冰雕,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锁在她因酒意而微微摇晃的身体上。 每当她灌下一杯,他紧蹙的眉头便拧紧一分,那紧抿的唇角也向下沉一分,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将桌上的菜肴冻结。 可赵玖鸢和向延仿佛都未察觉似的,一杯接着一杯。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香气扑鼻,却丝毫无法驱散这雅阁内无形的硝烟。 向延几杯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天南海北地聊着,试图缓和气氛。 赵玖鸢强打精神应和,笑容却越发勉强。酒意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沉默的身影上。看着他面前碟中几乎未动的菜肴,看着他握着酒杯,指节泛白的手…… 一股混杂着委屈和不甘的情绪,和酒壮怂人胆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第173章 管不着 赵玖鸢拿起手边的公筷,手腕因酒意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固执地伸向那道离他最远的,金黄油亮的松鼠鳜鱼。 筷尖夹起一块裹满浓郁酱汁的鱼肉,越过中间几道菜,带着点笨拙的坚持,放进了他面前那只几乎空着的青玉小碟里。 “谢将军。”赵玖鸢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醉意和颤抖,“尝尝这个,云山居的招牌。味道极好……” 筷尖触及碟沿的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雅阁里格外清晰。 谢尘冥的身体一僵。 他倏地抬起眼,望向赵玖鸢。 向延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谢将军一向不食别人夹的菜,也一向无人敢给谢将军夹菜。慕大小姐,你勇气可嘉。”向延咂舌道。 赵玖鸢被谢尘冥那骇人的目光看得心头猛跳,酒意都吓醒了几分。 她强自镇定地扯出一个笑容:“我……用的是公筷。谢将军不会嫌弃吧?” “哈哈哈!”向延爆发出洪亮的笑声,“大小姐误会了,谢将军不是嫌人口水,而是怕有人下毒。” 赵玖鸢被笑得有些尴尬,她抿了抿唇,小声地说:“我不会给你下毒的……” 向延拍着大腿,借着酒劲,眼神暧昧地在她和谢尘冥之间扫来扫去,语不惊人死不休:“慕大小姐,你这般殷勤……莫不是,对我们谢将军……有意?” 赵玖鸢一怔,看向谢尘冥冷漠地低垂着的双眼,面上的寒霜丝毫不减。 她被向延戳中心事,眼眶瞬间酸胀滚烫。 这段时间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反复被拒绝的难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有意又如何?”她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砰”的一声闷响。 谢尘冥手中那一直紧握的青玉酒杯,被他骤然失控的力道,硬生生捏碎在掌心。 向延的笑声也戛然而止,脸上的戏谑瞬间化为惊讶。 他看看谢尘冥手中的青玉碎片,又看看眼眶和脸颊都通红的赵玖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怎么感觉,两人之间的氛围怪怪的,不是开玩笑那么简单? 谢尘冥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一步跨到赵玖鸢面前。 他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夺过赵玖鸢手中还盛着半杯残酒的酒杯。 “你喝得够多了!”他似冷声道。 赵玖鸢抬起头望着他,眼里满是倔强,阴阳怪气道:“谢将军不是不理我吗?为什么连我喝酒都要管?” 谢尘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换了个说话的方式:“慕大小姐,你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 “我自己的身子,用不着谢将军操心。”赵玖鸢撇过脸去。 谢尘冥顿时面色铁青。 向延看着谢尘冥骇人的脸色,如梦初醒,极其识趣地嚷道:“哎呦,不行,茅房!我得去趟茅房,茅房在哪儿来着?不行了不行了,二位先慢聊!慢聊!”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飞快,近乎狼狈地窜出了雅阁,还贴心地反手带上了门。 雅阁内,只剩下赵玖鸢和谢尘冥对峙着。 赵玖鸢不想看他,又伸手去拿酒壶,不想谢尘冥猛地将酒壶扫在地上。 “不许喝了!”他怒声道,“慕玖鸢,你何时变成酒鬼了?!” 赵玖鸢本就因酒意而感到眩晕,他这样一吼,强烈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带着哭腔喊道:“你凭什么管我?你不是不理我吗?不是当我是陌路吗?我喝不喝酒,关你什么事?!” 谢尘冥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看看你自己!伤口未愈,便这般糟践身子!你……” “我说了我的身子,你管不着!”赵玖鸢打断他。 醉意彻底毁了理智,只剩下不顾一切的宣泄和控诉。 “我糟践我自己,与你何干?谢将军……你不是厌恶我吗?不是不在意我吗?既如此,我的身子如何,不用你管!就算我死了,也不用你管!”她借着酒劲儿,说着嘲讽的话。 谢尘冥俯下身,那张因暴怒而显得格外凌厉的脸庞猛地逼近。 他掐着赵玖鸢红扑扑的脸,嘶哑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 “不用我管?”他眼底的痛意再也掩盖不住,“慕玖鸢,你看着我!你这副样子……你让我如何不管?!” 他眸中的痛楚和挣扎,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赵玖鸢混沌的意识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什么意思?”赵玖鸢目光茫然,试图从他眼中找到答案。 谢尘冥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刚涌出的情绪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按捺下去,迅速消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冰冷坚硬的漠然。 就好像他那层刚刚被撕开一角的盔甲,瞬间重新严丝合缝地被盖上,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固,更加拒人千里。 “你喝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淡,“我送你回去。” 回去?她才不回去。 赵玖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站起不管不顾地伸出双臂,死死地揽住了谢尘冥的脖颈。 身体因为骤然发力而失去平衡,以至于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谢尘冥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稳稳地扶住了赵玖鸢的腰身。 那灼热有力的大掌,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箍在她的腰侧。 两人的身体瞬间紧密相贴。 浓烈的酒气,他身上的龙涎香,还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 气息骤然变得滚烫而暧昧。 赵玖鸢彻底醉了。 她仰着头,脸颊酡红滚烫,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浓浓的醉意,固执地搂紧他的脖颈。 “你……你都要了我的身子,你要负责!不然……不然我就告诉所有人!告诉全天下我们两个的事!到时候……没人要我了,我……我就只能……只能赖上你了!”她胡乱说着。 这近乎撒泼耍赖的醉言,让谢尘冥僵住。 他像是被烫到般,下意识地想要撇开脸,避开她灼人的目光。 “胡言乱语……”他斥道。 赵玖鸢借着酒意,双手死死捧住他试图转开的脸颊。 带着泪水和酒气的唇,笨拙地印上了他紧抿的薄唇。 第174章 不要走 “唔……!” 谢尘冥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深眸瞬间睁大,瞳孔紧缩。 他感受到她唇上还沾染着咸湿的泪水,还不停生涩而笨拙地啃咬着自己的唇。 那混合着酒气和独属于她的味道,如同最烈的毒药,猝不及防地侵入他的感官,几乎要摧毁他的意志。 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渴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的理智在体内疯狂叫嚣着,让他推开这个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女人。 可是……手臂却如同被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 那箍在她腰间的掌心,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收拢,将她更加贴近自己滚烫的身体。 那生涩笨拙的吻,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狠狠闯入了他的心门。 那些刻意遗忘的温存,那些蚀骨的思念,那些午夜梦回时指尖残留的触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谢尘冥僵硬着,承受着这个带着泪意的吻。没有回应,却也没有推开。 然而,那强大的自制力终究占了上风。 他猛地别开头,将赵玖鸢狠狠推开。 赵玖鸢被他推得踉跄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唇上还残留着他微凉的气息,心口却因为他这毫不犹豫的推开而再次被狠狠撕裂。 谢尘冥急促地喘息着,不敢看她,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低沉地开口。 “北虞民风开放,你……定能觅得真心待你之人。”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打算负责了? 这冰冷绝情的话语,彻底点燃了赵玖鸢燃烧的怒火,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被烧成灰烬。 “谢尘冥!你这个浑蛋!”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赵玖鸢带着浓重的哭腔,不顾一切地怒骂着。 她将平日里不敢说的怨愤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始乱终弃!狼心狗肺!你就不该姓谢(蟹)!你就该姓瞎(虾)!瞎了你的狗眼!”赵玖鸢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抽泣着道,“我,我小时候……把你从溪边救回家!我……我救了你!你呢?!你把我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你只记得沈霓渊!你不记得我了……” 赵玖鸢仰天痛哭。 “我……”谢尘冥张了张口,却没来得及插上一句话。 她收了哭声,又道:“还有第一次重逢……在公主府,你就欺负我!你……你把我直接丢到池塘里!你对我那么冷漠,还那么凶,我,我好怕你!” “你说过要娶我的!在成渝镇你亲口说的!你说等你回来……就,就娶我!”赵玖鸢哭得话都说不连贯,“结,结,结果呢?你食言了!你一去不回!连个音信都没有!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等到家破人亡!” 谢尘冥深吸了口气,双臂环胸地看着她:“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你管我起不起来?!”赵玖鸢抹着眼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后来……后来你又说了,你又说要娶我!结果呢?你又食言了!谢尘冥,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谢尘冥!你说话不算话!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愤怒的控诉如同疾风骤雨,狠狠砸在谢尘冥身上。 他僵立在原地,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起来!”他声音带着浓重的警告。 “我就不起来!!”赵玖鸢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却更加悲愤委屈。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借着酒劲和巨大的情绪冲击,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我就不起来!有本事你杀了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被你气死算了!呜呜呜……” 她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谢尘冥看着地上那个哭得毫无章法、撒泼耍赖的身影,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粘在脸颊的凌乱发丝,看着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紧绷冷硬的脸部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抱着一丝侥幸想,她醉得不轻,或许,醒来不会记得。 于是,谢尘冥终究是没有忍住,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缴械投降。 高大的身影缓缓蹲下,单膝跪在女人面前。 在赵玖鸢还沉浸在悲愤的哭嚎中,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伸出手,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抬起了她布满泪痕的下巴。 赵玖鸢看着谢尘冥近在咫尺的脸,带着水汽的泪眼骤然睁大—— 他狠狠地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所有未尽的控诉和哭嚎。 所有的声音,瞬间被吞噬在这个情绪复杂的吻里。 赵玖鸢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这个吻,酒意就夺走了她的意识,让她浑身一软,闭上了眼。 她好像昏睡过去了,但不知为何,半睡半醒间,赵玖鸢睁不开眼,却听得见周遭的声音,也有知觉。 一只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赵玖鸢觉得害怕,下意识地抬手揪住了那人的衣领。 “谢尘冥……”她低声呢喃,“不要走……好不好……” 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仿佛要将她揉入身体。 他抱着她,不知走向了何处,然后轻轻将她放在了一个软榻上。 身体陷入柔软锦垫,困倦的感觉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热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开黏在她脸颊上那缕,被泪水浸透的凌乱碎发。 赵玖鸢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模糊视野里,是谢尘冥近在咫尺的脸。 他紧蹙眉头,薄唇抿紧,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浓重的懊悔和挣扎。 见她睁眼,他手一僵,想要收回。 赵玖鸢却抓住了他的手。 “你说过……要娶我的……”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自己都听不明白,“不可以……食言……” 话还没说完,她眼睛又忍不住闭上,陷入沉睡中。 梦里,她也死死抓着那只手,不让他走。 第175章 选妃 “鸢儿,鸢儿,醒醒,醒醒……” 耳边仿佛有苍蝇一般,嗡嗡个不停。 赵玖鸢挥了挥手,想赶走苍蝇。 “慕玖鸢,你给我清醒一点!” 嗯?怎么好像听到了慕荣盛的声音。 赵玖鸢努力撑开眼皮,视线从模糊不清,再到聚焦。 “醒了?”一道不悦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赵玖鸢艰难地侧过头,对上一双写满担忧和责备的眼睛。 果然是慕荣盛。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眉头拧成了疙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兄长……”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还知道我是你兄长?”慕荣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瞧瞧你这副鬼样子!喝了多少黄汤?要不是谢尘冥把你送回来……” 他提到谢尘冥的名字时,语气明显顿了顿,带着一丝复杂的探究。 “谢尘冥……送我回来的?”她喃喃自语似的问。 她怎么也想不起昨夜的事,稍微动了动,就觉得头痛欲裂。 “对啊,你还死死抓着人家的手不放。我都替你脸红……”慕荣盛深吸了口气,“不是我说你啊,你一个姑娘家,怎可如此?这要是传出去……” “阿姐……”一个担忧的声音从慕荣盛身后传来。 赵溪明扒着慕荣盛的胳膊,探出半个小脑袋。 “阿姐昨天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哭……阿姐是伤口还痛吗?”她小声地问。 明儿…… 看到她担忧的小脸,昨夜谢尘冥和向延带来的那个血淋淋的真相又涌入赵玖鸢的脑海。 “阿姐没事……”赵玖鸢扯出一个笑容,“阿姐只是有点口渴。明儿乖,去帮阿姐倒杯温水来,好不好?” 赵溪明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赵玖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沉重。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慕荣盛立刻伸手将软枕放在她身后。 “兄长……”赵玖鸢声音低哑,带着难以启齿的艰涩,“明儿她的身世,查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令人心碎的真相,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了慕荣盛。 “……兵部尚书嫌她是女儿,托人将她处理掉……她的生母,因此被逼得投井自尽……” 闻言,慕荣盛的身体瞬间猛地绷紧。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滔天的怒火覆盖。 “简直是畜生!此等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为人父?也配立于朝堂?老子定要……”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这是将赵溪明当做自己人了。 赵玖鸢连忙抓住他因愤怒而颤抖的手臂:“向大人已经呈报陛下了,陛下震怒,定会严惩!只是……只是明儿,她年纪还小,她该怎么办?” 慕荣盛猛地转过头, 他眼中的暴怒如同被冰水浇熄,瞬间沉淀下来。 “鸢儿,你听着!国公府,养得起一个女娃!既如此,她就是你我的亲妹妹!只要我慕家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她!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他眼中寒光一闪,“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这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塔,瞬间驱散了赵玖鸢心头的阴霾。 “多谢兄长……”赵玖鸢有些哽咽着。 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如山般坚定的承诺所抚平。 有了慕荣盛的这句话,明儿便有家了。 …… …… 风平浪静地度过了清闲的五日。 赵玖鸢臂上的伤也在精心调养下缓慢愈合,只留下深色的痂痕,和偶尔牵扯的隐痛。 心口那道看不见的裂痕,也被时间暂时掩埋。 然而,这份平静,在第五日的午后,被一道来自宫内的消息粉碎。 “圣旨下——!镇国公府接旨——!” 尖利高亢的宣旨声,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国公府宁静的空气。 府中上下瞬间跪倒一片。 明黄的卷轴被展开,公公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读。 “……七皇子玄烨,乃朕之血脉,流落民间,饱经风霜,今终归宗庙,实乃天佑北虞!七皇子仁孝聪慧,深肖朕躬……着即册立为太子,入主东宫,以固国本……” 慕荣盛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赵玖鸢,微微蹙眉。 七皇子找到了是喜事,可为什么要跑到他们府中宣读圣旨? 直到公公继续念了圣旨。 “……今特开选妃之典,为太子遴选贤良淑德之闺秀。镇国公府大小姐慕玖鸢,品貌端方,温婉贤淑,在民间对太子多有照拂,特命即刻入宫,候选太子妃!” 所有人都被这消息震得呆若木鸡。 在民间对太子多有照拂? 这么说……那个刚刚被陛下认回、尚在养伤的七皇子,就是赵玖鸢那个跑去从军的弟弟?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册立太子!还让鸢儿去参选太子妃?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席卷了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连素来沉稳的镇国公,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脸色煞白。沈夫人更是惊得差点晕厥过去。 宣旨太监那刻板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已无人再仔细聆听。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道探照灯,瞬间聚焦在赵玖鸢身上。 待领了圣旨,镇国公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还跪在地上的赵玖鸢面前。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个弟弟,他怎么会是七皇子?如今还……还成了太子?!” 沈夫人也连忙抓着赵玖鸢的肩,问:“鸢儿,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怎么瞒着家里?” 赵玖鸢心烦意乱,头痛欲裂。不明白为什么陛下会让她进宫,参选太子妃。 先前陛下分明是不希望她与赵溪冷再扯上什么关系的,如今怎么又…… “父亲,母亲……此事说来话长。阿冷……七殿下的确是当年被人偷走,流落民间。前些日子,被他的舅舅萧将军寻回……” 赵玖鸢简单地解释道。 “慕大小姐,请吧?”公公已经开口催促,“车驾已在府外等候,今日便请大小姐入宫。” “今日就去?”赵玖鸢诧异地问。 慕荣盛和镇国公夫妇也瞪大了眼睛看向公公。 “又进宫?鸢儿回来还未歇过几日……”慕荣盛蹙眉。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请国公体谅。”公公恭敬地朝镇国公行了一礼。 赵玖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臣女……遵旨。” 第176章 入宫 宫车驶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一处僻静清冷的院落前。高高的粉墙,整齐划一的青瓦,门口垂手侍立着面无表情的宫女。 “慕大小姐,请。”引路的太监声音刻板,“此处是尹秀宫别院,专为此次选妃的各位闺秀备下。您暂且在此安歇,等候内宫召见。” 尹秀宫别院…… 赵玖鸢抬头,望着那扇透着森然冷气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尹秀宫”三个烫金大字在惨淡的日头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踏入院门,一股清冷而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庭院不大,栽种着几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木,却毫无生机。四周的房间门窗紧闭,静得可怕,仿佛能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木料、熏香和无数陌生脂粉气的味道,让人觉得窒息。 赵玖鸢被引到一间朝北的厢房。 房间打扫得还算干净,却异常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一个半旧的衣柜。窗棂糊着素白的窗纸,将本就稀少的光线过滤得更加惨淡冰冷。 引路的太监交代了几句规矩便退下了,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赵玖鸢独自一人站在这陌生的、清冷的囚笼中央。环顾四周,只有冰冷的墙壁和陌生的陈设。 她在屋中局促地坐了一会儿,觉得憋闷,就推开房门,想去院中透透气。 没想到刚一出屋,就和隔壁房间出来的女子撞了个照面。 “你是?”清冷矜持的女声响起,女子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疏离。 赵玖鸢看向那女子,一身青绿色长裙,头上珠钗金簪装饰得满满当当,显得颇为贵气。 再仔细看看院中其他几件房,这方小小的囚笼里,似乎已悄然住进了四五位候选的世家贵女。 空气里那若有似无的窥探和无声的较量。 “跟你说话呢,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女儿?”那绿衣女子眉眼间已经染上了不耐烦。 赵玖鸢还没开口,就见另一道门打开。 “镇国公府的慕大小姐你都不认识?先前宴席上见过呢。”另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 那绿衣女子微微有些惊讶,连忙放低了姿态:“原来是慕姐姐,妹妹唐突了。” 她巧笑盈盈地走向赵玖鸢,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吏部尚书之女,林晚茵,见过姐姐。” “右相之女,沈婉,见过慕姐姐。”温软的女子,带着刻意的亲近。 右相之女? 赵玖鸢微微一怔,难道是沈焱的妹妹?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这被选来宫中的贵女,都是为了太子妃的头衔,可赵玖鸢是为什么呢? 她并不想参与这些纷争,也搞不懂赵溪冷是怎么想的。 心头的沉重与这院落的清冷融为一体。 赵玖鸢转身欲回房,想将这片令人不适的天地暂时关在门外。 然而,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紧张的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霎时间,所有紧闭的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张张或明艳、或清丽、或带着紧张与期盼的脸庞,从门后小心翼翼地探出,目光齐齐投向那扇刚刚开启的院门。 赵溪冷一身紫色长袍,金线绣制的蟠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尊贵逼人。 大病初愈的脸庞依旧带着几分清瘦苍白,却已不见丝毫病弱之态。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眸子,如今却沉淀了太多东西。此刻他冷锐的视线,急切地扫过院中每一张面孔。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门缝后含羞带怯的秀女,如同掠过路边的尘埃,没有丝毫停留。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西厢房门边,正准备转身的赵玖鸢身上。 那瞬间,他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深处燃起一丝欣喜,薄唇甚至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其愉悦的弧度,抬脚便要朝她这边大步走来。 “殿下!” 一声娇柔婉转的女声,如同黄莺出谷,骤然响起。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同翩跹的蝴蝶,从东侧一间厢房里疾步而出。 那女子几步抢到赵溪冷面前,动作轻盈地屈膝行礼,姿态完美无瑕。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精心妆点过的明艳脸庞,一双杏眼含情脉脉,水光盈盈地望着赵溪冷,声音更是甜得能滴出蜜来。 “臣女忠义侯之女,许容,参见太子殿下!”她刻意加重了“忠义侯”几字,随即抬起那张楚楚动人的脸,眼中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殿下,臣女……臣女思慕殿下已久!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这大胆直白的表白,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让整个别院的气氛变得紧绷。 所有门缝后的目光,带着惊愕、鄙夷或幸灾乐祸,聚焦在这位勇敢的许小姐身上。 赵溪冷的脚步,被这突然横亘在前的身影硬生生拦住。 他脸上的愉悦瞬间消失无踪。 那双刚刚还带着欣喜的眸子,如同被乌云遮蔽的寒潭,瞬间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他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许容那张写满倾慕的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被取悦的暖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厌烦。 “思慕已久?”他薄唇微启,带着嘲弄,“孤……何曾见过你?” 许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强自镇定,努力维持着那份娇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殿下龙章凤姿,威仪天成,虽臣女未曾……未曾得见真容,但臣女……臣女早已在梦中……”她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带着少女的羞涩。 “……在梦中与殿下神交已久!殿下之风采,如日月之辉,早已深深烙印在臣女心间!臣女……” 她搜肠刮肚,试图用华丽的辞藻和暧昧的暗示,来弥补自己话中的疏漏。 她声音婉转,姿态柔弱,仿佛用尽了毕生所学来演绎这场情深似海。 “呵……”赵溪冷轻嗤一声,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许容精心编织的情话。 第177章 满意了吗 赵溪冷微微俯身,那张俊美的脸此刻透着森森寒气。 他逼近了许容瞬间煞白的面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因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 “梦中神交?”他声音压得更低,“许小姐这梦,做得倒是别致。”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针,要刺穿她所有强装的镇定:“但孤生长在乡野间,配不上你的用词,你思慕的,究竟是孤这个人……还是孤的身份?嗯?”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残忍和戏谑。 赵玖鸢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蹙了蹙眉。 许容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觊觎太子妃的位置?”赵溪冷直起身,嘲讽着问。 他环视四周,那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每一扇半开的门扉,让那些窥探的目光瞬间惊惶地缩了回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摇摇欲坠的许容脸上,唇角那抹恶劣的笑容加深,美丽而致命。 “还是说……你想当皇后?”他问。 “皇……皇后?”许容如同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后退一步,脚下踉跄,差点踩到台阶。 她惊恐地看着赵溪冷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阴鸷笑容,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臣女……臣女不敢……”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身体如同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赵溪冷看着她这副被彻底吓破胆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快意。 他冷哼一声,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理会一旁抖如筛糠林晚照,也仿佛忘记了这满院噤若寒蝉的秀女。 他迈开脚步,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如同归巢的倦鸟,径直朝着西厢房门口,朝着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大步走来。 唇角扬起温暖的弧度,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专注光芒。 “鸢儿,”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和亲昵,“我来看你了。” 不再是“孤”,而是“我”。 赵玖鸢没有像过去那样避开。 身体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得知养父母惨死的真相,在被他用强权推入这尹秀宫的囚笼后,终于破土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赵玖鸢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迎上他那双瞬眸子。 然后,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我微微侧身。动作不大,却巧妙地避开了他的亲近。 赵玖鸢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在庭院中央那位许小姐身上。 她还僵立在原地,精心梳就的发髻被弄散了几缕,狼狈地贴在煞白如纸的脸颊上。 许小姐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眼前这位太子温和表象之下,那令人心悸的冷酷与无常。 “殿下,您吓到许小姐了。”赵玖鸢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欢愉,“向她道歉。” 赵溪冷那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屋中纷纷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她怎么敢这样同太子殿下说话? “鸢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溪冷声音低沉下去。 赵玖鸢没有回避他眼中的怒火,心底一片奇异的平静。 反正,他若是生气,就将她赶出宫去,正合她意。这尹秀宫的囚笼,这太子妃候选的身份,本就荒谬。 赵溪冷胸膛剧烈起伏着,紧握的拳头在袖口下微微颤抖。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之时,他却猛地转过身,转向了庭院中央那个依旧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许容。 “许小姐。”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却比方才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方才……孤是同你开玩笑。”他顿了顿,“惊扰了小姐,孤……给你赔个不是。” 许容如同受惊的兔子,连退两步。 “臣女不敢!是臣女的错……臣女……臣女口出狂言,惹殿下不悦……”她惊恐地跪在地上,拼命摇头。 赵溪冷却连看都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他那双如同淬了寒冰的眸子,猛地扫向四周。 所有窥探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烙铁烫到,惊慌失措地缩回。一扇扇半开的房门被猛地从里面关上,发出此起彼伏的“砰砰”的声响。 方才那两名同赵玖鸢说话的女子,也早已回到屋中。许容也在别人的搀扶下回去。 眼下谁也不敢冒头,同太子殿下说话。 整个庭院,瞬间只剩下面无表情的赵玖鸢,以及那个散发着阴鸷寒气的尊贵身影。 死寂,再次沉沉压下。 赵溪冷这才缓缓地转过身。 “起风了,我送你回房。”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赵玖鸢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踏入那间简陋、散发着霉味的囚室。 房门在他身后被宫人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庭院里的阳光。 赵溪冷背对着那扇糊着惨白窗纸的小窗。逆光中,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现在……鸢儿满意了吗?”他开口,带着一丝妥协。 满意? 赵玖鸢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看着他身上那名贵的衣袍,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清澈的光芒…… 巨大的疲惫和悲哀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阿冷,”我轻轻唤出这个久违的名字,“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进宫?” 为什么要将她卷入这令人窒息的漩涡?为什么要用这“候选妃子”的荒谬身份?为什么要亲手撕碎他们之间最后那点残存的姐弟情分? 赵溪冷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带着贪恋,温柔地伸向她的鬓边,轻轻拂开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为什么?鸢儿难道……不想见我吗?”他微微歪头。 “还是说,因为我找来了太多人,鸢儿生气了?” 这刻意营造的亲昵和暧昧,像黏腻的蛛网,试图将人缠绕其中。 第178章 控制 赵玖鸢避开了他带着试探的指尖。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她看着他瞬间凝固在唇角的笑意,声音依旧平静,“我生气,不是因为你找来多少人,而是因为你变得轻佻。” “我生气,是因为你变得冷漠,是因为你变得,不像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善良温和的阿冷了。”赵玖鸢缓缓走近他。 “我更生气……你竟然违背我的意愿,用一道轻飘飘的口谕,就将我强行召来这深宫。” 赵溪冷眼底那点强撑的暧昧和笑意,在她一句句的控诉下,迅速碎裂。 他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鸢儿是在怪我?”赵溪冷苦涩地笑了一声。 赵玖鸢深深叹了口气:“阿冷,眼下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当初还我们家破人亡的凶手还未抓到,织瞳这个组织背后的头目也还未找到。” “何况,你才刚同陛下相认,根基不稳……”她眉宇间满是担忧,“可是,这么多事没做,你入住东宫第一件事,竟是选妃?” 赵溪冷倏地回头望向她:“我在你眼里,就如此无能?你说的这些事,我怎么可能会忘?” “那你为何要让我入宫?你知不知道明儿的身世……” “你见过谢尘冥了?还同他喝了不少酒?”赵溪冷忽然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赵玖鸢一怔。 下一瞬,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派人跟踪我?!” 赵溪冷的脸上瞬间满是被揭穿的恼羞成怒。 他几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将她逼得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跟踪?我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鸢儿,这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有多少人想对你不利,你知不知道?!” “保护我的安全?”赵玖鸢迎着他那双满是占有欲的眼睛,轻笑一声,“赵溪冷,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你究竟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满足你那一己私欲!窥探我的隐私,掌控我的一切?” “够了!”赵溪冷嘶吼道。 “是,我不希望你去见他!我不准你去见他!因为谢尘冥根本不会跟你在一起!他都是利用你,他眼里只有他的算计!鸢儿,你醒醒吧!”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她。 “这与你无关。”赵玖鸢被他的话刺痛,不想再同他纠缠,于是她转身大步走向木门。 推了推,却发现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赵溪冷,放我离开,我不要选妃。”赵玖鸢回过身,声音里带着凌厉的怒意。 赵溪冷喉结滚动,闭了闭眼:“你死了这条心吧,鸢儿。” 赵玖鸢看着执拗的赵溪冷,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赵溪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 一声绝望的嘶吼,从赵溪冷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 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赤红着双眼,泪水混杂着痛苦和疯狂,汹涌地滚落。 他死死地抓住赵玖鸢的肩膀。 “因为我喜欢你……鸢儿,不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是想要你!想要得到你!想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赵玖鸢被他掐痛,挣扎着道:“赵溪冷,既然如此,不如我同你说清楚。” 她深吸了口气:“我是你阿姐!永远都是!我只把你当弟弟,从未有过别的想法!” 赵溪冷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抗拒,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自嘲、绝望,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他松开钳制着她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没关系……”他声音沙哑,“鸢儿现在怎么想……不重要。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够了。” 赵溪冷的目光冰冷,留恋地凝视着赵玖鸢:“过两日,会有宫里最有经验的教导嬷嬷过来指点你们。” “鸢儿,你最好……好好努力。不要让我失望。”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这令人窒息的掌控欲,让赵玖鸢觉得心惊胆战,但她并不打算就这样坐以待毙。 “七殿下。”她喊住了正欲离开的赵溪冷,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那双阴鸷的眼睛。 然后,残忍的话一字一句地砸在他的脸上。 “不必费心了。七殿下恐怕不知道,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空气凝结了一瞬。 赵溪冷的瞳孔骤缩。 他死死地盯着赵玖鸢,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紧握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赵玖鸢平静地迎视着那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目光,心底一片死寂。 这样,他总该死心了吧。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拂袖而去,都没有发生。 赵溪冷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眼中的风暴在眼底深处疯狂翻腾,却始终没有彻底决堤喷发。 忽然,他整个人一松,轻笑一声:“我不在乎。” 赵玖鸢怔住。 “晚些时候,我会派人将这里重新布置一下。这两日,你就在这里……好生休整。” 说罢,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拉开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的一声。 房门被他用力甩上,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落下。 走了…… 赵玖鸢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全身。 他竟然不为所动,还不放她走? 赵玖鸢将头埋进胳膊。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赵溪冷,他仿佛变了一个人,让她觉得好陌生。 希望他能醒悟过来,让她离开。 …… 然而,希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入无边的死寂。 翌日,清晨惨淡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位身着深褐色宫装,面容刻板的老嬷嬷,带着两名同样面无表情的宫女,走进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老奴姓严,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教导各位小主宫中规矩仪态,检验才学,以备遴选。” 严嬷嬷的声音如同她的表情一样,毫无波澜。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被召集到庭院中的几位秀女。 她的出现,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赵玖鸢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 第179章 访客 严嬷嬷来尹秀宫的第一件事,便是检验各个秀女的才学。 “琴棋书画,乃名门贵女必修之艺,亦是考量德行心性之要。”严嬷嬷的目光最终落在赵玖鸢身上。 “慕大小姐,请抚琴一曲《幽兰》。” 一架半旧的桐木琴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抬至庭院中央的石桌上。 赵玖鸢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那架古琴,落回严嬷嬷那张刻板的脸上。 “不会。” 她声音清晰,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庭院里瞬间响起几道抽气声。 林晚茵的眼中难掩幸灾乐祸,忍不住抬袖掩嘴,嗤笑了一声。其他几位秀女,或惊愕,或鄙夷,目光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她身上。 严嬷嬷的眉头微蹙了一下,眼神锐利如刀,刮过赵玖鸢的脸。 她并未动怒,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颔首:“既如此,请小主移步,解开此局。” 石桌上的古琴被撤下,换上了一方小巧的紫檀木棋盘。上面是一盘布局精妙、杀机四伏的残局,黑子白子犬牙交错,形势岌岌可危。 赵玖鸢甚至没有走近细看。 “不会。”依旧是那两个字,平静无波。 这一次,连严嬷嬷刻板的脸上都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她深深地看了赵玖鸢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探究和疑惑。 她没有再让人搬棋盘,而是直接开口:“那便请小主即兴赋诗一首,以‘储秀’二字为藏头,赞颂储君仁德,感念圣恩。” 庭院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赵玖鸢身上,等着看这位“恃宠而骄”的慕大小姐究竟有什么真本事。 没想到,赵玖鸢迎着严嬷嬷那严厉的目光,顶着周围那些嘲讽和幸灾乐祸的视线,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不认字。” “噗嗤……”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瞬间打破了死寂。 是林晚茵,她捂着嘴,肩膀因忍笑而微微耸动,那双杏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 “慕姐姐当真是……琴棋书画,女红诗书,样样不通,竟也能入选尹秀宫?妹妹实在好奇,姐姐究竟是凭借哪般出众的才情,得了太子殿下如此……喜爱?”她娇笑着问。 另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容貌清丽的秀女也掩唇轻笑,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林姐姐这话说的,有太子殿下那般宠爱庇护,慕姐姐自然是有恃无恐,何须在意这些凡俗技艺?我等……羡慕都来不及呢。” 赵玖鸢沉默着,任风吹过,任人指点。 解释?毫无意义。 陛下不会希望有人知道赵溪冷的过往,自然也抹杀了她这个姐姐的存在,不让任何人知晓她与赵溪冷之间的关系。 所以,她只能闭口缄默。 严嬷嬷却并未如旁人预料的那般动怒或鄙夷。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赵玖鸢片刻,那刻板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叹息般的表情。 随即,她微微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规劝道:“慕大小姐,老奴在宫中数十载,见过太多心气儿高的姑娘。” 她的目光扫过赵玖鸢平静的脸:“有的像那春日枝头的嫩芽,瞧着鲜亮,一场风雨就折了;有的像那扑火的飞蛾,明知是死路,偏要一头撞上去……” “您这般又是何苦?何必如此赌气?” 赌气? 赵玖鸢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冷笑。这哪里是赌气?这是无声的反抗。 她垂下眼睫,没有回应她的好意。 严嬷嬷见状,也不再言语,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对众人道:“今日才学检验暂且至此。各位小主好生歇息,明日再来。” 说完,便带着宫女,如同来时一般,无声地退出了这方压抑的院落。 赵玖鸢深吸了一口气。 这荒谬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 翌日,沈婉突然敲响了赵玖鸢的房门。 “慕姐姐,可否请你来我房中,喝盏茶?”她笑盈盈地问。 赵玖鸢犹豫了片刻,反正一个人闷在屋里也无事可做,倒不如听听沈婉想说什么。 “好。”她起身,随沈婉去了她的房间。 沈婉打开房门,赵玖鸢迎面便看见了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的一个男子。 “沈焱?你怎么在这儿?” 只见他玉冠束发,月白锦袍的衣襟上压着一道细细的银边,衬得那张俊逸的面孔愈发清贵。 他并未起身,只微微侧过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 “慕大小姐。本公子来看望舍妹,顺道……也瞧瞧你。”他说。 赵玖鸢心中有一丝惊喜,也顾不上客套,在他面前的圆桌前坐下,连忙问:“陛下准你进宫看望妹妹,那我兄长是不是也……” “想什么呢?”沈焱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你可是太子殿下心尖儿上的人,殿下说了,不许任何人探望你。” 赵玖鸢心一紧,没想到赵溪冷竟如此决绝。 见她脸色不好,沈婉笑着打圆场:“慕姐姐,哥哥从宫外带了好吃的糕点,和新茶,你尝尝。” 小宫女奉上茶,白釉的薄胎茶盏托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隔着细腻的瓷壁传来,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袅袅。 赵玖鸢强迫自己端起茶盏,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沈焱的目光并未移开,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慢悠悠地啜饮着他自己杯中的茶。 “小鸢儿,没想到再见到你,你竟要入宫为妃了。我还以为你……”他话未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对了,今晨我倒听了一桩事。”沈焱顿了顿,似是无意般提起,“谢大将军前两日不知怎么触怒了太子殿下,被当众罚了五十军棍。啧,五十军棍,殿下亲自监的刑,半点没容情。” “哐当!” 茶盏从赵玖鸢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脱,跌在坚硬的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她没想到赵溪冷没有对她发怒,是因为他将怒火对准了谢尘冥。 沈婉低低惊呼了一声,慌忙起身:“慕姑娘……” “无妨。”沈焱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他抬手止住了沈婉的动作,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赵玖鸢惨的脸上。 “难道慕大小姐还惦记着那位旧情人?”沈焱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他受这顿好打,该不会是因为……殿下知道了你们的事?” 赵玖鸢没有回答,沉声道:“沈焱我无意做太子妃,能不能请你,帮我出去?” 沈焱有些讶异:“太子妃的位置,多少人求而不得。慕大小姐此刻说走,怕是走不了吧?这深宫禁苑,铜墙铁壁,插翅……难飞。” “我有一个办法。”赵玖鸢的眸中闪过一丝决绝,“还请沈公子帮忙。” …… 第180章 圣怒 尹秀宫,那扇蒙尘的菱花镜里,映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也是灰蒙蒙的,仿佛随时都要下起暴雨,映不出半点暖意。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像鼓点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紧接着,是内侍总管那特有的尖利嗓音,穿透紧闭的殿门。 “陛下口谕——” “慕氏女,德行有亏,不堪为东宫储妃之选!着,即刻褫夺一切封号恩赏,驱逐出宫!不得延误!” 这一道口谕换了旁人,只怕早已泣不成声地跑出去求陛下开恩。 但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嘴角极其克制地向上牵起一丝弧度。 成了。 她可以离开了。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灌进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两个面无表情的粗使宫人走了进来。 内侍总管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出现在门口,声音刮得人耳膜生疼:“慕大小姐,请吧!陛下有旨,不得延误!宫里的东西,您一样也带不走!” 赵玖鸢站起身,根本不屑于看屋中重新装潢过的奢华,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踏出这间囚禁了她不知多少日夜的冰冷殿宇。 赵溪冷动了手脚,嬷嬷没有查她的身子。 所以她让沈焱将她已并非清白之身的事,想办法呈报了陛下。 这样一来,就算赵溪冷不愿放她走,陛下也容不下她,不会让她继续留在宫中了。 赵玖鸢缓缓走出了尹秀宫,雨前的风带着浓重的湿气,卷起地上的微尘,扑打在脸上,冰冷而呛人。 或许是陛下授意,连个送她出宫的宫人都没有。 偶尔有宫人低头匆匆走过,目光触及她,便如同被火烫到一般迅速躲闪开,只留下死寂般的沉默和无处不在的窥探与鄙夷。 厚重的朱漆宫门就在前方,像一张紧闭的巨口。 忽然,“哗”的一声,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泻,毫无怜悯地浇下。 冰冷的雨水,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赵玖鸢身上单薄的素衣。 无数道冰冷的雨滴穿透薄薄的衣料,直刺骨髓。 彻骨的寒意瞬间侵入了四肢百骸,让赵玖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格格作响,几乎要咬碎。 没有伞。 没有车马。 只有宫道两侧,披着冰冷甲胄的侍卫,如同铁铸的雕像般矗立在滂沱大雨中。 赵玖鸢知道,惹得陛下震怒,便是这般下场。这漫天雨幕,便是帝王无声却最响亮的惩戒。 就在这灭顶的冰冷和狼狈几乎要将赵玖鸢彻底吞噬时,头顶肆虐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停歇了。 一片熟悉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隔绝了那片冰冷的雨幕。 赵玖鸢猛地回头,直直地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谢尘冥就站在她身后,近在咫尺。 墨色的劲装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肩宽腰窄,雨水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不断滴落。 他一手稳稳地撑着一柄宽大的墨竹油纸伞,那伞面正严严实实地遮蔽在她头顶上。 而他自己,大半个身子却暴露在滂沱大雨之中,肩头的衣料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御医房养伤吗? 沈焱说过他挨了五十军棍……可眼前的他,除了脸色在雨幕中显得过分苍白,身形却依旧站得笔直如枪,不见丝毫萎靡。 “你……你的伤怎么样了?”雨水顺着赵玖鸢的下颌不断滴落,狼狈不堪,可她的眼睛只死死盯着他。 谢尘冥没有回答。 他只将伞塞进她手中,然后便向后退了一步。 动作干脆,决绝,甚至带着一丝避之不及的嫌恶。 这一步,将他彻底退出了伞下庇护的范围,重新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冰冷的暴雨之中。 “将军!” 在他身后一步的无踪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他手中的伞便稳稳地遮在了谢尘冥的头顶,将他重新护在干燥之下。 赵玖鸢仰着头,雨水混合着某种更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而颤抖。 “你…好些了吗?”明知是徒劳,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谢尘冥的忽地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拜你所赐,三日未能下床。” 赵玖鸢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果然如此。 果然是因为她同赵溪冷说了那件事,所以他才会挨那五十军棍。 所以他此刻的眼神,才会如此冰冷,愤怒。 “对不起。”惨淡的笑意一点点爬上赵玖鸢的唇角。 “现在不止太子殿下,怕是满都城都知道了。知道我……是个不知廉耻、失了清白的女子。” 她笑着笑着,眼眶里积蓄的滚烫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冲了出来。 视线彻底模糊,只有他挺拔而冰冷的身影在雨幕中晃动。 “谢尘冥,我可能……真的没人要了。”她问,“……你呢?你也不要我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尘冥那挺拔如松的身躯,骤然僵住。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竹骨生生捏碎。 铺天盖地的雨声,疯狂地敲打着伞面,敲打着宫墙,敲打着冰冷的地面,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无限放大。 半晌,谢尘冥才缓缓开口。 “宫中不宜久留,雨大路滑,慕大小姐……还是尽快出宫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决绝地大步朝着宫道另一个方向走去。 高大的身影迅速被迷蒙厚重的雨幕吞噬,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轮廓,如同投入深海的墨点,彻底消失不见。 空荡而漫长的宫道上,只剩下赵玖鸢一人。 赵玖鸢冷得发抖,咬紧牙关,心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大块,空荡荡的疼。 她猛地一闭眼,决然地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和怜悯,就算自己一个人,她也能走完剩下的路。 赵玖鸢走到宫门口时,雨已经停了。 她的步子逐渐变得沉重,呼吸也变得灼热。身上仿佛已经感觉不到冷,只有一阵阵麻木。 宫外,没有接她的马车,她只能自己走回国公府。 正想着,脚下突然一滑,她整个人都朝后仰去。 第181章 帮他 就当赵玖鸢以为自己会在雨中狼狈摔倒时,一双有力的手突然撑住了她的背,帮她稳住了重心。 赵玖鸢一怔,借力站直了身子,期待地回过头。 是沈焱。 他今日未着锦袍,只一身墨青色的素面常服,衬得脸色在晦暗的天光下有些过分的白皙。 他撑着伞,伞面迅速移到赵玖鸢的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沈焱看了一眼她浑身湿透的样子,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沉静得如同幽潭,看不出太多情绪。 “你怎么来了?”赵玖鸢没想到这么狼狈的时候会遇见他。 “先上车。”他淡声道。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虚伪的客套。仿佛他只是恰好路过,顺便捡起一只被风雨打湿的雀鸟。 赵玖鸢麻木地被他半扶半推着上了车。 车厢内干燥而温暖,燃着淡淡的安神香,与车外的冰冷暴雨恍若两个世界。 厚重的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雨声。 沈焱坐在她对面,将伞收起放在一旁,递过来一块干燥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棉帕。 “擦擦。”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赵玖鸢机械地接过帕子,胡乱地擦拭着脸上冰冷的雨水,和控制不住滚落的温热泪水。 身体因为骤然脱离寒冷而微微打着颤,心口那被谢尘冥的决绝撕裂的伤口,在温暖的包裹下,更加尖锐地疼痛起来。 “陛下不准慕家人来接你。”沈焱淡声解释道,“所以你兄长托我来。反正,我不是慕家人。” 倒是让他钻了空子。 赵玖鸢想笑,却只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沈焱看她这副笑比哭还难看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为了出宫,这样值得吗?”他言语中带着一丝心疼。 赵玖鸢茫然地盯着一处,淡声道:“若是我留在宫中,赵……太子殿下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我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所以,我不后悔。” 沈焱听她这样说,勾起一抹淡笑,调侃道:“这样也好,大不了本公子娶你。鸢儿,只要你想,那婚约便作数。” 然而,这安慰却并没有让赵玖鸢更好过。 她知道,再也没人能像谢尘冥那样让她心动了。 “我只想要他,可他不要我了……” 终于,她控制不住地泪如雨下,手中的帕子捂在脸上,车厢里只有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焱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挣扎,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鸢儿,或许,他有什么苦衷呢。”他说着,挠了挠头,“该死,我替他说话做什么……” “苦衷?”赵玖鸢抬起头,目光涣散,“什么苦衷?” 难道沈焱知道了什么? 沈焱见她望过来,眼神变得闪躲。 赵玖鸢几乎能确定,他一定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于是她不管不顾地抓住了沈焱的袖口,将那上好的衣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告诉我!”赵玖鸢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沈焱,请你了,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什么?” 沈焱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紧紧攥住的袖口,又抬眸迎上她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 “是太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太子……不让谢尘冥接近你。他手里,恐怕捏着谢尘冥的把柄。让他不得不从命。”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赵玖鸢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紧接着又被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所取代。 果然是赵溪冷在背后做了手脚。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是……谢尘冥的把柄?他有什么把柄,被赵溪冷知道了? 赵玖鸢努力回忆起来。 她记得谢尘冥在年少时曾经说过,他家被满门屠尽,不得不投靠了舅舅家。舅舅为了避人耳目,不让人发现他的身份,只能对外宣称他是收养的义子。 而他家被灭门的原因……似乎就与七皇子被人偷走有关。 难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想要查明偷婴案的真相?或许只有查明真相,才能揪出当初害死他全家的真凶,才能不再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几个信息碎片如同散落的珠子,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赵玖鸢一怔。 谢尘冥的真实身份。这个大概就是赵溪冷抓住的把柄。 若是谢尘冥的身份早早曝露,恐怕来不及查明真相,就会被当做罪臣余孽抓起来。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军功和努力,都会付之一炬。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要她了……他是身不由己。 刹那间,谢尘冥在雨幕中那冰冷决绝的眼神,那紧抿的薄唇,那僵硬的背影……都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解读。 一个念头,在赵玖鸢心中轰然点亮,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绝望。 她猛地抬起头。 脸上未干的泪痕犹在,然而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里,却再不见半分迷茫和脆弱。 沈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微微一怔。 她迎着他错愕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道:“我要帮他。” 沈焱不明白,微微蹙眉:“帮他?帮他什么?” 赵玖鸢的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帮他解开偷婴案的谜团。这是他的枷锁,解开这谜团,才能斩断太子钳制他的锁链。” “偷婴案?”沈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你一个刚被驱逐出宫、自身难保的人,如何插手?” “谢尘冥身在局中,处处受制,他绝不会告诉我任何进展。我只能在暗处行事。”赵玖鸢目光转向车窗外迷蒙的雨幕,一个名字浮上心头,“调转方向,去东街的雨茗轩。” 沈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现在?” “对,现在。”她斩钉截铁,“去那里,还要麻烦沈公子,以你的名义,将大理寺卿向大人请出来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请他务必拨冗。” 沈焱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玩味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一旦得到方向,她便立刻有了主意,整个人一改方才的脆弱迷茫。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朝车外沉声吩咐了一句:“改道,东街雨茗轩。” 第182章 案情 雨茗轩二楼最里间的雅室,临着一条僻静的后巷。窗外雨声淅沥,室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紧绷。 沈焱的动作很快。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雅室门被推开,一身深绯官袍,面容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向延走了进来。 他目光在室内一扫,只看到端坐主位的赵玖鸢,脚步明显顿住,脸上掠过清晰的惊讶和一丝警惕。 “慕大小姐?”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迅速扫向门外,“沈公子何在?他……” “沈公子已经回去了,向大人请留步。”赵玖鸢站起身,微微福身。 刚开口,喉间便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侧过头,用帕子掩唇,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一路的雨淋风寒,加上心绪激荡,此刻她身体有些不适。那压抑不住的咳意和她眼角泛起的水光,倒让此刻强撑的她显出几分真实的憔悴与脆弱。 向延原本想走,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微红,脚步还是停住了。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但终究还是心软占了上风。 向延叹了口气,回身将雅室的门轻轻关上,走到赵玖鸢对面的位置坐下,却并未放松警惕。 “慕大小姐寻在下,所为何事?”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在下公务繁忙,恐怕不便久留。” 赵玖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直视着他:“向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冒昧相请,只想问一件事——先前抓回来的金牙王,还有那些黑衣死士,他们都交代了什么?案情如今进展到哪一步了?” 向延脸色微变,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他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带着官场的圆滑与推拒:“慕大小姐,此乃朝廷重案,案情进展皆属机密要务,恐怕……不便对外人言。” “外人?”赵玖鸢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向大人,您是不是忘了,金牙王是如何落网的?是我以身作饵,引蛇出洞。那些黑衣死士围剿之时,又是谁在混乱中拼死护住了金牙王,才让他有机会被你们保护起来?” 赵玖鸢维持着嘴角的笑意:“喝水不忘打井人。向大人,大理寺这么快就想同我撇清关系,将我当作外人了么?” 向延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避开她灼灼的目光,看向窗外迷蒙的雨丝,沉默在雅室内蔓延。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滴答敲打着屋檐。 半晌,他才长长地、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慕大小姐,并非在下有意隐瞒。只是……谢将军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带着一丝劝诫:“他特意嘱咐过,此案牵连甚广,凶险异常,为免……为免节外生枝,任何人不得再向你透露案情分毫。这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谢尘冥?”赵玖鸢心中刺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的顾虑,我明白。但从金牙王落网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卷进来了。”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决绝:“向大人,我不妨明说,今日得不到答案,我不会走。” 向延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又沉默了许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似乎也无法缓解他此刻的为难。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将茶盏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罢了!”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异常严肃,“慕大小姐,在下今日所言,你听过便罢,切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更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赵玖鸢立刻正襟危坐,屏住呼吸,用力点了点头。 向延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金牙王交代,他当年只是织瞳组织最底层的杀手,负责将偷来的孩童杀掉。他只知道,织瞳背后的头目,权势滔天,绝非等闲。其势力盘根错节,不仅掌控着庞大的地下网络,更拥有强大的兵力、财力和……足以动摇国本的权力。” “他暗示,那是一位……藩王。”向延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藩王? 赵玖鸢脑中迅速闪过当朝几位藩王的名号与封地。有强大兵力、财力,权势足以动摇国本……范围瞬间缩小。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难道是……瑞王?” 瑞王封地富庶,拥兵自重,且是陛下胞弟,身份尊贵无比,向来是朝中敏感的存在。 向延眼神骤然一暗,瞳孔微微收缩,他虽然没有直接点头,但那瞬间的表情变化和默认的沉默,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但眼下,我们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钉死他。金牙王地位太低,所知有限,无法提供直接指证瑞王的铁证。而那些黑衣死士,皆是死士,严刑拷打也撬不开嘴,最终都服毒自尽了。” 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更重:“如今,瑞王那边,恐怕已经知晓金牙王落网的消息了。以他的手段和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必定会有所动作,试图抹除一切痕迹和证人。所有与此案有关联的人……” 他深深看了赵玖鸢一眼:“包括你,慕大小姐,你务必……也要多加小心。” 这沉重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但赵玖鸢此刻更关心另一个关键:“向大人,金牙王有没有交代,当年在宫中,是谁与他里应外合,将太子殿下偷抱出来的?那个内应,究竟是谁的人?” 向延闻言,脸上再次露出明显的惊讶:“此事……太子殿下难道未曾向慕大小姐提及?” 他显然以为她与太子关系匪浅。 赵玖鸢苦涩地摇了摇头:“殿下未曾对我言明。” 向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复杂。 他再次压低声音,谨慎地开口:“据金牙王交代,当年在宫中联系他、将三岁的七皇子交给他的,是一名宫女。那宫女行事极为隐秘,只给了他重金和一包迷药,让他将孩子处理掉,并未言明孩子的身份。” “直到后来,陛下最宠爱的七皇子失踪的消息震动朝野,他才惊觉自己抱走的竟是龙子!但那时,他早已将孩子转手卖给了人牙子,流落到了成渝镇。” 第183章 绑架 “那名宫女!”赵玖鸢急切追问,“可有线索?她是谁的人?” 向延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这正是最棘手之处!金牙王只记得那宫女的大致样貌,在下近日才根据他的描述,请画师拟了画像,暗中询问宫中一些可能知晓旧事的老人。但是……” 他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挫败:“那些宫人看过画像后,竟都异口同声,说从未见过此人。仿佛这宫女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压低声音:“但是,能有如此手段,能在深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这样一桩惊天大案,事后又能将首尾处理得如此干净,让一个大活人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恐怕……” “……跟皇后娘娘,脱不了干系。” “皇后?!”赵玖鸢失声惊呼,她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当年只有一位公主,而贵妃娘娘却诞下了陛下最宠爱的七皇子。陛下爱屋及乌,甚至早早便流露出欲立七皇子为储君的心思。皇后若因此心生嫉恨,偷走七皇子,动机……似乎说得通。”向延解释道。 “可是,如今七皇子已然寻回,并且正位东宫,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若当年真是皇后下的手,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赵玖鸢说着,心底涌起一丝恐慌。 这么说起来,皇后如今已经有了一位皇子,她怎么可能放任赵溪冷坐上太子之位?若当年的案子真的与皇后有关,赵溪冷岂不是会有危险? “深宫之事,波谲云诡,远超你我所能揣度。”向延没有察觉到她的担忧,缓缓站起身。 他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阴霾,眼神复杂地道:“在下言尽于此。慕大小姐,记住在下的忠告,此案水深千尺,莫再深究,更莫要再寻在下,保重为上。” 他不再多言,对着赵玖鸢拱了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 雅室内,只剩下赵玖鸢一人。 檀香依旧袅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她僵坐在原地,手中紧握的茶杯早已冰凉,指尖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头的惊涛骇浪。 皇后,和消失的宫女。瑞王,和织瞳组织的余党。这是两个不同的调查方向。 赵玖鸢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想要调查他们,并不容易。恐怕,她又要以身为饵,才能引蛇出洞了。 …… 拒绝了沈焱留下等候的车夫,赵玖鸢撑着一把旧伞,独自走进了雨丝斜织的街巷。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冰冷,倒映着两侧商铺昏黄摇曳的灯笼光影,行人寥寥,更添几分凄清。 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窄巷,这里是回镇国公府的近路。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耸的院墙,雨水从墙头的瓦当上汇聚成线,滴落在青石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 就在我即将走出巷口,前方国公府门楼隐约在望时,身后,一股极其细微的风声破空而来。 赵玖鸢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口鼻却猛地被一条带着浓重甜腥气的湿布紧紧捂住。 迷药! 赵玖鸢拼命挣扎,双手用力去掰捂在口鼻上的手臂,双脚胡乱踢蹬。 但身后之人力大无穷,手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意识迅速消融、模糊……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国公府门楼温暖的灯光变得遥远而虚幻。 赵玖鸢的力气在飞速流失,掰扯的手臂软软垂下。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铺天盖地地涌来,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光线和知觉…… …… 镇国公府。 慕荣盛在温暖明亮的厅堂内踱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灼。 窗外的雨声一阵紧过一阵,天色早已黑透。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怎么还没回来?”他第三次走到门边,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小妹被陛下逐出宫,本就处境艰难,沈焱那边也没个准信! “来人!”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去!立刻去沈府和大理寺!问问沈焱和向大人,为何鸢儿到现在还未归府!” 家丁领命,匆匆披上蓑衣冲入雨幕。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慕荣盛坐立不安,只觉得这厅堂里的暖炉热得人心烦意乱。 终于,府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慕荣盛一个箭步冲到门廊下。 只见马车停下,沈焱不等车停稳便跳了下来,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脸上惯有的从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沈焱!”慕荣盛劈头就问,“鸢儿呢?你不是说先送她去见向大人?人呢?” 沈焱眉头紧锁:“我派了车夫在茶楼外等她,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家的车夫说……慕大小姐并未乘坐马车。我还以为,向大人要送她,可……她竟还未归家?” “向大人?”慕荣盛一愣,随即脸色更加难看,“没有!鸢儿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快马踏碎雨幕,疾驰到国公府门前。马背上跳下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神色仓惶的人,正是向延。 他看到站在门廊下的慕荣盛和沈焱,见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焦灼,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 “慕兄!沈兄!”向延几步冲上台阶,声音带着喘息和惊疑,“怎么回事?我刚得到消息,说鸢儿不见了?我……我以为沈兄你会送她回来……” 他急切地看向沈焱。 沈焱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我……我以为……你要送她回家!”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愕和瞬间涌起的恐慌。 “糟了!”两人几乎同时失声低吼。 “快!派人去找……”慕荣盛目眦欲裂,嘶声就要下令全城搜寻。 “不必找了。” 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骤然从府门外的阴影处传来。 三人猛地转头。 只见一道浑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墨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雨幕边缘。 他并未撑伞,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打湿了墨色的劲装,勾勒出紧绷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冻结千年的寒潭,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雨帘,直直刺向门廊下的三人。 是谢尘冥! 向延看到他出现,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心虚和不安瞬间笼罩了他。 “谢将军?你……你怎么来了?”他问。 谢尘冥没有理会向延的询问,他踩着积水,一步步走上台阶,停在三人面前。 他的指间,赫然夹着一封信笺。 “她被人绑架了。”谢尘冥声音冷若寒冰,“这是绑匪送来的信。” 第184章 陷阱 意识渐渐清醒,每一次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都伴随着尖锐的头痛和天旋地转的恶心感。 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牲畜特有的膻腥气,粗暴地灌入鼻腔。 赵玖鸢呛咳起来,身体牵动起散架般的酸痛,眼前模糊的视野终于勉强聚焦。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堆满了干枯柴草的破败柴房。 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狭小的气窗,透进一点分辨不出时辰的微光。 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肆意飞舞。墙壁是粗糙的泥坯,角落结着厚厚的蛛网。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硌得骨头生疼。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束缚住,无法动弹。 被绑架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的心脏狂跳。 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恐惧,赵玖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她挣扎着坐起身,不顾身体的酸软无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间不大的柴房。 视线掠过堆积如山的柴垛、散落的枯草、角落的水缸……她努力寻找着任何可能成为武器的东西。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绑架她的人显然极为谨慎老辣,这间柴房被打扫得异常干净。 除了掩人耳目用的柴草,任何可能对她造成伤害,或者能让她用来制造声响的物件,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赵玖鸢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种无力的焦虑在胸腔里灼烧。 就在这时,外面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很低,隔着粗糙的木门板,有些模糊不清。 赵玖鸢一个激灵,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一点点蹭到柴房那扇看起来并不牢固的木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醒了没有?”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男声传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刚看过,还未醒来。”另一个女声响起,听起来颇为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这个女声…… 赵玖鸢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声音很熟悉,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而且不止一次。 是谁? 或许是因为迷药的作用还未全然消退,赵玖鸢脑海中一时间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嗯。”那低沉的男声应了一声,“谢尘冥那边,消息应该已经收到了。以他的性子,必定会不顾一切地赶来赴约。”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杀意。 赵玖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谢尘冥?他们要将谢尘冥引来?做什么? 那男声继续道:“等他到了地方,你便将里面那女人带出去,丢在显眼处。谢尘冥见了她,心神必定大乱,所有注意力都会被她吸引过去……届时,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本王的暗卫,会送他上路。” 她是陷阱? 巨大的惊恐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赵玖鸢的喉咙。 “可是……”那个女声似乎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迟疑和不忍,“皇叔,当真……非杀他不可吗?” 皇叔? 赵玖鸢脑海中的白雾渐渐拨开。 这个女子……喊对方皇叔……声音如此熟悉…… 电光石火间,一张明艳张扬,带着倨傲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玄瑶! 这么说,那个低沉沙哑的男声,难道就是瑞王? 玄瑶和瑞王……难道也是一伙的? “妇人之仁!”瑞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严厉的呵斥,“玄瑶,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楚吗?谢尘冥现在追查得有多紧?金牙王已经落网!再让他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母后当年做下的事,你以为还能瞒得住?” 赵玖鸢眉心微蹙。果然,皇后和瑞王早早便有所勾结。 只是,为何会将玄瑶也牵扯进来? 见玄瑶不语,瑞王又冷酷地开口:“就算你不顾及你母后,你也该想想你的亲弟弟!你母后若倒台,你弟弟还能有什么前程?” “只有除掉谢尘冥,除掉那个野种的能依靠的力量,保住你母后,让你弟弟坐上那储君之位,你才能彻底摆脱塞外苦寒之地,回到都城来!” 赵玖鸢眼神一暗。 原来如此,皇后,瑞王,玄瑶,他们三人,各有所图。 皇后为了亲儿子的储位,要想方设法铲除赵溪冷这个威胁。 瑞王则利用织瞳组织牟取暴利,培植势力。如今为自保,更要借机除掉追查此案的谢尘冥。 而玄瑶,则是为了摆脱和亲的命运,为了母后和亲弟弟的地位,甘愿成为帮凶。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竟是这些各怀鬼胎的皇亲国戚。 谢尘冥追查真相,是在与何等庞大的势力为敌? 不行!她绝对不能成为害死谢尘冥的诱饵! 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让谢尘冥为了救她而送死。 赵玖鸢顾不上身体的疼痛,目光再次疯狂地扫视着这间空荡荡的柴房。 没有武器……没有工具……怎么办? 忽然,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角落。那里堆着几捆相对干燥的细柴。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 赵玖鸢扑到那堆细柴前,背着身,用双手抓起两根粗细合适的柴棍。没有火石,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她咬紧牙关,将两根柴棍的尖端死死抵在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搓动起来。 “嚓,嚓,嚓。” 木棍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干燥的木屑簌簌落下,虎口瞬间被粗糙的木刺磨破,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渗出血丝。但她不管不顾,时不时回头检查一下是否有效。 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角滚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里面……好像有声音?”玄瑶略带迟疑的声音隐约传来。 赵玖鸢的心骤然一紧,短暂地停下了动作。 “能有什么声音?可能是老鼠罢了。”瑞王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看好她!谢尘冥随时会到!按计划行事!”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赵玖鸢立刻又搓起木棍。恐惧和急切填满心房。 火星。她需要火星。哪怕就一点点! 手上的疼痛让她几乎想要放弃。可她还是咬紧牙关,用力搓着。 “刺啦!” 一声极其细微轻响之后,微弱的火星,在两根木棍疯狂摩擦之下,倏然迸溅出来,落在了赵玖鸢准备好的一小撮干燥蓬松的枯草绒上。 橘红色的光点,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成了! 第185章 放火 赵玖鸢猛地转过身,微微俯身,用尽轻柔的气息,对着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小心翼翼地吹气。 气流拂过,枯草绒上那点橘红猛地一亮,随即,一缕极其细微的淡青色烟雾袅袅升起。 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 一点跃动的火苗,在干燥的草绒上骤然亮起。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她成功了。 她来不及狂喜,也顾不上掌心火辣辣的剧痛,连忙将自己手腕上绑着的细绳,举到小小的火苗之上。 细绳很快被烧断,但灼热的火焰也将她的手腕烫得通红。 紧接着,她将脚上的细绳也解开来。 赵玖鸢不顾疼痛,迅速将这点珍贵的火种引到旁边更大的一簇蓬松枯草上。 火焰如同找到了最贪婪的食客,瞬间吞噬了干燥的草绒,发出“噼啪”的欢快轻响,火舌猛地向上窜起,贪婪地燃烧着。 橘红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柴房角落的黑暗,也照亮了赵玖鸢眼中不顾一切的疯狂。 干燥的柴草遇火即燃,火舌瞬间冲天而起。浓密的黑烟翻滚着升腾,带着刺鼻的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 “咳咳咳……”浓烟呛得赵玖鸢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走水了!快来人!走水了!”门外响起惊恐的嘶喊。 “怎么回事?!”瑞王惊怒交加的咆哮声也骤然响起,“快开门,不能让那丫头死了!” 一时间,外面一片混乱。 浓烟迅速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能见度急剧下降。 赵玖鸢捂住口鼻,强忍着窒息感和灼热,凭着本能,朝着柴房最深处的一个水缸扑过去。 她将身体死死蜷缩在冰冷的水缸底部,用浸湿的草席尽量盖住自己,只留下一条极小的缝隙观察和呼吸。 这时,“砰”的一声巨响! 柴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破碎的木屑飞溅,浓烟和火光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向外涌去。 门口,逆着火光和浓烟,出现了一道高大而充满暴戾气息的身影。 赵玖鸢以为是瑞王的手下,连忙缩了缩身体,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准备伺机冲出去。 “鸢儿!!!” 一声嘶吼,带着急切和恐惧,骤然从来人口中爆发出来。 那声音穿透了火焰和浓烟,狠狠砸在赵玖鸢心上。 是谢尘冥?他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她连忙从缝隙之中往外望去,只见谢尘冥站在门口,浓烟和火光扭曲了他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瞬间变得赤红。 视线所及,是正在疯狂燃烧的巨大柴垛,是浓烟滚滚的残破柴房。 他眼中那破碎的绝望,比任何火焰都更灼痛赵玖鸢的眼睛。 “谢尘冥!我在这里!”再也顾不上隐藏,赵玖鸢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破草席,从角落里挣扎着站起来。 浓烟呛得她声音嘶哑变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门口的身影猛地一震。 “鸢儿……” 那一声呼唤,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眼中的赤红,瞬间被另一种更加汹涌激烈的情绪取代。 没有任何犹豫,那道墨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猛地冲进了熊熊燃烧的柴房。 “轰隆!” 一根被烈火灼烧得通红的粗大房梁,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滚烫的火星,朝着他前进的路径狠狠砸落下来。 “小心!”赵玖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失声尖叫。 谢尘冥却看也未看。他的眼中只有角落里的赵玖鸢。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体猛地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滚烫的梁木擦着他的肩胛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灼热的火星和尘土。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速度不减反增,瞬间移到赵玖鸢面前。 “你……”赵玖鸢看着他冷峻的脸庞,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后怕,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下一秒,他猛地将她揽进怀中。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他的骨血里。 “走!”谢尘冥不再废话。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用力,将赵玖鸢整个打横抱起。 “抱紧我!”他低喝一声。 赵玖鸢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肩窝。 谢尘冥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被火焰和坠落杂物阻挡的出路。他猛地抬脚,灌注了全身力量,狠狠踹向一根斜挡在路上的粗大房梁。 “咔嚓!”一声脆响! 那根沉重的梁木竟被他生生踹断,带着燃烧的火焰飞了出去,清开了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缝隙。 没有丝毫停顿,谢尘冥抱着她,如同矫健的猎豹,毫不犹豫地冲过那狭窄的通道。 灼热的气流和滚烫的火星,擦着他们的衣袂飞过。 赵玖鸢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猛地涌入肺腑。 他们冲出了那炼狱般的柴房,门外厮杀声一片,谢尘冥带来的兵,阻拦了瑞王的人马。 谢尘冥并未将赵玖鸢放下,而是抱着她几个大步,迅速远离了那浓烟滚滚的破屋。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赵玖鸢的腰背,另一只大手用力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深深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隔着被火焰烤得微烫的衣料,赵玖鸢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疯狂的速度搏动着。 想到他在宫门外那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一股委屈便不受控制地冲了上来。 “谢尘冥……”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倔强地扬起脸,瞪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你不是……不是要同我撇清关系吗?为什么还要来救我?让我被烧死,或者被他们杀了……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也省得给你招祸了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怨气和自弃,嘶哑地吼了出来。 谢尘冥的身体猛地一僵。 环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那力道几乎让她窒息。 谢尘冥几乎是咬着牙,怒声问:“那火……是你放的,是不是!” 赵玖鸢被他的怒气吓得一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带着点心虚道:“……是,是我放的……” “你!”谢尘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第186章 死到临头 谢尘冥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厉声质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若是一个不小心,是会烧死人的!万一火势失控,或者你躲藏不及……” “我没有办法了!”赵玖鸢打断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迎着他愤怒的目光。 “我听到了!我听到瑞王和玄瑶的谈话了,他们抓我,就是为了引你过来!他们要用我分散你的注意力,让暗卫趁机杀你!谢尘冥,这是个死局,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救我跳进来送死!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赵玖鸢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原本……原本是想藏在角落那个破水缸里,等他们开门进来救火的时候,趁乱找机会溜出去的……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谢尘冥死死地盯着她,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解释。 他眼中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但听到她说“不想成为累赘”时,他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怒意瞬间沉淀下去,眼底只剩心疼。 那心疼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谢尘冥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猛地将她推开,将她推向身后的人。 “看好她!”谢尘冥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直到此刻,惊魂未定的赵玖鸢,才顾得上环顾四周。 这一看,让她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火光映照下,只见这片荒僻的院落外围,早已被密密麻麻、甲胄森严的兵马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亮如同蜿蜒的火龙,照亮了一张张肃杀的面孔。 慕荣盛一身戎装,手持长枪,正焦急地朝赵玖鸢这边跑来。看到她安然无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鸢儿!” 沈焱站在慕荣盛身侧不远,一身墨青常服。但此刻他脸上惯有的从容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肃杀。 看到赵玖鸢平安地站在一群侍卫之中,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 更让赵玖鸢惊讶的是,向延竟然也在。他穿着深绯官袍,被几名精悍的护卫护在中间,脸色凝重无比,正紧张地注视着场中的局势。 他们带的,全是精锐的兵马。 国公府亲兵,身着甲胄的右都卫,还有大理寺的缇骑。 火光映照着冰冷的刀枪剑戟,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与谢尘冥带来的浩荡兵马对峙的,是另一群同样彪悍、眼神凶狠,明显训练有素的黑衣人。 为首的瑞王脸色铁青,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谢尘冥。 他显然没料到谢尘冥的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料到自己不过是绑了一个野丫头,竟会引来如此大规模的围剿。 玄瑶被瑞王的侍卫护在稍靠后的位置,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她看着被护卫严密保护起来的赵玖鸢,又看着杀气腾腾的谢尘冥,嘴唇微微颤抖着。 “谢尘冥!”瑞王的声音带着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和暴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兵围困本王?!” 谢尘冥挺拔如松的身体,被跳动的火光投下巨大的阴影。 “瑞王,你已经死到临头了。”他的声音穿透喧嚣的战场,“金牙王早已将你织瞳组织的勾当,供认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如今你狗急跳墙,竟敢公然绑架镇国公之女,意图设伏谋杀朝廷重臣!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大罪!” 谢尘冥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如虹:“你已是穷途末路,此刻束手就擒,陛下或许念在血脉亲情,赐你一个全尸!” “赐我全尸?哈哈哈……”瑞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状若疯癫地仰天狂笑起来,“谢尘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本王面前大放厥词?!”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阴毒的目光猛地射向赵玖鸢。 “没用的野丫头!本王精心设计的血海深仇,你竟如此废物,没能一剑将他杀死!” 赵玖鸢一怔。 原来当年那群黑衣人那样说,是瑞王授意的?他故意要她误会,是谢尘冥做的那一切? 而谢尘冥没有理会瑞王的咆哮,甚至没有多看瑞王一眼。 他眼神狠厉,缓缓抬起了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杀!”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瞬间压过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保护王爷!”瑞王身边的心腹目眦欲裂,嘶声咆哮,拔刀迎上! 金铁交鸣的刺耳爆响瞬间连成一片,火星四溅。 利刃撕裂血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嚎……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骤然爆发,瞬间将这方天地化作了血腥的修罗场。 “受死!”慕荣盛怒发冲冠,也冲向了战场。 枪影漫天,他瞬间将两名挡路的瑞王死士挑飞,紧随谢尘冥身后,悍然杀向瑞王。 他要为妹妹讨回血债。 瑞王在护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不堪地躲闪,他眼中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惧。 “废物!一群废物!”被护在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玄瑶,娇躯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她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皇叔,在谢尘冥和慕荣盛的联手猛攻下,节节败退。 完了!一切都完了!母后,弟弟,她回京的美梦……全都要化为泡影! “啊!!!”玄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她猛地抓住身边的两名贴身侍卫,指甲深深掐进他们的皮肉里,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火焰。 “去!给我把慕玖鸢那个贱人抢过来!抢过来!”她尖利地吼道,“只要抓住她!用她做人质!谢尘冥和慕荣盛就得投降!快!” 那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他们是公主豢养的死士,命令高于一切。 “遵命!”两人低吼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刃。 他们并未冲向正面战场,而是借助着燃烧的残垣断壁和混乱人群的掩护,身形诡异地在战场边缘游走,朝着赵玖鸢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