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维修计划》 第1章 月亮维修计划作者:贰卯标签:年下、一见钟情、暗恋成真、he简介:十年肖想 · 小狗会捞起自己的月亮-廖以辰 x 许琛体育生钟情小狼狗 x 云淡风轻老月亮廖以辰九岁那年,在母亲任教的大学迷路,焦急中闯入一场精彩的球赛,遇见了二十岁的许琛。球飞向观众席的一刻,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将失控的球拍回线内,顺势扑倒了他。廖以辰茫然抬头,面前笑容好看的年轻男生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问:“哥哥没压坏你吧?”许琛三十岁这年,在酒店亲眼目睹了相伴多年的爱侣出轨背叛,生活陷入前所未有的泥淖。他放下执念,决定在爱情这件事上交一纸白卷。可转眼却发现,有人已于无声处,默默为他书写了十年的答卷。浮云盖月,对方顶着一张年轻漂亮的脸,手段霸道,语调轻佻:“没压坏你吧,哥哥?”——十年来高悬于顶的月亮,施然坠地。没关系,他会把月亮捞起来,擦干净,重新放回只属于自己的天空里。食用说明:1.年龄差11岁,攻是体育生练射箭的,受是金融系大学老师。攻暗恋受,受在攻成年前几乎不认识他。2.同性可婚设定,受在前段婚姻关系里是1。3.小狗中途发疯,搞了一丢丢墙纸。楔子 记忆插曲2014年·夏新城大学篮球馆——下午时分的阳光透过球馆的高窗,照得满堂粲然。场上运球过人的攻势迅如奔雷,场下人声鼎沸。人群中,一个衣着干净讲究的男孩有些焦急地拨开眼前明显都比他高一截的人群,好不容易挤到前排,额上已经挂满了汗珠。男孩四下探视一圈,没看到要找的人,五官精致的白嫩小脸上眉毛微蹙,立刻凝出一份惹人怜的表情来。突然,球场上传来一声急呼,周围的人似退潮般避开。男孩寻声望去,前一秒还在球场上飞动的篮球此刻映射在他稍显稚嫩的瞳孔里,随着距离的逼近一点点放大。屏息的瞬间,一道身影飞快移到他的身前——穿着42号球衣的高大男生勾手挡下那颗即将砸到场外的球,身体也随惯性倾倒。看着眼前向自己倒来的身影,男孩怔愣着不知该如何躲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是想象中被撞倒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一条有力的臂膀圈住了他的身体。那是一个滚烫的、混杂着柑橘味皂香和年轻男性荷尔蒙味道的怀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张温柔的笑脸出现在视野里。“哥哥没压坏你吧。”身穿球服的男生半蹲在他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男孩目光发愣,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一言不发。“抱歉啊,吓到你了。”这一段小插曲很快结束,场上哨音吹响,球赛继续。周围人声再次重聚——“他就是许琛学长吧,一会儿要求婚的人就是……”“嘘……是惊喜。”女生指了指前排一个正在休息的人,“别让肖学长听到了。”“这也太浪漫了吧!”球馆积分牌上的时间分秒流逝,最后时刻,篮球自42号手中脱出,划过半块球场,直直朝着球框飞去。原本嘈杂热烈的观众席瞬间屏息凝神,落针可闻。万众瞩目中,那一球精准灌入篮筐,悠长哨声响彻整个球馆,人群起跃欢呼,礼花彩带漫天飞洒。球场中心,那个最引人注目的42号球员环臂圈住跑到他身边的另一名队友,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无所顾忌地亲吻了对方。“阿礼,我们结婚吧。”……那一天,是全国宣布同性婚姻合法的第一天,也是许久之后仍为新城大学历届学生津津乐道的一天。但故事是属于主角的,没有人会记得其间的插曲。所以在满球馆“答应他”的热烈欢呼声里,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球场边那个先前差点被误伤的男孩,自从那救下他的人起身返回球场的一刻开始,视线就再没从那人身上挪开过。第1章不可避免地,人失意时总是特别需要一些酒精。在寻宴一个人喝下大半瓶百加得的时候,许琛终于在愈发混沌的意识里,得以湮灭一些颓丧糟糕的情绪。比如撞破肖详礼出轨时大脑的一片空白。城市霓虹四起,匆匆钻进酒吧赴约的人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座,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气。今年新城的雨绵长而不连贯,从六月断断续续蔓延到八月,仿佛怎么也下不完。而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九点,柏琏酒店1603,有你要的答案。】suv车厢内光线昏暗,许琛盯着手机屏幕里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拉开车门。走过街道,他身上穿着的外套已染了不少潮意,浅灰色的布料着雨斑驳,眼镜镜片上挂满水珠,冲散了他原本规整沉稳的文雅气,整个人都显得异常狼狈。走过酒店大堂,他没有再犹豫,直接进了电梯。楼层数字一点点上跳,最后停在16层。“1603…”许琛默念着这个数字,但还没来得及寻找,酒店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李总,先进房间再…唔……”安静的走廊里,两道毫不避讳的身影急迫地纠缠在一起,昭示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滴滴——”房卡刷动,1603的房门打开又闭合,视野里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肖详礼衣衫不整、半推半就随男人落入房间夜色的一幕。许琛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巨大的耳鸣,世界陡然变得扭曲而不真实。他丧失了对周围空间的感知,很久之后,脚下柔软的地毯才一步步向后塌陷,宛如踏落深渊。从十七岁年少,到步入三字打头的年纪,和肖详礼相识整整十三年,走过七年的婚姻生活,所有约定和承诺、反对和抗争,此时此刻都像是一张张嗤笑的脸,朝他做着最刻薄的讽刺。夜色如墨淋洗,许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雨水浸湿了他全身的衣物,每走一步,都似裹挟着千钧重担。雨夜的过路人行影匆匆,举着伞纷纷朝他投来探视的目光。后面的记忆像是磁盘卡带时闪过的一幕幕画面,破碎又虚幻。街口闪烁跳动的信号灯、汽车驶过溅起的污水、尖锐的鸣笛声……以及,手腕忽然被一道温热强劲的力道拖拽向前时,视线瞥见路边立着一个举伞的黑色身影。等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医院。护士告诉他送他来的人已经离开。在那之后,他没有寻到这个人,也没有追查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和肖详礼离婚这一件事情上。从提交申请、到30天冷静期,再到正式完成离婚登记,这次他撑过了肖详礼所有的拒不接受和歇斯底里,坚定而果决地只要唯一的结局。直到四小时前,他们在民政局拿到了各自的离婚证书。那本红色的证书此刻还躺在他车子的副驾驶座上,从撞破肖详礼出轨那天起,到今天为止,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外加一纸证书,就给这段十三年的感情画上了终止符。夜色渐浓,酒吧里的气氛愈加热烈起来。橙蓝交汇的灯光从舞池中摇曳的人们身上晃过,勾勒出纸醉金迷的声色画面。dj台上迸出一阵阵节奏感很强的音波,每一个节拍都敲击着耳膜。“你的手机响半天了。”吧台里,正在擦拭杯子的调酒师瞥了一眼已经醉倒在长桌上的男人,出声提示。与酒吧里穿着时髦、风格前卫的诸多年轻男女不同,眼前的男人看起来至多二十五六的年纪,但穿着很是正经,高挑偏瘦的身形裹在一件白衬衫里,衬衫下摆还十分规矩地扎在下身西裤的裤腰里,显出一段纤细漂亮的腰身。不过正是这样包裹严实的禁欲模样,反而更能勾起人往下探视的欲望。闻声,男人动作迟缓地直起身,曲腕抓下了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顺手扔在吧台上,晃了晃脑袋,才抓起手机来看。响铃在他准备接听时恰好停止,手机通过人脸识别灵敏地解了锁。许琛眯眼看清屏幕上最近的六通未接来电,均来自同一个人。许珏,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许琛从昏沉的大脑里拎出了一簇单薄的思绪,今年6月许珏结束高考,成绩很不错,上个月还向他报了喜,被第一志愿新城大学顺利录取。而今天,似乎是家里给他办升学宴的日子。出神中,一条短信跳入屏幕。-小珏:【哥,你在哪?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接电话?】许珏从小就是个急性子,一连三句问话,许琛都能想象出对方焦急关切的样子。一抹愧疚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混着酒精制造的混沌,冲得他胸腔憋闷。办升学宴这样的好日子,他要是出现,无疑要给他们添堵。许琛强撑着给许珏回了条消息,寻了个借口,说自己今天没办法过去了。许珏的回复难掩失望,但得知他没事,便没再追问。 第2章 放下手机,许琛视线模糊地盯着面前的空酒杯,舞池里的射灯打过来,光线在杯沿上折射划转,最后又消失。许琛再次把酒杯往前推了推,无力道:“marco…再给我加点冰块吧。” 表情冷淡的黑发调酒师垂眸看了他一眼,把调好的酒先递给隔壁,在一些似有若无朝这边探视的目光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低声劝道,“你喝多了许教,还有,你的衣服。” 视线里,男人原本洁白干净的白衬衫已经有些浸湿,胸前的纽扣还被解开两颗,露出泛红的脖颈和锁骨,平白添了些旖旎的欲色。 “没事的。”许琛醉意愈深,半趴在桌上,用手指又把酒杯往前推了一寸。 marco最终还是给他加了冰,俯身道,“今天磊哥不在,一会儿我扛不动你。” “不要…你扛。”许琛勾唇笑了笑,偏腕朝玻璃杯里倒酒。 “输了,喝酒喝酒!!” 不远处的卡座里,一道音量突出的人声猝然迸起,座上附和出一片喧闹笑声,引得不少人朝那边看。 许琛伏在自己的臂弯里,也侧眸朝那边睨了一眼。 这样的声色场所,最不乏俊男靓女,而那边正是这样一群少年人。一个个看上去都和许珏差不多大,或许也刚从高考里解脱出来,聊的闹的,不外乎是些关于大学和恋爱的话题。 还真是年轻呐。许琛想。 自己在那样谈论爱情的年纪,都在做些什么呢? ——在铺满八角梅的红墙前互通心意;高考前拍毕业照偷偷勾缠的手指;大二那年在同性婚姻合法的当天求婚,和家里出柜时父亲失望愤怒的脸;研一肖家出事时,不顾反对举办的婚礼…… 十三年,回忆翻涌向上,最后都落回肖详礼出轨的一幕。于是所有过往都变成角度尖锐的碎片,混着酒精吞咽时一并划破喉咙,衍生出夹杂血沫的疼痛。 “你输了以辰!”隔壁卡座上笑闹不断,年轻人们似乎在玩某种冒险的酒桌游戏。 许琛没再关注,机械地往喉咙里又灌了一杯酒,没发现那个玩游戏输了的人在起哄声里缓缓起身,跨出卡座,端着一只酒杯迈步朝他身后走来。 “你好…”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许琛胃里一阵排山倒海,一道酸涩顺着食道往上冲。 “呕——”他极力忍住快要涌到喉咙口的呕吐感,憋得眼角发红,用最后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站起来,一转身却撞上一道结实的“肉墙”。 来不及解释,许琛匆匆扔下一句“抱歉”,便继续脚步虚浮地朝卫生间的方向冲去。 “哈哈哈哈哈!”见到此情此景,卡座上爆出了一阵笑声,其中一个卷毛男生笑得最欢,“以辰,没想到你也有出师未捷的一天啊。” 被洒了一身酒的男生站在原地,未发一语。 他身形很高,上身套了件黑色短夹克,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包裹在破洞牛仔裤里,脚上蹬着一双工装靴,把身材比例拉得无敌惹眼。即使此刻被淋了一胸膛的酒水,也不显得狼狈,反而因为透黑的背心勾勒出肌肉线条,让人更觉血脉喷张。 “抱歉,那位客人喝多了…”marco适时地把吧台上的纸巾递了过来,替撞翻酒杯匆匆跑走的客人解释了一句。虽然眼前的年轻男生并未发作,但他总觉得这人好像不太好惹的样子。 廖以辰把手里的酒杯放在吧台上,顺势接过纸巾,“没事,我去清理一下。” 卫生间门口的吸烟区,一群烟鬼正在吞云吐雾。 廖以辰抬手挥了挥飘过来的烟雾,脚步踏过地面瓷砖,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酒吧震耳的音乐瞬间被隔绝了大半,一道清晰的呕吐声传入耳中。 廖以辰目标明确地朝着声音传来的隔间走去,很快,一个被酒精折磨得如同一摊烂泥,脱力靠坐在马桶边的人出现在眼前。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抵地。 许琛费力地抬了抬头,迷离地眯起眼睛,已经没了任何思考的能力。 “啧,”廖以辰伸手过来,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抓到你了。” 第2章 失重… 摇晃… 许琛意识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气萦绕鼻间。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脚下的路面从昏暗的酒吧地砖和无数双形形色色的脚,再到开阔潮湿的室外街道,然后是电梯里方方正正的一块红色地毯。 再次进入到一个陌生的空间里,圈住他脊背和腿弯的手在某一刻撤离,紧接着,流水声在咫尺耳畔处响起。 许琛觉得自己被短暂地安置在了一个并不安全的地方,脊背倚靠着一片冰凉坚硬的墙面,仅坚持了半秒,立刻软瘫瘫地朝一侧倒去。 在彻底被重力捕捉的前一秒,侧脸落进了一只潮湿粗糙的手掌里。 他的脸很烫,对比之下,那手掌的触感显得异常舒适,许琛情不自禁地抬手朝那只手的方向抓去,碰到一截包裹在衣料里的手腕,虚虚扶住,又把自己的脸朝对方手心里蹭了蹭。 安静的浴室空间里,一道呼吸陡然重了几分。 几秒后,有人将水杯送到他嘴边,水流破开齿缝朝口腔里送来,许琛下意识地张嘴,突然听头顶响起一道年轻的男声,“别咽下去,漱口。” 他大脑迟钝地接受指令,却没办法很快做出反应,对方又把他的头扶低,搭在他后颈的手指力道合适地捏了捏,“吐出来。” 这次的指令要简单得多,许琛于是乖乖张开嘴把水吐了出来。 紧接着,柔软的布料带着水汽擦过他的脸,对方动作温柔地拂过他的眉眼和嘴角,沿着脖颈,一路往下。 许琛不知道自己的衬衫是何时被解开的,那凉意拂过胸口的时候,他浑身战栗了一下,有些迷蒙地仰头,视线迎着被遮挡了大半的光线,极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他打开的双腿之间,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握着一条浅灰色的毛巾,发现他仰头的动作之后,握着毛巾的手轻轻抬住他的下颌,像是在帮着他仰头看自己。 许琛喘息加重,气息喷薄在鼻间,滚烫烧人,“你…是谁?” 对方微垂着头和他对视,“你希望是谁?” 声音在空间里四壁相撞,落定在许琛耳朵里,他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嘴唇翕动的一刻,身前的影子突然一沉,那股好闻的柑橘香随着紧贴为零的距离再次钻入鼻息,唇与唇相撞,许琛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就被掠夺。 对方带着一股可怕的力道,属于青年人的蓬勃和激情将他搅得支离破碎,唇齿错开的间隙,耳朵里闯入一道带着喘息的声音,“别说了,你能说出来的名字,我都不想听。” 明明是你自己问的问题,许琛在一片混乱中失神地想。 紧接着,那潮湿的交换再次继续,他还没合起的唇瓣被软滑的舌尖破开,后枕被一只大掌稳稳扶住,掐断他试图逃避的所有路径。 他很快被再次抱起,这回是面对面,对方单手卡住他的腿,力气很大,起身时另一只手仍扣着他的后颈,自下而上地吻他。 空间转移到一处不那么明亮的地方。 许琛感觉自己降落在一片柔软里,失重感在意识不清的身体里飘然荡过。 很快,一个沉重的身体覆了上来,紧随而至的还有滚烫的呼吸,一团软热滑过耳根的皮肤,在他颈侧落下一个个细吻。 之前还温柔地为他擦洗身体的手掌,此刻带着薄茧,从已经敞开的衣服下摆轻易地钻了进去,顺着脊骨一寸寸向上,激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我…不做…” 许琛恍惚地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眼角滚过一缕潮湿,很快,又被一道温软的触碰带走。 “别怕…”清亮的声音不知在何时变得喑哑,轻吟着他听不清的字眼,但他却真的在那带着安抚的语气里放下心来。 “没那么急。”感受到他的松懈,对方奖励式地吻了吻他额角,“我只是,先讨点甜头。” 许琛觉得自己好像跌进了一片热海,思绪已经全数被酒精冲离身体,视觉消失之前,他在一片昏暗里看到一截漂亮的锁骨。 优美清晰的锁骨弧线微微隆起,骨头下方薄而平的皮肤上,似乎有着一串英文刺青。 - 许琛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 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现实远比梦境更荒唐。 陌生酒店的被褥带着一种统一规格的清洗剂味,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旖旎难言的味道。 宿醉过后的难受随着迟到的意识而逐渐清晰起来,许琛艰难地坐起身,看见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布满星星点点的红紫,震惊之余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断片了。 一个丢了眼镜就等同于半瞎的人,再加上醉得意识不清,脑子里根本就凑不出什么完整的画面。 浴室的镜子沾了水花,把画面映射得支离破碎。 许琛双手撑在盥洗盆边,微眯眼睛看镜中全身湿透的自己。 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和肖详礼在一起时,他始终占据主导地位,所以即便是情正浓时,身上也没搞得这么严重过。 而早在离婚之前,他们之间的伴侣关系就已经名存实亡,肖祥礼一度抗拒这件事,许琛便也不强求。很难想象两个拥有正常婚姻关系的人,会在两年之内没有任何的床笫之欢。 但痕迹虽然看起来严重,他身体上却没有多余的不适。 对方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把他从酒吧带到酒店,看起来十分不怀好意。但到了酒店第一件事却是为他清理身体,即使有了越界的亲热行为,也没做到最后。 甚至,还格外的细心体贴。 许琛看了眼摆放在置物架上的他烘干的衣物,和一条全新未拆的内裤,觉得这件事越发怪异起来。 发梢的水珠一滴滴凝结下坠,砸在瓷白的盆边。许琛把视线从镜面上挪开,烦躁又懊恼地垂下头。 他讨厌一切不可补救的事,不管是一段失败的感情,还是醉酒后的乱性。可最近的生活,却越来越朝着脱轨失控的方向渐行渐远。 三十岁,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八月的新城闷热难耐。 身上的痕迹实在难以遮掩,尤其脖颈更是重灾区。过了几天,许琛勉强从那种懊悔情绪里脱身,收拾了下自己,去了趟寻宴。 寻宴这个酒吧是他一个称不上太熟朋友开的,老板名叫赵磊,是个小富二代,之前自己弄了个公司,做资产分析的时候曾找他帮过忙,后来公司没开下去,现在一门心思搞娱乐产业了。 许琛到酒吧的时候,夜场还没正式上,人不算多。 本想找前台取回之前没带走的眼镜就离开,但人倒霉的时候就是喝凉水都塞牙,刚把眼镜拿到手,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稀客啊,许大教授,来了也不说和老朋友打声招呼就要走。” 许琛回头露出个无奈的笑,顺势坐在了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抽了张纸巾擦拭镜片,然后换上这副度数合适的眼镜,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赵磊这几年过得滋润,身材上已经隐隐显露富态。许琛博士毕业之后就在新大任教,上学期刚晋了副教授,在赵磊这类人眼里,算是身边为数不多的“正经人”。 这“正经人”身上出了什么桃色新闻,自然是要八卦一番的。 “听marco说,你上周在店里有艳遇啊?”赵磊挑眉朝许琛笑道,“你家肖公子要是知道了,发火砸了我这小店你可得赔啊。” 许琛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赵磊开这玩笑是有前因的。 两年前他和肖详礼吵得很严重的一次,许琛就提过分开冷静一段时间,肖详礼却疑心他在外面有了别人,来赵磊的酒吧大闹一番,当时在座的几个场面上的朋友,后面几乎都断了联系,就连赵磊这里都来得少了。 “什么艳遇,就是喝多了,让赵老板见笑。”许琛搪塞。 赵磊倒是热心,坐下来问:“说真的兄弟,不是又吵架了吧,你们这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过着不难受啊?” 第3章 许琛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们分开了,磊哥。” 赵磊正打算再劝的话头堪堪变了个调,一个阴平的“啊”,脱口就成了阳平的“啊?” “不是,真的?”赵磊问。 “上周刚去办了离婚手续。”许琛状似洒脱地笑了笑,“恢复自由身了。” 他没提关于肖详礼出轨,也没说自己当场捉奸,只说是感情不和。无论是顾及旧情还是保全颜面,他都想给这段十多年的感情画下一个不太难看的句号。 离开酒吧的时候,赵磊把他送到门口,视线突然注意到什么,赵磊笑着朝他指了指脖颈的位置。 “还说不是艳遇?” 许琛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别藏了,既然都离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赵磊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要我说你和之前那位就是不合适,你想开了就好,以后常来,新世界的大门朝你敞开。” 第3章 那一身痕迹,直到假期结束才消退干净。 八月底,新大开学在即,助教把这学期的一些工作安排发给了他。 他今年接手带一个金融系的大一新班,手下还有一个研二的学生,并不轻松。离新生入学还有三天时,系里召集开会,关于新学期的种种事项接踵而至,让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烦恼。 等抽出空挡去见许珏,已经是新生开始军训的时候。 许琛七岁时母亲因病去世,父亲许家承在他十岁那年再婚,生下了弟弟许珏。虽然小他整整十一岁,但许珏一直以来和他感情都很好,并且一路成长都有点拿他做目标的意思,今年高考也是瞄准了新大,最后如愿被历史系录取。 许珏性格开朗,从小到大都招人喜欢,这几天已经积攒了不少好人缘,周围的同学见有人来找,都招呼着问一声。 “这是我哥,”许珏亲热地挂着许琛的肩膀,微扬下巴露出点骄傲的表情,“在咱们学校经管学院……” 他这还没说完,就有人抢过话头,“好厉害,新大经管系很强的,学长大几了?还是在读研呐?” 许珏忙补充:“我哥是经管院的副教授。” “我天,完全看不出来,好年轻呐。” 许琛淡笑着看许珏和周围的同学交谈,等聊得差不多才从解散的方阵里把许珏领走,带他去吃新大教师食堂特供的炭烤小羊排。 两兄弟许久没见,话题不少,但几乎都是许珏在主导。先说了说新班级新室友,又往前倒了倒毕业旅行,等把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许珏才问起他最不愿意问的,“我升学宴你没来,是不是又和那个谁吵架了?” 许琛手上动作顿了下,接着把菜夹进许珏碗里,“没事,你别担心。” 他暂时还没做好把离婚的事向家人坦白的心理准备。总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在所有人都在场的情况下,再正式地说。 许琛一语带过,许珏却敏锐地从他的话音里觉察出端倪,一张小脸立刻拉了下来,“怎么能不担心,他是不是又发疯了?两年前闯的祸还嫌不够大吗?” 许珏说完,见许琛低垂着头没应声,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才嗫嚅道:“对不起…哥。” 许琛闻声淡淡一笑,“道什么歉,快吃吧,傻小子。” 许珏看着许琛脸上略显苦涩的笑,心头发酸。 许琛大二那年和家里出柜,一开始就遭到了很大的反对,除了父母一时难以接受之外,更大的原因,是肖详礼复杂的身世——他本是一富户生养在外的私生子,好巧不巧那富商给情妇置了套房子就在许家对门,又加之年龄相仿,肖详礼和许琛才得以认识。 出柜后和家里闹得最僵的时候,许琛连续两年都没回过家,这也是许珏一直都不喜欢自己这位“嫂子”的一大原因。 后来好不容易和家里关系有所缓和,可就在许琛研一那年,那富商出了事,肖详礼失去庇护,衣食无忧的日子突然告罄。他从小就被当作正牌少爷养大,没过过半天苦日子,一蹶不振之际,许琛不顾反对和他结了婚,婚礼连许家承都没去参加。 其实在许珏看来,那场无人祝福的婚礼就是一个错误的开端。 这几年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或是有什么闲言碎语,许琛都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坚定地维护自己的爱人,几乎是把肖详礼捧在了手心里。可这样的偏爱并没有让肖详礼变得更好,反而朝另一个深渊急速坠落。 他从一开始的意志消沉,慢慢变得乖戾暴躁,本科毕业后几乎没找过一份正式的工作,吃穿用度全都是靠许琛来管,还动不动就发脾气寻事吵架。 尤其是两年前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许珏抬头看了眼正帮他切羊排的许琛,胸口涌起心疼。 他哥明明这么好,值得全世界最优秀的人,偏偏遇上了一个混蛋。 - 吃完饭,许琛送弟弟回宿舍。 新大自然环境极佳,被评为全国十大最美高校之一。道路两旁绿植充沛,夜色里夹杂着隐隐花香,路上骑车的学生在身后拧拧车铃,背着球拍正往球馆赶,处处都是青春洋溢的气息。 夏天室外的篮球场永远人满为患,人围得最多的一处,好像是体育学院的新生正在和高届的学长们比赛。 许珏拉着许琛过去凑热闹,赛事到了关键点,场上一个穿42号球衣的男生正在带球过人,手长脚长十分惹眼。 周围人早就议论开了,直言这届新生真厉害。 “他居然还不是篮球专业的。” “是吗,那是练什么的?” “这人可牛逼了,听说新大今年高水平运动员招生就招了这么一个,专项练的射箭,而且他还选了非体育专业。” “卧槽,真文武双全了,太可怕了。” 许琛在旁边听了这么一耳朵,也感叹现在的小孩真是可怕。 大多数体育特长生升学都会选择走单招,这样在满足报考条件的情况下,文化课成绩就能低不少。而高水平运动员招考,多数是像新大这样的重点高校,在一些项目有夺冠需求的情况下,才会开设的渠道,报考人首先要具有一定的运动员等级资格,其次要保证体育专项考试达标,除此之外还要正常参加高考,且成绩要求还不低。在此基础上如果还选择了非体育专业,就代表他的成绩基本上要达到正常报考本校该专业也能录取的水准。 一般人文化课要是有这样的成绩,都不会再选择去练体育了,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哪能兼顾得了这么多。 场上的人回防到这边篮下,许琛目光朝那42号球员看了过去。 还真是人才辈出,这样的人全国一年也出不了几个。 正凝神,球场上意外颓生,球员在上篮的一秒被盖了帽,争抢间篮球被挑高,直直朝着场外飞了出来。 眼看着篮球飞到近前,许琛条件反射地上前一步把许珏护在身后,抬手截断了失控的球。 许琛将近一米八的身高,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两条腿包裹在西裤里,这样一副穿着再加上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整个人显得十分斯文成熟,往年轻学生扎堆的球场边一站,一开始就显得不太搭调。 此刻把截停的篮球举在手里,更是有种奇怪的冲突感,不少人把目光投过来,让许琛有些不适,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位哥哥。”球场上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磁性的男声。 许琛抬眸,眼神突兀地和篮架下的42号撞了个正着,心头兀地一颤。 男生留着细碎的短发,发梢被汗水打湿,一张明朗英气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眼睛噙着笑意,显得很亮。 “这位哥哥,”男生又重复了一遍,戴着白色护腕的手微微抬起,纤长分明的指节往里弯了弯,勾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把球给我吧。” “卧槽哥哥…” “他叫他哥哥诶……” 围观的人群里迸出一些异常兴奋的声音。 许琛却像是被定住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他还停留在那个视线相撞的瞬间。 对方那稍纵即逝的眼神,让他有种被捕捉的错觉。 “哥?哥!”许珏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把球扔回去。 许琛这才回过神来,手臂一展,施力将球扔回了场上。 篮球在空中一划,稳稳落入了42号手中。 树叶沙沙作响,男生球衣下鼓动起夏夜的风,许琛注目看对方胸前印着的名字,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没太看清。 “谢谢哥哥。”男生嘴角的笑容愈加上扬,冲着许琛,那张脸上的明朗退下去一些,带上点痞,说完便转身跑回队伍。 这次许琛看清了他背上的名字。 42号。廖以辰。 球赛继续,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缓缓消退,许珏有些疑惑地朝许琛发问:“哥,你认识他吗?是不是你学生啊?” 许琛迷茫地摇了摇头,意识到许珏可能没看见,又出声说:“不认识”。 不认识。在他们班的学生里,没有这么一号人。 许琛盯着场上那人的身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方也时不时朝这边投来视线。 确实不认识,但又莫名觉得很熟悉。 许琛无端想起那个荒唐的夜晚。那些模糊的画面,碰触,旖旎梦幻地在脑海里闪现。 夜风纷扬而过,热烈而酣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许琛发现自己背脊上已经起了一层黏腻的薄汗。 不可能是他。 他站在风里对自己说道。 第4章 忙过了开学事情最多的一段时间,生活渐渐规律起来。 天色将暗,许琛开车回到了家。 他现在住的小区距离新大更远了一些,离婚之后,他把原来的房子留给了肖详礼,搬回了婚前买的小区房。 这个小区开发得比较早,基础设施已经有些老化,停车位也比较挤,许琛把suv开进自己车位时,突然发现隔壁停着一辆非常熟悉的丰田。 许琛心头一凛,径直走进单元楼,直到电梯门打开,果然在走廊尽头的家门口看见了肖详礼的身影。 “阿琛…”对方在看见他的一秒,眼神里闪过惊喜。 半个月没见,肖详礼脸上显出一些疲态。 许琛却在听到那句熟悉而亲近的称呼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沉默着走近肖详礼,“你怎么来了?” 似乎是感受到许琛的排斥,肖详礼放低了声音,“我来给你送东西,联系你那么多次,你也没理我,我就亲自给你送过来了。” 肖详礼是那种秀气清纯的长相,身形很瘦,甚至会显出一种孱弱的病态,尤其是这样子带着点委屈和讨好讲话的时候,很容易滋生别人的保护欲。但只有许琛知道,他失去理智时歇斯底里的疯狂模样,那些凶狠恶毒的咒骂,令人心惊的举动,或者是持续多日的冷暴力,在这段婚姻里他见过太多次。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那些东西我已经不需要了。”许琛语气不见波澜,说完又轻叹口气,“算了,东西在哪里,你给我吧。” “在下边车里。”肖详礼说,“我想着先上来看看,你是不是…把密码换了?” 许琛瞥了一眼房门的密码锁,没回应。他迈步朝电梯口的方向走,不想再多做纠缠,“走吧,去拿东西,车子占着别人的车位不太好。” 电梯一路下行至一楼,肖详礼跟在许琛身后搭话,“阿琛,你最近过得好吗?学校是不是开学了……” 第4章 许琛径直跨出单元楼,站定在丰田车边。 肖详礼脚步急切地跟了上来,掏出钥匙开了锁,“在后面。” 许琛兀自打开了车子的后备箱,抱出了一个没封口的纸箱。在小区步道灯的照射下,能看见里面胡乱地躺着几本书、几件发皱的衬衫,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 这只是肖详礼惯常使用的、他们争吵之后表以示好的、一个甚至不愿意花心思包装的和好契机。 在肖详礼的认知里,哪怕有了那一纸离婚证书,依旧能用曾经使过无数次都成功了的手段,把他们的关系扭转回去。 许琛一时间倍感心累,这段感情里重复了无数次的漩涡,在怀中这个敞开的箱子里再现端倪。 可惜肖详礼不明白,这一次他下定了剔骨捥腐的决心。 “东西我拿走了,你回去吧。”他说完这句话,侧身走过车与车之间的缝隙,打算离开。 肖详礼眼神慌乱起来,急匆匆上前,终于在车前截断了许琛的脚步。 “阿琛,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肖详礼眼里凝出水汽。 许琛收回了自己被拽住的手腕,“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天晚上,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说了我有苦衷的。”肖详礼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表情十分懊恼。仿佛那一晚只要许琛没出现,现在的局面就不会让他这么头疼。 许琛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麻木了,肖详礼所说的“苦衷”,他已经听过很多遍。 那个男人是肖详礼游戏直播平台的副总,当天晚上公司举办完晚会,对方给了他暗示,而他没有拒绝。用肖详礼的话来说便是,对方是他开罪不起的人。 “平台现在当红的几个主播,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也是为了能在工作上更进一步……”肖详礼戚戚哭诉着,一字一句撞在许琛耳朵里,只觉无尽的荒唐。 “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没必要再说给我听了。”许琛出声打断,肖详礼泪眼一滞,神情不安地看着他。 许琛平静注视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一字一顿宛如锋利的刀刃,割人也割己,“你的事,你的感情,你往后的人生,都和我没有关系了。这十几年,我自觉我对你没有亏欠,不说再见了,各自安好吧。” 肖详礼神色怔松,像是完全听不懂许琛说了什么。 两道车灯从远处照亮他们,一点点驶近后,汽车鸣笛声在身侧响起。许琛趁机大步离开,肖详礼下意识要抬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哎,是你们的车吗?”车主从驾驶位里探出头来,“占着我车位了,挪一挪吧。” 肖详礼站在原地,没听见似的无动于衷。 “哎你这人,”车主正要发作,声音却稍稍一顿,“咦,你不是我关注的那个游戏主播……” 肖详礼闻声,像是被刺了一下似的恍然回神,快步走回了车里。 房门落锁在身后发出“咔哒”的一声。 许琛扔下了怀里的纸箱,使它和堆砌在玄关处完全没整理的其他纸箱一样,成为凌乱而无意义的障碍物。 他动作迟缓地走到餐桌前,倒了一杯凉水大口吞咽。 月光透过玻璃窗流泻进屋里,浸润在夜色里的房间满目凌乱,是它主人最近生活的真实映照。 除了那些堵塞着进门脚步的包裹和纸箱,放眼可及的客厅,电视机和柜子还蒙着防尘布没有打开,地毯上乱放着厚薄不一的书,而书房的书架却空空如也,显出一副冷清灰败的景象。 整间屋子似乎只简单地收拾出了几块供人日常活动的必要空间,比如卧室套了蓝色三件套的床、餐桌上的一只玻璃杯、阳台孤零零的衣架。 一口气喝完那杯水,许琛手撑在椅背上,胸口起伏着喘息。 空洞的疲惫感在身体里蔓延,许久后,他折返玄关蹬掉了鞋,光着脚走向卧室,边走边动手一件件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就像是一层层卸下白日里维持精神的伪装。 从决定离婚的那一刻起,他用最快的速度搬出了和肖详礼共同生活的地方,看起来决绝又果断,可事实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段失败的感情打得支离破碎。 他的生活和这间屋子一样,到现在也没能重归秩序。 - 半个月的军训转眼结束,大一新生正式转入为早八发疯的学习生活。 许琛这学期主授会计原理和实务,同样的课程刚在金融班讲完,紧接着又要给工商管理班讲一堂。 课间休息的时间并不长,他干脆就没离开教室,在原有基础上重新修改了几页课件。 临近上课时,学生陆陆续续坐齐了。 许琛从笔记本旁拿起了白板擦,转身擦拭上节课留下的板书,手臂只挥动了两下,一道身影突然从背后贴近。 “我来吧,老师。” 话音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视野里,对方显然比他高了一截,手臂自右侧举过他的头顶,动作轻巧地拿走了他手里的板擦。 许琛回身道谢,尾音却陡然卡在了喉口。 廖以辰。 许琛在刹那间就想起了那个印在球衣上的名字。 今天他穿了身基础款的休闲短袖,下身一条版型很好的直筒工装裤,显得整个人很是干净清爽。全身上下最大的时尚单品是那张脸,尤其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看,有种极具冲击力的俊朗。 自下而上的视角,许琛甚至能看见他鼻尖上一颗浅褐色的小痣,睫毛是男生里少有的长,眼睛狭长漂亮,框着一对如黑曜石般熠熠闪光的瞳仁,此刻正含着笑意凝视他。 “又见面了。”廖以辰笑着打招呼,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并不是师生,而是亲密好友。 这种亲密让许琛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他退回到讲桌边上,那种离奇又割裂的熟悉感再次从心头翻涌上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上课?”许琛问。 廖以辰擦干净最后一笔字迹,把白板擦还回到许琛手边,“我专业念的就是工商管理。” 许琛想起之前在球场边听别人讨论的,这人走高水平运动员招生进新大,却选择了非体育专业,可怎么就这么凑巧,刚好在经管系。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显,许琛朝廖以辰点了下头,“要上课了,下去找位子坐吧。” 上课铃响,课程正式开始。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讲课时许琛觉得自己始终被一道不同寻常的目光灼视着,而每次把视线探向廖以辰,那人又好像真的只是在认真听课,并无其他。 台下,空白的纸页被一支铅笔簌簌落下痕迹,执笔人停停画画,半节课的时间,一张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的脸已经在纸上渐渐成形。 这是一本有些厚度的速写本,此刻的使用进度刚好卡在中间。 要是台上手执教鞭的年轻副教授能走下讲台,到这张课桌边朝前翻一翻,就会发现这本子里每一页画的主角,都和他长着同一张脸。 又落下几笔,铅笔在修长的指节间顿住。 执笔的男生重新抬起头,眼随心动,又把目光转回台前人的身上。 他似乎很喜欢穿这种带领的衣服,下摆也总是十分正经地别进裤腰里,廖以辰想。 衣品实在说不上好,但整个人清瘦高挑,这么穿倒是显得腰很细,腿也很长。他眉眼清俊,浑身自带一股沉稳的书卷气,在一众四十岁朝上大腹便便的教授堆里,已经是很亮眼的存在。 刚在座位上坐下的时候,他就听见身后有女生小声议论,说这个专业课老师好帅好年轻。 “在第四章 ,我们将会学习财务会计的基本理论框架。” 廖以辰单手撑住下巴,视线划过台前人的下颌,往下,是一截漂亮修长的脖颈,低头查看电脑课件时,能透过衣领看见一点…… “第三排左边的这位同学,能分享一下你的看法吗?” 这一次盯人盯得有点太明目张胆了,被抓包也不足为奇。 全班的目光顿时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廖以辰起身的时候却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他和讲台上的人对视,大方道,“老师,我刚才没听。” 许琛没料到他这么坦诚,反而有些接不住招,“不听课在干什么?” 这问得正中廖以辰下怀,他勾了勾嘴角,一点也没不好意思,“看风景。” 第一节课初讲概述,本也没那么严肃,这不轻不重的三个字搞得班上笑声一片,气氛顷刻间放松下来。 廖以辰看着许琛明显有些恼怒却一点点红起来的耳尖,脑子里冒出些不合时宜的坏。 大学课堂远没有高中时期那么严肃,一点小打小闹也不至于上纲上线,许琛略显窘迫地说了句“好好听课”,便没再细究。 至于看的究竟是什么风景。 大概只有“看风景的人”和“风景本人”才能了解其中关窍。 第5章 接下来的一周内,每次上工管班课的时候,许琛都不太自在。 这种不自在到最后演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他会下意识地去避开那道扰人的视线,避免一切和廖以辰产生对视的可能。 “好,今天就讲到这,下课。” 炎热的午后,原本人满为患的阶梯教室在许琛说完结束语的下一秒,顿时响起嘈杂烦闷的人声,桌椅轻挪,人头攒动,一一散场。 许琛低头收拾教具,等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后,才拿起书准备离开。 抬头时,却发现教室的角落还有一个人。 廖以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的落地窗纱帘从高处垂落,随风轻荡过桌角,带起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微弓着背,右手支颐在桌上,左手指尖一圈圈转着笔,目光则完全不加掩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许琛眼皮倏然一跳,所有的动作都在顷刻间顿住了。 ——“听marco说,你上周在店里有艳遇啊?” 赵磊的话突然在耳边闪现,那个被自己否认的猜想,此刻又渐渐浮出水面,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就在许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立刻错开视线逃离这间危险系数直线飙升的教室时,原本端坐在座位上的人突然起身,一步步朝讲台迈步过来。 咔哒,咔哒…… 圆珠笔被一下下摁动,原本细小的声响在此时此刻空旷的教室里如同响雷一般,每一声都砸在许琛耳膜上。 关于不久前的一夜荒唐事,关于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好像就要与眼前逐渐走近的身影重叠。 难堪和惊讶在一线之隔的地方,直逼得让人想逃,又把人无端定在原地。 走廊的风吹得教室门吱呀晃动,也让出了一层汗的身体泛起一身鸡皮疙瘩,终于,笔被一只骨节漂亮的手轻轻敲击在讲桌上。 廖以辰上身探近,脸上笑得毫无威胁,“许老师,今天的课我没听懂,可以找你要一份课件课后学习吗?”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了过来。 像是从悬崖脱险,许琛心倏然落下,深深舒了一口气。隔了两秒才从对方手心里接过那个u盘,应了声“可以”。 廖以辰站得很近,许琛低头拷贝文件的时候,能闻到随风飘过来的柑橘香,不知道是不是还没从心虚的猜测里脱离出来,许琛总觉得这味道也莫名地熟悉。 “老师很热吗?流了很多汗。” 新城盛夏里三十多度的高温,出点汗也不足为奇,许琛掩饰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轻声说“还好”,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课件拷贝好,试图在言语交流上把师生关系划得清楚一些,“下次上课要认真听。” 第5章 “好。”廖以辰点了点头,眼皮上扬,脸上的表情却实在称不上乖巧,见许琛已经收拾好东西,抬手挥了挥,“老师再见。” “再见。”许琛抱着书本往门口走,午后寂静的长廊,能听到户外树叶随风摇摆的“沙沙”声。 “不过老师…” 身后再次响起声音的时候,走廊灌过来的长风,突然把许琛手里的书页吹起,凌乱地翻动着。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 “打扰一下,上餐。” 装修雅致的餐厅里,包间门被轻巧推开,服务生上完最后一份餐品,微笑着说了句“请慢用”便退了出去。 “好久不见了,小许。” 包房里坐了两男一女,开口说话的是窗边位置上的中年女人,她气质极佳,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保养得当的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朝坐在另一边的许琛递过来一只倒好红酒的高脚杯。 “尝尝这酒,前年去法国讲座的时候逛了逛当地的酒庄,挑了几瓶,味道还不错。” 许琛接了过来,“您太客气了,该我去拜访老师的。” 谭雪锐。 单说这个名字可能大多数人不认识,但要盘盘新城数一数二的有钱人,那全都绕不开泽锐资本的老董——廖泽仁。而早些年让廖泽仁真正有了积累的几个大投案,背后都离不开这位前妻的提点。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谭雪锐才是泽锐资本真正的创始人。 谭雪锐曾在新城大学执教,正是许琛当年的硕导。 时间转回两小时前—— 书页翻飞的哗啦声终于静止下来,而听完那句话,许琛却连转回身的勇气都没有。 脚步声渐近,廖以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应该是不记得了,说起来,小时候许老师还辅导过我功课呢。” 许琛疑惑地看他,身体还没从那种紧张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廖以辰脸上泛起笑,“妈妈得知你是我的专业课老师,一直让我传达,说想请你吃顿饭。” …… “没想到以辰居然是老师的孩子。”许琛看了眼坐在谭雪锐右手边的廖以辰,说话间自然地带上了点长辈语调。 正低头切牛排的男生挑了挑眉,无声地勾了下嘴角。 谭雪锐轻置刀叉,“是啊,没认出来吧,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这孩子念小学的时候,还拜托你带过两天。” 许琛回忆了下,那时候谭雪锐刚离婚,有一次出差,的确拜托他去照管过一次孩子,但那实在太久远了,如今已想不起任何细节。 “转眼都大学了。”许琛笑了笑,“能兼顾校队的训练和比赛,还要学习专业课程,很优秀。” 重点大学的高水平运动员招生完全属于奢侈品招生,招进来就必须无条件参加校队训练和赛事。 谈及此,谭雪锐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吃力不讨好,我本来就不同意他练什么射箭。” 廖以辰动作停住,叫了声“妈。” 谭雪锐向来强势,不为所动,“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的成绩正常上新大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就非得听廖泽仁的话,和我唱反调。” 廖以辰没了声音。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许琛暗暗叫苦,最后抬起桌上的酒杯朝谭雪锐一敬,打破僵局,“优秀的人总是全面发展的,老师叫人羡慕,有个样样拔尖的孩子。” 谭雪锐这才破冰,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只希望他听话一点。” 杯子交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回收的过程中,又被另一只杯子轻碰了下。许琛目光偏转,只见廖以辰不知何时抬起了自己装着饮料的杯子,指尖轻扣,截住了他的动作。 “谢谢许琛哥帮我说话。”男生脸上又挂上笑容,眼中光彩熠熠,好像真是在真诚感谢,但无形中的一个称呼转变却让许琛刚搭上不久的长辈架子骤然倒塌。 “你倒是会耍乖。”谭雪锐不轻不重地教训一句,转向许琛,“不过小许,今天请你过来,也是想拜托你在专业课上多指导他一点。他时间上不充沛,后面很多课我怕他跟不上,毕竟本科毕业之后,还是得走金融这一块的考研方向。” 师生之情在前,美酒佳肴在后,这么一点请求,许琛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吃过饭,谭雪锐被司机接走,许琛正打算叫代驾,却被廖以辰叫住。 “哥,我送你回去吧,我会开车。” 这称呼越叫越近,许琛有点不适应,斟酌着开口,“要不你还是叫我许老师吧。” 廖以辰神色微顿,点了点头,十分配合地重新叫了一遍“许老师”,又问:“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前面才从称呼上疏远了下距离,现在又说拒绝的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想了想,许琛从口袋里翻出车钥匙,递了过去,“同盛,b座7栋。” 坐进副驾,许琛才隐隐觉出醉意来,脑袋微沉,萦绕在鼻间的酒香把周遭空气烘得更盛。 许琛调整了下位置往后一靠便没了动作,直到一道温热覆来,才恍然回神。偏头,廖以辰那张可称造物者得意之作的脸已经挨到近前,鼻尖几乎贴到他的侧脸。 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对方的小臂却自然地从他身前绕过,拉上安全带替他扣好,声音里似乎还带上了笑,“老师困了就先睡一觉吧,到了我叫你。” 哪还能睡得着,瞬间醉意全无。 夜幕初临,车子在城市车流中穿梭,遇到红灯路口,缓缓刹停。 其实廖以辰车开得很稳,但被许琛随意夹在遮阳板上的某个东西还是因为惯性轻轻滑了下来。 一抹红色擦着廖以辰的右肩落在中央扶手盒上,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一抹红色直映眼底。 许琛大脑宕机了一秒,是个人生活的隐秘不小心暴露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时,不知所措的窘迫。 静置的证书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印着国徽和“离婚证”三个字,在熹微光线里泛着微微的银光。 车子再次起步向前的时候,许琛伸手把它收了起来。 “许老师离婚了。”廖以辰语气平淡,似乎也并不为不小心窥视到别人的隐私而感到抱歉,随意而熟稔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在前不久。”许琛微微闭了下眼睛,按照话题的走向,接下来对方可能还会问起原因,这让他感到压力和疲惫,暗自希望能在此刻发生一些得以停止话题的契机。 契机没有出现,但廖以辰也没如他猜想的那样继续话题。混着行驶中的轻微噪声,车厢里再次响起那把清亮悠缓的嗓音,“我记得老师是喜欢同性是吧?” 许琛眉心一跳,被锁住喉咙般答不上来。 “我之前听妈妈说过,你结婚对象是相识多年的同性伴侣。”车子降速转向,话音停了两秒又继续,“没想到分开了啊,还真是可惜。” 他一直含着笑,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任何惋惜的意思。 suv开上高架,顺着二环快速朝目的地奔驰而去,高楼一栋栋亮起,霓虹在视线残留里拉成一条蜿蜒的线。 可惜吗? 许琛在静默中自己问自己。 可惜是人对某件事物未及所想而产生的遗憾、怅然和疼痛。可是好像从很久以前,他就对这段情感不抱期待了。情绪在漫长的时间里研磨成无知无觉的麻木。 那些失意也好、颓丧也罢,更像是一种证实自己还有疼痛能力的拙劣表演。 许琛醒过来时,车子已经停稳在小区单元楼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四肢有些发麻,知觉一点点恢复,能清晰感受到汗水划过下颌和脖颈的痒,浑身泛起一层濡湿的汗意。 视野渐明,前排的阅读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地笼罩在他身上。 “你醒了?”驾驶位上还坐着人,音色突然变得有些哑。 许琛惺忪地看了眼半开的车窗,微凉的夜风携着植物香气袭来,在皮肤上掀起一层麻。他抬手看了看表,发现距离从饭点离开,已经过去两个小时。这也就表明,他们至少已经抵达一个小时。 在这并不短的时间里,廖以辰居然没有叫醒他。 许琛脑袋“嗡”了一声,忙坐直身,“抱歉,我睡着了。”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似乎忘了这是坐在自己的车里。开门的动作被廖以辰伸手截断,对方轻握着他的手腕,干燥清和的触感,像一圈细腻温润的玉环。 许琛回头,看见廖以辰脸上的笑意,柔和中染着几分无奈,仿佛做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妥协。 许琛等着他说话,可空气里静得只有呼吸声,四目相接的时间里,窗外有车缓缓驶过。 那簇车灯打进车厢,光影在廖以辰脸上快速地移转,划过他异常漂亮的眉眼,许琛从那对黑墨般深邃的眼眸看见波澜,波澜的中心,是清晰而完整的他的投影。 许琛喉咙里滚过一道干涩,脑内訇然作响。 睡着的时候,他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的吗? 第6章 “簌——” 周二炎热的午后,新大体院的室内箭馆隔绝了热气,只有一支支箭矢划开沉寂,发出凛冽而清脆的破空声。 廖以辰侧身而立,双腿分跨在起射线上,从身侧的箭壶里抽出最后一支箭,推弓搭弦,42磅的弓被缓缓拉开,背部和手臂的肌肉蓄足力,呈现出一个标准的靠位。 下一秒,响片脆鸣,箭脱弓飞出,稳稳钉在靶心。 十环收黄! 手里的弓被平衡杆坠着往下画了一个半圆,又被护弓绳顿住,被廖以辰稳稳握在手心。 按时完成训练,他走到弓架前放下弓,一样样卸下身上穿戴的设备,分门别类地收好,往休息室走。 大一的体育选修上周刚刚结束选课,他这学期选了游泳,一项很适合夏天的运动。 第一节课就在20分钟后,廖以辰打开自己的储物柜,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足够他从箭馆走到游泳馆。 正准备拉上包离开,搁在柜子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廖以辰手上一颤,“啪”的一声,包里的蓝皮速写本掉到了地上,磁吸扣松开,页面摊开到书签绳分隔的那一页。 页面上,黑色线条勾勒出一个倚靠在汽车座椅里熟睡的男人,男人微阖双眼,眉心轻蹙,头轻轻地偏向一侧,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就像一株饱满成熟的植物,含着一弯葳蕤生香的欲色。 身侧,贴着柜子铁皮层板的手机源源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噪音。 廖以辰皱眉,瞥了眼响动不停的手机,抓起来摁下了接听。 “喂,在哪?今晚出来聚聚。”听筒里传来姜怀荣的声音,伴着嘈杂的游戏音效,有些炸耳朵。 廖以辰开了免提把手机重新扔回柜板上,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速写本,语调冷淡,“不来。” “嘿你小子,都多久没出来聚聚了,都快忘了兄弟我了。”姜怀荣语调贱兮兮的,“上回在酒吧才待了一会儿你就跑路,到现在我都没问你呢,干嘛去了你,玩个游戏还耍赖。” 廖以辰抚平纸页上的褶皱,含糊着应付,“最近忙,过两天我约你。” “最好是。”姜怀荣顿了顿,“对了,那个叫lili的主播,你把他怎么了?” 廖以辰听到这才停下了手下的动作,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画上男人的眼角,“怎么回事?” “啧,你之前不是找我要他信息吗,我就打了一眼,觉得他直播挺有意思,还给他刷礼物来着。结果这连着两个多月没直播了,他粉丝都炸锅了。”姜怀荣一副打听八卦的语气,“怎么着,这小主播得罪过你啊?你找人把他封杀了?” 姜怀荣他老爹是开娱乐公司的,早些年来找廖泽仁拉了投资,现在生意做大了,这么一个小直播平台当个玩意儿似的扔给姜怀荣管着。 第6章 “我没那么闲。”廖以辰冷声回答。 姜怀荣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事不关己的冷漠腔调,“啧”了一声继续道:“对了,你之前提醒我注意那个李副总,妈的这老小子果然不是个东西,背着我搞灰色制度,潜规则了好几个平台主播,今天上午我和他摊牌,这玩意儿还不认,不过证据确凿,后面就等着走司法程序了,我弄不死丫的。” “嗯。”廖以辰若有所思地应了声,背上包往外走。姜怀荣在电话那头又扯了两句,见约人没戏,挂断了电话。 到达游泳馆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几分钟,换好泳裤出来的时候,班级队伍已经在泳道边集合,廖以辰向老师举手示意,得到同意后,走到了队伍的最后一排。 “是你啊。”身边响起一道声音。 廖以辰转头,微微愣住,视野里是一张和许琛有几分相像的脸。 许珏。 廖以辰脑海里浮现出对方的名字。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是在初一那年刚开学的家长会上。 那时谭雪锐和廖泽仁已经离婚一年多,恰巧那一天谁都没空,谭雪锐要赶去外地,在电话里和临时有事无法赴约的廖泽仁吵了起来,吵到最后的结果,是让家里的保姆为他办理入学手续。 而那天陪同在许珏身边的,是二十四岁的许琛。 “我认识你。”回忆转瞬逝过,眼前的男生微偏着头继续和他搭话,“那天在球场,我见过你打球,你是叫…” “廖以辰。”廖以辰适时地接话,“我也认识你。你可能不记得,我们是初中校友。” “是吗?”许珏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思索片刻,有些困惑地笑了笑,“抱歉,是实验附中吗,我不太记得了。” “是附中。”廖以辰颔首,“我在二班,初二时每个星期的体育课,我们两个班在同一节。” “你这么一说我就有印象了,我是六班的。”许珏有点怀念又有点遗憾,“不过我初二下学期就转学了,挺多同学都不认识了。” “我们那一届拉了个群,人不多,每年寒暑假会组织一些聚会。你想的话,我可以拉你进群。”廖以辰说。 “真的吗?”许珏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很是犹豫,“不好吧,你们初高中部都是在附中念的,我谁都不太熟…” “没事,看你意愿。”廖以辰瞧出许珏另有顾虑,也不勉强,正好老师在前面讲完话,让大家热身,便分散开来。 选修游泳课的有两种人,要么是已经会游的,不会有危险,可以直接到深水道自由训练;要么就是不会游的,就得从头学起。 廖以辰属于前者,做完热身,他戴上泳帽和泳镜,伸展手臂,一个跃身扎进了水里。 沁凉的池水顷刻间拥抱住他的身体,水流隔绝嘈杂的响动,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蝶泳移臂打腿时破开阻力向前的水声。 氧气随着肩背的起伏灌进胸腔,视线里升腾起无数细密的气泡,携着时间翻越许多个夏天,回到附中宽阔而明亮的教室里。 八月的阳光璀璨而耀眼,学校广播里的音乐停了下来,悦耳的女声提示各位入学的新生及家长,马上就要召开入学家长会,请尽快回到各自的教室。 四下里顿时人影绰绰。 十三岁的廖以辰独自坐在教室后排的位置,耳朵里插着一只蓝牙耳机,手支着下巴,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走廊上步履匆匆的过路人。 带他来的保姆阿姨也有一个在高中部开学的儿子,能带他办理入学手续,却不能放任自己的孩子不管来代他的父母尽一场家长会的义务,于是在一分钟前嘱咐他开完会不要乱走,便匆匆离开了。 他其实并不感到失落。 这样的时刻有很多,是早在谭雪锐和廖泽仁离婚之前,就已经习惯了的。就像牙齿脱落和萌出之间空缺的时间,舌尖会在一次又一次的碰触里,渐渐习惯和遗忘。 他原本并不会感到失落。 如果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话,他大可以像往常一样坦然面对这种缺失。 “哥,快点,要迟到了!” 少年稍显稚嫩的声音融进喧闹的环境里。 窗外,光影稍暗,温柔清隽的青年脸上挂着浅笑,被拽着手腕向前。 廖以辰在侧颊上渐次敲动的手指倏然停止。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画面像是一块被摁下了0.5倍速的屏幕,占据屏幕正中的人,每一个动作都清晰而缓慢,被深深定格在眼底。 “慢点,别着急。” 短短几个字的回复,穿透窗户和耳机里的音乐,清晰地被听觉捕捉。 “许琛哥…”他无声微喃,在回过神的瞬间慌忙起身,逆着人流冲出了教室。 走廊拥挤熙攘,视线的尽头,只剩下一个遥远的背影。 心脏在那一瞬坍缩成一个巨大黑洞。 那天他第一次知道,对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产生渴望,这样的缺失感,会庞大到如此不可忽视。 泳道里,如鱼一般优美流畅的身影已经再次游回出发台,指尖触到池壁,精壮修长的身体破开水面钻了出来。 廖以辰抬高卡在眼眶上的泳镜,胸口起伏,呼吸着充沛的氧气。 游泳馆内的声音一点点回归,停顿几秒后,一道细微的呼救携着水花扑腾的声响传来。 廖以辰朝不远处的水面看去,一个黑色的脑袋没入水中,手指慌乱地扣着训练用的泡沫漂浮板,却依旧没法稳住身形,顷刻间又是几个浮沉。 “救…”许珏在呛咳中吐出一个字,脚堪堪触到池底,虚浮打滑,视线又再次被水流淹没。 但下一秒,臂肘被牢牢扣住,一股外力将他往上提了起来,身体终于得以站直。 冲获氧气的一刻,许珏猛烈地呛咳起来,一直咳到胃酸倒灌,头脑发胀,耳边嗡嗡作响,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捂着胸口,声音沙哑地道了声谢。 “你没事吧?”身边传来询问声。 许珏看了眼像提小鸡子一样提着他胳膊的校友廖以辰,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丢人的滋味,却也只能喘着气如实说:“嗓子、耳朵…都有点疼。” 第7章 许琛接到电话从办公室赶到学校医务处时,许珏只身坐在诊室外的蓝色长椅上,手里捏着一瓶插了吸管的蓝芩口服液,看上去很是可怜。 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没吓到吧?” 许珏仰起头看他,原本还表情正常的一张脸,顿时肉眼可见地颓丧委屈起来,瓮声瓮气地叫了声“哥”。 廖以辰从洗手间走出来的脚步一顿,隔着几米距离,视线将站在许珏身前的男人描了一遍。 侧面看上去一道削薄挺拔的身影,包裹在质感柔软的衣料里,像一棵表皮透薄的荷茎。他说着话,顺势在许珏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嘴角挑着浅浅的幅度,望向自己弟弟的目光温柔和煦。 “医生怎么说?” 廖以辰缓步走近,许琛的声音清晰地落进耳中。 “已经好多了,医生给开了药。”许珏晃了晃手里的小药瓶,视线瞥见挨近的身影,忙扯扯许琛的衣袖,“对了哥,就是他救了我。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在球场见过的……” 许珏说话的间隙,许琛已经抬起头,视线上扬,透过干净的镜片和廖以辰对视。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四天零十九个小时。 其实过去漫长的年月相比,已经是很短暂的时间了。 但越是靠近,蚀骨的渴望就越难抑制,几乎每分每秒都叫嚣着,逼他用目光一寸寸吞噬眼前的人。 “谢谢你救了我弟弟。” 一句真挚温和的道谢响起,廖以辰心头微颤,瞥见许琛虚拢在许珏后背的手,眸色微微发沉。 那些贪婪的声音在将要冲破禁制的前夕,还是被喉咙极力压缩成两个简单又轻巧的音符。 “不用谢。”他说。 “我以前明明是学过的,今天下水还能漂,就拿了块漂浮板自己练,没想到那泳道是倾斜的,漂远了就有2米多深,我想站起来没站住,脚底打滑就呛水了。” 从医务处离开,三人同行,许珏认真地分析了一通自己今天马失前蹄的原因,走到分岔口,便要独自往人文学院的方向走。 “好了,”许琛给他拉了拉衣领,“下次要小心,慢慢从头学。” “知道了。”许珏嗫嚅一句,突然瞥见岔路超市的冰淇淋柜,很自然地挽住许琛的手臂撒娇,笑着讨要一盒冰激凌。 “我都吞刀嗓了,”许珏捏着嗓子夸张地咽了口唾沫,“医生说可以吃点凉的。” 许琛拿他没办法,缓步走进超市里。 流金铄石的午后,巨大的树冠遮蔽住阳光,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我哥很好吧?”许珏站在树下,偏头朝廖以辰笑道。 廖以辰视线落在店铺冰柜前,俯身挑选冰激凌的男人颀长峻拔的背影上。许久后,微微颔首,应了声“嗯”。 许琛很快就拿着许珏喜欢的香草味冰淇淋走了出来,交给弟弟,另一只手犹疑两秒,朝廖以辰递了过来。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给你挑了抹茶的。” - 浓郁的、微苦的抹茶香,挑进舌尖,很快在口腔里化开。 廖以辰借着靠后的角度,视线肆无忌惮地描摹许琛从耳后到脖颈的线条,口腔里还未散去的抹茶味,开始回甘。 两人并排而行,许琛始终往前错他半个身形,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昨天的课没见你来。”许琛突然说。 廖以辰把勺子插回盒里,开口解释:“下月初有个比赛,最近训练任务都比较重。还有迎新晚会的事,在排练主持。” 经管学院今年打算在中秋前一天举办晚会,每个班都要准备节目,像廖以辰这样的“学院之光”,免不了被拉去亮相。 许琛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之前答应谭雪锐的话,颇为负责地嘱咐:“那等你有时间,来找我拷一下课件,有什么看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廖以辰垂眸笑了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伸手递到了许琛眼前。 许琛脚步微顿,略带疑惑地回头看他。 “加个微信吧,老师。”廖以辰像是抓住了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表情很是愉悦,顺着许琛先前的话说:“这样我有问题,才能及时问你。” 许琛抿了抿唇,想不到拒绝的理由,拿出手机扫了码。 手机发出“滴”的一声,屏幕跳转到个人信息界面,一个有些可爱的小狗头像,后面坠着的微信名,是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collin。 许琛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实在联想不到什么,停顿两秒,指尖还是轻轻点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加上好友,廖以辰心情好起来,他想起许珏离开时对许琛说的话,让他中秋记得回家过节,最后又别扭地补充,说带上那个人也没关系。 “离婚的事,你还没和家里人说吗?”廖以辰有些直白地问。 许琛将手机收起来,闻声肩膀不甚明显地晃了下,“嗯。” 廖以辰没再追问什么,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却不想身旁人在下一刻停住脚步,侧身朝向了他,“听小珏说,你们是初中校友。” 第7章 “嗯。”廖以辰颔首,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离婚的事,你能不能先别告诉他。”许琛思忖道,“我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和家里人说。” 廖以辰看着许琛认真的表情,眼里漾起笑意,他朝许琛举了举手心里源源不断散出凉意的冰淇淋,“所以这是封口费吗?” 许琛眸光微滞,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愣了两秒,才下意识地开口,“不…” “我知道了,”没等他说完,廖以辰就接过了话头,“我不说。” 他给出答复,又重新扔给许琛一个问题,“不过老师,你会和那个人复合吗?” 许琛被接二连三的话题转变打得有点蒙,不过这次却回答得快而明确,“不会。” “不会就好。”廖以辰似乎站得更近了一点,眼里的笑意浮上眉梢。 “……” 那种怪异的氛围又一次在他们之间蔓延,眉目含笑的男生一时间变得太过耀眼,许琛晃开视线,似乎是为了拯救他,适时地,廖以辰的手机响了起来。 廖以辰眉心微蹙,抬起手机,这通很不是时候的来电,却跳动着一个他没法挂断的名字。 电话被接通,一道爽朗悦耳的女声登时冒了出来,“廖帅,哪呢?” 廖以辰梢了眼许琛,确定他没有急着走的打算,才开口回道:“学校”。 “姜二卷和我打赌,说我要是能把你叫出来,就给我包一年的游戏装备,怎么样,速速现身,装备费我俩五五开。” “嘿,我还在这呢,当我面大声密谋啊。”姜怀荣的声音混在背景音里一道传了过来。 廖以辰笑了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儿中午刚到。”樊卉卉说,“得回来过节啊。” 廖以辰挑了挑眉,虽然马上就是中秋,但以樊卉卉这巴不得天天和对象腻在一起的德行,会坐十几小时从澳洲飞回来就为了过个节,多半是吵架了。 又聊了两句,挂断电话,廖以辰和许琛同行回学院,道过别后,才各自离开。 晚上到姜怀荣家的时候,来开门的是做饭的阿姨,廖以辰跨步进去,熟门熟路地往别墅里走。 刚顺着楼梯转到二楼,电竞房里就传来两道一边互骂一边把游戏手柄捏得咔咔响的动静。 菜鸡互啄。 廖以辰抱着手臂倚在门口看完一局,表示辣眼。 他、姜怀荣、樊卉卉,三人是发小,交情要从穿开裆裤开始算起。他们一道从小学念到初中,初中毕业,樊卉卉追着对象去了另一个高中,对象是学音乐的,高中没毕业就出了国,于是又一路追到了悉尼,现在几乎就在那边定居了,一年也回不来几次,算是把重色轻友这四个字诠释了个透。 “不玩了,没意思。”樊卉卉输了游戏,把手柄扔在地上,人也顺道往地毯上一躺。 她这趟回来外形上又是一个大变样,脑袋上剃了一个短寸,右眉眉骨上两颗小圆钉,耳朵上特有艺术范地穿了一排小细钻,嘴里发出的感叹也很哲学,“人生呐,是真没意思。” “得了吧你。”姜怀荣晃了晃脑袋上被折腾得母鸡见了都得往里下俩蛋的卷毛,抬脚踹了下樊卉卉的胳膊,“把我青葱岁月里唯一的女神追走,你就好好供着吧。” 姜怀荣说这话时语气里多少带着点青春期遗留下来的不忿,“青葱岁月里唯一的女神”这话还真没造假,直到现在他的微信头像都还是乐莹做模特时的艺术照,是他长这么大为数不多的“衷情”时刻。 他把樊卉卉撒下的手柄扔给走近的廖以辰,廖以辰抬手接住,顺势在滑轮椅上坐下。 姜怀荣换了个姿势,“想当年为了乐莹,我还差点和班上一小子打起来,那小子叫啥来着……妈的,谁承想最后我女神能看上你了。” “看上我能咋地?”樊卉卉在地毯上挪了一个圈,回踹姜怀荣一脚,“老娘不优秀吗?会哄人,会做饭,打麻将都比别人运气好。她倒好,我不就喝酒上头跟人打赌剃了个头发嘛,直接把我扫地出门。” “哈哈哈哈哈。”姜怀荣一点没留情,对这一情况深表喜闻乐见,“你丫就是作的,留着头发背个画板,不吭声的时候还有点人样,现在这样,别说人乐莹了,我看了都嫌弃,想当年乐莹可是咱实验附中所有男生的暗恋对象,你说是吧,以辰?” 廖以辰靠在椅背上,没应声。 地上,樊卉卉侧目朝椅子里的人看了一眼,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啧…”她在地毯里摸到一小块高达组件,朝姜怀荣的卷毛里一扔, “那可不一定。” “卧槽你在哪找到的,我那海牛可就差这一块了。” “你自己眼瞎呗。” 暗恋对象么…… 廖以辰对两人的吵闹充耳不闻,只在脑海里把这四个字重新研磨了一遍。 房间里的说话声渐渐退远,眼前的游戏屏幕仿佛在一瞬间有了闪动,浮现出一张记忆里的温柔笑脸。 球场哨声里,环抱着恋人肆意旋转的脸。 那年家长会上,隔着熙攘人声匆匆错过的脸。 揉着弟弟的头问有没有吓到的,温柔关切的脸。 递给他一盒抹茶味冰淇淋,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的,带着点歉意的脸。 这十年里屈指可数小心珍藏的见面里,每一次,每一次都没能认出他的,那个人的脸。 第8章 姜家别墅,二层平顶庭院的围栏边,廖以辰接过樊卉卉扔过来的冰镇鸡尾酒,继续倚靠回围栏上。 “想什么呢?”易拉罐打开发出“滋滋”的气泡声,樊卉卉仰头喝了一口。 廖以辰偏头看她,没应声,倒把樊卉卉盯得打了一个寒战。 “看屁啊。”骂完又有些不自信,抬手撸了把自己的短茬,“真有那么难看吗?” 其实算不上很难看,樊卉卉一米七几的个头,脑形挺圆,发质黑硬,收拾收拾搞这么一头小圆寸还挺有范儿。但是按照他们一贯的相处模式,都损惯了,廖以辰当即压了压嘴角,“算不上好看。” “操,我也是喝多了。”樊卉卉懊悔不已。 “什么时候回去啊?” “等下个月过完国庆头发长出来再说吧。”樊卉卉翻身转向护栏外,“说说你呗,最近怎样啊,把人追到手没?” 说到这个廖以辰脸上的表情就沉了沉,“还没说,但估计快了。” “不是…”樊卉卉震惊得瞪圆了眼睛,“你这老变态心思藏了十年,如今人家婚都离了,你还没说出口啊,太怂了吧廖帅。” “怂——”廖以辰被戳到痛处,抬手摁着樊卉卉的脑袋把人往一个大鱼缸里招呼,闹了一会才收手,语气放缓,“逼不得,我怕把他吓跑了。” “啧,你可真是栽这一个人手里了。”樊卉卉摇着自己手里的酒罐,想起有趣的事,嘴角微扬,“说起来,初二那年差点和二卷打起来的人,他那狗脑子忘了是谁,你总没忘吧?” 廖以辰眼睛里泛起一点波澜,“没忘。” 记忆如同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在时空里穿梭,找准节点,落回到吵吵嚷嚷的学生时代。 实验附中的操场石阶旁,两道身影聚在一片树荫下。 顶着一头小卷毛的男生满脸不爽,恨恨地盯着塑胶跑道起跑线上的一个身影,“樊卉卉,要不是你拉着,小爷我今天非得揍他!” 正是中二的年纪,为了讨喜欢的姑娘开心,想和人换组跑接力赛,结果那人想都没想就臭着脸把他给拒了。 初二六班乃至整个年级,谁不知道他姜怀荣正在追乐莹,那人竟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太他妈没眼力见了。”卷毛男生咬牙道。 “在说谁?”另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近,少年眉目粲然,穿着附中宽松的白蓝色校服,刚从跑道上下来,抬手用护腕擦着额前的汗。 “你们二班跑完了?”樊卉卉朝他递了瓶水。 “嗯。”廖以辰点头,扫了眼这情形,扬了扬下巴朝樊卉卉问,“他怎么了?” “破防了呗姜二卷,没和乐莹换到一组,差点和人打起来。” “谁?”廖以辰问。 樊卉卉抬手指了指跑道上的某个人,“我们班学委,许珏。” 话音刚落,正仰头喝水的少年动作一顿,缓缓放下了矿泉水瓶,深邃的目光朝跑道上眺去,落在了那个叫许珏的男生身上。 三人里,樊卉卉是心思最细的一个。此刻敏感地捕捉到了廖以辰异于平常的反应,在姜怀荣仍喋喋难休的抱怨声里,偷偷瞥了眼身边的人。 那之后,姜怀荣和许珏的不对付持续了大半个月。 校外一个精致的小餐厅里,姜怀荣咬着筷头朝两人问:“你们说,对付这种人,得用什么办法?” 樊卉卉把碗中鱼香肉丝里的青椒一根根挑出来,“我说你就消停会儿吧,你今天上午故意为难人不交练习册,你看人家学委理你吗。” 提起这个姜怀荣就来气,许珏没收到他的练习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直接抱着那一沓练习册出了教室,转头班主任就把他提溜到办公室教育了一顿。 这几天下来,没一件事是能真正打击到对方的。 “我真他妈是烦死那小子了,看见他那张脸就攒火,你们快给支支招啊。”姜怀荣一脸郁闷。 “我可没……”樊卉卉不助长这种对付同学的歪风邪气,但话才说了一半,饭桌上从不参与这种话题的人却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请家长吧。”廖以辰状似无意地提议,“闹点不算严重的小事,请次家长,不也挺恶心的人的。”他戳了戳碗里的米粒,抬头看桌上另外两人,一本正经解释,“这样的好学生不是最怕请家长了?” 樊卉卉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另一边,姜怀荣却丝毫不疑有他,眼睛放光,“好主意啊!你等我想个招……” “你不对劲。” 阳光明媚的室外箭场,樊卉卉坐在檐廊下,手里抱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速写画板,终于还是在廖以辰射完一箭准备架下一支时,说出憋了好几天的话。 廖以辰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没吱声,很快又继续。 “你平时根本不会管二卷这档子事,”樊卉卉微微弯腰,画板支在膝盖上,用笔头轻点着下巴思索,很快像是想到了一个答案,眼睛一亮:“我说,你该不会是喜欢我们学委吧!” 彼时廖以辰刚练射箭不久,刚刚能做到稳定收黄,樊卉卉这话一出口,手上的动作立刻变了形,箭从弦上飞出,钉在了箭靶的红区。 “卧槽真的!”樊卉卉见状唰一下直起了身,一副“果然没错”的表情,“幼稚了啊廖帅,想引起别人注意可不能用这种傻缺手段!自从你给姜二卷出了主意,他这两天憋足了劲儿地使坏,昨天还偷偷给人包里塞了封情书,当全班人的面说人家早恋,气得我们学委抓起数学老师用的三角尺满教室抽他。” 廖以辰放下弓,面无表情地走到了樊卉卉身边,抬起玻璃圆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平静问道:“然后呢?” 樊卉卉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继续道:“然后?然后就跟你说的那样,被请家长了呗。你不知道,我们学委看着乖,其实脾气老大了,拿三角尺追着姜二卷打的时候把我都吓一跳。我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还是早点收手吧。” 廖以辰把水杯搁回桌上,悠悠问道,“什么时候?” 樊卉卉一愣,“什么什么时候?” “请家长什么时候?” “啧,”樊卉卉有些不解,但还是回道:“明儿一早,约了大课间那会儿。你是知道的,请家长这事对于姜二卷那是家常便饭,但对我们学委这种好学生来说可不太容易接受,我看他放学的时候眼睛都气红了,也不知道敢不敢和家里人说。” 廖以辰认真听完,没有作声,第二天大课间的时候,却没有去带队做操,而是一反常态地出现在初一年级的教师办公室里,找英语老师请教一篇明明不算难的完形填空。 六班的许珏带着自己哥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角落某张办公桌前站定的,偷偷抬眼看来的少年。 季节交替的五月,阳光明媚,花开荼蘼。 第8章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停滞,廖以辰的眼眶一点点被迈步走近的青年男人填满,在周围细碎的人声里,听到了自己盛大的毫无规律的心跳声。 他那天花了一整个大课间的时间才搞懂那篇完形填空。独自走回二班的途中,却在楼梯转角处遇见了早就等在那儿的樊卉卉。 长相英气的女生穿着宽了一号的校服,抱臂靠墙,外套的拉链还敞着,衣角处还染了些颜料,是被教导主任看见至少要逮着说教半小时的落拓模样。 廖以辰脚步顿住,视线瞥见对方指尖夹着的一个灰色封皮的速写本,眼神难得地波动了一下。 樊卉卉也不绕弯子,站直身,把手里的速写本递了过来,“事先申明,可不是我偷拿的啊,你这速写本和我的一模一样,不小心装错了。” 廖以辰没说什么,默默伸手接了过来。 上课铃适时地在整栋教学楼里响起,两人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不紧不慢地错身而行,在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刻,廖以辰的肩头被樊卉卉拍了两下,又缓住步伐。 熟悉的嗓音终于还是没憋住笑意,带了些调侃的腔调贴近,“廖帅果然还是廖帅,画得不错。放心,我给你保密。” 时间跳转回现在,别墅二楼的围栏边,樊卉卉手心里握着酒罐,抬起食指,戳了戳廖以辰的胸口,“我当时还是低估了你变态的程度。” 她还记得在学校见到那个和速写本上画得一模一样的文质彬彬的青年男人时,自己震惊的心情。那人看起来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年长他们不少,整个人清隽、高瘦,气质干净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仿佛永远盈着一弧温和的笑意。 廖以辰喝了口酒,语调平淡:“他那时已经结婚了,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想再见他一面。” “那后来怎么又开始多想了?” 樊卉卉瞥了眼廖以辰衣领下的纹身,锁骨下一个设计精巧的英文小图,线条勾勒出一串简短的单词。她知道这个纹身是前不久才添的,今年高考结束后,在七月的某一天,廖以辰突然打电话让她推荐一个熟识的纹身师。 “因为后来我发现,”廖以辰回答的声音融入风里,“他过得并不好…” 后来许珏转学,许琛结束六年本硕,远赴英国深造,廖以辰几乎失去了所有能从周围探知对方消息的渠道。 樊卉卉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下定“对方过得不好”这一结论的,放下不表,淡笑着换了话题:“诶,我一直想问,你当年怎么就确定许珏被叫家长,一定会让他哥来呢?” “不确定。”廖以辰答得很快。 “嗯?” 廖以辰视线投在远处的园景灯上,“不能确定,但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能见一面,也很好不是吗?” “啧啧啧,”樊卉卉摇了摇头,痛心疾首,“可怜了我们二卷,为好兄弟见心上人百分之三十的概率做出了莫大的牺牲,而且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认识你可真是倒大霉了。” “彼此彼此。”廖以辰回击,“那时候你和乐莹已经搭上线了,不也什么都没告诉他。” “咳咳…”樊卉卉自知理亏,摸摸鼻尖,“她那性子老端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总得十拿九稳再开口嘛。” 两人豁子吵嘴——谁也别说谁,于是当即达成共识地闭了嘴。 “阿嚏!!” 别墅客厅里,正抱着平板给女主播刷礼物的姜怀荣突然打了个大喷嚏。他吸了吸鼻子,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虚了,过了一会儿转身默默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第9章 临近中秋,最近讨论度最高的事就是今年的迎新晚会。 学院和往年一样,要求大一的新生班每班至少出一个节目。许琛带的金融班没有艺术天分过高的学生,加之开学一个月都不到,大家彼此也都还腼腆陌生,选来选去最后催报节目单了,才决定集体出一个合唱。 时间紧任务重,练习了一周左右,将将把队形排好,跑调走音纠正得差不多,周一的时候,晚会筹备组那边就通知可以过去进行第一次彩排走位了。 许琛卡着时间让队伍在礼堂后门外再练习一遍,等上一个节目的音乐结束,就有人打开门探头出来,通知他们可以准备进场了。 许琛跟在队伍后面,目送他们上台。 礼堂里隔绝了热气,台前的灯光已经布置好,台下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工作人员和候彩的人。 许琛一眼就看见了前排的廖以辰。 初彩并不要求服饰妆造,但为了配合拍摄需要,身为主持组一员的廖以辰还是穿了正式的衣服。一套裁剪合身的墨黑色中式西装,从左襟位置向下蔓延开一片青绿色的竹叶刺绣,沉静中又自带勃勃的生气,让人移不开眼。 人还真是妥妥的视觉动物。 许琛在整个人怔愣停顿的瞬间,心中不由感叹。 节目彩排的效果不错,散场的时候,闷热了一整个下午的天气突然下起一场急雨。 许琛避开礼堂的正门,独自穿过幕后休息室,走出侧门,站在狭长的檐下走廊上等雨停。瓢泼大雨打湿没来得及躲避的小雀的翅膀,溅起草圃里的泥土,整个世界弥散着蒸腾潮湿的热气。 许琛突然就想摸一根烟抽。 其实他很少抽,本身也没什么烟瘾,第一包烟还是在英国留学那段时间里某次和肖详礼吵架之后买的。硬壳的登喜路红,烟的劲儿很大,味道很苦,抽过之后留在指间的味道久久没能消散。 他不喜欢。 可他现在却很想再要一根。 身后的门被拉开时许琛被惊了一下,匆匆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扰乱他情绪的脸。 廖以辰已经换下了彩排时的衣服,此刻身上是一套简单的私服。他像是提前知道许琛在这,看过来的目光丝毫没有波动,脚步踏着窄廊潮湿的过道一步步走了过来。 许琛手心里莫名有些汗湿。 “雨小了些,”廖以辰走到台阶前,撑起了手里的伞,“我送老师一起回学院吧。” 一股清新的柑橘香在他展臂的瞬间,钻进了许琛的鼻间,那味道顺着嗅觉直抵大脑,瞬间掀起了一些零碎的记忆。 廖以辰见他没有动作,大概以为他要拒绝,舌尖口快地抛出了让他不能拒绝的借口,“我顺便要找老师拷贝一下课件。” 他们第二次同行,这次借着一场沥沥不停的雨和一把不算太宽的伞,肩臂相靠,是许琛难以再刻意保持距离的亲密。 于是那股淡淡的柑橘香一路紧随,直到晚上入梦,都萦绕不散。 梦的内容很乱。一会儿是有些冷清的婚礼现场,他接过肖详礼递来的手,一同踏上红毯铺就的礼台。一会儿又是读博期间,他和肖详礼在英国的公寓里争吵,争吵声停歇后的冷战里,肖详礼窝在电竞椅里直播游戏,电脑屏幕的光线忽明忽暗,外放的游戏音效充斥在房间里,嘈杂又沉寂,他准备出门上课,出声问晚餐想吃些什么,房间里无人应答,于是他一个人离开公寓,走进伦敦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气里。 最后画面,是光线昏暗的房间。炙热的喘息和浮动的身影,浓郁的柑橘香气随着一阵阵热浪涌来,模糊的视线里,一截纹着英文小图的锁骨在眼前摇晃。 许琛一身热汗地醒来,喉咙深处是一片干渴的滞涩。 他起床喝水时抓过手机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当下是凌晨三点。从梦里醒来就很难入睡,许琛无所事事地点开微信浏览,却在朋友圈里看见廖以辰几个小时之前发的一条动态。 文案很简短:- 【在不远处看…】 文字下面是九宫格的配图,全都是昨天下午彩排时的一些照片。 有廖以辰自己站在台上的,也有和搭档女主持一起的,其中有几张像是他自己坐在台下拍的,正中间的一张,是金融班合唱节目彩排时的照片,许琛滑动的手指一顿,清晰地在照片里发现了站在台侧的自己的身影。 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缓慢地在心头蔓延。 廖以辰的朋友圈万年不更新一次,除了被许琛看到,还引起了他的某位好友——姜怀荣的注意。 这人头一晚不知道嗨到了几点,廖以辰点开点赞提示和评论,凌晨2点多钟,一溜儿是他的留言。 姜二卷:-【卧槽!卧槽!卧槽!】 姜二卷:-【兄弟,图二站你旁边这位美女姐姐谁啊?】 姜二卷:-【好兄弟快快快,把美女姐姐微信推给我。】 姜二卷:-【emoji色*emoji色*emoji色】 廖以辰懒得理他,起床在跑步机上空腹跑了半小时,随后冲了澡吃过早餐,抱上头盔照常出门上课。 他住的这套独栋公寓距离新大不远,走过去只要十多分钟。但新大占地面积不小,他一天体院经管院两头跑,所以还是选择了代步工具,是从私人车库带过来的最不起眼的一辆凯旋t120。 从小到大,来自廖泽仁和谭雪锐陪伴很少,但两人在物质上却都对他十分纵容。尤其是廖泽仁,几乎是有求必应,他今年才19岁,廖泽仁光是在新城就给他置办了四处房产,名下豪车无数,很多都放在车库积灰,还要每月支付着高昂的护理费。 他们都很擅长用这种物质上溢出式的满足,填补他成长里的缺失,从而理直气壮地维持住父母的威严,来要求他做一些“应做”之事。 熟练地把生养和教育也规划成一笔可量化的生意。 没什么不好。廖以辰不止一次地想过。 他跨坐上车,蹬在车身两侧的长腿缓缓扶正车身,抬手戴头盔。 这车买来之后就没改过,原厂曜石黑的涂装,深咖色坐垫,复古气十足。廖以辰187的身高,驾驭起这坐高790的巡航并不费力,引擎声启动,声浪骤起,摩托车载着人从自动升起的车库门驶出,朝着新大的方向而去,一路上回头率十足。 结束上午的训练,廖以辰才想起今天又是周二,下午有一周一次的游泳课。 午餐时间,姜怀荣约莫是才醒,醒了就不消停,开始在四人小群里@廖以辰,念念不忘地管他要朋友圈照片里那个搭档女主持的微信。 女主持名叫程商,工管专业大二的学姐,长得好成绩好,是经管系公认的学霸系花,廖以辰很直白地回复,-【人家不可能看上你。】 姜二卷不死心,-【实在不行你把她拉咱们群里来也行啊。】 樊卉卉瞅见这话也出来冒泡,直接发了条语音@姜二卷-【“你别谈一个就往咱群里拉一个,妈的俩月一换,一年进进出出五六个,当初建群定的规矩你当放屁是吧。还有,别顶着我老婆的头像到处撩骚,给老娘换了!”】 这群初建的时候就预备了6个位置,口头约定过群里只进他们三人和以后各自的对象,目前固定人员就他们三个,外加乐莹。 姜怀荣听了语音,仍然顶着乐莹的头像,发了个猛捶小猪的动态表情包,发完终于是消停了会儿。 下午的游泳课廖以辰按时去了,依旧在游泳班里见到了许珏,他今天没敢再自由训练,老老实实地跟着授课老师的节奏从头练蛙泳的基本动作。 廖以辰没多余地关注,独自到深水区游泳,快下课的时候才从泳池里起来,动身往淋浴区走,却没想到在淋浴室门口和许珏打了照面。 对方似乎是故意在等他的,肩上披着条迪卡侬的速干浴巾,等到他过来,出声喊了他的名字。 廖以辰应声停下,等着对方开口。 “你上次和我说的,你们初中有个同学群,”介于之前婉言推拒过一次,许琛这回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尴尬,吞吐道:“现在还能把我拉进去吗?” 廖以辰微微一怔,没多问,点头把这请求应了下来。 集中下课的时段,学校的淋浴间不够多,廖以辰简单地完成冲洗,很快就走了出来,到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柜怎么也打不开。 懵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的手牌和柜子压根不对应,由于这些衣柜课前都是敞开的,他今天难得犯蠢,领了68号柜的手牌,却把东西放进了89号柜子里。 事已至此毫无他法,只好出去找前台老师更换手牌。 身上水汽都还没干,廖以辰仅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走出更衣室,好在泳馆内多的是上身赤裸的男生,并不显得突兀。 前台处刚好有人,廖以辰说清自己的情况,在对方低头给他换手牌的时间里,视线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躬身站在前台边一个自动饮料贩卖机前的许琛,也因为听到他的声音,直起身转了过来。 视线在空气中徐徐交汇,廖以辰看到对方在看清自己的一刹那,身体十分明显地僵了一下。 那透明镜片后的眼睛投射出羽毛一般漂浮柔软的目光,扫过他毫无遮挡的上半身,突然没有落点地慌乱起来。 廖以辰在那样的注视下,心口缓缓泛起一片火燎般的烫。 第10章 “你好,能给我换一下手牌吗……” 第9章 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时,许琛刚从自动饮料贩卖机的出货口拿起两瓶纯净水。他原本是来接许珏的,许珏前两天说想学车,于是他帮着联系了驾校,约好今天就带人过去把名报了。 纯净水在机器里冷藏许久,带着明显的冰冻感,握在手心沁得人浑身一僵。与此同时,回转的视线堪堪扫过男生水汽未散的蜜色皮肤,上半身的肌肉紧实有力,腰腹处整齐排列着纹路清晰的八块腹肌,发达的腹外斜肌和腹内斜肌勾勒出一条性感漂亮的人鱼线,向下隐匿在腰间的白色浴巾里。 许琛视线慌乱地往上抬,很快就看见对方锁骨下的那串英文刺青。 心脏霎时发出一道难以抑制的重颤。 -【the moon is owned by collin.】 他这次终于看清了每一个字母,脑袋里却拼凑不出任何含义。他没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不断翻涌又不停否定的猜测,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画上一道终止符。 一切都呼之欲出地清晰起来。 许琛甚至忘记了后面和对方有过怎样三言两语的交流。就连送许珏去完驾校又回家的经历,都恍惚又虚幻。 那天晚上廖以辰并没有喝酒,他一直都知道是他。 那些异乎寻常的注视、暧昧不明的靠近,都不是错觉。 廖以辰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在重遇之后不拆穿他,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再和他相处?不管怎样,这段时间以来他一本正经维持姿态的模样,都实在太可笑、太蠢了。 像是被剥光了扔在无人出声的大街上行走而不自知,骤然撞入人流,才得知四周的熙攘,巨大的羞耻和难堪打得他溃不成军。 许琛从没有这样剧烈地想要躲避一个人的想法。 晚会的正式彩排,许琛来去匆匆。 再一次不可避免的见面,已经是在周五的正式演出上。 廖以辰作为唯一一个新生主持,站在台上毫不怯场,外形条件好,口条清楚,搞得台下观众对主持人的呼声比对节目的还要高。 “以辰,看来观众们都很期待你的出现啊。”女主持程商人漂亮情商也高,趁着下一个节目准备的时间,临场活跃气氛,“第二轮抽奖环节,咱们来给大家整点活好不好。” “整什么活呢?”廖以辰配合。 “听说以辰是练射箭的,那想必是百发百中了。”程商道。 廖以辰笑了笑,朝台下某个位置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要看下面坐的是谁了。” 话音一落,台下又是一阵剧烈欢呼,其中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直白的骚话。 -“我我我!she我!” -“射中我的小心心。” “刚好啊,我们今天给以辰你准备了一个小道具,”程商说着,转身从跑上台的场务同学手中拿过一套玩具小弓箭,“让我们用蒙眼盲射的方式,随机抽取第二轮的幸运观众好不好?” “好——”台下山呼海啸般沸腾。 许琛坐在其中,忽觉自己被一道视线捕捉。一明一暗之间,他和台上的人隔着人声和灯光汇视,一秒相触,他慌乱地错开眼神,趁着人潮混乱起身,想从侧门处离开。 “老师,你去哪?我们的节目还早吧。”旁边有个同学出声问道。 “哦,我出去打个电话。” 没等离开席位区,台上就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动作,身着礼服的少年被丝带蒙住眼睛,挽弓拉弦。 下一刻,包裹了海绵垫的箭头从台上窜出,在全场所有人的注目下,径直朝一处飞去。 “咚——” 被砸中的胸口发出轰鸣,震耳欲聋的声音盖过心跳和呼吸,一束灯光从头顶汇聚而来,世界安静得落针可闻。 “恭喜今天的幸运观众~” “老师,射中你啦!” “运气好好!”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围将过来,冲刷过他的身体,又通通退散远去,最后一句,是廖以辰透过麦克风扩大了的声音。 “恭喜…” 轻巧简单的两个字,夹着难以掩饰的笑意,好像一切都是意料之中。 仿佛被剥光衣服一般,许琛全身皮肤生出细微的战栗。 匆忙的脚步沿着重新暗下来的演播厅步道,朝着侧门处迈去,户外夜色已深,来往无人,许琛深吸一口气,身后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拉开。 还没来得及松懈的心情,再一次高度紧张起来。手腕突然被一道结实的力道箍住,许琛被扯得一顿,回身差点撞进来人怀里。 清淡的柑橘香飘然传来,许琛瞬间就知道来人是谁。 一墙之隔的地方响起了节目表演的乐声,许琛蹙眉,夜色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挣扎着想把手腕从桎梏里挣脱出来。 “你疯了是吗?!”许琛压着声音低吼,“放手!” “为什么突然躲着我?”廖以辰垂眸,言语中彻底卸下了伪装。手上的力道控制得当,在保证他挣不脱的情况下,也不至于弄伤他。 几经转换的脚步在台阶处堪堪被止住,许琛被逼到了靠墙的一面,终于避无可避地抬头和对方对视,逆光的角度使得眼前的画面昏暗朦胧,平白给他添了些撕破一切的勇气。 “你不觉得你有点越界了吗,廖以辰。捉弄我很有趣吗?” “你果然是知道了。”夜色里的声音带着些喘息,廖以辰松开了他的手,但似乎又怕他逃跑,重新撑起手臂抵向墙面,将他圈在一块很小的范围内,目光和呼吸紧密地将他包围。 “是因为那天在体育馆见到了那个刺青吗?我以为你喝醉了,不会记得。” 突然逼近的动作让许琛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后背彻底抵到了墙面上,退无可退。 “不过刚才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全名。”廖以辰微不可察地笑了下,“挺好的,发脾气也比不理人强。” 许琛被身前的人影完全笼罩,胸腔里逐渐升起呼吸困难的窒闷。 “我没有捉弄你,”廖以辰缓慢地说,“无论是那天晚上,还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以及往后……都不会捉弄你。” “许琛…我喜欢你。” 最后一句尾音有明显的发颤,许琛浑身一震,终于在飘出云层倾斜而下的月光里,看清了眼前人的眼睛。 近在咫尺的,压抑着浓烈情绪的眼睛。 这几日来心头茸毛一般的刺,突然被这样一双眼睛抚平,许琛瞳孔微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地吐出了个“你……” “原本不该现在说的,这时间地点都不太对。”廖以辰有些懊恼地垂头避开他的眼神,声音里的颤被压制下去,“但你好像误会了很多。” 隔壁演播厅里的音乐缓缓收尾,传来了另一对主持人串场的声音。 坐在候场室的程商任由眼前的化妆师为她补完妆,转头向身后的一个学妹问道:“以辰还没回来吗?” “没有。”小学妹摇了摇头,又四下环顾了一圈,“有人刚从洗手间那边回来,也说没见到。” 程商面露疑惑,往化妆镜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面,提着礼服站起了身。 “晚会结束后别走好吗?我们谈谈。” 侧门的过道上,廖以辰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有力,敲击在许琛耳膜上,字字有如鼓响。 “别再躲着我。” 似乎是看他没有反应,眼前高大的身影按捺不住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的缩短来得猝不及防,许琛像是只落入圈套的鹿,就在对方的呼吸几乎要喷薄到脸颊上的距离里,旁侧的防火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以辰,是你在这吗?”悦耳的女声在这几乎要停滞的氛围里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许琛下意识抬手推开眼前人的胸膛,脚步慌忙中朝着旁侧的台阶踏空,在即将摔倒的一秒,身体被一只有力的手臂重新捞回了怀中。 廖以辰侧身一步挡住防火门那边泻过来的光线,将许琛整个人包裹在右侧肩臂遮挡的黑暗里,扬声回复,“是我。” 程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边的情形,有些尴尬地回撤了一步,提醒道,“这个节目结束之后就该我们上台了……” “我知道了。”廖以辰声线平静,反倒衬得许琛胸膛里的心跳声和埋在对方衣料里的呼吸声更加震耳欲聋。 “哦,好。”那边的程商没有再催,十分贴心地抬手关上了门。 世界重新恢复一片昏暗,廖以辰缓缓放开了肩上的人,扶正许琛的身体,“没事吧?” 许琛有些难堪地摇头,对右脚脚踝处的痛觉闭口不提。 廖以辰不疑有他,抬起被西服包裹的小臂,指尖探到许琛胸前,细致地替他理了理衣领,语气染上了不可抑制的愉悦,同他约定道:“散场之后,在这里等我。” 第11章 礼堂后门的过道上,此刻人流散尽,夏夜的风携着灌木里的虫鸣,把四下营造得清幽寂静。 防火门再次被推开,廖以辰已经换回一身私服。 目光极力搜寻一圈,却不见一人。 期待随着毫无落点的视线滑坠,茫然的失落一点点漫上心头。许久后,廖以辰垂下眼眸,独自迈步走下台阶。 突然,一道细微窸窣的脚步踏着树影,从一旁茂密的灌木之后转了出来。 “你没走。”廖以辰看着缓缓出现的神鹰,面上跃出惊喜的神色。 “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谈。”许琛用已经平静下来的目光同他对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捻了捻。 廖以辰十分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动作,可能连许琛自己都不知道,当他情绪紧张的时候,就会有这种不受控的小动作。 “那天晚上在寻宴,我喝多了。……是你吗?”尽管已经不抱侥幸,但许琛还是要当面确定一遍。 “是我。”廖以辰接话,“把你从酒吧带到酒店的是我,没忍住吻你的也是我,后面那些,你大概都记不清了。” 再如何记不清,那些在身上停留了半月之久的痕迹也历历在目。 许琛脸颊发烫,讷讷开口:“能不能,当作没发生过。之前答应你妈妈的事,我也可以拜托其他老师……” “不能,也不需要。”廖以辰言简意赅地连声拒绝,目光灼灼盯向许琛,“我只要你,要换别人的话,就不用了。” 许琛瞬间哑然,怔了许久才找回声音,“既然这样,那我希望在今后的相处里,我们能保持距离,不再有越矩……” “为什么要保持距离?”廖以辰打断他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吗?我喜欢你。我是个单身的成年人,你也一样,我不可以追你吗?” 许琛微仰着头紧盯眼前的男生年轻漂亮的面容,脸上露出了不能理解的表情,“你清不清楚我们差了多少岁?你是个刚刚迈入大学校园的新生,而我……我甚至才刚结束一段婚姻。” “我清楚,我比谁都清楚。”廖以辰低声嗫嚅,突然上前一步扶住许琛的肩膀,“我知道你现在并不那么容易接受,也许还会怀疑我的用心。” “但你并不讨厌我。”他说这话时垂眸凝视许琛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找到一些佐证。很快,许琛确定自己什么都没做,对方却像是已经得到答案,嘴角勾起笑意,再次笃定道:“你不讨厌我。” 许琛能感觉到握着他肩头的手一点点收紧力道,像是小孩子对待自己心爱的娃娃那样,下一刻他便被廖以辰控制不住欣喜地揽进了怀里。 “所以,至少要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 许琛想说这前后之间并无因果关系,就算成立,也没有人在获得追求机会的下一秒,就这样抱人的。 但箍住他脊背的手臂结实有力,胸膛紧贴,让他有些难以喘息。 第10章 直到脚踝微动传出一道锐痛,才让他不受控制地倒吸了口凉气。 “嘶——” 廖以辰闻声便松开了人,目光落在许琛脸上,注意到他忍痛时额角微微凸显的青筋。 “你受伤了!”许琛视线下移,当即就要蹲身下去查看许琛的脚踝。 许琛骤然向后一缩,“不严重。”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喜欢藏着。”廖以辰没再坚持,语气也不算太强硬,但许琛却隐隐听出点生气的味道。 扭到之后一直被刻意忽视的脚踝,此刻却因为得到了关注,恃宠而骄般一下接一下地翻起疼痛,到最后竟然连挪动一下都变得不可忍受起来。 廖以辰却不再多话,直接抬臂绕过他单薄的背,掌心搭在肩头,不容拒绝道,“车钥匙给我,我送你回去。” 暧昧紧张的气氛此刻已灰飞烟灭,许琛没再拒绝,依靠着廖以辰搀扶的力道,垫步下了台阶。 一路被搀进车里,廖以辰忽然在副驾门外半蹲下身。 这附近虽然没人,但毕竟还是在学校里,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许琛下意识地一躲,却被对方抬头凝来的一个眼神,无端地止住了动作。 见他没再躲,廖以辰才继续掀起许琛的裤管,抬手握住了被薄袜包裹的一截脚踝。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在清醒状态下最亲密的接触。 许琛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疼?” “还好。”许琛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起来,开口道,“你别看了,我回去自己检查。” 廖以辰充耳不闻,褪下袜沿,借着路边灯光的照射,仔细检查那明显已经红肿起来的皮肉,显然是要以伤情的严重程度,来判断需不需要当场将他打包送往医院处理。 还好检查结果让许琛松了一口气,半分钟后,廖以辰将他完全扶进车里,“应该只是扭到了,没伤到骨头。” “嗯。” 许琛微微颔首,将借力的手从对方肩头撤了下来,心中难免自嘲地想,还真是年纪大了,这样都能扭到。 好不容易等车开上路,许琛才缓缓开了窗,从夏夜流动的晚风中得到了一丝喘息。脚踝上,刚刚被廖以辰握住的位置,像是被烙铁滚了一圈,烫得他浑身都起了一层热汗。 半个钟头后,suv抵达同盛,熟练地开进小区。许琛突然想到,这已经是廖以辰第二次开车送他回来了。 驶近楼栋前,许琛开始动手解安全带,“我自己上去,你一会儿可以把车开走,反正明天就放假……” “老师要是再说我不喜欢的话,”廖以辰偏过头,“我可能会换种方式让你开不了口。” 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被对方的话给惊到,那一晚醉酒后的记忆,好像随着认出廖以辰之后缓慢地回归。 一道语气和内容都毫无二致的话音适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别说了,你能说出来的名字,我都不想听。” 在那之前和之后呼吸交缠的亲密接触,被许琛拼紧急叫停,但此刻也不难理解,廖以辰诉说的“换种方式”是指“哪种方式”。 许琛在惊诧里保持了两秒沉默,抬手指了指挡风玻璃外的车位,有些认怂地说,“靠右边停。” 话音刚落,驾驶位上的人低低笑了一声,绷着的表情似乎有点溃散。 车子倒车入库,精准地停稳。 “你别动,等着我。” 廖以辰说完,动作利落地下了车,从车头绕过,打开副驾驶的门,将许琛扶下来。像之前从学校礼堂走到停车场那样,廖以辰动作自然地将许琛半揽在怀中,脚步配合地朝单元门走去。 “要背你吗?”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廖以辰带着笑问。 许琛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惊讶于对方变化莫测的情绪,停顿一秒道,“没那么严重。” 廖以辰这回笑出了声,揽住他肩膀的手顺势向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腰。 就在这时,迎面传来了一道细微的声音。 “阿琛?” 廖以辰和许琛同时顿住了脚步,朝前望去。在看清来人的一秒,廖以辰浓密的长睫下立刻凝起一片冰霜寒意。 对方明显注意到了他们,眼神在廖以辰身上逡巡一圈,又把目光凝向许琛,苍白的脸上显出些委屈难过的神色来,“阿琛,他是谁?” - 许琛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场景下和肖详礼再见。 很显然对方并没有把他上次说过的话当真,依旧毫无预兆地出现。这一回再见,肖祥礼的状态更差,整个人瘦得可怕,身上挂了件空荡荡的t恤,嘴角冒了一圈青茬,眼眶深陷,眼睛里血丝满布。 这样的肖祥礼,他只在两年前那场事故发生时见过。 许琛一惊,心底不受控地漫起惶恐和不安。 “出什么事了?”许琛不带感情地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强装镇定的语气背后藏着怎样的恐慌。 廖以辰扶在他手臂上的力道突然紧了紧。 然而肖详礼的偏执任性是即使他已经是一个三十岁的大人了,仍旧没学会成人世界相处必备的成熟和理智,从看见许琛和一个陌生英俊的男人出现的一秒,他就再也想不起别的事。 “我问你他是谁?!”爆发只在一瞬之间,肖详礼突然赤红着眼冲上来,一把抓住了许琛的手臂。 廖以辰反应过来,眉心紧蹙,下一秒就动手把人推开。 许琛十分头疼地看肖详礼踉跄两步后站稳,并没有跌倒,便知道廖以辰动手有分寸。他清楚肖详礼对他的控制欲,这么多年在许多莫须有的“第三者”上,发过不止一次疯。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他是谁?!” “你现在情绪很不对,我们换个时间再聊。”许琛用商量的语气,试图平复对方的心情。 “不行!”肖详礼显然接受不了在许琛这里得到‘换个时间’‘下次再聊’的待遇,说着又要上来拽人。 这回廖以辰反应更快,肖详礼的手还没碰到许琛的衣角,手腕就被狠狠攥住。 “这位…男士。”廖以辰气场骤变,完全不复对待许琛时绅士体贴的模样,十分不客气地甩开那截手腕,又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地捻了捻手指,声调冷得像是沁了冰碴,“没猜错的话你就是许教那位前任吧,说话还请注意分寸,别搞得像是从夼西路跑出来的一样。” 许琛闻声,有些担忧地扯了下廖以辰的衣袖。 新城夼西路坐落着一座远近闻名的精神病院,久而久之夼西路就有了某些特殊的寓意。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廖以辰这话简直正中肖详礼眉心。 肖详礼的生母当年就因为接受不了突然没落的生活而精神失常,如今正住在夼西路的那座精神病院里。 果不其然,肖详礼听完之后,浑身都气得发起抖来,瞪着含泪的眸子把两人左右打量了一番,突然挤出抹笑来,“许琛,我还真不知道你现在好上这一口了。”他表情瞬息又变得狰狞,“怪不得你这次这么决绝,无论我怎么求你你都不回头,原来早就找好下家了!你对得起我吗?!” 那颗眼泪终究是没绷住,话音刚落就破眶而出,肖详礼憔悴的脸,携上一对泪眼,看上去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位大叔,收收吧,真不嫌丢人吗?”廖以辰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你!”肖详礼气得嘴唇发抖。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自己做了些什么恶心事闭口不提,上下嘴唇一碰毫无证据地污蔑人倒是厉害。” 许琛闻声微怔,肖详礼出轨的事,他并未对廖以辰说过,可对方好像知道。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你现在都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来找他要所谓的解释。”廖以辰往前迈了半步,像一条毒蛇般直盯肖详礼的眼睛,压低声道:“要我提醒你么,他现在,不要你了。” 肖详礼被最后一句话刺激得原地怔住,表情僵在脸上,骤然攥紧了手指。 空气是宣泄之后的静默,廖以辰抬手扶住许琛有些僵硬的身体,“走。” 像是在迷茫无措的境地里突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指令,许琛不自觉地跟着对方的力道向前迈步。 在擦身而过的一刻,歇斯底里的哭吼如一枚重磅炸弹般,再次炸破空气里的尘埃。 “那女孩死了,阿琛!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许琛呼吸一窒,身体僵在了原地。 第12章 “那女孩死了……三个月前跳楼自杀,当场身亡。” “她家里有个人突然联系我,勒索我!是因为这个我才做了傻事的,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去和别人开房,你知道那男人碰我的时候我有多恶心吗?除了你我从没爱过别人,我只爱你啊阿琛…” 肖详礼话里含着泣音,磕磕绊绊传到许琛耳朵里,宛如一个遥远的诅咒。 “闭嘴!” 廖以辰回过头狠狠地剜了一眼身后跪坐在地上的人,厉声道:“不想死就趁早滚。” 话音落下,廖以辰微微俯身,一个打横将僵立在身旁的人抱了起来。 “我们走。” 将所有让人生厌的东西都抛之于后,廖以辰抱着人大步流星跨进了单元门。 肖详礼的哭声被缓缓关上的电梯门隔绝在外,电梯上行的数字一个个跳动。 “别看,别听,别理会。”廖以辰说,“不关你事。” 许琛目光空洞地看着少年流畅漂亮的下颌,突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刚告白就遇见告白对象如此难缠的前任,吓也该吓跑了吧。 所以这小孩怎么还不走呢? 真是奇怪。 “放我下来吧。”许琛木木出声。 这句话直到电梯门打开也无人理会,廖以辰完全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只问他往哪边走,得到回答,又一路将他抱到家门前。 “密码?” “放我下来输吧。”许琛说。 “密码。”廖以辰又重复了一遍。 “0-2-2-0-1-3…” 许琛没再反抗,一个个吐出数字。 精神上的疲惫让他觉得,就这样躺在一个安稳温暖的怀抱里也很好,他贪恋这一刻廖以辰带给他的依靠。 “滴滴滴”的按键音响过之后,门锁发出一声机械的电子长音,门打开了。 脚步踏进黑暗的房间里,许琛才恍然回过神,在廖以辰怀中直起身,匆匆提醒道:“小心!” 可这提示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在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有什么的情况下,廖以辰的鞋尖已经踢到玄关处的一个纸箱,猝然止步,身体重心不稳地踉跄一下,惹得许琛下意识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两道目光在相距不过半尺的距离里相会,沉默蔓延。彼此的心跳和呼吸经历了这一晚上的混乱,终于在这个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再次同频交融。 第11章 在许琛的指示下,房间的灯被打开。 “抱歉,有点乱,搬过来之后很多东西都没收拾。”许琛不好意思地解释。 可这房子已经不是“有点乱”能概括得了的。 廖以辰抱着他走过了几乎没有下脚之处的玄关,来到客厅,将他放到了其中一个没堆东西的双人沙发上,起身寻找药箱。 “可能是在厨房。”许琛回忆着指路,“上次切菜不小心弄到手,把药箱拿过去找了消毒的东西。” 廖以辰应声往厨房方向走,许琛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有些焦急地站起身想要制止。 厨房水池里还放着他早上匆匆煮完早餐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 可惜明显也已经制止不及。 转眼的工夫廖以辰已经提着药箱走了出来,看见他半站不站的姿势,了然道,“怎么?怕我笑话你?” 许琛坐回到沙发上,呆看着廖以辰从药箱里翻出一瓶消炎止痛的喷剂。 药水喷到脚踝上的凉意让他瑟缩了下,廖以辰半蹲着身,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含着关切,让许琛情绪莫名地定了定。 这个小自己十多岁的帅气少年,好像真的没在笑话或是捉弄他。 相反,他抓着自己脚踝不让自己躲开的动作,在霸道里又夹杂着些说不出的温柔。 “最近几天都尽量少活动,注意休息。”廖以辰一边手法熟练地按揉伤处,一边低声嘱咐。 “谢谢。” 廖以辰没应声。 许琛双手朝后撑在沙发上,视线透过鼻梁上架着的镜片,能看见廖以辰头顶的发旋。 的确是优秀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男孩子,如果他还是二十几岁的年纪,也没有这么一堆复杂的情感纠葛,或许真的会试着迈出一步。 可如今的他早就没有那种澎湃的、不顾一切的心境了。 “我不值得你做这些。”现在的许琛只会也只能这样说。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廖以辰停下手里的动作,把从玄关处拿过来的拖鞋放到他脚边。 许琛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那双整齐摆放在沙发边的拖鞋,想说点什么出来反驳,可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上一段感情耗光了他生命里的一些东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失去了辩驳的能力,和某种交流的欲望。 廖以辰从洗手间洗完手出来的时候,见许琛仍保持着先前的动作,抬步走了过去。指节微曲,他勾住许琛鼻梁上的眼镜,轻轻取了下来,“休息吧,要我扶你去洗漱吗?” 许琛还没从发呆的状态里回神,随着他的动作仰起头,自下而上地与他对视,大概是看不清,摇头的同时还微眯起了眼睛。 廖以辰心脏猛地一颤,拼命压制住想抬手接住许琛下颌,顺着那蜿蜒纤细的脖颈线条向下抚摸的渴燥,缓缓蹲下了身。 眼睛近距离和沙发上的人平视,廖以辰轻声开口:“我今晚能在这里借宿一晚吗?很晚了,明天还要训练,我不想回去。” 他说着不像请求的请求,摆事实讲道理,听在许琛耳朵里,完全不留拒绝的空隙。 果然,许琛略微思索了两秒,轻声应“好”。 见如此轻易便通过,他得寸进尺地坐到许琛身边,“还不想睡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你想听什么?”在许琛的视角里,朦胧画面中,少年的脸精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让人不禁怀疑它的真实。 “刚才那人说的,关于那个女孩的事。” “……” 许琛瞳孔微缩,客厅的灯光像是暗淡了一些,黑暗疾速包裹而来,把他拽进无穷的噩梦。 时间的日历被记忆翻动着回溯,定格到两年前的某个冬日。 英国博士毕业后回国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比起伦敦的湿冷,新城的冬天要更凛冽一些,但却没那么阴郁难熬。 许琛像往常一样,在闹钟响起的前一秒被生物钟叫醒。他偏头看了眼身边空荡冰凉的床铺,脸上毫无刚睡醒的迷蒙,有的只是对现实麻木地接受。 肖详礼这一吵架就从生活里逃走的毛病,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所变化,反而愈演愈烈。 两天前赵磊酒吧里那惊天动地的一声玻璃碎裂响至今还在许琛耳边盘旋——他还没来得回头,手中的酒杯就被完全丧失理智的肖详礼一把夺过,杯中的酒水尽数被泼在了身旁人的脸上。 从惊诧中回过神来,许琛起身第一瞬间拦住了试图再次上前肖详礼,转身朝被泼的人投去了眼神,“抱歉。” “别他妈拦着我!”肖详礼吼得歇斯底里,“许琛,你和他道什么歉!怎么,和我说冷静,转头就和这个人好上了是吧?” 许琛如同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周围所有的目光尽数聚集过来,像是投来一束束炽烈燃烧的火把,把他烧得体无完肤。 徐志良——他工作上的合作伙伴,肖详礼眼中的他的出轨对象,接过了旁边人递来的纸,还算镇定地擦干净脸上的酒水,语气平静道,“我想肖先生是误会了。” “误会?”肖详礼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将卡座上的人全都扫视了一遍,“我告诉你们,谁要是敢打许琛的主意,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一道银光在许琛眼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把不甚起眼的裁纸刀! 在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身体先一步做出了举动。许琛只觉得小臂上一阵剧痛,所有的闹剧在汩汩鲜血涌出的瞬间,终于得到了收场。 微波炉发出倒计结束的一声“叮”鸣,拉回了跑偏的思绪。 许琛取出热好的牛奶,简单地吃了早餐,站在玄关给自己重新缠上纱布,随后穿上外套,准备出门上班。 冬至,许珏昨天还问他有没有准备包饺子。关门前许琛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包饺子的话,不管怎么看都有些凄凉。 那天,肖详礼甚至没等他从医院回来,便匆匆离开了新城。 他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顽童,知道自己闯了祸,却没有直面错误的勇气。好像出逃一阵,生活就能再次回归原位。 直到昨天,许琛才收到一条来自千里之外城市的消息。肖详礼落地雪城,说自己正准备去雪山滑雪。 许琛走出单元楼,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寒冷的气息笼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似乎昭示着某些不好的事正要发生。 许琛接到肖详礼那通电话的时候,正结束一天的课程。 冬日的夜色降临得很早,肖详礼的声音发着颤,像是被吓坏了。 “阿琛…我…我撞到人了。” 许琛挂断电话,买了最近的航班,抵达雪城时,已经是半夜三点。 他行色匆匆,赶到当地最大的医院。肖详礼见到他的第一秒就情绪崩溃地撞进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完全控制不了……” 事故的发生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肖详礼是完完全全的过错方。他错误估计自己的实力,在私教还未抵达的时候从雪场的高级赛道上滑了下去,结果无法控制滑行速度和路线,在陡坡上发生了严重的追尾事故。 受伤的是一个16岁的女孩,她被撞得很严重,送到医院初步就判断有脑震荡、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造成了脊髓损伤,极有可能导致下肢瘫痪。 女孩的家人早就已经赶到医院,许琛带着肖详礼走进病房道歉的时候,女孩的母亲发了疯地冲过来。 “你知不知道,我女儿是练跳舞的!她八岁就拿奖,明年就要参加艺考!”三十多岁的女人像是一瞬间老了几十岁,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恶狠狠地盯着缩在许琛身后的肖详礼,“你让她再也站不起来!你就是个刽子手,刽子手,你不得好死。” 许琛一言未发,只挡在肖详礼身前,垂眸承受着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绝望的怒火。 他的手臂被对方死死攥住,还未愈合的伤口发散出钝痛,鲜血缓缓渗透纱布,晕进冰凉的衣袖里。 第13章 卧室门缓缓合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 这样的响动不足以吵醒床上安睡的人,廖以辰从最后的缝隙里看了一眼被褥下微微起伏的身影,轻拧门锁,彻底合上了门。 他放轻脚步走回客厅,弯腰一本本拾起了地毯上那些不知道散放了多久的书,整理成一摞,井然有序地码进书架的空格里。 其实比起自己从调查人员那里听到的详细汇报,许琛所说的要简单得多。 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归咎责怪,平静而真实地,用三言两语就把那些伤害一笔带过。 廖以辰五指微蜷,抵在了木质书架上,胸腔里漫过细密的心疼。 就这样在书架前站了许久,廖以辰才直起身,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手机响铃持续了十多秒钟,被人接通。 两边沉默片刻,廖以辰率先开口:“你妹妹的后事料理得差不多了吧?” 电话那头响起一道低哑的男音:“嗯。” “你父亲的手术,下个月就可以安排,费用和医院你都不用担心。肖祥礼那边你不用再联系了,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知道了。”男人的语气有了一丝起伏,“谢谢”。 挂断电话,廖以辰缓步走向玄关,俯身抱起那几个杂乱的纸箱,抬到空旷的地方打开,把里面的杂物一一归类整理,放到了屋子的各个位置上去。 晨曦从窗外透进房间的时候,许琛悠悠转醒。 空气被阳光烘烤得温暖干燥,他抓过床头的手机查看,屏幕上跳出中秋佳节的祝福屏保,时间显示已经是早晨九点多。 很长时间没睡这么久了,意识回笼,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潮水般回涌,廖以辰的告白、肖祥礼的哭闹,还有他恍惚中对廖以辰诉说的那些往事,一件件冲得他头脑发胀。 许琛闭眼揉了揉睛明穴,脑袋里白光一闪,突然想到昨晚廖以辰说要在这里留宿。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房门外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昨晚到最后他已经无力照管,客房根本没收拾,廖以辰到最后是没法住直接离开,还是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他也无从得知。 人还在吗? 还是已经离开了。 许琛思索着下了床,抓过眼镜戴上,动作轻巧地打开了门,一股食物香气扑鼻而来。 许琛向外走去,缓缓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浸润在阳光里的屋子,在一夜之间彻底变了个样。从玄关到客厅再到厨房,这段日子以来被他刻意忽视的杂乱,此刻被规整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方形餐桌上放着几种品类不同的早餐,和半锅用家里厨具熬的小米粥,甚至还有一束白粉色的玫瑰。 鲜花凝结着早晨的露水,被装在一个许琛都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玻璃花瓶里,娇嫩的颜色把整个空间调动得活泼又美好。 许琛好半天才抬步走了过去,看见桌上廖以辰留给他的字条。 - 【我先走了,明天就要外出比赛,今天还有训练,下次见面可能得一周以后了。小区附近很热闹,早餐我随便买了点,都不喜欢的话,至少喝点粥。】 许琛平复心情坐了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温度适合的粥,目光有些呆滞地落在了那盆玫瑰之上。 他的生活已经许久没有鲜花了,更遑论这样美丽的鲜花,四溢的花香沁入心脾,为血液的流动增添一道芬芳的供氧。 很快,许琛的视线扫见了廖以辰留给他的第二张字条。 第12章 他抬手从透明的玻璃花瓶上摘下那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清晰地留着一行字: - 照顾好我给你的玫瑰,在凋谢之前,会给你带新的来。 指节下意识地蜷起,在晨光照亮的金色尘埃里,许琛听到来自自己胸腔的越发蓬勃的心跳。 按计划,中秋这一天许琛是要回家过节的。 挨到午后,许琛去接了许珏,两个人到附近的商场买了一堆东西,才开车回了位于新城另一个区的家。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说不上远,许琛却不常回来,但和所有牵挂子女的父母一样,许家承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总还是挂记他。 suv才刚拐进巷子,许琛就看到站在家门口张望的许家承。 “爸妈,我和哥回来啦!”车一停好,许珏就拉开车门往外跑。 张婕闻声从家里迎了出来,一把接住比自己高了许多的儿子,拍了拍许珏的背,上下打量个遍,才有些心疼地说:“瘦了。” “是结实了,”许珏不同意,举了举胳膊,“军训我长了不少肌肉呢。” 许家承落后两步下了台阶,朝许珏道:“都上大学了,还这么毛躁,也不知道帮忙拎东西。” “有哥在嘛。”许珏朝父亲眨了眨眼睛,听话地回到打开的后备箱门前,动手帮忙拿东西。 “爸。”许琛回头叫人。 许家承和许琛对视一眼,埋怨着“买这么多干什么”,但还是照常接过许琛递来的茶饼。 “我记得您喜欢喝这个,上次去那边出差给您带回来的。” “你端午带回来的都还没吃完。”许家承说着,动手从后备厢里提了两袋子水果,兀自往家里走。 张婕也过来帮忙,朝许琛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别理他,嘴可硬了。今天午觉都没睡,从下午两点就念叨着你们怎么还不回来,一个劲儿地往门口跑。真等到你回来了又给人摆脸色看,惯得他。” 许琛阖上车门,淡淡笑了笑,“我知道的张姨。” 张婕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人往家里走,一边问:“小琛,那个…小肖这次也不回来吗?” 许琛闻声微怔,“嗯,他不回来。” 其实他这次回来过节,也做好了准备,打算等过了今晚,就找机会把自己和肖祥礼离婚的事向家人坦白。 在客厅坐下,许琛陪许家承说了会儿话,有许珏在场,话题不会太冷场,气氛也算和谐。 晚饭时间还早,许琛到厨房问张婕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张婕已经把要准备的蔬菜都料理好了,回头朝许琛笑道,“不用,都弄好了,晚饭你爸下厨。他呀,自从退休了就闲不住,嫌我做的菜油盐太重不健康,最近几个月都自己做,我乐得清闲。” 许家承和张婕都是高中教师,许家承教历史,去年就已经退休在家,张婕教音乐的,也已经是半退休状态,两个人感情很好,平日里没事养养花钓钓鱼,生活很是惬意。 “你要是累啊,就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被褥都是换过的。”张婕把他推出厨房,指了指楼上。 这套房子是许琛从英国回来那年家里才买的,二手的独栋小公寓,翻新了一下,住起来很舒服。 算起来,许琛这两年里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对这套房子并不是很有记忆,利用率更是不高。但家里还是在重新装修的时候给他在二楼留了一间采光极好的卧室,并把他以前房间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保证他每次回来都能住得舒适而不陌生。 脚步踩着木质楼梯往上,停在了房门口,许琛推门而入,在自己这间空间转换却内核未改的房间里走了一圈,精细到他以前买的模型玩具、获得的奖状证书,甚至连他高中时用过的课本都还能在书架上找到。 许琛指尖探过那些落了灰尘的旧书,想抽出其中一本看看,一个轻巧的小东西却在此刻随着动作掉了下来。 许琛眼疾手快地接住,垂眸一看,只见手心里躺着一枚金属小圆牌。 他眸光微动,指尖握着那微凉的黄铜色铭牌翻转,一只线条简单的卡通柯利犬头像出现在眼前,头像的周围环绕着一圈英文小字: -“love is being owned by a collie.” “科林…”许琛用指尖摩挲着那枚铜牌,脑海里浮现出一只温顺漂亮的苏牧犬。 那是他亲生母亲年轻时养大的小狗,自他出生之后,又陪伴他长大。直到七岁时,母亲因病去世,那只苏牧犬在不到半年的时间便也追随女主人的脚步离开。 后来许琛再没养过狗。 看起来再稳定再持久的陪伴,都有突然消失的一天,从一生的维度来看,好像分离才是一种常态。 许琛将小狗铭牌放进口袋里,坐进书桌前的椅子里,点开了手机微信。 上午他吃完早餐,给廖以辰发了几条消息。 - 【对不起,我昨晚睡得太沉了。】 - 【谢谢你帮我收拾了屋子。】 - 【谢谢早餐和花。】 - 【中秋快乐,比赛加油。】 发的时候情绪有些不受控,现在重看,许琛仍觉得脸热。更让人难受的是,直到现在对方也没有任何回复。 每次点开,聊天界面都只有他孤零零的几条绿框消息。 许琛有些烦躁地点进廖以辰的头像,又顺着信息页点进朋友圈。 对方最近一条动态还是上次初彩时发的那条,正中间的照片里藏着他的身影,文案“在不远处看”一行字后面坠着个月亮小图标。 月亮。 许琛回想起廖以辰纹在锁骨下方的那句纹身,当时没有细想,现在琢磨起来,还真是有些奇怪。 “the moon is owned by collin…” 许琛仰颈向后靠在椅背上,放空地盯着天花板。房间里跳过安静无声的两秒,突然,被镜片覆盖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波澜,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手机被重新点亮,退回到廖以辰微信的个人信息界面。放大的备注名下面,昵称之后写着“collin”。 科林。 许琛再次从口袋里摸出了苏牧犬的小铭牌。 是巧合吗? 许琛凝眉思索,心里一点点憋闷起来。 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像这枚小狗铭牌一样,被他匆匆遗落在了记忆的角落。 第14章 晚上吃过晚饭,天将将暗,许珏就兴冲冲搬了把椅子到庭院里赏月。 过了会儿又意兴阑珊地回来,说因为云层太厚,连月亮的影子都见不到。 许琛正帮着张婕切水果,看见许珏一脸丧气地走过来,有些好笑朝他指了指客厅那一堆今天买的东西,安慰道:“估计一会儿就出来了,去把你喜欢的那盒月饼拿出来吧。” 暂时没有月亮,一家人就坐在客厅里喝喝茶聊聊天。 某个地方台的中秋晚会正在电视机里播放着,吵吵嚷嚷的声音增添了不少节日氛围,许琛刚回答完张婕一个问题掏出手机给几个朋友回复了节日祝福,退出界面的时候,廖以辰的名字跳入视线。 最近的消息仍然是上午九点的,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许琛下可以控制自己不要点进去,刚摁灭屏幕,就听坐在侧面沙发的许珏高兴地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啊,这么高兴?”张婕侧头狐疑地看了眼靠在沙发上捧着手机一脸笑意的儿子。 “他终于把我拉进实验附中的同学群了。”许珏头也不抬地说。 “谁啊?”张婕问。 许珏往张婕身上一靠,十九岁的大男孩在妈妈面前仍像是没长大,偏过手机分享道:“就我前两天和你说的那个,上游泳课偶遇的初中校友廖以辰,他刚把我拉到同学群里了,你看,有好几个人冒泡发表情包欢迎我呢。” 张婕已经有一点点老花,把头往后移了移,眯眼盯着屏幕看。 画面一派和谐,许琛却在听到廖以辰名字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愣了愣,他想起自己那几条至今都没有回复的消息,又想起几个小时前关于那块铭牌和廖以辰纹身指尖联系的猜测。 这人明明没在忙,却唯独不回复他的消息。 不愿承认的失落感从心底漫上来,像是在耻笑他的心口不一和自作多情。 “群里有人发照片,说月亮出来了诶。我也去看看。”许珏在初中群里聊得挺嗨,蹦跶起来往外走。 许琛坐在原地,在准备消化情绪的前一秒,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个上下跳动着的陌生号码来电映入眼帘。 “行啊以辰,终于把人拉群里来了,够意思!” 同一时间,新城一家规格很高的夜场会所里。 唯一一个没有喝酒的高个男生举着手机,从一堆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男男女女里起身,脚步不停地往门外走,丝毫没有理会半躺在沙发正中的卷毛男生的话。 “不是…”一旁的寸头闻言倒是捞起手机看了一眼,半醉半醒地抱怨:“初中群也不行啊廖帅,你别听姜二卷的乱……诶你别乱摸啊大姐,我有老婆的!” 姜二卷彻底躺倒傻笑:“嘿嘿嘿,美女学姐发的表情包都好可爱啊!” 门被阖上,所有噪音被隔绝,廖以辰独自走向会所的室外观星台,刚踏上台阶的一秒,等了许久的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你好。”有些冷淡的嗓音试探着开口。 廖以辰嘴角扬起今晚的第一抹笑意,“是我。” 对面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似乎是走到了别的地方,背景里的电视音消失了,才缓缓道:“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上次用许珏的手机打给你,就记住了。” 许家庭院里,许琛抬眸看了眼不远处举着手机拍月亮的许珏,闻言回想起上次许珏上游泳课呛水后正是廖以辰联系的自己。 “怎么会…给我打电话,”许琛换了个问题,马上又觉得自己问得不好,连忙说,“我以为你今天很忙,没时间回消息。” 话音一落更是后悔,自己都觉得不合适,这才一天时间,就连怎么说话都不会了,许琛当即有一种想挂电话的冲动。 廖以辰果然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语气里笑意更盛,“原来你今天一直在等我的消息吗?” “不是。”许琛否认得很快,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好在这次廖以辰没再为难他,许琛得以整理自己的情绪,静了会儿才继续说,“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想亲口和你说中秋快乐。”比起许琛的慌乱,廖以辰这个告白的人反而要镇定得多。 许琛愣了愣,听见对面的人突然很正经地喊了一声,“许琛。” “嗯。” “中秋快乐。” “……” “以后的每一个节日,都想亲口和你说节日快乐。” 听筒里被电子化处理过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过来,许琛却像是感受到了气流的实感,耳根开始发烫。 那后面廖以辰又和他说了很多话,大概是关于训练,关于这趟需要辗转两个城市的比赛,许琛安静地回应着,但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多少,一直到挂断电话都有些恍惚。 “哥,月亮真的出来了,好圆啊。”许珏拍完照片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带着许琛也一起仰头望。 夜色里,空气中悠悠飘来桂花香气,万家团圆的中秋佳节,满月当空,亮银色的月光皎洁柔和,把每个共赏一轮圆月的人都照得完满。 第13章 只可惜,三天的中秋假期却完满不了。 第二天一大早,许琛被一通电话给叫醒。来电的是一位院领导,许琛当下便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坐直身接通电话,果然不出所料。 江城大学约的一个学术交流活动,原来已经安排好了带队老师,结果队伍都已经飞到江城大学了,那老师家里却临时出了事,院领导只好联系他赶去救急。 一通电话敲定之后,院方给定了下午三点的机票。时间紧迫,原计划不得不打乱。吃过早饭,许琛向家里人说明了情况,便开车回公寓收拾东西。 傍晚时分,飞机才落地江城。 一走出机场,许琛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烘了一个跟头。 和新城比,九月末的江城简直是个大火炉,奔腾的恒江穿城而过,被烈日一烘整,江水蒸腾起的热气都是湿热的黏。 匆匆赶到酒店,和另外一个同事汇合之后,熟悉了活动流程和第二天的讲座内容,时间已过凌晨。 疲惫感这才缓缓漫上来。 但这还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两天彻底忙昏了头。 许琛断断续续收到廖以辰的微信消息,每次脑子里都想着要回复,但一忙起来就忘了。到江城的第三个晚上,廖以辰又一次发来了消息。 - collin:【这边的比赛今天结束了,成绩还不错。明天就要转战下一个城市,那边是一场友谊赛,会相对轻松一些,不出意外的话,四天后就回来了。】 许琛侧躺在床上,眼睛半闭不闭地读完了屏幕上的字,莫名觉得这消息发得和报备一样,不由地笑了下。 他意识模糊地回了声“嗯”,困意潮水般席卷而来,手机从脱力的手指间滑落到床头,又振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语音消息出现在界面上。 - 第二天被闹铃叫醒的时候,许琛只觉得浑身像灌了铅一样重。 其实从第一天来他就不是很适应江城的气候,昨晚空调忘了调,睡梦里都觉得冷,可是却累得醒不过来。 身体很快就给了反馈,许琛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胃里泛着恶心,好一会儿才压制下去。 他起得早,在酒店餐厅快用完餐的时候,和他搭档的同事才到,两人坐着聊了聊这趟的工作。 “江城大学今年扩招之后,校区面积也要扩建。这次交流活动办得挺大,听说还准备了一个体育项目的比赛,请了不少学校今天过来。” “是吗。”许琛说。 “没准也安排在这家酒店,我看空房还挺多的。”同事一边剥鸡蛋一边说,“到时候要是不忙了,可以去看看比赛。” “行。”许琛笑了笑,抬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一天的工作量终于少了下来,上午的工作结束,许琛不舒服的反应却更加强烈起来。 他没吃午饭,直接回了酒店休息。 刚进大厅,就看到几个身形很高的年轻学生,身上穿着明显是统一制式的运动装,背着运动包,刚在前台办理完入住手续。 许琛没余力关注,匆匆瞥一眼便进了电梯。那群学生也紧随其后跟了过来,和他乘了同一趟电梯。 年轻人乌泱泱地挤了进来,许琛退到最后,听他们在聊比赛的事。 “诶你们看赛程表没,好些项目明天上午九点就第一场比赛了。” “出了吗?我去看看。” “刘教练刚刚发群里……” 话说一半,一个人紧赶慢赶在电梯关门前走了进来。 “刘教,这么慢呐。”有个男生开玩笑地抱怨。 最后进电梯的是一个黑皮肤的青年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和学生们关系很好,拿手里的房卡抽了下那男生的脑袋,笑道,“还不是为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话音戛然,青年看到被挤在电梯后排的许琛,眼睛一亮,语气欣喜地喊了声:“许老师!” 许琛闻声抬头,很快就认出对方是新大体院一名恰巧认识的老师,随即才看清了这帮学生运动服上的新大校徽。 思绪兀地一振,他迅速抬眼在周围扫了一圈,却没看见想象中那人的身影。 对上刘伟的眼神,许琛压制住身体的不适,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刘老师。” 他和刘伟认识,还是因为去年新大举办校运动会,两人一起负责后勤工作,相处了一周左右的时间。 没想到运动会结束之后,刘伟很直白地向他表示了好感。 那时许琛坦白自己已经结婚,对方便没再纠缠。 之后工作上没有交集,虽然都在新大任教,却一直没再见过面。 “叮——” 电梯在七楼缓缓打开,体院这帮学生一个个都是人精,早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察觉到了不一般的气氛,前后推搡着鱼贯而出,一边走一边窃窃讨论。 “好帅,哪个系的老师啊?” “你看咱刘教笑得那不值钱的样儿……” “快走快走,别耽误老刘好事!” “都给我好好休息,别乱跑。”刘伟嘱咐着,等人都走远,才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没规矩惯了,你别听他们瞎闹。” 许琛不甚在意,道了声“没事”。 电梯继续上行。 刘伟脸色透红,主动和许琛搭话,“没想到经管学院是你带队,许老师你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前天。” “哦,你…住几楼?” “11楼。”话音刚落,电梯又一次停住,许琛脸色因为愈发强烈的胃痛而显得有些苍白,朝刘伟勾了勾唇角,“我到了。” “哦…好。”刘伟笨拙地让开一步,看着许琛脚步虚浮地迈出电梯,这才后知后觉地扶了一把,“许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 许琛单手按住发痛的胃,额角渗出些汗水,“可能是有点肠胃感冒,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怎么行,要不我送你去医院。”刘伟关切地站近了一步。 “没事,我点了药,一会儿就送到了。”许琛站直身,正想把拒绝表达得更明显一些,对面只经停8层以上的电梯突然打开了。 许琛心头兀地一颤,缓缓抬头,视线穿过被汗水腾得起雾气的镜片,缓缓勾勒出一张年轻的脸。 意识迟钝地回归,隔了不知多久,他才反应过来出现在眼前的人是谁。 第15章 前排提示:前面14章内容大修,7月1日之前看的宝贝可以重看一下凹~~ 世上真就有这么巧的事。 从电梯里跨出来的少年也穿着和先前那帮学生一样的运动上衣,右肩挂着一个设计精简的黑色单肩包。在看清对面两人时,脸上闪过一秒的怔愣,随后眼角就迅速地垂了下去,一对漂亮的眸子顷刻间凝起寒霜般的冷意。 气氛尴尬地停滞着,许琛被对方眼睛里的漠然刺了一下,还是身旁的刘伟开口打破了沉寂,“以辰,你住这层吗?” “嗯。”廖以辰淡淡回答,视线又在刘伟搀扶许琛的手上扫了一下,语气冷漠地说了句“我去休息了”,便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许琛的视线追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探向走廊拐角处,直至消失,才听到刘伟问,“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不用。”许琛站直身,心口莫名的滞闷居然压过了胃部的不适。 刘伟闻声收住手,表情低落地退回了电梯里。“好,那你有事打我电话。” 刘伟离开后,许琛自己回了房间。 房门一开,空调制出的冷气就冲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许琛忍着难受把热水烧上,点的药就送到了。 熟练地吞完药片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他开始期盼睡眠能来得快一点,好把身体的痛觉带走。 但可能人在生病的时候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大脑,他眼前不可控制地浮现出廖以辰在电梯口看向他的眼神,以及那个离开时的背影。 同学校礼堂外朝他告白的廖以辰不一样,同在他家里留下字条和鲜花的廖以辰不一样,和几天前在电话里说节日快乐的廖以辰也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带来的巨大落差感,让他很不习惯。 不习惯到下意识想要做些解释,可又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喉咙里关于药片的苦涩这会儿才缓缓漫上来,溢满整个口腔。许琛浇灭内心那股不该有的冲动,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 江城的温度只有在沉淀了一夜之后的清晨,才会短暂地宜人。 许琛一如既往醒得早,大概是因为休息了半天的缘故,胃已经不疼了,但脸上还带着病气,显得很苍白。 许琛洗漱好,打算去酒店餐厅简单吃点东西。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却愣在了原地。 隔着一米多宽的走廊,两道视线颓然在虚空中相汇。 廖以辰穿着一件灰色的速干衣,下身运动短裤,露出两条肌肉漂亮的修长小腿,整个人透着股汗湿的热气,看上去青春洋溢。 许琛瞥见对方手里的房卡,这才意识到对方就住在自己对面。 “你去跑步吗?”许琛主动开口问道。 “嗯。”对方的语气并没有因为隔了一晚上就恢复之前的温度,依旧显得冷淡。 许琛突然有一种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尴尬,强撑着找话:“你吃早餐了吗?” 话说出口才显出一种约的嫌疑,果然下一秒,廖以辰就变相拒绝道:“我要回房间洗澡,上午有比赛。” 许琛握紧拳,指甲扣了一下掌心,产生痛觉,他稳住声线继续说,“没想到你会过来江城比赛。” 说完就觉得这是句废话,简直就像是把脑子也一并落在了房里。 “许老师。”廖以辰突然很正式地喊了一声。 许琛闻声即刻抬头,看到对方微蹙的眉心。 空气顿了顿,几秒后,安静的走廊里才响起了廖以辰有些不解的声音:“你是不是根本没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 - collin:【“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打的电话也没接?出什么事了,…你还是决定要躲着我吗?”】 旁侧空无一人,许琛坐在餐厅的户外餐桌上,把微信里廖以辰发给他的最后一条语音来来回回听了好几遍。 少年清朗的声音到最后沉顿下去,失落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第14章 像是在秋天的枯草地里撒下一把星火,随着指尖一次次点那个时长15秒的语音条,心口渐渐烧起一片焦急的荒芜。 他现在想要解释的冲动比任何时刻都要蓬勃。 他想说自己临时受命来江城出差的事并不是刻意隐瞒,想解释自己前几天连轴转没仔细看那条“转战江城”的信息,也错过了语音消息。 到最后,甚至还想要做一些幼稚的承诺,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忽视这些信息,以凸显他对这场解释的重视程度。 可这一切终究还是扑了空,在座位待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许琛才确定,他想要解释的对象,今早不会出现在这间餐厅了。 想做的事没能完成,就像排队等待多时的考试突然宣布延期,紧张复杂的心情将再纠缠他一整天。 金融系这边的学术活动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几个大型的交流讲座已经开完,剩下的研讨会就没那么严肃了。 几个学校来参加的都是行业里拔尖的一帮人,有的还是同校的师兄姐,大家气氛轻松地聊了一个下午,简单吃过晚饭便各自回了酒店。 一天中的傍晚时分,待在房间里反而燥闷,许琛简单地冲了个澡,披了件长袖外套,打算去这酒店顶楼小有名气的无边泳池吹吹风。 天色将暗,泳池的灯还没开,也没什么人。 从电梯出来,风声和着水声透过安静的走廊传了过来。 走过玻璃门,一方倒映着远处高楼霓虹的泳池呈现在眼前。四下无人,风擦过水面划开阵阵涟漪。 结束一天的工作难得放松,许琛走到旁边的桌台上倒了杯酒店放在这的不知是什么年份的红酒,倚在栏杆边喝了一口。 毫无征兆地,泳池另一边的黑暗里响起声音。 “老师这么喜欢喝酒吗?” 许琛被吓了一跳,一下子站直身,朝那边看了过去。 适时地,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视线,四下里灯突然被点亮,一圈暗蓝色的灯带围绕着泳池,把水面映照得旖旎梦幻。 廖以辰下半身隐没在水中,从泳池的边沿一点点走出来,直到灯光能照清楚他的脸。 许琛觉得自己都快免疫了,但每次还是被这种意料之外的相遇惊得说不上话。 视线里的少年裸露着上半身,漂亮的肌肉布满水色,头发尽数湿透,被顺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张脸是更有冲击力的张扬的漂亮。 许琛扣着高脚杯的指节紧了紧。 “好几次见你,你都在喝酒。”廖以辰从水里走出来,沿台阶而上,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泳裤,却毫无遮挡的意思。 他姿态自然地取了块毛巾擦头发,一步步走近。 灯光下,好身材一览无余。 许琛有些窘迫地避开了眼神,“好几次”这三个字狠狠地刮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想起在寻宴那晚喝得烂醉的自己,大概更丑的姿态,也被廖以辰见过了。 正想着,手里的酒杯忽然被拿走。 “身体不舒服就别喝酒。”廖以辰把酒杯放到了一旁的小桌上,语气终于带上些熟悉的关切,“你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 平白被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人这么教训一句,尽管是关心的话,许琛还是有些脸热,岔开话题道,“今天比赛结果还好吗?” “还好。” 两个字即刻恢复这两日的冷淡,许琛顿时又有些紧张起来,那些要说的话哽在喉口说不出来。 沉默间,还是廖以辰先起了个头,“老师没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许琛当即顺着台阶下,抬眸颔首,“有。” 廖以辰表情柔和了些,跨近一步引导道:“什么话?” 瞬间拉近的距离,让许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并未消散的水汽,和年轻蓬勃的热气,这一切都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终于,在继续开口之前,脑子里绷着的弦还是断了,许琛垂下视线,抬手朝前推了下,“你…靠得太近了。” 这一推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助长了对方的情绪,廖以辰顺势抬手抵住他身后墙,将他圈定在一个狭小的范围里。 许琛呼吸一滞,后背抵到墙面上,听见廖以辰低声说,“这样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 “那为什么不说?” 许琛被困得有些着急,这姿势暧昧得过分,甚至带着点屈辱的味道,让他不愿抬头和眼前人对视,只好结巴着开口,“我前天晚上不是故意……” 突然,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人声,似乎是有一群人正在往这边来。 许琛顿时噤声,紧张地看向廖以辰,“有人来了!” 走廊那头的脚步越来越近,听声音正是刘伟带着几个体院学生一起。 许琛心慌不已,同廖以辰商量道:“我们能换个地方说吗?” 廖以辰垂眸审视地看着他。 许琛微扬着头,蓝色的光线被鼻梁上的镜片折射,藏在那片蓝光后的眼睛,因担忧过度而有些微微颤抖,看上去无比生动。 他害怕被教练看见吗?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廖以辰心口微滞,轻轻叹了口气,在那越来越近的人声里缓缓直起身,“我突然不想听了。” 这句话简直像一道宣判,许琛在自己三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还未开考就被剥夺了考试资格。 他几乎是在廖以辰转身欲走的一秒,下意识地扯住了对方的手腕。在察觉到对方停顿之后,才匆匆放开。 “你比赛的赛程,能发给我一份吗?”许琛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我想去看你的比赛。” 他有些笨拙地,甚至带着点不为人知反而讨好,想获得以另一种方式来完成这场考试的资格。 那一边,刘伟和学生们已经走到走廊尽头。 廖以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停顿的脚步在第一个人转进那道连接泳池和走廊的玻璃门时,再次向前踏去。 重新观赏开灯之后的泳池风景时,好像也没那么叫人惊喜。 许琛和发现他也在这里的刘伟寒暄了几句,便有些失落地回了房间。 往床上一倒,手机突然在床头震了一下。 他不抱希望地勾手拿过来查看,只见微信里,那个安静了两天的头像右上角挂了个红1的提示符。 许琛心头一动,迅速点进去查看。 聊天界面里多了一条对方发来的消息,是一个pdf格式的文件。 许琛嘴角轻扬,紧接着,屏幕上又跳出一条。 这次只有言简意赅的几个字。 - 【你要的赛程表】 第16章 第二天上午,交流活动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简单在江城大学的教师食堂解决完午饭后,许琛和同事一起直奔江大的体育馆。 他昨天特意研究过赛程表,由于平日里不怎么关心体育赛事,又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浏览器里把那些“男子反曲弓个人赛”“四分之一决赛”“铜牌决赛”“金牌决赛”的名词全都查了一遍。 以他了解到的廖以辰的成绩,上午四分之一决赛顺利晋级四强不会有什么问题,下午就是半决赛和总决赛了。 走进场馆,因为前一天就来观过赛,同事很熟悉地领着他走到了新大体院所在的休息区。 这会儿人不多,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刘伟正坐在桌前吃盒饭,瞥见熟悉的身影,忙起身和他们打招呼。 “今天许老师也来啦?”刘伟喜形于色。 “是,过来看比赛。”许琛伸手和他握了握。 “哈哈,刘教练辛苦,别管我们,快吃饭。”同事是个热络的,说完自己找了个空椅子坐了下来:“我还是今天才听说,我们经管学院也出了位能将,想着一定得来看看。” “你说以辰呐,”刘伟给他们一人拿了瓶水,“他确实是厉害,上午成功晋四强了,下午决赛很有希望夺金。” 和预想的一样,许琛想着,听同事抢先一步问,“诶,那这位同学人呢?” “射箭比赛是最早的,估计一会儿就要开始了,选手应该已经到场地备赛了。” 许琛问:“比赛场地在哪一边?” 刘伟迅速把吃完的餐盒收拾好,闻言又看了一眼许琛,温和笑道:“这会儿也没别的比赛,我领你们过去吧。” 射箭比赛其实就在田径场上进行,反曲弓比赛距离是70米,在观众席上落座,遥望架在草坪那头的箭靶,只能看得见一个从内到外依次是黄、红、蓝、黑、白的五色同心圆,完全看不清环线。 “啧,这么远呐?这怎么瞄准啊。”同事表示惊讶。 刘伟闻声给他们解释:“一般反曲弓比赛,都以室外70米射距比赛为主,使用的靶面直径是122厘米,黄心的直径只有12.2厘米。射箭考验的是稳定性、一致性、准确性和协调性,其实像以辰他们这样专业的射箭运动员,训练到一定程度,瞄准已经不仅仅是靠眼睛了,更多的要靠高度一致的靠位,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哦。”同事了然地点了点头。 距离比赛开始只有十来分钟,刘伟偏头和许琛搭话,“真没想到许老师会来,身体好些了吗?” 许琛:“已经好了。” 刘伟垂头笑了笑,“那就好,原本还想着得明天返程的时候才能见到了。” 根据新大校方的安排,经管学院和体院明天将乘同一趟航班返回新城。 许琛没应声,只笑了笑。 刘伟高兴的情绪却一直没散,“晚上能请许老师一起来参加我们的庆功宴吗?” “……”许琛犹豫着正想开口拒绝,旁边同事一下子欢呼起来,“选手进场了!” 场馆里响起动感的音乐,比赛场上,只见晋级四强的四位选手身穿运动服上场,解说员介绍了半决赛的对阵选手和比赛顺序。 廖以辰穿着蓝白色的运动衣站在中间,身上已经带好了护胸、护臂的一些设备,面色沉稳镇定,看起来并不紧张。 反倒是坐在观众席的许琛有些莫名地忐忑。 好在很快比赛就开始了。 半决赛两两对决,对决后失利者进行铜牌决赛争夺季军,获胜的两人则进行金牌决赛,决出冠亚军。 先入场比赛的人里没有廖以辰,旁边,许琛的同事有些焦急地问刘伟。“快快快,刘老师,抓紧给我们讲讲规则吧,临场突击一下。” 刘伟好脾气地笑笑,言简意赅地解释,“反曲弓是局分制,每局选手交替射三支箭,环数相加高的得两分,平得一分,先积6分的获胜,分数持平就加赛。” “以以辰的实力,夺冠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刘伟顺便给许琛他们介绍了下比较有竞争力的那个对手,“那是江城市队的,去年刚拿了省射箭比赛亚军,男女混双夺了金,发挥很稳定。” 第15章 许琛定睛看了看那个挂着22号号码布的选手,果然如刘伟所说,他发挥稳定,很快便以3局6分获胜,首先取得了金牌决赛的入场券。 轮到廖以辰和另一位选手入场,音乐停止之后,比赛开始。 许琛心无端地攥了攥,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场看射箭比赛,尤其是场上比赛的选手还是和自己认识并关注的人。 “滴——” 提示音响过,廖以辰跨上起射线,搭箭举弓,引弦瞄靶。 全场鸦雀无声,许琛也跟着屏住了呼吸,心脏似乎随着那人手中的弓弦一点点绷紧。 弓弦紧贴到唇边,屏幕上,廖以辰瞄准时并不像另一个选手那样闭上一只眼睛,两颗如黑曜石般的瞳仁凝神瞄着某一点,箭尖拉过信号片,在某个许琛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果断地撒放! 长箭破空飞出,钉入黄心,箭尾发颤。 “十环!” 报靶声响彻全场,旁侧响起掌声,许琛心骤然松了一下。 赛场上,又轮到另一位选手射箭,廖以辰表情淡定,动作利落地重新搭箭,为下一箭做准备。 许琛眼眸微垂,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那些担心似乎都多余了,优秀耀眼的少年,在他擅长的领域,怎么都是熠熠闪光的。 三局很快过去,廖以辰以6:0的大比分优势进入到冠军争夺赛。 解说员宣布了半决赛成绩,气氛到了,观众席上,坐在许琛隔壁的同事起身引掌欢呼,一片加油声积极响应。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台下选手的注意。 许琛一怔,猝不及防地和廖以辰看来的目光相撞。 对方脸上的怔愣一闪而过,紧接着勾起一抹浅笑,毫不避讳地和他视线相抵。 夏日的绿茵地被阳光照得炫目刺眼,隔着赛场加油呐喊的人声和一排排蓝色座椅,那么遥远的距离,许琛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力量把控住,难以移开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场下的少年抬起手,朝他所在的方向挥了挥。 有那么一瞬间,一些遥远的记忆片段几乎要冲破时间的禁锢,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这孩子念小学的时候,还拜托你带过两天。” 不久前廖以辰和谭雪锐说过的话又重新划过他耳边,微风把欢呼声荡远,吹起回忆的褶皱。 2017年·夏 “没有,小少爷还没有回家。”电话里响起一道焦急的女声。 “先别急,我……”男生年轻悦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亮银色的月光下,22岁的许琛在公园灯光暗淡的角落处渐渐缓下步伐,目光锁定在台阶前一枚小小的身影之上。 “找到了。”许琛匆匆对手机那头的人说了一声,挂断电话朝那微微蜷缩着的身影走了过去。 他刚跟了不到一周的研究生导师在出差之前,把自己亲儿子周末两天的照管全权托付给了他,上飞机前还来电嘱咐,说这孩子不好应付,一定要在放学后亲自把人送去奥数兴趣班。 很显然他没有顺利完成这个任务。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4个小时,他才在保姆的指引下,在家附近的公园里找到了人。 刚升入六年级的男孩穿着单薄的夏季校服,四肢已经显现出一种枝叶抽条般的纤长,眉目低垂着在看手里一块发光的屏幕,但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许琛先前在导师那看到的照片如出一辙。 对方专心地盯着手机打字,并没有发现有人正在缓缓靠近。 许琛一直走到对方身前,蹲了下来。 “以辰是吗?”他问。 男孩闻声抬眸,漂亮得如黑宝石一般的眸子和他对视,瞬间闪了闪。 许琛呼吸微顿,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哪怕已经提前看过照片,哪怕当下的光线昏暗不明,他还是被震撼到了。 “你妈妈让我来照顾你。”在这样一双眼眸的注视下,许琛竟生出一些紧张的情绪,为防止对方误会他是个诱拐未成年人的嫌疑犯,又解释道,“我是你妈妈的学生,我叫许琛,她应该提前告诉过你的。” 眼前的男孩听完他的解释,一动未动,依旧用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他。 就在许琛想要掏出自己的学生证以证身份的时候,男孩终于晃开了目光。 许琛笑了笑,朝男孩问,“现在能和我回家了吗?” 男孩沉默了许久,轻巧地吐出个“好”字。 许琛眉角轻展。 这孩子也没谭老师说的那么难应付啊,许琛想。 男孩听话地起身,但还没站稳就踉跄了一下,被许琛眼疾手快地扶住。 一个姿势坐得太久,肌肉发麻的滋味不会好受。许琛把自己的背包反背到身前,俯下身,回头朝还皱着眉缓解的男孩笑道,“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十来岁的男孩子纤细而轻巧,没有过于结实的重量。许琛没有问他为什么逃奥数班的课,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他们只是沉默着穿过月光下一片又一片浓郁的树影。 “许琛?”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声音,“你叫许琛?” “是。”许琛把人往上颠了颠,用对待自己亲弟弟一样的语气认真回答:“言午许,琛瑜满堂的琛。” 似乎也意识到直呼其名不好,男孩询问道:“我该叫你什么?” “都可以,哥哥…许琛哥…你想叫什么?” 男孩环着他脖颈的手紧了紧,许久后才有些赧然地小声喊了一句,“哥哥。” 许琛走得有些喘,被逗笑了,笑过之后才清晰地应了一声。 男孩的手指有些紧张地扣着他反背着的书包肩带,不一会就摸到了一个凉凉的金属小圆片,“这是什么?” 许琛偏头看了一眼,苏牧犬科林的铭牌被拴在书包肩带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这是哥哥以前养的一条小狗,它留下的。” “love is being owned by a collie.”男孩用稚嫩的语气念了一遍铭牌上的小字,“它去哪了?” “它老了,后来…就没再陪着我了。”许琛说。 “它死了。”年幼的孩子并不避讳谈及死亡。 “是的,小狗的寿命,不足以陪伴人类度过一生。”许琛说完,偏头看了看趴在他肩头的男孩,发现对方仍在用手摩挲那枚铭牌,于是问道:“你很喜欢这个吗?” 男孩点头承认,“喜欢。” 许琛笑了下,跨步走出公园的最后一片树影。 “你要是乖一点,哥哥可以把它送给你。” …… “九环!” 赛场上的报靶声清脆短促。 紧随其后的,是比赛最终成绩敲定的热烈欢呼。 赛场明媚的阳光下,廖以辰第一时间转回身,和他四目相接。 多年的光阴纵横逝过,那短短两日的时光沉没在记忆长河中。 他最终忘了把小狗铭牌送出去,也不记得自己曾对一个叫廖以辰的男孩许下约定。 他慢慢在无尽的生活琐碎里变成一个无趣又健忘的大人。 午后清风拂过胜利者年轻的面容,那张俊朗的脸上撤去比赛时的冷静,换上了与这个年纪最相称的肆意张扬的笑。 耳畔欢声经久不散。 许琛几乎是这一刻才有了实感。 当年那个伏在他背上乖乖被他背回家的小男孩,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第17章 比赛结束之后的庆功宴还是没逃过。 许琛在餐厅坐定,看着桌上汩汩沸腾的火锅,泛起心理性胃疼。 刘伟有些抱歉地把鸳鸯锅白汤的一面转了过来,低声道,“抱歉啊许老师,学生们定的餐厅,我去给你叫两个清淡的小菜吧。” “不用了,”许琛不习惯麻烦别人,并且这场宴席他原也不是主角,“已经没事了,别麻烦。” 话音落下,最后一拨人走了进来。许琛抬头,和人群中间的少年撞上了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球场上都已经破冰的一张脸,现在又冷得像是能把这一屋子的热气都冻住。 许琛正疑惑,听同事招呼道:“哎,以辰同学来这里坐。” 店里生意火爆,一帮人落座便是满满三桌,学生们这两天都绷着神经,比赛结束就彻底撒了欢了,气氛很是高涨。 镂空木栏的隔断里,男生们一个个叫嚣着要喝酒。 刘伟起来镇场子,最后答应给他们拿了一件啤酒。 “这哪够啊刘教。”隔壁桌的一个男生正是那天初见时在电梯里起哄的其中之一,此刻朝这边勾了勾头,拿许琛开涮,“许老师,你替我们争取争取呗,咱刘教肯定听你的。” 此话一出,几桌子的人都开始闹腾上了。 “说什么呢!李子召我看你小子又想跑一万米了。”刘伟大窘,朝那男生隔空指了指,又转头向许琛道歉,“对不起啊…” “没事。”许琛表情坦然,坐直身笑了笑,招呼服务员给这帮活力满满的学生上牛奶,用一句“好好补钙长身体”的调皮话把气氛带了过去。 廖以辰的座位和许琛之间隔了两个人,脸上的温度在席间的喧闹里跌至谷底,牛奶拿上来的时候,搞得身旁给他分发牛奶的姑娘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廖以辰淡淡地说。 桌面上刚好安静下来,这一声所有人都能听见,许琛探目看了过来,廖以辰像是有感应似的,时机正好地抬眼和他对上视线,语气冷冷,“我不用再长身体了。” 坐在许琛身侧的同事一连声笑起来,无形中调节了气氛。“确实是,以辰这身高再长就不好找女朋友了。” 许琛撤开视线,心却因为对方的态度揪了起来。 “老师,你可是多余担心了,凭廖学弟这张脸,谁能不喜欢啊。”同桌有个女孩子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再说了,找不到女朋友,也可以找男朋友嘛。” “也是也是。”同事转头朝廖以辰问道,“长这么帅还真是不用愁,一定有对象了吧。” 火锅蒸腾起的热气隔绝了一些视线,廖以辰眼神悠悠荡了过来。 短暂的一秒,却看得许琛心头一跳。 第16章 明明先前面对这帮学生起哄他和刘伟时还能镇定自若地处理,现在却被一个眼神看得如坐针毡。 廖以辰再次垂眸,回答得十分克制,“有喜欢的人。”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才结束,所有人前后脚打车回了酒店。 电梯在11楼停下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 暗蓝色地毯铺就的长廊,两侧房门紧闭,安静无声。 被闹腾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得以休憩,身后刘伟的脚步跟着踏了出来,许琛清楚地知道,这人憋了几天的话是打算现在开口了。 “许老师…” 许琛回身侧立,掩在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平静和缓,映衬出刘伟略显紧张的脸。 “我听说,你离婚了。” 离婚的事许琛还没想好如何告知家人,但除此之外,同事、朋友,但凡是有人问起,他都没瞒着,要是有心关注并不难得知。 于是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刘伟是个眼里心里都不藏事的人,见许琛点头,面上已经不掩欢喜,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有些不礼貌,忙垂首挠了挠头,三十多岁的人还像是个懵懂羞涩的大男孩,偏黑的皮肤也能看得出绯色,结巴着道了个歉,才说,“许老师,我之前就和你表达过,我很欣赏你。我想说,我现在对你仍有那份心思,以前你有爱人不敢逾越,现在你离婚了……我想,我们可以试试。” 许琛静静等他说完,他听人说话的时候会自然温和地注视着对方,眼神能让人感受到他有在认真聆听,又不会有压力。 等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才缓缓开口,拒绝得委婉但明确,“刘老师,谢谢你的心意,但我们真的不合适。” 刘伟脸上的表情失落下来,但不至于难看,“能给我个理由吗?” 理由。 许琛微微一怔,像刘伟这样和他表达过爱慕的人并不少,他们不像廖以辰那样咄咄逼人,甚至于他们之间的年龄、身份、工作,往往也都十分合适,可他的回绝却永远坚定而平静。 理由大概是,他们所喜欢的许琛,都不是真实的许琛。 真实的许琛有很糟糕的过去,有不愿面对感情失败的懦弱,有明知生活充满问题却迟迟不敢放手纠正的胆怯。 他们喜欢的是一种和平体面的假象。 可是这样的理由并不好说出口,于是许琛说:“我还没做好投入下一段感情的准备。” 刘伟眉眼有些落寞,停顿了几秒,正色道:“我知道了,我只希望有一天,你愿意开始下一段感情的时候,能优先考虑一下我。” 许琛笑了笑,“我更希望在那之前,你就能遇到比我更合适的人。” 刘伟最后那点希望也被这句话戳了个窟窿,表情暗淡,“许老师,你还真是一点念想也不给我留啊。” 电梯门重新在眼前合上,解决完这一桩桃花事,许琛脸上表情终于卸下劲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显出些疲惫难捱的神态。 他脚步沉重地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房卡刚刚刷开房门,身后一道脚步忽然迫近,没等他回头,一股铁钳般的力道将他双手反制到身后,温热的胸膛贴近他的后背,用一种绝对压制的姿势将他逼进门。 许琛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已经被带入房间,面朝里挤到了墙面上。 房门被身后的人关上,视野里一片漆黑,只剩下两道略显急促的呼吸——他是被惊的,身后的人则透着淡淡的酒气。 对方身形比他大了一圈,压得他难以动弹,胸前是冰凉的墙面,身后热源滚烫,让人透不过气。 来人太好判断,许琛在黑暗里念出了“廖以辰”的名字。 可除了呼吸和越来越重的钳制,没有任何回应。 “你怎么了?”许琛不适地挣了挣手腕,曲肘轻撞对方,却宛如蚍蜉撼树,没两下就被一只冒着热意的手握住手肘。 吐出的鼻息混着酒气,廖以辰把下巴往他右肩上一搁,重得他沉了沉肩。 “你和刘教练,在那边说些什么?”语气很是不满,还带着点质问的意思。 一字一句喷薄的热气全都直接灌进耳朵里,许琛有些难以忍受地躲了躲,这反应却更加激起了身后人的不满,下一秒,肩膀靠近颈窝的皮肉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许琛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廖以辰…在咬他! 牙齿磨砺皮肤的痛感,宛若一道闪电,在神经上一闪而过,紧接着是缓缓蔓延开的麻,最后一道触感,是舌尖轻轻舔舐而过的濡湿,仿佛是怕他疼所以下意识冒出的举动。 含糊又滚烫的吐息持续喷洒:“不理我,也不答应我,对他就那么亲近。为什么和他坐在一块?还靠得那么近讲话?你……” “不许理他。”最后一句恶狠狠的,像是警告。 宕机的大脑像是突然连上了信号,许琛终于有点明白,廖以辰这几天情绪的原因。 他指尖抚了抚自己颈窝刺痛的印迹,趁着身后力道的松懈,在桎梏里奋力转身,把对方推开了一些,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身前人低声控诉:“你为什么总是在推开我。” 眼睛适应了黑暗,视野反倒一点点清晰起来。 房间没有拉窗帘,月光透过玻璃窗,把眼前的景象照亮。 廖以辰双手有些无措地垂着,显得有些可怜,下一句话几乎掩在鼻息里,“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才走到你身边。” 许琛整个人倾靠在墙面上,凝目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少年。 他清楚地知道廖以辰并没有喝多少,明显只是在借题发挥,但他还是像面对一个真正的醉鬼那样那他没办法。 调整了呼吸,许琛稍稍站直了些,手也移到腰侧,压住顺着食道往上蹿的反胃感,“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廖以辰抬头看他,瞳仁在暗夜里也黑得发亮。 “我和许老师只是普通同事,我现在的状态,并没有能力去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事实上,我都不知道今后我还有没有能力再开始一段感情。”暗色里,许琛好像是笑了下,并不熟练地剖白自己,“你也看到了,我其实还挺糟糕的…好像,也没那么会爱人。” 一段话下来,许琛浑身都出了一层冷汗,他顿了顿,眼前的人像是彻底没进了黑暗里,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 他摁了摁越来越疼的胃,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所以你……” 眼前的身影突然急速迫近,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唇齿碰撞的交磨声。 许琛被箍进一个强有力的环抱里,胸膛和胸膛撞在一起,紧贴着炽热发烫。 对方的手攥着他的肩头,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带着怒火和不满的、毫无章法的亲吻如同暴雨天从高空里砸下来的雨滴,浇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许琛被迫仰头承接,濡湿,又狼狈。 廖以辰的牙齿惩罚式地咬过他下唇的软肉,惹得许琛喉咙里发出痛呼,可还没来得及扩散成实音,就被吞咽在疾风骤雨的交换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舌尖破开齿缝长驱而入,扫荡似的在口腔里开疆扩土。廖以辰愈发沉迷在这个一点点加深的吻里,终于松开了钳制住他肩膀的力道,改成轻覆住他的后脑,好便于自己施力。 许琛从几近窒息的迷蒙中回过神来,瞅准时机啮齿咬了一口,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唇齿之间,廖以辰就像是被打断进食的猛兽,吃痛松开了禁锢,眼神里全是未能尽兴的不满。 但还没等他发作,许琛突然推开了他,冲进了对面的卫生间。 一阵慌乱的脚步过后,剧烈的干呕声在黑暗里迅速蔓延。 廖以辰呆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第18章 “咔嗒。” 房间里的灯被打开,光线瞬间照亮每一个角落。 干呕声渐渐缓下来,许琛跪坐在泛着冷光的地砖上,整个人脱力瘫软。 “对不起。”房间里响起一声低落细微的声音。 许琛眯眼看向声音的来源,廖以辰呆立在门前没有靠近,脸色阴郁到有些绝望。 只一眼,许琛就知道,他一定是又误会了。 或许以为他吐是因为反感那个吻吗? ——虽然确实是有点太过火了。 但这人心思一直这么敏感吗?许琛不由想。 想说点什么,下一秒胃部又抽搐起来,逼得他四肢蜷缩,膝盖抵到胸前。 就在坐不稳快要往地上躺的时候,门口的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忙上来扶住了他将倒未倒的身体。 “你胃疼?!”廖以辰触手摸到一层被薄湿的布料,问得焦急。 “嗯。”许琛气若蚊蝇,他自吃完晚饭就不太舒服。 “我带你去医院!”廖以辰不再无动于衷,当即揽过他的膝弯,把人横抱起来,冲出了房间。 许琛微蹙着眉趴在少年宽阔结实的脊背上,两具紧贴的身体,一个因为疼痛,一个因为焦急,都不同程度地出了汗。 又因为衣料下的皮肤相贴,氤出一片潮湿的热。 “再忍一下。”廖以辰跨进了电梯。 “嗯。”许琛垂头搭在廖以辰肩上,微眯的眼睛凝结出一层生理性的雾气,转移注意力似的解释,“不是因为你。” “说什么?”廖以辰闻声偏头,灯光下,能看到他轻微发颤的眼睫。 “我刚才吐,不是因为你。”许琛声音虚弱。 廖以辰一怔,扣住许琛腿根的手攥了起来。 “别说话了,休息一下,马上就到。” 到医院直奔急诊,这个时间段人倒是不多,诊断之后确定是急性胃痉挛,廖以辰动作麻利地奔前跑后,很快就安排好床位挂上水。 双人病房里只住了他们这一床,第一瓶药水有镇定止痛的功效,廖以辰买了东西回来时,许琛已经睡熟了。 病床上的人清瘦安静,发梢凝着湿气,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廖以辰倾身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摘了下来,轻轻搁在桌上,又拆了新买的毛巾,打了热水来给他擦身。 许琛在睡梦中,只觉得一道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边,他知道那是廖以辰,没来由地感到安全,不愿意睁开眼睛。 疲惫感觉随着那一道轻柔温和的擦拭而减轻,许琛渐渐睡熟。 等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太阳透过蓝色的窗帘透进来,把病房照得清晰可见。 药水半夜就已经打完,护士来拔针的时候许琛还有一点点意识,那时已经是半夜。 而此刻,知觉一点点恢复,手背上还有着轻轻的压迫感,许琛偏头垂目看去,廖以辰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大个子有些委屈地佝偻着,上半身趴在床沿,手握着他的手,拇指还替他摁着拔针后的止血胶布。 记忆里被人这样照顾的时刻,实在是罕有。 暗蓝色的光线把病房笼罩得有些虚浮梦幻,许琛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呆呆看了很久。 廖以辰鼻尖上伏着一颗褐色小痣,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浓密的阴影,睡着的时候眼睛是两弯向上微扬的弧线,睁开的时候,则有着黑曜石般盈盈闪光的瞳仁。 第17章 整张脸挑不出一点毛病。 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纤细少年的影子了。 —— “它叫什么名字?” “柯林。” “柯林……那你要是把它送给我了,我可以代替柯林陪着你。” 稚嫩天真的声音在耳边盘旋而过,许琛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是想收回手,这一点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熟睡中的人。 廖以辰人还没彻底醒过来,先下意识地攥住了许琛的手,一下子直起身来。 “怎么了?”廖以辰站起身,睡眼蒙眬地看着床上的人,“哪里不舒服?” 许琛一怔,看他的样子,他昨晚应该挺折腾人。 廖以辰见他没事,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一刻不停道,“口渴吗?我给你倒水。” 许琛的手还被握着,正想拉住人说不用,廖以辰却自己坐了回去,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为难的表情,好半天才垂着头吐出句话,“你等一下,脚麻了。” 许琛看着他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几声气音。 蓝光充盈的房间里,空气安静下来。 视线长久地交汇在一起,许琛笑容变淡,缓缓缩回手,喃喃道,“谢谢。” 廖以辰瞥了眼他的脖颈,“该我说对不起。” 许琛反应过来,脸上不由一红。 昨晚上那激烈的一幕幕又在脑海里翻腾,他颈窝还未消散的齿痕,廖以辰嘴角的破口,都在提醒他,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在那根线绷断之前,廖以辰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去买早餐。” 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也更诚实。 许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拉住了那只刚握了他一晚上的手。 廖以辰回身投来视线,有不解,也有期待。 在那样的目光下,许琛像是获得了一些已经消失许久的勇气,他尝试着用他习惯的充满逻辑的方式,从头一条条开始梳理。 “中秋假期的第二天,我突然接到消息来江城,出差是学院临时通知,提前并不知道,所以也不是故意不和你说。” “到江城的头两天,因为临时接手工作应接不暇,错过了你的消息。” 开始讲下一段之前,许琛望向一直垂眸看着他的廖以辰,语气缓了缓,“我和刘老师,什么都没有……我拒绝了。” 话音落下,被他拉住的人忽然一个跨步来到病床边,俯身挨到近前。 这样的距离已经不是第一次,但许琛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心跳。廖以辰抬手抚住他的侧颊,拇指在他有些干的唇角摸了摸。 许琛几乎能从那对平静的眸子里看见深藏其下的火焰,他毫不怀疑,他会在下一秒得到一个难以抵抗的吻。 可是没有。 廖以辰只是将额头抵过来,一道很低的声音问他,“为什么和我解释这些?” “因为…你有误会。”许琛说。 “我误会了就要解释?” “嗯。” 廖以辰无奈地笑了一声,没放弃。 “那我来问,你是不是很在意我?” “……” “要是刘教练误会了,你也会这样拉着他和他一条一条解释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扯回了刘伟身上,但许琛还是诚实回答:“应该不会。” 廖以辰又笑了一下,肯定道:“你就是很在意我。”他的手转移到许琛脑后,五指插进发间,将人又拉进了一点,“所以我现在能正式追你了是不是?” 许琛陷在轻柔的抚摸和循循善诱的蛊惑里,简直快要抓不住理智,只能梗着脖子,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廖以辰这回没再勉强他,只僵持了一小会儿,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很短暂的吻,自己给他的沉默下了定义。 ——“没拒绝就是答应了。” 虽然不知道一般的“追人模式”什么样,但廖以辰这样的一定不太符合寻常规范。 许琛在阳光充沛的病房里喝完一整碗由廖以辰喂的粥,无论他怎么说自己还不至于端不住一份重量不足400克的粥,但还是只有乖乖张嘴的份儿。 错过了学院安排的返程航班,他们转订了下午的一趟,回酒店收拾了东西抵达机场,时间正好。 飞机在黄昏的暮色里爬升,顷刻间冲入云层。 从高空俯瞰,一片朦胧的霞光笼罩着脚下的城市,一半的建筑已经没入昏暗,另一半则被落日拉拽着的光芒映射得金光灿灿,绚烂无比。 “喜欢看落日?”爬升的速度趋于平缓,身边响起了廖以辰的声音。 许琛从悬窗上收回视线,扭头看见一张被橘红色光线浸润的脸,身心不由得一震。 霞光似乎都格外偏爱他,照亮皮肤上一层颜色浅淡的小绒毛,散发出柔软的金芒,从眉骨到鼻尖再到唇峰的线条,宛若近在咫尺的神迹。 没得到回答,廖以辰从倾身往外看的姿势里坐正一些,低头看向许琛发呆的眼睛。 “喜欢啊,”许琛恍然回神,“没有人不喜欢美景吧。” 无论东升还是西落,喜欢太阳,是人类刻进基因里的顽疾。 “以后带你去看。”廖以辰倚回座椅里,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缓缓把头偏了过来 ,靠在许琛肩头。 像一只温顺亲昵的大狗。 “让我靠着一会。”廖以辰调整了下坐姿,“累了就叫醒我。” 许琛垂眸看着自己肩头的少年。 和喜欢太阳一样,喜欢温暖光明的事物,也是人类的顽疾。 不可否认地,他在面对廖以辰的时候,实在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所以他放纵他的接近,放纵一种看起来很不现实的可能,也放纵自己不去思考后续,沉溺于这样一片暖色的幻梦。 这是他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飞机飞行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八点半,平稳落地新城。 取了行李出机场,廖以辰一路上都没让许琛动手,脖子上挂着个u形枕,背上一个包,还要包揽两人的行李,一手一个拖拉箱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搞得许琛觉得自己生场病都生得半身不遂了。 出了机场打车返城,一小时后,车子开进了熟悉的路段,快要进小区时,廖以辰却突然叫停。 “我们在这下。” 许琛跟着下了车,瞥了眼近在咫尺的小区正门,疑惑道:“为什么不让他开进去。” 廖以辰从后备厢取出了他们两人的行李,递给许琛一只,就在他以为这是在此处分道扬镳的时候,廖以辰突然拉起他的手,“跟我来。” 许琛被带着往路边走,很快就来到一家门面精致的花店门口。 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心脏狠狠一跳。 花店已经准备打烊,又两个店员在门口整理修剪一堆的花叶。 “还能买花吗?”廖以辰出声问。 其中一个店员姑娘站起身来,看见他们风尘仆仆的模样,视线又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笑道:“可以的,不过现在品类有一点少。” 廖以辰看看架子上的几种花,扭头问许琛:“喜欢哪一种。” 店员姑娘看着他们,捂嘴笑了一下。 许琛有些窘迫,垂下眼神,“我不太懂。” 廖以辰思索了一下,对店员说:“就那个吧,帮我包一下。” 被挑中的是一束粉色郁金香,花苞娇嫩,挺在嫩绿的梗上,被交到许琛手里的时候,他直觉自己与它不太相配。 可花店姑娘却笑着夸赞,“你们好般配啊,这么恩爱,祝你们百年好合。” 许琛捧着那束花走出花店,廖以辰走在他身侧,也俯身过来嗅了嗅花香。 “说了在凋谢之前给你带新的来,还好,没错过约定。” 花香在夜色里弥漫,谁都没提各自回家的事。 行李箱的万向轮在人行道上响了一路,很快就走到小区门口。 廖以辰问:“会插花吗?” 许琛停步看他,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会。” 廖以辰眼睛里漾起笑意,“那带我回家吧,我帮你把它插起来。” 第19章 第二次和廖以辰一起回这套房子,状态已全然不同。 许琛把花抱在臂弯里,低头输密码的时候,能听到身后贴得很近的呼吸声。 身体绷紧了些,密码锁的荧光反射在镜片上,下一秒—— “密码错误……” 机械的女声响起。 尴尬蔓延,许琛抬手正要重输,身后的人却先他一步伸手上来,利落准确地输入了数字。 密码锁应声而开,许琛有一种被自家门锁背刺了的感觉。 两人跨进房门,没等将灯点亮,门合上的一刻,一道微热的体温自身后拥了上来。 行李箱匆匆滑到墙角,许琛被翻了过来,廖以辰揽住他的腰,垂下头笑意盈盈,“紧张什么?家门密码都能输错。” 许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双手抵住身前人的胸膛推了推,没能推动。 第18章 花香在很窄的距离之间满溢,他知道廖以辰又在冒那种捉弄人的坏,于是避开眼神,认输道:“压到花了。” 这理由并不能见行见效,果然,下一刻廖以辰就伸手把花束解救出去,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但他并不能得救。 没有了那捧花的阻隔,廖以辰靠得更近。 呼吸是在哪一刻纠缠在一起的,没人记得。许琛只觉得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越来越紧,原本引诱般的唇瓣轻吮,渐渐变成了舌尖勾缠的掠夺。 从江城辗转到新城,这一天的时间里,廖以辰都热情得有些不正常。 很容易激动,刺激源不详。 到最后,他几乎被那手臂半抱起来,脚步凌乱地往屋内走,等不及到卧室,只来得及抵达客厅,就被推倒在沙发上。 廖以辰呼吸很重,把攻势转移到他颈间,微直起身,手背向身后,扯下了外套的衣袖。 许琛第一次知道太过激烈的吻是会致人昏厥的,他脱力地靠在沙发里,整个身体因为缺氧而剧烈喘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缓过劲来。 大脑里唯一的思绪,大概是对廖以辰不久前那句“正式追人”的否定。 尽管他经验不多,但他至少还能确定,这绝不是什么正经追人的节奏。 廖以辰很快又覆过来,身体接触的一瞬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下早已蓬勃难耐的欲望。 许琛顷刻间清醒了过来,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廖以辰停下了动作,僵持间,定定看着许琛含着湿气的一双眼睛,眼镜早已经在先前的亲吻中被他顺手摘下,瞳仁里含着些畏惧。 他没忍住低头亲那对眼睛,许琛终于下意识地把它闭上了,于是亲吻自然地落在那薄而温热的眼皮上,只在许琛的神经上留下一个短暂奇异的触觉。 呼吸声远了一点,许琛缓缓睁开眼睛,廖以辰已经翻身半躺在他旁边的沙发里。 “你别害怕,我不做什么了。” 廖以辰平复着呼吸,偏过头来和许琛对视,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点光,渐渐地又凝结出一些笑意,“更何况,今晚什么都没准备。” 要准备些什么自然不言而喻,许琛察觉到那眸子里的笑又开始不怀好意起来,及时挪开了视线。 不过好在那种炙热的空气散去了一些,屋里此刻的光源只有几根柔光灯条,时间滴滴答答走了一会儿,许琛还是不可避免地瞥见了廖以辰久久没有下去的身体反应。 “你…要不要去洗个澡。”他试探着开口。 廖以辰直起了身,看表情却并不尴尬,甚至还凑近了许琛耳边,咬耳朵似的埋怨一句,“都是怪你。” 许琛又被烫了一下,这回说什么也不再和廖以晨并排坐在这里,匆匆起身走向卧室,头也不回地扔下理由:“我去给你找一条新浴巾。” 廖以辰洗澡洗了很久,许琛头一次光是听洗澡的水声,都听出些十八禁的滋味。 简单收拾了东西,也转进主卧去洗漱。 等他出来的时候,发现廖以辰浑身只系着一条浴巾,倚在厨房,动手修剪那束郁金香。 许琛缓缓走近,看见廖以辰把一枝花的花茎平剪去几厘米,然后扔进一旁续了水的水池里。 察觉到他靠近,廖以辰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一下。 许琛不太懂照料植物,看着那几乎装满了水的池子,问道:“这是要给它们泡澡吗?” 这形容勾起了一道笑声,廖以辰手上的动作不停,“这是醒花。” “醒花?” “嗯,一般鲜花长途运输过来,都会长时间脱水,剪掉一些根茎快速吸收水分,可以帮助它们尽快恢复。”廖以辰耐心解释,“郁金香的花茎比较容易吸水,所以平剪就可以,深水醒几个小时,剥掉一些叶片再插瓶,会开得很好看。” 许琛虚心学习,等到廖以辰剪完了所有的花,洗好手走过来,才被对方赤裸的上半身晃了眼。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廖以辰光着的样子,甚至比现在更露骨的模样,他应当也是见过的。 可清醒地看到这样的画面,还是会因为对方不加遮拦地靠近而感到呼吸加重。 许琛几乎是立刻就站直了身想要避开,可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回到对方锁骨的纹身上。 察觉到许琛的视线,廖以辰也顿住脚步,自己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个纹身……是什么意思?”许琛转移注意力似的,试探着开口。 廖以辰抬眸看向许琛,勾了勾唇角,“这是一个约定。” 只这么一句,许琛就确定了对方一直记着当年那个他忘了的约定。 怔愣间,廖以辰已经跨出了厨房,“我今晚睡在哪里?” 许琛回神,抬手指了指客卧的方向,“我已经给你铺好床了。” “谢谢。”廖以辰说,快走进房间时又回头,朝他说“晚安”。 可能是前一天生病睡了太久的缘故,也可能是隔壁房间睡着廖以辰,总之这晚许琛躺在床上很久,都没能睡着。 他翻身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那块铜制的小狗铭牌。 借着灯光,在指尖细细端详。 既然确定了一些事情,是不是该找机会补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信誉呢。 和上一次不一样,第二天早上许琛起床的时候,廖以辰没有离开,而是已经晨跑回来,还带了早餐。 许琛把东西摆好,廖以辰冲了澡从浴室出来。 两人一起吃了早餐,又顺其自然地一块去学校。廖以辰催促出门的时候显得很焦急,许琛看了眼时间,说还来得及。直到把车开上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些什么。 在红绿灯路口停住车,许琛看向副驾驶座上玩手机的人,“你的行李箱呢?” 廖以辰好整以暇地放下了手机,笑道:“哎呀,忘了。” 许琛看他一点不像是记性不好的样子,明明这人训练包都还记得拿,却忘了行李箱。 确定自己又一次被套路了,许琛扭过头不想理人。 “这可怎么办,”廖以辰好像还为难起来了,又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破解之法,“那只好今晚再麻烦许老师等我一起回去了。” 许琛都快被他语气里那股无赖劲儿给气笑了,摇了摇头。 光是要赖着他一起回家还不够,下午两节课刚上完,廖以辰掐着时间打来了电话。 “上完课了?”语气很确定的样子。 许琛狐疑:“你怎么会知道?” “我背了你这学期的课表。” “……”许琛脚步顿了顿,心想这人肯定是要自己过去接他,但故意不顺着他说,只问:“打电话来怎么了?” “我好像把一个工具包落在车里了。”廖以辰心情很好的样子,“老师今天下午没课了吧,能麻烦你给我送过来一下吗?” 果然,心眼多的人总是能提前埋下各种各样叫他无法拒绝的伏笔。 - 许琛还是第一次来体院的箭馆,把车开到体院外停下,找人问了问才摸到路怎么走。 其实招射箭特长生的非体育类高校并不多,新大有这个惯例,还是因为以前特招过一个获得过奥运冠军的国家队运动员,于是招射箭特长生的习惯也就此保持了下来。 而他平日里也不是一个关注体育的人,除了大学时期爱好过一段时间的篮球,毕业之后,就几乎没有时间运动了。反而因为一些不好的生活习惯,让身体添了不少毛病。 新大的箭馆分室内和室外,室外的射程要远一些,而室内的则比较基础,还开设了教学专用的十米射距场地,可以对外开放,但毕竟这运动还是小众了点,许琛到的时候,整个箭馆并没有什么人。 许琛在室内场地找到了廖以辰,把东西递给了对方。 “谢谢。”廖以辰说。 “这是什么?”许琛好奇地问了一句。 因为廖以辰落在车里的东西只是个小包,仅有一个手掌那么大,拿在手里没什么重量。光看外表,也让人猜不到这是什么必要工具。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廖以辰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了几样小物件。有的他见过,比如护指垫、弓稍保护垫,最让他不解的是一根墨绿色的和运动鞋鞋带没什么区别的绳子。 “这是护弓绳。”廖以辰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适时地解释道,“反曲弓在持弓射箭的时候,为了更好地保持手臂松弛而使得技术动作不变形,其实不是用手掌抓握弓把,而是掌心朝下,用虎口的位置推弓。” “也就是这样。” 一边说,廖以辰一边装备齐整亲身示范。 ——他手指灵巧地把那根绳子在拇指上系了个圈,然后握住弓,继续拉过绳子在食指上也系好一个圈。 “这样就能牢牢把弓控制在虎口和绳子围成的圈里,即使不收紧手指,也能保证弓不掉落。” 解释清楚原理,廖以辰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他缓缓抬臂、推弓、拉弦、瞄准。 一支箭破空飞出,弓弦颤动,弓自然下旋。 许琛的视线从不远处的箭靶声收回来,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要不都说任何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是最容易散发魅力的,安静的箭馆内,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年轻人微微汗湿的发梢,运动护额下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有着令人向往的活力。 许琛一时间看得有些失神。 沉默间,廖以辰已经重新搭好一支箭,却翻转手腕,朝许琛递了过来。 “要试试吗?” 第20章 许琛一时没反应过来,隔了会才问:“不是要训练吗?” 廖以辰狡黠地笑了笑,这才承认,“已经结束了,怕你不等我,所以骗你过来接我。” “……” 果然落了的那几样东西,廖以辰本来就不是必需的,反而在几分钟后,一样一样地戴到了许琛身上。 护胸是从廖以辰身上直接拿下来的,还带着一点过高的体温,许琛握着那把廖以辰挑好的、磅数合适的弓,任由廖以辰帮他系好。 “护臂也很重要,弓弦回弹时有可能会扫打到手臂。”廖以辰一边帮他装备好所有护具,一边绕到了他身后,半环抱住他的肩背,讲解注意事项,“弓在没搭箭的时候,不能空放。” 说着,他从还系在自己腰上的箭壶里抽出了一支箭,搭在许琛手里弓的箭台上。 “腿再打开一点。”廖以辰把脚伸进了他两腿之间,轻巧地拨了拨他的脚后跟。许琛有些笨拙地在指导下调整姿势。 “手这样……”廖以辰整个人几乎和他贴在了一起,两只手从他腋下绕过,往上抬了抬他的手臂,“悬臂、推弓,嗯…现在试着拉一拉。” “嗯。”许琛有些紧张,手指勾着弦往后拉,感到自己的手臂有些颤抖,抿着唇认真地将弓拉开了,但是动作早已经变形。 直觉这支箭射出去成绩不会好看,正犹豫着该不该放手,忽然听到身边响起一道细微的笑声。 许琛顿时泄气。 第19章 有些恼怒地侧头看了廖以辰一眼,许琛当即就敲了退堂鼓,“还是不要试了。” “别呀,我好好教你。”廖以辰顿时变了脸色。 意思是这之前都没在好好教? 许琛都已经想把东西放下了,廖以辰却眼疾手快地拾起了教练的职责,认认真真地把许琛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两只手覆住了他的手,带着他持弓拉弦。 许琛看着箭头一点点拉过响片,专注中,廖以辰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放!” 简洁有力的一个字,在许琛大脑里炸起回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手,弓弦回弹,送出了箭矢。 短暂的一瞬后,箭头钉在了远处的箭靶上。 上靶了,目测还是个八环。 廖以辰缓慢地松开了他的手,身体却不撤开,低头在他肩侧很近的地方淡淡笑了下,“成绩不错。” 许琛脸上也浮出一丝笑意,看了看那靶纸上的箭,好像莫名地找回了一些当年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快乐。 廖以辰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侧,许琛转过头,眼神瞬间就被正垂眸看他的人捕捉。 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 许琛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么一个问题,嘴角就被一抹熟悉的柔软贴了一下。 廖以辰成功偷了个香,眯眼笑道,“学费。” - 在箭馆里耽误了一会儿,再看时间,居然已经五点多了。 往日里到这个时间,要是没什么事,许琛都会选择在学校里解决晚饭之后再回家。 但廖以辰却不愿意。 “那去附近的餐厅吧。”许琛说。 吃完饭,把人带回去将东西取走。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早已称不上单纯,但也没到同居那一步,再让人住在他那里,实在是不像样。 想是这么想,但廖以辰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我们去超市吧。”廖以辰说。 许琛有些疑惑地偏了下头,“超市?” “嗯,”廖以辰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放进柜子里,合上柜门转过身和他对视,“我们去超市买菜吧,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会做菜?”许琛有些惊讶。像廖以辰这样出身的小孩,这好像并不是一个与之匹配的技能。 “会啊。”廖以辰已经很熟练地来拉他的手,“简单的家常菜都会做。” 不知不觉又被牵着鼻子走,等许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廖以辰出现在超市,挑了不少蔬菜和水果。 “为什么在水产区放这种家养小乌龟?”推着购物车的廖以辰在一排鱼缸前停下脚步。 许琛的手搭在购物车前面的铁框上,原本是想带着某个购物欲过剩什么都想往车里拿的人赶快离开,意识到停顿,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廖以辰个子很高,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肩膀微微下垮,会显得很松弛。此刻将两条手臂搭在了车把上,整个上半身都趴了下来,侧目看着一个玻璃缸里爬来爬去的小乌龟。 这样的小乌龟显然不属于食物,放在这里的用意,大概是为了吸引一些好奇心过剩的小朋友。 许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一米八几的男生,一时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属于这个目标客户范畴。 玻璃框上写着十块一只,许琛思索着,看了一眼已经半满的购物车,权衡着说道:“你要买一只吗?” 廖以辰听完直起身朝他笑了一下,“老师,你把我当幼儿园小朋友啊?” 许琛看着对方脸上的笑,也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转念又一想,好好逛超市的人驻足在一筐乌龟面前发呆,好像也不是多“成年人”会干的事。 “不过,”廖以辰看他不讲话,踮着脚趴近了一些,“不过老师,你要是想买给我的话,我……” “不买。”许琛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要是”,继续拉着车往前走。 话是这么说,等到了结账的时候,廖以辰却没能拗过,只有站在一边看着许琛扫码付款的份。 提着两大袋东西往停车场走,廖以辰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自己比赛有奖金,且每个月有六位数股份分红的事情说出来了。 毕竟,被许琛“养着”的滋味,也十分不错。 不出钱就得好好出力。 晚饭廖以辰几乎没让许琛动手,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小时,端出了卖相极佳的四菜一汤。 甚至还有一道有些复杂的花甲粉丝煲,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动。 从许琛搬回这套房子,这厨房还是第一回被人这样物尽其用。 其实就在廖以辰说不用帮忙,把他打发走一个人留在厨房捣鼓的时候,许琛都还有些怀疑自己今晚到底能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不过现在看显然是多虑了,这大少爷还真不是吹牛。 “动筷啊。”廖以辰有些期待地对他指了指桌上的菜,“尝尝喜不喜欢。” 许琛夹了筷清炒菠菜,味道很不错。大概是运动员健康饮食的意识,廖以辰做的菜油和盐都放得不多,但是又不至于太淡,每一道都很符合许琛的口味。 不由自主地就吃多了些。 廖以辰看着吃饱了就靠在椅子里休息的许琛,嘴角还泛着一些油润的光泽,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呆呆地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有的距离感在这样生活化的相处里全都缩减为零,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饭饱思淫欲,廖以辰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地起身收拾碗筷。 可他刚动手,许琛就回神站了起来。 “我来吧。”许琛从他手里拿过了两个人的筷子,又叠起碗和盘子,“你已经做了饭,就让我来收拾。” 廖以辰觉得许琛就像是在执行某种充满原则的相处方法论,严格得可爱,嘴角不由地蔓起笑意,“好。” 许琛很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到厨房,开始动手洗碗。 正常、规律的生活,让时间的流逝充满了实感。把橱柜收拾整洁,许琛久违地从这样平常而充实的节奏里感受到一种对生活的把握感。 不再是未知的、失控的、紧张的、碌碌无为的。 像是重新成为了时间和生活的主人。 一切都有在慢慢变好。 洗了手重新走回客厅,许琛听到客卧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脚步颓然一顿。 好像也不全然是充满把握的。 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来着? 让廖以辰把他的行李带走,然后回他自己的住处。 可现在…… 许琛看了眼手表,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快九点了。 也是,夏天的夜色来得晚,明明进厨房之前天都还没有黑透,很容易给人一种时间尚早的错觉。 正想着,客卧的门被拉开了。 空气里首先蔓延起一点沐浴露潮湿的香气,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廖以辰今晚没再只披着一条浴巾,而是找了套丝绸的睡衣,看起来质感很薄,覆在身上,能清晰地看见胸肌的形状。 这不是许琛的衣服,应该是从他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来的。 他拿毛巾擦着头发,眼睛上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很居家的模样,反倒衬得此刻的许琛像是个定点来做家务的钟点工。 要不是还能从门缝里看见那个敞开的黑色行李箱,许琛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熟稔到把自己的衣服都挂进客卧的衣橱里了。 “你……”许琛看着他的造型,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廖以辰却以为他在好奇自己的眼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笑着解释,“我有一点点近视,射箭运动员也是可以近视的。” 这个许琛倒是听刘伟解释过,于是点了点头,“没见你戴过。” “用眼要求不是很高的时候就不戴。”说话间廖以辰已经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好看吗?” 许琛被他的靠近弄得退后了半步,避开眼神, 有些不自在地说:“好看什么…” 廖以辰眉眼的笑意被镜片遮住了一些,认真道:“我倒是觉得,老师戴眼镜很好看。” “又不是因为好看才戴的。”许琛说。 廖以辰这下笑出了声,让许琛有一种自己又被捉弄到了的感觉。廖以辰就是有一种让他觉得自己明明什么话都没说错,但还是哪里出了问题的错觉。 他开始对自己的语言不自信起来。 廖以辰错开身坐进了沙发里,问:“接下来做什么?” “……”许琛这次选择不再说话,只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廖以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你平日里这个时间段做什么?总不会这么早就睡觉吧。” “看电影吗?”廖以辰切换着电视屏幕的界面,开始一部部挑选着电影,“让我猜猜你喜欢什么,科幻片?” “都可以,我看得不多。”许琛说。 廖以辰抬头,“要先去洗澡吗?我等你。” 许琛点了点头,“好。” 原本以为和一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人共处一室,会随着时间慢慢诞生一些难以逾越的代沟,可目前看起来,好像并不糟糕。 花洒的水从高处流淌下来,许琛仰头让那些细密的水流径直冲刷自己。 廖以辰赖着不走的手段其实是有些拙劣的,直到此刻都还能屡屡得逞,其实和他的纵容完全分不开关系。 那他呢? 内心深处,是不是也在暗暗期待对方的停留。 他在做一种看似积极的尝试。 他不确定廖以辰对他的情愫,是源于那一夜韵事,还是少年时的一点过往。更不确定这种情愫能持续多久。 他放任自己接受,来时不作迎合,到了要去的那一天,自然也不会阻止。 浴室水声骤然停了,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房门打开,客厅里多余的灯已经被关了。 第20章 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盘腿坐在沙发上,闻声抬头朝他投来了视线,脸在暗色中绽开一个温柔明朗的笑。 廖以辰放下了手机,微微张开了双臂,对他说,“快过来。” 第21章 一个人的生活可以过得很好,但夜色将深未深的时刻,能和人窝在沙发里看一部电影的生活,好像也不坏。 以至于廖以辰真提着行李箱离开之后,许琛心里冒出了一种类似不舍的陌生情绪。 生活回归日常。 但好像又有那么一点不寻常。 多了很多联系。 廖以辰总能掐着时间段给他发各种各样的信息,以保证他能第一时间看到。有时是简单的问候,有时是在训练中遇到瓶颈时的苦恼和倾诉。 他渐渐知道了许多他原本不懂也不会接触的话题。 手机微信里也多了一些明明不是他这个年龄会用的表情包。 一周的时间倏然而过,周五的傍晚,他刚准备离校,就接到了赵磊的电话。 “磊哥。”许琛把手里拿着的几本教材夹到腋下,动手拉开了车门。 赵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许教授,今晚来聚一聚吧,有个老朋友,特别想见你。” 许琛把教材扔在了副驾驶座上,矮身坐进了车里,闻声下意识地回问,“谁啊?” “你来了……” “我来和他说吧。”赵磊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稍远的声音响起,许琛不由得动作一顿。 隔了几秒,赵磊的手机似乎换了个人接,一道略微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许琛,我回来了,能见一面吗?” “学长?”许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对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是我。” 寻宴坐落在新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一街之隔的就是盛霞街,新城最长、最宽、最笔直的一条中心大道,无数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新城叫得上名字的名企,都在这一片的某栋写字楼里。 盛霞街背后,便藏着这么一条背阴小道。 白日里安安静静,一旦入了夜,便暗暗地热闹起来。 没人敢在这忽视任何一道不起眼的店铺门脸,没准里面就别有洞天,是挂在哪家旗下的高端会所。 凯旋t120在一间印着“bowling”字样的玻璃门前停下。 玻璃单门的进道直通一条向上的楼梯,楼梯的每一级台阶上都装着蓝色灯条,穿着黑色休闲服的高个男生迈着长腿一阶阶往上。门外,立刻有人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把那辆摩托车推到指定的停车位上。 脚步踏上二楼,空间变得非常开阔,左手边是垂直的保龄球球道,靠街的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颜色稍暗,能清晰地看见外面的街景,却听不到半分嘈杂的声音。 场馆里回响着悠缓的轻音乐,灯光明亮。 廖以辰径直往里,手上的机车手套只摘了一只,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打字。 只是还没输完,一弯月亮的头像在界面上晃了下,对面又发过来一条新消息。 - 许琛:【不是同事,和几个老朋友。】 廖以辰笑了笑,把自己输入栏刚写好的几个字删了,重新输入。 - 【要喝酒吗?】 对面顿了顿,回复道:-【可能会喝一点。】 -【在哪?要我来接你吗?】 这回的回复没那么快了,已经走到球馆最靠里的位置,廖以辰脚步缓下来,暗红色的环形卡座出现在眼前。 卡座旁边的最后一条球道上,樊卉卉正拖着球快步向前,姿势顺畅地将球送了出去,后腿摆出一个略显造作的交叉步。 球在球道里走出一个角度完美的弧线,几秒后,终点的球瓶一一应声而倒, “strike!”樊卉卉已经喝得微醺,极其臭屁地摆高双臂转了个圈,周围几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年轻人绕在她身边,看装扮就知道是姜怀荣带来的自家平台的主播。 小主播们男男女女都有,十分捧场地举着酒杯给她鼓掌,夸她厉害。 樊卉卉站稳了身,视线越过几颗脑袋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廖帅!”樊卉卉举起手朝廖以辰挥了挥,“来了怎么不过来?杵那干什么呢你。” 廖以辰没理她,低头查看手机上最新的消息。 -许琛:【在上次的那个酒吧。不用接,我不会喝多。】 廖以辰嘴角绽开一点笑意,在屏幕上打下最后一个字,然后收敛表情抬起头,在樊卉卉摇着步子走到他身边拍上他肩膀的一瞬间,收起了手里的手机。 -【乖】 缓缓迈进酒吧,许琛瞥了眼屏幕上最后跳出来的字,脚步不由得一顿。 耳根蔓起热意,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周遭的嘈杂传进耳中——“和谁聊天呢?” 许琛回头,在一片闪烁的灯光里看见赵磊的脸,出声打了声招呼。 “要不是marco给我发消息,都不知道你到了。”赵磊拍了下他的肩,“怎么?来都来了还打退堂鼓啊。” 许琛笑了笑,“没有的事。” “那就好,”赵磊带着他往二楼熟悉的包间走,“依我说,事情从这开始就在这结束,今晚就把误会都说开,这么多年的朋友,还能说不来往就真不来往了?” 两年前在寻宴发生的事,赵磊其实并不清楚原委,他只当许琛因为肖祥礼的缘故疏远他们这一帮朋友,徐志良还为此远赴美国。因此私底下应该也埋怨过许琛被管得太死,多少有点重色轻友、是非不分。 “进去吧。”包间门前,赵磊停下了脚步。 许琛觉得有些不对,他今晚应来赴约,徐志良在电话里和他说的是一帮老朋友给他接风洗尘,可看赵磊这架势,仿佛是专给他们设的局一样。 包间门一推开,许琛的感觉瞬间就应验了。 房间里灯光稳定而明亮,没有楼下大厅里炫目旖旎的彩灯,一走进门里,更是隔绝了大半嘈杂的声响。 并没有“聚会”应有的场面,空间安静得有些尴尬。 棕色的皮沙发上,一个同他年纪相仿,气质却更具锋芒的男人微微躬身地坐在中间,听见推门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瓶,坐直身和他对视。 “好久不见,许琛。”徐志良说。 许琛脚步顿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沉下来一些。 “你们好好聊,我一会儿上来。”赵磊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转身带上了包间的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许琛脸色很快恢复了过来,缓步走近,在另一边的沙发里坐下。 “两年不见,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徐志良顺势给他倒了杯酒,“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 许琛接过酒并没有喝,只轻轻地搁在了面前的桌上,“学长也没怎么变,还是这么擅长制造惊喜。” 当年,徐志良的本科也是在新大念的,同金融系,大他一届。在校期间都还称不上认识,两人真正熟识,还是许琛读博期间,他们因缘际会下在异国的一场宴会上熟悉起来。 那是许琛生活最拮据的一段时间,家里虽然从未斩断对他的供养,但要负担他和肖祥礼在英国的生活并不容易,更何况肖祥礼已经过惯了奢侈的生活,花钱大手大脚并无节制,所以许琛在兼顾学业之余也做了很多能够添补家用的兼职。和徐志良的相识是一道契机,同乡加校友的关系,他们很快达成共识开始合作,成立了一家小型的私募公司,做下了两个收益不错的vc投案,渐渐在圈子里有了些名气。 可是博士结束后,许琛却没应承徐志良深度合作的约,毅然回新大应聘。 赵磊不知道,两年前肖详礼的发疯并非毫无根据,不过所有或清晰或不明的东西,都在那一场闹剧之下戛然而止,之后徐志良转战北美的一家名企,这两年内他们都再无联系。 酒杯在桌上轻轻一碰,徐志良这样聪明的人,自然不会听不懂许琛怪他把自己骗来的意思,好脾气地自罚了一杯酒,才解释道:“你别生气,聚会是真的,接风洗尘也是真的,老陈他们一会儿会到,只是出于私心,把通知你的时间提前了一些。” 许琛眼底的笑被镜片遮了一半,抬起了自己的杯子向徐志良一敬,并不正面应话,“祝学长这趟回来,事业更上一层楼。” 徐志良忙给自己又倒了酒,一起喝下一杯,气氛终于没那么紧张。徐志良再次开口道,“你不问问我这次回来在哪里吗?” 许琛点了点头,应和道:“这趟回来在哪里高就?” “说起来和你还有些渊源,”徐志良搁下酒杯,“泽锐资本,在廖董手跑跑腿。” 徐志良这话是指当初许琛给他引荐过自己的导师谭雪锐,但当时谭雪锐和廖泽仁早就已经离婚了。许琛不知道徐志良后来是怎么和廖泽仁怎么搭上线的,不过这圈子说小也实在是小,硬把“渊源”往他身上套,多少有些牵强。 转而想到自己现在和廖以辰的关系,又觉得这话有些歪打正着的意思。 许琛微挑了挑眉,表情却不显,“学长自谦了,谁都知道泽锐是行业里的龙头,恭喜。” 徐志良目光在许琛脸上流连一圈,摇头笑道:“你和我还真是生疏了不少。” 许琛淡笑不语,很快又听徐志良说,“你知道吗?其实我在美国的发展前景不比回来差,但廖董联系我,我第一时间就答应了。” 直觉话题已经朝着自己不想发展的那个方向急转直下,许琛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徐志良盯着他的目光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自己把话题接了下去,“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遗憾。” “学长事业有成,能力出众,三十二岁已经是业界翘楚,什么遗憾现在弥补,应该都为时不晚。” “是吗?”徐志良笑了笑,“那得看那人给不给我机会了。” 许琛微微一怔,没想到一向婉转含蓄的徐志良,这次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没等他回身,耳边又传来徐志良不加掩饰的声音。 “我听赵磊说,你离婚了。” 第22章 “来来,到你了廖帅,回答问题哈。” 球馆二楼落地窗边的环形卡座内,已经彻底喝嗨了的樊卉卉起身给廖以辰又开了一瓶酒,差点没把自己牙给崩掉,歪着嘴嘟囔:“答不上来就喝酒。” “不喝,一会儿要去接人。”廖以辰抬头看向那个赢了游戏的女主播,“你问吧。” 女孩子画着很精致的妆容,灯光下简直看不出年纪,这一晚上已经不知道朝廖以辰看了多少次,这会儿却害羞得问不出话来。 “行了你快点儿的吧,千年的狐狸这会儿害上臊了。”旁边的人揶揄她。 “这不是没见过这么帅的吗?”女主播说。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老板我还在这呢。”姜怀荣坐在环形卡座最众星捧月的位置,闻言抬了抬眼睛。 这一帮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女主播眨了眨眼睛,抬着酒杯拍他马屁,“姜总查房给我们刷礼物的时候自然是最帅的。” 姜怀荣很是受用,往座椅里一靠,听见那女主播又说,“不过你最近都不来了,听说是忙着给我们追老板娘了。” 第21章 “去你的。”姜怀荣那张一向皮厚的脸上居然冒出了些不好意思的表情,看得廖以辰都有些惊讶。 扯了半天闲篇儿,那女主播终于言归正传,朝廖以辰大胆开问:“廖少喜欢什么样的啊?今晚关注关注我怎么样?” 这话一出,座上的人都呼声一片,一双双眼睛都对回答翘首以盼,就连知晓内情的樊卉卉都在一旁似笑非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廖以辰单手扶着杯沿转了转,轻笑一声翻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比起你,我更需要关注时间,一会儿要去接人。” 桌上迸出笑闹声,女主播脸上闪过一秒的尴尬,不过很快就被带了过去,酒桌上借着气氛发酵的约,是他们最擅长的游戏的方式,谁也不会真的在意。 倒是那头的姜怀荣一脸震惊,视线在樊卉卉和廖以辰脸上来回扫过,最后确定不是在玩笑,指着廖以辰兴奋道,“不是,真出息了啊你,铁树开花!啥时候带出来让我们看看。” 廖以辰被他嘈得耳朵疼,垂眸道:“别吵,喝你的酒。” 时间在觥筹中流逝,夜色渐浓,一桌子人都喝得酒酣耳热,倒了大片。 廖以辰真是滴酒未沾,独自站到窗边,思量着要不要给许琛打个电话。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廖以辰抬头就看见樊卉卉映在玻璃窗上的脸。 他缓缓回身,和一头圆寸装扮很酷的女生对上视线,嘴角勾起笑意,“怎么,那边倒了一片,你还喝醒了?” 这么多年的朋友,其实今晚看见樊卉卉的第一眼,廖以辰就直觉对方情绪不高,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还不回去?”廖以辰问,“这回这么沉得住气?” 樊卉卉苦笑着靠在了窗内的围杆上,“你觉得我算沉得住气吗?真正沉得住气的是她吧。你说我这么多年就这么追着她跑,她是不是还烦我的。” “乐莹这段时间都没联系你吗?”廖以辰问。 “没啊。”樊卉卉喟叹一声,“我中秋给她发了条祝福短信,人家隔了两天才回我,问我要闹到什么时候。”说完鼻腔里又泄出两声笑音,听起来挺苦涩,“我他妈不就是想听她说句软乎话吗,这么多年,让大小姐开次金口怎么就那么难呢?” 廖以辰眸光微闪,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樊卉卉自己就调节好了,呼了口气转了话题:“不说这些了,难道还能分了不成?就是缠我也缠她到八十岁。还是说说你吧,接人怎么回事,有进展?” 廖以辰被她这副无赖样给逗笑了,无奈道:“该说的都说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一些。” “卧槽!这么劲爆。”樊卉卉双眼放光,一点也不见几秒钟前的苦情样,抬拳砸了下廖以辰的心口,“不愧是你啊廖帅,说干就干。怎么着?你们许老师听了你的暗恋史,是觉得感动啊,还是骂你变态。” 廖以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什么?”樊卉卉皱了皱眉,“你是真能憋,什么都不说,准备带进坟墓啊?” “那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没必要告诉他。”廖以辰视线放空看向窗外,“他不需要为他根本就不知道的别人的十年负责,我希望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重新认识我,直到真正接受我。” “你就死心眼吧你。”樊卉卉翻他一个白眼,“你我就不说了,姜二卷最近也和中邪了似的……” 耳边的声音喋喋不停,廖以辰的视线却渐渐有了落点。 眼前的窗户是单层玻璃,从外面看如看一片黑色镜面,可站在里面却能把整条街的景象尽收眼底。 浸泡在夜色里的街道霓虹闪烁,有人影接连从对街的那间名叫“寻宴”的酒吧里走出来,跌跌撞撞地汇入阑珊的光影中。 “……说起来还是因为你,”樊卉卉抬手指了指他,“把你那学姐…叫什么来着……程商,拉进了咱附中的群里,姜二卷这两天都着了魔了,加了人好友文艺复习地搞网恋,估计过两天都要奔现了…” 廖以辰视线没挪开分毫,只分出了半分神把樊卉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意识地回答道:“我什么时候把程商拉进群了?”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 昏暗的光影里,酒吧门口最后走出两个身影,廖以辰眸光一凛,呼吸重了几分。 樊卉卉终于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些不对劲来,话音暂停,朝廖以辰看了一眼,“你看什么呢?”又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瞧,很快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会是你家许老师吧?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啊……” 没等她说完,廖以辰已转身朝外走去。 - 许琛站在酒吧门口,在包间里和一帮许久未见其实已远称不上熟悉的朋友待了三个多小时,这会儿被夜风一吹,顿时有些犯晕。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收到来自廖以辰新的消息,又切出界面,看了一眼打车软件。 身后,徐志良在和那些老朋友在做告别之前的寒暄。 同样是许久未见,但面对这种场合,徐志良远比他熟稔得多,亲热而自然,仿佛他从没离开过,仍能在这样的群体社交中占据中心地位。 “先走了啊——许琛,回见!”老陈粗犷豪爽的性子倒是一直没变,今晚见面先是扯着嗓子把许琛责怪了一番,几杯酒下肚,这会儿又热热络络地和他告别。 许琛朝他挥了挥手,人群散去,徐志良的声音从身后挨近,“我送你回去吧,我的司机一会儿就到。” 许琛回身露出一个微笑,“不用了,我已经叫了车。” “……你还是老样子,遇到不愿意面对的问题,就老是想要避开。”徐志良走到和许琛并排的位置,他稍稍比许琛高一点,眼底映着流转的霓虹,笑意温柔,却难掩强势,“博士毕业那一年也是,明明可以有比现在更好的发展前景,你却总是为了别人,放弃好的机会。” 这话里埋怨的意味不浅,“别人”指的当然是肖详礼,读博期间,从得知许琛和徐志良在一起合作开始,肖详礼就反对得很强烈。 许琛被身体里微醺的醉意折腾得有些热,回过头把视线投在夜色浓重的街道上。不知是何时落的急雨,路面上湿漉漉的,低洼处积攒的水面倒映着闪烁的灯光,让许琛置身在一种天地倒转的晕眩之中。 “我想你是误会了,学长。”许琛在那种眩晕里不加情绪地说。 徐志良闻声一怔,侧头看向许琛的眼睛微眯了眯。 “我当年选择回到新大任教,并不是因为别人。” “……” “而是因为你。”许琛说得平静,却让徐志良感到惊讶。 许琛很少有这样情绪明显外化的时刻,在话音脱口而出的一刻,他甚至想到了某个一向诚实得有点冒失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和那人在一起待久了,他也染上了这种直白到毫无技巧的社交恶习。 许琛淡淡地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们两个看似很像,但其实做事的理念有很大的分歧,再深入合作,最后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这是我当年的想法,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 四下的空气像是停滞了几秒,对视间,只剩下远处稀稀拉拉的人声,和身前街道上车轮碾压溅起水花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徐志良苦笑了一下,“你这样单方面的假设实在是很不公平,甚至不给我辩驳和争取的机会。” “其实很多事情都可以协调,我一直觉得,这么多年,只有你最懂我,我们的配合总是天衣无缝,你……” 徐志良的话音被许琛摇头的动作打断,许琛目光擒着眼前的人,语气冷了两分,“不是假设吧,两年前的事情,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徐志良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有了破绽,“原来你知道。” “抱歉,我可能没你想得那么迟钝。”许琛说,“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联系我当时法定意义上的伴侣,随手发送的一张照片引发了很大的误会。虽然不能把后来发生的一切归结于你,但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及我的底线。” “许琛……”徐志良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眼睛里倒映的霓虹消失不见,只剩下有些失态的慌乱的沉黑。 许琛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步,脚步已经卡在了石阶边缘,重心不稳间向后踉跄了下。 “许琛!”两道呼唤几乎同时响起。 徐志良的手只来得及抓到许琛的手腕,还未施力,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从后揽住了许琛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徐志良抬眸看向来人,那是一张优越得扎眼的年轻男生的脸。不过对方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尖锐敌意。 “你怎么在这?”徐志良听到许琛低声朝那男生问了一句,语气是和面对他时全然不同的温和与信任。 “说了来接你。”那男生回了一句,再次抬头看向他,剑眉颦蹙,语气冷硬道:“还不放手?” 第23章 许琛被拽着胳膊穿过潮湿的街道,廖以辰步子迈得很大,让他跟得有些吃力。 跨上马路牙子,紧紧箍在他小臂上的力道才松开了,廖以辰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许琛抬头看见面前闪烁着“bowling”字样的玻璃门,还来不及有多余的动作,一个头盔就罩了下来。 “干什么?”许琛抬眼从透明面罩里看廖以辰明显不太高兴的脸,少年不说话,眼睛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帮他把头盔戴好。 “这是你的车?”许琛看见有两个服务生模样的人推来一辆摩托,有些无奈地说,“我已经打好车了。” “退了。”廖以辰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低头给自己戴好手套,从服务员那里拿过了自己的头盔,抱在臂弯间。 许琛拗不过眼前这个明显怒意未消的人,坐到摩托车后座上时,身体有一丝不熟练的僵硬。 “抱住我。”引擎声里,廖以辰回头朝他说了第二句话。 许琛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还在生气,我们就打车回去,不要带着情绪做危险的事。” 他话音平静稳定,似乎不是在为自己的安全担忧,而仅仅是为对方提供一个成熟理智的建议。 廖以辰肩膀微微一落,明显地卸了股劲。 过了两秒,他低头拉过许琛撑在座椅上有些无处安放的手,覆在了自己腰间,这才就着一个并不紧实的拥抱转过了身,拉开面罩和许琛对上视线。 “对不起…我情绪不太好,是不是吓到你了。”很清晰的一句道歉,没有湮灭在摩托车的引擎声里。 许琛心里软了一下。很多时候,廖以辰的举动常常有悖于他的想象,原本如廖以辰这般长相和家世的小孩,要什么都唾手可得,脾气再大都会让人觉得理所应当,可相处下来,却发现他远没有想象中这个年纪的小孩那样难哄,甚至在某些方面比许珏还要听话懂事。 往往被爱者有恃无恐,缺爱者才敏感谨慎。 这样就好像眼前的少年,也并不如他想得那样,一直要什么就有什么。 许琛想着,微微俯下身,手臂在廖以辰腰间环得更紧了些,摇了摇头道:“没被吓到,只是有些不习惯。”缓了缓又说,“我没坐过摩托车。” “放心。”廖以辰戴着机车手套的手覆在了许琛的手背上,“你坐在我车上,我会骑得比任何时候都小心。” 廖以辰没骗人,摩托车驶入夜色下的喧哗街道,一路都稳稳当当,让许琛一开始还半悬着的心很快就落了下来。 夜风簌簌,把衣服灌得充盈饱满,许琛伏在身前人的背上,手臂环着一截结实精壮的腰身,渐渐地放松了思绪,甚至有了些迷蒙的睡意。 廖以辰敏锐地察觉到了,时不时就垂下手拍一拍许琛的腿。 一路平稳地回到小区,下车时许琛才发觉身体被震得有些麻,尤其是腰往下到大腿部位,简直像是重新装回身体上似的,再加上先前喝了酒,上台阶的瞬间腿就不受控地软了一下,差点跌倒。 眼前瞬间一转,在被扶稳的下一秒,身体悬空,许琛又落回了熟悉的宽阔脊背上。 “廖以辰?”许琛整个人都回了神,在廖以辰背上挺直了身,“你怎么……” 廖以辰没说话,双手托住他的屁股,甚至还往上颠了颠,许琛正要挣扎着下来,廖以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入户门处粘贴的一张公示。 上面写着电梯故障,正在维修。 这栋小区开发得早,楼层不算很高,许琛家在八楼,算是中段。 “我背你上去。”廖以辰说。 “不用,放我下来自己走。”许琛拍了下廖以辰的肩膀,八楼,一个人爬都费劲,别说还要背着一个成年男人。 廖以辰却不理会他的话,径自走进了楼梯间。 视线颠簸向上,许琛不再挣扎,认命地覆在廖以辰颈侧,楼梯间里只剩下渐渐变重的呼吸声。 “再和你待一块,我下肢可能就要退化了。”许琛的吐息含着酒气,喷洒在廖以辰耳边。 “那也挺好的。”廖以辰的喘息声里含着笑意,“到时候就把你粘在我身上,到哪我都带着你。” 许琛被这句话逗笑了,没再勉强下地,任由廖以辰背着他一阶阶往上爬。可光线昏暗的楼梯间里,台阶仿佛永远也爬不到尽头,沉默间,许琛低缓地开口:“那个人叫徐志良。” 第22章 “嗯。”廖以辰回应他。 “是我之前的一个合作伙伴。” 廖以辰顿步又把人往上垫了下,“知道了。” 许琛的手臂环着廖以辰的脖颈,感受着对方与自己的接触,少年的肩背上覆着结实的薄肌、托住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每一寸相贴的地方都在发热、发烫,让这段脚不沾地的行程变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惩罚。 气温攀升至一个临界,许琛终于忍不住在廖以辰耳边示弱道,“求你了,放我下来吧。” 廖以辰还是没有声音,又爬到一个平台处,许琛看了眼墙上的标识,已经是六楼了。 “你以前也背过我的…”廖以辰突然说。 声音不大,似乎也不期待有人回应,在安静的楼梯间里辗转过一圈,却令许琛微微一怔,直起了身。 身下的人并没有放他下来的打算,许琛从对方肩上撤下一只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廖以辰的视线在拾级而上的台阶之间直线爬升,呼吸愈发急促,喉咙里也升起干涩的渴燥。 突然,眼前晃过一枚铜色。 圆形的小铭牌在视线里摇摆晃动,廖以辰被牢牢吸引住,停下脚步。在看清了真是自己所想的东西,胸腔里不可抑制地升起了一阵惊喜。 短暂的间隔之后,许琛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了起来。 “抱歉啊,迟到了很多年。” “……” “其实我这几天一直把它带在身上,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许琛语气顿了顿,往前探身想看看廖以辰的表情,“你现在…还想要么?” 话音刚落下,指尖的小玩意儿突然被一把夺过,紧接着静止的状态被打破,廖以辰背着他飞一般跨完最后的两排台阶,推开八楼楼梯间的防火门,大步往熟悉的家门口走去。 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按下了二倍速,就好像先前爬的七层楼都只是个不打紧的预热,开门、进卧室,廖以辰把这一连串的事都做得一气呵成。 等许琛回过神,早已经天旋地转,廖以辰把他扔在床上,整个人覆了上来,双臂撑在他脑袋两侧。 滚烫的呼吸喷袭下来,让许琛不禁怀疑,喝了酒的人不是他,而是廖以辰。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廖以辰微微缩紧蜷曲的五指,把掌心里那枚金属小圆片攥得更紧。 许琛迎着他垂落的目光,只觉得那火一样灼人的视线里有一些让他也为之颤抖的东西,声音也不由得变调,“中秋回家的时候无意间找到的,当时就联想到你的纹身。后来……在江城大学看你比赛,就彻底想起来了。”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廖以辰语气含糊,夹在一种似乎叹息的微喘里,像是控诉,又像是委屈,听得许琛心脏一酸,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才刚张口,嘴唇就被忽然压下来的人猛然掠夺。 他们已经接吻过很多次,但此刻无论是力道还是情绪,都激烈得让许琛有点难以承受。 心脏在持续的缺氧和酒精的作用下几乎要跳出胸膛,一吻结束,许琛大脑都在发懵,意识空白的同时还伴随着耳鸣,以及知觉短暂地丧失。 “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想要呢?”廖以辰平复了呼吸,用手摘下了他的眼镜,又把他额前的额头发往后拂去,随后跪直起身,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起来。 许琛感觉到有津液顺着自己嘴角往下缓缓滑动,他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觉得热,热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烫。 身体仿佛飘在云端,恍惚中只有廖以辰夹在他腿侧的膝盖在意识里清晰可辨,他盯着身上人,少年扬手脱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一片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闪着极其性感的光泽,让许琛迟来地感到危险。 很快廖以辰就重新贴了下来了,光裸的皮肤贴在一起,呼吸再度融合,这次来得温柔一些,但时间也被拖拽得更长,灵活的舌尖破开牙关,与他有些笨拙的舌头搅弄在一起,时而深入扫荡他的舌面和硬腭,时而又退回去,舔吮咂摸他的唇瓣。 与此同时,一只戴着薄茧的宽大手掌探进衣摆,指腹擦过一点,顷刻间,一道要命的麻破开皮肉,像在他心尖上蜇了一口。 许琛睁圆了眼睛,重重喘了口气,下意识地抱住了身上人的脖子,“不要!” …… “我……”许琛脸涨得通红,偏头避开对视,又露出红到滴血的一只耳朵,声音发着抖,“我以前…没在过下面。” ——略—— 最后许琛几乎把自己的手臂咬破。 两人的呼吸平复了许久,廖以辰又重新来吻他,温存了许久,才抬手在柜子上摸了一下,随后又垂下去和许琛软到无力的手交握。 许琛已经累得要睡过去,恍惚之间感觉手指被捏了一下,掌心也被一枚坚硬冰凉的小圆牌硌了一下。 “谢谢你想起来。”廖以辰在他发间耳根处吻了吻,低声喃喃:“我爱你,许琛。” 第24章 第二天醒来,许琛浑身都有一种要散架的感觉。 阳光把房间照得透亮,许琛试着翻了下身,腰和后背登时传来一阵不可忽视的酸痛感。 许琛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揉,才刚有动作,一只手已经提前覆上了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捏起来。 “醒了?”廖以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琛这才彻底地醒过神来,偏头看见一张熟悉的即使是在清晨这样的时刻也不显得蓬头垢面的脸。 “早安。”廖以辰的嗓音比平日里低缓,带着点餍足。他整个人面向许琛侧躺着,弯起一只手肘垫在脑袋底下,刚睡醒的样子,眼神里带着迷蒙的笑意。 许琛一时间忘了出声,呼吸也漏了两拍。 他身体所有的感觉都在慢慢归位,干涩肿胀的眼睛、微微刺痛的胸口、酸痛的正在被廖以辰按揉着的腰以及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皮肤。 于是昨天晚上所有的一切都被清晰地回想起来,尤其是最后那个令人羞愧难当的姿势,此刻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许琛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他不动声色地拂开了停留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眼神有一些躲闪,“你今天,怎么没去跑步。” 廖以辰看出了他的窘迫,却坏心四起,并不放过他,“舍不得离开你的/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说完挪得更近了一些,“怎么了?老师害羞啊?” 许琛这次伸手捂住了那张近在咫尺的喋喋不休的嘴,他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在白色枕套的映衬下就更加明显。廖以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鲜少出现的表情逗得心情愉悦,一双笑眼掬着金色的晨光,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许琛最后还是放开了手,只讷讷道:“这是禁词,以后不许叫。” 廖以辰闻言不加掩饰地笑了起来,他突然又靠近了,把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大的距离拉到零,一张手臂就把许琛圈进了自己怀里。 “你怎么这么可爱!” 许琛挣扎了一下,把自己的头露出来呼吸。他觉得廖以辰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小自己那么多岁,不禁经常用这样不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还时不时就用一种超出他承受能力的眼神注视他。 就像此刻。 时间像是停滞一般,被阳光照射的空气里沉浮着细微的灰尘,许琛在拥抱的触觉里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动。 意识到那是什么,许琛第一反应是惊讶,隐隐还有一点恐惧。 沉默的对视有了裂缝,廖以辰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没等他说话,许琛已经匆匆从他怀抱里脱离,掀开被褥,逃也似地站了起来。 “我去外面洗澡。”他扔下这句话,从衣柜里拿了套家居服,快速离开了这间卧室。 被热水冲洗的时候,许琛才惊觉自己身上的痕迹比那次在酒店醒来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和那次一样,他身上也是干净清爽的,应该是他昨晚睡着之后,廖以辰已经帮他清理过的缘故。 许琛洗完澡出来主卧的浴室还关着,他独自去厨房准备了简单的早餐。 周六休息日,因为国庆即将到来,明天按规定需要调休补班,他原本的计划里今天就没什么事。 廖以辰的出现是个意外,昨天晚上清醒着发生的事,似乎又让他们的关系迈进了一个新的阶段。 厨房里破壁机的噪音停止了,许琛的思绪一顿,倒好两杯豆浆回到餐桌边,廖以辰刚好冲完澡出来。 他们对立而坐,吃东西的时候,许琛才发现廖以辰脖颈间多了一条褐色的小皮绳,下面坠着的东西隐没在衣襟里,但光看形状也能猜出是collin的那枚小铭牌。 廖以辰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正在往吐司上抹草莓酱的动作顿了顿,笑道:“小皮绳是之前帮你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的,可以一并送给我吗?” 许琛又看了一眼,自己并没有印象,应该是买什么的东西的时候附赠的,于是点了点头。 他其实想说,把一只小狗的铭牌当做吊坠戴在身上多少有点不妥,但是看到廖以辰的表情,最后也还是没能开口。 无论是从昨晚的表现还是此刻的表情来看,廖以辰都好像是在认真地喜欢着这个小物件。 在他发呆思索的时间里,廖以辰突然又提起了昨晚关于徐志良的话题。 于是许琛和他更细致地解释了下自己和徐志良之间的关系,从在新大时候的陌生,到英国时的相遇,以及最后的分道扬镳。 他没有隐瞒,有了之前肖详礼上门胡闹之后坦白的前情,现在解释一些原本难以启齿的东西就更容易了些。 也是说完,许琛才反应过来,明明和廖以辰熟识也不过是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可对方却已经知晓自己“秘密”最多的人了。 “所以当时是因为顾忌…”廖以辰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不愿意在他们的谈话里提及肖详礼,换了个说法才继续:“前任,才决定和他断交的吗?” 许琛被他这份奇怪的占有欲逗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解答道:“不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徐志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多次联系过肖详礼,内容大概是一些容易引发误会的东西,甚至那天在酒吧的聚会,其间他也给肖详礼发了足以激怒他的照片。” “我不能接受别人在我不知情也不认可的情况下还硬要插手我的生活,”许琛道,“这是我永远也无法原谅的事。” 他的语气平缓而平常,即使是在说自己的不可触碰的红线的时候,也坦然而温和。 然而廖以辰的动作却倏然一顿,许琛没有察觉到,只听见对面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一些,说,“如果是出于对你好的原因呢?也无法接受吗?” 许琛闻言有些奇怪地抬眸和对面的人对视,看见廖以辰脸上的表情时,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廖以辰在那一瞬间就得到了答案,他心中一沉,面上却浮出了迷人的笑脸,“你还真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他抬手过来,用拇指在许琛嘴角抹了一下,揩走了一点红色的果酱,“真是好懂。” 许琛的思绪被倏然打断,耳根又开始迅速升温。 出乎许琛的意料,因为赛前集训的原因,廖以辰即使是休息日也有训练,吃完早餐就离开了许琛家。 许琛在落地窗前注视着那辆黑色复古摩托车驶离,心里升起一些怪异的情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刚刚说和徐志良断交的原因时,廖以辰好像不是很高兴。 就在前两天,廖以辰还在微信里明里暗里地提过想再过来住,可今天这么好的时机却没再提,甚至连一句逗他的玩笑话也没说。 许琛为此思绪有些乱,导致休息日也没能休息好,就连看书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一小时过去进展只有二十页。 周六过后,紧接着的两天都是工作日,周日按照周一的课程表补,相当于连上两天周一的课,恰恰是许琛课程最多的一天。 两天下来,廖以辰都没怎么给他发消息,一直到周一下午的傍晚,许琛接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电话。 来电的人是谭雪锐,许琛在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时还有些怔愣,甚至有了自己和廖以辰的事情传到了谭雪锐耳朵里的猜测,因此而变得有些紧张。 可接通电话许琛就知道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谭雪锐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但带着距离感,先和许琛说明自己正在美国出差,然后才把来电的原因娓娓道来。 “小许,可能又要麻烦你。” 许琛直觉应该还是和廖以辰脱不了关系,果然就听谭雪锐说:“以辰他在训练中肩伤复发,但是他一贯不听劝,也不肯好好照顾自己,我想你离得近,能不能请你帮我去照顾他一下。” 许琛心里一沉,廖以辰肩伤复发他一点消息也没听到。明明两天前见面的时候都还好好的,那就是这两天内发生的事。 大概是太久没有答复,电话里谭雪锐叫了他一声,然后恍然道,“我都忘了明天开始就是国庆假期了,是有假期计划吗?那样的话我拜托别人。” “没有计划。”许琛接了一句,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切,又缓下来补充:“我假期都没什么事,可以帮忙。” 就像是那年答应谭雪锐去照顾一个“叛逆”小孩那样,许琛这次也毫不勉强地应承下来。 谭雪锐向他道谢,又说自己是从熟识的医生朋友那里听到的消息,廖以辰此刻可能还在那家私人医院。 第23章 半小时后,许琛驱车抵达了那家看装潢就消费颇高的私家医院,掏出手机拨打了廖以辰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秒就被接通,许琛少见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在哪”三个字说的十分坚硬严肃。 廖以辰闻声叹了口气,非常聪明地已经想明白了当前的情况,“是我妈和你说的吧。” 手机里的声音和现实里的重叠,许琛反应了一秒,才偏头朝车窗外看去。 四五米外,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廖以辰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垂着,在许琛的观察下,能看到垂着的那只手有些微微地发抖。 视线交叠的一瞬间,许琛恍然怔住。 时间好像和很多年前达成了某种重叠的契定。 那年独自坐在公园石阶上的孩子身体迅速地拔高,面容也飞速变化,渐渐组成了面前少年的模样。 时间总是有让一切千变万化的力量。 可唯独眼睛,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热烈。 第25章 在十月的前一天,廖以辰如愿获得了许琛家的暂居权。 虽然是被许琛臭着脸一言不发地领回家,但廖以辰也显得很开心。 许琛把车开到了他距离新大不远的公寓,陪他去收拾了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又载他回了同盛。 廖以辰下了车要去提东西,许琛却先他一步提过了包,错身走开,留下廖以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疾步跟了上去。 晚饭时间,夕阳把面积不大的房子照得温馨。 廖以辰窝在许琛家的沙发上,不远处的厨房里,许琛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切菜,只留给他一个纤细修长的背影。廖以辰十分愉悦地看了一会,用左手举起手机,偷偷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挑了一张最喜欢的扔在了和姜怀荣他们的四人小群里。 群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姜二卷率先冒泡,回了个【6】。 樊卉卉紧随其后:【刚不是说来医院逮人,然后不理你了吗,这么会儿功夫,怎么哄的?】 看起来樊卉卉是真的在热心求教,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说给群里的第四个人说的。 廖以辰挑了挑眉,摁下语音回复道,“没哄好呢,还是不理我。”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注视许琛的背影,见没什么反应,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但是他心疼我,什么也不让我做。” 话音落下,他捕捉到那背影手上的动作有了一丝停顿,他被这一点几不可查的动作取悦到,哪怕右肩的旧伤一直隐隐作痛,心情也好得不可思议。 群里的两人却被他这两句话给激到了。 接连为他送上了两个“滚”字。 许琛做饭算不上好,但动作很快,二十分钟就把三菜一汤端上了桌,廖以辰穿着一件短袖t恤,右边肩膀到大臂的位置,贴着好几块的白色的药剂贴,一整右臂都几乎抬不起来。 这就导致他吃饭和写字,凡是要用到右手做的事,都变得笨拙而艰难。 许琛在饭桌上坐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金属勺子。 廖以辰就像是故意扮可怜的小孩终于得到了关注,立刻就笑嘻嘻地把脸朝对面凑近了一些,“终于肯理我了?” 许琛一双眼睛掩在镜片后面,没什么情绪地看他一眼,又给他碗里盛了两勺汤:“这两天都没联系我,就是因为这个?” 廖以辰用左手舀汤喝,“不想让你担心,我想着这次也能很快恢复,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到底是怎么回事?”许琛忍了一晚上的话终于问出了口,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廖以辰怔了怔,语气平静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练射箭多多少少都会有的伤病,肩峰撞击综合征,只不过我这个比较严重一些,可能需要手术。” 许琛听到手术两个字,心里抽了一下,运动员多多少少都会有伤病,这个他能够理解,可是廖以辰才十九岁,还如此年轻,而且家庭条件也不差,并不缺好的康复师和治疗师,练习应该很注重这些,怎么会在这个年纪身体就严重成这样。 廖以辰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始解释:“我父亲工作很忙,但有个爱好,就是射箭。大概在我九岁的时候,他带我去朋友的箭馆射箭,我第一次碰弓箭,就误打误撞地射了个十环,他很惊讶也很高兴,他的朋友们都说我有天赋,应该好好培养。那之后他经常抽时间带我去箭馆,给我找了教练,开始系统地教我射箭。” “可是我母亲非常不认同他这样做,他们平日里就意见不合,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还是对我的教育,都有着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理念,妈妈觉得我荒废学习去练那种东西,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像是个被他们拼命拉扯的布偶,我试图证明我可以兼顾他们两个的期待和希望,把事事都做好,可是他们始终不满意,终于,在我十二岁那年,他们还是离婚了。” 窗外的夕阳滑入了城市高楼大厦堆砌的钢筋森林里,从地平线消失。餐桌上方垂着的小吊灯发散出一圈暖色的光晕,把相对而坐的两道身影笼罩在其中。 廖以辰的视线聚焦在餐桌上的某一点,“十二岁的我觉得大概还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我想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他们就能没有那么多的担忧也没有那么多分歧,就能…重新在一起。那时候我母亲给我报了很多补习班,但我还是没有放弃射箭,一直在偷偷练,可是没有专业的教练和指导,错误的训练方式,让我在出不了成绩的同时,也早早地埋下了伤病的种子。” “第一次疼到被送进医院是十五岁,我记得妈妈提前结束了一个会议赶来医院看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我疼不疼,而是给了我一记耳光。” 廖以辰突然笑着摇了下头,那笑容看在许琛眼里简直像是一根刺,直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让他浑身都不由得颤了一下。 “其实她生气也很正常,你知道的,她最恨别人欺骗她,我瞒着她偷偷练了三年射箭,还差点弄废一条手臂,所以她说她对我感到失望,也不是不能理解。”廖以辰坐直了一些,试图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放在桌上,但最后还是没成功,只能又搁回腿上。 “我爸知道后倒是和她吵了一架,那是他们时隔三年为了我又一次吵起来,我那时才意识到,我总是自以为是地把事情搞砸。那之后我不再想他们能和好,但妈妈却一反常态地松了口,不再反对我练箭,她说,只要我能做到不影响学业,就不再管我。” 许琛静静看着廖以辰,他说了很多,却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语气和表情也都不见沉重,就好像那些真实发生的痛苦、那些满怀期待又落空的遗憾,都能轻松地一语带过。 窗外的夜色缓慢地蔓上来了,还没暗透的世界,三三两两的星星孤独地挂在天幕上,遥望着月亮。 廖以辰抬不起来的右手让他给自己洗澡也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好在两人已经赤诚相见多次,也没了多余害羞的心思,许琛充当一个移动花洒,用十分钟结束了战斗。 擦干了身上的水汽,廖以辰十分不方便地和内裤以及睡衣杠上了,许琛去卧室取了自己要换的衣服过来,就看见廖以辰提溜着一只衣袖在套,另一边几乎要耷拉到地面上。 许琛上前一步,接过衣服帮廖以辰穿好,又低头替他一颗颗系好了扣子。 “谢谢。”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许琛抬起头,撞上了廖以辰的眼神,晶亮亮的一双眸子,接触得久了,许琛知道这人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脑子里大概都在想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照理说这也符合廖以辰这个年纪精力旺盛的需求,但放在当下的节骨眼上,不由得就有些好笑。 许琛因为担心而憋的那么一点火早就被磨得没影了,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往廖以辰结实的后背上拍了一下,“行了,在没好之前别瞎想不该想的。” “怎么就不该想了,”廖以辰立刻耍赖,“我是手暂时用不了,别的地方又不是用……” 许琛没让人把话说完,当即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别的地方也暂时用不上。” 廖以辰呜呜咽咽,许琛被他闹得手心发痒,松了手推他出门,“行了出去,我洗澡了。” 许琛动作比平时快,洗完了出来,看见廖以辰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戴着蓝牙耳机看平板里的视频,手上还拿着蓝色的医用冰袋,贴在右肩上,自己给自己冰敷。 廖以辰好像没有吹头发的习惯,这几天的气候倒也干得很快,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看过去,少年的头发乌黑柔顺,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许琛迈步走近,廖以辰看得很认真,直至他走到沙发跟前才发现,视线从平板上挪开,抬头冲许琛笑了一下,“怎么那么快?” “在看什么?”许琛浑身还有些湿气,他瞥了一眼平板里的东西,发现是廖以辰自己的训练视频。 “我们教练发过来的,复个盘。”廖以辰说着,俯身把平板熄了屏,自然又亲昵地把许琛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不过现在不想看了,有更想看的东西。” 他说完,身子一倒就把头靠在了许琛腿上,又挪了挪姿势,动作中扯到了伤处,疼得脸都皱了下,也让许琛看得直皱眉。 “你别乱动了。”许琛拿过被放在一边的冰袋,贴到了廖以辰的右肩上,问:“你这样,难道还要继续训练吗?” “我也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严重,”廖以辰躺平了看着他,“短期内肯定是练不了了。” 他说话的时候额前松软的头发向后滑开,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许琛有些没忍住,把手放在他头上顺了顺。 廖以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一种过电似的麻从头顶一路顺着神经往下窜,很快就流遍了全身。 他呆呆地看着许琛因为背光而有些看不清的脸,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九岁那年的新大篮球馆。 那年他刚开始练射箭,一门心思地想要兼顾父母的心愿,在臆想的期待里来回拉扯自己。他渴望爱也渴望陪伴,渴望拥抱也渴望抚摸,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才得不到这些。 可在那个人声鼎沸的陌生球馆里,他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一次意料之外的奖励。 那人抚摸他头顶的触感温和柔软,于是他被温柔又妥帖地拼凑起来。 他看着那个人在球场上意气风发地向喜欢的人告白,也见过他失意彷徨时独自在异国街头点燃过一支烟。 月亮从不刻意地照亮某个角落,它只是一直挂在那里,从不吝啬发散自己的光芒。 可从九岁到十九岁的十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个人像月亮一样给予他的光辉,让他在无数个感到彷徨失落的夜晚,都不畏惧一个人。 第26章 许琛一下一下顺着手里柔软的发丝,身材修长结实的少年躺在沙发上,长腿有一半搭在了外边,脑袋舒服地在他腿上蹭了蹭,挂在脖颈间的小铭牌从衣领间滑了出来,坠在一旁。 真像只讨人欢心的小狗,许琛想。 “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右肩炎症粘连的程度已经没办法保守治疗,这个手术原本也计划要做的,现在也就是要提前一些。” 廖以辰把许琛的手抓下来放在嘴边轻轻地咬了一下,继续道,“其实这样也好,早一点做完了,有更充分的时间恢复和训练,为世锦赛做准备。” 许琛没说话,他知道今年冬季还有几个全国性射箭比赛,廖以辰之前一直在训练,就是在为年底的比赛做准备。现在同他这样说,无非是在安慰。 廖以辰还在为这个安慰做进一步的加持:“我和教练还有医生都已经商量过了,今年剩下的时间只能积极配合康复治疗,手术大概率会安排在明年二月,手术后有半年的时间充分恢复和训练,然后顺利赶上年底的海选赛,确保进入选拔名单,拿到后年世锦赛的参赛资格。” 许琛听着他说自己未来两年的计划,心里影影绰绰的心疼又蔓了上来,突然开口问:“你是真的喜欢射箭吗?” 廖以辰愣了愣,脸上绽开一个笑,他摩挲着许琛的手指,“只有你会这样问。” 许琛不解地眨了下眼睛,没有急着说话。 廖以辰看向天花板,认真思索了几秒,平静地说:“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说我有天赋,我爸爸看起来也很高兴,所以我还没分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就已经开始练了。可是后来他们两个分开了,我一个人偷偷练,却怎么也看不见进步的时候,我开始怀疑那些所谓的天赋是不是骗人的,再后来经历了一段低谷期,慢慢走出来之后,面对射箭,其实和我最开始的初衷已经完全背离了。” 话音顿了顿,他再次和许琛对上视线,“可是我发现,我并不后悔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投注的时间和心血,就算期间用错了方法,吃了教训,我也不后悔。” “我喜欢每次站在起射线上举弓时,全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喜欢箭矢离弦破风飞出的瞬间,我喜欢专注地盯着目标,然后亲自达成它。” “所以你问我到底喜不喜欢射箭,我想我是喜欢的。我想站在更大更好的赛场上,好好赢一块金牌回来。” 许琛听完后有些发愣,他们今天晚上交流了许多,他听他说过去的遗憾,也听他说未来的打算,大多数时候都觉得心疼。 可就在刚刚,枕在他腿上的少年仿佛又重新变得光芒万丈,许琛几乎已经看见他站在领奖台上手捧鲜花佩戴金牌的模样。 似乎关于未来的荣誉,他也已经提前他共享了一番。 客厅不算太亮的光线下,他们的视线在一上一下不足半米的距离里长时间地交汇着,不知是谁先靠近了一点,但廖以辰反应很快地抓住了时机,他抬起手臂钩住了许琛的脖颈,许琛也没有拒绝地顺势俯下身。 唇瓣相碰,他们熟练地交换一个让人不自觉沉溺的吻。 接吻已经习以为常,可晚上睡觉还是分别在主客卧。 廖以辰想撒娇耍赖争取一些机会,但是许琛没松口,理由是怕晚上睡觉不小心弄到他的肩伤。 廖以辰见希望渺茫,最后只能悻悻作罢。 好在他的恢复力确实不错,右臂在第二天就恢复了一些活力,能够抬到一定的位置,也能做一些轻量化的事。 吃过早餐后,许琛开车带他去那家私人医院做康复。 第24章 康复治疗的时间在两小时左右,治疗的内容包括按摩、针灸,和一些有针对性的发力训练。 那个训练廖以辰做得很不轻松,二十分钟不到就已经出了一头的汗,脖颈的经络明显地凸起,脸上的表情也很是吃力。 许琛坐在康复室的等待区。 私人医院的基础设施很优越,等待区有柔软的沙发椅和摆满了可随意借阅书籍的书柜,甚至还有咖啡和茶能够无限续杯,让等待变得不那么难熬。 可是当许琛从随意挑选的一本外文小说里抬起目光,看见房间另一边表情痛苦的廖以辰时,还是不可控制地感到煎熬。 好在这样的训练是有效的,假期的第三天,廖以辰右臂的活动已经基本上之前无异,疼痛感也变得轻微。 医生说康复治疗的频率可以降低一些,但要牢记不能在明年手术之前进行高强度的训练,接下来的小半年要保护好伤处确保不再产生恶化,为手术做好一切准备。 离开医院的时候许琛接到了许珏的电话,许珏在电话里控诉他最近实在有些忙得过头,对唯一的可爱的弟弟缺乏关心,假期转眼过半,都没说要回家去看看他。 许珏同他说话的时候经常带着恃宠而骄的黏糊调子,尤其在这种有确切理由发散委屈的时候。 许琛开着车,电话是自动连接的车载蓝牙,所以那边说完,他就下意识地瞥了眼副驾驶位的廖以辰。 对方和他对视了一眼,神情自然。 许琛收回视线回答道:“我明天回来吃饭。” “不用啦。”许珏换了语调,“爸妈刚决定明天外出去徒步,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现在已经快到地铁站了,我今天就要进城来见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许琛顿时慌了一下。 中秋原本打算和家里摊牌的计划因为突然的出差而搁置,从江城回来之后更是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但是现在,想到许珏完全不知道他已经搬回同盛,以及目前还住在他家里的廖以辰…… 许琛一阵头大,实在不认为这是一个让许珏知道的好时机。 他只好迂回作战,“你大概什么时候到?想吃什么,我看要不要提前订餐厅。” 许珏倒也没想太多,说了两家餐厅的名字,又让许琛做决定。 挂断电话,许琛转头看了眼廖以辰,这两天他们都在家里做饭吃,冰箱里已经存粮不多,原本刚刚还在讨论去小区附近的超市逛逛。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许琛有些抱歉地说:“超市可能要明天去了,今晚我得出去陪小珏吃饭。” 廖以辰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微笑着和他说“没事”,又问:“那他今晚要住在你家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回公寓。” 其实按廖以辰手臂现在的恢复程度,也不至于照顾不了自己,但是他们谁都没提这事,现在因为许珏突然的造访,廖以辰主动开了口。 在这些会让许琛为难的时刻,他总是主动退让得很快,尽管心里可能并不开心也并不情愿。 “不用。”许琛果断地说。 廖以辰愣了愣,听许琛继续道:“你不用走,小珏不住这儿。”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是廖以辰的心情又重新变得明朗起来,点头应了声“嗯”。 下午时分,许琛出了门。 他和许珏在约定的餐厅里吃了晚饭,结束后时间尚早,许琛问想不想去看场电影,许珏摇了摇头,要许琛陪他在附近的商场里逛一逛,说想要给几天后见面的朋友买个礼物。 许琛敏锐地嗅到了一些恋爱的迹象,抬眼淡淡地看了许珏一眼,笑道,“我们小珏还真是长大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 “哎呀!”许珏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贴近一步挽住许琛的手臂,赧然道:“其实是我的一个初中同学,我转学之后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但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游泳课上救了我的廖以辰,是附中的校友,他把我拉进了附中的同学群里,那个女生…她也在群里。” 许琛认真听他说话,乍一听到廖以辰的名字,不由得愣了一秒。难以想象许珏要是知道自己口里的校友现在正住在他家里,并且彼此之间还存在着说不清的暧昧关系,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许琛心里无端升起了一种隐秘而羞耻的禁忌感。 “我主动加了她的好友,没想到,我们居然聊得来。”说到这许珏眼睛都亮了亮,兴奋道:“你知道吗哥,我们都喜欢模玩,有很多相同的模型收藏。而且我们还喜欢同一个乐队,而且最喜欢的歌都是同一首。我们真的很有共同话题,她性格很好,说话也很有趣。我们约好了在假期结束之前见一面。所以你说,我到底给她买点什么礼物好?” 许琛第一次见弟弟这样,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原来我们小珏这么早就情窦初开了啊,还惦记了这么多年。” “哥——”许珏头一回和哥哥探讨自己的感情问题,被调侃一句都很要命,只催着许琛赶紧给建议。 许琛又逗了他两句,终于认真说:“我觉得既然你们有那么多一致的兴趣爱好,你挑一个自己喜欢礼物,她一定也会喜欢的。” “自己喜欢的……”许珏又纠结了一会儿,最终下定了决心,在一家高达潮玩店里挑了一个新款的模型,到柜台付款。 许琛在一旁等待的时候,心里有些隐隐的担忧。心想第一次见面送心仪女生这样的礼物会不会不太好。 可转念一想,他毕竟已经不再年轻,现在的小孩到底喜欢些什么,他也缺乏认知。于是在思索了几秒后,还是放弃了向弟弟提出更改礼物的建议。 第27章 买完东西,两人坐电梯到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摁下钥匙的开锁键,车灯在停车场的角落里闪了一下,许琛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扭头问上车的许珏,“送你去地铁站?” “嗯。”许珏系好了安全带,点点头说了个地铁站的站名,善解人意道:“那儿离你小区近点。” 许琛动作微顿,许珏说的地铁站距离以前他住的地方确实近,可那房子离婚后已经给了肖详礼,他思索一阵,终于还是开了口,“小珏,我现在不在那边住了。” 许珏反应了一会儿,偏过头来不解地看着许琛。 “我现在搬回同盛了。”许琛说。 许珏皱着眉,“你们这回吵架闹到分居了?” 他换了个坐姿,把身体更大面地朝向了许琛,愤愤道:“可就算要分居,凭什么是你搬出来啊?他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不是。”许琛看见他情绪激动,恨不得立刻打电话把肖详礼约出来理论一番的架势,动手拍了拍许珏的手背,安慰道,“小珏,你知道的,我和他在一起十多年,真到了要分开的这一步,我不会和他计较这些。” “你总是……”许珏没被安慰到,许琛不争,他就习惯了替他争,可这次话到嘴边,却没能顺利地说下去,因为他迟钝地捕捉到了许琛话里某个更令他震惊的信息。 “哥?”他充满疑惑地出了个声,内心的情绪开始翻涌。 许琛也接收到了自己弟弟急于求解的心情,也许是地下停车场相对封闭和安静的环境给了他一些坦白的勇气,沉默了一会儿,许琛抬手打开了车子前排的阅读灯。 狭小的空间被暖黄色的光线点亮,许琛注视着许珏的眼睛,低缓清晰地说:“小珏,我和他已经离婚了。” “……” 坦白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也可能因为对象的许珏的缘故,使得他的心理负担也没那么大。 饶是如此,第一次向家人说出这件事的瞬间,身体也像是蜕了一层腐朽的皮,生出些赤裸凛冽的难堪。 许珏脸上的表情僵着,显然是还没消化这一今天的消息,震惊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许琛回答:“上上个月。” 许珏便就不再多问,他从小招人喜欢不是没道理的,尽管有些任性的小毛病,但从不会不讲分寸地令人难堪。 许琛主动交代,跳过了肖详礼出轨的事情,把该说的都说了。 许珏听得很认真,平日里对肖详礼的不满此刻反而都消失了,就好像那人只要和许琛没有了那层婚姻关系,就不值得他再分出半分的注意力去关心,表现得既不激动也不愤怒,只是看许琛的眼神带着化不开的心疼。 “哥,你是知道的。”结束的时候许珏说,“你下定决心做的事,我永远都支持,尤其是在这件事情上。” 许琛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随后发动车子离开了停车场,往顺路最近的一个地铁站驶去。 快到的时候,许珏突然偏头看向他:“哥,要不我今晚不回去了吧。” 许琛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听见许珏又恢复了往日里冲他撒娇的语气,“我今晚陪你去住吧。” 许琛已经把车停在了地铁口,想到此刻待在他家里的人,以及自己在出发前答应了廖以辰的话,只好硬着头皮拒绝了许珏的提议。 但在拒绝自己弟弟这件事上,许琛毕竟不熟练。 很显然,许珏接收得也不是很熟练。 他拧了拧眉毛,露出些不解的神色,今晚上许琛带给他的惊讶已经太多了,他这次没听话下车,静静看着哥哥,许久后问了句:“为什么啊?” 许琛只好说了个他能想到的理由:“那边还没收拾好,很乱,等我抽空整理一下你再来好不好。” 许珏撇了撇嘴,没再纠缠,听话地拎着自己的东西下了车。 许琛看着弟弟走进地铁站的身影,松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往同盛小区的方向而去。 回到家的时候,许琛刚在门口点亮密码锁,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廖以辰披着一件浴衣,应该是才洗好澡,头发还湿着,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沐浴乳的香气。 “你回来了?”廖以辰笑着错开身,把他让进门。 可这样的场景于许琛而言有些陌生,以至于他站在原地发了两秒的愣。 “我还以为你会回来得更晚一些。”廖以辰弯腰把许琛的拖鞋从鞋柜里拿了出来,放在他脚边。 一系列的动作都十分流畅,这房子是他经手收拾的,微末的细节里都透着熟稔,在这里住的几天,许琛常常会产生一种廖以辰才是房子主人的错觉。 “晚餐去吃了什么?”廖以辰像只在家里独自待了好一会儿的大狗,现在终于盼到主人归家,于是兴奋地围着人打转,要把几个小时没和许琛说上话的时间争分夺秒地补回来。 “最后挑了一家粤菜。”许琛换了鞋,又在玄关放下的身上带的车钥匙、手表,礼尚往来地回问道,“你呢,吃了什么?” “随便点了份外卖。”廖以辰挠了挠头,“我把东西收拾了下,刚才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为什么?”许琛停下了动作,扭头看向廖以辰。 廖以辰视线微垂,“我怕许珏要跟你过来…到时候来不及。” “说了不用你走。”许琛觉得这种小心翼翼的心态实在是不适合出现在廖以辰的身上,于是抬手擦掉了顺着他鬓角往下流的水珠,又问,“怎么不把头发擦干?” “我听见门口的脚步声,猜是你回来了。”廖以辰很喜欢他的抚摸,配合着低头,“你帮我擦。” 他们回到客厅,廖以辰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许琛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把自己和许珏坦白的事情说给他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习惯于将自己的情绪和心事向廖以辰倾诉。可能是对方已经知晓了他太多的秘密,也可能是廖以辰一直以来给他的反馈,让他面对他时负担很少。 不可否认地,他从这个小自己十来岁,且认识不过一个多月的人身上,获得了他人生头三十年都未获得过的值得信任的情感寄托。 廖以辰认真听完,不作评价,过了一会才顶着毛巾向后靠,把脑袋搁在了沙发沿上。 许琛低头看他,用眼神问“怎么了?” “你知道吗?”廖以辰开口说话,脖颈上凸起喉结明显地滚动,“我其实一直很嫉妒他。” “嫉妒?”许琛疑惑地皱了皱眉,猜测着问:“小珏吗?” “嗯。”廖以辰语音微扬。 他想起初中入学那个午后从他教室窗口路过的身影,也想起自己躲在办公室角落写了半个多小时的那篇英语练习题,想起所有他从未想过要告诉许琛的,他起因久远的、幼稚又拙劣的年少心事。 他不说,许琛就只能在自己有限的记忆搜寻,所以答案也谬以千里。 “为什么呢?”许琛手掌往后撑在沙发垫上,很认真地说:“冰淇淋,也给你买了的。” 廖以辰一下子笑出了声,他直起身扭过头来,看着许琛道:“你想哪儿去了?真把我当小孩子…” 许琛看着眼前人的一双笑眼,“可你和小珏就是一样大。” 第25章 言下之意是,你在我眼睛里本来就是个小孩。 廖以辰不认可,他一只手臂环过了许琛的腰,把人拉近了些,认真说:“我和他不一样,别忘了,我在追你呢。” “……还在追吗?”许琛嗫嚅。 说是在追,可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和情侣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在追,你又没答应我。”廖以辰一步步往沙发上靠来,咬准每一个字:“所以你要记得,我的目的可不是让你把我当弟弟。” 许琛被逼得直往后靠,终于退无可退,直到身体贴到一起,大腿感受到生机勃勃的某处,才偏过头去忍不住笑了,“没见过你这样追人的,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弟弟。”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慢了点,听起来像是某种意味不明的调侃,这样的语气出现在许琛身上,就显得很稀奇。 廖以辰听他说完,原本的尴尬反倒烟消云散,挑了挑眉把许琛搂得更紧,耍赖道:“怎么了?我年轻。” 一个人洗热水澡的时候他就来了些感觉,打开门见到许琛的那一刻更是反应剧烈。 这两天朝夕相处,因为手伤的缘故没尝到一点荤腥。可他本来就是欲望旺盛的年纪,喜欢的人在眼前,摸摸抱抱都如同隔靴搔痒,憋得他都快有毛病了。 许琛笑得停不下来,眼镜片下的眸子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点头道:“嗯,你是年轻。” 廖以辰眼睛一亮,以为得到了准许,便要动手往许琛衣服里摸,“那我……” “但年轻也不能出尔反尔。”许琛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地刮了下他的鼻梁,“说好了的,伤没好之前别乱想。” 廖以辰泄了气趴在沙发上,许琛扒开了他的手,站起了身,毫不留情地说:“我去洗澡了,那个…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第28章 廖以辰说自己嫉妒许珏,许琛本没放在心上。 不过隔了一天,这人不知道从客卧哪个角落里翻出两个游戏手柄,在得知这是他以前陪许珏打游戏用的后,原本没表现出多大兴趣的廖以辰瞬间挑了挑眉,看向许琛。 “你们玩的什么?”他凑近来说,“你也陪我玩一次。” 于是秋意渐浓的下午,两人坐在客卧床尾的小地毯上,一起玩一款叫做《outdoor eatate》的双人同屏小游戏。 游戏很简单,画风也很治愈,画面上两个一橘一蓝的小人,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动作也呆呆的,看起来就不太聪明。 他们要一起去完成一些简单的小任务,但是具体怎么完成只能自己动脑筋思考方法。两人一路赶羊、砍树,廖以辰操作着小蓝玩得不怎么顺利,一会儿用剪刀剪树干,一会儿又莫名其妙站到了羊背上,笑得直岔气。 不过没想到的是,许琛玩起游戏来操作居然很熟练。 游戏画面里,小橘领着小蓝获得了锯子,两人配合着锯好了树,又一起盖房子、挖宝藏、骑单车,一件件地做任务。 廖以辰坏心眼,操作着小蓝动不动就把小橘抱起来举到脑袋上,每到这时候,许琛就无奈地摇摇头,声音含笑地说,“快放我下来吧。” 廖以辰握着手柄懒洋洋地靠在床尾,一条长腿伸着,和许琛贴在一起,视线定在许琛的侧脸上,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盯着显示器,侧脸的弧度柔和,眼镜搭在鼻梁上,嘴角淡淡地勾起来,显得十分温和。 这样的时光,他以前也想象过,不过想的也不及现在真实发生的万分之一好。 通关游戏只花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差不多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两人讨论了下决定晚餐叫个外卖。 廖以辰半躺着浏览了一会儿外卖软件,没挑到想吃的。视线一抬,见许琛坐在前面弓着背盯手机,便有些心痒痒地直起身来,靠近了从后面把人圈进怀里。 “在看什么?”他把下巴搁在许琛肩上,亲昵地蹭了蹭。 许琛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突然靠近,连头都没有回,打完了字才回应道:“在看小珏发来的消息。”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的信息,语气平和带着笑意,和廖以辰分享道:“他好像有了个喜欢的女孩,两人约了今晚见面。” “是吗?”廖以辰并不是太好奇,但还是凑近看许琛手机屏幕上和许珏的聊天内容。 许珏和许琛的聊天很频繁,遇上这种事情,几乎事无巨细地把事情进展和哥哥分享,很多时候是把自己的和对方的聊天记录截图发过来,询问该怎么回复,最近几条则是为今晚上约会穿什么衣服来找许琛寻求建议。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饶是许琛,也会为了自己弟弟的恋爱预备对象而变得八卦起来,他微微回身朝向廖以辰,“据说也是你们那个同学群里的,你们初中时的女生,你能猜到是谁吗?” 廖以辰微微一怔,要不是许琛提起来,他都忘了自己还做过拉人进群这事。 中秋过后他紧接着出去参加比赛,又在江城遇见了许琛,满脑子都只有和许琛相关的事,不记得也实属正常。 不过最近好像还有谁和他提过什么群的事来着…… “怎么了?”许琛得不到回复,坐直了身问。 “没事。”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廖以辰不为难自己,笑着又凑近了些,“不过我还真想不到那群里有哪个女生是许珏会喜欢的类型,刚好明天六号同学聚会,没准两人今晚聊好了,明天就一起来了,到时候我给你打探情报。” 许琛没应声,突然往后缩了缩,视线把人打量审视了一会儿,问:“吃什么选好了吗?” “……” 廖以辰刚摸到他腰的手以一种被抓包的姿态迅速滑出了许琛的家居服,整个人泄劲地往后靠了下去,拖长了声音说:“还没呢,世纪难题!” 许琛看着他这模样,摇头笑了,下一秒手机响了起来,他低头看见许珏的名字,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接起了电话。 廖以辰偏头注视着他的身影,房间安静,能听到许珏的声音隐隐从听筒里透出来。 “哥,我到帝恒了,但是她说可能会晚点到,让我去她房间等,你说我该不该去?” “帝恒?”许琛疑惑道,“帝恒不是家酒店吗,你们吃饭怎么会约在那儿?” “哎呀,这里面也有餐厅的,她住得比较远,就在这儿租了一间套房,不方便回去的时候会来这儿休息。” 廖以辰思绪放空,许珏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只能听到许琛回答:“是这样啊…如果耽搁时间不长的话,还是就近找家咖啡店等吧,没正式见面就去人家女孩子住的地方不太好。” 明明是两个没太多恋爱经验的人,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学,廖以辰被这兄弟俩严阵以待的架势给逗笑了,歇了会儿才拿起嗡嗡震了好几下的手机看。 不是来电,而是姜怀荣在四人小群里轰炸咆哮。 -【新城哪儿来这么多车啊!!】 -【老子赶着去约会呢,给我堵半道上了】 -【图片:车队长龙.jpg】 -【图片:挡风玻璃竖中指.jpg】 廖以辰对他的约会不感兴趣,倒是打开图片看了看,发表道:-【怎么把你这台电动玩具开出来了?】 没等到姜二卷回答,樊卉卉出来发了个打哈欠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了段文字:-【你个二世祖成天在城南别墅区待着,没在这时间段开车来城里溜达过啊?晚高峰呐!】 -姜二卷:【这不是放假嘛,我想着应该没那么挤】 樊卉卉大概又在看不见的地方翻了姜怀荣几个白眼,-【晚高峰最大的原因是大部分人都会在这时间段冒出来找地方吃饭,放假不吃饭呐?还是你约会别人不约会?】 光是打眼瞅这一长段文字,廖以辰都能隔着屏幕感受到樊卉卉“约不上会”的怨气,在看见姜二卷又发了个情绪不太稳定的表情包之后,廖以辰扔下了手机,决定放弃外卖,起来和许琛一起做饭。 毕竟“居家约会”也是约会,要学会珍惜。 另一边,新城某条车道上,路特斯evija前面的堵车长龙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姜怀荣正要放下手机,微信里他今晚的约会对象突然又发来新消息。 -小珏宝贝:【你还有多久到?我找个咖啡店等你吧。】 姜怀荣烦躁地“啧”了一声,手指飞快打字:-【估计还要一会儿,没事,你就去我那房间等我,乖。】 -小珏宝贝:【好吧,你别急,慢慢来。】 放下手机的时候,前面的车子已经开出去一截,火红色evija后面跟着的suv却依旧保持着五米开外的绝对安全距离,发现车流动了也没打喇叭催促,姜怀荣心情终于好了一些,松开刹车给油向前。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帝恒酒店大楼前,许珏仰头看了眼豪华的摩天大楼,又看了眼手机里对方发来的房间房号和密码,最终还是捏了捏拳,提着自己带来的礼物袋,迈步进去。 电梯直达顶层,许珏走出来,整层楼都很安静,半个人影也看不见,他走到了对应房间的门前,输入密码,房门应声而开,紧接着玄关处的灯光也自动打开了。 许珏始终有些放不开,偷感很重地探头探脑打量了一会儿,才松了口气。 还好,房间除了大一些,配置高一些,倒也和一般的套房没什么区别。应该是大部分时间空置的缘故,屋里也没有太多个人空间的气息,许珏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在客厅的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客厅的灯没有开,巨大的落地玻璃能把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许珏坐着坐着,心里隐隐生出些落差感来。 初中的时候他们接触不多,但他也是大概知道对方家境殷实的。 直到现在快见面了,这种模糊的意识才有了实感,高级酒店的顶层套房按年包,聊天时出现的摆了一整面墙的模型和手办…… 许珏往沙发背上一靠,难得地烦恼起来。 姜怀荣到帝恒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透了,他扯了扯衣领跨下车,原本收拾得很骚包的发型也在路上被风吹得有些乱了,自然卷的发绺散了一些挂在额前,配上松了纽扣的滑料衬衫,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来。 他把车钥匙抛给了酒店门口的门童,大步子匆匆往里走。大堂经理认出来人,过来同他打招呼,一路把他送进了电梯。 要死要死…… 他面上一副高冷臭脸,心里已经把新城的交通骂了个底朝天。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走心地和一个人交流,也是第一次这么在意一场约会。 虽然和对方只是在手机上聊了半个月的天,但是却说不上来的舒服,只觉得合拍。更难得的是,他能感受到,对方也和他一样期待这次见面。 电梯门打开,他朝房间的方向走过去,开门的时候已经打好了道歉词的腹稿。 “小珏宝贝?”开锁声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最后缓缓地落在了空气里。 玄关处的照明灯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更朝里的空间黑漆漆一片,一点动静也无。 第29章 “没来啊…” 姜怀荣原本鼓噪激动的情绪落下去一些,疑惑地往里走,转进卧室看了一圈又转出来,仍是没看到人。 他撸了把头发,单手叉腰,有些苦恼地站在浴室门前,正想拿起手机给人发消息,视线忽然瞥见了皮沙发上凸起的一道黑影。 落地窗外透进来闪烁变换的霓虹光线,把昏暗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那身影只占据了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地半趴在沙发扶手上,脸朝下埋在臂弯里,像是因为等得太久不小心睡着了。 姜怀荣心头一动,失落感瞬间消失,脚步随即就往那边迈了过去,绕过茶几,厚地毯上的脚步一点点放慢了。 姜怀荣觉得自己胸腔也在随着那身影的呼吸起伏而跳动,他缓缓半蹲下身,轻晃了晃对方的肩膀,凑近了唤道:“小珏宝贝~” “嗯…” 对方无意识地哼唧一声,动了动。 姜怀荣这才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虽然这身影瘦瘦长长,但是这穿着未免也有些太中性了吧。 第26章 还有这声音…… 没等他想明白,沙发上的人已经悠悠转醒,直起身来。 窗外一道粉色的霓虹打过,把屋里的场景照得分明了些,姜怀荣眼睁睁看着坐起来的人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一点点和他对上视线,差点要一口气上不来。 “不是……”姜怀荣从地上站起来,脸色臭到了极点,“你他妈谁啊?” 一分钟后,房间的灯被全打开了,姜怀荣叉着腰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道,终于一屁股坐在了单人沙发上,气极反笑地盯着从刚刚彻底清醒过来就直愣愣站在那边的男生。 “现在说说吧,你是谁?怎么会在这?谁送你来的?”一连儿甩出来三个问题,他还顺带吐槽道:“这帮人还真是神通广大,不过也是服了,塞人就算了,居然连公母都能弄错…” 他语气轻蔑放荡,就算许珏再迟钝,这会儿也听出了点意思。 他长这么大,除了初二时遇上过一个没事就喜欢找他麻烦,最后还闹到请家长的傻逼,还没被人这么不礼貌地对待过,当即就捏了捏拳想打人。 不过眼下他实在搞不清状况,于是只好压着火气反问:“我还没问你呢?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别人的房间里?” “哈?”姜怀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别人的房间?这套房我从酒店开业包到现在,哪来的别人?你小子是摸上来偷东西还是时空穿越了,说啥胡话呢。” “你会不会好好讲话?”这人每句话的语气都能踩在许珏的爆点上,他克制再克制,保持理性地沟通道:“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是因为有人给我发了这里的房号和密码,才顺利进来的,你要不信可以去调监控。我在想是不是酒店把房间重复……” 没等他说完,姜怀荣皱着眉坐直了身,紧紧盯住了他,“你说的谁,谁给你发的房号和密码?” “乐…”许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说出了聊天时对方一直使用的一个英文名:“javari”。 话音刚落,姜怀荣“嗖”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视线把许珏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这才难以接受地问道,“你…你是小珏…宝贝?” 几个字一个比一个艰难地从姜怀荣嘴里吐出来,听得许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种违和的不适感瞬间蔓延全身。 两张表情都称不上好看的脸面面相觑,沉默的十几秒倏然跳过,终于相互在彼此的视线里咂摸出了一丝事件背后荒谬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对了微信,确定了细节,两人才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场期待已久的奔现是翻大车了。 许珏和姜怀荣隔着茶几分别坐在两侧对立的沙发上,都觉得这事太离谱,于是坐下来开始十分默契地你一问我一答,把这奇葩事从头捋了捋。 “我以为你是我兄弟的学姐,才加的你,谁知道货不对板,你还……” 介于是聊了半个月天的亲密网友关系,虽然此刻“见光死”了,但姜怀荣还是有种把对方当熟人的心理,这会儿的态度已经从装逼欠揍变作另一种别扭的欠揍,眼睛扫了扫许珏的冷脸,说完了后半句话:“你还是个男的。” “你加了人不会问问清楚的吗?我一开始就和你说了我的名字,这你都没反应过来?”许珏心情特别糟糕,语气也凶了不少。 “你只说可以叫你小珏,我他妈以为是你小名儿,这谁反应得过来!” 姜怀荣理不直气也壮,追问道:“那你既然不是我兄弟的学姐,咱聊起新大的时候你干嘛不否认?” “你没事吧?我本来就是今年新大的大一新生,和廖以辰在游泳课上遇见,不然你以为他干嘛突然拉我进群。”许珏从没这么无语过,继续轰炸:“倒是你,群里随便进个人你都加,你是不是这样钓鱼都钓习惯了,渣男!” “啧,”姜怀荣嘴上功夫不如许珏,加之这事本来就是他比较理亏,被突突得屁股在沙发上挪来挪去坐不稳。 “就是刚好撞上了你知道吧。原本我是让他把人拉进我们一小群里,但出了点小状况,哎呀我都和你说不清……”他摆了摆手,“总之我当时就以为他抽风把人给我拉初中同学群里来了。” “……” 确实是太多巧合的叠加,先不说一开始的认人乌龙,光是这大半个月聊下来,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能勘破真相,但俩人愣是磕磕绊绊地聊了下来,避开所有正确答案,宁愿相信对方是个语气、爱好与自己合拍的特别的女孩子,也没怀疑过对方是和自己同一个性别的男人。 捋完了这一通,许珏阴着脸坐那继续翻手机,一副誓要从那上千条聊天记录里翻出对方一桩桩罪状的模样。 姜怀荣倒是有些释然了,他一贯对待感情的态度就那样,纵然这次约会泡汤有点可惜,但永远秉持着下一个更乖的信念积极探索,所以情绪调整得很快。 他瞥见了桌上放着的黑色礼袋,手贱地勾过来看了看,发现里面是一个高达模型包装盒。 他十分惊喜地把盒子拿了出来,眼睛一亮,“哎哟,seed系列的非凡强袭自由,你给我带哒?” 许珏气不打一处来,劈手把hg模型的盒子夺了过来,“现在不是给你的了!” “小样,脾气还不小。”他蹲到茶几前敲了敲玻璃桌面,“行了别翻了,你肚子饿不饿啊?吃个饭再走呗,估计你也没心情出去吃了,我叫人给我们送上来。” 许珏掀眼皮瞅了他一眼,并不说话,他还在气头上,肚子饿了不想理人,憋着火也不想走,果然还是想找点理由把眼前这人揍一顿。 姜怀荣是个没眼力见的,自顾自打了电话言简意赅地叫人给他们送两人份的晚餐上来,又接上前言:“要我说啊,这事咱俩都有错,我虽然是秒加了你,可你也秒同意了啊,我和你聊天,你不也表现得很激动回应得很快吗?这乌龙咱说开了,以后就当多个朋友。” 不提还好,说起这个许珏更来气了,他为什么加这人啊?还不是因为这人当时用他初中有好感那个女孩的照片作头像。 态度轻佻又放荡,说的话也莫名其妙,还好意思在这说交什么朋友,他许珏从小到大也没这么不搭调的朋友。 他憋不住火,还是吼出了声,“谁让你还用女孩子的照片做头像了?你变态啊你!” “嘿你这就有点人身攻击了啊!”姜怀荣特傻逼地朝许珏指了指,“那是我女神的照片,我拿来作头像怎么了?再说和你聊上之后我不就换了嘛。” 这话说得出口就显得奇怪,像是在给对象解释啥的。 许珏被气得哑了声,“你……” 姜怀荣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实话实说,他头像是两人加上好友的第三天换的,那天他们聊了一整天的电子游戏和模玩,晚上互道晚安的时候他就担心引起对方误会,于是痛痛快快把自己那个被樊卉卉叨叨了多年的乐莹头像给换了。 房间门铃这时候响了起来,应该是送餐的人上来了。 姜怀荣走过去开了门,没一会儿就有两个服务生把吃的东西端进来,就近放在了落地窗边的立式小圆桌上。 “姜少…你们慢用。” “嗯,出去吧。” 许珏站在原地没动弹,他气得都没什么食欲了,但在听到服务员那声称呼时,身体微微一僵。 他视线随着姜怀荣的动作而移动,眸子里的神色彻底沉到了谷底。 “过来吃啊,杵那儿干嘛。”姜怀荣已经在桌前坐下,朝许珏摇了摇筷子,那股二世祖的调调又上来了,特讨人厌地说:“放心,吃顿饭而已,姜少请你。” 许珏乖乖走到桌子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姜怀荣把一套餐具放到许珏面前,排除没开灯那会儿,两人还是第一次这么坐这么近,姜怀荣偷偷抬眼看许珏。 该说不说,这小男生长得还挺好看。 清隽帅气的一张脸,眼睛大,皮肤白,长相偏温和文雅挂,但是神色气质又带着点小劲儿,很好看很招人。他平台旗下的主播,无论男女,都找不到一个像这样的。 要不是个男的,他还真想…… “你是附中18届哪班的?”许珏突然发问,打断他跑偏的思绪。 姜怀荣咽下一口汤,差点呛了呛,“六班啊,和我女神一个班。” “是嘛…” 许珏声音冷冷的,引起了姜怀荣的注意,他见对方并没有拿他递过去的餐具,脸色也依旧很难看,心里顿感乏味不少。 果然好看的人就是难相与,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消气,而且看向他的眼神…… 怎么还越来越凶了? “你全名是不是叫姜怀荣?”许珏问。 “是,怎么的?”姜怀荣少爷脾气上来,语气也沉了沉,“你到底吃不吃,不吃就先走吧。” 许珏“啪”一声拍桌站了起来,大吼道:“吃你个头!” 这一拍动静不小,桌板颤了好几颤,连带着碗里的汤都飞出来,溅了姜怀荣一身。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彻底火了,“卧槽,你他妈发的什么疯?” 许珏捏着拳气得直发抖,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会是这样,难怪他看这个卷毛猪越看越熟悉,就连这一堆糟心事给他的感觉都出奇地熟悉。 他早该想到的,这么讨厌的人整个新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许珏在心里想了一圈,立马脑补出一场拐弯抹角捉弄人的大戏,连带着把廖以辰也恨上了。 “你和你那好兄弟要找我麻烦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恶心死了,阴魂不散!” “你说什么呢!老子这衣服可贵,你赔得起……”姜怀荣听得云里雾里,抬头一看,话音却倏然止住了。 眼前的男生紧绷着一张漂亮的脸,眼圈发红,虽然大概率是气的,但这样一副愤然欲泣的模样,还是让人下意识地说不出重话来。 “你……” 许珏没坚持到他说下一个字就扯了包转身离开,姜怀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之间肯定又有了什么误会,追到门边,已经不见任何身影。 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微信,不出所料对方已经飞速把他给删了。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姜怀荣心里一阵烦躁,他扯扯头发,转而点开廖以辰的电话拨了过去。 几秒后,机械的电子女音响了起来,电话没人接。 “操…兄弟也他妈靠不住。” 第30章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许琛和廖以辰正在厨房灶台前,一个洗碗一个擦碗,很是和谐地分担着家务。 他两吃完饭又懒了一会儿,现在才起来收拾,听见门铃声,许琛先是愣了愣,问廖以辰,“你叫什么东西了吗?” 廖以辰系着条围裙,大高个子把明明已经是大号的围裙穿出一种短半截的滑稽感,他朝许琛摇了摇头,示意没有。 门铃又响了几声,有种越发急切的架势。 许琛心里隐隐不安,害怕又是肖详礼上门来闹,于是面色微沉,放下了擦碗的抹布走出厨房,向玄关而去。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想象中的人,而是一脸委屈的许珏。 他还来不及惊讶,就被人一把环抱住。 “哥…”许珏的声音哑哑的,把脑袋埋在许琛肩上就不再直起来。 自从许珏上了高中以后,许琛都没见自己弟弟这么难受过,他一时间也忘了别的,顺了顺许珏的后背,温柔问道:“这是怎么了?” 许珏歇了好一会也不说话,许琛安抚道:“进屋慢慢说,好吗?” 许珏这才点了点头,把人松开,像小时候一样扯着哥哥的手,“我今晚不回去了,我想和你睡。” “好…”许琛答应的瞬间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才被许珏的样子吓到只顾着安抚,现下才反应过来,他屋里还有一个大活人呢! 此刻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许珏已经把房门合上,要和他一起进门。 许琛脑子里把怎么解释盘算了一遍,但好像不管怎么解释,让许珏接受同龄的初中老同学兼大学新校友突然出现在自己性取向为男且离异不久的亲哥哥家里,也多少有些超纲了。 思绪纷乱飞转,那一刻许琛都有些超现实主义地想能不能来个什么空间扭转,把厨房里的廖以辰连带他的生活痕迹全都瞬间挪移出去。 可终究这个世界还是遵循基本物理法则的,空间没有扭转,反而是厨房里的廖以辰靠自己的那两条大长腿施施然走了出来,系着围裙的高大少年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泡沫,眼神在看见门口两人的一瞬间,也猝然愣住了。 更震惊的人是许珏,他脚步一顿,浑身僵住,呆滞了两秒才从廖以辰身上撤下目光,飞快地扭头看向许琛,又返回去看廖以辰,反复两次,才确定不是自己被气花了眼。 “哥…”许珏问的缓慢,“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 第27章 几分钟后,装了热水的水杯被放到许珏面前。 廖以辰搁下杯子,习惯性地想坐到许琛另一侧的位置上,但被许珏悠悠飘来的眼神一刺,只好脚步偏转,走到了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许琛还在磕磕绊绊地给许珏解释,“……就是这样,所以他母亲,也就是我曾经的硕导,托我照顾他一阵。” 许珏拉着哥哥的手,耳朵里听着,视线却一直防备地看着廖以辰,就好像他是什么坏事做尽的恶人,接近他哥哥也是不怀好意。 许琛说完,见许珏没再问什么,松了口气反问道:“你呢小珏?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今晚不是和那个女孩子去约会了吗?” “那人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女孩子,我被人耍了。”许珏语气低沉,“他是个男生。” “?”许琛疑惑地一顿,反应过来才焦急地把许珏来回扒拉了一圈,“为什么啊,那人为什么故意骗你,你有没有出什么事?” 许珏摇了摇头说没事,突然抬手指向了对面的廖以辰:“至于是为什么,我还想问问他。” 廖以辰本以为自己是个局外人,都在想要不要找个机会起身离开让这两兄弟聊,没想到一下子成了焦点,见两道视线齐刷刷看向自己,一时无措道,“我?” “就是你!”许珏扭头向许琛解释,“今晚来的那个男生,就是我在附中的时候天天想方设法找我事儿的那个,哥你还记不记得,初二我差点和人打架被叫家长就是因为他!” 许琛对这件事确实还有印象,许珏从小到大都乖,唯一一次被叫家长,也不敢和爸妈说,只好给他打电话让他去。 许珏见他果然还记得, 就接着说:“那人叫做姜怀荣,他说他和廖以辰是好兄弟。”他往前坐了坐,看着廖以辰,“我就想问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新大意外遇见我,把这事说给你那好兄弟听,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场整蛊人的好戏?” 廖以辰皱着眉听完,终于是明白了,一时间,那些被他忽略了的细节全都想了起来。 没想到他拉个人进群,居然阴差阳错地搞出这么一场大乌龙。姜二卷这厮也是真厉害,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给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更没想到的是许珏平时看起来挺理性一个人,遇上姜怀荣脑洞能变得这么大。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许琛,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平气和地把自己知道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许珏的态度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放松,他独自想了好一会儿,又用眼神向哥哥征询意见,最后才软了语气朝廖以辰问:“真不是你们故意设计的?” 廖以辰微笑着保证,“绝对不是。” 大概是他坚定的语气和看上去不至于和姜怀荣一起干蠢事的态度让许珏念头松动了些,看向他的眼神终于不再那么敌意。 廖以辰不禁感叹,当年姜怀荣到底是对人家做了多少坏事,才让许珏这么记忆深刻。 初中他和他们不在一个班,加之学习和训练时间本来就少,对这件事的细节知之甚少。可说起来要不是因为他当年想借此见许琛一面,乱给姜怀荣出主意,也许这两人也闹不成那样。 想到这廖以辰忽然有些心虚,“这样吧,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我和姜怀荣确实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他这人一贯嘴上没把门的,如果他今晚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我先替他给你道个歉。” 他这样说,许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嗫嚅道:“又不是你的错…” 廖以辰在口袋里摸了一遍也没摸到手机,这才想起来,好像是下午和许琛在客卧里打完游戏之后就把手机丢那儿了,于是起身走进了客卧。 拿起电话,才发现已经有两通来自姜怀荣的未接来电挂在通话记录里。 看来是已经找过他的… 廖以辰点了回拨,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接起来,听筒里先是震耳欲聋的背景音,随后姜怀荣的声音才贴着信号传过来。 “喂,廖帅啊,你终于舍得回我电话了你。” “你在哪呢?”廖以辰问。 “酒吧啊,就凯旋路那家,”姜怀荣一副微醺的语气 ,不忘约道:“你要来吗?” “我不来,你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 “就这么说呗,真麻烦。”姜怀荣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和身边的女生搭了句腔,随后换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行了,你说吧。” 廖以辰:“才把人给气跑一个,立马又转移战场了,你还真是精力旺盛。” “哦!”姜怀荣一副这才想起来的模样,“我正要问你呢,你前不久拉进群的那个人是何方神圣啊,今晚泼我一身汤。诶不对啊,我这都还没和你说,你怎么知道的?” 廖以辰靠墙倚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呢?人现在就在我一墙之隔的地方待着呢。” “卧槽,战斗力这么强的吗?”姜怀荣委实震惊了下,“你…你不是在你那新欢老师家里住着的吗,他怎么找着你的?” 他不知道廖以辰的十年暗恋史,只知道自己兄弟最近突然开窍追人,对象还是个大十来岁的新大教授,背地里还和樊卉卉八卦吐槽过不少次,遭了不少白眼。 廖以辰又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真想不起来人家是谁了?” “谁啊?” 廖以辰是一点不指望了,直截了当道,“他叫许珏。” 姜怀荣一向不擅长记忆和思考,依旧困惑非常,“许珏?我认识?…很重要吗?” 廖以辰彻底败了,心说你以前给人家找麻烦、使绊子、塞情书搞诬陷的事是一点没往心里记,只好再次提醒,“你们初中做了一年半的同班同学,后来人家转学走了。” 这次听筒那边终于沉寂了下去,死一般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姜怀荣才跟被人踩了脚似地叫起来,“卧槽,是他啊!” “不是……我记得他以前不长这样啊,那不是个瘦猴似的小男生吗?” 姜怀荣兀自倒腾了一阵自己不靠谱的记忆中枢,最后不得不相信廖以辰的话,后知后觉道:“怪不得他又突然发脾气,不对,他是不是以为,以为我……” “他以为我和你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故意设计耍他。” “冤啊!”姜怀荣酒都醒了,吐字清晰且大声,“都多大了,我有这么中二吗?而且我哪有这美国时间搞这档子事?你不说我都不记得了。” 廖以辰相信姜怀荣不会兜这么一大圈犯贱,但这人恶事做朝前,也怪不得别人会误会。 “明晚上同学聚会,我带他去,你好好跟人解释解释。”廖以辰说。 姜怀荣犯了难,“别了吧,这事还要解释吗?太尴尬了,实在不行他误会就误会呗,我以后不和他有联系不就行了。” “不行。”廖以辰突然斩钉截铁道。 姜怀荣被噎了一下,“嗯…为什么啊?” 廖以辰轻轻笑了声,“因为他是我未来爱人的亲弟弟。” “……操。” 第31章 附中群里约的聚会其实是一种小范围的聚会,大多是初高中部都在附中念的,尤其能挤进廖以辰姜怀荣他们交友圈子里的一帮人。 姜怀荣爱折腾,每年都负责提供场地,来的人当然也不是单纯来吃顿饭唱首歌那么简单,而是都把这场大多数富家子弟参与的聚会当作一次不可或缺的社交活动,来实现信息共享和利益交换。 这也是姜怀荣会把廖以辰拉许珏进群的动机搞错的原因之一,因为群里那帮人也经常会这样,把一些明明不是校友的伙伴拉进来,方便和人攀交情。 许珏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今天之前都还很期待,如今却怎么都不愿意再去。 理由倒是和姜怀荣出奇的一致,不想再见到对方。 廖以辰没法勉强他,许珏去洗澡的空当,终于逮着机会和许琛共处。 两人在厨房收拾刚才没弄完的残局,廖以辰趁许琛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转身的瞬间,突然俯身把人困在身前。 许琛吓了一跳,压着声音道:“做什么?” “放心,他在洗澡。”廖以辰笑得狡黠,也学他压着嗓音:“听…不…到。” 厨房和浴室相邻,静下来就能听到淅淅沥沥的花洒声,许琛放松了一些,抬眼和廖以辰对上视线,“别胡闹。” “你怎么不帮着我劝劝?”廖以辰假意埋怨道。 “劝什么?小珏他自己不愿意去。”许琛说,“他从小就倔,我也不想勉强他做不愿意的事。” 廖以辰又把人逼近了一些,“你这样说,我会吃醋的。” 许琛被他似真似假的酸溜溜语气给逗乐了,突然凑近轻轻在廖以辰侧颊啄吻一口。 “……” “你不愿意做的事,我也永远不会勉强你做。”许琛说,“我希望你努力得到的,都是你想要的。” 廖以辰怔了怔,许久才低下头,呼吸挨近,嘴唇刚要和身前人贴上,浴室门突然“啪嗒”一声打开了。 “我改主意了,明晚的聚会我要去!” 许珏的声音破开火热的空气震荡人的耳膜,许琛一下子推开眼前的人,匆匆走出厨房。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呢小珏。” “我才不管那头卷毛猪,我有另外想见的人。” “别这么称呼人…” 廖以辰听着外面传来的交谈声,很是无奈地笑了笑,翻身靠在了橱柜前,冷静了许久才走出厨房。 附中今年的聚会定在泛悦天地的一个高级会所,自然也是姜怀荣家大大小小娱乐场所里的一间。 这里吃喝玩乐一条龙,提供的都是些高端服务,出入的也都是些香车宝马,所以许琛开着自己那辆沃尔沃把两人送到地点时,反倒显得有些过于朴素。 露天停车位上,白色的suv临时停车区不远处就停着一辆火红色的豪车,光看那奇形怪状的造型就知道价格不菲,属于在路上跑着明眼人都会退避三舍的类型。 没有男孩子会不喜欢车,许珏也一样,刚拉开车门就注意到了,颇为惊喜地往那边蹦跶了两步,“这不是游戏里的车吗,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 另一边的廖以辰慢半拍下了车,听见许珏的话,脸上不动声色地露出一丝笑。 会所正门前,原本无动于衷的接待人员看见后下车的廖以辰,突然脚步匆匆往这边赶来。 “一会儿你就别来了。”廖以辰在驾驶位窗前俯身,瞥了眼不远处围着那辆路特斯evija溜达,显得没心没肺的许珏,轻声对许琛道:“放心,我会把他安全送回去的。” “嗯。”许琛应声,“那就拜托你。” 转眼间,那名西装革履的会所接待已经喊着“廖少”来到近前,不一会儿就领着两人进了会所。 许珏是进了门才觉察出一丝怪异的氛围,沿路经过的环境安静素雅,踏着低洼水池上的方形石砖走过一个颇有调性的小院,沿途每一个盆栽和每一束灯光都布置得宜,各种摆设精致奢华得让人不免拘谨。 其实他自小的成长环境并不差,至少从没让他在同学朋友面前自卑过,所以也就养成了他随性洒脱的个性,不会刻意隐藏自己对什么东西的喜恶,但是这种过于悬殊的经济差异,还是让他不免局促起来。 似乎是感受到许珏的情绪变化,一旁的廖以辰微微落后了半步等他,“别担心,有什么事找我。” 许珏朝他点了点头,“嗯。” 最开始当然是晚餐环节,走进餐厅,内设奢华与外面一脉相承,华丽的吊灯投射出柔和的光线,宽阔的空间里只安置了六桌酒席,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酒杯,此刻还没开餐,提前到的人们无论男女个个穿着得体,都聚在餐厅一角的休闲区,打牌的打牌,玩闹的玩闹。 但是随着廖以辰的出现,那方热闹忽然静了一下,许珏一眼就看见了白色沙发中间被贴了满脑袋纸条的姜怀荣,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怎么才来?” 姜怀荣一把扯下了脸上的纸条,对面樊卉卉阻止不及,只能放任他把连输十局的证明揉吧揉吧扔到了桌上,从一群人围着的桌前站起身,朝廖以辰他们走了过去。 “就等你…”话音顿了顿,姜怀荣目光往另一头的许珏脸上扫过,接道:“…们了。” 四目相接转瞬即逝,许珏轻哼了一声,扭开头去。 樊卉卉缩后一步跟了过来,抬臂斜撑在姜怀荣肩头,兴趣盎然地打量着廖以辰身边的许珏,“好久不见啊,学委,还记得我吗?” 第28章 她今天穿了一身颇具朋克风的衣服,已经长长的短寸刺啦啦地扎在脑袋上,右眉上小圆钉闪耀非常,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摇滚青年,可讲话的声音又是分明的女声。 许珏被完完全全地吸引了注意,可是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把人想起来,只好疑惑地摇了摇头,“抱歉啊,可能是你变化太大了,我不记得了。”说完又礼貌地道了一次歉。 樊卉卉被他逗乐了,“还真是一点没变啊,又乖又古板。”她说完一把上前揽住了许珏的背,把人从廖以辰身边拐走,一边说话一边带着往餐厅里面走,廖以辰知道她不会做不靠谱的事,便也没管许珏频频回头求助的眼神,反而朝他递了一个放心鼓励的微笑,任由两人走远。 不少人前来和廖以辰打招呼,散去后,姜怀荣才得以和他搭上话,别别扭扭道:“没想到你还真把人带来了。” “怎么了?”廖以辰偏头睇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脸皮这么薄了,道个歉又不会掉二两肉。” . “操,我怀疑你在骂我。”姜怀荣愤愤。 廖以辰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感觉对着他挺难说出口的。你昨晚跟我说完,我全他妈想起来了。妈的,以前也太傻逼了,我甚至往他书包里塞过情书你敢信。”姜少爷一脸震惊地自我唾弃,说完又远远地朝许珏所在的方向看去,许珏在人群里还挺显眼的,人长得好看,谈吐交流也自然活泼,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和大家熟悉上了。 廖以辰的视线也落在那边,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人,不由得皱了皱眉,“丁奇文也来了?” “嗯。”姜怀荣冷哼一声,“比我脸皮厚的人这不就出现了,去年你爸没答应投资,他家华兰地产那个项目就没吃下来,这小子在聚会上阴阳怪气被你赶走,今年居然还有脸来。” 丁奇文也是他们这帮富家子弟里很出名的一个,倒不是因为像廖以辰、姜怀荣他们一样在家世背景过硬,而是他这人足够变态,传言说他男女不忌,手段恶劣,当年在高中就有着不少令人惊愕的流言。 去年丁奇文因为华兰地产项目的事情找过廖以辰很多次,他很少插足泽锐的生意往来,但出于同学情面,还是帮忙把材料递到廖泽仁那里,但也仅此而已,最后丁家的策划没能打动廖泽仁,投资自然也无从谈起。 丁奇文却认定是廖以辰没有出力,那个项目对丁家又极其重要,所以便在去年的聚会上出言不逊。 当时正值高二暑假,整个高中生涯,班里的人虽然都知道廖以辰背景不凡,但因为平日里待人随和,让人察觉不到距离感。那天他第一次发火冷脸,让不少人都幡然意识到,这人是站在整个新城乃至全国顶层圈子里的泽锐资本的太子爷。 廖以辰的视线停留得久了,那边丁奇文似乎也察觉到,微笑着朝他投来目光,在那占据了半面墙的酒柜前端起手里的香槟杯朝他虚空敬了一敬。 “操,挑衅呢这小子。”姜怀荣不满道。 廖以辰也把眉头蹙得更深了,要是他知道今天丁奇文也在,说什么他也不会带许珏来了。 “看着点,别让他靠许珏太近。”廖以辰低声向姜怀荣道。 姜怀荣原本还有些懵,思索了一瞬,也瞬间反应过来了。丁奇文这人性格怪异、睚眦必报,今天亲眼见廖以辰带着许珏来,加之许珏本来就是他喜好的类型,不免就会动什么歪心思。 他视线探索,眼见着丁奇文隐隐有向许珏靠近的势头,心里不由得一阵慌,提步就要过去加以阻拦。 只是步子已经迈出去,又匆匆退了回来,着急忙慌地朝廖以辰问道,“我说…许珏真是你未来小舅子,你没哄人吧。” 廖以辰朝他掀了下眼皮,总算是明白了樊卉卉无数次向他吐槽时的心情,淡淡道,“废什么话。” 姜怀荣闻声朝他晃了晃食指,“记一功啊,你和你那许老师结婚我可得坐主桌。” 廖以辰忍了又忍,才控制住自己抬腿踹向姜怀荣屁股的冲动,保持住了他一向在人前的分寸和得体。 第32章 姜怀荣步子迈的很快,几步便走到人群中间,招呼大家可以寻位就坐,晚餐即将开始。 他于虚空中和樊卉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虽然天天互怼,但是极为默契,一个眼神就能理解彼此的用意,下一刻,樊卉卉领着许珏坐到了距离酒柜最近的一张餐桌上。 姜怀荣在另一边招呼两个相熟的同学把丁奇文引到了另一张餐桌,随后不急不忙地坐到了许珏旁边,厚着脸皮跟人搭话。 廖以辰在餐厅外的回廊上站了一会儿,朝手机里回了几条消息。 回廊下绕着一条低浅的水渠,被灯带照亮的粼粼水波倒映着庭院光景,偶有人影逛过,是被侍应生带着从不远处平台走向电梯间的客人。 廖以辰的目光落在那道身穿黑色西服的身影上,心里升起奇异的熟悉感。 他微眯起眼,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了视线,转身从侧门走进了餐厅。 空间转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许珏被樊卉卉和姜怀荣两大魔头夹在中间的可怜样,活像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看样子应该是姜怀荣作要给许珏倒酒,樊卉卉恶趣味地在一旁看戏。 廖以辰见许珏护着自己杯子皱着一张脸和姜怀荣对峙,越来越觉得把人带来是自己做的一个错误决定。 许珏和许琛长得像,但表情要生动活泼得多,廖以辰不忍心看顶着那样一张脸的人难受太久,于是走到座位后,抬手拍了拍姜怀荣的背。 姜怀荣回头见来人是他,看懂示意,“啧”了一声挪屁股坐到隔壁。 廖以辰落座,桌上的人又朝他打了一圈招呼,这才开始用餐。 讨厌的人被隔开,许珏松了一口气,但看起来依旧不太高兴,饭吃了一半,大家都开始端起酒杯窜桌敬酒,许珏不止一次地四下张望,然后又失落地低下头。 廖以辰注意到他的动作,问:“怎么了?” 许珏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一块糖醋鱼,偏头和廖以辰对视一眼,终于开口问:“你认不认识乐莹啊?” 廖以辰讶然一顿,瞥了眼另一边正和人胡扯的樊卉卉,回问许珏:“你一直想见的人是乐莹?” “是啊。”许珏说,“我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她,我见群里不是有人说往年的同学聚会她会参加的吗,今年是不来了吗?” 廖以辰搁下筷子,轻轻笑了下,“那也说不准。” 许珏听了这话重燃希望,终于放过了那块几乎要捣碎了的鱼肉,“那我再等等。” “廖少!” 一道声音突然破开周遭和谐的嘈杂,带着让人不适的语调,自身后传来。 周围顷刻间安静了下来,廖以辰没有回头,脸上的表情却冷了下去。 丁奇文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酒杯,已经走到了桌前,自顾自挤进廖以辰和许珏座位的中间,“廖少,我想来给你敬杯酒,可是他们都不让,拦着我。”他直起身抬臂朝四下里一摊,酒杯易手,又再次向廖以辰俯下身来,一副虚以委蛇的恭敬,“我说,廖少宽宏大量,自然不会因为一点过往小事和我计较,你说是不是啊,廖少。” 同学聚会,大家一般不会这样称呼他,丁奇文这么叫,显得阴阳怪气。 廖以辰目前为止也只喝了一点葡萄酒,还是在姜怀荣极力推荐强行给倒上的。他听着丁奇文的话,指尖捏着杯脚,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对方。 桌上的气氛尴尬至极,逛到隔壁桌的姜怀荣见情况不对,扒开人群往这边赶。 丁奇文见讨不到好,忽然把目光转向了许珏。 “廖少不愿意赏脸的话,你带来的这位,应该能代劳吧?生面孔啊,也是附中的?” 他从刚开始就将一只手搭在许珏座位的椅背上,这会儿姿势转换得十分自然,身体微俯,一下子就把许珏罩在自己的投影里,眼睛直溜溜地盯人,像只不怀好意的动物。 许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另一侧躲了躲。 “众人都拦你,还是没拦住,该说你是莽撞还是愚蠢?”廖以辰突然开口,声音冷淡。 丁奇文转回视线,只见廖以辰往后靠到了椅背上,姿态放松,明明居于低位,但看向他的眼神却是与生俱来的倨傲,让人不由地心惊。 那话语里的讥讽让丁奇文后知后觉地感到耻辱,侧颊的肌肉扯了扯,还未发作,一个力道忽然揽过他的脖颈。那力道说是揽,不如说是勒,一下子就把他扯得后退一步,彻底退出了能与廖以辰保持对视的范围。 “丁少兴致这么好,怎么不来找我啊。”姜怀荣人高马大地往丁奇文肩头上一压,“一会儿咱们接着去七楼,红的白的,任你挑。” 他一边说一边借着酒劲儿把人带走,许珏缓缓坐正身体,仍心有余悸,看着姜怀荣和那个眼神可怕的人渐渐走远,第一次对那只卷毛猪生出了一丝感谢的心理,并决定一会儿他要是想和自己道歉,就勉为其难地听一听,不像先前打算的那样转身就走了。 这一点小插曲很快被揭过去,晚宴结束,大家纷纷转移战场。 会所七楼和下面几层的风格都不太一样,用樊卉卉的话说,就是终于能看出是“姜二卷会光临的地方”了。 姜怀荣推开一个包间门,里面的空间已经能媲美一个小型club,蓝紫色光线从天花板流泻到墙壁,有舞池有吧台,甚至还有dj台和完整的音响设备,一个充满金属质感的音浪空间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樊卉卉眼前一亮,立马跨上台去摆弄那些设备,几个音符立刻在房间里响了起来,她兴奋地朝姜怀荣吹了声口哨,“这音效不错啊。” “你随便玩。”姜怀荣一副阔少爷姿态,在舞池中间转了一圈,指了指尾部吧台的位置,许珏回身望去,吧台里一个身穿紫色衬衫加黑色小马甲的调酒师向他们微微躬身。 “今年咱们没有没成年的人了吧?”姜怀荣笑着问了一句,“想喝什么就和凯文说,大家尽兴!” 一群人刚才多多少少都喝了点酒,见了这架势都兴奋躁动起来。 “听点什么?”樊卉卉的声音随着话筒传遍。 一个男生高举手臂大喊,“veni vidi vici!” 经典的打碟曲。 樊卉卉应声而动,劲爆的音符下一秒就炸满听觉,房间的光瞬间暗下来,环墙的三面大屏上出现动感的几何画面,全屋光线也开始随着音乐节奏性地跳跃,众人都分散舞动起来。 许珏没见过这场面,有些羞怯又有些好奇,跃跃欲试的模样。 廖以辰在旁边看出他的意思,俯身嘱咐道:“我去吧台卡座那边,玩累了想回去就叫我。” “嗯。”许珏听清了话,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人,有顾忌刚才在餐厅发生的事,开口道:“你要是想离开就先走吧,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 “没事。”廖以辰道,“答应了许琛哥要把你安全送回家。” 许珏觉得廖以辰在提起自己哥哥的时候语气有些莫名的亲密,但没来得及多想,眼前的男生就走开了。 廖以辰并没有径直走向吧台,而是先找到姜怀荣,让他帮忙盯着点人。 “知道了。”姜怀荣答应着,眼神在忽明忽暗的舞池里寻到了许珏的身影。 许珏正举着手一下一下地跟着音乐蹦跶,动作不是很大,额前头发跟着颤,跟只四肢力量还不是很足的小兔子似的,一边蹦还一边转圈,脸上笑得贼欢乐。 姜怀荣看得有些愣神,连廖以辰和他说话都忘了应。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姜怀荣突然回过神来,面对着廖以辰审视寻味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脸上似乎是挂了笑,一点点收回嘴角,正色道,“放心,我让人在楼梯口和电梯口守着呢,丁奇文到现在都没上来,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没准是下不来台,已经自个儿走了。” 廖以辰突然想起晚宴开始前自己在餐厅外看见的那个背影,还是有些担心,“有情况通知我。” “嗯。”姜怀荣应声,和廖以辰一对视,空气又有些怪异起来。 “啧,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廖以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意味深长地拍了下姜怀荣的肩,默默走开了。 吧台脱离了舞池耀彩流光的环境,光线是稳定的暖调。 有几个人在这边点了酒,坐在沙发里聊天,廖以辰向凯文要了一杯godmother。 手机里没有最新的消息,廖以辰算了算时间,点开一个聊天框,打字发送。 -【到哪了?】 隔了几秒,大提琴的头像跳了一下,冒出新消息。 -【出租车上,大概半小时到。】 廖以辰笑着瞥了眼dj台上挥手扭动、嗨翻了天的樊卉卉,抬起飘着橙皮扭花的古典酒杯喝了口酒,把楼层和房号给对面发了过去。 一杯酒的时间,劲曲已经换了好几首,廖以辰见姜怀荣终于挪到了许珏身边搭上话,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没再那么水火不容,于是放心一些,起身走出了房间。 门一关,再大的动静也瞬间消失,耳朵终于清净一些。 廖以辰一个人走到观景台,夜风清冽干净。 这个会所建筑很是有趣,有些仿造邮轮的设计,上层小下层大,三楼、五楼和廖以辰此刻所处的顶层七楼都有一块凸出的半圆形观景台,能把楼下由灯光、水渠、石板以及无数奇石异草构成的新中式图景尽收眼底。 第29章 廖以辰觉得这画面不错,一时兴起拍了张照片,给许琛发了过去。 分享欲这东西似乎是和许琛关系亲近之后,才忽然在他的意识里生长出来,每一次都能得到高效的回应。 这次也一样,许琛的回信来得很快。 -【很漂亮。】 -【已经吃完饭了吗?】 廖以辰看完了那两行字,脸上挂上了笑,没忍住就给许琛拨过去一个电话,亲口回答道:“吃完了,你呢?” “刚吃了意面。”许琛那边有隐隐的水声,话音有些远,“怎么回事,上课不好好听也就算了,聚会也开小差吗?” 廖以辰失笑,“许老师好严厉啊。” “不好玩吗?”许琛认真问。 “没有。”廖以辰顿了顿,“想你。” “……” 太精简又太直白的情话,隔着这分开还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黏糊肉麻得有些过分。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楼下的观景台有谈话声随着风缓缓飘上来,廖以辰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有些清晰。 “那就早点回来。” 出乎意料的回答在耳畔响起,似有实质,顺着听觉神经流入心田。 许琛语气赧然急切,说完最后一句就率先挂断了电话。 廖以辰愣了楞,心里的暖意一点点退了下来。 视线往下,五楼凸出的露台上,交谈声已戛然而止。 一个西服笔挺的男人抬头和他对上视线,微笑地朝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酒杯。 第33章 是那个曾在寻宴酒吧门前拉拽许琛的人。 ——徐志良。 廖以辰在脑海里搜寻出对方的名字,想起那天晚上他背着许琛上楼时,他在自己背上的解释。 “那个人叫徐志良……是我之前的一个合作伙伴……” 廖以辰视线下移,睨着底下露台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表情也看不出破绽的男人,记忆翻阅到更早的一幕。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商务酒会上。 要说廖泽仁和谭雪锐在对他的培养上有什么共识,那就是都默认他总有一天会踏足商业领域。 所以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廖泽仁就会带他出席一些合适的宴会,以便给他介绍需要认识的人。 当然,放在廖泽仁这里,并不是一件需要过度费力的事。 作为业界巨头之一,廖泽仁只需要站在那儿,人们也会审视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够得上的得以过来露个面,够不上的,也多数有自觉不予打扰。 而那些前来拜谒的人里,廖泽仁觉得有必要的,才会同他介绍一声。 “刚刚那个人,北美奥托的ceo,去年他们搞了几个互联网行业的风投,效果都很不错。” 廖以辰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名利场,看向那个刚刚来朝他们敬过酒的白人男子。 “我听说他们的首席财务官,是个中国人。” 廖以辰听出了点意思,微微颔首询问:“您是想,把人挖过来?” 廖泽仁并未答话,但没过几天,廖以辰就在父亲的办公桌上看见了一份详细的个人资料。 纸质资料上印着一个华人男子的半身照,长相精明的脸上虚浮着笑意,和此时此刻所见如出一辙。 露台之下,徐志良向他虚举的酒杯收了回去,手不动声色地朝着自己前方轻挡了挡。 非常细微的一个动作,但还是没能逃过廖以辰的眼睛。 几乎是立刻,他就意识到,徐志良对面有人,还是一个不方便让他看见的人。 廖以辰心里轻笑一声,他不确定上次和徐志良在酒吧门口匆匆见面时对方是否认识他,但以这人的城府和现在的态度,事后也一定调查过了。 不过即便知道对方是廖泽仁挖来的“人才”,一想到他那天晚上看许琛的眼神,廖以辰还是佯装不出热情,表情冷淡地朝对方微点点头,随后撤步隐去身形。 合堂三层以上都是会员制,且门槛不低,没一定等级的会员资格根本无法订到五层的位置。 可见这人虽归国不久,但信息往来和交际手段都是一流的。 五楼是清吧,环境相对安静,不少人会来这里约会聊事。看徐志良的衣着,应该不会是约“平常”的会。 廖以辰莫名有些不安,他开始猜测徐志良对面那个被有意阻拦的人。 是涉及商业机密?还是别的什么。 可如果和公司的事情有关,在明明知道他是廖泽仁儿子的情况下,为什么会闪过那样警惕的表情? 或许一会儿可以问问姜怀荣,五楼露台有没有监控…… 不远处兀地荡起一阵乐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紧跟着包房的门里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前面一个脚步匆匆,似乎急于摆脱纠缠,一张白皙干净的脸上怒气昭昭。 “我说你这人,怎么老是话说一半就走啊。” 后面追来的人手里捏着把车钥匙,“再说你要走我送你,我昨天今天都特意开了你想看的那辆evija。” “谁想看你那电动破玩意儿!” “嘿!不是你以前说的喜欢!” “你站住!”话音即落,追人的终于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把前人给拽住了,卷发在夜色里颤了颤,一个施力把人拉回门前,倾身抵住。 顷刻间拉近的距离似乎让两人都懵了懵,空气霎时安静。 两道身高相差无几的影子对峙着僵立了许久,夜色里终于再次吞吞答答地响起声音,“我都说了初中那些事算我的错,你要什么补偿直接和我说。” “……”被压在包房门上的男生微微仰着头,脑袋后面的真空玻璃里透出色彩变化的灯光,衬得他表情似乎也一秒一秒变化莫测。 “啧,都那么多年了,你没这么小心眼吧。”卷发男生两手握住身前人的肩头,挨得很近,霓光里喋喋不休的一张嘴让几米开外的廖以辰十分担忧他下一刻的安危。 “再说了,你哥和我兄弟……” 廖以辰眼皮一跳,正想出声阻止,许珏身后的门却快他一步,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打开方式,叫姜怀荣闭了嘴。 同样意想不到的还有被桎在门口的许珏,和他身前距离不足20公分的姜怀荣。 里面推门的人大概是一次不行,二次便用了些力气。门开了,也一并助推门外的两个人成功实现零距离的亲密接触。 柔软的触感在姜怀荣唇角一擦而过,他脑子炸了一下。 紧接着耳边也炸了一下,火辣辣的在右脸颊上延伸了一片,连带着鼻腔里也有了一些温热的涌动。 他被这接连的两炸给炸懵了,愣愣地没挪身,掌着对方肩的手还下意识地紧了紧。 于是接下来的一记重磅炸弹让他终生难忘—— 直钻脑髓的疼骤然从胯下传来,跟一道闪电似的劈过他全身。 痛苦的哀嚎吓坏了门里结伴走出的两个女生。 弯腰蹲下的时间里,姜怀荣清晰地看见许珏露在白色休闲短裤外的膝盖——圆润清晰的骨头,在给完他致命一击后,对方小腿上绷直的结实修长的肌肉,以及扭转方向离开的一双洋气干净的新款运动鞋。 “妈…蛋……” 姜怀荣忍过那阵昏天黑地的疼,再次睁眼时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他颤着手拽住了他最好兄弟的衣角,抖着声音问:“这歉道的…老子不能废了吧……” 廖以辰半蹲下身,瞥了眼电梯间的方向,回问道:“还有感觉吗?” “麻…”姜怀荣皱着脸,抹了把鼻息下泛痒的一道热流,“还烫……” “干嘛呢干嘛呢?”樊卉卉扒开门口的人挤了出来,嗓门一亮惊道,“我靠姜二卷,这么会儿功夫你遭什么恐怖袭击了?” 廖以辰拍了拍姜怀荣的背,宽慰道:“有感觉就没大事,还能用。”说完给樊卉卉递了个眼神,起身去追许珏。 他大步子迈向电梯间的时候,身后传来樊卉卉夸张的声音。 “可怜的二卷哦……” “快起来快起来。” 电梯轿厢一路无停,落至一楼。 许珏奋力地擦着嘴唇,眼圈有些泛红,他顺着记忆往外走,很快就走出了会所的大门。 一抹明艳艳的红色晃进视野里,正是进门时他还围着拍照的那辆路特斯evija。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这车子的主人是谁,先前那满心的喜欢也全都变成了出离的愤怒,唇上火热的刺痛感一下比一下清晰。 ——他阵亡的初吻。 全世界最糟糕的一秒钟。 想到这,许珏快步走了上去,朝那昂贵干净的轮胎上狠狠踹了两脚。 一束灯光缓缓移到身侧,许珏回身,被保时捷的车灯晃得抬手挡住眼睛。 车灯下一秒暗淡下去,后排的车窗降了下来,探出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是你…”许珏嗫嚅。 “要走吗?我送你。”丁奇文的表情倒不像先前那么可怕了,挂着笑,甚至称得上和煦。 可许珏想到刚刚在餐厅的一幕,还是摇了摇头,“我自己打车。” 保时捷缓缓跟了上来,里面的人锲而不舍,“合堂正门计程车只让载客送人不让空车接人,打车你得走出前面这一整片花园才能打得到。” 许珏看了看眼前浸润在夜色里光线昏暗的一大片花园,犹豫地止住了脚步,“那我在这等一等,有朋友会送我回去。” “你说带你来的廖少爷啊?”丁奇文的笑容变得有些奇怪,“我刚刚下来的时候见主管匆匆领着医护人员上七楼,听说是合堂的少东家被人踢伤了。” 许珏面色一僵,他那一脚在气头上,确实是有些失了分寸。 “廖少这会儿估计忙着照看他的好兄弟,已经分不出空来管你了吧。” 第30章 “……”一句话把还观望着会所大门的许珏给拉回了现实,他皱着眉和保时捷panamera里的人对视一眼,冷声道:“最近的地铁站。” 车子稳稳停住,丁奇文笑着打开了车门,“荣幸之至。” 廖以辰走出会所大门,门外只有寥寥几个接待人员的身影。 远处一辆已经驶远的汽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绚影,也渐渐消失在迂曲的花园间道里。 手机震动一声,他低头划开屏幕,是许珏发来的讯息。 -【我先走了,不必担心。】 廖以辰动手打字,消息还没发出去,对面很快又弹出一条。 -【我今晚不去哥哥那里了,你帮我和他说一声。】 廖以辰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回了个【好】。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多,先是丁奇文的挑衅,然后是在露台撞见徐志良,现在又是姜怀荣和许珏的不欢而散…… 廖以辰站在原地吹了会儿夜风,胸腔里又漫起不安的情绪。 “嗡——” 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再度亮起,这回不再是许珏,而是那个大提琴头像。 -【我到了】 对了,还有这件事。他都差点忘了。 夜风里荡起一股茉莉芳香,廖以辰回过头,看见一抹高挑漂亮的身影。 “许久不见。” 女生站在不远处,极简风的灰色上衣,领口包住半截白皙纤细的颈,下身是舒适垂坠的休闲白裤,系带围着盈盈一握的腰。 往后,乌黑的长直发垂落腰间,随风微荡。 往上,惊绝的眉目间掬着一捧柔光。 初中时代被全校追捧,让樊卉卉、姜怀荣,甚至是许珏都至今念念难忘,原因已一目了然。 她光是驻足在那,不用说一言,浑身气质疏离清冷,已不像凡间人。 可现在,不似凡间的人终于还是踏足凡间。 乐莹鼻息间轻轻叹了口气,“她现在在哪?” 第34章 这应该是合堂自开业以来最热闹的一晚。 廖以辰和乐莹重新回到七楼的时候,场面很是混乱。 一群人聚在酒柜吧台前议论着刚刚发生的事,角落的沙发前围着另一群人,是会所经理带来的临时医护,和好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 人群中央传出姜怀荣呜呜咽咽的哀嚎。 樊卉卉明显是喝高了,拽着个麦克风站在不远处,一脚搭在舞池台阶上边,扯着嗓子声情并茂地唱一首《男人别哭》,给好友助力。 “……男人别哭,把伤口捂住,再大的痛,走自己的路!” 廖以辰皱着眉,只觉眼下画面实在不忍直视,动静也实在不忍卒听。 围在沙发前的一群人有了动作,姜怀荣被经理和一个黑衣保镖搀扶着站了起来,看样子应该是要到医院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樊卉卉继续唱:“二卷别哭,把泪水止住,再多的苦,咱也要挺住——” 彩光关闭,白光打亮了一整个包房,人群一散,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刚刚走进来的两道身影。 “是乐莹诶…” “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啊。” 樊卉卉的歌声颓然一顿,前一秒还醉意迷离的眼睛一下子瞪直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麦克风里传出一句不可置信的“卧槽——”。 全包房都静止了,就连姜怀荣都拍了拍那名经理的手,示意等等。 “女神,你要来怎么不说一声?”他借着身边人的力撑住身体,忍痛和乐莹打招呼。 “临时决定的。”乐莹声音淡淡的,和这一屋子乌糟事一点不沾边,说完又把目光落回舞池边,不带情绪地看着樊卉卉。 樊卉卉酒已经醒完了,这会手足无措地不知道从哪摸来一顶帽子,往自己脑袋上罩。 乐莹轻轻叹了口气,迈步往那边走了过去。 “老…老婆……”樊卉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搓了搓裤缝,“你怎么来了。” 乐莹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到了樊卉卉脸上,“我来看看,你什么时候回家,或者,什么时候和我说分手。” “不分手!分手不如杀了我!”樊卉卉一把拉住了乐莹的胳膊,那股子潮流酷girl的架势早扔了,怂得彻底,“现在就回家,我让人给咱订机票,现在就回澳洲去。” “行了。”乐莹有些无奈地把手臂从樊卉卉怀里抽出来,“你先把帽子还给人家。” 那个原本在dj台上看热闹的喊麦大哥此刻顶着个光头站在角落,抱着自己肌肉虬结的胳膊,表情讷讷。 樊卉卉闻声却捂住自己脑袋上的黑色冷帽摇了摇头,不大愿意地回道:“还没长好呢,你看了又得生气。” 乐莹听罢,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转身即走。 “阿莹!”樊卉卉吓坏了,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帽子,隔空扔还,随后顶着一头短毛,快步赶上乐莹的脚步。 五指交握,没被甩开,樊卉卉重新乐呵起来,脸上表情幸福得快冒泡。 旁观全程的姜怀荣扭头不看,尽管已经历过太多次,但对于这场面仍是痛心疾首。 樊卉卉像是酒劲又上来了,乖乖牵着手,屁颠颠地亦步亦趋。 乐莹和周围相熟的几个同学打了声招呼,最后来到廖以辰身边,平静道:“人我就带走了。” “快带走吧。”廖以辰笑着招了招手,“我让司机先送你们。” “嗯。”乐莹点了点头,侧目看向仍被人搀着的姜怀荣,关心了一句:“javari,你…保重身体。” 姜怀荣听完甚是感动,猛点几下头,结果因为动作太大又牵扯到伤处,哀嚎一声,于是立刻被经理等人迅速带离了现场。 两位重磅级人物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相继离开,聚会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廖以辰在晚饭后就安排了司机过来,现下先把车让给乐莹和樊卉卉,于是自己在会所一楼的自留包房里独自等待。 期间收到了许珏已经安全到家的短信,廖以辰给他去了个电话确认。 电话挂断,合堂的经理便带回了姜怀荣已无大碍的消息,这经理今晚上来回跑,累得满头是汗——少东家在自己负责的店里出了事,从听到消息到此刻,人都被折腾得憔悴了不少。 “人送回去了?” 廖以辰从身旁茶几上拿起纸筒给那经理递了过去,对方感谢地躬了躬身,把纸筒拿了过去,抽了几张纸巾揩掉额前的汗,“送回去了,听少爷的,今晚送回帝恒酒店的套房。” “嗯。”廖以辰点点头,看了眼时间。 经理很有眼色地问:“廖少,要不要先让合堂的车送您回去?” “不用,不急。”廖以辰还记着先前撞见徐志良的事, 抬头道:“你帮我查查今晚的会员记录,看一个叫徐志良的人,他今晚约了什么人在合堂见面。” 经理颔首,他知道廖以辰的身份,更知道泽锐是姜家重要产业的背后投资商,于是应了声,打算出去安排。 “对了。”廖以辰捏着一只茶杯,“你们姜少爷之前让盯着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哦,那人晚宴结束后独自到五楼的whisky barr喝了一会儿酒,然后大概在一个小时前离开了,其间一直没有上过七楼。” 廖以辰眉心颦蹙,疑虑渐深,“五楼露台处有监控摄像头吗?” 经理微怔,如实回答:“露台入口处有一个。” “你把今晚九点到十点五楼露台的监控调一份出来。” “好。” 司机来电说已经折返的时候,合堂经理刚把调查的结果汇报给他。 “……今晚预约登记的会员里确实有一位叫徐志良的,他今晚抵达会所的时间和廖少你们聚会晚宴开始的时间差不多,由我们的工作人员带上五楼,大约半小时后,有一位先生来赴约,报的是这位徐先生的名字。” “赴约的人有记录吗?”廖以辰站在庭院内,夜色已深,风吹起衣诀,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有些凉。 “是一位男士,说姓李。”经理想了想又补充,“这人没登记过会员,也不是常客,我们的人不认识。” 廖以辰顿了顿,给经理留下一个邮箱号,让他一会儿把监控录像发到邮箱。 经理点头应下,离开时又提醒道:“对了廖少,您让查的这位徐先生,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离开。” 廖以辰目光微凛,“我知道了。” 院内很快剩下一人,廖以辰思绪沉沉,半侧的脸落在阴影里,显得晦暗不明。 露台上徐志良那个阻拦人往前的动作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联想起今晚丁奇文的种种举动,总觉得巧合太多。 徐志良如今在泽锐做事,深得廖泽仁信任,听说还有望在今年提拔为目前泽锐旗下重点互联网公司的cfo。而丁奇文又因为华兰地产项目的事情对他充满愤恚,如果这两人真的在私下里接触,很难让人相信没有鬼。 思绪正浓,邮件提示音响了一下,是会所的人把他要的视频发过来了。 廖以辰点开手机在线浏览了那个监控视频。 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有些高,找起人来不容易,好在这时间段内进出的人不多。 廖以辰看了眼下面跳动的时间,拖着进度条往后,时间转移到十分钟后,终于,在2倍速播放的画面里,他捕捉到了徐志良的身影。 廖以辰立刻松开手指,摁了暂停。 徐志良走出露台的位置有些偏,视频其实只能捕捉到几秒,但廖以辰还是通过衣着和动作发现了他,随即他继续点开视频,一个稍矮一些的男人跟在徐志良身后走了出去。 那人戴着一顶鸭舌帽,身穿一件牛仔外套,步伐缓慢,似有迟疑。 两人从出现到消失统共不足五秒,后面的男人因为戴了帽子的缘故,完全看不出相貌,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人不是丁奇文。 约会另有其人,而同一时间约两人聊事又不太现实。 那也就是说,暂时可以排除徐志良和丁奇文今晚在他眼皮子底下约见的可能。 但廖以辰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 第31章 他手指滑动把那两人进露台的镜头又看了几遍,看得他都觉得那个穿牛仔服的身影有些眼熟了,仍想不通这种不安感的来源。 思索间,手机画面转换,伴随着震动,跳出了许琛的来电显示。 他神情一松,眼底蔓起温和。 接通电话的一刻,有会所的人进来通知他,司机已经到正门等待。 他朝那人抬手示意已经知道,一边往外走,一边听许琛带着倦意的声音。 “还没回来吗?” “马上就走,大概半小时到家。”廖以辰想了想,还是先把许珏自行回家的事交代了,不过细节没提,许珏冲动踢伤人的事更是没说,怕许琛担心。 却不想,许琛已经知道了。 “我刚刚给小珏打电话,他已经和我说了。我听他的语气,好像有点害怕。”许琛顿了顿,“你的那个朋友,没事吧?” 廖以辰听出许琛话里的担忧,安抚道:“把他送到医院的人已经回来了,没有大碍。” “那就好。”许琛松了口气,“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小珏他平日里不这样的……” “对不起。”廖以辰穿过前厅,“我考虑不周,今晚不该带他来的。” “……”听筒里安静一瞬。 门童为客人打开门,“请慢走。” 廖以辰握着手机走出会所大门,许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清晰坚定:“不是你的错,先回家。” 夜风拂面,电话挂断,廖以辰发现会所门外的接泊区一前一后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来接他的库里南,紧跟其后的一辆,是今年新款的宾利飞驰。 巧的是,这两辆车他都认识。 库里南自不用说,是他让家里司机开过来的。 而那辆飞驰,是他父亲廖泽仁不久前购入,预备送人的。至于送给了谁,此刻已不言而喻。 身后的门再一次被打开,随着“请慢走”的声音落定,一道脚步轻轻挨近。 廖以辰回过头,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噙着笑向他走来。 “廖少,”徐志良走到和他面对面的距离,一本正经地伸出手,“上次见面匆忙,都没来得及和你多说两句话。” 廖以辰眼神微垂,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又把视线移回对方脸上,并不伸手。 徐志良也不见尴尬,收回手,淡笑道:“廖少好兴致啊,玩到这么晚?” 这话未免好笑,同一地点同一时间,五十笑百。 廖以辰实在厌恶他话里的虚伪做作,连一句腔也不愿搭,恰巧会所的一个门童已经过来替他打开车门,于是径直迈步朝纯黑色的库里南走了过去。 “廖少——” 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前一秒,那道含着虚假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门童动作一顿,微微退开身。 徐志良站在原地,好整以暇道:“廖少这段时间做的事,以及现在交往的人,不知道廖董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廖以辰眼神一沉,如一道寒芒般刺向了不远处的人。 “廖少,回见。”徐志良说。 廖以辰指节紧扣,忍了忍,终究还是“砰”一声拽上了车门。 “走。” 车厢浸入夜色,声线如冰。 第35章 库里南宛如一头暗夜潜行的猛兽,默默滑入黑夜。 会所门前,徐志良原地目送车身彻底消失,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落了下来,抬步走向了接泊区的宾利飞驰。 车门打开,后排座位上俨然已坐着一人。 一身深蓝色牛仔套装,头上的棒球帽即使在车里也没有摘下。门被打开的一瞬间,那人似乎是被吓到,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徐志良姿态放松地倚坐在舒适的座椅里,轻声朝前排司机命令道:“走吧”。 雾白色的车子向前驶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徐志良垂目瞥了眼身边人手里紧紧攥着的一把餐刀,轻蔑地冷笑一声。 刚刚要是他没及时拦住这人,似乎对方就打算用这玩意儿去那位身份身上扎几个窟窿。 车子从会所前的花园驶出,开上城市宽阔平整的大道。 身穿牛仔服的身影却微微发起颤来,像是压抑着极度的愤恨。 徐志良架腿而坐,手指轻点膝盖,并没有安慰的意思,轻飘飘地嘲讽道:“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车厢里氛围凝滞,无人发声,隐暗处,那只攥着餐刀的手越发紧张,用力到手背的青筋都分明凸起。 不知过了多久,徐志良一声冷笑再次打破寂静,“有时候我还真是想不通,许琛当初究竟是看上你哪一点?” “还真就是占尽了年少相识、先来一步的便宜。” 城市大厦的光线穿过车窗打量方寸之间的车厢,身穿牛仔服的瘦削男人抬头,煞白的脸上瞪着一双赤红的眼,恨恨地盯向了身侧坐着的人。 徐志良也微微偏头与其对视,不紧不慢道:“你说是吧?肖先生。” 如果他们所谈论的那个人在此,大概会很难相信这一幕。 两年前闹得极其难看的两个人,如今居然会坐在同一辆车里。 时间转回三小时前,合堂会所—— 电梯门在五楼的位置打开,带路的服务员将客人交给电梯口等待的侍应生。 “这边请。” 藏在棒球帽下的眼睛偷偷把四下里的环境逡巡一圈,跟着侍应生走到一个卡座旁。 桌上摆着一瓶醒得刚好的红酒,配着窗外的夜景,正是品酒的好时刻。 可落座的男人显然没有这份雅兴,他最近过得很不好,摘下口罩,一张脸都透着憔悴,眼睛下面覆着一圈浓重的乌青,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许久不见,看起来肖先生的近况并不好呐。”徐志良把倒好的酒推向来人。 座位对面,肖详礼没有理会,眼眸略显警惕地瞥了眼徐志良,开门见山道:“我要早知道买主是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卖!” 见他这态度,徐志良也不再假意寒暄,直白道:“虽然那房子地段和户型都不差,但我给你的价格也十分有诚意,你有什么理由不卖给我呢?” 肖详礼扯了扯嘴角,“你也说了我那房子不错,还愁找不到买家吗?” “是吗?”徐志良反问,“那为什么你明明着急用钱摆平麻烦,离婚财产分割后第一时间就找人出手的好房子,却放了这么长时间都卖不出去?” 肖祥礼没想到自己的事情徐志良居然这么清楚,目光微凛,“你什么意思?” “自然是,有人想要你不好过。”徐志良浅笑,语调平平。 “也许还不止房子的事,你说奇不奇怪……明明两年前就已经摆平的事情,那女孩的家人怎么又突然找上你?往日里毫无交集的平台副总,怎么就突然给你抛来了橄榄枝?原本毫不知情的许琛,怎么就准时准点地出现在那家酒店,撞见你们的事?” “……这一切,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 言毕,徐志良目光轻轻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肖祥礼身体有些颤抖,落在膝盖上的手已紧握成拳,过了许久才仰起头,红着一双眼问道:“你说的人是谁?” 徐志良搁下酒杯,“还真是巧,这人现下也在这里,肖先生想见见吗?” 夜间大路上,宾利的车厢内银光一闪。 “你们都一样该死!”肖详礼突然发难,朝着坐在身边的人扑刺过来。 徐志良一把抓住那只握着餐刀的手,冷寒的锋芒已近在咫尺。 开车的司机被后排的异动惊吓到,车子拐了一下,降低车速,一面扶着方向盘一面慌忙朝后视镜看。 镜中,身着西装的男人已经不疾不徐地夺下了那把餐刀,不客气地把对方甩到另一边的车门上,冷冷吩咐道:“继续开。” “是,老板。” 肖详礼爬起来,形容狼狈,恨恨地盯着眼前的人。 “留着点力气对付你该对付的人。”冰凉的刀锋兀地拍在了肖详礼的侧脸,徐志良警告道。 肖详礼:“你会这么好心帮我?你不过也是想利用我,你说那人故意对付我,但你又是什么目的?” 话音刚落,那刀锋已经划至他的颈侧,徐志良微微躬下身,打量起他的脸。 一张仿似天真,实际却愚蠢至极的脸。 徐志良的眼神穿过那对瞳眸。 从他们在会所五楼露台上听见廖以辰声音的那一刻,肖详礼就是这副恨不得杀人的表情,眼中的偏执和疯狂,和他那位已经进了精神病院的母亲想必是很相像。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你该庆幸你还有这么点利用价值。”徐志良声调寒凉,“别露出这样一副表情,会心疼你的人,这世上只有许琛那一个傻子。不过就连这样的傻子,如今也已幡然醒悟了。” 肖详礼被刺得一颤,浑身绷着的劲倏然一泄,眼眶里滑出两行颓败的泪。 夜色渐浓,廖以辰放轻脚步推开了熟悉的房门。 温凉的月光在屋里投下静谧的光影,床上起伏着的被褥显出一个人形,此刻已是熟睡的状态。 许琛喜欢侧着睡,睡前有看一会儿书的习惯。 不过这个习惯也会在他耍赖蹭到同床权的那几晚被打破。 他会抢走许琛那些看起来就十分催眠的书,如果抢不走书,就另辟蹊径夺走眼镜,直到许琛答应同他一起看一会电影,或是聊一会没什么营养的娱乐八卦,才会消停。 廖以辰在门口呆呆看了半晌,夜色里因呼吸而微弱起伏的影子,像是一只能抚平他情绪的触手,渐渐与他的呼吸相和。 迈步走过去的过程,几小时前在餐厅喝下的葡萄酒和club的那杯godmother齐齐在他的身体里发酵。 连着薄被把人拢进怀里的一瞬,他已经醉得彻底。 他的亲吻落在柔软熟悉的脸颊和脖颈,找到唇瓣的时刻,怀里的人已被折腾得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吞下一个吻,才重新捕获一些氧气。 依旧是半梦半醒,声音聚在喉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32章 “刚刚。”廖以辰扯松自己的衣领,又一次想沉下身去,被无情地挡住。 许琛眯着眼睛,“你喝了多少酒?” 廖以辰双手撑在许琛头侧,热意朝着重力引导的方向坠集,终于一点点意识到,自己此刻在许琛眼里的样子,大概就是一个极度不负责任的、喝醉了酒还要回家吵醒另一半的急色之人。 他失笑道:“说没喝多少,你会信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许琛忽然伸出手,指尖越过他的几缕发丝,轻轻触到他的脸颊。 廖以辰一怔,肌肤相触的地方迅速沦陷出一片荒芜的麻。 紧接着温和干燥的手掌与侧脸的彻底贴合,许琛轻柔地抚了抚他的脸,语气仍有些被吵醒的迷蒙,“怎么这么烫?” 他试了试温度,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轻覆自己的额头,问:“不舒服吗?” 廖以辰在被那片麻完全侵蚀的前一秒,努力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迟钝地摇了摇头,声音暗哑道,“没有。” 又说:“我想吻你…” 这不是一个需要得到应允的问句,因为在被征求者发话之前,一切就有了行动。 难抑的欲念与月色交融,银白的光在夜色里爬行,在光滑的皮肤上流动。 从上至下,流过突耸的高山也流过低沉的洼地,流连地勾缠在每一个娇艳地,最后被嚼碎了化作点点星辰,又把呜咽声吞没在深处。 许琛全程都有些懵,在还没彻底醒过来的状态里,任由他搓圆捏扁,为所欲为。 廖以辰气焰大涨,一鼓作气,半哄半骗,外加一点假期快结束的祈求撒娇,终于如愿加了餐。 大概是太折腾的缘故,后半段许琛几乎是半昏睡的状态。结束后只剩下廖以辰一个人清醒,用纸巾把两人身上的痕迹清理干净,廖以辰起身简单地冲了个澡,才躺到许琛身边。 已经是后半夜了,可他却没有半分睡意。 盯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看了许久,又从被子里伸出手,轻碰许琛熟睡中的眉。 这样的距离太完美,完美到只要他想,就能立刻把肖想多年的人揽入怀中。 为了这一幕,他可以放弃生命里的许多,自然也可以做许多他原本不耻去做的事。 可是,许琛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想起今晚在合堂会所发生的一切,一帧帧跳过的监控录像,和挂着一副假笑的徐志良的脸。 也想起了不久前许琛在餐桌上的那句“不能接受”和“无法原谅”。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不但不经允许插手他的生活,还处心积虑、不择手段,为此筹划多年,还会像现在这样,允许他待在他的身边吗? 内心深处的满足和不安像是一双纠缠不清的手,攀着经脉一齐往上爬。 可还没能在他心口插下旗帜,一道温暖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凑到他眼前——许琛迷迷糊糊地抬手抚摸他的侧脸,语调含糊道:“怎么还不睡…快睡……” 太温和也太柔软的东西,容易让人沉溺于万事皆宜的幻觉。 于是廖以辰把许琛揽进了怀中,贴着熟悉的气息深吸了几口,缓缓回复道:“好”。 第36章 姜怀荣受伤时的动静闹得很大,后续排场也不小。 因为担心留下影响姜家传承的“后遗症”,在廖以辰家的私人医院开了间顶级vip病房,每天跟皇宫大殿似的,来觐见的人络绎不绝。 假期结束没两天,医院院长把电话打到了廖以辰那,再三保证他这朋友啥啥功能都已恢复良好,又委婉表示每天来探望的人太多,一个个青春靓丽时髦前卫,已经严重影响医院正常运营,请求他劝劝那位纨绔尽快办理出院。 廖以辰挂了电话,给姜家大姐发了条消息。 没两分钟,姜怀荣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你没事儿给那母老虎告啥密啊你?”姜怀荣怨气冲冲地飙话。 “怎么说你了?”廖以辰右手拽着康复训练仪,听对面似乎还有人正在给姜怀荣喂东西吃,劝他别生气,俨然一副荒靡无度的昏君做派。 “什么也没说,就让我把三季度的财务报表送给她看。” 廖以辰不以为意,“那你让人送去啊,大总裁亲自给你看账。” 姜家一女一儿,姜怀荣有个大她十三岁的大姐,斯坦福计算机硕士,留学归来就进了公司,短短几年把公司的业务改革一新,扛过了前几年的市场危机。 比起姜家大姐,姜怀荣就废物得多了,无论是家里的事还是他的事,都是他姐扛在前头。所以他从小别的不怕,就怕他亲姐,说往东不敢往西。 现在说了要看他直播公司的财报,他自然也不敢颐使别人,还得亲自揣了东西送去。 “你丫就损吧。”姜怀荣咬牙,终究是泄了气,“不是,我也是真佩服那小子,这几天就连我们公司大楼的保安都快来了,他这罪魁祸首愣是一点面不露,我和你说,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这人我真得收拾。” “你不说人家是为什么踹你?” “那他妈能怪我吗?”姜怀荣炸了,“你以为我乐意啊?你是知道的,我幼儿园就开始牵小姑娘手了,这么多年,我直得天地可鉴,你当我乐意沾他那一口?” “行了。”廖以辰不爱听他叨叨。 “你丫重色轻友没边儿了。”姜怀荣哀嚎。 “别猫着了,”廖以辰松开训练仪,站起身擦了擦汗,“晚上一起吃个饭吧,乐莹她们明早的飞机回澳洲,走之前聚一下。” 姜怀荣听出点意思,贼精似的:“就我们四人啊?” “五人。”廖以辰答。 “我艹?”姜怀荣来劲儿了,“还谁啊,不会是你那谁吧?” “……” “你小子终于舍得带来给我们看了?” “别废话,起来办出院。” 晚餐定在一家私房菜馆,廖以辰和许琛是最早到的。 其实这一餐饭是许琛主动要来的,他这几天已经不止一次地联系许珏,想带他一起到医院去探望探望姜怀荣,但许珏说什么也不愿意。 入秋的新城风很大,廖以辰把两人的风衣外套一起在包间的衣架上挂好,转身坐到许琛身边,“他真的没什么事,一会儿见到人你就知道了。” 许琛摇了摇头,“毕竟是小珏让人受的伤。” 廖以辰不是很满意,侧坐在椅子上,面朝许琛凑了过去,“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这么护着他?” 醋味不小,许琛偏头看他的表情,淡笑着替他整了整他的衣领。 谁知下一秒,包房门口冒出了几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卷头发的男生,戴着副黄色镜片的墨镜,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屋里的两人,一边发出“咿呀啧啧”的怪动静。 廖以辰坐直了身,又跟着许琛站起来,把陆续进门的三个人一一介绍了一番。 最后又从后面搭上许琛的肩膀,朝对面三人道:“这是,我家许老师。” “哟,”姜怀荣戏很足地朝廖以辰瞥了一眼,摘了墨镜过来握手,“许老师好,许老师好。” 廖以辰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 有乐莹在场,樊卉卉倒是正常不少,笑着和许琛打了招呼,一行人在圆桌上落了座。 许琛在面对除了廖以辰以外的这个年纪的人,总是大方得体的,很有老师的范儿,又不会让人有很大的距离感。 点的菜一一上了,许琛给大家叫了一壶店里自酿的桂花酒。廖以辰和乐莹要开车没有喝,其余三人都斟了点。 许琛开门见山,先给姜怀荣敬了一杯,关心他的伤势,又替许珏赔了不是。 姜怀荣也就是在熟人面前能侃,真遇见正经人就飘不起来了,忙不迭道:“没什么问题,生龙活虎着呢,一点不影响功能……我去你踩我干嘛!” 看着他嘴不把门要在饭桌上说出影响食欲的词儿,樊卉卉适时地出了脚,“得了你,不知道的以为你给你老丈人表决心呢。” 一句话让桌上的气氛活泼不少,一壶酒见底,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姜怀荣神秘兮兮地要和廖以辰、乐莹一起去停车场取车,许琛结完账出来,在餐厅门口和樊卉卉打了个照面。 短发女生穿了件很酷的机车夹克,站在冷风里,朝他笑着说了句“破费”之类的客气话。 许琛笑着走过去,“这衣服不太保暖吧?” 樊卉卉拢了拢自己的衣襟,低声说:“老婆在呢,帅比较重要。” 她的表情俏皮又落拓,相视一笑,还算不上熟悉的两个人再度沉默下来。 大风天的傍晚,天上浮着大片的卷积云,许琛仰头看了一会儿,听见樊卉卉在身边叫他。 “许老师。” 许琛回头看去。 “许老师和我们廖帅,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许琛微怔。 他没问过廖以辰如何同他的朋友们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的答案都不该是否定的。 可事实却是,从那个明明清醒却依旧失控的夜晚开始,一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真正地明确过彼此之间的关系。 就像做解一道成绩注定不会好看的题,放慢解题的动作,模糊作答的过程,在答案不揭晓之前,也就不用面对烂成绩带来的责难。 樊卉卉不是个难缠的人,她并不执着于问题的答案。 “其实许老师可以对我们廖帅更有信心一点的。”她勾了勾唇,短发被风吹得胡飞乱舞,恣意洒脱地拍了下许琛的肩膀。 “他可是喜欢你很久了。” 许琛颔首浅笑,心下了然——他们如此要好,廖以辰同好友说过年少时与自己相识的事,也不为过。 可那一点平淡似水的交往究竟算不算得上喜欢,就要另当别论了。 樊卉卉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不点破,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可能比你想的还要久。” 回去的路上,樊卉卉的话仍在许琛耳边盘桓了许久。 车窗外街景绚烂,一直到小区楼下,许琛才发现,似乎从停车场出来之后就不见姜怀荣的身影。 “你说那小子。”廖以辰一边停车一边回答,“有个女生来把他接走了。” 许琛笑了笑,“女朋友?” 廖以辰回首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一向没个定型。这次这个据说住院期间一直来照顾他,大概是他遇见的第一百号真爱吧。” “那我是你遇见的第几号?” 问出口的一瞬间,许琛自己都愣了一下。 第33章 熄了火的车灯一暗,只剩下暗淡光影透过挡风玻璃照亮彼此之间的距离。 他不知道自己是受了樊卉卉在饭店门口那几句话的影响,还是被那两杯萦着桂花香的暖酒冲昏了头脑。总之说出口的话烫着舌头,又被廖以辰扭身看来的目光燎着面颊,引得浑身都开始发燥。 “你的朋友和我说,我对你不够有信心。”他主动开口,借着黑暗隐藏自己的心跳。 廖以辰的脸擦过光影挨到近前,一双眼眸盛着夜色也挡不住的光彩,抬手覆住许琛一侧的脸颊。 “樊卉卉说的?” “嗯。” “所以呢?” “所以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时间可能真的会让人变得怯懦。” 廖以辰等待着,没有出声。 “可我想…要是因为失败过一次,就错过摆在我眼前的,我很想要的人,以后想起来会不会很后悔。” 廖以辰低头笑了几声,又重新望进许琛眼里。 “我是你想要的人吗?” 许琛眉目温和带笑,很真诚地点了点头。 廖以辰心头震荡,凑过来把眼前的人吻住。 不激烈的气息勾缠,缱绻温柔,结束时勾带出银丝。 许琛有些喘,微伏在廖以辰肩上,被他的头发扎的发痒,他抚顺那一綹闹人的发丝,醉意升腾,声音有些低,“所以你是答应我的告白了吗?” 这样的许琛廖以辰鲜少得见,有成年人的自矜,也带着少年人的风流。 他满心怜爱,又起逗弄人的坏心思,“老师哪句话是告白了?” 许琛不和他计较,暗自笑了两声,直起来重新道,“我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曾长时间地生活在一种畸形的情感关系里,所以面对一段全新的感情时,可能会因为错误的经验而绊住手脚。但我会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恋人,我们在外人看起来可能不太合适,但我会慢慢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也会和你一起面对身边的质疑。” “所以,同意和我在一起吗?” 最后一句,许琛像是勇气突然被用光似的,又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廖以辰的沉默结束得很彻底,他眼中的光积攒到一定程度,顷刻间溢出来,把人拥了个满怀。 许琛被抱得有些发痛,耳后传来廖以辰发颤的声音,“许老师,这种话可不是告白时说的。” “什么?”许琛有些懵,“……那该什么时候说?” “也许,求婚的时候。” 第37章 十一月。 秋意渐浓,红消翠减。 天气倒是一连晴了几日,天高气爽,泽锐集团创办二十周年庆典活动的现场,蓝色标旗在风里飞扬了一整日。 报告厅里,坐满了受而来的各个领域的头部精英们,泽锐掌权人廖泽仁上台致辞发言,掌声连片。 各家媒体已经扛着摄影机进入了工作状态,实际上,从廖泽仁回国落地新城机场开始,就有不少媒体追到一线跟拍,昨晚已经上了财经新闻。 毕竟,泽锐作为龙头企业,举办二十周年庆典,各路大神齐聚,还安排了不少一线明星和网红来走台表演,话题度想不高都不行。 摄像头里记录着的男人正值壮年,一身笔挺的西服,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哪怕是面带微笑地在台上致辞,依旧威势迫人。 廖以辰坐在前排边缘的位置,听了一会儿,突然感觉肩头被人拍了拍。 他回头,先是看见姜家大姐姜怀希,朝对方礼貌地点头打了个招呼,才把目光转向了旁边一脸便秘的姜怀荣。 姜怀荣神经兮兮地朝他眨了几下眼睛,示意他出去。 廖以辰又坐了半分钟,整理了桌上的资料,才起身离开。 姜怀荣正站在报告厅外的大堂里,一见他出来就迎了过来。 “我靠,可憋死我了。” 廖以辰看他那模样,有些好笑,嘲他一句:“出息”。 “不是,小半年不见,廖伯又上哪闭关了,他那眼神往我这边一扫,我小腿肚都打颤。” 姜怀荣从小就是“廖樊姜”三人小团体里面最没正行的一个,是家长们批评教育的头号对象。但他嘴甜会哄又爱耍赖,几家的家长都拿他没办法,唯独廖泽仁不吃他那套,犯了错就是罚,小时候在廖家打碎一个花瓶,被罚面壁一下午,从此应激。 这会儿缓过来了,姜怀荣凑近廖以辰低声问,“晚会已经布置好了吧。” 廖以辰点了点头,活动举办的场地是泽锐旗下的豪华酒店,前厅布置了红毯区、秀台和签名墙,两个小时后请的那些个明星网红就要入场了,有几个还是姜怀荣直播平台的。 “你叫我出来有没有正事儿?” “怎么没有了。”姜怀荣拽着他往酒店的电梯口去,“我宝贝现在就在楼上化妆呢,陪我去看看呗。” “这么快就给她安排资源了?” 姜怀荣讪讪一笑,“她学模特的,还是科班出身,得罪了人在模特圈干不下去了才来直播跳舞,我在医院那段时间她尽心尽力照顾我,现在跟着我,我总得想办法帮帮她。” 电梯门合上,倒映出廖以辰眉目不展的模样。 姜怀荣“啧”了一声,“你们家许老师这才出去几天啊,就把你憋成这样?” 许琛最近又因公出差,确定关系还没多久,廖以辰见不到人本就心烦,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 姜怀荣看他表情,撇撇嘴继续道:“怎么着,跟我去看美女总比对着一帮老头子强吧。” 廖以辰不置可否,只评价道:“你这回挺认真啊。” “你说这话,小爷哪回不认真啊。” 抵达楼层,一个早就等在电梯门外的年轻姑娘惊讶地发现姜怀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愣了愣,没敢上前。 “带路呐。”姜怀荣出声道,“这是我兄弟,自己人。” “哦哦,”年轻姑娘有些愣愣的,赶紧把两人往房间带。 姜怀荣给现下正打得火热的小女友开的是一间顶级套房,客厅宽敞无人,廖以辰往沙发上一坐,没有进一步去房间欣赏美女的意思。 姜怀荣也不管他,兀自卿卿我我去了。 “那个…要茶吗,还是…咖啡?” 廖以辰听见声音抬头,发现刚才那个年轻姑娘,应该是姜怀荣给女友配的小助理,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 “不用了。”廖以辰道,“你去忙吧。” 那小助理跟得了大赦似的立刻溜走了。 廖以辰无聊至极,在手机上刷了会儿关于泽锐二十周年庆典的新闻,又开始关注起许琛明天返程的航班。 许琛这趟出差的行程也很匆忙,大多数时候消息回得都很慢,聊天框里,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他说明天下午飞机落地之后过去接机,许琛回了个好,附赠一个笑脸。 看了会儿,廖以辰嘴角微勾,露出一抹笑。 “呀!”客厅另一头传来声轻巧的惊呼。 廖以辰收敛神色抬眸看去。 入目是一个娇美俏丽的女生,巴掌大的一张脸,此刻已经画好了精致的妆容,个高腿长,身形曼妙,符合姜怀荣一贯的喜好。 只是这长相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网红感,清冷挂的妆容也盖不住眼里的媚态。 姜怀荣说她是模特出身,廖以辰这么一看,这气质在模特圈子里实属于混不到头的那一类。 两人隔空对视几秒,廖以辰先一步撤开了目光。 女生拿了个东西又返回了房间,廖以辰听到了房间里隐隐传来的询问声。 “宝贝,客厅里怎么坐着个人啊?” 姜怀荣的声音顿了顿传出来,“哦,我兄弟啊,怎么样,帅吧?” “什么呀!”女生撒娇道,“哪有你帅,在我眼里你最帅。” “你不认识他啊?”姜怀荣道。 “不认识,谁啊?” “你今晚来参加他家的活动你居然不认识他?”姜怀荣没心没肺显摆,“他可是泽锐集团廖董的独子,泽锐未来的接班人,也是我发小。” 廖以辰叹了口气,起身朝屋里扔下句“我先走了”,独自离开。 再次见到姜怀荣时,活动已经开始了一多半。 廖以辰坐在观众席,灯光打在秀台上,衬的场下有些暗。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姜怀荣身上添了股别的香水味,急匆匆地坐下来,“施黎出场了没?” 施黎是现下当红的一名女影星,也是姜怀荣的荧幕女神。 廖以辰指了指不远处的签名墙,回道:“十分钟之前。” “啧,”姜怀荣大失所望,“怪凝凝缠着我不让我过来。” 前排的姜怀希换了一身黑色礼服,干净利落,听见动静回头看过来,眼刀子朝姜怀荣刮过来,吓得姜怀荣立刻噤声赔笑。 现场飘着动感的旋律,光线从前排划过,廖以辰的目光从姜怀希旁边座位的背影上划过,微眯了眯眼。 “你那新女友不是个单纯的。”他出声提醒身旁好友。 姜怀荣喝了口苏打水,“在她们那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年,有点心机不是坏事,只要她对我好就行。” 廖以辰微摇了摇头,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楚姜怀荣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从来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但要说他游戏人间不以真心待人,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从小三人里数他最多情,见花则喜、感物生悲,认定了就无保留,奉得出真心,豁得出真爱——是个天生的风流情种。 “不是,那人谁啊?和我姐凑那么近说话!”姜怀荣突然语气不爽。 廖以辰回神,见前排姜怀希正侧头和身边的男人碰杯交谈,侧脸在光影下露着难得和煦的笑意。 一旁姜怀荣已经把拳头捏得咔咔响,“什么魔鬼怪都来近我老姐的身,想给小爷当姐夫,老子去看看够不够格。” 廖以辰一把扯住了他。 “几个意思?” “他叫徐志良,”廖以辰道,“我爸前不久挖回来的精英,这个月刚提了洛森科技的cfo。” 第34章 姜怀荣悻悻坐了回来。 洛森是泽锐旗下最大的互联网上市公司,能担任洛森的cfo,至少在事业上倒还能配得上他姐。 “不过我总觉得那老小子笑得不怀好意。”姜怀荣道。 廖以辰轻笑一声,不知该不该说他直觉挺准。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许琛,他不觉得徐志良会对女人感兴趣。 “有个词你还真说对了。”廖以辰道。 “什么词?” 魔鬼怪。 廖以辰没说出口,仅是交谈,还不到他多嘴提醒的程度。 转眼间,入场活动已近尾声。 “小姜总,小姜总……” 一道细细弱弱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姜怀荣回头,发现身边俯身半蹲着一个人,正式自己派给女友的那名小助理。 “我去,你什么时候摸过来的,吓我一跳。” 小助理一脸打工人的苦闷,外带社恐人士位于人群中央的不适,擦了擦额角的汗,递过来一个手机。 “玉凝姐说,马上到她上场了,让你给她录视频,然后…”她又摸出来另一个手机,继续道:“然后让我把你拍她时的样子拍下来。” 廖以辰在一边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真会玩。 姜怀荣估计也听得头大,接过手机,按指挥行事。 正手忙脚乱着,一道身着宝蓝色高定礼服的高挑身影缓缓入场,一身限量首饰珠光宝气。 屏幕上打出了入场人的名字——姚玉凝。 压轴之前,一般排在这个位置的人咖位都不高,身边的人有问这女的是谁的,也有惊讶对方能拿到当季新款高定和限量级珠宝的,更有暗暗讨论背景资源的。 总之,算是出了一番风头。 “这行了吧?”旁边姜怀荣把手机交还给那小助理。 廖以辰无所事事地倚靠在座位上,耐心告罄。 蓦地,音乐切换了。 目光瞥过,屏幕上已缓缓打出下一个名字。 一个,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名字。 廖以辰瞬间凛神,眉头颦蹙,直身看向了红毯尽头。 入场处,一道身影走来。 前排的闪光灯噼里啪啦亮了一阵,廖以辰恍惚觉得周遭的人声大了许多。 “听说了没,影帝今晚的行程出了点意外,临时通知过不来了。” “那便宜这人了,白捡一压轴。” “这是谁啊?有认识的吗?” “好像是个网红,搞游戏直播的。” “……” 红毯上,身穿纯白色流苏西服的肖祥礼信步走过,在定点处朝摄影机微笑。 廖以辰浑身气息凝滞,死死盯着台上的人。 光线划过的暗处,前排位置上的某人不动声色地回头,视线精准地朝这方向睨了一眼。 第38章 “砰——” 肖详礼在台上拍照,原本准备给压轴嘉宾的烟火在此刻点燃绽放,会场一片璀璨辉煌。 闪光灯又是一阵混闪,记录下精彩一幕。 “这不是我们公司那个小主播吗?” 姜怀荣视线从台上回转,看向了身旁的好友。 廖以辰脸色沉郁,一语不发。 姜怀荣自然知道廖以辰和台上的人有过节,可那件事结束之后,他就没再管过这小主播的死活,至于对方为何会出现在廖家的活动现场,他更是一头雾水。 “不是,他怎么会在这儿。”姜怀荣兀自惊讶,回头抓身边的那个小助理,“我们公司来的人我不都看过吗?里面有他?” 小助理被突然点到,紧张得结巴,“小…小姜总,我们公司这次一共来了三个人,确实没有他。不过…” “我靠,谁他妈背着我加的人?”姜怀荣偷瞟廖以辰的神色,试探着问道:“以辰,之前我都没问过你,你和他到底结的什么怨啊?” 廖以辰没应声,红毯上的白色人影已经离开,活动暂告段落。 众人起身转场,嘈杂声四起。 廖以辰思绪万千,他直觉这件事不会简单,定有后手。但任凭他此刻如何猜,也猜不到那背后的暗手会伸向何处。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许琛。 想他如果看见关于这场活动的报道,又从中发现肖详礼的身影。这个本不该再出现在他们生活里的名字,突然和在廖家的活动挂上关联。 许琛会不会误会什么? 廖以辰不愿再想下去,他扭头同姜怀荣交待,立刻关停活动现场的直播,不要发酵探讨相关的话题。 姜怀荣立刻应声安排。 又掏出手机给某个人打去电话,“通知今晚的来访媒体,撤掉今晚秀场的宣传性报道。” “我爸那边我会去解释,总之我不想看见任何一张关于最后那个人的照片。” “……” 挂断电话,廖以辰起身准备离开。 尽管如此安排,但他心里也知道,如果背后作乱的人要动手,现在再如何防守大概率也已经无济于事。 姜怀荣那边也刚刚交代完毕,网上的直播戛然而止。 廖以辰走之前和姜怀荣解释道:“那人是许琛的前任,是个人渣。” 姜怀荣思忖片刻,脑子突然清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都多久没见廖以辰发这么大的火了? 之前姜怀荣多少觉得,和那个许老师在一起,廖以辰估计也就是一时兴起。毕竟以廖家独子的身份,即便在同性婚姻已经合法化的今天,找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同性恋人,估计也很难过廖泽仁和谭雪锐那一关。 可看他那表现,分明是动真格的。 “小姜总,我们不走吗?” 身边传来一道细小的声音,姜怀荣回神,才发现周围已经没几个人了。 助理小琴看着他,继续道:“玉凝姐说她在宴会厅那边等你。” “知道了。”姜怀荣有些心不在焉,起身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忽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小琴,问道:“对了,你刚刚想说‘不过’什么?” 小助理撇嘴想了想,“哦,小姜总,我是想说,那主播前不久已经和我们平台解约了。” 姜怀荣闻声眉目一凛,“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小琴:“应该…应该是两周前的事,因为之前我负责过他直播间的管理,所以解约时我也走了流程。当时,您好像还在医院,不过解约文件上您应该也是签了字的。” 当时他正在医院和姚玉凝打得火热,公司送过来的文件,不是特别重要的他都没分出神认真看。尤其像解约协议这样的,一般不是大主播,只要按规定付了违约金,公司的人事总监就不会特别说明。 他帮廖以辰处理lili,从头到尾没多问过原因,更没有告知过公司的人,所以自然不会有人对其特殊处理。 只是还有一点,以lili的情况,并没有能力支付解约的违约金。这也是他后续没有过问,可以放心冷处理的原因,可现在,对方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解约了。 姜怀荣十分不解,“不是,到底是谁帮他付的违约金?” “不…不知道啊。”小琴被吓得顿住脚步。 姜怀荣越想越不爽,这种不爽一直持续到晚宴时,有人告诉他,刚才的活动直播已经冲上了热搜。 姜怀荣一个头两个大,当即就放开了身旁姚玉凝挽着他手臂的手。 “你今晚到底怎么了?”姚玉凝不满地跺了跺脚,一对美目翻起恼意,“说好了要介绍人给我认识的,结果一直在想别的事。” “好了宝贝,我现在有点事要处理,你自己逛一会儿啊。”姜怀荣拍了拍她的手,独自往宴会厅的另一角走去,没一会儿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廖以辰。 廖以辰跟在廖泽仁的身边,自如地和周围的人觥筹畅谈,在遍地锦衣华服的人群中间依旧显得十分突出。 姜怀荣做好了心理建设,正欲上前把情况告知廖以辰,却见一道身影先他一步朝廖家父子走去。 他顿住脚步,遥遥看见廖以辰朝他做了个手势。 “廖董。”徐志良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从头发到服饰都装扮得一丝不苟,一副沉稳干练的精英模样。 廖以辰在他靠近时眼里就闪过一丝寒芒。 “嗯,”廖泽仁朝他点了点头视作招呼,“今天的活动办得不错,听说是你举荐的策划人。” 廖以辰眸色一沉,转瞬即逝。 “是,廖总满意就好。”徐志良默默把目光投向廖泽仁身旁的少年,“不过我听说这次活动廖公子也亲力亲为,提的建议十分到位,见解独到。听闻廖公子现在在新大就读,假以时日必定有大作为。” 廖泽仁对自己儿子一向满意,也乐得听别人的夸赞,欣慰地拍了拍廖以辰的背,“他年纪还小,经验不足,不过胜在还算聪慧好学,以后还需要你们多多指教。” “廖董言重了。” 话题接近尾声,廖泽仁正欲带着儿子赴下一处,一直没说话的廖以辰却笑着上前一步。 “徐总太谦虚了,我的确有很多要向你请教的地方。”廖以辰手里的酒杯朝徐志良微微一敬,“我听说徐总当年也是新大经管系毕业的,这样算起来我们还是同门师兄弟,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师兄。” 廖泽仁闻声,脸上闪过一秒的狐疑,不过很快就调整了神色,又嘱咐了廖以辰两句,方才离开。 见廖泽仁走远,廖以辰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撤了下来。 他一对黑沉的眸子睨着徐志良,倏忽间又转开,在会场中逡巡一圈。 第35章 “不知道廖少把我留下来,是有什么问题要请教。”徐志良道。 廖以辰冷笑一声,“徐总真是明知故问,你把肖详礼安排进活动里,是想干什么?” “哦,廖少还真是聪明。”徐志良从经过的服务员那儿换了一杯酒,“不过你要说我居心叵测那可就冤枉我了,那人不过是一个我的故交,现在过得不太如意,上门求个露脸的机会,我看并没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所以就顺手帮了他这个忙。” “怎么,难道那人和廖少有过节?”他故作惊讶,“这我就不清楚了,这样吧,有得罪的地方,我替他给你赔个罪。” 廖以辰面色如冰,厌极了同他周旋,“徐志良,你可以什么都不认,但我会想办法揭了你这张皮。不管你想搞什么鬼,我奉陪到底。” 两人目光相斥,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冷若冰霜,顷刻间就撞出电光石火。 忽地,徐志良敛了脸上神情,抬着酒杯转身看向整个宴会厅。 可目光四下里搜寻,早已不见那道白色流苏西服的身影。 徐志良这才反应过来,似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方才廖以辰话里的意思。 有意拖延时间,那边直接把人带走,如此兵贵神速,手段果决强硬,还真是有廖泽仁在商界一贯雷厉风行的风采。 目的达成,廖以辰不想再与眼前人废话,放下酒杯,准备离开。 “廖少,刚才廖董想让你见的人,你可是还没见呢。”徐志良的声音从身后缓缓追来,“他在叫你。” 廖以辰脚步微滞,一回头,廖泽仁身边已经站了两个人,朝他招手。 廖以辰无奈迎了过去。 这两人他都认识,一位是同他父亲交好的一位集团老总,另一位则是姜怀荣心心念念没有见到的女明星,施黎。 “何叔。”廖以辰先向长者问了好,又转向施黎,“施小姐。” 何总笑着拍拍他的肩,“许久不见,愈发帅气了!还是像你啊,廖董。” 廖泽仁同何总寒暄了几句,朝廖以辰介绍施黎,“这是你何叔叔的女儿,想必你也认识,应该还看过她的电影,你们年龄相仿,今后可以多接触一下。” 廖以辰垂在身侧的左手紧了紧,算是彻底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施黎年纪不大,没记错的话只比他年长个一两岁,但很小就在影视剧中出镜,童星出身,演技过关,一直以来资源都很好,除了有个编剧出身的母亲,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似是看出他的想法,施黎开口解释道,“我随母亲姓。” 廖以辰只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聊天的打算。 “刚刚吃的有点少,能陪我去那边取一点餐吗?”施黎主动道。 廖以辰心里担忧着另一件事,闻言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应承下来。却没想到陪施黎来到餐台前,对方淡笑道,“刚才是有什么急事要赶着去处理吗?” 廖以辰一怔。 “有事的话就去吧。”施黎大方得体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不过有空的时候可以加一下我的微信,免得之后家长问起来,我们不好交差。” 廖以辰接过名片,诚恳地道了声“谢谢。” “不客气。”施黎狡黠地笑了笑,“互相帮助,算你欠我一次。” 廖以辰匆匆离开宴会厅,脚步往外,才刚走过一个花园,姜怀荣就从暗处迎了出来。 “怎么才来?” “人在哪?”廖以辰开门见山地问。 “在b栋的一个包房,有人看着呢。”姜怀荣一边跟上脚步,一边匆匆道,“你让人撤报道,可是根本压不住,现在秀场直播都冲上热搜了,肖详礼还有两个单独的词条,一堆水军发帖热议,好几个大v都下场了,这是特意要把人往浪尖儿上捧啊,早提前策划好了的。” 廖以辰走进电梯,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眉心发紧。 姜怀荣急急摁下楼层,又猛摁了几下关门键,“不过我真搞不懂他们这是什么路子。” 电梯上行,廖以辰看着那一个个跳动的数字,心里忽然焦躁起来。 他看向姜怀荣发问:“你留了几个人看着?” “就小琴一个,那个小助理。”姜怀荣答道,“这种事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我把人叫过来,费了点功夫把他锁在房里,那房间就一道门没别的出口,小姑娘总不至于连个门都看不好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姜怀荣自己也意识到不好,即刻噤声。 “叮——”一声,电梯门在此刻打开。 两人急忙跨出轿厢,果然,不远处包房里传来的打砸声响已冲入耳中! 第39章 去往新城机场的路上,靠近航站楼,车速限制在80码内。 最后一个路口的绿灯亮起,廖以辰听见后面催促的喇叭声,幡然回神,松开了刹车。 许琛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站在人最少的一个出口。看见他的车子,脸上挂起温和熟悉的笑意。 他看起来像是没被任何新闻影响心情的样子。 日常里他并没有关注娱乐新闻的习惯,也许因为工作,根本没有时间了解到昨天活动的任何报道。 廖以辰近乎逃避地想。 调整了一下情绪,把车缓缓开了过去。 车门打开带来一股属于深秋的寒意,廖以辰下意识去握许琛的手,宽大的掌心很轻易地将手背圈住,是意料之中的凉。 他皱了皱眉,“等了多久?” “没有很久。”许琛避重就轻,“我想出口不让长时间停车。” 廖以辰无奈,只好问:“累吗?” “有一点。”许琛语气放轻了一些。 廖以辰闻言调高了空调温度,“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好。”许琛应了一声,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驶出航站楼,车子迎着日落的方向一路向前。 只可惜秋天的黄昏愈发短暂,回到同盛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许琛口中的“有一点”是经不起验证的谎言,他一路上睡得很熟,车停了好一会,也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眼镜被廖以辰半途中取走,此刻车内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在他的眼睫上铺了一层,头发散着,让他看上去没有一点年龄带来的距离感,似乎仍只是初见时,那个摸他头温和安抚的少年。 廖以辰激荡了一夜一天的情绪,在此刻变得平静。 尽管这种平静下面掩藏着一种不可忽视的焦躁。 但就像是战争电影里枪栓拉动的前一秒,他贪婪地眷恋着这难能可贵的一刻。 车窗外,斑驳的树影在暗蓝色的光线里随风摆动。 大约二十个小时前,脚步匆匆地奔向那个混乱源头的包房时,整条走廊的实物也在视线里这样摇晃。 惊叫和痛呼夹杂在一处,从那个大敞的包房里传出来。 那个叫作小琴的助理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惶恐,远远地见他们出现,如同看见救星。 廖以辰心里升起极度不好的预感,果然,在他们走到那门口之前,两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匆忙出来,驾着已经昏迷的肖详礼沿消防通道的方向速速离开。 “操!”姜怀荣大骂一声,和廖以辰一同追了过去。 消防门大敞着,脚步一路向下延伸,渐次远去。 向前追了两层,廖以辰伸手拽住了还想继续的姜怀荣。 淡淡的灰尘味混着喘息,在楼梯间里回旋,廖以辰抬头看仿佛无尽的阶梯,耳边嗡鸣阵阵。 从他被中途打断,到施黎找机会放他离开,前后耽搁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 在此期间,徐志良一直没有离开过会场中心,以廖以辰对他的观察,他没办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找到肖祥礼,并且找人把他带走。 一定还漏了什么。 一定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 廖以辰强迫自己冷静,脑海里,一道有些怯懦的身影倏然闪过。 ——“就小琴一个,那个小助理。” 他立刻转身往上,飞快地跨上阶梯,推开沉重的消防门。 身后,姜怀荣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站定在他旁侧,似乎也是一愣。 目之所及的狭长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 - 浴室水声停止,许琛跨出淋浴间,从架子上拿过浴袍披上,听见浴室门被拉开的声音。 很快地,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贴近。 廖以辰的呼吸落在他颈间,双手从他腰侧伸上前来,指尖灵活地接替了他系腰带的动作。 “不是说不累吗?”廖以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睡了一路。” 许琛的视线落在镜中,缓缓吐息,“按原定计划是比较轻松的,但临时加了几个课题。” “就压榨你一个。” 身体在环抱中回转,变作面对面的姿态,廖以辰垂眸同他对视,很自然地凑近,做见面时就想做的事。 不是很深的吻,但耗时很久,诉说着缱绻思念。 结束后也没有很快松开,许琛下巴抵在廖以辰肩头,嗅到对方身上很淡的柑橘香气。 很久之前他就想问这香味的来源,闻起来不似香水,廖以辰在他家住的时候没有,回自己家待上几天又恢复,所以更像是某种洗沐用品。 有些莫名的熟悉,许琛把头偏向廖以辰颈侧闻了几口,却想不起来任何与之有关的信息。 许琛抬手抚抚廖以辰的发尾,问出刚见面就想问的话,“我才走了两天,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情绪不好?” 咫尺距离的身体不受控地僵了僵,许琛直起身,在不甚清晰的视线里找到廖以辰的眼睛。 他其实很不习惯离开眼镜时与人对视,但面对廖以辰时则不同。 他们能拥有常人不能有的近距离,有许多这种模糊视线下的适用场景。 许琛感受着他的情绪变化,开口问:“是因为昨天的活动?” 第36章 “你…看见了?”廖以辰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慌乱。 许琛点了点头,“活动办得很出彩,我看了网上的直播片段。” 廖以辰有些着急地解释:“那个人会参加活动的事,我事先并不知情。” 看他的表情,许琛笑了笑,“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发愁?” “我…” 太过亲密的关系,能轻易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变动,所以从见面起,许琛就觉察到廖以辰的不对劲。 “你想多了,我和他已经彻底结束了,至于他现在和什么人交往,做什么事,事业有成还是销声匿迹,我不会刻意抗拒,更不会在意。相比之下,我更在意你心情不好的原因。” 廖以辰微愣,好一会儿才淡声道:“对不起…” “又在道什么歉?”许琛惩罚式捏了捏眼前人的耳垂。 廖以辰抬臂,再次把人揽进自己怀里,“我不想你误会。” “我误会什么了…”许琛不甚在意地问着,很快又先一步掀过这个话题,“这两天复健有好一些吗?” 廖以辰把人拥得很紧。 在他暂时失去射箭比赛资格的这个年末,某些事情似乎也在一点点脱离掌握。 不安似潮水般涌来,源头是他返回宴会时,远远瞥见的徐志良脸上的笑;是廖泽仁投来的责问他为何在聚会中突然消失的眼神;也是下属向他报告的至今仍未找到肖祥礼的信息…… 他做惯了射手,头一次尝到做箭靶的灼心。 四面八方的黑暗里,不知道箭矢会先从哪一面射来。 答案很快有了倾向。 网络上,关于肖详礼的这个人的讨论度还在持续地攀升,换句话说,他在以一种不符合市场惯例的奇异姿态走红,粉丝量翻了好几倍。更令人惊讶的,一部讨论度很高的待拍剧,突然官宣了演员名单,其中就有肖详礼的名字。 虽然不是主角,但人物人设很讨喜。 网上评论不一,有人质疑他不是科班出身,来路不明,能出演是因为有后台。也有人评价说他外形很符合人物人设,支持他出演。还有一部分自称lili直播时期老粉的,纷纷下场应援。 因为有明显的干预和带动,话题热度冲得很高,甚至一度超过了主演。 短短几天的时间,肖详礼从姜怀荣旗下一名已经半雪藏的小主播,摇身一变成为签约在洛尧传媒旗下的艺人。 姜怀荣那个管理不善的小公司最近被整顿一番,很多没搞清楚的东西,还在调查中。 廖以辰持续关注着网络舆论的发酵,察觉到已经有好事者开始挖掘肖详礼的过往经历和个人生活,担心会对许琛造成影响。 相比之下,许琛则要自如得多。 他工作之余,开始履行之前同谭雪锐做下的承诺,在廖以辰没办法进行训练从而有了充沛时间的日子里,重拾了对其专业课的考察。 结果发现事实是—— “不及格。” 本着家属优先的特权,廖以辰先于工管班其他同学,得到了许老师今天批阅的第一个b。 听到评价,廖以辰凑到许琛的笔记本电脑前,认真虚心地请教。 五分钟后,许琛推开了那颗越凑越近的脑袋,“……你大题都没问题,怎么总在这些基础知识点上犯错。” 廖以辰扶正自己的黑框眼镜,有些心不在焉,“懒得背。” 许琛起身准备去接水,闻声有些无奈地笑了,“我电脑e盘里的思维导图,你可以拷贝一份,期末之前背熟。” 廖以辰手臂圈过他的腰,仰头道,“许老师,到时候就不能给我透透题吗?” 他戴眼镜看起来格外居家日常,鼻尖上的褐色小痣又显得俏皮。 许琛觉得自己下了很大的决心来避免犯错,捏了捏那颗蛊惑人心的痣,说:“不要惑乱君心。” 计谋未成,廖以辰乖乖打开了电脑e盘,找到了许琛说的那个文件夹。 显示屏下面的信息栏跳了下,弹出收到一封新邮件的提示。 那邮件的主题有些奇怪,廖以辰视线一晃,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许琛的邮箱。 房间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背景里许琛往陶瓷杯里倒水的声响,一点一点退远。 廖以辰看着邮件里一张张加载出来的照片,全是他和许琛近期在一起的照片。 机场、学校、小区、商场……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将廖以辰包裹在其中,拨动滚轮,一段文字出现在文档末尾。 ——【你们干了什么我都知道,伤害一个那么爱你的人,你良心不会不安吗?】 第40章 脚步声折返,廖以辰飞快地删除邮件,把那个发件人拖进黑名单,匆匆切回电脑主屏界面。 “怎么了?”许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脸色怎么突然变这么差。” 廖以辰收回手指,拔掉自己的u盘,扯了扯嘴角,“我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有得背了。” 许琛安慰道:“有一部分内容是下学期的,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多。” “嗯…”廖以辰摩挲着手里的u盘,低低应了声。 “最近怎么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许琛坐下来,指腹温和干燥,触到廖以辰的额头,轻巧地抚了抚,“不要总是皱眉头了。” 廖以辰轻轻阖上眼,“好”。 关于那个发件人的邮箱信息,很快就会有人把调查结果发给他。 其实他心里清楚,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发威胁邮件,对方一定不会留下太过明显的马脚。 许琛的工作邮箱是公开的,只要对方想,甚至可以换无数个账号给他发去邮件,纸包不住火,这事情迟早都有泄露的一天。 可是哪怕晚一天也好,最好在许琛还来不及发现的时候,就能把这见不得人的东西处理干净。 月亮就该挂在澄静的夜空里,不染埃尘。 姜怀荣的消息是两天后来的。 很简短地通知他,之前消失的那个助理小琴找到了。 廖以辰赶到约定的地点,姜怀荣出来接他,一边走一边说,“我大概问过了,怎么都不承认。她说以为那两个人是我派过去的,就给他们开了门,后面吓坏了才先一步离开。” “肖详礼那边呢?” “不在新城,那晚之后就被人安排走了。”姜怀荣嗤笑一声,“说出来你估计都不信,你知道肖详礼现在签约在何氏集团洛尧传媒旗下,是谁搭的线吗?” 廖以辰脚步稍缓,询问的目光看向姜怀荣。 “丁奇文。”姜怀荣吐出一个名字,“牛吧,洛尧传媒现在的主事人是何董和他前妻的女儿,何茗。打死我都想不到这两人之间能扯上关系,不过这何茗是出了名的疯,这两人凑一块也算是绝配了。你上次和我说施黎是何董的女儿,我还不信。这样想来,有何超琦这样一个跋扈的大女儿,施黎随母姓倒也真有可能是被逼无奈。” “丁奇文和徐志良之间没有关联?”廖以辰抓住了其中的漏洞。 那天的情况,徐志良显然是知情的,事后廖以辰查过肖详礼的那套房子,背后的买主确实是徐志良。可事情查到现在,似乎又和徐志良扯不上任何的关系。 姜怀荣摇了摇头,“没有,暂时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往来。” 小琴被带到此处,并没有受什么伤,但显然还是被吓到了。 她见有人进来,又把之前和姜怀荣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廖以辰抱臂倚在桌沿,一声不吭地盯着对面座位上的人,无形中的压迫让女生有些瑟缩,怯怯发声,已经带上了哭腔,“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你拍了什么?”廖以辰突然发问。 “什么?”小琴抬眸看来,一脸不知情的模样。 “这桌上的手机是你的吧?”廖以辰问。 “是……是。” “你有几部手机?” 小琴有些懵,“就,就这一个。” 廖以辰偏头看了眼姜怀荣,“你那天晚上拿着两部手机来活动现场找他拍照,一部是姚玉凝的,一部是你使用的。可那两部手机,都不是你现在的这个。” “嗯?”姜怀荣被说得一愣,抬手拿起桌上的手机观察,但发现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我之前那个那天摔坏了。”小琴狡辩。 廖以辰安静了几秒,用一种带着无形压迫的口吻一字一句道:“那些片段很可能在不久之后被制作成歪曲事实真相的视频,在网络上流传,掀起很大的舆论风潮。” “你知道我是谁,要是你跑远一点,或者行事再聪明一点,没被发现倒还好,但很可惜,你藏得不够好。以你现在的处境,我想要对付你,你觉得他们那帮已经拿到东西的人,会不会善心大发,反过来拉你一把。” 小琴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我…我说。” “你!”姜怀荣恨恨地指了指对面的人,“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视频是李副总让我拍的。” “李副总…”廖以辰眯起眼。 “啧,”姜怀荣以为他忘了,低声提醒道:“就是当初潜规则肖详礼那个,在公司搞了一堆破事,走完司法程序之后我就让他滚蛋了。” “我之前是李副总手下的,他被辞退后,去了洛尧传媒。视频是他让我拍的,但我真不是为了钱。”小琴低低啜泣起来,“我一开始来公司时就被安排做他的助理,他手里…有我的一些照片。他威胁我,不帮忙的话,就把那些照片公布出来,我怕…我真的怕……” 房间里,女生的哭声一点点蔓延开来。 “艹!”姜怀荣叉腰走了两步,踹翻了一个垃圾桶,骂道:“这狗日的!” 事情脉络已经清晰,没有再问的必要。 过了几分钟,姜怀荣叫了个女人来把小琴带走,离开房间之前,小琴哑声道:“小姜总,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信任。” 姜怀荣挥了挥手,“行了,你去休息吧。” 小琴又看向廖以辰,“廖少,还有一件事,在做lili直播管理员的时候,他曾在自己的粉丝群里说自己感情不顺、遭人背叛,事后可能是清醒了,又否认了。不过他当时有几个死忠粉,说过很激进的话。总之,你们要小心。” 廖以辰颔首,“我知道了。还有你的那些照片,不用担心。” 小琴努力勾起一抹笑,“谢谢。” 房间安静下来,姜怀荣脸色很臭地坐进窗前的沙发里,“丁奇文真是把路走窄了,你说丁家知不知道他干的这些事?” “他想报复的人是我,所以才从我最在乎的人下手。”廖以辰冷笑,“但他恐怕也是被人当枪使。” “你是说…背后还有人。”姜怀荣思忖道,“难不成是何家?!” 第37章 廖以辰没有明言,转身朝姜怀荣道,“姜二,你让合堂再查查,那天聚会丁奇文从出现到离开的一举一动。” 姜怀荣站直了身,“行,实在不行我盯着他。” 廖以辰顿了顿,道:“多谢。” “话真多,你的事和我的事有什么区别?”姜怀荣走近拍了拍廖以辰的肩,“再说,小爷我最近有的是时间。” “不用陪人?”廖以辰意有所指。 姜怀荣长叹一口气,“又黄了呗,又双叒叕恢复单身。” 廖以辰勉强笑了笑,“这次又是为什么?” “我给她推了个顶好的资源,她高兴坏了,说做什么能让我也高兴。我就说我想带她去见我爸,她吓坏了,然后笑着反过来问我,说‘不会吧宝贝,你是玩真的啊’…”姜怀荣语气轻松诙谐,又带着点难以掩饰的苦涩,末了耸耸肩,摊手道:“…就吹了呗,管他妈真的假的,小爷都不奉陪了。” 在姜怀荣谈过的形形色色恋爱里,这一个分手的理由绝对算不上离奇。但它就像一个未卜先知的预示,在廖以辰恰恰最混乱无序的时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临近月末的某日,新城大学出了一则消息,迅速引起广泛讨论。 泽锐集团的董事长廖泽仁,决定在集团成立二十周年之际,以个人名义对新城大学进行捐赠,包括现金捐赠、一个大型射箭馆和坐落在经管学院的教研大楼,同时设立“泽锐奖学金”,总价值超过二十亿。 这是新大有史以来收到的最大一笔个人捐赠。 在这之前,廖以辰的身份虽然没有被刻意隐瞒,但也没有过度宣传。但这样指向性明显的捐赠方案,一下子就让嗅觉灵敏的行业媒体挖到了热点,抓着“商业大亨之子就读名校获捐20亿”“泽锐集团话权人为独子大手笔豪捐”的词条发了好几篇报道。 很快,廖泽仁即将出席新大捐赠仪式的消息以紧急会议的形式,传达到许琛耳中。 经管学院作为此次捐赠的重点,负责捐赠仪式的流程策划。会后,院长单独留下许琛,商量了参观的事。 “嗯,稿子我会抓紧弄。”许琛应下交到自己这里的任务,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不过院长,参观介绍这一块的工作一向是刘教授负责,应该比我更合适,是她有别的事吗?” 院长笑着朝许琛道,“小许啊,你就别谦虚了,是廖董点名要你全程陪同。” 许琛微怔,“是吗?” “你也别多想,能结识这样的业界精英,这也是一种能力。”院长道,“我听说谭总是你曾经的导师,你现在也是廖以辰的专业课老师,想必就是因为这一层关系,廖董才提的你。” 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院领导说不准,许琛也猜不透。 从会议室离开,还没走出行政楼,一阵来电铃声就打断了混乱的思绪。许琛掏出手机,看见上面跳动着廖以辰的名字。 意料之中。时间掐准得令许琛惊讶。 他接起来,廖以辰似乎在走动,带着略显急促的喘息,“你接到通知了?” “嗯。”许琛几乎能想见对方此刻的表情,一烦起来就皱眉头,从发梢到下巴都写着不爽。 这样的神情,最近这些日子实在常见。 “我现在在去我爸办公室的路上。” 听筒里传来电梯关门的声音,没等许琛开口说话,廖以辰继续道:“捐款的事从头到尾他都没和我提过,让你负责全程陪同不知道是谁的主意,现在我去见他问清楚。” 许琛顿住了脚步,站到走廊边,朝对面叫了一声廖以辰的名字。 楼下的花园,落叶纷飞,一派深秋景象。 听筒里静了几秒,许琛放缓声音说:“你会不会是太紧张了,你最近的情绪一直不对。”对面似乎镇定下来,许琛继续道,“这也许就只是廖董随意的一次指派,于我而言也只是一项工作。所以你不要着急,不要自乱阵脚。” “……” “我并不畏惧见你的家人,只是现下还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我比你年长,不是需要你事事保护的对象。”一片金色的叶子随风飘落到肩头,许琛抬手拿了下来,温和笑道:“晚上回家吧,想喝你做的汤了。” 第41章 捐赠仪式定于周一上午九点举行。 许琛提前一个小时抵达了举办签约仪式的会议厅,检查会场布置一应完善后,随院长到行政楼大门口等待。 捐赠人来得很准时,距离九点还有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三辆低调的商务车在秋风中抵达大楼前,阵仗不大,显得很低调。 最中间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气场很强的中年男人。得体的西服外着一件中长款大衣,卓然的身高在多人簇拥下走来,带着不可忽视的威压。 许琛想起那些时常在财经新闻上出现的报道,廖董虽然已年过不惑,但凭借着过硬的商业手腕、难以想象的财富,以及出众的气质,即便在年轻人的话题圈子里也拥有高人气。 一行人往阶梯上走来,许琛随院长等人上前迎接,视线注意到跟随在廖泽仁身侧的一抹身影。 徐志良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遥遥对视,报以微笑。 “廖董,欢迎。” 两方人在大楼前握手寒暄,院长向廖泽仁介绍了几个人,转向许琛时,廖泽仁先一步开了口,“这位就是许副教授吧。” 许琛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近距离看起来才发觉,廖泽仁和廖以辰长得确实很像,廖泽仁脸上多了时光冶炼的风霜,气质也更加沉稳,深邃的眼睛里藏锋敛锷,身份和地位的悬殊在近距离的接触里,很容易让人不自觉地生出畏惧。 “你好,廖总。”许琛不卑不亢,从容地伸手。 廖泽仁脸上挂出一抹笑,礼节性地与他交握,“我听雪锐提过你,她说你是她最得意的学生。” 许琛笑了笑,“是老师抬爱了。” 短暂的交流过去,一行人浩荡往行政楼会议室而去。签约仪式进行得很快,半个小时左右就结束。 接下来的时间,许琛按计划带领廖泽仁一行人参观了新大校园,重点介绍了经管学院,以及未来将要利用捐赠资金建造的科教楼预计的落地位置。 “这地方不错。”廖泽仁评价道,微微侧身朝向许琛,“多谢许副教授精彩的讲解。说起来,还是徐总向我推荐的你。” 许琛微怔,很快调整好表情,向徐志良笑了笑,“那还要多谢徐总的赏识。” “阿琛太客气了。”徐志良用词亲近,仿佛他们之间仍是十分要好的师兄弟,转向廖泽仁:“廖董,我没说错吧,论谈吐论学识,我这学弟都要比我强不少。” 廖泽仁一碗水端得很平,顺势伸出橄榄枝,“你们都是青年才俊,不知道徐副教授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泽锐兼份职。” 许琛客气推辞,“多谢廖董的赏识,但我实在能力有限,完成教学任务之外,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兼顾其他。” 说话间,一个校方的负责人上前提示,可以移步到学院食堂用餐。 “再等一会吧,我叫了个人。”廖泽仁回应。 许琛心头一滞,刚意识到廖泽仁说要等的人很可能是谁,就莫名地和徐志良对上了视线。 果然,几分钟后,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视野里。 高大的少年径直朝人群走来,在场不少人才迟缓地反应过来。 许琛今天还没有和廖以辰见过面,他最近几天好像很忙,经常说不出理由地消失无踪,昨晚也没有回同盛。 视线在越来越近的距离里短暂交汇,廖以辰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午餐吃得有些沉默,至少在许琛这里是沉默的。 他这一上午说了太多话,其实不算很辛苦的工作,可坐到餐桌上的时候,才觉出疲惫。接待人员端上饮品,是鲜榨的黑米露,一杯杯送上桌,许琛刚好是圆桌的最后一位。 廖以辰就在隔壁,不动声色地将放到自己餐垫上杯子移到了许琛面前。 “不用…”许琛低声拒绝的话音在触及廖以辰目光的一瞬压了回去,顿了顿,还是抬起热饮喝了一口。 饭桌上又聊了建馆和检验楼的兴建问题,很快,话题从这个明显围绕着廖以辰的捐赠项目,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廖以辰本人身上。 廖泽仁对廖以辰的关心重视程度比众人想象的还要更多,并且毫不避讳。 “确实是很优秀,”一名女教授活跃气氛,“听今年的新生评选,小辰人气非常高啊。” 桌上笑了一阵,廖泽仁接话:“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不要过度专营别的,把本质给耽误了。”说完看向了许琛,“在场可有不少专业老师,听说许副教授这学期也教授小辰的一门专业课,怎么样,这孩子平日里没耽误课业吧。” 许琛和所有应付学生家长的老师一样,又有些不一样。忽然感受到今天和廖泽仁见面以来一直没出现过的紧张情绪,开口说话的语调也夹杂着一些心虚,“他…排除训练的时间都会按时来上课,小组作业也完成得不错。” 廖泽仁听罢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许琛的心理作用,总觉得那笑容里夹杂着一些别样的深意。 “廖董要求还是太严格了,”一名院领导开玩笑,“大学校园不像初高中阶段,除了学业,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这个年纪的孩子,开发开发兴趣、谈谈恋爱那也是很正常的。” 在座的人由此引申出一些话题,许琛瞥见廖以辰一瞬微蹙的眉心。一般他露出类似表情的时候,都在忍耐某种烦躁不耐的情绪,此刻这种情绪大概会因为许琛的在场,而更剧烈一些。 聊天停顿的空当,一直没开口说过话的徐志良忽然见缝插针地说道,“这么受欢迎,那可能要令很多人失望了,在这件事情上,廖公子恐怕已经有意中人了。” 许琛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徐志良,只见对面的男人笑容如常,也淡淡看了他一眼。 虽然知道徐志良大概率不会在这种场合说出什么,但许琛仍像是被拿住把柄,心跳高悬。 与他不同,廖以辰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朝徐志良话音即落的方向瞪视过去。 徐志良没什么攻击性地回视,不慌不忙地揭晓:“上次活动接触之后,听说和施小姐相处得很好。”看见廖泽仁探究的目光,又解释:“哦,我无意间在洛尧传媒的商厦撞见一次,可谓是…郎才女貌。” “这施小姐是?”座上有人细声询问。 廖泽仁主动开口:“是施黎,我一位旧友的女儿。” 许琛的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松又一紧,他手里拿着的筷子茫然没有落点,最后被轻轻地搁置在碗碟边。廖以辰注意到他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不好看,正要开口说话时,忽然感到腿侧被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 他话音稍顿,放下手,快而准地握住了对方的指尖。 桌面下的动作无人察觉,他握的大胆,用力,且执拗。 许琛被吓到,拼命想回缩,指尖被攥得发麻、发疼,纠缠了十多秒才得以挣脱。 廖以辰的声音在下一秒就响起,面上含笑,语气却带着十足的火药味,直指徐志良:“是吗?我竟不知道洛森现在的业务范围这么广,徐总这么忙还有空往洛尧传媒的办公楼跑。” 廖泽仁面色一沉,警告性地看向了廖以辰,后者视若不见,仍定定盯着对面的人。 徐志良眸光微闪,但笑意不减,依旧没什么攻击性地回道:“廖公子可能不太清楚,洛森下个项目和何氏集团有合作倾向,去何氏总部,自然绕不开洛尧传媒。” 桌上一时静默无声,众人俱不明白短短两分钟内,这两个人怎么就好像要呛起来了。更不知道一直表现得礼貌温和的廖以辰,怎么就忽然对这位公司高管咄咄逼人。 只能归结于年轻人大概不喜欢自己的私事被探究,少爷也终究是有少爷脾气的,不可轻易招惹。 “行了。”最后是廖泽仁出言制止,轻叱了廖以辰两句,不客气地教训道:“你这么想了解公司的各项事务,假期就可以开始过来实习。” 话是这么说,但廖以辰还要筹备明年的比赛,这提议是决计不可能实现的。 但廖泽仁警告的意味很重,廖以辰朝徐志良冷笑一声,终究没有再开口说话。 好在饭局已至尾声,这尴尬的气氛得以终结。结束时校方将廖泽仁一行送到南门,又在新大标志性的校训石前合了影,折腾一上午的仪式才算是正式完毕。 车辆驶近,廖以辰站在许琛身后偏左的位置,静静注视着许琛的背影。 他们几乎没有单独对话的机会。 四下里无人注意的时刻,他很想上前对许琛说句什么。是解释,是澄清,或者是别的什么,什么都好。可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秒,廖泽仁回过身,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今天下午请个假,跟我回去一趟。” “爸…”廖以辰急迫开口。 第38章 廖泽仁一语不发,眼神逐渐变得严厉。 “是,廖董。”廖以辰微微低下了头。 院领导都在场,请假自然是现场审批获准。商务车门被司机打开,许琛看着少年随父亲坐进后座,墨黑色的车窗隔绝视线,倏然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人群自行散去。 许琛感到那种久未造访的胃部的疼痛感缓慢地来临,持续、上涌,蔓延到喉口,留下一片涩意。 第42章 一整个下午廖以辰都没有再出现,没有讯息,也没有电话。 许琛的情绪如同浸泡在一种未臻全熟便被采摘酿制的葡萄酒里,不止一次地想起廖董事长离开时那个严厉的眼神。于是那酸涩的心情里又掺进担忧,对毫无音讯的廖以辰,也对未知事态的发展。 他在学校耽搁到很晚才下班,焦虑盖过疲惫,合上笔记本的一瞬邮箱弹窗跳动闪烁,没被注意到。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夜色浓郁,过道里亮着的灯似乎也比往日里要暗一些。 门锁屏幕亮起,在输入密码的前一刻,许琛听见房里传来急切靠近的脚步。 心头一跳,下一秒,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少年过于出挑的个头遮住来自玄关处的灯光,许琛仰头,看见廖以辰一脸焦急的神色,悬浮了一天的心悠悠落进某种绵软温和的物质里。 “你怎么…”怎么会回来。他想问。 可廖以辰的动作永远先他一步,他被扯进屋里,整个人落入一个凉而坚硬的怀抱里。 “为什么不接电话?”廖以辰抱得他很紧,好像很不安,也很紧张。询问的声音有点哑,急切到似乎来开门并不是因为知道他回来,而是准备立刻出门去找人。 许琛从那个触感并不是很好的皮衣质地的怀抱里脱身出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查看,发现是没电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关机的。”他回答完,摸了摸廖以辰带着寒气的身体,重新抬头看对方的眼睛,“你从哪里回来?你爸爸…” 眼前的人忽然靠近一步,俯下身,攫住了他的唇。 许琛蓦地睁大双眼,呼吸顿住。 廖以辰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外面回到家不久,手掌贴在他两边颈侧,拇指扣住下颌的线条,把他弄得有些疼。 “你不接电话,我很担心你…”廖以辰在唇齿短暂的分隔间挤压出声音,他的不安简直要溢出来,似乎十分需要这样亲密无间的行为来获取某种证明。 他们转移到客厅的沙发,廖以辰用一种不可拒绝的强势压制着许琛,夺取他的呼吸和语言。 那双温度很低的手也很快地转移到衣物遮盖之下的皮肤,许琛瑟缩了一下,一种难言的情绪,好像是不解,又好像是难过,盖过一切焦虑、担忧和酸楚。 他开始推拒,得不到回应,双手便抵住廖以辰的肩膀,一点不心软地把人推到一旁。 实在有些狼狈,无论是他,还是廖以辰。 许琛衣服和头发都显得凌乱,脸色是缺氧的红,可表情却是冷的。 廖以辰已经很久没见许琛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猛然从欲念中清醒,直起身朝许琛靠近,迟来地解释着:“我和施黎什么都没有,你相信我。” 这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实在缺乏说服力。更何况,徐志良说在洛尧传媒看见他和施黎在一起并非捏造,他现在确实和施黎达成共识,在合作一些事情,可这些事他不想让许琛提前知晓。 沉默蔓延,在廖以辰心底激荡出起伏忐忑的涟漪,他抬手握住了许琛的肩,被对方眼睛里的情绪刺痛,喃喃道:“对不起…” 许琛阖上眼睛又睁开,很轻地叹了口气,“你在害怕些什么?能告诉我吗?” 廖以辰一愣,没有回答。 “从我出差回来到现在,你一直不对劲。那场活动的后续、徐志良的话,还有你父亲的态度,我都可以不在意。但是你在想什么做什么,你故意瞒着我的事,我没法不在意。”许琛语气冷静而克制,“我和你说过的,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对象,既然选择在一起,就表示我做好了和你面对一切的准备。所以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告诉我的?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我和你一起解决的?” 廖以辰手上的动作发紧,眼神想要躲闪,可又不舍得从许琛身上挪开。过了很久,还是说道:“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会处理好的。” 许琛等待的结果坠入更深的深处,像是奋力搬石头的人发现石头后面还是死路,一种别无他法的失落急速蔓延。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被廖以辰拉住了手腕。 这么长的时间,对方手的温度依旧没有变得高一些,廖以辰忽然起身,将他打横抱起来。 从客厅到卧室的距离从没那么短过,被压倒在床上时,许琛的心情从失落变成愤怒,他的脸在发热、心跳和呼吸都在加速、四肢和身体却在发凉。 “许琛,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廖以辰一边亲他,一边很委屈地说话,“你说过你爱我的,不要放弃我,也不要对我感到失望。” “我现在很想要你……”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个犯了错也执意要得到奖赏的耍赖的小孩,顽固、执拗、不知悔改。 许琛剧烈地挣扎起来,不计代价,哪怕伤害对方的同时也伤害自己。 四肢被压制,他就奋力啮咬对方的嘴唇,在廖以辰吃痛退缩的一秒,屈起膝盖抵住对方的小腹。被捏的发痛的手腕从钳制中挣脱出来,狠狠地甩在月光下少年线条利落的侧脸。 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瞬间静止。 许琛凌乱地躺在床褥上,夜色勾勒出的模糊剪影中,他看见廖以辰半跪在床沿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今晚先走吧。”许琛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偏过了头。 他封闭自己的视觉,不愿意再看到对方任何的动作、表情,一直到家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整间屋子恢复到一种骇人的安静。 脚步声杂沓匆忙,从单元楼门口的灌木旁仓促踏过。 高挑的少年外套披散,隐入夜色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廖以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寒风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挡。 上午捐赠活动结束后廖泽仁将他带走,一路上沉默,无人发一言。到了公司,廖泽仁直接扔给他一叠资料。 悬了一路的心还是落了下来,砸进一片淤泥里。 那些报告清楚明细,文字、照片,从许琛和肖详礼,到两年前的事件,再到那个自杀去世的女孩,以及女孩的哥哥…… 一张张一幕幕,刺得他眼眶发疼。 “有什么想解释的吗?”廖泽仁威势逼人,脸上是从未在面对廖以辰时出现的怒意,“我是真没想到,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你居然使得出这种手段。” 廖以辰呆呆站了几秒,忽然惊醒一般走到桌边,双手撑住了桌沿,“爸,这些都是我做的,是我缠着他的,你别对付他。” 廖泽仁像是听了极大的笑话一般,“你以为我会做什么?利用他的家人,还是他的工作来威胁他?只有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会玩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你真是让我失望!”动手点了点桌上的那些资料,“你以为还需要我做什么吗?以那样一个人的脾性,他要是知道了你做的这些事,还会愿意和你保持现在的关系吗?”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廖以辰眸光颤动,语气笃定,“爸,我爱他,如果他幸福也就算了,可我知道他过得不好,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在那样一个人身边空耗,所以我不后悔,哪怕再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廖泽仁愤怒至极,抓起桌上的材料向他甩了过来。 廖以辰闭了闭眼睛,可丝毫未动,任凭廖泽仁发泄完怒火,依旧一步不挪地固执地站在原地。 这一系列的表现让廖泽仁感到吃惊,他像是从来不认识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似的,在桌前盘步两次,又继续问道:“你和丁家那个小子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何源升的大女儿?” 廖以辰一开始的难堪和惊诧此刻反而落了下来,平静回道:“丁奇文因为华兰地产的项目心生怨恨,联合何茗给我使绊子,不过爸你不用管,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廖泽仁语塞,怒极反笑,过了几秒,低头用办公室的座机打了通电话。 廖以辰听着那通话的内容,表情一点点变得焦急起来。 “爸…” 廖泽仁挂断了电话,毫不留情地对廖以辰道:“我让曹庶来接你,你给我回傍山别墅,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学校那边我会给你办休学,另外我会请最好的康复训练师到家里帮你训练,从现在开始,你只用专心准备手术,备战明年的比赛。” “爸!”廖以辰有些畏惧地后退一步,可任何言语都已动摇不了廖泽仁的决心。他被关在办公室一个小时,随后被赶来的曹庶带走。 回到傍山别墅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他对这幢别墅始终没有好的记忆,它太大也太空旷。深秋,乌桕落光了叶子,枝丫虬曲地伸向天空。 小时候他常常恐惧在深夜里看见那些树枝的影子。 退却了白日里缤纷鲜艳的色彩,夜色里的枝干光怪可怖,让总是一个人睡的孩子难以入眠。 所以后来谭雪锐带他离开,他在母亲众多的房产里选择了一套市区的公寓。 然后在那套公寓附近的公园里,他得以和年少入梦的人重逢。 第43章 恍惚地在夜色里走,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开了小区。 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寒风中,廖以辰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振动。 他掏出来看,是姜怀荣打来的电话。 接通的一瞬间对面的声音就蹦了出来,夹杂在一片音乐声里,有些难以分辨。 “干什么呢这么久不接电话?” 廖以辰精神疲惫地揉了揉睛明穴,“出什么事了。” 姜怀荣换到了一个安静些的地方,郑重道:“我现在跟丁奇文在同一个酒吧待着呢,我就说这神经病跑这附近来干嘛,你猜我在这看见谁了?” “谁?”廖以辰警觉。 “就那一点就炸那个…你未来小舅子,许珏。”姜怀荣道。 廖以辰脑子里像是突然亮起一道闪电,有些急切地朝对面说:“替我看好他,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果然,丁奇文还是把手段使到了许珏这里来,他现在十分后悔那天晚上带许珏去参加那场同学聚会,如果因为他的原因让许珏受到伤害,他不敢想许琛会怎么样。 另一边,姜怀荣挂断电话,视线从舞池二楼的栏杆边往楼下某个卡座看去。 唇红齿白的少年被学生模样的一群男男女女挤在卡座靠里的角落,表情有一些勉强拘谨,看得出对现下的场景不是很适应,一副被花花世界吓到的小白兔模样。 姜怀荣“啧”了声,想到这人炮仗式的脾气,顿时又感一阵蛋疼,挪开视线睨了眼楼下自丁奇文进去就没再打开过的包厢门。 “javari…”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音,很快,一条漫着香气的玉白色手臂勾上了他的肩膀,“怎么出来这么久都不回去,在看什么呢。” 姜怀荣偏过头,看见自己拉来的女伴,脑袋下意识往后缩了下。 这姑娘据说是中泰混血,具体混了哪儿从脸上倒看不太出来,今晚戴了一副琥珀色美瞳,在灯光下挺漂亮,可这么近的距离乍一看还真有点吓人。 “你干什么呢?”姑娘看见他的动作,娇嗔地朝他肩上拍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走啊,这里好无聊的。”又凑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姜怀荣听罢挥手敷衍她:“不是和你说了吗,前不久受伤,医生说不宜操劳。” 说来可能多数人不信,他虽然爱玩,但在那档子事上还真算不上热衷。一则是家里不可能放任他乱搞,二则是完全不讲情感的身体关系,他也不太感兴趣。加之最近刚和姚玉凝分手,他更没那心思了。 姑娘听完却状似害羞地眨了眨眼睛,来拉他的手,“我看你就是哄我,走嘛,保不准我今晚就给你治好了。” “啧,”姜怀荣皱了下眉,随口招呼道:“别闹,我这有正事呢,嫌无聊你先回去吧。” 第39章 姑娘被他这副样子给气到了,她是听说这花心大少分手了才瞅准机会搭到近前来的,谁知这人就跟个小屁孩似的,爱玩归爱玩,可也就是带着她转场到处跑,实质性的进展一点也没有,搞得她想提要求都没个好时机。不禁让人怀疑,这少爷身上那些桃色新闻是不是都瞎编的。 “你到底能不能行了,你耍我啊?!” 姜怀荣的视线从楼下收回来,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沉了脸的女伴。 女生换了一副“姐不装了”的表情,双臂环胸,直截了当道:“你给我买个包吧。” “不是,我连你嘴都没亲过。”被对方变脸的速度吓到,姜怀荣罕见地掰扯了一句。 “你当姐这时间不要钱的啊!”女生像是突然换了一副嗓子,琥珀色的眼珠倒映着姜怀荣匪夷所思的脸,“一天天的不是这个迪厅就是那个酒吧,把你当小皇帝哄着,你当姐学幼师的啊?” “哈…”姜怀荣被气笑了,歇了两秒,掏出手机道,“把你收款码给我。” 女生一点不扭捏地打开了收款码,看着到账的数额,脸上才重新挂出了笑。 “谢啦~”她声音恢复先前的娇软甜腻,临走时朝姜怀荣飞了一吻,“弯了就直说嘛,你们这些gay还真是…算了,继续看你的小帅哥吧。” “不是……”姜怀荣瞪大眼睛,视线在楼下和女生背影上转环了好几遍,百口莫辩,目光交转的某一刻,卡座上出现的异常吸引了他的注意。 酒保端着一盘调制好的鸡尾酒,绕过昏暗喧闹的人群,朝许珏所在的卡座走来。 他今晚是被社团活动的几个学姐学长一起带来的,可来了才知道是这种场合。之前在同学聚会上的坏经历还没彻底消散,他其实早就想走了,苦于找不到理由,只能期盼快点结束。 五颜六色的鸡尾酒被一杯杯搁到桌上,坐在许珏旁边的学长抢先将其中一杯蓝色的放到他面前,“你尝尝,这个度数不高。” 许珏礼貌道谢,乖乖抬起酒杯喝了一口,未曾料想这是噩梦的开端。 他没想到自己的酒量会那么差,很快,周围的声音飘忽不定,灯光和人影也天旋地转,摇摇欲坠。他全身都开始发热,口干舌燥,迷迷糊糊地又抓起桌上不知是什么液体喝了几口,可丝毫不管用,在理智尽失之前,担心自己会闹出什么洋相,他起身想往卫生间去。 “许珏好像是醉了,我扶他去吧。” 有人靠近,扶住了他的身体,许珏回了声“谢谢”,脚步随着对方的指引,往辨别不了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音乐声渐渐小了,许珏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听见几个人的交谈声。 “人交给你们了,我可以走了吧。丁少…要对他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许珏在一片混沌中迟来地察觉到不对劲,可身体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能力。他被另一个陌生的人接管,难以抵御的热从小腹处一阵阵往上蹿,四肢使不上一点力气。 危急时刻,他凭借最后一丝理智朝自己的下唇狠狠咬了一口,意识一瞬间痛得清明,趁机甩开了对方的钳制。 视野里呈现一条亮着蓝光的过道,而拐角就在不远处,只要走过去,就能重新回到有人的地方。 许珏手撑在墙壁上跌跌撞撞往前,可明明三两步的距离,此刻却显得无比艰难,在终于抵达时,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在许珏心头蔓延,是谁设计了这一切,后面会发生什么,他完全不敢想。 当那只要把他拖向黑暗的手扣住他肩膀的一瞬,一股劲风猛然迎面而来,紧接着,拳头到肉的声音在咫尺处响起。 许珏脚下一软,彻底软倒在了眼前毫无征兆出现的人影身上。 “卧槽,你没事吧?” “救我…”许珏意识不清地求救。 “不是,你别往我身上贴啊。”姜怀荣手忙脚乱地扶住一摊热泥似的人儿,瞥见不远处的包房里又冲出两道身影,暗道不好。 他揽腰将许珏整个人架起来,半拖半抱往外走。 “我和你说,这次本少爷可是不计前嫌舍命救你,你别醒了又翻脸不认人。” 许珏已经彻底失去了辨别能力,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知道自己浑身烧得难受,连呼出来的气都滚烫灼人,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找点温度更低的东西来贴一贴。 他下意识地用脸颊在周围寻找,终于,寻到了一片温暖的皮肤,立即难以自制地凑了上去。 “你…”姜怀荣脖颈处被烫了一下,垂目看见许珏浑身泛着异常的红,话音倏然止住,只能加快脚步冲出酒吧,搜寻自己的座驾。 “姜小少爷?”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姜怀荣循声探去,看见那刚收了他转款的女生此刻还站在路边等车,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 “你们…这是?”女生朝他指了指。 “别问了,婉婉是吧…过来开车!”姜怀荣挪出手把车钥匙掏出来扔给她,一边架着人往路对面走。 酒吧门口一阵骚动,是丁奇文的人追出来了。 女生也迅速反应过来,拿着车钥匙一边快步跟上去,一边翻了个白眼,咬牙道:“我叫娜娜!” 姜怀荣把人塞进车里,自己也跟着爬进了后座,却见前面的娜娜手忙脚乱地系好安全带,无措问道:“这怎么点火啊这?” “踩刹车!”姜怀荣倾身朝前,按下点火器,引擎轰鸣,下一秒,性能良好的跑车冲了出去。 没几分钟,车开上了大路,紧张的气氛才松懈下来。 “咱去哪啊?”娜娜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后排座位上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匆匆挪开了视线。 姜怀荣不知道丁奇文给许珏下的是什么药,但这一看就是个小处男的人显然受不住这么厉害的药效,难受得直往他身上贴。 “去医院。”姜怀荣语气焦灼,顺手打开了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娜娜听见风声,回头看了一眼,“你这样吹他不到医院就得一命呜呼。”抬手点了下导航,无奈道:“最近的医院离这儿有20多公里呢。” 姜怀荣烦得搓了把脑袋,怀里,许珏滚烫的身体紧贴着他,像发情的小狗似的,手绵软地往他脖颈间勾,微微打着颤,不得章法地磨蹭。明明是纯男性的气息,却也扰得他燥热不已。 他只得又把窗子关起来,动手解开几颗扣子,“就近找个酒店。” …… 第44章 “他…他没事,现在已经安全了。” 廖以辰听着手机对面传来的姜怀荣的声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对方的语气有些奇怪。 不过他没有多想,环顾四周,朝对面道:“我到的时候酒吧这边都清理干净了,丁奇文和他的人已经消失,估计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话音结束,姜怀荣那边空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 廖以辰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姜怀荣这次回得倒很快,欲盖弥彰道:“我能有什么事。” 又对称了一些信息,廖以辰挂断电话,十分疲惫地在就近的吧台边坐下。 这一天过得实在漫长,从学校,到傍山别墅,再到许琛的公寓,他被一百种突发情况拽着走,以至于现在这个喧闹混乱的环境,反而让他感到安定。 “这位客人,你想要喝点什么?”吧台里,从刚刚就一直在注意廖以辰的调酒师偏过来询问。 廖以辰躬身坐在椅子里,浑身散发着颓唐的气息,听到问话才微抬起头,视线落在后面的酒柜上,挑了一瓶百加得。 不久前,他在寻宴看许琛一个人喝了大半瓶的那种。 调酒师为他开了酒,询问他是否需要调制莫吉托或自由古巴。廖以辰说不用,要了杯子和冰块,像许琛那天晚上那样喝。 没有调制的基酒口感又烈又刺激,他其实不擅长喝酒,那种陌生的灼烧感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有种坠底的呛辣的痛楚,可很快又把人托起来,让人停不下来。 “客人…”吧台里的调酒师似乎是犹豫了许久,递出来一包湿巾。 廖以辰抬酒杯的动作一顿,顺着对方的视线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皮衣被划破了,沾染了一片不太显眼的灰尘。 他想起别墅那些枝丫虬曲的乌桕,想起围墙和窗户,以及他从那高墙上一跃而下时过耳的风声。 廖泽仁大概不会想到,从前那些能轻易禁锢他的东西,如今早就已经困不住他了。 夜店彻夜喧闹,廖以辰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刻醉倒的,被叫醒时,他还趴在吧台的长桌上,宿醉的痛苦在此刻才缓慢地显现出来。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模糊乱象,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苦,胃里翻江倒海般震荡。 廖以辰起身,喉咙干涩地问了句时间。 已经是清晨六点了。 走出店,深秋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建筑和树木全都潜伏其中,静默无声。 冷水拍在脸上,凉得刺骨。 许琛低着头,看水珠一滴滴滑进白瓷色的盥洗盆,被引力带向下水孔。 他今天起得很早,或者可以说是一夜未眠。 窗外的景物被大雾遮掩,其实不是一个提前出门的好时候。 或许该等雾散开一些的,跨进电梯的时候,许琛这样想。可是他一遍遍想起廖以辰离开时沉默颓丧的身影,于是这套保留了很多生活习惯和生活痕迹的房子在这样一个寒冷静默的早晨突然变得难以忍受起来,让他不愿意多待。 其实是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的,他不该让他在那样的情绪下离开。 走出单元楼,一道身影恰好从石阶前面走过。 许琛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几乎把整张脸埋在灰黑色防寒面罩里的男人,身上的夹克略显单薄,佝偻着身体,在看见他的一瞬间,脚步微顿。 许琛反应了一秒,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于是迈步经过。 suv停在单元楼不远处的车位上,开锁后,车灯在雾气里模糊地亮了一下,许琛走过去,在打开车门之前,看见了挡风玻璃上夹着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材质略硬的纸,a5大小,能看出不是那种随意乱塞的广告小卡片,对折了一道,静静夹在雨刷器后面。 许琛上车的动作顿住,伸手拿了起来。 纸张还算干燥,并没有被清晨的水雾打湿,证明才放下不久。他翻开查看,纯白色的纸张上面,印着一行鲜红色的字迹。 许琛大脑“嗡”地震了一下。 电光之间,身后忽然传来快速靠近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从震惊的情绪里抽身,匆匆回过头,看见刚刚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已经赤红着双眼,面目狰狞地朝他扑了过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裁纸刀,带着锈迹的薄刀片闪着危险的冷光,顷刻间逼至眼前,许琛下意识地后退躲避,被逼进狭窄的车位空隙之间,再往后就是杂乱的灌木垛。 “是你!就是你!”男人的情绪很不稳定,精神状态也不正常,眼见许琛已经避无可避,高举手中的工具刀再度往前冲。 许琛听到自己心脏重重地跳了几下,那是一种面对突发危机下意识的恐惧反应。 在危险逼至的前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破开雾气,猛然攥住男人的手臂,顿时就将那失控的人扯离许琛两米远。 “啊!”痛苦的哀嚎响起,下一刻,男人奋起反抗,两道黑色的身影在白雾间扭打成一片。 “以辰…”意识到是什么状况,许琛的恐惧几乎比前一秒自己独自面临危险时还要剧烈,一瞬间无数念头从他脑中闪过,最醒目的,是廖以辰不久之后还要参加的比赛,以及他还在进行康复训练的右手。 许琛朝那两道影子跑过去,伴随着令人心惊的搏斗声,和几声比之先前更加惨烈的痛叫,战况迅速结束。廖以辰脸上透着狠厉,膝盖抵在对方的后背,将男人整个人压在了地上。 男人的侧脸被挤压在混着湿气的方格草地砖上,依旧奋力抬眼看着许琛,状貌癫狂。 廖以辰手上的动作又紧了一分,男人痛苦地嚎叫起来,许琛皱着眉,心有余悸地问廖以辰:“你怎么样?” 少年抬头朝他笑了下,满目疲惫,淡淡说道:“去叫人。” 第40章 许琛反应过来,快步离开,不一会领着小区的安保人员走了回来。袭击者被带走,许琛靠近廖以辰,闻到很明显的酒味。 但这一刻他拒绝去思考廖以辰这么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不想问他昨晚去了哪里。廖以辰的脸色很苍白,一呼一吸的动作都在牵动他的心。 很快,他就发现了那种苍白的原因。 阴沉的天气里,在冷冽的土木气息和酒气之间,掺杂进一道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许琛瞳孔一缩,看见廖以辰垂在身侧的手五指蜷曲着,赤红的鲜血顺着裸露在外的一小截手腕悠悠流淌下来,汇聚在五指之间,滴滴下坠,不断冲刷着许琛的神经。 他上前一步,彻底终结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抬手扶住廖以辰的双臂,在冰凉的皮衣上慌乱无措地轻触着,试图找到那血流的源头。 “哪里受伤了?在哪里?”许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终于,在廖以辰蹙起的眉心里,猝然止住了动作。 “没事,”廖以辰的声音很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就小臂被划了一下,而且是左手,没事的。” 可他的话音落地即歇,尾音短促地消失在空气里。因为许琛突然抬头看向他,眼镜后面的瞳仁黑而湿,透着浓烈的难过。 去医院的路上许琛的车开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好在清晨道路上人流稀疏,他们很快就得以抵达。 检查的结果自然不如廖以辰轻描淡写说的那样乐观。 血染湿了棉质t桖的大半条袖管,许琛在医院全程表情都很严肃,且拒绝和廖以辰有超过一秒的对视。 但在医生为廖以辰清创缝合伤口时,还是不忍地挪开了视线。 “好在没有伤到肌肉组织,但伤口有点深,很可能会出现感染,疼痛也会比较剧烈,还是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许琛听完了医生的话,有些急切地追问道:“医生,他是射箭运动员,这次受伤会不会对他的训练和比赛造成影响。” 医生听罢,神色认真地回看许琛,“以目前的程度看是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的。” 许琛松下一口气,把住院手续办好,往病房去的时候,许琛接到一个电话,是警局打来的。 警方告诉他,那名袭击者已经被拘留,要求他抽空过去配合做笔录。 廖以辰并没有提前去病房等待,而是一直默默跟在许琛身后,此刻找准许琛挂断电话的空隙,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用的是受伤的左手,许琛愣了一秒,意料之中的没有甩开。 廖以辰勾了勾嘴角,从昨天到现在,第一次觉得发紧的心脏缓缓松懈下来。他走到了许琛身旁,脚步渐渐与对方的频率调整到一致。 “对不起。”廖以辰尝试着开口,“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惹你生气。” 许琛被轻握着的指尖动了动,没有应答。 廖以辰继续道:“大概是一周以前,我在你的邮箱里看见了一封匿名的威胁信,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应该是和肖详礼有关。” 许琛微怔,他想起昨天下班前闪动的邮箱来件弹窗,想起近期被他无意忽略掉的关于肖详礼的讨论,迟来地意识到了什么。 可这次廖以辰没再让他猜,住院部的走廊里,许久不见的阳光冲散了白雾,从远处尽头的玻璃窗里斜斜透进来,把两道顿足的身影拉得很长。 “因为一些原因,现在有人在利用他对付我,我觉得我能在你发现之前解决,可事情没我想得那么简单,是我太自负了。”廖以辰侧过身,面对面看着许琛的眼睛,“我一会儿让人把近期拦截的信息都发给你,下午你去警局,可以把东西都提交给警方。” 第45章 下午六点,已经没什么热度的太阳悠悠落入西山,在天际拉扯出一片粉紫色的霞光。 许琛提着保温食盒走进病房,见廖以辰安静地躺在床上。 “睡一下午了。”来检查的护士抬眼看见许琛,低声朝他说道。 许琛向她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脸上。 没休息好又受了伤,让这张一向精力充沛、神采奕奕的脸血色尽失,苍白憔悴。 护士离开,许琛垂手摸了摸廖以辰的脸。 下午到警局做笔录时,相关的办案警员告诉他,那个持刀伤人的嫌犯已经经过一轮讯问。现在了解到,对方自称是肖详礼的粉丝,因为在粉丝群里了解到肖详礼的一些生活遭遇,所以才跟踪找到许琛的住所,试图实施报复。 许琛把那张印着红色威胁文字的纸,以及廖以辰让人发来的近期拦截的信息和邮件一并提交给警方。 “我们目前还了解到一件事,这名嫌犯疑似患有间歇性精神病。” 许琛在询问笔录上签字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了身前的警员。 “具体情况还要等待司法鉴定,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 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廖以辰干燥温热的唇,下一刻,突然被温度更高的手握住。 病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转醒,视线一上一下在空白里交汇,廖以辰脸上勾起笑意,没受伤的手从被子里抬起,握着许琛还停留在他脸颊的指尖,十分自然地送到唇角,用牙齿咬了咬柔软的指腹。 许琛任由他动作,很轻很细的疼痛,但更多的是湿热的触感。 廖以辰很快松开,只把他的指尖握在手里摩挲,柔声问:“带了什么?好香。” 许琛请了两天假,从警局离开后,开车到一家喜欢的餐厅打包了几个清淡的小菜。 廖以辰的食欲空前高涨,似乎已经很久没好好吃饭一般,把几个菜风卷残云地解决完,唯独对那补气血的五红汤不是很满意。 “没有你煲的汤好喝。”搁下手里的汤匙,廖以辰由衷地说。 许琛被他的语气逗笑,“这个最快,所以让餐厅做的这个。你想喝别的,我明天给你煲。” 他们之间没有再谈论早上的事件,也没有提起许琛去警局的后续。 许琛知道廖以辰没有对他说出全部的实话,也知道所有的事情在他踏出警局的一刻起,廖以辰这边也一定能同步收到消息。 于是像掀过一页不讨人喜欢的书,用一种拙劣的忽视手法,心照不宣地掠过那之上的剧情。 许琛在医院陪了两天床,每天都煲了不同的汤带来。 第三天下班前却接到了张婕的电话,说在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了菜,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许琛握着手机坐在驾驶位上,一时没了声音。 电话那头张婕又说了句话,似乎是问他还缺不缺什么。 许琛这才反应过来,说什么都不缺,又问,“您现在在哪里?” 他担心张婕不知道自己和肖详礼分开的事,跑到之前两人同住的小区去。但没想到张婕自然地说了个新大附近超市的名字,让他顺道过去接她。 许琛到的时候,张婕已经提了两大袋东西站在超市门口等他。 袋子里大多都是吃的用的,许琛把东西都装进后备箱,才回到驾驶位。 以往张婕和许家承一起过来,也会带些吃的,一声不响地送到他家里去,但因为许家承和肖详礼的关系一向差劲,所以许家承一般连家门都不进,两人也经常在他回家之前就匆匆离开。 “爸…他没来吗?”许琛启动车子往回开,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向张婕解释,一边开口问道。 “他今天和那帮老朋友钓鱼去了,”张婕笑着说,“阿姨上周也正式退休了,现在是两张老脸在家里转悠,都转悠烦了。” 许琛有些惭愧,要不是张婕提起,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情。 “抱歉啊阿姨,”许琛说,“要不你们什么时候上来,我订个餐厅,一家人聚一聚。” “我们都知道你忙。”张婕体贴道,“不过也确实该聚一聚了,小珏那孩子最近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电话都很少给我打。” “可能是谈恋爱了吧,吃饭的时候问一问他。”许琛笑道。 “那你呢小琛。”张婕话锋一转,“打算什么时候把现在的身边人带来给我们见见?” 同盛小区公寓。 张婕跨进门,打开鞋柜换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两双款式相同的男性尺码的拖鞋。 诸如此类,这房子里两人生活的气息随处可见,许琛有些迟来的尴尬,把东西提进厨房。 张婕挂好了包,穿上围裙,很快也走进厨房忙活。 牛腩切块、焯水,并葱姜翻炒,最后加水,烧至沸腾,又放了白萝卜。不一会儿,公寓里便飘起一股鲜咸的香气。 许琛站在水池边,看着锅里汩汩冒泡的汤,有些失神。 “你只把事情告诉小珏,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子,是能藏得住事的吗?”张婕往勺子里加了几味调料,伸进汤锅里搅了搅,继续道:“他不敢和你爸爸说,就把事情一股脑倒给我。” 许琛苦笑着摇了下头,也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思虑欠妥。 “你这两天总发消息问我鸡汤怎么煲好、排骨汤怎么煲好,我还能不清楚吗?”张婕盖上汤锅的盖子,回头半嗔怪半疼惜地看了许琛一眼,猜测道:“是怎么回事,人是生病了吗?” 许琛点了点头,“出了点意外,受了点伤。” “不严重吧?” “不严重。” 张婕得到答案,放下心来,于是开始好奇起更多的信息,“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什么工作的?” 许琛一时语塞,好半天才答道:“他…还在上学。” “这…”张婕刚刚观察了这家里一些明显不属于许琛的东西,也猜到对方可能比许琛要小,但属实没想到小这么多,于是尝试着问,“研究生?” 许琛有些冒汗,“本科。” 如果说和许珏一样年纪,才更是令人震惊。好在徐婕没再往下问,用毛巾擦了手,十分慈爱地看着许琛,“你爸爸那边,我知道你不好开口,找机会我和他说。” 许琛在原地愣了愣,心口流过一股暖流。 他年幼失孤,父亲也因为他执意与肖详礼结婚同他有了隔阂,但张婕自从来到这个家,给他的关怀和爱护从不比许珏少,还一直在其间调和。 “谢谢。”许琛由衷说道。 张婕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谢什么,我和你爸都只想你过得好。” 私立医院单人病房里,廖以辰看着床边被大衣、围巾、墨镜、口罩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要看不出性别的人,挑了挑眉。 “你是闲得没事干了,跑这里来?” 女人抬手从脸上摘下墨镜和口罩,露出一张没有化妆,但走出门估计能把整条走廊的人都吸引过来的家喻户晓的脸。 “本来十二月初要进组拍的一部戏,被何茗突然叫停了。”施黎摆弄着墨镜的镜腿,倒也看不出焦急和惋惜,淡淡道:“她应该是有所察觉了,临时换人,是给我的警告。” 廖以辰冷笑一声,“那她这反应未免也太慢了。” 施黎走至窗边,动手拉了拉窗帘往外看,“她现在还限制了我的行动,24小时找人盯着我,今天要不是借口陪我母亲过来复查,还真见不着你。” “她限制不了你多久的,”廖以辰开口道,“丁家的项目一崩盘,何茗挪用公司资金私自给丁奇文投资的事情就要曝光,到时候牵扯出她利用你拟阴阳合同,偷避税款的事,够她吃一壶的。” “我知道,到那时何源升还想包庇她,也是不可能的了。”施黎转回身轻靠在窗边,面有忧色,“可时间拖久了,我怕会有变故。” “不行。”廖以辰声音严肃起来,“在没抓住那人之前,不能动手。” 何茗挪用资金的事过了法定时限,已经达到定罪标准,可丁奇文手里还捏着肖详礼这颗定时炸弹,所以廖以辰一直不松口。 第41章 施黎有些焦灼地朝床边走了两步,低声道:“我听说,因为这次袭击事件,警方那边怀疑肖详礼对嫌犯进行了教唆犯罪,已经实施传唤,让他回新城配合调查。” “我知道,在盯着。”廖以辰面上闪过寒光,“他一旦出现,不会让他再有机会离开。” “你打算怎么对他?”施黎心底升起些担忧。 廖以辰闻声,抬头和她对上视线,“那不是你该操心的。” “……”施黎调整了表情,苦笑道:“你看起来一副冷心薄情的样子,没想到竟会为喜欢的人做这些事。” “好了。”廖以辰换了声线,看了眼时间,“他马上要来了,你先走吧。” 施黎心下了然,无奈地笑了笑,动手往脸上戴口罩和墨镜。 走出病房,正是晚饭时间,电梯使用的高峰期,施黎动手提了提围巾,脚步微转,往走廊尽头方向的独立电梯间走。 一道高挑的身影逆光而行,施黎的目光藏在黑色墨镜后面,偷偷打量着迎面走来的人。 修长身影单薄清瘦,深灰色大衣的腰带勾出漂亮优越的比例,脖颈往上,是俊逸温和的一张脸。 难怪会让廖以辰那种人念念不忘多年。施黎想着,微低下头,与对方擦身而过。 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某一刻忽然停止。 许琛回过头,声音平静地问道:“是施小姐吧?” 第46章 握力器在手心里不停地捏合、松张。许琛收拾好小餐桌,回头拿走了那钳子一般的小玩意儿,往廖以辰手心里塞了一杯水。 “别总是盯着了,喝点水。” 廖以辰的视线如有实质,每次都是自他进门起就黏在他身上,如影随形。 说是说不听的,许琛洗完手从洗手间出来,果然,那视线又立即恢复。黑曜石般的一对眸子,专注明亮,总让许琛想到一些容易犯错但忠诚十足的小狗。 许琛一边擦手一边走到床前,在陪护床上坐下。廖以辰的目光一点点从仰视变作平视,和他面面相对。 有时候他们之间的相处,常有一种连许琛都想不明白的默契。就像此刻,他有话想说,廖以辰就能适时地察觉到,并用一种单一明了的姿态表示等待。 水杯被放到一边,许琛摸了摸他手臂上的纱布。 “今天换过,”廖以辰解释道,“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了,可以照常拆线,也不会留太明显的疤。” “嗯,”许琛点点头,看了眼柜子上的保温盒,意有所指地问道,“这几天送来的汤,哪天的最好喝?” “你做得都好喝。”廖以辰先是给了个泛式的答案,握住许琛有些凉的指尖,又认真想了想,“一定要选的话,最喜欢今晚的萝卜牛腩。” 许琛没什么意外地笑了下。 张婕老家在南方一个沿海城市,那里的人最喜煲汤,几十年的手艺,自然不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攒出来的那点烹饪技巧能比的。 廖以辰见他笑,先是一愣,随即很快也反应过来,伸手过来作势要挠人痒痒。 “哦,原来今天是偷懒了,假他人之手来糊弄我,快说是谁?” 廖以辰一边问一边动手,许琛慌乱躲避,可他身上的每一寸敏感地带廖以辰都了若指掌,此刻又要防着不碰到对方伤口,没半分钟就喘着气被人搂在了膝头。 笑声戛然,许琛才察觉出此刻姿势的尴尬。 距离拉得很近,呼吸交缠,两人对视着,都不约而同地有些喘。 “快放开。”毕竟是公共场所,许琛脸霎时发热,压低声音对身下的人说了一句。 结果自然是半天得不到回复,他挣了挣,想起身离开。 后腰被两条手臂更紧更牢地箍住,意识到廖以辰的呼吸越发重,许琛有些心惊地回头看病房门。 “关上了。” 在他视线抵达的前一秒,廖以辰先发出了声音。 许琛讶然,他明明清楚记得,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房门还是开着的。 下一秒,他反应了过来。 廖以辰注意到他的眼神,缓慢地将脸贴到他锁骨处,闷闷道:“周围确实有人在看护,有我的人,也有一部分是我父亲派来的。” 许琛的身体僵了一秒,“那会不会……” “不会。”廖以辰回应得十分快速果决,抬头道:“这些人只负责保护我的安全,除此之外不会多说一个字。” 廖以辰见许琛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缓和气氛地又提起前话,“所以今晚的汤到底是谁给我做的?” 许琛垂眸良久,微勾起唇角,“是张姨。” “怎么…怎么会是阿姨?”廖以辰肉眼可见地也如同许琛先前那样紧张起来,顿了顿才问:“她是不是知道了?” “嗯。”许琛轻声作答,“等你出院之后,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正式见一下我的家人。” 廖以辰掌心贴住许琛的背,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激动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许琛看着他溢于言表的喜悦,也跟着开心起来。 那些被岁月消磨过的勇气和激情,好像能传递似的,从对方年轻的身体里,一点点输送进他的身体。 十二月在一个并不晴朗的阴雨天气里到来。 伴随而来的,是丁家股市崩盘的消息。与此同时,洛尧传媒总裁何茗偷逃税款、涉嫌经济犯罪的消息也一并爆出,人已经被相关执法部门带走调查。 一时间,业内谣言纷纷。 但廖以辰知道,何茗的事证据确凿,完全没有翻盘的可能。施黎攒了那么多年的东西,足够把人按死。 丁何两家都算是彻底乱翻了天,廖以辰期间只收到了施黎的一次消息,其余时间大概都在忙。 廖以辰出院那天正好是周五。 许琛下午在学校还有一节课,同廖以辰约好下班后过来接他。 “不用,你别来回跑了。”廖以辰把许琛这几天大大小小带过来的东西都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换了只手拿电话,语气轻快,“我现在就去超市买东西,买完先回家,你一会儿回来我们就能吃上火锅。” 对面顿了顿,“那你别买太多,火锅底料也不许买太辣的。” “知道。”廖以辰眉眼染笑,大步走出病房门。 “打车回来,今天很冷。”许琛又说。 “嗯。”廖以辰嘴上答应着,却已经从电梯口站着的人手里拿过早就准备好的车钥匙,“嘱咐完了吗?进电梯了。” 挂断电话,电梯一路下行。 在医院憋了这么久,终于能回到和许琛在一起的房子里,心情是阴天也遮蔽不住的雀跃。上一次离开的经历犹在眼前,但如今担忧的问题已解决了大半,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叮——” 电梯门在眼前打开,廖以辰正欲往外走,笑容僵在了脸上。 愣了许久, 才讷讷出声:“曹叔。” 曹庶微微弯了下腰,恭敬道:“廖先生让我接你去见他。” 廖以辰抓着包带的手在腿侧紧了紧,“能不能缓一天?” 曹庶不为所动,态度依旧恭谦,但没有任何能松动的可能。 廖以辰面色沉滞,“那走吧。” 廖泽仁这次没让人把他带回傍山别墅,车子转进了城区的瑶湖生态园,在临湖某一栋地理位置绝佳的豪宅前停下。 这套房子其实还在廖以辰名下,算是他名下房产里使用时间最长的地方,但考上新大后就很少来了。 廖以辰在路上就给许琛发了短信,对面一直没有回复,大概还在上课。 进了房子,偌大的客厅里只坐着一个人。 廖以辰深吸了几口气,走到廖泽仁面前,喊了一声爸。 廖泽仁抬起眼扫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资料扔到了茶几上,“这就是你瞒着我干的事?” 空气静止,廖以辰甚至都没去看那些东西,从他开始计划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着能瞒过廖泽仁。 “我知道瞒不过您。” 廖泽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你以为这些事情,何源升会查不出来吗?他现在因为何茗的事一时抽不开身,等他反应过来,会放过你?” 廖泽仁皱了皱眉,“爸,gc智能医疗这个项目,政府公开招标,我们做足了准备,加上何氏集团在ai药物研发方面的经验,明明有着最大的赢面,可还是巧妙地败给了丁家,这其中的问题,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那也轮不到你来插手!”廖泽仁暴怒呵斥,良久,从身侧的沙发垫上抓起一个东西,扔在了桌面上。 廖以辰这回垂目看了过去,那是一个黑色的屏显移动硬盘。 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身体有些僵硬,扑过去蹲下身,把硬盘插进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里,抬头求助地看了廖泽仁一眼。 廖泽仁睨着他,说了几个数字。 廖以辰快速地在硬盘自带的屏幕上输入了数字,鼠标点击,里面的东西显示在了电脑里。 视频、图片、录音…… 有姜怀荣在泽锐周年活动现场带走肖详礼的录像,也有肖详礼颠倒黑白诉说自己被家暴、遭受背叛的音频,甚至还有不知真假的伤情鉴定报告。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可以摧毁许琛事业、生活,以及连带泽锐和他陷入丑闻的关键证据。 廖以辰颤抖着手一个个关闭胡乱点开的东西,心有余悸。 何茗被逮捕之后,没过多久就供出了丁奇文,可丁奇文已经逃到了国外。现在不只是警方,就连何源升都在想办法找他。 廖以辰知道丁奇文一定提前留了东西在手里,但肖详礼已经得到了控制,所以便只是一直派人暗中寻找。 没想到东西居然会在廖泽仁这里。 可是廖泽仁为什么能先一步拿到这些东西?除非,他事先就知道自己的一切计划和行动,实时掌握着所有的动态,控制着事情的发展和走向。 顶级的谋略家,洞悉所有,利用能利用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儿子。 廖以辰觉得自己浑身都有些发凉,视线缓缓转回廖泽仁身上,只见他脸上已没了任何的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就像是幕前人完成表演后迅速引入烟雾中,什么都看不透。 “爸…”廖以辰低声喊了一句。 廖泽仁放下交叠的腿,缓缓站起身来。 “好好在这里休息,这个月十号,按计划去国外做术前检查。” 廖泽仁的背影高大而冷肃,廖以辰无端向前跨了一步,又颓然顿住。 第42章 有人从门外进来,手脚麻利地卸下硬盘,连同电脑一起带走。 廖泽仁在即将离开房子时,停住了脚步,低沉有力的声音穿过整个客厅,“东西我带走,何源升也动不了我廖泽仁的儿子。至于你,不该见的人,就别见了吧。” 落地窗外的生态湖在寒风天里,散发出晦暗昏沉的绿光,雨水敲击出的漩涡倒映在天花板上,淅淅沥沥、摇摇晃晃。 廖以辰看向桌上原本放硬盘的位置,无声地攥紧了拳。 第47章 廖以辰在瑶湖的房子里待了一周。 每天都有人按时来给他做饭,专业的医疗和康复团队上门服务,廖泽仁倒也没有限制他出门,只是一旦出门都车接车送,曹庶也恪尽职守,不会让他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超过十分钟。 十号的前一天,曹庶带人来整理行李。偌大的一个房子里,搜寻不到廖以辰的身影。 曹庶打开了廖以辰卧室的门,回头朝带来的两个人说,“你们先收拾吧。”说完独自上了三楼,迈步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 房间的门没锁,空荡荡的一间屋子,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一整面墙,窗外是冬日里的生态湖和大片大片的绿植草地,全都被压在厚重的云层下面。 曹庶丝毫不费力地在临窗摆放的黑皮沙发后面看见了抱着画本的廖以辰。 他又在画画了。 廖以辰画画是和樊卉卉一起学的,只是后来樊卉卉越走越专业,廖以辰则停留在某个阶段。他只喜欢简练明快的速写,而作画的对象,永远只是那一个固定的人。 廖以辰一直没有回头,却在曹庶快要走到沙发边时,开了口。 “什么时候走?” 曹庶微微垂下头,“订了明晚10点的航班,明天下午,廖先生让我接你去用晚餐。” “在哪里?” “还没有通知。”曹庶回答。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铅笔在纸面滑动的簌簌声响。 曹庶没有离开,坐在沙发背后的少年隔了许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这两天,还有再联系我吗?” 廖泽仁不想让他联系一个人,必然有一百种方法,同样的,想让一个人联系不上他,也有一百种方法。 在原本约好了一起回家的日子突然消失,被收走身上的电子设备后,廖以辰听见曹庶给那个有着专属来电铃的人回复,说他正在接受术前康复锻炼,已经办理了休学,暂时不会再回学校。 那个铃声在他消失的头三天里来得很频繁,后来不知道是曹庶做了什么,还是对方彻底放弃了能从这里得到消息的念头,他再也没听到过。 “没有联系。”曹庶如实回答。 房间里暗且冷,曹庶离开前调整了空调的温度,打开了灯。廖以辰看着画纸上熟悉的人物图像,拇指轻轻在那眉角处抚了抚。 十号下午,廖以辰在曹庶的安排下去往指定的餐厅。 那是位于市中的一家中餐厅,古色古香的酒楼式建筑,老字号,也很有特色,但餐厅的风格怎么都不像是廖泽仁会挑的那种。 抱着一丝疑惑,车驶进停车场。廖以辰的视线从车窗外一辆颇有些熟悉的suv上匆匆扫过,还没等看清车牌,那车子便消失在拐角处。 进了餐厅一路抵达顶层包厢,服务生为他打开门,廖以辰这才看清了包厢里的人。 宽大的餐桌上仅坐着寥寥几个人,意料之中的是廖泽仁、何源升、施黎,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是谭雪锐。 “妈!”廖以辰有些惊讶地将目光定格在谭雪锐脸上,对方看过来,对他笑了下。 同一时间,楼下某包房。 六七人围坐的餐桌上,最后一道菜上齐,张婕和许家承招呼桌上的几位好友动筷。 今晚的聚餐是许琛之前答应张婕的,叫上家人好友为她庆贺退休。 有人偏头朝许琛右手边的空位看了眼,问道:“那位置是给小珏留的吧?要不再等一等。” 许家承面上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张婕在桌下拍了拍许家承的膝盖,示意他不要摆脸色,随后又将视线转向许琛。 许琛微笑着朝她摇了摇头。 “小珏他们学院今天有个活动,来不了了。”张婕解释道。 “那这位置是?”对方仍坚持问道。 “是给我爱人留的。”许琛不让张婕为难,接过话来,“他有点事,可能会来得比较晚。” 桌面上不明情况的几个人轻松笑起来,对晚辈的事情都比较关心,“哎,我们都一直没见过呢,是叫什么来着我还记得张姐以前提过,是不是姓肖?” 另一人接道:“肖详礼吧,前不久我孙女还给我看过网上的新闻呢。” “不是他。”许琛淡淡道,“我之前离婚了,现在交往的对象不是他。” 桌上说话声顿时一歇,几人面面相觑,许家承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许琛默默抬腕,低头看了眼时间。 楼上,饭局过半,气氛怪异。 廖以辰和谭雪锐已经一个多月未见,而谭雪锐会这样和廖泽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场面,更是多年未见。 另一边,廖以辰不知道廖泽仁和何源升之间又达成了什么合作,总之饭桌上对洛尧传媒和何茗的话题只是匆匆带过,连廖以辰预想着自己需要同何源升道歉的流程都没有提。反而在不知不觉中,话题暗暗转向了他和施黎的婚事。 “小黎以后肯定会慢慢转向幕后的,这个廖董你可以放心。”何源升笑着说。 廖以辰默默抬头和对面的施黎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有些心虚地撇开了眼睛,看样子是提前就知道这件事。 “这个不急,他们都还年轻,年轻人有目标肯努力不是坏事。以辰这个月也才刚满二十岁,接下来的几年还有比赛。”廖泽仁端着手里的酒杯,看了廖以辰一眼,“先把婚事定下来,至于结婚,可以等大学毕业之后。” 何源升忙端起酒杯附和,“是是,还是廖董思虑周全。” 酒杯隔空相敬,正当时,桌面上响起一声轻蔑的冷笑。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顿,目光一齐转向从晚饭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动筷的谭雪锐身上。 她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冷白,短发干练简洁,面容是岁月洗礼过后仍不败的美,又带着气定神闲的微笑。 “我看还是再缓缓吧。”谭雪锐放下了筷子,指尖在桌前轻轻交握,转目看向廖泽仁,“还是让他们充分了解后再下决定,别走了我们之前的老路。你说是不是?” 何源升的酒杯尴尬地收回,讪讪道:“谭总……” “像我们也没什么不好吧。”廖泽仁淡然开口,“互相成就,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彼此选择,你情我愿。”谭雪锐从容应对,“但我当年既然把我的孩子带走,就是为了今天让他不用违背心意做选择。” 廖泽仁一向没什么破绽的脸上像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话里话外的针锋,已经是不可为外人道的程度。何源升知道自己不合适再待下去,在两人之间环顾了好几眼,敬了最后一杯酒,带着施黎先一步离开。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提这些吗?”房门重新阖上,廖泽仁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然需要在什么时候说?你一贯自以为是、擅作主张。我养大的孩子,你想关起来就关起来,想送出去就送出去,现在就连婚姻大事也能避过我去谈了?” 如果说一物降一物,那谭雪锐就是天底下最能拿住廖泽仁七寸的人。 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廖以辰太过熟悉,就算是多年未见,也还是第一时刻就能勾起他深远的记忆。 “谁避过你了?谁避过你了?!”廖泽仁拍了下桌面,“你现在不就坐在这里。” 两个最了解彼此的人一旦碰上,所有伪装在人前的妥当体面全都撕破了脸,谭雪锐丝毫不留情面,“要不是有人提醒,我今天恐怕还要蒙在鼓里!” 两相静默,廖以辰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争吵,仿佛被抽走力气一般。 谭雪锐冷言冷语:“廖泽仁,你这个人最会做面上功夫,把别人当傀儡、当傻子。你不同意我的教育观念,说我控制欲太强,其实你才是那个真正的操控手,你永远用期待、失望,来达到你精神控制的目的,当初让他去学习射箭就是这样,你从来只要你想要的。” 她话音暂歇,重新拾筷,甚至给廖以辰夹了菜,“小辰不会一直在国外待着,他这个月生日过后,我会把我手上20%的股份转给他,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婚姻上,他都不会受你摆布。” “妈…” 谭雪锐投给廖以辰一个安抚性的笑,语气放缓了一些,“你不是答应了别人要去赴约,这么多天不见,该好好去道个歉。” 廖以辰神情茫然了片刻,谭雪锐紧接着对他说了个房间号码。 脑中似有白光闪过,廖以辰想起那辆在停车场匆匆一瞥的车,想起更早时候,许琛在医院问他想不想见自己的家人。 他登时站起身,动作太快,撞得椅子在地毯上摇晃了两下。 “我出去一下。” 拉开包间门的时候,廖泽仁带着怒意的声音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廖以辰没有迟疑,茶水间里的曹庶也并没有出来阻拦,他一路绕过顶楼大厅,奔向楼梯间,急切地向下而去。 酒楼楼层高,楼梯也有些陡,脚步一路从顶层蔓延至二楼,转出来的一瞬,廖以辰和一道身影撞在了一处。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味道。 视线还没来得及辨清,心脏抢先一步认出他朝思暮想的人。 廖以辰手臂一紧,将眼前的人拥进怀中,贪婪地呼吸着对方的气味。 “许琛、许琛……”廖以辰喉头有些干哑。 许琛也有些鼻酸,他回抱住廖以辰的背,喃喃道:“我很想你。” 第48章 拥抱是爱人心脏同频的养分。 分开时,廖以辰觉得自己汲取的还不够多,因为在许琛带着他走进那间包间的时候,心脏里慌乱的成分还是占比过大。 比顶层房间小了不少,但氛围却温情得多。他们一进去,桌上的人瞬间消音,目光都投了过来,看许琛出去一趟便带了一个高高大大俊逸非常的男孩子回来,都十分惊讶。 廖以辰直到此刻才察觉出自己双手空空的尴尬,但许琛很坚定地领着他走进去,朝众人介绍他说,“廖以辰,我男朋友。” 说完,又从许家承和张捷开始,给他一一介绍了桌上的人。 廖以辰直愣愣地在桌前站了十几秒,随着许琛的介绍乖巧叫人,最后还朝着许家承和张婕的方向浅浅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之前给我煲的汤,我这次来得匆忙没能给您准备礼物,抱歉。” 许琛被他的笨拙的坦诚逗乐,张婕喜笑颜开,起身忙把他们拉回座位上,“你来就好了,不需要准备什么礼物。”转身给他夹了好些菜。 桌上一时间热闹起来,大家都被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从最基础的“多大了啊”、“做什么的”、“两人怎么认识的”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朝廖以辰砸了过来。 廖以辰有些窘迫,在桌底偷偷扯了下许琛袖子。许琛这才收敛了笑容,开口给他解围。 “还在念书,是学生,也是个射箭运动员,今天晚些时候要出国去做检查,准备东西,所以来晚了一些。” 许家承自两人进来就没开口说过话,此刻有些意外地朝给廖以辰作解释的许琛看了一眼。 第43章 许琛的一句话把大家关于年龄、工作的疑问掀了过去,开始关注起这个有些小众的体育项目。 “射箭,那很厉害呀。我记得奥运会我们有一个射箭的奥运冠军叫什么来着…”说话的人想了一阵,说出个名字。 另一人拍了他一下,笑道:“那是射击,这都没分清还瞎显摆呢。” 几个人在桌子上比画一阵,相谈甚欢,朝廖以辰问了不少问题。廖以辰吃得少说得多,一副懂事健谈的阳光青年模样,把几个中年妇女哄得尤其开心。一直到饭局散场,几个人还热情地对着张婕和许家承把人夸了一通又一通。 饭店门口只剩下四人,张婕得知廖以辰今晚还要连夜飞往国外是为了做术前检查,有些担忧地问了下他伤病的情况。 廖以辰一边回答,一边偷瞄许家承不苟言笑的脸,又有些拘谨起来。 这场见面实在是太仓促,太紧迫,显得不够正式,也缺乏重视。廖以辰不知道许琛是怎么向两位长辈解释情况的,但猜也能猜到,从许琛独自一人同家里坦白,到联系谭雪锐说明情况,再到今天在不知道廖以辰究竟能不能赴约的宴会上安排一个空座位,光是想想其中的波折,都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黄昏时分,太阳过早地离开,只余霞光在天际流连。 风起的瞬间,廖以辰突然牵起许琛的手。 少年的承诺既诚挚又郑重,裹挟在十二月的一阵风中,带向未知方向。 许琛的指节被攥得很紧,结束时才被放开。他将自己的车钥匙递给张婕,“您和我爸开我的车回去吧,我送他去机场。” 两人走后,张婕把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亲近地挽上了许家承的手臂,“怎么样?这孩子不错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琛这孩子脸上露出那种笑。所有人都喜欢,就你,一直绷着你那张脸。” 许家承不置可否,仍固执评价:“太年轻。” “哼。”张婕知道这个陪了自己半辈子的人一贯嘴硬,斜睨了他一眼。 那两道和谐般配的背影渐渐走远,许家承移开视线,终于还是松了口,低声道:“比之前那个好。” 张婕笑起来,抬手戳了戳许家承的肩膀,“你呀…” 曹庶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两人坐进后排的一瞬间,廖以辰就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许琛反应不及,一开始还分心顾忌着驾驶位上的人,但从后视镜里观察到曹庶毫不关心的态度,最终还是松懈下来,抬手勾了下廖以辰的肩。 廖以辰的气息汹涌又热烈,像涨潮的海,轻而易举地将他淹没。 过了一个红绿灯,车厢里的喘息才缓缓平复下来。 廖以辰眼睛很亮地注视着许琛的脸,看他绯红的面颊和耳朵、因亲吻而变得湿润发肿的嘴唇,以及随着呼吸一下下起雾的眼镜。后视镜里的人依旧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许琛却被迟来的羞耻笼罩,他偏头看窗外,同时抬手轻轻推开廖以辰凑得很近的一张脸,声音低哑,“别看了。” 廖以辰并不听话,他下一刻便垂下脑袋,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廖以辰有些敞开的针织衫的领口处。 “我没想到你会去找我妈妈,更没想到她会同意我们在一起,还帮我们见面。”廖以辰的语气难掩开心。 “她说不支持,也不反对,她只是捍卫你在感情里绝对自由的权利。”许琛靠在座位里,左手环过廖以辰的后颈,最后说,“她很爱你。” 安静片刻,许琛感受到自己锁骨处不断被呼吸氤出的麻痒,他指腹摩挲廖以辰后脑的发丝,笑问:“在闻什么?像小狗一样。” “你身上有烟味。”廖以辰深深地吸了一口,呼吸因此而变得很慢。 他匆匆从楼梯间里奔出来的时候,许琛刚在洗手间外抽完一支烟。 那味道此刻已经变得淡薄,混着衣料上的皂液香,若有似无。 “你当时在想什么?”廖以辰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他这几天睡得都很少,尽管见面时的欣喜掩盖了一些细节,但许琛还是能看出他的疲惫。 指尖的抚摸越发缓慢,许琛说,“担心你不来。” “不会不来……”廖以辰意识开始模糊,有些孩子气地问:“不来的话,你会不会来救我?” “嗯,不来的话,我想办法上去把你带走。”许琛顺他心意地哄着,把那颗越来越沉的脑袋轻轻挪到了自己腿上,一低头就能看见廖以辰衣领下露出的英文刺青。 “睡一会儿吧。”许琛说。 廖以辰闭着眼睛,但仍执拗和困意抗争,含糊道:“不想睡着…不想出国……” “还会再见的。” 不会消失,不会离开,即使分别也一定会再重逢,永远都有还会再见的时刻。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廖以辰睡了一路。 这让他在被叫醒后,发现自己浪费了和许琛在一起的许多清醒时间而变得情绪欠佳。许琛陪他办好行李托运才离开,回程仍旧是曹庶开车,许琛坐在后排,车子开出航站楼,隐入暗夜里的宽阔道路。 黑暗的空间让许琛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些,他暗暗从后视镜看了眼表情淡漠的司机,出乎意料地,这次对方竟不像先前那npc一般脱离事外的状态,而是微微抬眼,和他在镜中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许琛眉心一跳,一秒后,双方移开了视线。 许琛看着窗外倏然远去的灯光通明的航站楼,路灯一盏盏后退,暗蓝色的夜空中悬着一轮莹白,是饱满明亮的满月。 许琛兀自看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震动亮起。低头查看,是廖以辰最新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航站楼候机厅角度拍摄的,被金属铬条分割成无数矩形的巨大玻璃之外,数架飞机停泊等候,在那之上的天空巨幕中,是同他车窗外一样皎洁的月色。 不约而同地,他们在观看同一轮月亮。 “您没怎么变化。” 车厢前排忽然响起的声音,唤回了许琛的注意。他带笑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转移,又一次和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撞在了一起。 对对方的话进行了思索,许琛开口问道:“你以前认识我吗?” 曹庶摇了下头,“不算认识。”停顿片刻又说,“但和想象中的并没太大区别。” 许琛不太能听懂对方的意思,但没再追问,沉默片刻,一部手机突然从前排驾驶位处递了过来。 “廖先生说,在离开机场之后,您如果愿意的话,请给他回一个电话。”曹庶道。 许琛看着那已经调整至联系人界面的手机,迟疑片刻,接了过来。 拨通那个号码,只响了几声便被接了起来。 许琛率先朝对面称呼了一句“廖董。” 廖泽仁的声音紧接着在听筒里响起,听不出喜怒:“许老师,之前见面我就说你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果真如此。” 他绝口不提廖以辰的事,许琛也沉默着没有应声。 “你托雪锐带给我的东西,我已经看见了,不知道许老师是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只是从几个旧友那里得到的一些信息,想提醒廖董注意一下手下的人,以免用人不察,造成不必要的损失。”许琛声音从容。 廖泽仁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他轻笑了笑,态度轻松地对许琛说:“多谢。” “……” 许琛还不知道怎么接话,对面廖泽仁忽地又说:“既然许老师这样用心,倒不如再帮我一个忙吧。” 许琛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一些,过了好几秒才回道:“廖董请讲。” “下周六在齐镇举行的行业峰会,还请许老师赏脸一叙。” 第49章 49.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第九届世界互联网峰会开幕式如期在齐镇举行。 许琛提前一天便已抵达,会场外,他打开手机翻出自己昨天刚收到的准入函,报告厅门口的工作人员给他兑换了全周期的活动通行牌。 挂上那蓝色挂牌的瞬间,许琛看见了从另一道门里走过的徐志良。 他行色匆忙,不似往常所见那样对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模样,面目凝重,显得心事重重。 这次大会是国内规模最大的互联网行业峰会,请了全球知名的专家学者和企业家参加,拟定的合作签约项目不胜枚举。而洛森是泽锐旗下发展前景最好的互联网公司,背靠顶尖企业,让它在短短几年内就跻身全国前列,徐志良身为洛森的cfo,出现在这里似乎也不奇怪。 可根据之前了解到的情况,和徐志良今天的状态来看,许琛直觉这件事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样风平浪静。 这种直觉在他一整天下来都没收到廖泽仁的到场消息,以及对徐志良的进一步观察之下愈发确定。 先前他递交给廖泽仁的材料,是徐志良在北美skylink公司任职期间发生的事,那公司在他离职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被披露财务舞弊,徐志良之前的顶头上司已经入狱。 这件事目前都被压得很死,许琛也是无意间从当年留学期间认识的一些圈内旧友那里得知的消息,辗转查了查,确定和徐志良有一些关系。 而他能如此准确地在事情爆发之前借泽锐集团脱身,很难说和skylink的事件没有关系。 像泽锐这样的企业,不可能继续把这样一个有涉案嫌疑的人放在旗下重要公司的高层位置上。 看廖泽仁那日的态度,必然也已经查到了一些问题,让许琛来参加这个峰会,自然是想借他的手替自己弄清某些事情。 睡在高级酒店的大床上想明白了这一层,许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廖泽仁这样的人,还真是能最快速地权衡清楚身边的需求关系,利用能利用的一切来解决问题。 翻过身,许琛点开了微信,看见廖以辰在刚才的一分钟之内,给自己发过来的十几张图片。 有款式精简的宝石项链、玻璃瓶香水、一堆写满了英文名的保健品、哈利·波特周边…最后是一条英伦风的宽格子羊绒围巾。 许琛一张张翻过,最后停留在围巾上,下一刻,手机振动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只跳动了一秒便被接了起来,对面像是没反应过来他会接这么快,静静呆了一会儿,听筒里只有贴得很近的呼吸声,和背景里时隐时现的圣诞乐曲。 “不说话啊?”许琛裹在被子里,先问出了口。 “国内现在十点半了吧,你一直在等我电话?”廖以辰终于反应过来。 许琛没否认,只问:“发那么多图片做什么?一个人去逛街了?” “嗯,都是给你还有叔叔阿姨们买的礼物。” 许琛想了想刚才自己翻过的那堆图片,原来都不是发来征询他的意见,而是已经尽数拿下了。 12月的英国寒冷刺骨,尽管那边此刻应该是一天中最悠闲的下午茶时间,但他还是想开口劝廖以辰不要逛太久,还想说他买的那些东西,自己曾在lse留学的那几年也陆陆续续给家里人买过。尽管那时候他和许家承已经闹得很僵,但还是偷偷联系张婕和许珏把东西寄回去。 可许琛最后还是没对手机对面的人说什么,因为廖以辰的语气和脚步听起来都兴奋异常,他踩在似乎已经有积雪的地上,呼吸像是打在许琛的耳廓。 “下雪了吗?”许琛问。 “昨晚下过。”廖以辰回答完,脚步急切地走了一段路,背景里很快传来十分熟悉的风铃声,许琛微微一怔。 “猜得到我在哪里吗?”廖以辰喘着气说。 许琛说不出话来,明明只是四五年前的事情,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他想起自己和肖详礼一起待在伦敦的那几年,每天刷牡蛎卡乘半个多小时公交从市中心回到几个街区以外的公寓、无数次在争吵过后侧倚在座位上出神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泰晤士河和伦敦塔桥、每周到门前拴着歌式风铃的中餐馆兼职时走过的黑暗潮湿的街道。 喝醉了酒的流浪汉、一不小心就会被缠上的街头卖艺者,还有胡乱散着花的吉普赛女人。 混乱的、散发着酒味和垃圾腐臭味的浓黑小巷里,他靠在墙角,在好不容易偷来的工作间隙里,看见因账户里按时打进钱而发来的消息提醒,有些颓废地、不思进取地点燃了一支烟。 电话不知何时被挂断,骤然回神,是手机以比之先前更剧烈的姿态在手心里震动起来。 许琛凝视着上面跳出来的视频通话弹窗,恍惚地点了同意。 第44章 下一刻,圣诞季陌生又熟悉的街道,并着乍白的天光,以及少年笑容灿烂的脸一同涌入视线。 “圣诞快乐!” 冬时令,隔着八小时时差和一万公里的距离,手机那头传来声音。 无数温暖的、强烈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在那烟草缭绕的寒夜过去的许多年后,于一个普通的夜晚,从一方小小的屏幕渗透心房,又沿着时空间隙,照亮那个第一次点燃烟,显得生疏笨拙又孤立无援的许琛。 他不知道廖以辰是怎么从那座偌大的城市里准确地定位到这片区域的。 他们之间鲜少提及那些旧事,那是连许琛自己都不乐意回忆的一个时期。于是他猛然回忆起秋日某个傍晚,樊卉卉与他在餐厅门口说的那句“可能比你想的还要久”。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廖以辰又问。 “还没到圣诞节吧。”许琛回应。 “提前祝你圣诞快乐。”少年匆匆跨过街道,下垂的视线瞥过屏幕里许琛藏在黑暗里的只被屏幕荧光照亮一部分的脸,仍敏锐地察觉出不是同盛的公寓,于是皱眉问了句:“你在哪里?” 许琛往被子里缩了缩,“在外面执行任务。” 廖以辰观察了许琛的状态,以为又是学校安排的出差。镜头自下而上地摇晃而过,能看见少年有些不满意地撇撇嘴,说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还总是占用周末安排人出去工作。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相伴走过一条许琛从前天天要走的路,然后在廖以辰赶到地铁口的时候,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原本该应出席峰会的廖泽仁依旧没有出现。 另一边徐志良却已经脱离了洛森其他工作人员的行动计划,独自和北美那边的人有了接触。 许琛默默把徐志良的这些动作观察在眼里,在上午的活动结束之前,代表泽锐集团进行演讲的项目经理人在下台后坐到了他身旁的位置,弯腰为他捡起了一支原本不属于他的笔。 两方视线一经汇合,许琛突然想到昨晚和廖以辰说的那句“在外面执行任务”。 当时只是顺口一说,却没想到廖泽仁把事情安排得真像是特殊时期的特务接头那样。许琛朝对方淡淡笑了下,抬手接下了那支笔。 徐志良在北美就职的skylink公司最开始是在做跨境进出口服务的,最近几年开始开设跨境进出口电商平台。许琛在会展区顺手拿了一份skylink这次准备的主题宣传单,找机会跟随那个和徐志良有接触的白人经理走向了洗手间。 不知道是不是接近用餐时间,还是这位置过于偏僻的原因,洗手间里空无一人。许琛默默走进了一个隔间,那个白人经理没过一会儿就开始用英文讲电话,语气烦躁。 许琛默默听了一会儿,话题里没有涉及机密的主题,但大致的意思是,交易人要提价。 这个“交易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许琛默默打开了那支笔隐蔽的录音功能,谈话告一段落,隔间外一时安静下来,静得甚至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 是一个略显低沉的男人嗓音,话快要结束的时候,许琛还是捕捉到了“jerrick那样劣迹斑斑的商业间谍”几个词。 许琛一时间呼吸不畅,jerrick是徐志良的英文名,他忽然想起那些年与徐志良共同成立的那个小型私募公司,当时公司命名还一同采用了他和徐志良英文名的首字母,所以他记忆深刻。当年公司在一些项目的推进过程中,徐志良就经常展露出超越规则的想法,甚至在某些时候,是已经付诸了行动才告知作为合作伙伴的许琛。 尽管那些不可见光的手段在某种程度上给他们投案的成功带来了很大助力,但许琛并不赞成那样的做法,多次制止,两人也因此产生了不小的分歧,以至最后分道扬镳。 如果今天是别人听到这样的话,可能还会怀疑是对洛森这位高层人员的诽谤,但以他旧日对徐志良的了解,这很有可能才是事实真相。也就是说徐志良不仅仅是和skylink财务舞弊案有联系那么简单,而可能根本就是事件背后的主推手。 至于他通过廖泽仁成功转回国内还顺利入职洛森,是为了躲避先前skylink的内部纠纷,还是有进一步的行动计划,此刻还不得而知。 隔间外,那个人结束了通话,脚步缓缓离开。 许琛收好了笔,跨出隔间,来到洗手台前。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顷刻间覆盖五指。 静谧的空间里,又一道隔间推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琛抬眸,心头倏然一跳。 被灯带包围着的光洁镜面上,倒映着徐志良缓缓走近的、包装得体但难掩颓唐的身影。 第50章 50. 空气凝结,红外感应的水流随着直起身的动作停止,视线交接的空间里死寂蔓延。 许琛面无表情,死死盯着徐志良靠近的动作,心头涌起恐慌。 外衣口袋里的笔显出别样的重量,许琛一瞬间猜测这会不会是徐志良和刚才那人合伙引他现身的戏码,于是立刻扭头向洗手间出口处看去。 “放心,就我一个,没有陷阱。”徐志良突然开口,语调带起一点回音。 许琛观他态度,暗暗松下一口气,回身和他对视,“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昨天入场的时候。”徐志良一动不动地盯着许琛的脸,抬手扯了一张擦手的纸递给许琛,扯了扯嘴角,“你好像不知道,你在人群里一向很显眼。” 许琛避开他的动作,自己从挂壁纸盒里抽了一张纸擦手。眼下的情况难以捉摸,但徐志良既然选择直接现身,即便目的不明,有些东西也必然是要撕破了。 徐志良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拒绝的纸巾,指尖一转,把它捏进掌心,揉成一团投进了垃圾篓。 他移开视线,语气平静:“其实我早就猜到这些事会曝光,只是我没想到,背后把那些关键性材料递到廖董那里的人会是你,怎么总是你?” 平缓的语调最后携着一抹自嘲的苦笑,许琛敏锐地察觉到徐志良压抑着的激烈情绪,整个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洛森现在把我经手的项目全都暂停了吗?廖泽仁真不愧是廖泽仁,反应迅速、手段强硬,一点余地也不留。其实他已经把事情都查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让你过来,你也真的过来了。”徐志良眼底充斥着血丝,“看来你和廖家那小少爷是玩真的。” “你在说什么?”许琛皱眉,又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年明明我们的公司只差最后一轮融资就能顺利上市,可无论我如何挽留,你都还是选择离开。后来我加入skylink,skylink的股权架构之上是一个家族企业,内部纠纷不断,skylink已经是空有其表。去年九月,泽锐集团对skylink表达出收购意向,但谁都不知道,skylink去年前三季度通过虚构销售,虚增利润已经占当期披露利润总额的60%,中期报告更是虚假记载。” 许琛暗暗心惊,北美证券交易委员会对财务造假的处罚力度很大,参考当年的安然事件,如此顶风作案,不得不说skylink的做法实在大胆。 徐志良继续道:“我在事情暴露之前清空手里的占股提前跳船,但我没想到,事情会被揭露得那么快,快到我还没处理干净身后的尾巴,手里的东西又不足以脱身。” 许琛思忖片刻,已经大体梳理清楚事情的脉络。skylink的财务舞弊背后必然牵扯那个家族企业的内部纠纷,徐志良深陷其中,必定是和家族内部的某一势力有紧密的利益往来。如今skylink的案件还在诉讼期,但巨额罚款和公司破产已经是板上钉钉。 如此大的利益损失,对方怎么可能会放任徐志良逍遥事外,必定是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结合之前听闻的gc智能医疗项目内情——原本中标概率最大的何氏集团,在泽锐的支持下落败,反而被在智能研发方面经验空白的丁家捡了便宜,而丁家提交的项目保障方案里,主要合作方就是北美的公司。 千丝万缕之间,徐志良在其中运作了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简直是疯了。”许琛大受震撼,他现在才深刻明白那句“劣迹斑斑的商业间谍”的评价。 “你也不遑多让。”徐志良朝许琛逼近了一步,眼底的情绪已经难以掩饰,“你知道廖泽仁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居然敢和他的独子牵扯在一起。你以为他让你来是干什么的,他是在试探你,他查到我们之前有过合作,怀疑你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这里没有陷阱,他倒是给你布满了陷阱。” 许琛心念电转,也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他相信徐志良说的廖泽仁有意试探是事实,但要说这其中有什么陷阱……他不过是个毫无干系的大学老师,廖泽仁犯不着为了他花费这种心思。极有可能是徐志良当下处境不佳的恐吓。 “阿琛,念在旧日情分上,你最后帮我一把吧。”徐志良观他神色,忽地缓下了语气。 “我没有能力帮你。”许琛果断地摇了摇头,劝道,“你去自首吧,和廖董斗,你赢不了的。” 徐志良笑了起来,姿态有些狼狈,“你总是拒绝我,先前为了肖详礼拒绝和我继续合作,现在又为了另一个人拒绝我的请求,一丁点情分也不留。” 最后两个字咬在牙关,落地的瞬间,徐志良上前一步钳住了许琛的手腕。 冰凉的指节像一副手铐般禁锢在腕间,许琛即刻反应过来,藏在口袋里的左手下意识地攥住手心里的笔。 “阿琛,你现在帮我就是救我,如今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许琛眉心颦蹙,“你想多了,我在廖董那里没你想得那么重要,我救不了你。” “你可以的。”徐志良整个人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紧张和急迫,“廖以辰为了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然也能想办法放我一条活路。” 人在极端情绪下迸发出的强硬力道让许琛难以抵抗,他试着挣了下手腕,发现没办法挣脱,于是皱眉凝向眼前的人,语气带了些怒意:“放手。” 徐志良像是被他那样憎恶的眼神给刺了一下,神情一怔,退后半步,放开了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恢复到一种勉强维持的体面,许琛梳理了下自己,发现刚刚被桎梏着的腕间已经染上一圈醒目的红。他没再和徐志良周旋,迈步离开。 “阿琛。”身后突然又发出声音。 许琛止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因此远看不见徐志良低头隐在阴影处的神色。 “和廖家的人牵扯在一起,你会后悔的。” 许琛有些厌烦地阖了下眼睛,复又睁开,一言未发地径直离开。 脚步转出会展大厅,在一条通往酒店的僻静走廊上,一道熟悉的身影像是等待许久,在看见许琛出现的瞬间站直了些。 是那名将笔交给他的泽锐的项目经理。 许琛走上前去,对方朝他礼貌地笑了笑,“许先生,廖董说,多谢你的配合。如果没什么事,你今晚就可以回新城了。” 许琛没有应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支笔,“这不是录音设备吧,是监听器?” 对面的男人很礼貌地对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许琛心下了然,他将东西递还回去,“也请你帮我给廖董带句话,就说,我这样的小人物,不值得他这么花心思试探。” 对方没有动作也没有回话,许琛把笔搁在一旁的廊台上,错身行过。 说没有生气是假话,尽管能理解廖泽仁在那个位置上的手段和考量,但也难免有一种被上位者操控的身不由己的愤然。 更何况廖泽仁的恐怖之处还不仅仅于此。 徐志良当局者迷,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但许琛作为此刻脉络清晰的旁观者,很容易就能想到,skylink的财务舞弊之所以这么快被揭露,肯定是背后遭人举报,而这极有可能出自廖泽仁的手笔。这也就能解释,为何提前掌握了消息,gc智能医疗的项目泽锐还是放任丁家抢拿先机,因为廖泽仁知道丁家终究无法履约,项目迟早还要补充招标。 如此这般,不仅能捞到一笔丰厚的举报奖金,还顺势击垮了竞争对手,同时项目依旧能坐收囊中。 步步不走空,无论怎么样都有实质性的收益,这样的思虑着实让人觉得恐惧。 夜间航班,许琛在飞机上睡着,又在一阵下降的颠簸里醒来,身上的毯子滑落下去,让人感到寒冷。 飞机舷窗外,岁末寒夜的新城闪烁着点点灯火。 在回到新城的第二天,廖以辰那边终于有了要回国的消息。 检查的结果勉强达标,可以按计划在明年二月进行手术。许琛一边和对面的人进行跨国通话,一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痕迹。 两天下来,那一圈指印非但没有消失的迹象,反而在因冬天而愈显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突兀,怪断电话,许琛把一向习惯戴在左手的手表摘下来,提前欲盖弥彰地戴在了右手上。 刚扣好表带,手机又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许琛没注意来电显示上的陌生号码,接了起来。 对面是一道热情洋溢的女声,很是自来熟地打招呼道:“下午好啊,许老师,还记得我吗?” 许琛笑了一下,很自然地将这声音和一张风姿飒爽的脸对应起来,回问道:“是樊小姐吗?” “不是说叫我名字就好嘛,”樊卉卉语调洒脱,背景是哧哧风声,似乎是在户外行走,“我和我女朋友今天回国,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咱们聚一聚。” 许琛合上了桌上的书本,如实回道:“以辰近期不在国内。” 手机那边有另外一个温和的女声说了句“注意脚下的路”,樊卉卉顿了顿才继续说:“我知道,这不是趁他不在,我们先商量一下他的生日宴嘛,到时候给他个惊喜。” 第51章 51. 作为豪门世家出身的孩子,其实廖以辰他们一行人从小到大的生日宴都不仅仅是一个生日宴那么简单。 所以每年樊卉卉、姜怀荣、廖以辰他们三人,在家里举办的生日宴之外,都会喊上最亲近的几个人,自己补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日。 第45章 许琛没料到樊卉卉会先联系自己,几人第二天约在一个咖啡店见面,樊卉卉依旧是一副在人群里最显眼突出的装扮风格,尽管有乐莹在身边,看得出已经收敛了很多。 “两个月不见,十分想念啊许老师。”她的发型已经修整成一个酷酷的狼尾,配上那一串耳钉,显得十分朋克。身边的乐莹则是一袭白衣、乌发披肩,脸上表情克制淡漠。两人同坐一处,像两幅风格迥异的画。 “好久不见。”许琛匆匆扫了眼手里的饮品单,点了杯新品特调,将本子合上还给了服务员,才将目光转向对面的两位女生,“学校放假了吗?” “是啊。”樊卉卉往前倾了倾身,“圣诞连带着跨年,放了整整十三天。” 许琛观她表情,像极了自己班里那些对假期充满期待的学生。只是国内的高校目前都还处于痛苦的期末,学生们一个个为复习考试愁得满脸泛苦。 几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敲定,把樊卉卉名下的一个小型庄园简单布置一下,用作生日会的场地。计划等廖以辰回国当天,就把人直接骗过去。 “接人这事儿哪里要许老师你出马,我们去。”樊卉卉兴奋道,“你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等我们回来就行,保准把那小子看愣。” 许琛听她说的话,只觉得对方把自己当成了某种童话故事里的女主角,不由觉得好笑。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让人大跌眼镜的事还在后面——樊卉卉说的让他“打扮”的话并不是虚言,廖以辰回国当天,她真的找来个化妆师团队。在许琛结束当日课程时,一辆豪车直接把他从学校接到指定位置,几个造型时尚、手法专业的化妆师即刻围了上来。 许琛眼睁睁看着那些自己头三十年人生里都没怎么见过的瓶瓶罐罐和刷子往自己脸上招呼,几次试图阻挠都被驳回,最后只得作罢。 另一边,飞机才刚落地就开机联系许琛的廖以辰却始终没有收到回复。一直到走出航站楼,聊天框里依旧毫无动静。 廖以辰感到有些奇怪,给对面打去了电话,机场外车来车往人聚人散的繁杂环境里,听筒里无人接听之后的忙音显得尤其刺耳。 电话自动挂断的下一秒,手机在手里震动起来。 廖以辰急忙低头去看,屏幕上却跳动着樊卉卉的名字。 电话接通,没等他询问,樊卉卉的声音一改平日里的轻松随意,显得有些紧张,言简意赅道:“地下停车场b217,速来。” 廖以辰疑窦丛生,随即就想到了许琛那天与自己视频时的陌生酒店,又想到最近两天对方和自己聊天时的种种不自然,心中有了猜测,当下便提着行李箱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樊卉卉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廖以辰在指定的停车位找到了车,前排位置上坐着樊卉卉和乐莹,两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气氛有些低沉。 “发生什么事了?”廖以辰打开后排位置坐了进去,还没坐稳,车子就发动开了出去。 黑色奔驰没几分钟便投进了冬日午后的乍白天光中,廖以辰问了见面后的第二句话,“许琛呢?” 他抬头,与后视镜里的乐莹对上了视线,气质冷清的女生眼神一如既往地平淡,让人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廖以辰心下一寒,把目光投向了驾驶位,朝樊卉卉问道:“出什么事了?他怎么了?” 樊卉卉专心开车,过了好一半天才委婉道:“许老师…遇上点麻烦,你先别问了,我送你过去。” 接下来的行程一路无话,车子下了绕城高速一路往城郊赶,廖以辰什么都没问,但看得出情绪不佳。 中途樊卉卉接了一个电话,做贼心虚地瞥了眼后视镜,才摁了下蓝牙耳机。结果没两秒钟就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说道:“你别又带你那些不正经的人过来…行了,知道了。” 挂断电话,车厢里安静下来,樊卉卉又看了眼后视镜,发现廖以辰面色不虞,丝毫没有注意她这边的动静的意思,但樊卉卉还是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姜二卷打来的。” 后排的廖以辰凝眸看着车窗外,此刻已经瞧不出情绪,樊卉卉偏头和乐莹对视了一眼,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奔驰拐进通往庄园的幽僻小径,感应到车辆靠近的雕花铁艺大门自动朝两边缓缓开启。 樊卉卉开车绕过庭院里的圆台喷泉,朝最中心的一栋英式建筑驶去。 下了车,廖以辰脸上才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 刚才过来的一路上他没有多余观察,心里想过是廖泽仁又对许琛做了什么,并把一些事情把可能发生的事情做了最坏的估计。 可现下气氛安静祥和,四周环境也莫名温馨。甚至,不远处的人造草坪上还缓缓飘出了一个没藏住的粉色气球。 紧绷着的心情顿时泄了底,廖以辰低下头,颇感无奈地笑了下。 “哎呀!”樊卉卉见状很是懊恼地抓了把头发,指着那越飞越高的气球,“全毁了!我就说别搞气球,败笔败笔!” 廖以辰把目光转向了露出些温和笑意的乐莹,乐莹同他对视,解释道,“别看我,我一开始就说她的这个计划太粗糙。” 樊卉卉“啧”了一声表示不满,随即抬手搂住了乐莹的肩膀。两人一起朝廖以辰看过来,并指了指眼前的门示意他推开。 廖以辰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他抬手,深黑色的入户门随着动作缓缓开启,门两旁隐藏的礼花筒应声而响,无数细小的彩带在眼前飞舞开来。 许琛从二楼楼梯上走下来,一身米白色的礼服式西装,发型是精心设计过的精致,全身上下都是廖以辰从没见过的样子。 手捧鲜花的男人缓步走到廖以辰面前,用熟悉的嗓音对他说“生日快乐。” 说完,许琛把手里鲜红的玫瑰递给眼前的人,脸色有些迟来的羞涩,似乎也不太适应这样盛装打扮的自己。 廖以辰呆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许琛见他的样子,越发局促起来,“我也不太习惯这样,但她们说……” 话音未尽,廖以辰上前一步把人搂进了怀里,陌生的香水味之下是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廖以辰俯下头,把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玫瑰香气也深深吸入肺腑,这才低声道,“很好看。”顿了顿直起身,把落在许琛发梢的彩带拿下来,又说,“我很喜欢。” 许琛紧绷的神色缓下来,眉梢眼角都扬起温和的笑意。 廖以辰又呆了一瞬,被摸着鼻子走上来的樊卉卉用肩膀撞了一下,低声道:“把花接过来啊,发什么愣呢?”说完朝许琛眨了眨眼睛,颇有种“我兄弟丢人了,望许老师见谅”的意思。 廖以辰闻声把花接了过来,这才发现里面花束中央还搁着一个小盒子,盒子被闪烁的小灯环绕着。廖以辰正欲动作,已经被乐莹拽着往屋里走的樊卉卉又偏身过来,特没眼色地补充道:“你俩结婚我坐主桌啊。” 许琛露出些尴尬的神情。 樊卉卉还想再动嘴皮子,瞥眼瞅见乐莹沉下来的脸色,立刻老老实实挽上老婆大人的手离开,一边走一遍念叨姜怀荣“这都能迟到”“实在不靠谱”等等罪名。 两人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玄关处,廖以辰才抱着花朝许琛靠近了一步,距离近到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你学坏了,哥哥。”廖以辰低头看着许琛的眼睛,眼神里有极强的侵略性,“伙同别人骗我,害我着急。” 许久没听到这样的称呼,让许琛有些莫名的耳热。他避开视线,抬手想把眼前高大的男生推开一些,“我没有,我只是…听她们的在这里等你。” 无论是动作还是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在此刻还打扮成平日里从没尝试过的陌生模样的时候。 廖以辰的眼神紧紧环绕着身前的人,心脏像是被一根羽毛不停地瘙弄着,发出难以抵抗的痒。 可是这样的时刻不允许他过度放任自己的欲望,于是转移注意力将目光挪回怀中花束间的方形礼盒上。 “这是什么?”廖以辰问。 许琛闻声,手臂微扬,把那礼盒拿了起来,“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他抬眼和廖以辰对视,笑着说,“打开看看。” 廖以辰胸腔鼓动着,应声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金色项链,简单大气的样式,吊坠部分是一轮金黄的满月。 “你总说我像你的月亮,其实你也是我的月亮。在我最迷茫无助的黑夜里出现,重新照亮我。”许琛娓娓道来,取出了项链,从廖以辰颈间摘下那枚从戴上之后就没取下的此刻被体温氲得细腻温暖的黄铜色小铭牌,替换上新的礼物。 “祝我的小月亮,朝朝如愿,岁岁长安,往后事事都圆满。” 温柔的祝福语在耳边经久不去,廖以辰再也忍不住,单手握住鲜花,揽过许琛的后背,低头亲吻那早已垂涎的嘴唇。 伴着花香的吻在时间里跳跃辗转,呼吸弥漫,在逐渐急促的交换里,许琛也抬手勾住了眼前人的肩,从对方高大可靠的身体上找寻依靠,以弥补自己不断丧失的气力。 这方投入,以至于谁都没有注意到那缓缓驶近的红色跑车。 台阶下脚步渐近,两人的交谈声在某一刻戛然而止,许琛被放开些许,缺氧的大脑在下一秒瞬间清醒。 只听许珏带着惊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哥?” 第52章 52. 路特斯evija驶进庄园大门的时候,许珏还在因为今天晚上某个烦人精硬要带自己来参加什么生日会而臭脸。 复古英式庄园随着黑色锻铁大门的开启在眼前缓缓呈现——华丽的庭院、喷泉花池、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无一不在昭示着庄园主人的奢侈生活。而这样的生活,也正是旁边这个姓姜的人所习以为常的。 车子停稳,许珏有些气闷地下了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姜怀荣保持这样不远不近尴尬难言的关系的。 大概是一个多月前,那个差点被丁奇文暗算的夜晚,他丧失记忆的前一秒看见的是姜怀荣这张脸,他一身狼狈地从陌生的酒店大床上恢复意识后,看见的也是这个人的脸。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行了,别板着一张脸了。”姜怀荣从车里提下来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快走几步跟上他,“带你出来玩还不开心,说了都是熟人。而且一会儿有蛋糕吃,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些甜不拉几的东西了。” 许珏一听他说话就无名火起,回身愤愤道,“你当我是猪啊,就知道吃。” 姜怀荣脸上笑意不减,还贱兮兮地抬手搭住了许珏的肩膀,“猪哪有你好看啊,走走走。”他一头乱中有序的卷发直擦到许珏侧颊,“再说我这不是想你了嘛,咱俩都多少天没见了,我就不信你不想我。” 搭着他肩的咸猪手暗示意味十足地下滑到腰上,这样的触碰太过亲密敏感,勾起许珏一些不愿多想的记忆…… 是情况紧急时无奈应急之举,也是后来不经意遇到半推半就的就范,两个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人,明明什么都还没理清,就在某件事情上有了超前的食髓知味的配合。 “不是吧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啊?”姜怀荣直身停步,十分诧异地看着许珏通红的脸,有想抬手戳一戳的冲动。 许珏反应了过来,顿时恼羞成怒地在拍开了姜怀荣的手,大步跨上台阶,丝毫不顾身后人夸张的呼痛声。 可让许珏没想到的是,下一刻落入视野的画面,更令他大惊失色——他看见自己的哥哥被一个肩宽腿长的男生搂在怀里亲吻,两人动作幅度不大,但仍能看得出是很激烈的吻。男生的背影有些熟悉,许琛则微合着眼,露出的半张脸沉迷而动情,是许珏从未见过的模样。 加上那颜色艳丽的玫瑰和满地的礼花筒彩带,画面堪比求婚现场。 许珏彻底怔在了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身后的姜怀荣这时也赶了上来,见状先是小呼了一句“卧槽”,随后意味深长地咳嗽两声。 那吻在一起的两人缓下动作,许珏这下才算是彻底认出了那背影的主人。 眼看着许琛轻轻睁开眼,许珏惊讶未消地喊了声“哥”。 “小珏…”许琛看清不远处的人,也愣怔住,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的事情都被弟弟尽收眼底,不由得脸颊发热,他正了正身,声音发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场面陷入静止,廖以辰回过身同许琛并排而立,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几十秒,两道折返的脚步声响起。 一直没等到人的樊卉卉和乐莹重新回到玄关处,许珏的视线从正对面许琛和廖以辰的身上,转移到白衣乌发的女生那儿,目光再一次泛出惊讶。 - “我真没想到你还不知道,我以为你哥老早就告诉你了。” 气氛怪异的餐桌上,姜怀荣一手握着叉子,整个人却偏到许珏的位置上来,凑近了许珏的耳朵说话。 “你刚刚盯着乐莹看那么久干嘛?你不会还惦记她吧?我告诉你,她对象现在就坐她旁边呢。” “坐好。”许珏不堪其扰,偷偷瞥着餐桌对面坐得很近的两个女生,很快又看见廖以辰把切好的羊排放到许琛的餐盘中。许琛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眼同他对视,许珏心里仍有些全世界都知道了,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的不痛快,立刻负气地垂下视线,把自己盘子里的一朵西兰花切得稀碎。 他回想起上次自己突然造访,在哥哥家撞见廖以辰的事,也就是他,愚蠢到真的相信是哥哥受老师之托照顾廖以辰。 明明这么大一只,亲人还亲得那么凶,到底哪里需要人照顾了! “你这刀法也太凶残了吧。”身边传来为可怜的西蓝花发声的姜怀荣的话音。 “闭嘴。”许珏冷冷道。 因为这段突发的小插曲,晚餐吃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 第46章 于是饭后,樊卉卉立刻召集大家进行下一个项目,用餐期间已经有人把草坪派对的场地布置好了,此刻灯光一打,音乐一起,摄影也就位,大家一起切了蛋糕,也拍了不少照片,惯有程序结束,樊卉卉立即又张罗着玩游戏。 户外暖灯把一方草坪照得通亮,众人聚集在一早就放置的圆形转盘前。转盘上有着分割大小不一的八块区域,每一块都有不同的颜色和任务,其中面积两块最小的,分别写着pawn和king。 樊卉卉给每人都发了几枚小飞镖,介绍着游戏规则:“转盘旋转,轮流投掷,板上的内容投到什么就要做什么,如果射中pawn或者脱靶,就由本轮射中king的人现场安排任务,没有就继续。怎么样?刺激吧。”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这里还有专业选手?”姜怀荣歪在一旁的木桌前摘葡萄吃,用下巴指了指廖以辰,“对咱们廖帅有没有点基本的尊重?” “哎~”樊卉卉似是早有准备,从裤兜里扯出一条黑色的布带,“专业选手蒙眼挑战。” 游戏开始,廖以辰十分遵守规则地蒙上了黑布条,不知道是真的影响了发挥还是运气不佳,第一次投中了喝酒,第二次还因为姜怀荣故意使坏瞎指挥而直接脱了靶。 廖以辰抬手摘下布条,刚喝了酒的眼睛盈着一汪水光,鼻子也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看了眼几米开外空空如也的圆靶,无奈地朝许琛道,“许老师,拜托你手下留情了。” 刚射中king的许琛动作微顿,在樊卉卉和姜怀荣“再亲一个”的起哄声里,有些局促地看了眼一旁闷闷不乐的许珏,最后只说,“那抱一下吧。” 话音刚落,廖以辰颇具行动力地走了过来,俯身把自己送到许琛怀里,脑袋也十分乖巧地搁在许琛肩头。 “不是说抱吗?”廖以辰提醒道。 许琛有些迟缓地抬手搂了下怀中人的背,越过对方的肩膀,看见刚挨过惩罚的许珏又抬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 第三轮乐莹投中了king,紧接着轮到樊卉卉,这人装都懒得装,直接上演了一个肌无力。 飞镖落在草地里,樊卉卉一脸期待地看着乐莹,露出亟待宠幸的精表情。这次没人起哄,乐莹捏着手里仅剩的一枚飞镖朝她走近,把她敞开的衣领扣好,又抬手扶低了她的脖颈,认认真真地赐了吻。 十几秒的时间,姜怀荣直道没眼看,许琛和廖以辰相视而笑,回神却看见许珏又把一杯蓝色的鸡尾酒喝得见了底,鼓着腮帮子好一会才咽下去。 樊卉卉得偿所愿后十分飘飘然,几个人很快把准备的酒都喝得差不多,最后几轮,还一次都没投中过king的姜怀荣卯足了劲飞飞镖,挨了好几轮罚,终于在最后一轮晕晕乎乎的酒劲中一举得中。 “芜湖~”胜利者高举双臂绕场一周,最后摇摇晃晃地停在了许珏面前,口齿不清道:“我要…我要你……” 许珏脑子清明了一些,站直身体推开面前的大舌头。 “你有病啊?我还没投呢。” 姜怀荣反应过来了,让开半步,“那你去,你去。” 许珏也已经眼前发花,经过许琛时还踉跄了一下,被许琛眼疾手快地扶住。 “没事,哥。”许珏说着,从许琛手里接过一枚飞镖,眯了眯眼,抬手朝已经看不清内容的转盘上投去。 “噔”的一声,木盘上发出了一道闷响。许珏扬了扬眉梢,回头对姜怀荣道:“我投中了,这轮你的king没用。” 谁知安静一秒,樊卉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pawn…” 许珏不可置信地回身看去,一晚上没被飞镖造访过的写着“pawn”的蓝色区域,就这样水灵灵地被他投中了。 运气怎么能这么差?! 剧情反转,姜怀荣乐开了花,立刻理直气壮地对着许珏发号施令,实行他作为king的权利,“我要你跟我……” “你不许说!”充满反叛精神的pawn朝他横眉,威胁道:“你敢说出来试试!” “啧,有没有点游戏精神!”姜怀荣不满地回怼,但最终还是在许珏怒火中烧的视线下醒了醒神,换了套说法:“你要你跟我,把那天说的事做了…” 许珏双手握拳。 “啥事你知道…” 许珏奋力憋火。 姜怀荣有些泛怂,最后又弱弱地伸出一根手指,补充道:“就一次。” 许珏没憋住,冲上去朝着姜怀荣的脚猛踩下去! 只听一声痛呼,几道悲鸣,树林里已经歇息的鸟被惊起来不少,扑棱棱朝着夜色里飞去。 许珏收拾完没眼色的king,愤然离场,蒙头朝后花园走去。许琛见状急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和其余三人打了声招呼,追了过去。 第53章 两道身影先后在后花园的栅栏处消失,草坪上徒留四人。 姜怀荣的吱哇乱叫停了下来,四下诡异地安静着。姜怀荣抬眼扫了一圈,发现其余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所有的眼神里都透着满满的审视。 像是被冷风吹了一激灵,姜怀荣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酒劲儿醒了不少。 “说说吧,怎么回事?”樊卉卉双臂环胸,率先发动审讯。 姜怀荣避开她的目光,一转眼,又被乐莹锁定,再次逃开,又落入了廖以辰的狩猎范围。这些个从穿开裆裤就和他一同长大的好友自然是瞒不过的,也怪自己喝多了就开始管不住嘴,这会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脱口就开始招供。 “行了,差不多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话音一落,樊卉卉扑过来掐他脖子。 “你还是不是人啊姜二卷,你平时和手底下那帮小网红乱来也就算了,好歹是你情我愿。现在怎么连好人家孩子也不放过,你缺不缺德啊你!况且许珏还……” “行了。”乐莹见姜怀荣被前后摇晃,脸憋得泛红,过来制住了明显也有些酒醉的樊卉卉。 “咳…咳咳……”姜怀荣呛得咳了好一会儿。 樊卉卉站稳了身,把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况且许珏还是许老师的弟弟,你完了你。” 姜怀荣眼圈咳得发红,一屁股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你情我愿了?”他反驳樊卉卉先前的话,随后对上廖以辰的视线,“就那晚,丁奇文搞事情我通知你来酒吧那晚,后来我把他带走,原本是要送医院的,但是情况紧急,我没办法才把他带到酒店。不过我真没强迫他,说到底我还是为了救他,真把我当什么淫魔了你们。” “小珏…小珏……” 许琛在栽种着丽格海棠的花圃前追上了许珏的脚步,两人面面而对站定,许珏低垂着头,有意避开许琛的视线。 “你和姜怀荣,发生什么事了?”许琛试探着问,“是他强迫…” “不是。”许珏猛地抬起头,随后发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又微偏过身,“他就是个傻逼。” 许珏一般不会当着哥哥的面说这种话,这会儿克制不住地脱口而出,可见姜怀荣真是把他惹到了。 不过许琛看他这反应,心里倒是略略松了口气,又问:“那你们是在谈恋爱?” “不是,怎么可能?!”许珏再一次炸毛,“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那样的人。” 他说完又意识到刚刚姜怀荣在草地上的胡言乱语,已经等同于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这会儿他否认他们不是情侣关系,那么只可能是更不堪的…… 他面颊发热,又羞又恼地扭开脸。所有的情绪此刻全憋在胸口,有委屈、有难堪,还有近期乱七八糟不敢倾诉的一切,通通堵得他鼻头发酸。 许琛看出他的不对劲,上前一步,拉住了许珏的手。 泛凉的手指怄气地挣扎了两秒,被许琛稳稳包进手心。 “哥哥先和你道歉,我和以辰的事不该瞒着你,不生哥哥的气了好不好?” 幼稚的执拗瞬间破功,许珏转回视线,两行憋了许久的泪从水盈盈的大眼睛里滚出来。 许琛嘴角扬起笑意,在那水光还没来得及流到嘴角时,便抬手像许珏小时候那样替他揩去。 “哭什么?都快和我一样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你现在问我的事,但你的事呢?为什么谁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许珏自己抬腕抹去眼角的残存湿意,话里的鼻音很重。 许琛抬头揉了下许珏的头,揽过他的肩,开始带着他绕花圃走起来,“没有刻意瞒着你,我离婚的事,不是第一个告诉你的吗?” “那当时我在你家里撞见你们在一块,你还骗我。”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确定。”许琛顿了顿,“不确定我是不是还有勇气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不确定能不能和一个小我那么多、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走下去。” 许珏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许琛带着淡淡笑意的被灯光照亮的侧脸上。 “那你现在确定了吗?” 许琛侧头对上他的视线,“我很确定。” “确定即使有很多的困难,有很多的不适配和不理解,我也还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勇气,勇气是信念坚定之后随之而来的加成。” 许珏心头微颤。 他见过许琛为一个人付出的样子,在最好的年纪里,他曾为了肖祥礼执拗地与家人反目、与亲友失联。他始终是勇敢而坚定的,但那些坚定里裹挟着不安、焦虑和恐惧,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不安全感。可此刻再谈及感情,许琛的坚定里多了一份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自信和松弛。 只有在感情里获得充足回馈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状态。 这一次,那条“有很多的困难、不适配和不理解”的路上,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人走。 许珏转而想起廖以辰,亏他以前还以为他是个热心校友,没想到也是个披着狼皮的大尾巴狼,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段,这么快就把他哥骗到手了。 他噘噘嘴,果然能和姜怀荣那头卷毛猪玩到一起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围着花圃开始绕第二圈,许珏突然想起什么,语调紧迫道:“那你们要结婚吗?爸妈那边哥你想怎么说?” 许琛一时语塞,缓缓道:“暂时…暂时还不考虑吧,爸和张姨那里,其实已经和他们见过面了……” “什么?我又不知道!”许珏惊掉了下巴,嘴闭不上好一会儿,最后扭开视线,负气往前快走几步。 许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边追边解释,“不是有意避开你,还记得上个月十号叫你吃饭那次吗,就是那天带他和家里人见面的,你恰好学校有活动没来参加。” 许珏听完,也有些理亏。尤其想起来那天自己错过饭局去参加活动,后续发生的事,心中更是气闷。 “这不能怪哥哥吧。”许琛脚步紧跟在许珏身后,“你最近怎么了,想想都多久没回家里了?” 话音出口,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冷空气里,许琛整个人被忽然转身的许珏抱住。 许珏把头搁在他颈侧,过了许久才闷闷道,“我不是不想回去。” 许琛心头微动,意识到许珏瞒着自己的事不小,于是拉着他在花圃旁的木椅上坐下,摆出要听解释的姿态。 许珏知道自己逃不掉,面色凝滞,从那天自己在酒吧被姜怀荣施救的事情开始说起,讲到对方帮自己解困时,三言两语带过,可还是臊得连脸都不敢抬起来,更不敢看许琛的眼神。 许琛全程皱眉,听完一段讲述,冷声问:“那个给你递酒的学生是谁?后来怎么处理的?” “已经没事了。”许珏立刻回应,“姜怀荣虽然脑子不正常,但还算有用。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反正等我返校的时候,就听说那人已经从新大退学了。” 许琛苍白的指节暴露在空气里,有些不自然地蜷了蜷。 许珏注意到,伸手过去握住,安慰道:“已经没事了哥,你别担心。” 许琛手心翻覆,反握住他,“那后来呢?既然已经解决了,你怎么又和他牵扯在一起。” 许珏闻声,头又低了下去,讷讷道:“那次之后,我也以为和他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可是他后来又替我解了一次围,上次聚餐我没去,确实是因为学院有一个活动,那次活动上有一个男生,因为平日里和我有些矛盾,在饭桌上故意想让我出丑,结果就那么巧,又让姜怀荣撞了个正着……” 至于后面发生了些什么,两人关系又是怎样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的,不言而喻。 话音暂歇,许琛垂眸看着许珏泛红的耳廓,微叹了口气,“可你之前喜欢的一直是女生不是吗?” 照许珏的个性,要不是自己愿意,绝不会和对方纠缠不休。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即烦他…又…莫名其妙地答应和他出去。” 第47章 “我记得你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女孩子,那个人是乐莹吗?”许琛问。 许珏双目微怔,惊讶地朝许琛看了眼,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心底的那点小秘密早就暴露得一干二净。 “其实我早就放弃了,我知道樊卉卉和乐莹在一起,也看得出来她们很相爱。”许珏撇了撇嘴,“我只是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看见她,有些意外。” 他情绪平稳地说完前面的话,扭头看向许琛,语调一下子激动起来,“你是不知道姜怀荣有多话痨,烦人得要死,临时说来参加朋友的生日宴,叽叽歪歪说一堆都说不到重点,烦得我半路上和他吵了一架,压根没听明白到底是谁过生日……” 后续时间彻底发展为吐槽大会,许珏像是一肚子话憋久了没处发泄,一连说了十来分钟才有结束的迹象。许琛最后淡笑着打断了他继续的势头,气温骤降,两人起身往回走。 暖色灯光照射着花园小径,道路延伸的尽头,一道高大的身影倚在木栅栏旁,臂弯里搭着一条柔软的毯子。 许珏现在看廖以辰已经完全是另一种视角,有种说不出来的拧巴。 两人一起走到栅栏边,许珏看着廖以辰把毯子披到许琛肩上,又柔声朝许琛发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手都凉了。” 画面活像在演什么爱情片,演员有表演过度的嫌疑。 许琛看他这幅不避讳,甚至还有些刻意的动作,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一旁的许珏果然不自在起来,皱着一张小脸吐槽:“也不知道给我带一块,我不是人啊?” 廖以辰低眸朝他看了一眼,偏身向后指了指,“你的轮不到我带吧。” 许珏顺着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姜怀荣把一大块毯子裹在身上,站在避风处缩着手脚。 剧情一下子从爱情片转移到喜剧片。 注意到着这边的视线,喜剧片主角朝许珏看了过来,讪讪笑道:“你气消了吧祖宗?” 一股无形的火霎时从胸口漫了上来,许珏收回眼神冷了脸,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哎!”姜怀荣猝不及防,立刻迈腿追了过去,走到与许珏并排的位置,拉扯着自己身上的毯子往对方肩头披。 两人渐渐走远,期间姜怀荣被推开好几次,最后还是凭借着自己堪比城墙的脸皮,终于和许珏挤在了同一条毯子下,别别扭扭地往前。 第54章 许琛的手被握得有些暖了,他的视线从远处的背影上收了回来,语气柔和道:“小珏的脾气是倔了一些,你别逗他。” 廖以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和许琛一起往外走,“你们说什么了?” 夜色寂静,许琛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轻声道:“说了一些,你不愿意和我说的事。” 廖以辰脸上的表情微动,弧度向上的嘴角也垂了下来,“是吗……” 许琛拢了拢肩上的毯子,语气不见起伏,“小珏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不该瞒着我的。” “我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廖以辰低声道:“我想把一切都解决好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们之间因为这样的事而意见不一。许琛有些心累地止住了脚步,掩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起来也不再那么柔和,“你不能总是这样,总是我往前逼一步、问一次才说一点。这种不坦诚,会让我觉得你不够信任我。” “没有,我怎么会不信任你。”廖以辰极力否认,有些急切地握住了许琛的手,微微俯身看着许琛的眼睛。 空气静止一瞬,不远处草坪上的餐桌和道具都还没有收拾,亮着灯的房子里传来隐约的笑声,可刚刚温馨欢乐的宴会场面却消失于无形。 廖以辰感受到手心里的指节在一点点挣脱,心乱如麻,藏在心里的话也脱口而出。 “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吗?” 许琛眼睛微眯,有些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人。 “上次视频时你待的酒店,真的是公务出差吗?”廖以辰顿了顿,“我爸找过你,你答应了他什么,又去替他做了什么事情?这些我不问,你会告诉我吗?” 许琛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受控地诧异,半天才憋出来一个问题:“你调查我?” 这样的反应让廖以辰迟来地有些慌乱,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抓许琛的手,可这次却扑了个空。 “我可以告诉你,原本也没打算瞒着你。”许琛微微偏过了身,“你爸让我去参加齐镇的峰会,目的是试探我和徐志良做的事有没有牵连。他应该是查到我之前和徐志良有过合作,所以担心我接近你,和你的关系也是有别有用心。” 廖以辰皱着眉摇了摇头,“不是…” “其实他这样我能够理解,他有理由怀疑我,也有理由去验证自己的怀疑。即便验证的方式让我感到不被尊重,但也伤害不了我很多。”许琛回眸看向廖以辰,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你不一样,你到现在都还不愿意真正和我敞开心扉,甚至出了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问我,而是找人去调查,这让我觉得很挫败,以辰。” 廖以辰心急如焚,那个许琛让他离开的糟糕的夜晚所发生的事又再次重演,他上前一步,扶住许琛肩膀的手微微发着抖,“不是的,我不是没想过问你,我只是担心。她们从机场把我接到这里来的路上,我担心是我爸对你做了什么事情,所以才让人调查了我不在这段时间你的行踪。”他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心太乱了,我只要一想到你会出事,我就做什么都不对。”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变调,许琛也明显得察觉到了不对,缓了声线,叫了声他的名字。 “做什么都不对…”廖以辰独自喃喃,听见许琛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来,触及许琛讶然的目光,很审时度势地把人搂进了怀中。 动作很霸道,说出的话却在示弱,“别和我生气了好不好,至少别在今天和我生气。今天是我的生日……” 如果要是许珏在这里看到这一幕,大概又会再一次惊掉下巴,并给廖以辰这人划上一个“霍乱人心”的孽称号。 但结果是这些招数又一次把许琛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敏锐地察觉到廖以辰大概存在的一些心理问题,所以即使清醒地知道问题并没有解决,也知道心软会让对方再一次蒙混过关,可是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抚上了少年后脑处的发丝。 “你的生日可不是今天。” 今天本就是提前庆祝,廖以辰真正的生日在圣诞节后一天,是个拧巴、敏感又容易缺乏安全感的典型摩羯座。 “就是今天,”廖以辰低声道,“我是在今天收到了你给我的礼物。” 那枚金色的小月亮挂坠还坠在廖以辰胸前,此刻夹在两人的拥抱里,隔着体温渐渐相合的肌骨,共同聆听两人的心跳。 “那天也来吧。”廖以辰说。 “什么?” “我真正生日的那天,你也来吧。我爸那边我会去说,他不会拒绝的。” 廖以辰真正生日到来那天,廖泽仁在泽锐新落地的大厦里为他办了一个规模很大的宴会。 名人巨贾络绎往来,廖以辰跟在廖泽仁和谭雪锐身边。明明已经是一个分崩离析的家庭,可还是要为各种难以划分的利益而强颜欢笑地捆绑在一起。 许琛跟着樊卉卉入了场,被安置在聚会并不引人注目的一角。 樊卉卉今天穿得算比较正式,一套悠闲的暗赭色西服,领口开得有些大,配了很吸睛的金属项链。 “许老师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啊,加上内场宣布股权转让的事,以辰那边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就能结束了。”她说着,指了指宴会厅的某个方向,示意许琛去看。 许琛顺势看去,对上了廖以辰的目光。 人堆里鹤立鸡群的少年,一套合身得体的黑色礼服,黑眸隔着喧闹人群与他对视,霎时间人声仿若退散,四下里只剩下他们。 许琛回以微笑,廖以辰身边的谭雪锐在交谈中察觉到了什么,也顺着廖以辰的视线看来,脸上的笑容沉静下来,朝许琛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樊卉卉看了眼腕表,对许琛眨了眨眼睛,“我该去接我老婆入场了。” 许琛了然一笑,点了点头。 樊卉卉走后,身边有几个人都围过来朝许琛寒暄了两句。外场活动的人很复杂,也个个都是人精,虽然不认识他,但对樊家的大小姐还是有所耳闻的,见他由樊卉卉亲自带入场,都不免多些打量。 四下里的声音太多,许琛找了个僻静角落,又从身边走过的侍应生手里接了一杯薄荷水,听近在身旁的两个人讨论萦绕在今日主角身边的一名名配角。 “哎,刚过去和廖董打招呼的那个人你认识吗?怎么感觉和廖公子还挺熟的?” “他你不认识啊?早些年火过一阵的一个日化公司,宝宁,听过没有?” “哦,听过听过,不是早倒闭了吗?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 “啧,你不知道,这陈宝宁是做洗护用品起家的,几年前宝宁日化经营不善濒临破产,关键时刻泽锐居然下场,买下了他一整套的生产线。” “这…这什么意思,莫非宝宁那生产线里还另有乾坤?” “能有什么乾坤啊,再说以宝宁那点体量,也不是廖董能看得上的。” “那是为什么?” “据说后来廖董在一次朋友间的聚会上透露过,是因为当时廖小少爷喜欢他们家做的一款产品,所以廖董就答应把它买下来送给自己儿子。你说说,当时廖小少爷也就十一二岁吧,一句喜欢,就把人一整个公司给救活了。” “怪不得我刚看陈宝宁那么殷勤呢,原来是见贵人。” “这贵人还真没说错,宝宁虽然卖了,但人家因为一款产品得了廖公子青眼,这么多年在泽锐的海外子公司混得风生水起,见了面你我还得称呼人家一句陈总。” “哈哈,真是运气。” 许琛听他们说完,目光搜寻到人群中笑容满面,穿一身宝蓝色西服的矮胖男人。 宝宁这个品牌他知道,自己很多年前还经常用他们家的东西,可后来一段时间这个牌子的东西却突然在市场上消失不见,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思绪畅游的片刻,会场灯光暗了下来,众人的目光聚集到前方,一束光打在布置得当的舞台之上,一架施坦威钢琴立在中央。 台侧,许琛看见樊卉卉十分绅士地牵着一袭香槟色礼裙的乐莹走了上来。 顶级云杉木的大提琴通过撑杆斜立在地上,乐莹端坐台中,一手握着琴弓,另一手轻搭琴弦。樊卉卉为她整理好裙摆,也在钢琴前坐下。两人背对背相倚,画面极度的和谐养眼,原本嘈杂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四下的光又暗了一些,显得台上的那一束白光尤其的鲜明。 钢琴优先响了起来,琴音自由而灵活,一个节拍过后,大提琴适时地和入,丰满悠扬的琴音犹如磅礴而浪漫的大海,顷刻间席卷众人的听觉。 乐莹的演奏水准高很多,可和樊卉卉配合起来也并不突兀,钢琴的音符像是跳跃在海面波涛上的点点光斑,轻盈、翩然,是最完美的点缀。 两人的二重奏描绘出一幅夕阳晚照于海面的唯美图景,让其实并不那么懂音乐的许琛也深受感染。 “樊乐两家这一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双赢啊。” “哪有那么容易,樊家这大小姐也是吃尽了苦头的。乐家保守传统,一开始并不同意。樊大小姐苦苦追了这么多年,才有了今天的结果。为她俩这事,樊老爷子差点没被他这宝贝孙女给气死。” “哈,张兄这豪门八卦可是没少听。不过今天廖少爷生日,这两位小姐搞得这么高调,不太好吧。” “你怎么知道廖公子没情况,喏,看见没?廖董安排了自家的媒体,一会儿的内场可大有内容呢。只可惜,你我这样的是没机会现场观摩了。” “不是说谭总要宣布股权转让的事吗,难道还有别的事?” “你看那边……” 许琛手里的玻璃杯微微一紧,视线朝讨论的方向看去,只见何源升带着自己的夫人,正满面春光地同周围人寒暄。那位一直未公开正名,但圈内人早已心知肚明的小女儿施黎也伴在左右,面上挂着勉强的微笑。 人群攘攘,台上的演奏落入尾声,紧接着会场主持宣布,今天的宴会活动暂告段落,接下来的时间请持有内场请函的受人转换场地。 话音暂落,一袭粉色礼服的施黎忽然有感应一般,偏头和许琛对上了视线。 某种不可言说、带着抱歉意味的神情在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稍纵即逝,对方随即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似有预告地,许琛的心脏突兀地急跳了一下。 第55章 “先生……先生。” 周围一片杂乱的声响里,一道近在咫尺的呼唤把许琛的注意拉回。 第48章 他侧头一看,一名穿着会场服务生衣服的年轻男生将一份请函双手递了过来,“许先生,有人让我把这份请函送给你,请你一起参与内场的活动。” 话音落下,四下不少目光聚焦过来,晚会请函是一周之前就送到受人手上了,此番现场补发,实在是闻所未闻,一时间几道熙熙的议论声起来,都在暗自猜测许琛的身份。 许琛心中也是茫然不解,来之前廖以辰只是说让他等待活动结束一起离开,刚才樊卉卉也没有提及让他参加内场活动的事,此刻多出来的请函,似乎在暗暗印证他刚才的想法。 “是谁让你送来的?”许琛尝试着朝那服务生问。 不出所料,对方只是淡淡微笑着,摇了摇头。 许琛朝远处望去,一些熟悉的人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周围探究的目光里,他最后还是接过了那份请函,在服务生的指引和带领下,进入了内场。 那是一个类似于小型会议厅的空间,矮阶梯式的排布,把生日宴搞得像是在开什么发布会。 许琛环视一圈,前排座位的人已经落座,廖泽仁、谭雪锐和廖以辰站在最前方,廖董脸上挂着笑容在做开场白,对在座的人拨冗来参加自己儿子的生日宴会表示感谢。 许琛的请函上并没有座次,于是默默在最后一排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再落回到台上时,突然和廖以辰寻来的视线相撞。 台上台下,一明一暗,隔着整个空间的最远距离,许琛看见廖以辰脸上的表情从淡漠变得生动,接着又浮现出不解和担忧。 不是他安排的,许琛当即确定。 压下心中惶惶升起的不祥预感,许琛在光线昏暗的座位里,给台上的人投去同往日一般无二的温和安抚的微笑。可聚光灯下的主角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短暂的眼神交会的时间里,前排的摄影师有些疑惑地从正监看着的摄像机屏幕上挪开了视线,回头看向许琛。 大概是因为看到一个男人,对方脸上的表情更加疑惑,在许琛的回视下匆匆回过头去。 台上,廖泽仁的发言已经结束,紧接着谭雪锐接过了话筒,正式宣布了名下股权和部分产业转让的事宜。 说话间,许琛却注意到台侧的廖泽仁给助理递了话,那名助理弯腰点了点头,朝着台下某个位置走去,身影很快便没入暗处。 许琛眼神追随片刻,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正是何源升所在的方向。 谭总要进行股权转让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在今天正式签订转让书,也不过是走个仪式,一切都按部就班顺理成章。掌声和闪光灯四起,许琛抬眼从前一排四方的摄影屏幕里看着廖以辰俯身和谭雪锐轻拥,少年和母亲面颊相贴,唇角翕动,似乎是说了句感谢的话。 正当大多数人都以为事情结束的时候,廖泽仁与河源升一起上了台,跟随在两人身后的,还有一抹粉色身影。 就像是一直以来高悬于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骤然落下,许琛心头沉沉一坠,与此同时,手机在口袋里发出消息提示的振动。 屏幕光线亮起,陌生号码发来的文字,许琛却一眼就看出了背后的人。 -【好戏开场】 是徐志良。 “借今天这个机会,我还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廖泽仁的声音洋溢着喜悦,在整个会场里蔓延,“泽锐在上周,正式敲定了同何氏在gc智能医疗项目上的合作,我相信,凭借我们双方的共同努力和资源整合,一定能实现双赢。” 话音一顿,廖泽仁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中间的廖以辰和施黎,“当然,在未来,我们也希望开拓更多的合作方式,强强联合,携手共进……” 说话间,相机快门响彻一片。 廖以辰和谭雪锐的脸都在一点点变得僵硬而难看,廖泽仁身边站着河源升,而施黎则被特意安排到廖以辰身旁,一张放在大荧幕上也毫不逊色的脸,从出现开始就吸引了场下众人的注意。 俊男美女,一对璧人。 这样的安排,加上廖泽仁话里不多不少的暗示,一切都已心照不宣。活动都不用结束,关于泽锐同何氏联姻的新闻稿便会挂上头版头条。 台上众人各怀心思,摄影机把画面拉得很近,把这尴尬又奇怪的一幕记录下来。 廖以辰此刻像是被架在炉上,一想到许琛还在台下,更是心如火焚。此刻正是发言结束的采访时间,记者按照预设的问题进行提问,无数人声掠过耳畔,变成无意义的杂音。视线投入台下,在座位里搜寻,但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还是被遮挡的缘故,刚刚还清楚看到的身影,此时此刻却彻底隐没于台下。 越是期盼和急切,就越是找不到,他有些不受控地上前挪动了脚步,刚一动作,手腕处便被人扯了一下。 止住步伐,廖以辰回首看去,是施黎既无奈又带着恳求的一张脸。 “在问你…”她松开了拉着他衣袖的手,压低声音说。 廖以辰骤然回了神,这才将目光看向了台下提问的记者。 对方见状,把刚刚问的话又说了一遍,“廖公子今天签订了股权转让书,请问接下来是要接手泽锐旗下的哪部分业务呢?” 廖以辰有些心不在焉,官方地回复道:“暂时没有相关计划。” 原以为问题就此结束,没想到对方仍不依不饶,进一步问道:“刚刚廖董说到未来将与何氏开展更多形式的合作,请问这合作廖公子会参与吗?” “……” 周围骚动起来,议论四起,大脑像是浸在水里,耳边嗡嗡作响,目光扩散开去,想继续那未完成的寻找任务。 “是什么样的合作呢?” “……” 世界拉出一条接续的忙音,视线越过一片片混沌的面孔,却都不是那张想看的脸。 “据消息称,廖何两家将会在明年进行商业联姻,请问是真的吗?” “嘣”的一声,犹如断弦之音。视线定格在黑暗中一道颀长的身影之上——许琛不知何时出现在最后靠墙的角落,另一侧便是安全出口,似乎再晚一秒,他就会这样不为人知地默默离开。 心莫名其妙的安定下来,廖以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在此刻显得不合时宜的笑。 “能回答一下问题吗?请问联姻是不是真的?” 场面失控,原本应该点到为止的暗示,此刻被彻底地剖开,放到了台面上。 廖以辰正欲开口,视野里,被墙体阴影遮挡了大半的人,却不动声色地朝他摇了摇头。 细微之处的信息传递,不为人知。 廖以辰眉头轻蹙,止住了动作。 这接二连三、咄咄逼人的问题早就已经让台上的所有人都变了神色,谭雪锐上前一步,语气冷肃道:“你是哪家的记者?你提的这些问题不在今天的设定范畴之内。” 那记者心理素质极其强大,并没有被吓退,似乎是一定要达成什么目的般,立刻转身将手中的话筒递向了廖泽仁所在的方向,“廖董,请问您刚刚的发言,是预示着廖何两家即将联姻的意思吗?” 在提问的同一时刻,信息流淌交汇,会场霎时间人声沸沸,无数双眼睛在手机屏幕和台前人之间循环张望,无数张嘴巴掀起议论的浪潮。 商人的嗅觉是十分敏锐的,廖泽仁率先反应过来不对劲,朝助手使了个眼色。几秒钟后,那名不知出处的记者便被人控制着“请”出会场。 众目睽睽之下,被拖拽着的青年记者挣扎了几下,像是突然发疯似的,大声吼问起来:“廖公子,你为了得到同性恋人,故意设计拆婚,还将其原配逼至精神病院的事情是真的吗?对现下同城热搜榜揭露的事,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 藏了许久,左支右绌自以为还算捂严实了的事,在这样的场合从一个完全没想到的人嘴里轻而易举地讲出来,廖以辰被炸得在了原地。 更糟糕的是,那个人还在场。 他又下意识去找许琛,他胸腔里迸发出和一分钟前完全相反的想法。他希望许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离开,看不见这糟糕透顶的一幕,也听不到那些他希望他永远不用知道的事。 可事实往往与期待背道而驰。 那片阴影里,熟悉的身影仍有些僵硬地立在那里。 好死不死的,那青年记者被带离的方向还要经过许琛所在的位置。 “大家看,就是他!” 人声忽地拔高,那记者一副将任务执行到底的癫狂模样,双臂被钳制着仍奋力地指向立在安全通道旁的男人。 许琛被那张近在咫尺的,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吓到,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显得空洞而迷惘。 下一秒钟,那个在先前还特意回头看他的前排摄影师忽然调转机器,将镜头对准了他,动作流畅地似乎早已 “就是他!许琛,网红lili的前任,知名高校的副教授!” 与话音同时集中而来的,是前排的闪光灯,是人群中默默举起的镜头。 无数的注视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许琛双腿如灌铅一般,沉重得拔不起来。 混乱之外还是混乱,大脑却像是缺氧,拖曳出一整片空白。 他莫名地想起自己接到肖详礼电话的那个冬日,独自一人乘夜班飞机赶赴千里之外的城市,在陌生病房里面对一张张责怪、憎恨、绝望的脸。他想起几个月前歇斯底里在家门口走廊里对他说“那女孩死了”的肖详礼的脸。最后又想到几分钟前,有些急迫的、笨拙地寻到他,然后露出笑容的廖以辰的脸。 很多很多的,让他感到空白的时刻。 那些杂乱不知持续了多久,腕骨上忽然传来一股紧攥的带着温度的力道,把他从那时刻里扯醒。 最后想起的脸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带着看不清的表情,和少年人执拗的孤注一掷,显得台前廖泽仁那句“你敢走”的威胁都苍白无力。 安全通道的门被指节分明的手推开,熟悉的柑橘香气被风荡起,一起飘来的是廖以辰强制冷静的嗓音。 “跟我走。” 第56章 “大家好,我叫肖详礼,网名lili,是泛荣直播平台的一名游戏主播。在今年七月,泽锐集团廖泽仁之子廖以辰与其好友——泛荣总裁姜怀荣,设计指使平台副总对我实施强奸,后续又多次对我进行人身威胁,导致我婚姻家庭离散……一个月前,在回新城配合相关工作时,我遭遇绑架,随后被带到夼西精神病院,限制人身自由,期间还遭遇了多次暴力侵害……” 同城热搜,一篇洋洋洒洒的实名举报大篇幅连带“泽锐”“廖氏”等字眼,此刻已顺着信息网络,在这座城市四散疯传。 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好是廖以辰接手股权的日子,恰好廖泽仁暗示廖何两家联姻,还恰好行内人都集聚一堂。 报告厅的门被沉沉推开,宴会厅未散的人群和璀璨的灯光一瞬间将两道身影包围。 许琛的脚步随着身前人移动,依旧处于一种反应未及的迷茫之中。视线匆匆掠过一张张陌生惊讶的脸,和廖以辰紧握住他手的苍白指节。 廖以辰此行此举,当场否认了廖何两家的联姻,也等同于变相承认了那些曝光的真实性——他真的有一个从别人婚姻里强取豪夺来的同性恋人。 匆匆离开宴会厅,耳边才算是安静了一些。 许琛在颠簸模糊的视野里匆匆看见廖以辰掏出了手机,拨通一个备注着“夼西路”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廖以辰没等对面说话,第一时间就质问道:“那人在哪?” 空间变得昏暗而静谧,声音通过电流沙沙传来,一字不落地落进许琛耳中。 “廖少,今天下午401房的病人突然出现了肾功能衰竭的现象,肖先生作为亲属一起到医护部进行陪护,但就在一个小时前,突然不知所踪,我们这边怎么都联系不上您……” 话语间,许琛瞳孔微缩,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浑身泛起一股迟来的麻木和讶异。 如果说前面他还能有抵死相信廖以辰的勇气,那这短短几十秒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东西,无疑把那些无比坚定的信念都毁于一旦。 当年是他陪肖详礼去给肖母办的入院手续,没有人比他清楚新城夼西精神病院401号房的病人。 那个雨夜,恰好出现在他醉酒回家的途中,将他带到酒店的人… 再往前一些,那个给他发肖详礼出轨信息,精准到把房间号都发给他的陌生号码…… 先前他还推测是另一方调查出轨事件的人顺带给了他提示,却没想过,这一开始就是为他设的局。更没想到,设局的人步步为营早已近在眼前,自己却蠢到丝毫不曾察觉。 电话不知何时被挂断,廖以辰冰凉的指尖再一次来抓他的手,许琛恍然回神般后退避开了对方的碰触。 廖以辰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不对,脚步一僵,面带焦虑的脸转过来,看见一对满含恐惧和陌生的眸子。 他被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吓到,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嘴唇翕张,却说不出一个解释的字。 “这才是你一直瞒着我的事。” 几番流转间,许琛突然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与之相反的是眼底凝结的寒芒。 第49章 廖以辰瞬间慌了神,他见过许琛生气的样子,但没有一次让他觉得如此的陌生。许琛的表情让他害怕,那感觉像是用尽全力攥一捧沙,尽管把手心都攥出血来,也阻止不了它从指缝间流逝。 “我会和你解释。”廖以辰语气弱弱道。 可许琛却表情失望地摇了下头,重复了那句一直以来如魔咒般在他心头盘旋的话—— “以辰,我好像和你说过,我最厌恶的,就是别人在我不知情也不认可的情况下,肆意摆布我的生活。” 廖以辰喉头泛起一股撕裂的铁锈味,兀自往前动了动脚步,是用尽了力气对最后一粒沙的哀求挽留:“我没有想摆布你,如果你过得好,我会比任何人都开心。可是你不幸福,我亲眼看见过,你过得不好。我不想你继续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 “那你也没有资格那样做!”许琛几乎是情绪崩溃的嘶吼出声,廖以辰瞬间就止住了所有的动作,断线风筝般,同时失去了所有赖以支撑的气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看见我的满头乱序、一地鸡毛,觉得我很可怜?谢谢你,真是谢谢你,想尽办法把我从水深火热里救出来。” 风过叶落,年末的冬日,冷得刺骨。 许琛眼中的情绪晶莹而激烈,最后随着转身的动作尽数消失。 花园灯柱下,同许琛的背影一起在廖以辰神经上落下帷幕的,是一句冷淡缥缈的:“不过以后就不用了,我们分开吧。” 很长一段时间后,廖以辰都在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听到许琛说那句话。 他不敢去确认,不敢去打扰,不敢去证实任何可能。 廖泽仁亲自坐镇,连撤了十余个热搜,网上舆论被强硬压下。另一边,相关部门公开发布声明,许诺在五个工作日内查明事情原委。尽管如此,泽锐的股价还是在一天之内狂跌了十多个点,大量股票被抛售,市值蒸发近300亿美金。 与此同时,北美skylink突然官宣发布新型ai模型,特别针对智能医疗方向,剑指泽锐。 神仙打架,波及甚广,国内股市在一片哀鸿遍野的惨淡中迎来新年。 瑶湖生态园,巨大焰火在低空绽放,照亮夜色里的湖面。 重型机车驶过前一小时刚落了雪的砖石路面,在地下车库熄了火,廖以辰摘下头盔,露出一双因为接连多日睡眠不足而严重充血的眼睛。 电梯直升入户,廖以辰一边脱身上冰冷潮湿的皮衣,一边往客厅走。 脚边的感应灯条在他踏下阶梯的一瞬间点亮,忽地,一个闪着异常光泽的物体伴着罡风迎面而来。廖以辰后背冷汗一刺,堪堪闪身避过,紧接着身后就传来玻璃器皿砸碎的声响。 没猜错的话,是那个价格不菲的水晶果盘。 客厅的灯光紧接着亮起,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宽阔的皮质沙发上,正满脸怒气地向他投来视线。 廖以辰心脏一松又一紧,手上的动作顿住,低下头,唤了声“爸”。 “你还知道回来?”廖泽仁声音沙哑地质问,这段时间他也被折腾得够呛,匆匆几天像老了数岁。好不容易稳住了局面,半个小时前,却接到了廖以辰私自离开监管范围,孤身一人去旧城区捉人的消息。 “徐志良现在已经穷途末路了,肖详礼是榨干了利用价值的弃子,他不会带人走,更不会花精力看顾。我找到人的时候,他喝得烂醉躲在一个小宾馆里。”廖以辰安静立在客厅玄关处,看上去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廖泽仁瞋目切齿,气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谈个恋爱是不是把脑子谈没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妈她该怎么办?” 骑行服上的雪水融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水迹,廖以辰低头沉默了半晌,终于软了语气,“对不起。” “对不起?你要是真知道错,就该听我的,在明天的记者会上老老实实宣布与何家的联姻。” 廖以辰猛地抬起了头,反对道:“爸,你别逼我…” “行了!”廖泽仁摆了摆手,不愿再多讨论这件事,“人找到了就好,从现在到明天上午的记者会,不要再出任何差错。” 扔下这近乎警告的一句话,廖泽仁动身离开。 脚步渐近,在即将擦身而过的一秒,一直没动作的廖以辰又开口喊了声“爸”。 廖泽仁止住脚步,回头看向已经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儿子。 视线交汇,廖以辰缓缓问道:“明天的发布会,你会按我们约定的做吧。” 廖泽仁似是没想到事到如今他关心的还是这个,脸色愈沉,冷冷从鼻腔里哼出口气,大步离开。 玄关的门关上,所有声响归于静止,廖以辰又在原地站了许久,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把东西准备好吧。”一接通,他便语气平静地朝对面说。 对面叹了口气,“真的要这样做?要不还是再和伯父商量一下,这次记者会和生日会不一样,这是要现场对外直播的。” “我了解我父亲,他决定的事情我改变不了。但我不能让许琛来承担后果,他什么错都没有。”廖以辰顿了顿,“我不能毫无准备,让他再受到伤害。” 空气沉静一瞬,沙沙电流音中,对面妥协应声,“行吧。” 期限将至,新年伊始,新城警方第一时间公布了事件的调查结果。 通报明确表示,近期网络流传甚广的肖某对泽锐集团廖某及泛荣公司姜某的有关指控不属实。其一,肖某与泛荣公司前副总李某因工作关系相互结识,两人之间属自愿行为。其二,肖某在新城夼西精神病院无限制人身自由情形,因拖欠医护费用,肖某根据医院相关规定对其直系亲属进行陪护工作,期间未受到人身侵害及胁迫。 通告附带了大量的视频、图像佐证,可谓证据充足,链条完备,算是给一连几日深受关注的豪门风云画上了一个相对体面的句号。 “这通告你们信吗?”新大教室里,前后排的两个几个学生凑在一处,一边看手机里的信息一边讨论道,“对于廖家和姜家来说,这些证据造假再简单不过了。” “果然,一般人哪能斗得过资本。”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觉得这网红的原配才是真的惨。莫名其妙被戴了绿帽子,最后还和设计自己戴绿帽子的人在一块了。” “谁知道是不是乐在其中呢。”说话的女生捂嘴笑了笑,低声道,“也不知道这人是谁,闹成这样都没被曝出来。” “据说是被廖家压住了,你们看这都多少天了,廖以辰生日会那天发生的事,一点都没露出来。也不知道是究竟谁,魅力这么大呢。” “难不成还能是真爱?” “行了行了别说了,许教授来了。” 教室门口,许琛握着试卷的手骨节发紧,短短几步走到讲台,崭新的卷面上已经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四下安静下来,窗外,阴沉厚重的云压在天际,只透出乌白的光。 许琛收回视线,扫过熟悉的空位,淡淡道,“准备考试。”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角—— 白炽灯照得通明的会议厅,无数镜头对准的记者会现场,廖以辰坐在正中间,按亮了身前的话筒。 第57章 记者会现场,无数双眼睛向上聚集。摄影镜头、多家媒体的记者,纷纷严阵以待。 直播开始,线上人数骤然飙升。 泽锐集团法务部经理主持会议,首先对今天记者会的意义、要求都作出说明,又将刚发布不久的警方调查结果在会议上进行了通报。 事件涉及关键人物依次按议程进行发言,一向没个正形的姜怀荣,也规规矩矩地坐在末位念了稿子。 常规流程结束,终于到了采访环节,新城日报的记者率先朝廖以辰提问,直击重点:“当事人肖详礼曾透露,自己前不久因一则自杀事件受到自杀者家人的勒索威胁,请问你对此是否知情呢?” 廖以辰按下话筒:“首先,即使我对这件事有所了解,也并不能代表我就在其中做了什么,动机不纯地引导舆论,等同于诽谤。其次,比起我是否利用此事来达成了什么目的,大众或许更乐意知道肖详礼为什么会受到死者家属的怨恨和威胁。我想稍微对事情有一些调查的人都该清楚,成年人为自己愚蠢的行为买单,是天经地义的事。” 记者沉寂片刻,转变话锋:“据了解,肖详礼在两年前经历了一场雪场意外,事故中因为他的错误操作,导致自杀者致残,后期与其家属协商进行了经济赔偿,当时这笔费用绝大部分是由肖详礼前夫支付的。那有没有可能,他们婚姻的破裂是由于死者家属的再次索赔呢?” 提问结束,会场忽然安静下来。 这提问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似乎还站在了廖以辰一方,有种替他开脱的意味。但不动声色地,却将导火索引到了“肖详礼前夫”的身上。 廖以辰没有急着作答,视线从那名记者身上,一点点移动到与他相隔两个座位的廖泽仁桌前的水牌上。 他果然没有猜错。 要挽回作为泽锐重要股东的他的形象,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公众的目光和舆论的炮火,集中到另一个人身上。 话筒再次点亮,廖以辰向前倾身,“这种无端猜测不在今天讨论的范围之内。” 隔壁的隔壁,廖泽仁似乎调整了坐姿,指尖在桌面上起伏点动着。 另一媒体的记者紧接着提问,一开口却依旧没有绕开前话,“泽锐这次的舆论风波在网上热度很高,但在整个事件中,肖详礼的前夫作为事件重要主人公之一,却一直处于隐身状态,难道不是有什么不可示人的原因吗?” 廖以辰被“不可示人”几个字激得皱了皱眉头,冷声回应:“我不认为一个完全的受害人和不知情人,有被曝光攻击的必要。” 远处又有新的人握着话筒站起来,“真的是完全的受害人和不知情人吗?他与事件牵连很深,是怎样做到的全然不知情?” 后排又传来声音:“据了解,此人是新城某高校的在职教授,此前还担任过您一段时间的家庭教师,以其正常收入情况,无法承担受害人家属的高额索赔。请问您是迫于人情关系,才对其提供帮助的吗?” “不是!”廖以辰否认。 “据了解,你和许某在新城大学属直系师生关系,他有没有借用职务之便,对你提出过不正当要求呢?” “没有!” 言语如锋,从工作到身份,现场不知何时已将许琛的身份一步步公之于众,开始一边倒地对其大张挞伐。 可攻击者仍层出不穷地向无辜者竖矛。 “我们多家报社此前都已收到相关图片、影像资料,请问你与他确实是情侣关系吗?” “作为年龄、身份相差极大的师生,你与他的关系,是被迫还是自愿?” “……” “闭嘴!” 问题越发离谱荒唐,廖以辰拍桌起身,面色冷到了极致。 现场安静下来,廖以辰偏头朝那个暗暗控制着言语风向的人看去,不远的距离里,廖泽仁察觉到他停顿的目光,也悠然抬眼朝他看了过来。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只是眼神交会的几秒,廖泽仁的目光就沉了下来。 廖以辰忽然勾唇笑了笑,这一次,无声的博弈里,以己为饵,他终于略胜一筹。 - 考试结束的铃声在宽阔的阶梯教室里回响。 许琛从一阵虚无空白的思绪中回过神,光线被窗外的秃枝割裂,分成几块落到手中的书上。阅读进度还停留在一开始页码,他在戛然而止的铃声中叹了口气,从座椅上起身,指挥前排的学生收试卷。 原本安静的教室嘈杂起来,学生们抱怨题目太难,有的抽出笔记翻看,有的嫌麻烦,干脆打开手机搜索求证。 许琛把收上来的一沓试卷放到讲桌上整理,忽然,耳边杂乱的人声愈来愈大,似乎渐渐脱离试题本身,朝着一些未知的方向偏移。 “是我们教授?” “真的是许教授……” 许琛有些茫然地顿住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头,透过镜片看向了台下。 那些眼睛也在不约而同地注视他。 惊讶的、好奇的、鄙夷的、不可置信的…… 犹如无数根细小微茫的刺,一瞬间就穿透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第50章 最后一沓试卷被一个平日里内向少言的女生送了上来,她有些犹豫地看了许琛一眼,凑近了善意地低声提醒:“许教授,你看一下手机。” 像一个被赋予指令的机器,许琛拿起了一直搁在讲桌上的手机,一打开,海量的信息涌入视野,应接不暇。 新闻热搜的弹窗一个接一个。 ——“泽锐集团舆论又现风波,幕后‘真凶’直指新城某高校教授。” ——“泽锐继承人官宣同性恋人,背后真相有待探究…” ——“教育系统再曝丑闻…” ——“新城大学经管系许教授师德失范……” 除却新闻,微信、短信里还挂着多条家人朋友的询问,通话记录里还躺着数不清的陌生号码来电。 许琛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泛起一种被剥光了放在众目睽睽之下展览的刺痛,止不住地发冷发颤。 几秒后,教室门外传来一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出现一张面色焦急的脸,是他的助教。 助教应该是一路跑来的,气喘吁吁地走进来,也顾不上满教室还未散去的学生,平复呼吸朝许琛道:“许教授,刘副让我来通知你,学校上午不知怎地混进来一批记者,现在全部聚集在经管院教学楼下面,嚷着要采访你,应该是和现在网上的报道有关。” 许琛面色苍白,对现下的情况反应不及。 助教也看出了他的无所适从,低声道:“他们来者不善,您实在不宜现在此时出现,一会儿从b栋那边的出口走吧。”说着,把许琛手里的试卷接了过去,“工作上的事就先交给我。” 千万种想法如一团乱麻般在颅内膨胀,理不出一点头绪,也找不出比这提议更好的办法,许琛最后点了点头,应声说“好。” 他寥落又狼狈地收拾了自己的书和水杯,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离开。在跨出教室门的一刻,那个内向的收试卷的女生忽然上前一步,冲他喊道:“许教授,不管怎么样,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是那些无良媒体说的那样。” 有了这一举动的带动,身后又接连响起了几道声音。 “我也相信你,许教授。” “我也是。” 许琛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苦涩笑意,他终于有勇气回身,朝那几道身影说了句“谢谢。” 过道上,许琛匆匆行过,目光下垂,能看到楼下乌泱泱地站了一群人。 有挂着工作牌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似乎是在直播。要不是有院方的人在阻挡和维持秩序,这群人大概早就冲进教学楼里来了。 事已至此,他现在只有尽快离开。 许琛一路未停,快速朝b栋走去,转进楼梯间,嘈杂声渐远。 b栋的出口有些偏僻,刚好可以绕过人群聚集的区域。 许琛低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忽然,零散几道身影忽然从一棵行道树下窜了出来。 像是饿狼看见了猎物,对方朝他奔过来,小型录像镜头和话筒立刻凑到跟前。 “你好,请问你就是经管学院的许琛教授吗?” “你和泽锐集团的廖以辰是什么关系?” “请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 许琛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想转身离开,对方已经经验丰富地提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围堵间,许琛听见有人在打电话通风报信。 不足一分钟的时间,乌泱泱的人群如闻见肉香的野兽,从四面八方赶来。 “在这边,许琛在这边!” 场面彻底失去了控制,校方发动的安保人员反应迟了一步,许琛已被团团围住。 人群推搡,机器磕碰,活动空间越来越小,许琛步步后撤,被逼至路边的花坛。 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冬日里泛着潮湿冷气的青瓷砖抵住腿弯,重心一偏,整个人眼见着就要向后倒去。 忽地,身体被一道熟悉的支撑环绕。 耳边蔓过热流,略带沙哑的嗓音低声道:“别怕,我来了。” 许琛的心脏兀地一紧,下一秒,一件还带着暖意的黑色大衣从身后覆上来,将他整张脸都遮挡住。 来人一手揽过他的肩,一手推开了伸到眼前的话筒和相机,怒叱道:“都滚开!” 第58章 “退后退后。” 几道训练有素的黑色身影将混乱的人潮冲散,形成一道坚固的人墙,将所有的记者、带着探究目光的围观人群全都被隔绝在外。 许琛的视线被掩盖在厚重衣物的后面,生出一种鸵鸟式的躲避心理。 尽管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安定,事情并没有被解决,但此刻不用面对这些带着恶意的狂轰滥炸的遮蔽,还是给了他一种无需担忧的错觉。 他在对方的带领之下亦步离开,几分钟后,所有杂乱的声响都消失,一辆商务车在面前打开,紧接着他便被一只手拉上了车。 车内温暖的气流瞬间将身体包裹,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熟悉的拥抱。 “哥!”是许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担忧。 随着身后的人上车落座,车门关上,车子缓缓行驶起来。 挡住视线的大衣滑落至肩头,许琛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都是熟悉的人,最前排开车的姜怀荣,副驾驶座上坐着的樊卉卉。自己和许珏被安置在空间充沛的后排,中间的位置坐着永远安静优雅的乐莹,然后是最后上车的廖以辰。 此刻,视线落点的人正回过头来,与他对上视线。 越过许珏环抱在脖颈间的手臂,许琛看见车厢里廖以辰暗暗发红的眼睛。 一连几日只能从新闻上看到他的消息,接受警方的传唤和询问,接受媒体的采访…… 从生动的,能触摸、拥抱、亲吻的恋人,变成一方小小屏幕之上的影像,再到此刻摇晃在车厢光影里的憔悴真实的人,仅仅过去不到一个星期。 翻天覆地的转变,物是人非的现实。 许琛率先移开了视线,抬手拍了拍一直搂住自己不愿意松开的许珏,一开口才发现喉头有些发涩,“好了,起来吧,我不是好好的吗?” 许珏一抬头,眼睛里已经湿润发亮,盈盈看着他,委屈道:“哥,你别看那些人说的东西,他们都是为了博关注,为了流量,赚黑心钱。” 许琛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正好,什么都别看,脏了你的眼睛。” 说话间,许琛一直能察觉到来自前排的廖以辰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他刻意不去回视,只继续问许珏,“你怎么会来?爸和阿姨都给我打过电话,我还没回复。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有没有人去打扰他们?” “嗯。”许珏点了点头,“不过你不用担心,来接你之前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找到他们那边去的人不多,廖……”许珏说到人名,话音一顿,似又怨气地朝廖以辰那边瞥了一眼,才继续道:“姜怀荣和廖以辰他们都已经解决了,不会影响到爸妈。现在麻烦的是你在同盛的住址,那里已经完全暴露了,暂时回不去。” “你不用担心。”前排,廖以辰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等待已久终于瞄准时机似的,把话说得很快,“我给你准备了去处,那里很安全,我保证,没人能打扰到你。” 许琛皱了皱眉,视线终于避无可避地和廖以辰对上,可对方实在是太过了解他,拒绝的话才刚到嘴边,就被再次响起的话音打断。 “别拒绝我。”廖以辰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我不是要掌控你,也不是要限制你,我只是希望你安全。” 光影流动的车厢里,安静得连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视线前后碰撞的几秒钟内,许琛听见自己胸腔里传出沉闷的响动。 无数欢乐的景象在眼前一一晃过,清晰又模糊,倏忽间竟恍如隔日。 “就三天。”廖以辰见他不回应,又有些急迫地开口:“给我三天的时间,我会把一切都解决好。” 许琛最终没能再把那句拒绝的话说出口,驾驶位上,姜怀荣微微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面,不动声色地变道,将车子驶向了高速入口的方向。 一个多小时过后,车子驶入了一片空旷静谧的住宅区。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目的地是要住人的,许琛会觉得自己现在正在去往一片环境优美的野外露营地。建筑很零散,彼此之间保持着最大的边界感,又过了十来分钟,才在一栋简洁的白色小楼前停了下来。 房子表里如一,装修简洁大气,干净得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刚入户就能看见外厅摆放着一架价格不菲的钢琴,再往内还有不同大小的玻璃柜,里面保存着各类乐器,其中最多的就是提琴。 许琛反应过来这是谁的住所,果然,下一刻,落在后面的樊卉卉朝他走了过来。 “这房子是早些年我买来存放东西的,很少有人知道。”樊卉卉抬手揽了乐莹的背,“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回澳洲那边了,这里生活用品都已经提前准备好,许老师你就放心住。” 许琛知道廖以辰要让媒体找不到他其实很简单,既然要做到如此地步,只可能是和廖董事长有关。 他朝樊卉卉和乐莹点头道谢,又说,“打扰了。” 三天的时间。 一个廖以辰向他许诺的期限,一个他允许自己逃避一切的期限。 许琛在被安置的房间里歇下,站在垂坠到地面的白色纱帘后往外看。 楼下,一行人陆续上了车。廖以辰动作落在最后,上车的前一秒又在车边驻足,忽然抬头回望。 许琛不由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对方不可能看见自己,心头莫名地有些发闷。 众人即来即走,车子渐行渐远,徒留他与这陌生的空间和满屋静置的乐器为伴。 这半日宛如一场荒诞无稽的梦,许琛望着窗外灰暗低沉的云层,像是他情绪的显影。 不知不觉在窗边驻足了十多分钟,屋子里忽然响起了清脆的门铃声。许琛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是一行人去而复返,可楼下并没有商务车的痕迹。又想是不是廖以辰他们算错了那帮记者的能耐,这地方终究还是被查了出来。 思绪混乱间,那铃声已经消失,楼下,一道身穿暗蓝色外衣的中年妇女的身影出现,沿着户外小径缓缓离开。 应该是樊卉卉解释过的,来送餐的阿姨。 许琛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退几步,坐到了床沿上。 他一把抓下来脸上的眼镜,掌骨抵住眉心,颓丧又狼狈。 那些在人前伪装着的冷静和自持,终于在这一刻粉碎了个彻底。 ——真是没用…… 他听见大脑里另一个自己不断朝自己鞭策的声音。 ——你真是没用透了,许琛。 “现在要怎么办,照计划走吗?” 回程的商务车上,姜怀荣坐到了最后排,问独自坐在中间的廖以辰。 廖以辰没有及时回应,车子开出住宅区才开了口,却不是回答前一个问题。 “送餐的人什么时候到?”他问。 车内安静了几秒,正在开车的樊卉卉反应了几秒,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抬腕看了眼手表,回道:“刚到,一分钟前。” 得到答案,廖以辰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前景象,“一个小时后,把之前准备的那些东西,还有记者会后半段的内容,都交给他们吧。”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新城日报那边不是你爸的人吗?”姜怀荣仍有些不放心。 第51章 “不全是,横竖都是廖家,他们现在在乎的是谁手里的东西更有价值。”廖以辰闭目说道。 “那股份的事……” “按计划来,不变。”廖以辰果决地打断。 后排,许珏的目光在廖以辰和姜怀荣身上逡巡许久,眉头紧蹙,无数的问题在喉口徘徊,最后还是没能问出口。 他提前一天就接到了姜怀荣的电话,说今天上午的记者会可能会有不利于许琛的信息被公布。他从一开始的情绪失控破口大骂,到莫名其妙被劝说着加入了廖以辰的计划,一直都没过多地寻根究底。 从肖详礼到廖以辰,他觉得对于许琛来说,都实属不是良配。 但他却相信,至少廖以辰不会做背叛许琛的事。 许琛再度清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面前的矮茶几上摆放着几乎没怎么动筷的午餐,它们之所以出现在客厅,是因为单人份的餐食摆放在过于宽大的餐桌上显得格外冷清和可怜。 于是许琛把饭菜拿到客厅,可还没怎么动筷,他居然就这样倚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其实这整栋房子,除了缺少人气,可谓是舒适宜人的避风港。环境干净整洁、衣食用具一应俱全、二十四小时供暖,让如此睡过了一整个下午的他,也没感到丝毫的寒冷和不适。 已经是晚上接近八点的时间,不出所料的话,送餐的阿姨已经又来过一次,不同菜色的晚餐此刻还放置在门外保温箱里。 许琛坐在米白色的毛绒地毯上,手脚被压得发麻,一时间很难起身。 感应式的落地灯在察觉到他动作的一刻就已经亮了起来,灯光照亮的这一小片区域,看上去像是樊卉卉在乐莹崇尚的装修里私心塞下的自己的风格。 倒是容易和记忆里的某些画面产生联结。 空间缩小许多的普通小区房里,高大的少年穿着和自己同一款式不同型号的家居服,端着刚煮好的泡面,硬要和自己挤在沙发前,一起边看电视边凑头在同一口小锅里吃面。 回忆似流水,逆着时间的引力无声倾泻。 等许琛回过神来,他已经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指尖摁下了启动。 影像忽现,突如其来的人声在空间里响起,同记忆画面切割出毫不相符的裂痕。 尽管许珏让他不要关注网上的信息,可屏蔽了来电,切断了短信,这个已经占据头条多日的热点新闻,终究还是以避无可避的方式侵入了许琛认知。 面前那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屏幕里,此刻正在播放着今日新城最受关注的事件。 ——“作为年龄、身份相差极大的师生,你与他的关系,是被迫还是自愿?” ——“闭嘴!” ——“是被迫。” 记者会的直播画面在廖以辰拍案而起说出第一句话的瞬间突然切断,紧接着跳转到新城大学,无数人围绕着一道被保护着匆匆离开的身影,混乱的现场以第三人称视角在眼前复现。 许琛的大脑里回荡着那起伏无波的三个字,像是一滴汞落进水里,平静坠底。 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声还在继续:“今日上午九点,我市重点企业泽锐集团就近期舆论风波召开记者会,九点四十三分,记者会线上直播被切断,会后舆论风向直指新城大学教授。”“根据最新曝光视频及资料,相关报道信息严重不实,此谣言编造及传播涉及数十家媒体,将依法追究相关责任……” 屏幕中画面切换,那原本被打断未全程公布的记者会,以另一个拍摄视角重现。 镜头里,廖以辰拍桌起身,沉寂片刻,笃定而从容的语气说道:“是被迫。” “我和新城大学经管学院副教授许琛,的确不是自愿的情侣关系。不过不是他强迫我,是我强迫的他。” 第59章 ——“我利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获取了对方的一些私密视频,以此威胁他配合……” “砰!” 昂贵的珍品茶杯被砸碎在办公室的墙壁上,廖泽仁怒不可遏地指着电视屏幕里,还在继续播放的记者会后半段的采访画面。 “这就是你说的没问题?”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可怖,长期站在权力顶端而形成的威压,逼得此刻正立于角落的公关部经理脸色苍白、额角生汗。 “董事长…”经理组织了语音,颤颤开口,“我们公关部连日以来都严格按照你的决策执行工作,但是今天记者会上,廖公子的发言确实是十分突然,让我们措手不及。而且这录像,真的不是我们内部流出的。现在突然反水进行报道的这几家媒体,原本和我们进行联系的联络人如今全都被替换了。” 话音落下,空间安静下来。电视画面中,廖以辰的声音平静低沉,没有措手不及的慌乱,面对现场记者刁钻犀利的提问,显然是早有准备。 ——“如何确保这些话的真实性?我能保证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当然也能提供相关的证明。” 廖泽仁表情十分难看地揉了揉额角,最后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行了,去做能做的事。” 已经彻底把自己变作一只鹌鹑的经理如获大赦,即刻溜走。 廖泽仁回身,独自看着屏幕中依旧在播放的画面。 ——“为什么选择现在公布?当然是因为我玩够了,而且我知道,在座的已经有人掌握了一手的信息,这种事与其最后交给各位爆料,倒不如我自己来说。” 廖泽仁无声思索着,眼前,记者会的画面已渐至尾声,镜头扫过坐在席位上自己。彼时,因为已经得知线上直播中止,他所以并未出声制止针对廖以辰的采访。 如今看来,他的亲儿子,还真的给他演了一出好戏。 廖泽仁绕到自己的办公椅后,拿起了墙上的一把弓,举弓勾弦,微眯起一只眼睛。 眼尾的皱纹在他脸上铺出岁月流逝的弧度,在商海沉浮数十载,他从不信任一切“亲密”关系。 与他一起干事创业的好友,中途反目,再见成敌。陪他一手打拼创立公司的妻子说他冷漠偏执,离他而去。如今,那个因他一句期待便听话地拿起弓箭,说不会让他失望的儿子,也渐渐长出了反叛的逆鳞。 数十载,鲜有败绩,即使背后空无一人,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想告诉廖以辰,那些难以割舍的,看似重若千钧的东西,都是脆弱虚幻的蝉翼,是弱点、短板和缺陷。只有重创它、折断它、捏碎它又掷弃它,才能然后拿来重塑自己。 而对方现在做的,却是削平自己的优势和天赋,来适配和维护那块过短的木板。 忽地,弓弦空放,发出崩裂似的一声巨响。 “真是,愚蠢至极。” 在承诺的三日期限的第一天,廖以辰让网上的舆论风向彻底发生了逆转。 公布的一系列视频里,许琛看见许多个时段的自己。亲眼目睹肖详礼出轨后从柏琏酒店1603离开的自己,领到离婚证那天,从在寻宴酒吧独自买醉到被廖以辰带走的全过程…… 原本还抱有怀疑的公众,在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证据”之后,话风一致都转变为对富家公子任性荒唐的私生活的批判。 与此同时,泽锐集团的形象再度恶化,但在廖泽仁的铁血手腕下,股价没再出现大范围的下跌趋势。 泽锐联合几家巨头的联合施压,使得北美市场陷入动荡,skylink更是面临撤资和责任纠纷,已自顾不暇。 三日期限的第二天,许琛突然接到新大院领导的电话。 对方告诉他,虽然事件已经澄清,但毕竟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作为青年骨干教师,申请参与下学期新大的出国研修项目。 许琛思索良久,出声问道:“这是校方决定的吗?” “不是,你别误会许老师。”对方话里带着劝说的意味,“我们现在也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这个研学项目新大已经进行第三年了,每年都只有极少数的优秀青年教师或实验室骨干,能成功收到留学单位的正式请函。你无论是年龄、学历、专业基础还是工作经历,都完全符合条件。” “可是我的学生……” 许琛话音未落,对方接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愿意去,那么你带的班级还有研究生,学院都会协调解决。” “去哪里?多久?”许琛问道。 “欧洲,两年。”对面沉默片刻,继续道:“申请书晚一点会发到你的邮箱。许老师,我希望你认真地考虑一下,这不仅仅是一次提升的机会,也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三日期限的第三天,廖以辰再度发表声明,称因个人事件造成的影响过大,决定自动放弃泽锐的继承股东资格,目前手上的股份,也将经由董事会再度变更转让。 此信一出,再度引发轩然讨论。 “咣当”一声,手中的餐具掉落桌面,浆红色的果酱溅到手背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许琛呆呆愣了几秒,开始满屋子地找手机。 四十多个小时,他像是在过一种与世人完全不同的时间,晨昏不定,日月不分。 有时候刚从卧室醒来,绕一圈,又在客厅睡着。有时则在深夜时分醒来,盯着那些回放无数次的新闻、网上日新月异的评论和邮箱里的申请书,放空半夜。 最后在沙发的缝隙里找到了已经电量告罄黑屏关机的手机,许琛有些泄劲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电视屏幕中倒映的自己。 担忧、无措、焦虑……乱作一团的心仿佛在告诉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仿佛能重新开始的决心和勇气,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情绪涌动的时刻,门外传来了电子锁启动的声响。许琛瞬间回神,起身向外迎去。 来的是这房子的主人——樊卉卉穿了一身黑色的翻毛外套,风尘仆仆的模样。 许琛止住了脚步,适时地停在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之内,开口问:“你一个人来的?” “他在公司。”樊卉卉直接跳过许琛的问题,回答了他真正想问的。语毕,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再次开口道:“现在这个时间,总部的董事会应该已经开始了。” 许琛闻言皱了皱眉,低声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放弃的又是什么。” 樊卉卉笑了笑,“他大概比谁都清楚。” “我怕他后悔……”许琛双目微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三日期限未满,许琛离开了这栋安全屋一样的白色房子。 樊卉卉在他上车系好安全带后,十分贴心地递来了充电线头,许琛接过来道了谢。 车窗外,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在瑟瑟寒风中摇晃,新城的冬日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漫长过。 许琛还记得樊卉卉假期即将结束,和两天前说的今日便要返回澳洲,给手机充上电,他扭头道:“如果要耽搁你太久时间的话,把我放在能打到车的地方就好。” “是今晚的夜班飞机。”樊卉卉偏头看了他一眼,“许老师,在送你回去之前,能不能请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这请求来得突兀,许琛一时没有应声,只有些讶然地看着她。 樊卉卉感受到许琛的目光,勾唇笑了笑,“以辰他不让我告诉你,也不想你去见那个人。但我想,你有知道的权利。” 许琛沉默片刻,视线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不远处即将抵达的分叉路口。 “是肖详礼吗?” “是的。”樊卉卉应道,“他母亲在前天凌晨,抢救无效死亡。” 岔路口,黄色跑车拐向右侧,沿着非原定计划的路线,疾驰而去。 新城·夼西精神病院—— 重症管护区,许琛看着被护士安抚着坐到轮椅上的瘦弱男子,眉心凝结。 樊卉卉双臂环胸,目光也落在了远处的那道身影上,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肖详礼和他母亲一样,都带有遗传性的精神疾病基因,其实在上次你们遭受袭击后,以辰找到他把他带到这里,他就已经在接受治疗了。那时候他是能保持清醒的,情绪状况也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主动申请作为他母亲的陪护亲属,随床照顾。但这次回来,情况就大不如从前乐观了。” “他母亲…”许琛话音一顿,“阿姨,是怎么走的?” 樊卉卉忽然站直了身体,面朝许琛,“是急性肾衰竭。” 许琛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只觉得这件事并不如表面的这么简单,口中将“肾衰竭”几个字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果然,下一秒,樊卉卉补充道,“是药物导致的肾衰竭,但医院对患者的用药是严格管控的,当天值班的医护人员,也仔细核对过用药。” 第52章 “……”许琛意识到什么,等待着真相,凝神看着说话的人。 “后来经过调查才确定,当天是肖详礼,他为了和徐志良安排的人接应离开,故意逃避看管、制造混乱,亲手在他母亲的用药里注射了过量的喹诺酮类药物。” 许琛呼吸一凛,双目微微放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樊卉卉看他神情,停顿半晌,继续道:“他现在涉嫌过失杀人,但在精神不稳定的情况下,暂时没办法配合警方。许老师,带你来,是因为他上一回精神失控的时候,发疯一样地嚷着要见你,我想你来见他,可能对案件进展会有帮助。” 第60章 夼西院的治疗室和病房不是沉闷的灰或白,而是运用了在色彩疗愈里象征着平静的蓝。一种普适的方式,用环境的暗示,来配合达到治疗的目的。 许琛并不是很了解这样做的用处有多大,但至少他如约走进那个蓝色房间的时候,肖详礼看上去情绪还算稳定。 护士见他进来,上前来对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随后离开,把房间彻底交给他们。 “你来了。” 肖详礼坐在病房窗边的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灰色毛毯,整个人已瘦得脱相,眼睛都深深地凹了下去。 他侧过头来看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僵硬的笑意,像是突然对自己使用三十年的身体感到陌生,嘴角机械地上摆,瞳仁却飘忽没有落点。 许琛走到病床前,在木椅子上坐下,和眼前人对视的一瞬,无数旧事过往从眼前划过。数不尽的怨与愤,辨不清的对与错,都已如同前生事一般。 没有缘分的人,终究是各有渡口,各有归舟。 “听说你找我。”许琛淡淡开口。 “是啊,”肖详礼像是没力气,微偏着头说,“我妈死了,你知道了吗?” 许琛看着他,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她到死都还在咒着那个男人,那个让她空欢喜做了一世白日梦的男人。她这辈子活得,真像个笑话。”肖详礼有气无力地说完,突然笑了起来,可终究还是力不从心,笑了没几声就停下,抬头看向天花板。 “不过我也没比她好到哪去…现在只要我从这牢笼里出去,就会有人把送我进另一个牢笼。” “……” “许琛,其实我真是恨透了你。”肖详礼视线忽然又重新落回许琛身上,眼眶通红,脸上的表情也逐渐狰狞起来,“我恨你,恨你明明也和我一样,从小没有完整的家庭,但你总是能遇到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死心塌地爱着你的人。就算有我这样的人把你拖进泥里,还是有人殚尽竭力、不计后果地来救你。” 许琛静静盯着他,看他失控、失态,像个真正的疯子那样。 “那个叫廖以辰的男生,也真是个变态。他居然喜欢了你那么久,那时候他才多大?”肖详礼整个人瘫在轮椅上,表情却在用力,似乎是极度地不理解。 许琛一直面无表情置身事外的状态却被他这句话打破了,他隐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渐生波澜,指节也无意识地攥紧。 “后来我才记起,早在英国的时候我就见过他。”肖详礼回忆着诉说,“一个半大孩子,不知怎么找到我们租的公寓来,敲开门就说要给我一笔钱……” “所以我好恨!我好恨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被人捞起来捧在手心,我却被放弃!” 肖详礼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是嘶吼。 掌心传来刺痛,是指甲陷进肉里的感觉,许琛胸腔随着那话音一点点鼓动,呼吸不受控制般,一阵阵猛烈冲击心脏。 ——“他可是喜欢你很久了。” ——“可能比你想得还要久。”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the moon is owned by collin…” ——“我爱你,许琛。” …… 一时间,无数的话音,拼凑出一页被他忽略的、错过的旧篇章。 十六岁,眉眼青涩的少年,放弃毕业旅行,选择独自奔赴他所在的异域国度。 去他求学的校园,走过他每日走的路,在他打工的餐厅停留, 围观他的失意与狼狈。 擦肩而过时的兀自回首,同一节车厢偏转凝视的眼神。在偌大的城市中,凭着几张照片、一个手写地址,扣响偏僻街区老旧公寓的门。 那时候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交叉的可能,他踏着他的脚步,紧随其后把无数条陌生的街区走到熟悉,却没试图上前过哪怕一次,以至于他此刻回忆都要靠想象。 原来那句“我亲眼见过你过得不好”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曾以为的偶然相遇,已经是另一个人跋山涉水的终点。 在那之前呢? 在他不曾注意的年月里,还有哪些时刻,他是这样无知无觉被注视着的? 病房里,这场已经与原有目的愈行愈远的交谈,最后以肖详礼的情绪失控而告罄。 随着能检测病患身体情况的手环上发出刺耳的响动,病房门被打开,护士和医生冲进来,切断了他们彼此凝视的视线。 许琛缓缓起身,独自离开。 水无定,花有尽。 从今往后,不复相逢。 - 泽锐集团总部,会议室的门打开,桌椅响动,一道道身影起散离去。 偌大的会议室中,廖以辰坐在原位,看着那道走在最前面的属于廖泽仁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一场并无更改余地的会议,既定的结果,没有赢家。 来到廖泽仁办公室门口,没闭紧的门里传来助理汇报的声音。 廖以辰顿住脚步,忽然有些胆怯。 那些对抗的勇气,在今天看到对方彻底失望的眼神时,迟来地泄了气力。 他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不愧对自己的心,但在这场无声的对战里,他唯独对此刻一墙之隔的人有愧。 静静站了几分钟,助理抱着文件夹走了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微微发怔,打过招呼过后离开。 廖以辰深吸了几口气,抬手推开了眼前的门。 廖泽仁侧身站在办公桌后,听到门口的动静,目光沉沉瞥过来,见到是他,又移开。 廖以辰迈步走到近前,像曾经无数次犯了错那样,沉默地站在桌前。 眼前的人没再分来任何眼神,廖以辰看对方从墙上拿下一把弓,那是自己第一次赢下一场正式的青少年组别比赛时所使用的弓。 获奖之后,这把弓就被廖泽仁摆在了这间办公室里,亲自擦拭保养,十年如一日。 可此刻,弓箭上的弦不知何时已经崩断,长短不一地坠在上下弓片上。 廖以辰视线垂落,心中蔓延出空荡荡的茫然。下一秒,廖泽仁骤然回身,空气中一震嗡鸣,是那被握在手中的弓随之挥了过来! 廖以辰凛然皱眉,长弓挥至身前,却在离他手臂几厘米的地方忽然止住。 廖泽仁静静看着他,几秒后,忽地抬臂一掷,顷刻间,那把曾被视作荣耀的弓便如敝屣般飞落到远处的地面上。 “蠢事做尽,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廖以辰抬眸,看着隐忍怒火的父亲,“这些东西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你想让我要的,以及我想要的,今后我会自己去拿。” “孩子话…”廖泽仁鼻腔里哼出一句冷笑,淡淡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我丝毫不怀疑你的能力,没有那些东西,以你现在所拥有的知识、见识,早晚也会有属于你的成就。我看重的是驱动你做出这些事的原因,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 廖以辰闭了闭眼睛,沉声开口,“爸,可是这么多年,我就只在你这里争取过这一件事。” “可惜……”廖泽仁退后一步,坐回了椅子里。 廖以辰观他动作,从那两个字眼里听出了端倪,心底隐隐冒出慌乱的情绪。 廖泽仁抬眼看着他,继续道:“可惜你在这里努力争取,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愿不愿意呢?” “什么意思。”廖以辰急切道。 廖泽仁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印着密密麻麻英文的纸,扔到了桌面上。 “新大今年的外出研修项目,欧洲最好的金融大学,他递交了申请书。你在这里向我说争取的时候,你费尽心力追逐的爱人,早就已经放弃你了。” 廖以辰双目不可置信地放大,视线飞快扫过那白纸的内容,最后落在“申请人”三个字后面坠着的名字上。 “什么…时候的事。”词语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 廖泽仁没有回应,他像个执掌命运的神,静静欣赏着眼前的杰作。 可这作品存续的时间实在太短,最后的结局也和他所预料的大相径庭。 “我不会让他走的。” 几乎是下一刻,廖以辰抓起那张复印纸,决然回身而去。 廖泽仁眉心紧蹙,从座位里起身,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少年挺拔的身影已消失在门边。 血脉上冲至颅顶,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廖泽仁颓唐地坐回椅子上,抬手按揉额角。 安静得只听得见钟表跳动声的空间里,一道脚步踏着光洁的地砖,缓缓迈至中央。 脚步声停止,几秒后,一只骨肉匀称、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捡起那已经损坏的弓。 冬日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穿过几十层高楼之上的玻璃窗,落在谭雪锐脚下。 “你还是输了。”她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座椅里的人,公正地宣布了结果。 “答应我不再插手的事,希望你这次能做到。” 第61章 明黄色的靓丽跑车驶进熟悉的小区道路,在单元楼前停住。 车门打开,许琛独自一人下了车,绕过车头,向驾驶位上的樊卉卉道了谢。 “别客气,许老师。”樊卉卉手肘撑在敞开的车窗上,风吹得她的发梢胡乱飞舞。 许琛想问的话卡在喉间,一路上把有关泽锐集团今日董事会的消息刷了无数遍,荒芜的心像是扎入了纵生的根,愁思无限,只待什么破土而出。 “近期还真是没一件好事,希望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过得开心。”樊卉卉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作别。 许琛心口一滞,眼见着对方要走,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 第53章 “十年。”樊卉卉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作答的准备,继续道:“从我发现他那本画满了你的画本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六年了。不过据我所知,他第一次见你是在十年前,那时候你在新大的一场篮球赛上,和肖详礼求了婚。” 有什么画面在许琛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就如流星般转眼逝去,抓握不住。他有些震惊于这个意料之外的数字,喃喃道:“那时候他才多大…” “是吧,挺变态吧?”樊卉卉耸了耸肩, 没有一点为自己好友开脱的打算,还大有自己往泥潭里跳的姿态,“所以肖详礼的话也没错,就连我这么变态的人,第一次发现那画本上的人是你时,也觉得自愧不如。” 许琛沉默未语,与樊卉卉交汇的眼神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其实你有怪他的权利,没有规定说,一个人就要为另一个人的私念和欲望奉献自我。”跑车里眉目张扬的女生拍了拍手上的方向盘,“但我想,或许最开始,那个觊觎月光的小孩,原本也仅仅只是想仰头看看月亮。但是有一天,他眼睁睁看着月亮跌下来了,这种情况我想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想把月亮据为己有的吧。” 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像在讲述一个不太美好的童话故事,但又感同身受情绪饱满,就好像自己也有着相似的经历,说到最后,她朝许琛看过来,“所以,如果月亮也并非全然无意,能不能放下一些既定的禁令,给自己,也给那个不太懂事的小孩一个机会呢?” 言至于此,许琛并非听不懂。 樊卉卉抚了抚自己凌乱的发丝,朝许琛挥了挥手,“期待下次再见,许老师。” 电梯层层上行,数字在显示面板上一个个缓慢跳动。 樊卉卉的话音仿佛还在耳畔回旋,许琛静静看着电梯门反射出自己模糊的身形,一些不成形的冲动,渐渐在胸腔里聚积。 与此同时,刚开出小区大门的黄色跑车内,节奏感十足的乐曲被一阵来电提示打断。 驾驶位上的人垂眸瞥见中控屏上的来电显示,颇无奈地摇了摇头,接通了电话。 “放心,使命必达。”一接通,樊卉卉率先开了口,“ 董事会那边一切顺利吧。” 对面安静一瞬,就在樊卉卉以为是信号不好正欲检查时,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阴翳的声线,“你带他去见了肖详礼?” 樊卉卉一时语塞,他没想到廖以辰查得那么快,没等她跑到澳洲,就前来兴师问罪。 事已至此,也只好硬着头皮解释,“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说开了比较好。” “他现在在哪?” 让樊卉卉惊讶的是,廖以辰没有深入追究,而是转而问起了另外的问题。可是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太过平静,又有一种暴风雨前短暂的安宁,听得她有些心惊。 “刚送回同盛。”樊卉卉驾驶着车子稳稳驶上城市高架,回答完听不见对面的应声,于是又正色问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刚刚接到通知,我的所有出国证件都被冻结了。”廖以辰道。 樊卉卉一惊,“怎么回事,你这个月不是还出去手术?” “是我爸,”廖以辰说,“专业的治疗团队和器械,会在手术前三天送到国内。” “怎么会这样…”樊卉卉不解。 车厢里,廖以辰的声音再次响起,终于带上了难以压抑的情绪,“许琛,他递交了去欧洲的研学申请,已经通过了。” 说话间,樊卉卉的视线忽然落到车窗外反向下高架的路上,一辆熟悉的库里南正踏着超速违规的极限,疾驰而下。 一闪而过的牌照,让她瞬间就认出了那是谁的车。 樊卉卉看了眼还未挂断的电话,仍抱着一丝希望不确定地问:“你在哪?” 对面沉默了几秒,回答道:“我去找他。” “去找他干什么?”樊卉卉彻底死了心,不住地往后视镜里看,可渐行渐远的方向,对方的车早已经消失在视野里。她平静心情,语气尽量安抚道:“你别冲动,申请通过了也不一定就是要去的意思,你别再犯傻,把人越逼越远。” 车厢里,廖以辰回复的声音顿时压抑不住地放大了一些,“我要是什么都不做,才会和他越走越远,我做不到看着他再离开一次。你放心和乐莹去机场吧,别管了。” “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要他留在我身边……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说完最后一句,没等樊卉卉再开口,电话倏然挂断。 数字跳至既定的楼层,电梯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许琛看着门外熟悉的走廊,明明只离开了几日,却好像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在电梯门即将关闭前走出去,光线充足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回到居住已久的房子里,从玄关到客厅,全都透着一种异样的安静。 许琛恍惚一瞬,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好像转来转去,处处都有廖以辰的身影。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踱步,不知不觉间转到客卧,他在床边坐下,沉顿须臾,偏身在床铺上卧下。 被褥间还残留着熟悉的柑橘香气,是独属于廖以辰的气味。 许琛蜷起身体,阖眸把自己的脸埋进那还带着浅浅香气的枕巾里,深深呼吸着。 像是养料,开启记忆的闸门。 倏忽间,他发觉自己脑海里存储着有关这香味的另一段记忆,那记忆比之与廖以辰相遇,要更久远、更平常。 他努力回想,像是对某一朦胧事件有了乍现的灵光。越是想不起来,就越是要去想。 终于,某一刻,普鲁斯特效应挑开时光的帷帘,气味的钥匙开启了记忆。 夏日艳阳、球场高窗、沸腾的人声和热浪,场边个头小小的男孩,触感柔软的乌黑发丝…… 混着汗水的柑橘味皂香,一阵阵随呼吸灌入肺腑。 那原本从他身上散发的味道! 许琛睁开眼,坐起身来。 就像是拼拼图一样,一通百通,所有零碎的信息全都争相涌现,自行拼凑在一处。 陈宝宁、宝宁日化——在那个晚会上听到的名字,那家因为廖以辰一句“喜欢”而救活的公司。 原来追根溯源,竟还是因为他。 像是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想见到那个人的欲望,在一时一刻肆虐发散,把理智的堤坝冲垮。 董事会的结果怎么样? 他现在在哪? 外界的声音、可以预见的阻拦……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太多的困难仍然无法解决,可许琛还是急切地起身,匆匆走出房间,从玄关的柜子上抓起车钥匙,便没有任何计划地离开这个自己刚回来不久的房子,朝电梯的方向快步而去。 眼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底层一点点上跳,许琛心脏如擂鼓般在胸腔里跳动着,声音大到他都快要听见回响的程度。 他好笑自己活到这个年纪还如此冲动,又无奈这般不顾后果的冲动源源不断地制造着让他按捺不住的喜悦。 终于,数字静止,电梯门再次缓缓开启。 越来越大的缝隙中,一张此刻盘旋在心头的脸,一点点在视线里变得完整。 许琛鼓动的心跳因惊讶而静止,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轿厢里,廖以辰身形高挑地立在中央,他身上穿着的应该是为会议而穿的还未来得及脱下的正装,可此刻外套不知所踪,上身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带松垮垮系在颈间,整个人都落着股颓丧的冷气。 许琛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还未来得及从惊讶化作担忧,轿厢里的人忽然一个跨步迈了出来,那双和黑曜石一般无二的眼眸如同蒙了一层寒凉的雾,轻轻下瞥,落在许琛手里握着的车钥匙上。 气氛泛起怪异的端倪,许琛意识到对方似乎是误会了什么,正欲解释,可几乎是下一秒,廖以辰突然抬手扯下了他鼻梁上的眼镜。许琛眼前的世界瞬间一片模糊,紧接着,那条前一刻还挂在廖以辰脖颈间的深蓝色暗纹领带便被扯下来,三两下牢牢地将他手腕捆住。 “以辰?”许琛微眯着眼睛,震惊地发问,“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下,廖以辰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一条布条,从他双唇之间勒过。 紧接着天地旋转,腹上一紧,双腿离地。 直到整个身体被人扛在肩头,走进轿厢的时候,许琛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和廖以辰之间的力量悬殊。 模糊晃荡的视线低垂向下,许琛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最初的挣扎,也因为意识到自己身下的位置是廖以辰的右肩而停止。 摇晃着转移的视线,牵动起一些带着酒气的回忆。 高悬在震惊、不解、忧虑之上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许琛咬了咬自己嘴里的布料,闭上眼,让视野彻底归于黑暗。 第62章 单元楼外,库里南纯黑色的漆面影印着越来越近的身影。 许琛被放下来,塞进了车子空间宽阔的后排。半躺在座椅上,他艰难地用被绑缚着的手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撑了撑,看着站立在门边的高大身影。 在模糊的视野里大致判断出对方视线的落点,许琛眯着眼睛,无数言语漫上喉头,可嘴里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呜咽。 “我不会伤害你。”廖以辰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很好辨认的疲惫和伤心。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 许琛安静下来,和眼前的人对视着,于心里无声作答。 也许是察觉许琛并没有太剧烈的挣扎和反抗,廖以辰终于放心地把车门关上,绕过车前,回到驾驶位上,启动了车子。 街景从车窗外簌簌而过,廖以辰以一种极高的频率不停从后视镜里回望,每一次从那方小小的镜面里确认后座上人的存在,皱着的眉头都能微微展开一些,似乎这是汲取安全感的唯一途径。 车子一路畅通,沿二环快速上了高速公路,向着许琛未知的方向而去。车厢里安静一片,暖气让空间保持着适宜的温度,干燥的气息里,一股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弥漫着。 时间缓缓流逝,在廖以辰不知道第几次看向后视镜的时候,他发现许琛侧倚在座位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进收费站口,车速放慢,他得以把视线在后座睡着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被捆缚的缘故,让他被迫处于一种别扭难受的姿势,可即便这样依旧睡得很熟,被领带捆住的苍白手腕已经有了一圈泛红的痕迹,嘴里的布条也被濡湿了一块,让他整个人都披上了一种引人施虐的诡异光环。 etc识别的声音“滴滴”响起,廖以辰匆匆别开眼,松开刹车驶离。 许琛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宽大而陌生的房间。 太久没有休息好,这一觉意外睡得很足。柑橘香气从睡前蔓延到梦中,一直到苏醒的此刻,那熟悉温暖的味道仍包裹着他。 他缓缓坐起身,发现这香气是从自己盖在身上的被褥上发出的。 这是廖以辰的房间,廖以辰的床。 这个意识比记忆更快地进入了许琛尚未完全清明的大脑,紧接着,在电梯口撞见廖以辰,被强行带走的事才在脑海里归位。 许琛下意识地抬手,曲指交握,腕上那被桎梏的感觉似乎还在。然后是嘴角,大概是被布勒破了,舌尖舔过时有轻轻的刺痛感。 时间未知,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照亮暖黄色的一小片空间。 许琛掀开被子缓缓下了床,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原本衣服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被人换上了一套灰白条纹的德绒睡衣,偏大的尺码,套在他身上有些宽松。 许琛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眼镜,戴上后视野才恢复了清明。 这房间大得出奇,并不是他曾随廖以辰去过他那套位于新大附近的公寓,房间一体落地的窗外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不像是普通的楼房,再凑近一些,才发现那是围绕着巨大生态湖泊和园林的户外景观灯。 人工打造的顶级住宅,在夜色里都美得出奇,很难想象白天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身处的房间应该位于三层,楼下有晃动着蓝色光波的泳池,庭院外便是湖泊,甚至还停泊着一艘小型游艇。远处,错落的造型独特的别墅一栋栋漂浮在湖上林间,宛如海洋中的岛屿。 第54章 而此时此地,似乎也是一座隔绝的孤岛。 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席卷了许琛的心头,他退后一步,迫不及待地离开这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他想见到廖以辰,把想对他说的话说完。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栋别墅的复杂程度。 从房间里出来,穿过走廊,路过一道道紧闭的房门,其间误闯了书房和活动室,又绕错了方向,终于找到通向楼下的环形楼梯,一阶阶往下,二楼一半都打造成了一个宽敞的室内训练场,摆放了很多弓箭设备和健身器材。再往下,来到了一楼的空间。 许琛也终于从客厅的挂钟里看清了现在的时间。 距离零点已经只有十几分钟了。 他竟然从中午一觉睡到了现在,十几个小时,怪不得腹中有一种饥肠辘辘的灼烧感。 正思索着,安静的空间里传来了一道巨大的破碎声响。 许琛被吓了一跳,他回身看去,与客厅相连的一条走廊后面显然是另一个空间,而声响正是从那边传出来的,许琛随即迈步朝那方走去。 他去往的地方是别墅的用餐区域,足以供二十余人使用的餐桌上空无一物,许琛脚步转过隔断后的光亮来源处,几秒钟后,一个星空穹顶映入眼帘。 这俨然是个豪气十足的家庭酒吧,酒柜上的酒很多都是有价无市的藏品,可此刻已经被一道醉醺醺的身影打碎了一片。 暗蓝色的光线照射下,那些颜色各异的液体混着碎片淌了一地,而罪魁祸首则踉跄着身体站在其间,全然不顾这一地泥泞,仍不死心地去拿柜上新的酒。 浓郁的酒香几乎要把忽然闯入的许琛醺醉,他瞥了一眼旁边沙发茶几边的空酒瓶,眉心颦蹙。 终于,在廖以辰摇晃着取下一瓶新的酒时,许琛上前扳过了那道明显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身影。 “别再喝了!”许琛声音里有难忍的怒意,但更多的是担忧。 突如其来的外力,让廖以辰的身体大幅度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手里那瓶刚取下来的酒被抽走。他醉意已甚,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辨了许久,被酒精熏红的一张脸上才缓缓绽出笑意。 “许…琛…”喝醉的人嘴里念着名字,身体已经不受控地往前倾,直到一整个挂到了许琛的身上。 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压上来,许琛往后退了半步才堪堪将人扶住。这样原地僵持了片刻,许琛把人从自己身上扶起来,打算换个姿势把对方带离这片酒水玻璃混了一片的区域,可刚一动作,眼前的人忽地面色一改,反手紧紧桎住他的手臂。 喝醉的人力气丝毫没有控制,许琛吃痛地皱起了眉。 “你要去哪?”廖以辰问道。 许琛下意识挣扎,又担心对方摔倒,克制着开口道:“我不走,你先松手。” 却换来廖以辰更紧更牢的钳制。 “…骗我,你要走…你走,我又找不到你。” 少年一句话说得低沉而零碎,仿佛盛满了无尽的无助和伤心。 许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刺了一下,尖锐的痛觉过去之后,余痛还在朝四肢百骸蔓延。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廖以辰侧脸,安抚性地低声解释:“我不走,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只是带你回房间,你需要休息。” 这句话像是捋顺了廖以辰的逆鳞,他手上的力气一点点松懈下来,任由许琛搀扶着,将他带向客厅。但即便廖以辰不抗拒,把人扶到楼梯前,许琛后背也已经覆了一层汗。 廖以辰几乎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了他身上,呼吸间的热气打在他颈侧,酒香四溢。 许琛无奈在原地观望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这别墅一定不会缺的电梯,这才将人安安稳稳带上了三楼,回到那个他一开始醒来的房间。 房里的夜灯还亮着,kingsize的大床上被褥还保持着他离开后掀起一角的模样。 许琛把人扶到床边,看廖以辰安稳地坐到床沿,脱手起身,正想伸展下身体,出乎意料地,一只肌肉结实的小臂从他身后探上来,瞬间圈住了他的腰。 来不及回头,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一股力拽着翻了个身,面朝下倒进柔软的床褥里。 视线瞬间暗了下来,许琛想爬起来,一具滚烫的身体却从身后压了上来,紧接着床头发出一道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廖以辰在胡乱地翻找着什么。 很快许琛就知道了。 熟悉的绸面触感覆上腕骨,是那条该死的领带! 许琛迟来地感到紧张,用劲扭头去看,可廖以辰直起身,动作粗暴地屈膝压住他的尾骨,领带在他右腕上打了一个结,拉紧。 做完这一切,身上的压制才随之撤去。 许琛迅速爬起身,可还来不及有多余的动作,领带另一端在廖以辰手心里绕了两圈,稍一用力,手臂连带着身体不受控地朝牵制着自己的方向靠近。 一番折腾,许琛身上本就不合身的睡衣被弄得更加凌乱,扣子解了几粒,露出一片泛红的皮肤。他喘着气看眼前的人,不知道廖以辰现在究竟是要做什么。 房间这一片被灯光照亮的方寸之地,像是个引线即将燃到尽头的爆竹,一切只静待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视线上下相接,廖以辰的醉意不像是假的,眼底里难以克制的疯也不像是假的。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里响起低哑的剖白,“你说得没错,是我不择手段,是我蓄谋已久。” “砰——” 空气里压抑着的呼吸和心跳彻底炸开了花,许琛一使力,反扯过纠缠在腕上的领带,拽着那个还在和残存的理智天人斗争的醉鬼,堕入了混乱的深渊。 惦念太久的吻和爱抚宛若旷日甘霖,历久弥新。 就算要疯也陪他一起疯就好了。 那些不可打破的规则,不可逾越的底线,不可破除的禁制,也为他融化消逝一次好了。 被旧爱连累过半生,可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倾尽所有,他也想再试试这蜜运。 第63章 身体陷入被褥里,许琛很快就不得不交出主动权。 少年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把周围的空气都点燃,他俯下身,动作粗鲁地从许琛的肋骨一路揉按到腰腹,力气大得许琛想要呼痛,可声音又被愈发激烈的亲吻快速吞没。 唇齿开合的交换急促而短暂,很快大脑就开始缺氧,像吞食了某种药力不小的致幻剂。 廖以辰直起身的时候,顺手摘走了许琛的眼镜。 他整个人凌乱地瘫软在bed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他开始分不清,喝了酒的到底是廖以辰,还是自己。 模糊的视线里,少年跪在bed边,抬臂脱下了身上的衣服,上半身漂亮的肌肉暴露在空气里,许琛知道这具身体里蕴含着怎样的力量,他偏过头,闻到了被褥里的柑橘香,体内的燥热在快速攀升。 廖以辰把衣服随意地甩到床尾,捋了把头发,很快又俯身下来。 …… 廖以辰最后是掐着他的腰出来的,他没有戴,最后时刻嘴里发出低吼。 “你还走吗?许琛。” 许琛无意识地摇着头,“不……” “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廖以辰声色喑哑道。 许琛睁着迷蒙的双眼,视线一片模糊,“我永远…不离开你。”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再有意识的时候,是对方抱着他的身体在浴缸里给他清洗,柑橘味的沐浴液涂抹在身上,温柔的抚摸、打圈。 那之后他被擦拭干净,抱进了干爽的床褥里。 意识彻底丧失,时间和空间也都摇晃着远离。 不知昏睡了多久,他开始做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艘纸折的小船,陷在了一片难以逃离的热海里。滚烫的海水很快就浸湿了整个船体,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彻底沉落溺死的时候,一只手把他捞了起来,清凉的液体落入他干涩滚烫的身体里。 正午时分,别墅外已天光大亮,可房间里的窗帘仍严严实实地拉着。 换了一套干净家居服的廖以辰在床边坐下,满脸的懊悔和憔悴。 他俯身探了探床上人的额,还在烧。 他也是日上三竿了才头痛欲裂地醒来的,被酒精放大了的冲动与欲望在察觉到身旁滚烫的身体时,全都偃旗息鼓,尤其是发现怎么都叫不醒许琛时,胸腔里升起剧烈的恐慌。 他给他喂了食物和水,又叫人送了药过来,可现在都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烧还是没能退下去。 昏睡中的许琛显得疲惫而可怜,他整个身体上都覆着痕迹,红肿的唇、手腕脚踝处的青紫、腰间的qia痕,甚至连喉结上都覆满了齿印。 无数疯狂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廖以辰直起身,有些欲盖弥彰地移开了视线。 不能想。 记忆只要冒一点头,他就按捺不住地想发疯。 想把这个人就这样藏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做昨晚的那些事。 可理智在酒精退却后,还是占据了上风。原地站了几分钟,廖以辰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对面很快有人接了起来,姜怀荣的声音冲出听筒,“卧槽,你他妈终于开机了。” 话音落下,背景里一个和许琛有些像的声音就急切愤怒地叫嚷起来:“是不是廖以辰?他把我哥带哪里去了?把电话给我!” 是许珏。 廖以辰眉心微蹙,抬手按了按,听对面姜怀荣安抚了几句,似乎换了个地方,然后继续道:“怎么回事?你现在在哪啊兄弟?樊卉卉昨天来电话说你把许老师带走了,让我赶紧想办法联系你,结果你电话一直没人接。” 廖以辰吸了口气,“在瑶湖这边,你给我找个医生过来吧,嘴要严实。” 对面一顿,“不是,你把人怎么了?” 廖以辰没说话,两方静默几秒,姜怀荣反应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草,你强迫人家了?” “……”廖以辰再次沉默,烦躁地按着发痛的太阳穴,“我喝多了…我不记得了。” 第64章 许琛在迷蒙的意识里,听到忽近忽远的脚步,听见熟悉的人声在叫他的名字,催促他醒来。 那声音在他耳边长时间地说话,但却不吵闹,令他很快又重入梦乡。 等他真正恢复意识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四下里安静无声。 他四肢无力,浑身酸痛。前后试了好几次,才勉强从床上坐起来,够到了床头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清凉的水下肚,意识才再度清明起来,他回想起之前的事情,隐隐后怕。 太疯狂了,即使在最精力充沛的时候,他也没有过如此可怕的bed事。 是现在回想起来,都担心会猝死在床上的程度。 许琛缓了缓,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背上泛着淡淡青色的一块皮肤,淡青色的中间,是一个细小的针眼。 竟然做到叫医生来吊水。 意识到这一点,许琛不由得回想起一些限制级的画面,脸上泛起热度。 但廖以辰呢?他去了哪里? 第55章 许琛掀开被子下床,这画面太熟悉了,上一次自己也是这样醒来,然后在别墅里发现喝醉了的廖以辰。 要不是自己身上还遍布未消的痕迹,他都快要怀疑时间又重来了一次。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能证明时间没有重来的证据不止一项——房间的门上了锁。 许琛有些诧异地看着握在手里的门把,又使劲拧了拧,依旧是纹丝不动。 他迟来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锁在了这个房间里。 而这是廖以辰的房子,能把他锁在这里的人,除了房子的主人,还能是谁? 许琛后退一步,眼前一阵发黑,是身体还处于虚弱状态而发出的警告。 缓过一阵晕眩,许琛又慢慢走回床边,试图找到自己的手机,同外界联系。可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已经清换过的床单被褥,连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柜子上、抽屉里,都是些廖以辰也不经常使用的日用品,然后就是熟悉的,前一天夜里拿来用在他身上的k-y油和套子。 许琛有种ptsd的感受,下意识“啪”一声用力关上了抽屉。 “这个混蛋……” 他心里有些焦虑,也有些冒火,视线落到窗边,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外面的天空是暗蓝色的,看起来像是晚上七八点的样子。 坐了一会,许琛再次起身,观察起房间里的陈设。 说实话,这房间和他昨日在别墅里的误打误撞打开的任意一间都无甚区别,宽大、整齐、干净得像是一间高端的样板间,没有什么能体现主人亲疏远近的照片或是兴趣爱好的摆件。 但许琛知道,其实廖以辰是个很爱在自己生活的空间里添置东西的人。 在同盛那间他们曾一起居住的小公寓里,有许多他们一起购置的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具,小到拖鞋、睡衣、牙刷,大到唱片机、游戏机、自装书柜。 廖以辰非常关注这些细碎日子里的点滴,收集、整理,就好像它们才是生活的本质。 所以,就算是真的要把他就这样关起来,廖以辰怎么会选择把他放置在这样一栋了无生趣的房子里呢? 许琛一步步走着,指尖沿着墙面木架的横隔,一寸寸划过。 木架呈大大小小不规则的方格,里面陈列的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名著,要不就是精致昂贵的摆件。 许琛走到中间,脚步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层的流苏小台灯上,很复古的样式,垂吊着的流苏末尾有一个个精巧的水晶吊坠,仔细看就发现,流苏间隙分明,一共三十根,而每根下面的吊坠,是月亮从盈到缺又从缺到盈的变化形态。 “好精巧。” 许琛不由在心中感叹,抬手摸了摸那一枚枚“小月亮”,又轻轻旋转底座,想把那些阴晴圆缺的变换看完整。 “啪——” 一道细小的开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尤其明显。 许琛手上的动作一顿,循声看去,只见原本连贯一体的墙面,忽然“裂”开了一道两米高的缝。许琛暗暗心惊,可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缓步走了过去,抬手把眼前凭空出现的门推开。 感应灯带随着推门的动作自动亮起,映入眼帘的一切,让许琛怔在原地。 画,各种各样的画,在一个约莫五十平米的空间内,贴满了一整面墙。 而画的主角,全是他。 是球场上穿着球服的他,是异国街头孤独抽烟的他,是站在新大教室讲台上的他……时间跨度很大,画里的人容貌和神情巧妙地发生着改变,画者的笔调也从生涩到成熟。 许琛的目光从那些黑白线条勾勒的人像上一遍遍扫过,许久后才走近,试探着抬手摸了摸。 这个隐藏的空间简直就像一个大型的宝箱,而箱子的主人,就像是某种有着囤积癖的小动物,把所有视若珍宝的东西储存其中。 除了那一整墙的画,房间还立着一个大型储物柜,上面还有许多合着的画本、相册、笔记,在最显眼的位置,许琛还发现了那枚由自己亲手送出的小狗铭牌,放置在一个透明的防尘盒里,灯光照射下似乎还发着光。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某些眼熟,某些许琛都没了印象,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一样都与他有关。 许琛从架子上面随意扯过一本相册,在柜子下也是房间里唯一一个懒人沙发上坐下,翻看起来。 映入眼帘的第一张,就是他身处新城机场的照片。拍摄者离得很远,天气阴沉的冬天,采光不足,把画面也压得很暗。许琛想起来,是两年前,他接到肖详礼电话,匆匆买机票赶去雪城的那一天。 许琛有些吃惊地往后翻阅,只见这一本相册,都是各种场景、各种状态下的他。 居然是这样的…… 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他以为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的时候,自己居然被这样严丝合缝地注视着。 “我知道了,我会征求他意见的。” 暮色四合,一道身影从别墅花园的小径上走过。他一手提着印有私厨标志的食盒,一手挂断了电话,在门前输入指纹入户。 电梯直达三楼,一步步迈向房间的时候,廖以辰看了眼腕上的表。 已经整整一天了,许琛醒了吗? 某一刻,他其实希望对方还没有醒来,依旧在那张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那样的话,他就不用去想对方可能出现的抗拒、厌恶和一定要离开的决心。 钥匙插进锁孔,门锁转动。 下一刻,一个廖以辰根本没想到的结果敞开在眼前——许琛不见了。 整个房间里空空如也,床上的被褥还保持着掀开的模样,水杯挪动过,床边的拖鞋也不见了。 廖以辰只觉得整个大脑都在发出阵阵嗡鸣,空间扭曲着忽远忽近,指尖放松,手里的食盒“当啷”落到了地上。 “许琛…” 他喃喃唤了一句,从心底蹿上来的恐惧逐渐麻痹了四肢,他快步走到床边,把被褥从头到尾掀了一遍,又在四下里无助环视,最后脱力坐到了床沿边。 他走了? 他还是走了。 恍惚间,视线穿过卧室里的种种布置,飘忽落在了对面的摆架上,随后一路平移,廖以辰发现了那道微阖的门缝。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登时站起身,三两步走过去,推开了那道门。 动作在看清屋里的人时,全都消失静止。 在这原本只有他一人光临过的小房间里,此刻多了一个人——许琛身体蜷缩在房间一角的淡黄色懒人沙发上,怀里还抱着一本相册,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温和的光线笼罩下来,把他的皮肤映衬得十分苍白,那些前一夜留下的痕迹,在衣领下若隐若现,诱人上前。 廖以辰停下的脚步没能坚持多久,胸腔里那颗备受煎熬的心脏在看见那道身影的一刻,瞬间安静消停下来,沉沉落入一片柔软的云里。 他放轻了脚步,一点点靠近,踏上地毯,在许琛身边蹲下。 他的视线没能安静窥视多久,睡梦中的人似乎察觉到,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廖以辰刚镇定不久的情绪再一次紧张起来,还没调整好表情,视线已经和眼前愈发清醒的人相对。 “……” “你回来了?”许琛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刚睡醒的迷蒙,问出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廖以辰有些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人,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许琛看出了他的不安,坐直了身体,皱着眉揉了揉自己被压麻了的胳膊腿。 “…是不是还在难受,我抱你出去休息。”廖以辰说着,伸手过来想抱他。 许琛抬手抵住了对方的胸膛,遭到抗拒的廖以辰第一时间止住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眼神里透着股委屈,让许琛第一时间就避开了眼神。 “好了,”许琛瞥了眼那满墙的画,又把怀里的相册摊开在廖以辰面前,压低声音道:“你先解释解释,这些都是什么?” 第65章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新大的篮球馆。” 在收藏着所有心事的秘密空间里,藏宝者坐在纯白地毯上,向他的宝藏诉说长达十年的往事。 从那个遥远记忆里柑橘味的怀抱,说到逃课后在公园重遇,那段怀背紧贴的夜路。从家长会隔着教室玻璃窗的匆匆一瞥,讲到教师办公室里那个十分难得的见面。 “等一下…”许琛眼波一转,看向身侧的少年,“小珏初二那年被叫家长,难道是你……” “怎么会是我。”廖以辰当即否认,眼神无辜,“徐珏是因为和姜怀荣闹矛盾才请的家长,你忘了吗?” “你没在中间出过什么坏主意?”许琛眯眼。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廖以辰一脸真挚,最后在许琛怀疑的目光中凑近了些,“我顶多是拿一本没什么难度的练习题,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而已。你还记得那时候我站在哪里吗?我可是记得很清楚,连你那天穿什么衣服来都记得一清二楚。” 许琛用掌心把已经凑到安全距离以内的脸推开,正色道:“别说不相干的,继续,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拍这些的?” 廖以辰退开些许,目光落在那本相册上面,声音沉下来,“其实那次之后,我连续两年都没再见过你。” 许琛闻声,目光微滞。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之后他就出国了。 “我从我妈那里听说,你硕士毕业就申请了英国的学校。初中的后两年,我再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所以那时候画的很多画,其实都是我想象里的你。” 话音中,墙面上张贴的画,仿佛一幅幅贴近眼前。 “直到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假期,我独自一人去了你在的国度。” 许琛看着廖以辰陷入回忆的神情,心头隐隐发闷。关于那个假期的往事,他虽全然错过,可如今也已拼拼凑凑了解了大概。 “那年七月,我在伦敦再次见到你的那天,是个很闷热的雨天。你应该是刚下课,背着lse学校logo的红色布包,穿了件卡其色的针织衫,急匆匆地往地铁站赶。”廖以辰笑着回忆,“我隔着一条街想去追你,怎么也追不上,最后还是在地铁站跟丢了。” “记得这么清楚吗…”许琛喃喃。 “当然,很清楚。”廖以辰没有否认,继续道:“我在伦敦待了一周的时间,见你的每一面,我都清楚地记得。也是在那时候,我意识到,你可能过得并不开心。” “所以你趁我不在公寓的时候,去见过……肖详礼?” 廖以辰闻言一怔,言辞艰难道:“你知道了,他告诉你的?” “嗯。” “要离开英国那天,我去过你租住的那间公寓。”廖以辰顿了顿,并不打算细说,粗略地跳至结果:“不过那笔钱没给出去,他当时可能以为我是骗子,很快就把门关上了。” 说到这里,廖以辰抬头看了许琛一眼,“后来我用那笔钱,雇人帮我拍这些。” 许琛顺着他的视线,落到桌上的相册上。 原以为是回国之后,没想到比他猜测得还要更早。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许琛,听不到也看不到的日子真的很难熬。我一开始以为,能时不时看见你的照片,了解你的近况就会满足,可我看着你回国,看着你失意痛苦,看着你为一个完全不值得的人付出,我就慢慢变得更贪心了。” 话音停顿,原本坐在地上的少年,仰头看向同样低头注视着他的“月亮”,无意识地抬起手。 脸颊被温热的手掌拂上,许琛才回过神来,任由对方的指尖在自己仍红肿发痛的唇上按了按。 “现在也一样,我从来都是这样贪心不足的人,所以无论你要怨我还是恨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第56章 许琛微微皱眉,目光交错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启齿,将那恰好摩挲到自己唇间的拇指纳入其间,狠狠咬下。 “嘶!”廖以辰痛得倒吸一口气,缩回手,有些委屈地看着沙发上的人。 “偏执、胡思乱想、小孩子脾气、想一出是一出……”许琛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罪行,听得廖以辰面色愈来愈冷。 “……还有,不知节制。” 话音停下,许琛挪开了视线,脸颊微微泛红,“这些坏毛病,统统要改。” “?!”廖以辰眉梢上扬,反应了许久,一股巨大的欣喜从胸腔蔓延至脸上,露出许琛很久熟悉的粲然神情。他直起身,抓住了许琛的手腕,“什么意思?许琛,你是什么意思?” 许琛垂落眼眸,“你说呢?” 对视几秒,廖以辰一把将人揽进怀中,“你不走了。” 许琛心头隐隐泛酸,他阖眸,也抬手回抱对方瘦削不少的肩背,补全了这个久违的心意相通的拥抱,“是,我不走了。” 他说自己是他的月亮,可又怎知他不是自己的太阳呢。 是从恍然模糊的迷恋,到根深蒂固的情愫。 是有心人。 是原本其实不会发光的石头,在恒星十年如一日的照耀下,终于在最深的夜色里发起光。 那场拥抱最终演变成亲吻。 高大的少年一点点从地上起身,双手从沙发边沿一点点侵入,最后抵达许琛仍酸痛难忍的后腰,钻入衣摆落到皮肤上,留下滚烫清晰的触觉。 沉浸在亲吻里的男人瞬间回过神,急匆匆脱身。 “刚刚说的…最后一条。”许琛抹去唇角的水渍,有些羞恼。 “什么?”廖以辰目光仍迷恋地盯着眼前人,装傻充愣。 许琛凝眸看过去,才举手讨饶,“我错了,从现在开始就改。” 空气缓缓沉下,廖以辰坐进沙发里,两人一起翻了会桌上的相册,又看了几本画本,在许琛要抬手拿最后一本黄色封皮的画本时,廖以辰忽然抬手制止。 “怎么了?”许琛问。 “别看了。”廖以辰不动声色地将画本收拾齐整,“不饿吗?” 许琛不疑有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好像还真有些饿了。 “你把我身上的东西都藏哪里去了?我连现在几点了都不知道。” 廖以辰爬起来,伸手拉许琛起来,温和笑道:“一会儿拿给你。” 许琛借力站起来,眼前还有一些发晕。 廖以辰扶稳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懊恼道:“我打包了你喜欢的那间私厨的菜,刚刚扔在外面房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两人一同走出小房间,看见那几个食盒还安静地躺在地上,好在包装完整,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别墅一楼的宽大厨房里,微波炉响起加热完成的声响。 廖以辰把重新散发出温热香气的四道小菜一一摆上桌子,和许琛吃了顿更像是宵夜的晚餐。 最近半个月,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过着一种日月颠倒的日子。 吃饱喝足,精力严重透支的许琛已经有了一种昏昏欲睡的疲惫感。在客厅待了一会,再次清醒的时候,许琛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抱着往电梯走。 “怎么了?”许琛睁开眼,胡乱抓了下眼前人的衣领。 “你又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抱你回房间。” “嗯。” “对不起啊。” 许琛昏昏沉沉,“又在道什么歉?” “昨天晚上,我喝太多了,是我强迫你的吗?” “说什么傻话呢。”空间转进明亮的电梯,许琛避光地把脸往廖以辰怀里躲了躲,低低道:“是我先亲的你。” 耳畔仅隔着皮肉和骨骼的心跳声好像愈发急促,额头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那之后意识彻底陷入不明晰的梦中。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别墅度过了不错的时光。 许琛先前猜测得不错,这别墅的确位于新城最称得上寸土寸金的瑶湖生态区,远近一栋栋造型不一的别墅把湖居美学发挥到了极致,即便足不出户,也能享受到顶级的度假体验。 除此之外,瑶湖还有独立的对外商业区,美食岛、小岛动物庄园……已经打造成远近闻名的休闲娱乐景区。 闲适的午后时光,高大俊朗的少年从咖啡店前台接过两杯热拿铁,走出店门。 “走吧。” 等候在店外的男人戴着一条咖色围巾,闻声回头,和已经走至近前的少年对视一笑,接过了咖啡杯。 浓香的咖啡在空气里蔓延,空闲的手自然交握,脚步在人影寥寥的公园步道上漫行。 “等过段时间,春天的时候,来这一片露营的人就很多了。”廖以辰看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朝许琛说道。 “花开起来应该很美。” “嗯。”廖以辰回首,“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来看。” 有男女情侣从动物农场的方向走过来,牵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阿拉斯加犬,廖以辰揽过许琛的肩让行,身体挨近,许琛视线落在自己肩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上,微微走神。 再度并肩而行时,许琛思索着开口询问:“手术安排得怎么样了?” 廖以辰闻声,视线从远处的景物上收回来,沉顿片刻才出声回道:“先前我爸为了阻止我去找你,把我所有出国证件都冻结了。临时沟通,打算安排治疗团队和器械在国内进行手术。” 许琛蹙眉,他知道为了进行这场手术,无论是廖以辰还是医疗团队,都已经准备不短的时间,这时候临时更改方案,无疑会增加无形的风险。 正欲开口,廖以辰捏了捏他的手指,笑道,“别担心,他现在松口了,还是照原先的方案,大概下个周,就可以准备出国了。” “廖董怎么会…”许琛有些惊讶,以他对廖泽仁的了解,他并不是个容易松口的人。 “因为你啊。”廖以辰笑道。 “因为我?” “嗯,因为你留下了。你愿意留下来,他原本计划的事,自然就没有意义了。”冬天的阳光不刺眼地铺陈在草地上,少年眉眼舒展,侧目朝身旁清俊儒雅的男人投去目光,“许琛,你愿意陪我去见我妈妈一面吗?” 第66章 “终于见面了,小许。” 一道温和却不失气场的声音在宽敞大气的私人会客厅里响起,许琛在米白色的沙发上坐下,朝四下里环视一圈。整个空间设计简洁,白墙和浅灰色瓷砖相呼应,浅色木制家具雕刻精细,沉稳却不乏温暖。 选在这样一个地方见面,可见如廖以辰所言,这个在泽锐商业帝国里占据半壁江山的传奇女士并不打算为难他们。 指尖传来轻轻的揉捏,许琛侧目和身旁的人对视一眼,这才把目光落在对面的谭雪锐身上,开口礼貌称呼:“老师。” 两人之间那点私密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谭雪锐的眼睛,她轻勾唇角,给许琛倒了杯茶,“不用紧张,我不是廖泽仁那样的老顽固。”话音稍顿,瞥了眼紧贴在许琛身边的廖以辰,“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现在的他想要什么东西,并不是我们做家长的说要阻拦就能阻拦的。想养一只能翱翔天际的鹰,又想把鹰关在听之任之的牢笼里,那是蠢事。” “更何况,这孩子成长过程里,我多有亏欠,如果让你们在一起能弥补他几分,我很乐意成全。”谭雪锐垂眸,片刻后又抬眼扫过两人,“所以你们的事,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阻止。” “妈…”廖以辰神色动容。 “我很久之前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个念念不忘的人,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谭雪锐含笑道,“小许,说起来,我们还真是有些缘分。” 气氛缓和,许琛却哂然不语,一想到自己之前还是谭雪锐的学生,如今却拐跑了昔日老师的年轻儿子,面上就有些难以消散的热度。 谭雪锐眼力极佳,看出他的窘迫,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安抚道:“不用有心理负担,倒是我,要为廖泽仁做的那些事情和你道歉。虽然我和他早就已经分道扬镳,但他始终是小辰的父亲,这一点不可否认。他是个自大且自负的人,总是坚信自己的道理,即使认识到错误也很难低头承认,所以这声抱歉,就由我来说,希望你能原谅他对你做的那些事。” 许琛握了握手里的茶杯,轻叹了口气,应道:“廖董有他的考量和立场,他做的事,我能理解。”他侧目看了眼身边的人,“而且不管怎样,我们现在都还在一起。既然决定在一起,就做好了面对一切阻力的打算。” 谭雪锐眼角微扬,“不用担心,我虽然做不到让他亲自来向你道歉,但却可以保证,让他不再犯蠢来做阻碍你们的事。” 闻声,廖以辰和许琛相视一望,无言的情绪在彼此眼中流转。 谭雪锐翻开了从刚才开始就摆放在桌上的黑色文件夹,里面是几份证件和出国签证,她看向许琛,缓声道:“你工作的事情也不必担心,假期结束后,你可以照常回去任教,学校那边不会有任何问题。小辰手术在即,将如期到北欧进行,后天就可以出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陪他一起。” 廖以辰闻言十分激动,猝然握紧了许琛的手。 许琛眸光闪动,却克制着心中的喜悦,朝谭雪锐道:“谢谢老师,我会陪他去,也一定会照顾好他。” “谢谢妈!”廖以辰脸上写满了欣喜。 谭雪锐看着两人,眼含笑意,侧身从沙发侧面的矮柜上取过了一个金属小箱,放到了茶几上。 廖以辰见状,心中微动。 许琛却是不解,他疑惑地看着那个小巧的密码箱,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谭雪锐拍了拍箱子,“这里面的东西,是我一早就给小辰准备的。如今你们既然已经认定了对方,这东西,也该交给你了。” 心中的猜测被验证,许琛看着眼前被打开的金属小箱,心头顿时有些重。 小箱里的东西,是一本产权证,和一把银行网点的保险箱密钥。 “这……这太贵重了。”许琛喃喃。 谭雪锐闻言,和廖以辰交换了一个眼神。 直到被廖以辰牵着走过花园小径,抵达华丽高大的铝艺大门时,许琛仍处在一种发蒙的状态。 “许琛…许琛。” 许琛回神看向唤他的人,少年站在背景是被飘零小雪和温和霞光覆盖了的冬日里,一张隽俊逼人的脸,盈满了笑意,透过立着的深灰色衣领,向下注视着他。 “还在想那些东西的事?” 许琛眉心轻聚,“实在…太多了。” 位于南半球寸土寸金小国的庄园,一把即使不去求证,也定然存储着更加价值不菲东西的保险箱钥匙。这种阶级跨越式的赠予,让许琛有些惶恐。 廖以辰把许琛的手塞进自己的衣领,“别想那么多,就当作是我的聘礼好了。” 许琛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就是聘礼了?这么多东西,你求娶的是哪国的公主吗?” 廖以辰听他语气稍缓,话风也变了,哄道:“老师不想要聘礼,那就当是嫁妆吧,就当我是公主,心甘情愿带着厚礼跟你私奔。你要不要我?” 车子碾过覆雪的地砖,从不远处缓缓驶近,发出“沙沙”声响。而不知名的清洌花香,也漫过这漫长的冬天,丝丝缕缕地在爱人相视的目光中汇聚。 “朝思暮想,梦寐以求。” 随风翩飞的漫天雪粒中,眉眼粲然的少年被男人抬手轻覆后颈,于是便甘之如饴地低下头。 唇齿相触,缱绻相和。 第57章 出国的前一天,带着厚礼私奔的“公主”,随私奔对象一起回了家。 见家长这种事,换了对象,紧张的人就不一样了。 廖以辰直到进门前一秒,都还在担心自己的衣着打扮是否得体,带的礼物是否合乎礼数。 “又不是没见过。”许琛抬手关上了车门。 廖以辰两手都提着刚从后备厢里提出的东西,讷讷道:“上一次那是意外,什么都没准备好。” 许琛在夜色里勾了勾唇角,最后还是回过身,打算替廖以辰分担一些东西,好腾出手来牵他,也算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和安抚。 “咳咳……” 一道不怎么客气的声响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只见不远处独栋小公寓的门边,许珏正在一脸不耐地环抱双臂斜倚着,见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睨着廖以辰冷声冷气道:“到都到了还磨蹭什么,还不快进来。”说完转身先一步进了屋。 廖以辰收回视线,和许琛对视一眼。 许琛扬唇轻笑,“走吧。” 许家承和张婕也是在下午时分才接到许琛的电话,说要带那个曾见过一面的孩子,正式来见见他们。 虽然嘱咐过不用准备什么,但真正踏进屋,迎接许琛和廖以辰的还是一桌子丰盛至极的饭菜。 廖以辰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讨人喜欢这件事上却称得上天赋斐然。顶着一张人见人爱的脸,再加上从小优秀到大的成绩,和出自富贵人家的举止教养,饭桌上没几句话,就把两位退休老教师哄得眉开眼笑。 连一向在家里充当团宠位置的许珏都遭了冷落,刚下了饭桌,就一个人上了楼。 许琛帮着张婕切了水果,回到客厅,沙发上却已经没了人。视线一转,才发现许家承不知何时已经和廖以辰走到楼梯那边,讨论起不久前刚购置的新渔具。 “你爸爸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张婕目光同他落至一处,淡笑着说。 许琛摇了摇头,“喝得有点多了。” “没事。”张婕拍了拍他的手,“我最近都看着他呢,就今晚破个例。” 许琛回头看向张婕,真情流露道:“这么多年,谢谢你,阿姨。” 张婕回望向他,一向温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许久后才开口:“一家人,哪有什么谢不谢的。小琛,你能找到一个真正珍惜你、爱你的人,我和你爸爸,都替你感到开心。” 白日里下过雪的夜空,是深邃的暗蓝色。 空气里仍飘荡着细细碎碎的小雪粒,在灯光的映照下,宛如舞动的精灵,闪耀着晶莹的光芒。 许珏听见楼梯间里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再回头时,房间的门已被轻轻推开。 “怎么在阳台?”许琛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缓步走近。 握到手心里的牛奶杯散发出熨帖的温度,扑鼻的燕麦香气漫入肺腑。 “燕麦奶,你的最爱。”许琛端着自己的被子,小臂支在阳台的栏杆上,微俯出身去。 许珏默默喝了口,压着情绪低声道:“才不是…” “嗯?”许琛笑着逗他,“这不是一月吗,怎么听到有只小蚊子在嗡嗡叫?” 许珏面露愠色,忽地抬起杯子“咕嘟咕嘟”一口气把杯子里的燕麦奶喝得见了底,放下杯,朝阳台外放声道:“才不是!” 他最爱的,是从小到大,永远温柔看着他、无条件包容他,永远做他后盾、给他勇气,永远第一个察觉他情绪,会记得给他热燕麦牛奶的哥哥。 声音消逝在冬日空气冷冽的夜色里,许琛猝不及防地被不知不觉间已窜得同他一样高的许珏揽住了脖颈。 “哥,你一定要过得好。”许珏的声音带着热气,洒在耳边,“要很好、最好。” 话音落下,房间安静许久,阳台外雪花飞舞。 许琛握了握手里有着热意的玻璃杯,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楼下院落中,那摆放着一排耐寒盆栽的花圃边,此刻正倒映着窗里晃动的光影。 他勾起唇角,空闲的手抚上了许珏的背,应声道:“好。” 第67章 a380国际航班,头等位空中套房的门缓缓合上。 廖以辰把空姐送来的餐食放在矮桌上,抬眼看向被褥间凸起的身影。 看了十几秒,最终也难逃那温暖缱绻一隅的引诱,拉开被角,重新钻了进去。 许琛困意仍浓,恍惚间被一道凉气贴近,若有似无的抚摸顺着衣摆滑上侧腰,他被搂着腰翻了个身,终于落入熟悉的怀抱里。 就这样安分了没几秒,湿湿热热的吻又在额前眉间流连起来。 许琛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呢喃道:“别闹……” 可这种程度的抗拒并没什么用,一分钟后,他被彻底弄醒,视线恢复,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被闹醒的气恼瞬间消失了大半,许琛无奈地笑起来。 要不都说找对象要找好看的呢,对着这样一张脸,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两人在温暖的被褥间亲昵了许久,翻身的时候,许琛感到后腰被咯了一下。 “什么啊?”他睁眼看着半伏在他上方的人,出声问道。 廖以辰静静看着他,没回答。 许琛心里疑惑更深,反手够向身后,握着廖以辰那道咯人的手腕,带到眼前来。 在光线不甚充足的空间,只见近在眼前的骨节清晰的手腕上,一只纯金的手镯反射着贵金属特有的光泽。 手镯克重很足,极简的设计,一半光板一半环扭,细看来有勾勒的线条花纹,戴在少年虽然白,却丝毫不失力量感的腕上,倒也不显女气。 廖以辰却有些不好意思,没让许琛多看几秒,收回了手,“怎么了?是阿姨给我的,她说这是以前就给儿媳妇准备好的。” 许琛看他别开的脑袋,低低笑了起来。 “有人想要还没有呢…”廖以辰辩道。 许琛仍是笑,廖以辰忍了几秒,没忍住,恼羞成怒地伸手下去挠他的痒处,两个人在不怎么宽敞的床上闹了一阵,停下的时候,廖以辰掏出手机,抬起手,给自己的“媳妇儿礼”拍了张照片。 飞机落地瑞典的第一时间,这张照片翻山越海,第一时间发送到了远隔万里的姜怀荣那里。 抵达斯京的第三天,那场前期就准备良久的手术,如期进行。 动用了全球最先进的医疗设备,由该领域最权威的医生主刀的手术,一切顺利,并没有发生多余的意外。 可真正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候,许琛还是感到紧张。 他想起在江城大学唯一一次观看过的那场射箭比赛,阳光下的赛场,起射线上弯弓拉弦意气风发的少年。 意识深处迟来的心动,宛如那根破风而去的箭,穿过记忆的沟沟壑壑,以绝对的准度和力度,把他钉死在命定的箭靶上。 二月初的北欧,阳光珍贵如金,洒在被白雪覆盖得完整而光洁的建筑上,远处的雪山似乎与天际相连,看不出分界。 某一刻,手术提示灯熄灭,门开的响动在空旷安静的等候厅里异常清晰,许琛起身迎上去,从医生的英语交流中机械性地理解出含义,动手在几页纸张上签字。 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年很快被转移到看护室,从麻醉中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是开玩笑哄他:“阿姨说得没错,戴了媳妇手镯果然是有福气的。” 手术确实比预期的好,术后恢复的半个月也过得很快。 廖以辰的康复训练从艰难到轻松,还没完成目标任务,就已经开始计划着要去什么地方玩,恨不得一小时内提出八百个方案,像个期待春游的小孩。 “想去追极光吗?从赫尔辛基出发,大概一周的行程。” “……奥勒那个滑雪小镇也很不错的,之前樊卉卉和乐莹去过,发了很多照片,就是我现在还没办法滑雪。” “或许你想回英国去看看吗?还记得吗,我上次做完术前检查也去了一趟。” 许琛听着这层出不穷的畅想,忽然想起这两天在网上刷到的,之所以欧洲这边骨科医疗技术遥遥领先,就是因为有滑雪胜地的加持。 思及此,他把热水和药放到廖以辰手心,点了点对方仰头看向他时含笑的眉心:“消停会儿吧。” 转眼便是出院的日子,在许琛理性的制止下,他们最后放弃了那些太需要精力的冒险行程,只是简单地在这座北欧国家的首府逛了逛。 斯京年年落雪,雪落年年。 冬日的斯京是一座清冷、内敛,却又处处不乏色彩的城市。 他们一起牵手走过老城的街道,在皇宫观看换岗仪式和军乐表演,在运河的观光船上看被雪花覆盖的五颜六色的房子。 他们走过一整个短暂又珍贵的白天,又在傍晚一点点进入蓝调时刻的天空下,于湖畔的座椅前交换一个温热的吻。 冬天结束,春日如约而至。 许琛回归课堂,谭雪锐给他的承诺真实有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那些舆论和负面消息像是从未存在一般,烟消云散。 相比之下,廖以辰就要忙碌得多。手术恢复良好,已经缺席了一个季度的训练恢复,并一日日上强度,从一开始的还能勉强兼顾课程,到夏季训练时期已完全成了个失踪人士。 由此大大降低了在经管学院出现的频率,让许琛原有的心理负担也一点点松懈。最初坚持两人必须分开到校、分开回家的原则,最后也因为担心廖以辰训练后骑车不安全而打破,于是那辆不起眼的suv从此成了体院停车区的常客。 许琛坐在驾驶位里,挡风玻璃外,有时是雨后的七色彩虹,有时则是被夕阳染红半天晚霞。 由夏入秋,由暑转寒,四季更替轮转,唯一不变的是那个提着弓箱大步朝他走来的少年。 生活被无数这样平淡又幸福的日子串联成线,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距离世锦赛越来越近,海选赛、选拔赛以及无数场冬训对抗赛结束后,为期三个月的集训便来到了眼前。 这是自他们在一起之后,时间最长的一次分别。 出发的前一天,许琛把给廖以辰收拾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合上箱子的一刻,情绪却不受控地低沉下去。那个前一分钟还在安抚缠在自己身上耍赖的少年的“成熟大人”,在此刻也变成了一个没办法控制自己情绪的“不成熟的人”。 好像在这段感情里,自己并没有因为汲取过经验而如愿成长多少,反而离天真任性的过去更近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从衣柜前站起来,身体却即刻落入一个宽大温热的怀抱里。 不知何时回到房间的人,站在身后,环臂拥着他,微俯身将下巴垫在他肩头,吐息道:“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许琛合上眼眸,突然希望这一刻无限期地延长,终于承认道:“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吗?”廖以辰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语气和指尖,都步步紧逼。 许琛在那只不怀好意的大手从他的侧腰滑向更靠下的位置时,及时制止,扣住了那截戴着手镯的腕骨,进一步松口:“有很多。” 一人回首,一人低头,是情深意至的熟悉配合,房间吊灯的光线被遮挡,唇瓣自然地贴合,交换潮湿又不舍的吻。 分开时许琛的衣领有些凌乱地落在颈间,他眼睛里很湿润,仍有些恍惚。廖以辰抬手轻抚他的脸,许琛这才注意到对方手里那根莹黄色的鞋带一样的绳,视线顿时清明起来。 许琛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抬手扯住了绳子的另一端,“拿这个干什么?” 廖以辰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将绳子抢回,放进了口袋,“我的护弓绳啊,我要带去比赛的。” 一些画面在许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闪,他伸手打算把那东西抢回来,一边说:“不许带这个,换一个。” 第58章 “不要!”廖以辰不顺他意,躲避着,最后干脆带着许琛倒在了床上。 视线上下交汇,廖以辰仰躺在床上,紧紧箍住许琛的腰,眼波里闪着狡黠的光,“为什么不让带?那上面可是有过老师的唔嗯……” 话音戛然而止,许琛抽不出手,竟是低头咬住了廖以辰的唇,松开时狠狠警告道:“不许说。” 这场较量最后还是廖以辰技高一筹,第二天,如愿把那根携着某些“不许说”的秘密的护弓绳带走了。 这一带,便从集训带到了赛场。 一直到全国冠军赛,决定世锦赛名额的关键赛事,亲友都到场观赛。 许琛坐在台下,一眼就看到了握着弓的少年,以及那缠绕在指尖让人脸红心跳的该死的莹黄色护弓绳。 “许老师,很热吗?脸怎么这么红,别是中暑了。”坐在一旁的樊卉卉摇晃着手里的小旗,好心地凑过来关心道。 许琛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没事。”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今日能站在赛场上的,无一不是全国最顶尖的专业运动员。 视线汇聚之处的他的恋人,正是那些耀眼群星中一员。 一轮轮一场场,终于到了关键的最后一比。 提示音响,赛场上的少年身姿如松,搭箭、扣弦、拉弓,动作干净漂亮一气呵成。 箭去如流星,微风荡过草地,拂落少年发梢的汗滴,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阳光下闪耀。 全场寂静,许琛听见自己重如槌鼓的心跳。 收弓,腕骨轻响,箭在靶上荡出残影。 沉静的一秒被无限地拉长,紧接而来的报靶声和剧烈欢呼声,如潮水掀起巨浪一般,漫过耳畔,将许琛彻底吞没。 “廖帅,你是最帅的!” “牛逼,你真的做到了!” “we are the champions~~” 许琛被人从椅子上拉起来,反应迟钝地加入这场狂欢,眼神却穿过无数舞动跳跃的海洋,和众星捧月的中心汇聚。 许多年前,那个人声鼎沸的球场,恍惚间与这一刻重叠。 时间易逝,多年辗转。 只是场上场下位置交换,那个在人群里仰望月亮的人,如今在万众瞩目的簇拥中回望,发现自己也被月亮看着。 梦中月,已是眼前人。 经年朝思暮想,终揽明月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