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族乱葬岗,重生罪妃不杀疯不成活》 第1章 罪妃沈禾 深宫高墙,如偌大牢笼,冬风尤寒,刺骨凛冽。 冷宫之中,沈禾身影消瘦,眼眶深深凹了进去,倚靠门框,满目期待的望向不远处。 少顷,丫鬟谷雨踩着满地枯枝败叶跑了过来,语气带着哭腔。 “娘娘……” 她咬着牙,得到的消息难以启齿。 沈禾心里咯噔一下,按耐心中不安,“可有消息了?” 谷雨支支吾吾,眼神躲散,“奴婢……” 她越是不说,沈禾心底就越发焦急,她一把抓住谷雨的胳膊,眼底急切,“你说啊!你说!” 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瞬间吓住谷雨,小丫鬟泪如雨下,只道:“皇上将沈家全数流放了。” 全数流放。 竟然连一丝情面都不讲! 沈家世代将军,护卫边疆为国而战,个个都是数一数二的英豪。当今皇上便是借着沈家势力夺嫡登基。 如今……竟弃之如敝履。 登时间,沈禾双目通红,整个人无力的瘫软在地。 被诬陷打入冷宫她没哭。 听闻皇上迎娶新妇她没掉一滴泪。 现在却猛地大哭,泪水奔涌而出,如决堤一般,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响彻云霄。 忽地,天空一道闪电落下,阴冷漆黑的宫殿霎时白了。 谷雨见状,一把抱住她,还留着一丝期许,“娘娘,要不你去求求皇上,当初皇上还年少时,你就在他身侧一直扶持,奴婢看在眼中,旁人都这般清晰,想必这情谊皇上不会忘的。” 丫鬟的话语稍稍将她思绪拉回来了些,恍惚一怔,以往的记忆如走马观花从眼前闪过。 刚及笄之际,她与还是三皇子的他相识。那时元宵灯会,她从高处坠下。他长街纵马救她,两人一见钟情。 后来,春日宴,于梅林再次相遇,花灯定情。 太后寿宴,先帝赐婚,沈禾心甘情愿成了他的幕后之人,一步步扶持,将他推上高位…… 是了,他总得念及往日之恩吧! “对,我去求他……” 她喃喃自语着,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推开旁边的珠翠,向外奔去。 · 冬日寒风呼啸,天空阴沉沉,隐隐有落雨之势。 分明没有多远,可这一程却像是走了一生那般漫长。 来到宫殿之前,她腿早已无力,扑通一声就跪在殿前,殿内灯火通明,明亮异常,显得格外温馨。 “罪妃沈禾,求见皇上!” 殿前的侍卫见状,充耳不闻,满是看好戏的眼神。 无人回应,她如同一个笑话。 可沈禾还是硬着头皮,声嘶力竭道:“罪妃沈禾求见皇上!请皇上收回成命!放沈家一条生路!” 惊雷大作,豆大雨滴落下,只一瞬便成瓢泼大雨。 冬日的雨最为寒凉,打在身上犹如雷击。 沈禾跪在雨中,显得格外渺小,可背脊却挺得直直的。 “沈禾求见……皇上。” 她气若游魂,意志却还坚挺。 宫殿之中,一门之隔,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上,你就放任她在外面跪着嘛?”躺在榻上的女子媚眼如丝,指尖轻挑男人的下巴,调笑着。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冷声道:“朕留她到现在已是仁慈,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随后脸色一变,如饿虎扑食般跃至榻上。 身下躁动,情欲四散,一把揽住那娇人儿,握住那柔软,狠狠一下。 女子瞬间发出嘤咛一声,娇媚十足。 “皇上,你可真坏。” “这只是刚开始。” 床榻震动起来,旖旎之音与窗外的雨点声成了一体,时不时传来沈禾的接近崩溃的请求声……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屋内的声音越来越大,挑衅般跃进沈禾耳中,挑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心瞬间凉了下来,雨实在太大了,已经分不清脸上是否有泪。 “萧景壬!你当真狼心狗肺!” 随着怒吼声,她的心也彻底的碎了。 自从他登基,为了稳固政权,便开始制衡沈家。先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她打入冷宫,而后又在朝中瓦解沈家势力。 沈禾泪如雨下。 堂堂将军嫡女,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余光一撇,落到旁边的侍卫手中的身侧。 起身拔剑,速度极快,手握着剑疾步往宫殿跑去,她只想冲进去把这对忘恩负义的狗男女杀了。 左右自己不过烂命一条,死前也算做件好事。 “来人啊!护驾!护驾!” 持伞而来的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 侍卫倾巢而出,下一秒,脑袋旁边满是冰冷的剑刃,身子被压着跪在地上,格外狼狈。 太监尖着嗓子,瞪了她一眼,“真是不知好歹!竟然妄图刺杀皇上!” 叫喊伴随着轰鸣雷声落下,屋内的声音渐渐隐去。 殿门被推开,萧景壬金丝龙袍半展还未系好,居高临下站在高台,冷冷看着雨中被押着的沈禾。 半晌,他嘲弄开口:“沈禾,你当真蠢极。” 沈禾心头如被狠狠攥了一把,她不顾一切把脑袋拼命磕在地上,鲜红的血氤散在雨水中。 “求皇上,放沈家一条生路,求皇上……” 萧景壬嗤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狠狠捏住她的下巴,逼得她抬起头。 他冷笑,“放了沈家?呵,沈家功高盖主,不过是我夺嫡的棋子,若不是借着沈家势力,我如何能登高位?” 他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语气嘲讽,“沈禾,你不会还以为我与你有什么狗屁情分吧?事到如今,我大可告诉你。什么花灯定情,什么一见钟情,不过都是我计划好的。” “说起来,若不是你请先帝赐婚,沈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沈禾,是你亲手葬送了沈家全族啊……” 萧景壬的声音伴随一道惊雷落下,沈禾如遭雷劈般怔在原地。 是她亲手断送了沈家全族,亲手将父兄送入监牢…… 沈禾心如刀绞,痛苦蜷缩着身子,缓缓笑起来,最后如发疯般狂笑。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过往种种,都是萧景壬一手策划。 假意与她定情,借她之口让先帝赐婚,随后利用沈家铲除异己,顺利登基。 原来他不是变心,而是早与继妹定情。怪不得如此迫不及待将她打入冷宫。 沈禾笑得眼泪流出来,消瘦的肩膀在雨中颤抖。 萧景壬冷冷看着她如今的狼狈,冲着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头也不回离开。 太监心领神会,立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沈禾面前,叹了口气。 “沈氏,这可是皇上对你的恩赐,看在你多年侍奉的份儿上,可别再遭罪了。” 这手中的鹤顶红实在嘲讽,他从一开始就想让她死。 沈禾笑得发狂。 她笑自己的愚蠢,仔细想来,这一路来,都是他的筹谋,自己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下一秒,举起那小小的瓶子,一口饮尽。 毒药只一瞬就在身体里挥发,疼痛感渗透四肢,如万千只蚂蚁在体内咬蚀,侵入五脏六腑,简直生不如死。 视线渐渐模糊,隐约间她恍若看见一个男人提刀在大雨中朝她奔来,浑身煞气。 她努力地想看清那是谁,然而意识却慢慢消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萧景壬,若有来世,我定要……” 雨中声音渐散,朦胧的雾笼罩,眼前一片漆黑。 第2章 重生 “阿禾?阿禾?” 轻声温柔的呼唤声响起,由远及近。 眼前透出丝丝缕缕的光亮,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沈禾缓缓睁开眼。 日光从窗棂铺洒在红木雕云纹床榻上,熟悉的陈列,赫然是她出嫁前的闺房。 她、这是? 沈禾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疼痛让她浑身猛然一激。 不是梦。 她重生了?! 床边的女人一脸担忧,轻轻用手指抚上她的额头。 “阿禾,哪里不舒服?” 沈禾目光缓慢落在对方脸上,颤抖着手握住她的手指。 “姑姑……” 话不过半句,便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泪水如雨般落下。 她拼命抓住那温热干燥的掌心,生怕只是自己的幻觉。 姑姑温热的手指回握住她,在旁边坐下,一手轻拍着她的背。 “梦魇吗?没事了,姑姑在呢。” 沈禾身体颤抖,拼命点头。 临死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感挥之不去,她几乎是贪恋地嗅着姑姑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 前世,只因她一念之差,姑姑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还连累沈家全数流放。 直到死她才明白,萧景壬早和她的继妹串通好。 如何让她动心,如何将她骗入宫去。 又何如利用沈家功勋,助他一步一步夺嫡。 她就像个笑话一般,以为是真心换真心。 却不想,自己不过是一把刀。 一把夺嫡利刃。 沈禾闭眼,满脑子都是萧景壬肆意恶毒的笑。 上一世她输得彻底,不过是因为她真诚。 既然给她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她定要将那对男女,碎尸万段。 沈禾抹了把眼泪,稳下心神。 姑姑沈黎琴缓缓起身,抬手招了侍女来,吩咐道:“今日太后寿宴,为姑娘好好梳妆吧,着素些。” 晌午刚过,将军府出了马车入宫。 过了宫门,换上步辇,没一会便到了太后居所懿承宫。 小时她父亲在外征战,沈禾便是跟着太后长大。 这是皇家隆恩,也不失为掣肘。 跟在太后身边多年,直到父亲收服西北后才回家。 再加上幼时她聪慧过人,凡事一点就通,更得太后欢心。 沈禾下了步辇往懿承宫后花园走去。 往日零星记忆闪过,她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春日之景,只觉彻骨寒凉。 上一世,太后寿宴。 太后有意让她择夫,从几位年龄尚可的皇子中选一位,她亲自指婚。 沈禾与萧景壬的关系众人皆知,只是太后偏袒,特意为她寻了个赐婚的名头,让她嫁的更为风光些。 只是那时,她早已被萧景壬蒙蔽,旁人便是看也不会看一眼。 沈禾明艳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随着太监的一声通传,亭廊瞬间静了片刻。 沈禾撵着碎步穿过连廊,至宴席后,带着淡淡的笑意与皇上和太后行礼。 礼毕,方才轻轻招了招手,道,“今日太后寿辰,臣女知晓太后一心向佛,便命人在民间寻了一颗舍利。” 说着,便有侍女将舍利奉上。 雕花楠木的盒子半开,里面金丝绒布裹着一颗红色舍利子,在日光下圆润饱满。 太后眼前一亮,立刻拿到面前来看。 皇上瞥了眼太后的喜色,笑道:“阿禾有心了,赏。” “谢陛下。” 沈禾福身行礼,方才有小太监引着入座。 刚一落座,她便立刻察觉到一抹难以忽视的目光。 四目交汇,沈禾呼吸一滞。 对面,萧景壬正冲她微微举杯,带着谦谦笑意。 此时的他,还只是三皇子。 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沈禾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回应了他一个极淡的笑。 她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这枚舍利,便是萧景壬费劲千方百计寻来,特意借她之手,献给太后。 萧景壬出身不好,皇帝一次醉酒临幸宫女,这才有了他。 但没多久,那宫女便自行了断了。 宫中之事不必明说,到底还是皇帝为了顾及皇家名誉,不忍蒙羞。 因此萧景壬从出生开始,就不得太后欢心。 别说夺嫡,就连能在宫中活下来,都是奢望。 如今萧景壬靠着自己的筹谋倒是得了不少支持,但这些支持大多也都不可靠。 因此,他便是想要借沈禾之手,为自己巩固地位,在皇帝面前博些好感,让那些人看到自己的能力。 沈禾心下冷笑,别过眼去。 太后这些年礼佛,奉于节俭。虽是寿宴,但歌舞乐便也省了。 及至宴中,太后抿了口茶,目光扫视一圈,落在沈禾身上。 沈禾心头一跳。 “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阿禾也长大了。”太后笑盈盈看着她,眉眼慈爱。 沈禾起身行礼,明眸微垂:“谢太后关怀。” “哀家听闻,阿禾已有意中人了,可是真的?”太后明知故问似的,淡淡扫了一眼萧景壬。 沈禾故作害羞,双颊染上一抹红晕:“太后又取笑臣女。” 在座的众人心知肚明,跟着纷纷打趣。 皇上明白太后的意思,便也开口:“朕这七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阿禾看上了谁,朕便替你赐婚。”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的目光都心照不宣转向了萧景壬。 萧景壬无声举了举杯,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对面七人面色各不相同,有淡漠的,有戏谑的,亦有轻蔑的。 沈禾扫视周围一圈,目光一一停顿,忽地一滞,定格下来。 边缘的角落中,一道阴翳的目光顿时吸引她的视线。 那人生得极艳,乌黑深邃的眼眸,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 他目光如利刃般死死凝着她,看得沈禾心头一跳。 对上目光的片刻,他几乎是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痴傻模样,仿佛刚刚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六皇子萧景迟。 六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热,便心智不全,智力始终停留在六岁。 沈禾眉头微皱。 她依稀记得上一世,此时萧景迟因经历刺杀尚在休息,未曾在宴中见过他。怎么今日出来了? 沈禾没有时间细想。 眼下要做出选择,其他皇子若非能力不足,便是风流浪荡。 这萧景迟虽说常年患病,但也因此躲过了上一世的夺嫡之争。 若是此时她带着母家势力嫁入王府,且不说日后夺嫡,但起码此人好控制,不会像萧景壬那条毒蛇般反噬。 她可以赢一次,就可以赢第二次。 况且,她已经知道日后的大事。 沈禾目光流转,纤纤细指微抬。 在萧景壬期待的目光中,遥遥看了看角落里的另个人。 “臣女对六皇子,一见钟情,情根深种。望陛下成全。” 第3章 求嫁心智不全的他 宴会之上鸦雀无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萧景壬身上。 他脸色顿时黑了下去,强忍着扯了扯嘴角,目光却急切落在沈禾身上。 沈禾避开他的目光,心下冷笑。 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会说出什么话来。 高座之上,太后眸中闪过一抹惊诧。 她本以为,沈禾会义无反顾选择萧景壬。 但没想到,却是这个心智不全的六皇子。 她微微蹙眉,沉声开口:“阿禾,你可想好了?” “臣女心意已决。” 沈禾声音很轻,但却坚定。 她没注意到,角落里的男人,目光一瞬间亮了起来。 “哀家记得,你与三皇子……”太后看着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沈禾的性子她最是了解,认准了一件事,便是天塌了也不会回头。 往日那些传闻所言非虚。 但又是什么,让她临时改了主意? 太后心中担忧,怕她违心。 沈禾眯了眯眼,出口的话却尽显委屈:“三皇子身份高贵,臣女自知不配,便也不敢……” 剩下之言未说出口,但话里话外已说明了一切。 萧景壬忍不住猛然起身,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立刻开口:“阿禾!我从未嫌弃过你的家世!” 沈禾垂眸冷笑一声。 她当然知道她是沈将军嫡女,让她嫁入皇家,不过是为了安抚民心。 但她不能让萧景壬如意。 他还有用。 沈禾轻啜两声:“三皇子不必再说,臣女心意已决。望陛下、太后成全!” 宴会上一时寂静。 角落里,原本眸中惊喜的男人,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皇上沉默了片刻,看了眼太后,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终是叹了口气道:“阿禾尚小,婚姻大事还是要斟酌。此事日后再议吧。” 天子一言九鼎。 他既已开口,便也无人敢反驳。 “臣女谢过陛下。” 沈禾轻轻福身谢过,眼见着宴会重新热闹起来,她这才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外面。 沈禾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靠在连廊柱上平复着心情。 她微微眯眼,敏锐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唇角微勾。 果然,他还是追出来了。 身后,萧景壬脸上带着薄怒,匆匆而来,一双大手狠狠钳制住沈禾的肩膀。 沈禾借力回头,一双明眸含泪,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原本盛怒的气顿时消了下去。 萧景壬咬了咬牙,摆出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耐着性子问道:“阿禾,今日到底为何!” 沈禾抬手拭泪,轻声细语地开口:“我自知殿下胸有大志,我虽是沈府嫡女,可从小便没了母亲,没有母族的支持,已是孤苦,没什么能力,若我执意嫁你,岂不误了殿下前程?” 她说着,目光一寸一寸落在他眉眼间,“只是陛下明察,自知我心悦与你。纵使我那样说,他仍是没有松口。我……深蒙皇恩,着实惶恐。” “何出此言!你我两情相悦,何故管旁人闲言碎语!”萧景壬急急劝道。 他铺了这么久的路,这沈禾原本就是心悦于他的。若是临时变了卦,他日后该怎么走! 不过好在…… 萧景壬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便以为是说了违心的话,心中仍是对自己情根深种,稍稍放下心来。 他用力抓住沈禾的双手,“阿禾,不论如何,我对你至死不渝。” 沈禾只觉浑身像是被蚂蚁爬过一般,整个人浸在一股油腻寒凉之中。 她微不可闻打了个冷颤。 面前萧景壬的脸和上一世渐渐重合。 看他嘴唇一张一合,沈禾只觉恶心。 她用力挣脱开对方的手,别过头,“三殿下当真?” “当然!”萧景壬迫不及待自证,“若非如此,我怎会半数身家都交予你!” 沈禾闻言,嘴角划过一抹冷笑。 半数身家? 说得好听。 数月前边境战乱,大批百姓南迁。萧景壬为了稳固势力,大招流民。 只是他有心无力,无法妥善安置。 当时的沈禾为了帮他,便想出个法子,将流民招揽后为她所用,倾其千两白银,在城郊买了一处煤山。 如今,煤山终于开始盈利。 萧景壬此时跳出来说,是他的半数身家,无非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可偏偏这千两白银,都是出自沈家。 她怎么可能如他愿? 她不仅要将矿山稳固,还要让萧景壬也出出血。 沈禾破涕而笑,轻轻锤了一下萧景壬的肩膀。 “我知道殿下心中有我,”话说一半,便欲言又止,“只是……”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萧景壬道。 沈禾犹豫着,顿了顿,才迟疑开口,“如今矿山开始盈利,只是沈家存银本就不多。若是银子跟不上,那些流民……” 点到为止,萧景壬已然明白。 前些日子那真金白银看得他眼热,早就想将矿山收入囊中。 此时沈禾提出此事,他一口答应:“放心吧,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 傍晚十分,宴会散了。 沈禾与太后叙旧后,一步三回头乘着步撵回到府中。 未至正厅,远远便听着一阵隐约的抽泣。 “阿姊处处都好,爹爹偏心她,也是应该的……” 沈禾脚步一顿,眼中瞬间烧起怒火。 她的好继妹,沈娇。 上一世,若非她在耳边吹风,沈禾尚不会这么轻易落入圈套。 沈娇和萧景壬早就私通,自知无法说动爹爹,便利用沈禾来胁迫爹爹卷入朝堂之争。 至死她才知道,沈娇从来不是爹爹的孩子。 她做的这一切,无非是在帮萧景壬铺路! 沈禾眸中一丝阴霾闪过。 想演? 她奉陪到底! 第4章 琴字珏 沈禾撩起裙摆,径直走进了正厅。 厅内的地上铺着五蝠献寿的绒毯,正堂用一架白玉翡翠百鸟朝风的檀木屏风隔开。 绕过屏风,祖母单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一脸慈爱地轻拍着沈娇的手背。 沈娇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右侧坐着沈娇的母亲,沈将军的续弦单氏。 见沈禾入内,用帕子轻掩嘴角的笑意。 左侧坐着的是父亲的妾室林氏。 林氏懦弱无能,本就是单氏房里的丫头,机缘巧合的成了通房,后来生了个女儿才被抬为妾。 林氏身后站着的怯懦的小丫头,正是林氏的女儿林妍。 “阿禾,你跪下!”甚至来不及待沈禾站定,祖母便沉声斥责。 沈禾冷冷的看着屋内的人,给祖母行了个礼:“玲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玲珑是母亲去世前给她起的乳名,可是祖母从来不肯叫她这个名字。 曾经的她为了讨好祖母自己也不提这个乳名,世间只有严青修严先生这样叫她。 如今……呵,她要做回自己。 祖母似乎也发现,沈禾居然以玲珑自称,有些诧异,却也没时间计较。 “做错了什么?娇娇身子弱,你却为了独自去太后寿宴推她落水,你这样的行径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样子?”祖母沉声斥责。 沈禾冷笑一声:“她落了水?望祖母慎言,可有人瞧见是我推的?如此罪名,我可承担不起。” 果然,又发生了一次。 前世沈娇在沈禾走后故意自己落水,并说是沈禾为了不让继妹抢了自己风头将沈娇推入水。 事后又将此事故意放大在京中盛传,故意破坏沈禾的名声,甚至传出沈家恶女的名号。 导致在萧景壬登上帝位后,沈禾因名声不好而不能入主中宫。 沈娇身子一颤,泪珠子一颗颗滚落:“长姐,我知道你怕我抢了你在太后寿宴的风头,可你也不该用这样的方法,你不想让我去我不去就是了……” “当初跟我说不想去寿宴的是你,假惺惺哭诉我欺负你的也是你。”沈禾挑了挑眉,“沈娇,你真当我还是以前那个任你拿捏的傻子吗?” 继母单珠玉皱眉看着沈禾,怎么觉得沈禾今日哪里不一样了。 单珠玉是沈家老太太单氏的外甥女,在沈禾母亲陆曼之怀孕之时,沈将军在单老太太的寿宴上醉酒,二人发生了肌肤之亲,单老太太便做主把外甥女许配给儿子沈怀安为贵妾。 后来陆曼之因难产离世,便将当时已经有身孕的单珠玉抬为续弦。 单老太太自然是向着单珠玉母女的。 单珠玉来不及想太多,起身道:“阿禾,你自小娇贵,母亲明白,知道娇儿比不上你。但是娇儿向来乖巧,从不说谎,阿妍也看到是你推娇儿下水。母亲不责怪你,你只给娇儿道个歉,这事便也过去了。” 说着,单珠玉看向一旁的沈妍。 沈妍怯懦懦的走出来,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襟:“是……母亲说的是……” 单珠玉给了沈妍一个白眼,接着面向沈禾假惺惺的道:“阿禾,母亲只是想告诉你,你这性子还是要改一改,若传出去丢的可是我们将军府的脸面!” 沈禾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单珠玉,语气冰冷:“传出去?谁会传出去?此事发生在沈家,若沈家的人都闭嘴,谁会传出去?还是说沈夫人管教内宅无方,连下人的嘴都管不住?” 前世她刚得了嫁给萧景壬的圣旨,开心极了,突然面对这样的指控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一世可不一样了。 单珠玉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沈禾会这样堵自己的嘴,此番话一出,若真的传出什么风声,岂不是她沈家主母的罪过。 沈娇见状又哭道:“祖母,姐姐自己做的事不认就罢了,便是我自己不小心掉在水里,我原本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没参加太后寿宴而已,算不得什么……”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沈娇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禾。 “你……你打我?” 沈禾冷笑:“打你就打你,还需要挑日子?” 前世就是自己太注重名声,什么都让着,什么都不争抢,为了能更好的成为萧景壬身后的女人,隐忍自己,收起锋芒。 如今重活一世才明白,什么名声,什么、妇道,都是狗屁。 恶女这个名声一旦坦然当下了,倒也舒服的紧。 祖母猛地站起身,“沈禾!你放肆!” “祖母,我作为长姐,教育妹妹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妹妹满口谎言,对我们沈府名声只怕没有好处。” 单珠玉心疼的抚摸沈娇的脸,沈娇的脸已经红了一片:“阿禾,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我这个母亲,但老太太还在,你也太跋扈了些!如何能做琴字珏的传人!” 沈禾冷笑一声:“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传说中一千三百年前云苍国苍泽帝酷爱征土拓疆,四海来贡,宝物源源不断地流入。 传言他派人寻龙点穴,修建四个宝库,以惊天财富供奉神兽,希望自己的国家千秋万代。 后续由四大家族守护宝库,分别创造了琴棋书画四字珏,只有四字珏合体方能打开苍泽宝库。 沈,薛,严,赵四大家族分别掌有着琴棋书画四字珏。 后世流传,得宝藏者得天下,但千年来,无人能找到宝库的地点。 而琴字珏是由沈禾的姑姑,沈黎琴掌管着。 沈禾的母亲陆曼之在生下沈禾后撒手人寰,沈禾自小由姑姑沈黎琴带大,所以沈禾将作为琴字珏的传人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前世沈黎琴便是在沈禾大婚当日将琴字珏作为新婚贺礼传给沈禾。 “姑姑还健在呢,母亲就惦记起琴字珏了?”沈禾冷笑着。 “沈禾!你父亲不在你要无法无天了吗?”沈老太太厉斥。 “祖母,到底是谁要趁父亲不在惹事,我方从太后寿宴回来,便给我按了一个推继妹下水的罪名,还不让我辩解了吗?” “人证具在,你有什么可辩解!便是今日如此顶撞与我,也该让你长长记性!来人,送大姑娘去祠堂罚跪!没我的允许不许她出来!” 几个嬷嬷走来刚要拉扯沈禾,沈禾不屑的笑着:“不劳几位嬷嬷,祠堂的路我比你们熟!”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正堂。 罚跪嘛,小事! 第5章 诬陷 沈黎琴院内。 一个暗影出现。 沈黎琴一身素衣,手上整理着香炉内的香,是她最喜欢的栀子花香粉。 虽已年近四十,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只在她眼角轻轻勾勒了几笔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温婉与优雅。 “怎么了?”她的声音犹如春风一般柔和。 来人一身黑衣,是个女子,唤作琴伊,低头回答道:“大姑娘被罚跪祠堂。” 沈黎琴皱了皱眉:“这丫头,又顶撞母亲了?” “是,但这次也不怪大姑娘,二姑娘诬陷大姑娘把她推下水,大姑娘为自己辩解了几句。” 沈黎琴叹了口气:“罢了,一会我去接她出祠堂。” 见琴伊没有要走的意思,沈黎琴问道:“还有事?” “刚刚宫里的人来报,今日在太后宴会上,大姑娘求婚六殿下。” 沈黎琴手上刚刚点燃的香发出一阵香气,沈黎琴蹙眉道:“六殿下萧景迟?” “正是。” “她不是非箫景宸不嫁嘛?”沈黎琴将香炉盖子合上,一阵细烟袅袅升起。 “已引起不小的轰动。”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琴伊点了点头,只片刻的功夫便没了踪迹。 沈黎琴唤来丫鬟悦茹:“走吧,我们祠堂去把阿禾接回来。” . 夜色深沉,月光如雪,白花花地洒落下来。 祠堂内,沈禾坐在蒲团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忍不住伸手将月亮遮住,月光依旧从指缝间流淌。 重生……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沈府的一切都还在,身边的人也都还在。 回忆起来,今日发生的许多事都与前世不同。 比如,前世六殿下并没有出现在太后寿宴上,前世并没有关祠堂这出戏。 哪怕是重生一次,很多事也会有所改变,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突然一股明显的茉莉香丸味道,是沈娇。 “二姑娘。”门口负责看管沈禾的孙嬷嬷见沈娇来,谄媚地笑道。 “孙嬷嬷看顾长姐辛苦了,这是母亲给您的点心,都是八宝斋的新品,孙嬷嬷且去休息休息,我在就行。”说着示意丫鬟将食盒递给孙嬷嬷。 孙嬷嬷陪笑着接过去,打开一看都是精致的糕点,还放了一壶香酒。 “二姑娘有心了,您与大姑娘说说话,老奴就不打扰了。”说着开心地提着食盒将门给沈娇打开。 沈娇跨步进去,孙嬷嬷在她身后将门关上。 只见沈禾盘坐在蒲团上闭目休息。 “长姐心态还真是好,都被罚跪了,还能如此惬意。”沈娇阴阳怪气地说。 沈禾没有睁眼,毕竟刚刚经历重生这样的事,似乎一切凄惨还在昨日,确实疲惫得很:“二妹妹这是不打算继续装了嘛?” 沈娇陪着萧景壬设计沈禾,让她一步步陷入萧景壬的陷阱,大概是认为今日沈禾已在太后寿宴请旨成功,必然会成功嫁给萧景壬,便不想再假装姐妹情深了吧。 “长姐在说什么,我不懂。妹妹惦记姐姐被罚跪祠堂,来看看你,怎得姐姐还不领情呢?” 沈禾这才睁眼,却懒得看沈娇:“诬陷我推你入水,坏我名声,早就不想顾及姐妹情,还装什么无辜。” 沈娇有些奇怪,沈禾今日怎么从太后寿宴回来后,如同变了个人。 沈娇坐到祠堂两侧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禾:“是啊,不想装了。” “就是,这样多好,整日演戏,多累啊。”沈禾挪了挪蒲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我不明白,凭什么我从小就什么都不如你?父亲疼你,太后宠你,就连姑姑都放出话要你继承琴字珏,我也是沈家的女儿,我也有权力承继琴字珏,同样的嫡女,我确实不服气。若不是因为琴字珏……” 沈娇的话没有说完,手慢慢攥起拳。 沈禾冷笑道:“若不是因为琴字珏,萧景壬如何会选择我,你想说这句话吗?” “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谁说的都一样,有什么区别。” 沈娇走到沈禾面前俯看沈禾,沈娇心中嫉妒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燃烧。 哪个女人愿意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马上要娶别的女子,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姐姐。 想到这,沈娇扬手便要打下来,沈禾一把握住沈娇的手腕,手紧紧用力。 “你放手!”沈娇皱眉挣扎。 沈禾站起身,甩手将沈娇扔出去,沈娇一个踉跄,摔倒旁边的椅子上,椅子上的锐角将沈娇的手划了个小伤口。 沈禾冷冷道:“想打人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还有,妹妹既然早已与三殿下定情,何不早与姐姐说,三王妃的位子让给你就是。” 沈娇吃惊的看着沈禾,她不是已经彻底沦陷,非萧景壬不嫁嘛?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娇想起萧景壬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在沈禾面前表露出沈娇与萧景壬的关系,心中有些慌张,莫不是她知道什么了? 可不能坏了三殿下的事。 “你别胡说八道!你自己心仪三殿下,非要在太后寿宴上求旨赐婚,怕我抢了你的风头推我入水,如今还要破坏我与三殿下的名声?” 沈禾白了沈娇一眼:“你是戏精上身了嘛?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还演?你来这不就是因为心中不甘,觉得我配不上你的三殿下,却因为太后宠爱,姑姑的琴字珏便可以轻易得到想要的,来找我发泄情绪?” “哼!琴字珏?我真是想不明白,她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居然还能奉旨待在沈家,怎么好意思。父亲才是沈家主君,琴字珏就应该给父亲,父亲来决定有谁承继,她凭什么。” 沈禾快步走到沈娇面前,一个巴掌甩到沈娇脸上,力道大的沈娇几乎摔倒。 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诋毁姑姑。 “就凭她是陛下亲封的琴莲居士,就凭她是父亲的亲妹妹。你当着沈家列祖列宗的面,如此诋毁自己的亲姑姑,就不怕烂舌头嘛?” 沈娇捂着脸,没有生气,反而笑道:“姐姐,你这个性子真的应该改一改了。反正你也马上要如愿嫁给三殿下了,哪怕名声再差点也没什么吧。” 说罢,沈娇将地上蒲团高高举起,整个摔倒祠堂内供奉的牌位上。 五层的牌位噼里啪啦地被蒲团打倒,一层接一层地摔下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这可是祠堂!你有火冲我发就好了!”沈娇一脸得意的看着沈禾,突然大声喊起来。 第6章 拆穿 “你在干什么?”沈黎琴推门而入,原本温柔的脸上此刻满是严厉的愤怒。 沈娇被沈黎琴突然的到来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片刻方反应过来,捂着脸颊哭道:“姑姑!阿娇担心姐姐挨饿,特地拿了点心来给姐姐,谁知姐姐不领情,打了我不算,还将祠堂给砸了!” 沈黎琴的目光如同冬日里凛冽的寒风,穿透祠堂内昏暗的烛光,冷冷地锁定在沈娇的脸庞上。 沈娇在这道冷冽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祠堂内压抑的寂静。 因方才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祠堂附近的所有丫头婆子们都被惊动了,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向祠堂赶来。 在这混乱之中,单珠玉的身影尤为显眼。 在几个贴身丫鬟的焦急陪同下,单珠玉匆匆穿过曲折的长廊,终于来到了祠堂的门前。 当她第一眼看到祠堂内的景象时,整个人猛地一晃,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 祠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 “阿禾,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我们沈家的祖宗祠堂!你难道是被什么邪灵附体,失去了理智吗?”单珠玉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愤怒。 沈禾站在那里,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直视着面前那对母女,缓缓开口:“母亲,您这双眼,平日里不是号称洞察秋毫,明辨是非吗?怎么今日一进门,连事情的原委都未及询问,就迫不及待地要给我扣上了罪名?” 沈娇见单珠玉踏入祠堂的那一刻,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 随后,她迅速调整表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走到单珠玉面前,双腿一曲,款款跪下,声音中带着哭腔:“母亲,这一切都是女儿的错。女儿只是想着姐姐在祠堂罚跪,一定是饿了,便擅自做主,偷偷准备了些点心来探望。谁曾想,竟会惹得姐姐如此不开心,让家族蒙羞,请母亲责罚。” 单珠玉见到沈娇脸上的掌印,心疼不已:“沈禾,作为嫡母我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了!如今想来,这般纵然便是害了你,更是害了沈家!来人,上家法!” 单珠玉手下几个嬷嬷上来便要拉扯沈禾。 “谁敢!”沈禾厉声道! 几个嬷嬷被沈禾的气场震慑住,纷纷停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动。 “愣着干什么?谁才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单珠玉怒喝道。 “这是在干什么?”沈将军沈怀安从人群中走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坚毅,岁月在他额头上雕刻了几道浅浅的皱纹,却仍保留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英气。 沈怀安走进祠堂,见祠堂内如此情景,脸色瞬间变得极度难看。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收拾!”沈怀安怒道。 来看热闹的丫头婆子们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跟着收拾。 单珠玉迎上前,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沈怀安看着沈禾柔声问:“阿禾,你母亲说的可是真的?” 沈禾走到沈怀安面前跪下:“父亲,女儿从未推沈娇下水,但确实因要为自己辩解而顶撞祖母,所以祖母罚女儿跪祠堂,女儿也应当反省。但惊扰祖先,损坏祖先牌位,恕女儿绝不认!这分明是沈娇想要诬陷我,自己将蒲团丢到祭台上。至于打了她,的确,沈娇来祠堂用言语刺激女儿,诋毁姑姑,女儿气急了便打了她一巴掌。” 沈娇哭着说:“父亲,不是的!我来给姐姐送点心,姐姐非但不领情,还说我是来看她笑话,我不过解释了几句,姐姐便动手打了我,还……还摔了祖先的祠堂!” 这时单珠玉也擦了把眼泪:“主君,是我没有做好当家主母的职责,更没有教育好姑娘们,才有今日情状,主君千万别生气。” “方才大娘子不由分说,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要对我用家法,这当家主母做得确实有过偏颇。”沈禾冷冷的看着单珠玉。 “主君……这……主君便责罚我吧。”单珠玉瞬间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样子。 沈黎琴这时走过来冷静地说:“兄长,可听我一言?” 沈怀安被眼前几人闹得头疼,见沈黎琴走过来,神色笃定语气平淡,似乎也跟着冷静了许多:“黎琴且说。” “方才听说阿禾被罚跪祠堂,黎琴知道是这孩子又顶撞了母亲,想着来看看她。一来是想教导她一些道理,二来阿禾今日刚从太后寿宴回来,便被罚跪祠堂,若是让太后知道岂不是会揣度,难不成沈家是不喜阿禾与太后走得近吗?所以想着不如我得罪母亲,将阿禾接出来。” 沈怀安点了点头道:“还是黎琴想得周到。” “来到祠堂,没见到孙嬷嬷,我便觉得奇怪。还未进门,便听见两姐妹争吵起来。的确听到沈娇刺激阿禾,说我不配拥有琴字珏,阿禾这才动手打了她。用这蒲团砸祖先牌位的,并非阿禾,是沈娇故意要破坏阿禾的名声,嫁祸给阿禾。这都是我亲眼所见的。” 沈娇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当时沈黎琴就在祠堂外。 但好在此事也是沈黎琴一面之词,事已至此既然已经得罪沈黎琴,便不怕再多得罪一些。 “姑姑!姑姑素来喜爱姐姐超过喜爱我,如今想要保护姐姐阿娇也不怪姑姑,可这样的罪名阿娇真的承担不起啊!”沈娇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滴落下来,看着让人心疼。 单珠玉帮腔:“主君,阿禾自幼由黎琴抚养长大,并非作为嫂嫂的不信黎琴,但黎琴的话的确无法让人信服。” 沈禾似乎早有此预见,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抬头对沈黎琴说:“姑姑,去将那蒲团取来,便什么的都知道了。” 沈黎琴给了悦茹一个眼色。 悦茹立刻明白,将蒲团取来,递给沈黎琴。 沈黎琴接过蒲团,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沈娇,轻轻拉起她略显颤抖的手,再缓缓将这只手伸至站在几步开外,一脸愕然的沈怀安面前。 沈怀安的目光落在沈娇手上,随即又移到蒲团之上,只见那蒲团边缘,一抹不易察觉的血迹。 而沈娇的右掌,一道细长的划伤赫然在目,伤口处渗出的血珠,与蒲团上的血迹完美融合。 沈怀安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他猛地抬头,怒视着沈娇,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沈娇闻言,双眸瞪得滚圆,一瞬间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污蔑长辈,诬陷长姐,破坏祖宗祠堂!来人!上家法!”沈怀安厉声道。 “主君!”单珠玉哭着跪到沈怀安身前,“阿娇还小不懂事,要罚便罚我吧!” “年纪小?年纪小便能做出这些污糟事,若不重重罚她,让她长个记性,长大要闯多大的祸!她不懂事也是你教导无方!二姑娘重打三十大板,大娘子的中溃之权暂交与黎琴,没有我的允许二姑娘不许出房门一步!” 沈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父亲!父亲我错了父亲!长姐,长姐你原谅我吧!求求你了,长姐!” 沈娇抓住沈禾不放手,沈禾只冷冷地看着她。 前世,她也是这样痛哭流涕地求萧景壬放过自己的家人,却只能听着萧景壬与沈娇翻云覆雨的声音。 如今,哼。 沈禾用力将沈娇的手扯下来:“自己做的错事,便要自己承担,妹妹。” 几个嬷嬷上前将沈娇拉下去,不多时便听见沈娇嘶喊着和板子打在肉皮上的声音。 沈禾只觉得心中痛快极了。 第7章 严先生的仇 回到沈黎琴的院中,悦茹给沈禾煮了碗面。 沈黎琴坐在对面宠爱的看着沈禾:“行了,慢点吃,你也受委屈了。” 沈禾太怀念这个面的味道了,边吃边说:“好在姑姑来的及时,我也没受什么委屈。悦茹煮的面还是那么好吃。” “阿禾,听说今日在太后寿宴上,你请婚六殿下,可是真的?” 沈禾吃面的手没有停,似乎这是一件很小的事:“姑姑的琴影暗卫消息可真灵通。” “看来是真的了?” “自然是真的。” 沈黎琴抬手将沈禾飘落下的碎发为她掖在耳后:“且抛开六皇子心智的事,前几日你还与姑姑说与三皇子情根深重,非他不嫁,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沈禾淡淡一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姑姑,其实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与人相守,最终守的不是感情,而是人性。感情终会在岁月中慢慢被冲淡,但一个人若是品行纯良,才是能够依靠一生的。” 沈黎琴微微一愣,不知怎得,沈禾今日怎么这般不同。 先前整日为萧景壬着迷,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不再与她相关,眼中心中只有萧景壬。 如今,怎么突然就放下了? “六皇子虽然痴傻,但性情温和,不会苛待于我。比起嫁给一个心机深沉,城府极深之人,这样的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禾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面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哈……真好吃。”放下碗后抬眸迎上沈黎琴探究的目光。 沈禾心中苦笑,姑姑太了解自己了,这套说辞在外人面前或许能行的通,但在姑姑这却不能了。 沈禾接过悦茹的帕子,擦了擦嘴:“姑姑可还记得,我与三皇子的初见?” 沈黎琴点点头:“那日元宵灯会,你被人挤下高台,他策马长街救你,后来春日宴,你与三皇子于梅林再遇,花灯定情,你便彻底心悦于他了。”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那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为了刻意接近我。”沈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意外’被挤下高台,逢他打马‘恰好’经过。我‘偶然’经过梅林,他又‘恰好’在那里抚琴。琴声、落梅、诗词,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我那时年幼无知,被他几番做派迷得神魂颠倒。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沈黎琴若有所思,想了想柔声安慰着:“能在成婚前发现这些,也是好事,总比真的嫁过去才知道枕边人如此人面兽心要幸运得多。” 沈禾反握住沈黎琴的手,走到沈黎琴身边,蹲下身抱住沈黎琴:“姑姑,我从小便是姑姑抚养长大,您在我心中和母亲一样,姑姑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会再重蹈覆辙。” 沈黎琴轻抚沈禾的后背握住沈禾的手,眼中满是疼惜:“好孩子。” 说着,沈黎琴取出一个棕色小盒,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枚雕刻着花纹的暗黑色令牌。 “这是琴影暗卫的令牌,如今你也大了,马上也要嫁人,未来走出沈府的路总归是你自己走。” 沈禾看着手中的令牌,心中一暖。 姑姑一生未嫁,将世间孤苦的女子收养起来,培养成暗卫,让她们有一技之长。 若是想要离开琴影沈黎琴便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自己讨生活,若是想要留在琴影,沈黎琴也会给她们足够多的俸银,慢慢的跟着沈黎琴的人越来越多,且都是忠心耿耿。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姑姑将培养多年的暗卫交给沈禾,沈禾利用这些女子暗卫替萧景壬做了很多暗地里的事。 “多谢姑姑。” 沈黎琴拍了拍沈禾的手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记住,姑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沈禾紧紧握住令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黎琴,阿禾。” 是沈怀安。 悦茹忙开门,将沈怀安迎进屋内。 沈黎琴与沈禾起身相迎。 “兄长。” “父亲。” 沈怀安示意二人坐下,看见桌上的面:“这面还有吗,折腾一天我也饿了。” 沈黎琴笑着说:“悦茹,快去再煮一碗面。” 见沈怀安一脸疲惫,沈黎琴问道:“兄长这是刚刚从严家回来的吧,严家怎么样了?” 沈怀安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哎,还能怎么样,原是今日的葬礼因与太后寿辰冲突,改为后日。没见到正覃,是青宇在忙前忙后,青宇说正覃伤心过度,卧床休息,我也不便多打扰。” 严正覃是云山书院的前院长。 云山书院是王公贵族受教育的最优之处,世家子弟都挤破头也要将子女送来的地方。 只要从云山书院顺利结业,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永远会被人高看一眼,就连未来的婚姻都会因此而比旁人多许多优势。 严正覃有三个儿子,长子严青修,后来继任云山书院院长,学识渊博深受学生们的爱戴。 次子严青宇是严正覃义子,沈禾不是很喜欢他,总觉得他有种阴险在眼里,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很不像严家人,更没有严家人身上独有的正义凌然之感。 小儿子严青义,是金陵卫的镇抚史,办案子认真冷酷,人称冷面判官,但沈禾觉得他其实面冷心热,从小便只听长兄严青修的话。 严青修比沈禾长七岁,因沈家素来与严家交好,沈禾从小便由严青修亲自管教。 前几日严青修和弟弟严青义一同给六皇子萧景迟过寿辰,却不料遇到有人刺杀。 至于来人的目标到底是云山书院院长严青修,还是六皇子萧景迟,抑或是就职在金陵卫成为镇抚吏的严青义便不知晓。 总之严青修为了保护严青义和萧景迟被杀害,尸体在河中被发现,萧景迟受了惊吓昏迷不醒,严青义不知所踪。 为了严青修的死,沈禾整整哭了一天一夜。 重生来得太突然,沈禾并未来得及思考许多,提及严青修的死,沈禾的手颤抖之余慢慢地攥起拳。 前世她无意中得知,严青修的死也是萧景壬的杰作。 既然老天让她重生一次,为什么不能重生在严青修被害前,或许自己还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脑海中闪过严青修的身影。 云山书院之中,一袭淡青长袍,衣袂随风轻扬,透着淡淡的书卷气息,眼中带着智慧和谋略,手中握着的不似书卷,而似胸怀在握的自信。 俊朗的面容上,眉如墨画,目似寒星,步伐沉稳而有力,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书卷,恭敬地向他行礼,眼中满是仰慕和敬畏。 在他身旁总充满了安全感,他总是能将一切安排妥帖。 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先生,这样好的兄长。 沈禾心中暗暗发誓,萧景壬,这一世连着严先生的仇咱们一起算! 沈怀安回过神来:“阿禾,父亲是想来问你,听说你在太后寿宴上求嫁六殿下?” 沈禾与沈黎琴相视一笑。 沈黎琴说:“兄长,是真的,方才我已经问过阿禾了。” 沈怀安看向沈禾:“真的?你不是一直心悦三皇子的,可是出了什么事?三皇子让你受委屈了?” 沈怀安没有责怪沈禾请嫁六皇子的事,而是先担心女儿是否被欺负,沈禾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抬头看向父亲,只觉父亲慈祥的脸如此真实,不知怎的眼角一酸突然抱住沈怀安。 沈怀安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怀抱怔住,双手不知放在何处,难不成真的是三皇子负了沈禾? 沈怀安皱着眉片刻方抱住沈禾,柔声问:“告诉父亲,到底怎么了?” 沈禾在沈怀安的衣襟上蹭去脸上的泪,退后一步摇了摇头:“没事,父亲放心,就是……突然不喜欢了。” 沈怀安看着沈禾的眼睛,似乎想找出什么,却只得到淡然和释怀:“阿禾你放心,父亲如今虽远离朝堂,可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让你伤心,有什么都可以和为父说。” “父亲,女儿已想明白,六皇子虽心智不全,却是善良单纯,六皇子的母妃良妃娘娘也是性情温顺的人。若女儿真能嫁给六皇子,想来良妃娘娘也不会亏待女儿。”沈禾语气坚定。 “你想清楚了?” 沈黎琴在一旁柔声说:“兄长与我担忧的一样,但阿禾也长大了,想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咱们也该尊重阿禾的意见。” 沈怀安回头看向沈禾,坚定的说:“阿禾,为父我戎马一生,为的就是自己的子女在未来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只要你想明白,父亲尊重你。” 沈禾的眼泪突然落下,是啊,前世父亲就是这样爱着自己,为自己重回朝堂,为萧景壬杀出一条通往至尊之位的路。 前世的一幕又出现的脑海中…… 萧景壬扭曲的脸,和冰冷的声音。 “说起来,若不是你请先帝赐婚,沈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沈禾,是你亲手葬送了沈家全族啊……” 沈禾浑身一颤,这一世绝对要守护好父亲,守护好沈家! 第8章 普信男以为的吃醋 皇宫外,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宫墙下。 萧景壬从宫内走出,远远地看见马车。 驾车的人见萧景壬从宫内走出,将马车驾到萧景壬身前,扶着萧景壬上了车,马车疾驰起来。 车上坐着的正是严青修的义弟,严青宇。 严青宇见萧景壬眉头不展,问道:“三殿下这是怎么了?” “方才父皇叫我去问了我与沈禾之事,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不明白她今日怎会说出那样的话,总觉得沈禾哪里不一样了。” 严青宇也听说了沈禾在太后寿宴上的事:“殿下宽心,陛下过问此事也是对殿下的关心,说明陛下心中是有殿下的,平日也有关注殿下。” 萧景壬认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没错,先前萧景壬发生什么事,皇帝过问得极少,如今会因为这件事特地召唤他来询问,说明心中已有萧景壬的位置,对他的事是在意的。 严青宇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继续说道:“至于沈姑娘,早就听闻沈姑娘性格娇纵,脾气大了些,许是因什么事和殿下生分了,在与殿下赌气吧。沈家大姑娘心仪殿下是人尽皆知的事。” 萧景壬皱眉,近日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难道真的是沈娇表现出了什么,让沈禾误会了? 沈娇这个女人不比沈禾的单纯好掌控,沈娇心思深沉手段多样,又有一个单氏在身后谋划,故意让沈禾知道她们二人的关系,从中挑拨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处,萧景壬自得地靠在马车壁上,脸上洋洋得意。 如果是这样那便好办了,会吃醋表明沈禾还在意自己,与她解释解释也就是了。 “你说的有理,对了,明天的事可安排妥当了?”萧景壬放下沈禾的事,问道。 严青宇点了点头:“放心都安排好了,根据您给的消息,明日严青义一定会来,到时候按住他不是难事,届时便可以把严青修的死安在他身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萧景壬给了严青宇一个狠厉的目光:“上次你也说没有问题,严青义的命可是我向皇后娘娘投诚的投名状,绝不可有失。咱们已经失了一次手,不希望再有下次。” 严青宇忙道:“殿下放心,其实皇后娘娘不过是因为严青义在供船被劫案上油盐不进,非要将皇后娘娘的母家牵扯进来,才对他不放心。如果他有了杀害兄长的罪名,金陵卫自然也容不下他,只要不让他继续查供船被劫案,咱们的目的不就达成了。” 皇后赵语凝正是画字珏的传人,嫁给陛下多年一直未有子嗣,如今年岁已大,便想着在现有的龙子中寻个庶皇子纳入名下。 大部分皇子都有生身母亲,只有萧景壬生母身份卑贱,又早已不在人世,自然是皇后最好的选择。 四大家族中除了赵家,其余三家都是不深入朝堂,安心避世。 沈将军虽一直征战沙场,但却从不贪恋权势,如今年岁已高,更是将军权交还给了圣上;严家早已不问世事,一心在云山书院;薛家世代从商,虽然现在已是财富遍天下,但若论权势,还是赵家在朝堂涉入最深。 严,沈,薛三家关系颇深,团结一心,三家更有联姻在,使得这股绳拧得更紧。 只有赵家一心入仕野,野心勃勃,如今赵家更是出了一位皇后,自然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早就忘了千百年来四大家族的情分,更不会考虑庇护其余三家子弟。 半月前闽南上供的贡船被劫,金陵卫奉旨查办此事,正是由严青义主办。 严青义向来冷面无私,从一个小细节查出此事与皇后的父亲赵之桓有关,并加紧调查。 赵家软硬兼施也没有让严青义这个硬石头松口,便有了后面的事。 萧景壬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毕竟自己现在根基不稳,有严青宇帮衬自己,也不好多责怪什么。 “明天严青修的丧礼人不会太少,毕竟是云山书院的院长,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殿下且放心吧。” 夜色深沉。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此刻已是难以入睡。 沈禾坐在桌前,思绪万千。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皇后…… 她想起皇后对姑姑的恨意。 沈家败落前,自己曾被皇后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密室内。 那样的黑,黑的沈禾的心一点点被啃噬干净,黑的沈禾的神经逐渐变得脆弱到不堪一击。 不知过去了多久,沈禾喊到喉咙嘶哑,突然一阵刺眼的光照进密室内,一个巴掌大的窗被打开。 沈禾如获至宝,冲到窗口望向外面。 在黑暗中久了,那一束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 当终于适应了这光亮后,沈禾猛然发现自己所在的密室正对着九歌城的城楼。 而通过这扇窗,看到的正是悬挂在城楼上姑姑的尸身! 沈禾崩溃大喊,可没有人能听见。 就这样,沈禾在这个狭小的密室里亲眼看着姑姑的尸体被鞭尸曝晒整整三日。 . 身上一阵颤抖,沈禾伸手去拨弄烛芯,刚触碰到烛火,又马上收回了手。 想了片刻,沈禾拿起桌案上的笔墨,在纸上写下萧景壬三个字。 墨水的味道扑鼻而来,片刻墨水凝固。 仅仅是看着这三个字,便让人觉得不适。 片刻,又提笔在旁边写下皇后赵语凝。 前世沈禾帮助萧景壬成功成为皇后的义子,让他有了嫡子的身份,在夺嫡这条路上更近了一步。 可是万万没想到,最恨沈家,最恨沈黎琴的,居然就是皇后赵语凝。 只怕沈家的败落,全家的惨死,皇后的功劳占据一半。 许久前便听说过沈黎琴和当今皇帝宣武帝萧国扬有一段情,但并未修成正果,沈黎琴终身未嫁。 只不过其中许多曲折,沈禾也不甚知晓。 或许皇后对姑姑的恨,便来自此也说不定。 沈禾这样想着。 总之,皇后对沈黎琴的恨绝非一日之事,这恨消不掉,便只能断了皇后与萧景壬的关系,更不能让皇后掌权,否则皇后一旦掌权,还是会杀沈黎琴泄愤。 沈禾看着宣纸上自己的字迹,叹了口气,这一手烂字,饶是严先生亲自教也没有改变许多。 提起纸将纸角落在烛火处,片刻便烧了个干净,一股烧纸落下的糊味呛鼻。 看着火星从最后一片纸角熄灭,落在地上,沈禾忍不住想起严先生对自己的好来,心中一阵酸楚。 突然想起什么又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严青义”。 前世在严青修的葬礼上,严青义只身前来,被严青宇安上了一个刺杀六皇子,杀害兄长的罪名,最终流放。 据说后来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严青义死后,严正覃郁郁而终,严青宇正式接管云山书院,并加入萧景壬的阵营,彻底与沈家,薛家决裂。 而后随着沈禾嫁给萧景壬,萧景壬成为皇后的嫡子,四大家族中有三都归于了萧景壬,萧景壬便瞬间炙手可热起来。 这一世,一定要拦住严青义。 夜几乎到了最深最深之时,突然不知怎地一阵困意袭来,沈禾深吸一口气,坐回到床上,瞬间便睡了过去。 “沈禾……” “谁在叫我?” 第9章 迷梦 这是哪? 沈禾环顾四周,一种阴森之感,这里满是迷雾,什么也看不清。 沈禾整个人飘浮起来,低头看去,这里居然是乱葬岗!!! 堆放在最上头的,便是沈家人的尸身! 父亲,祖母,二伯,堂哥,堂姐,甚至还有沈家的下人们! 而沈禾则漂浮在她们的上方。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重生了吗?怎么他们还是死了? 连葬身之处都没有,居然就这样被丢弃在乱葬岗!! 猛然间沈禾一个失重,直直地往下坠去! “啊……” 沈禾似乎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耳边的风一直怒吼着,周围越来越黑。 不知到底多久,“铛”的一声,沈禾摔在地上,居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沈禾站起身,自己居然站在湖面之上。 沈禾蹲下身,摸了摸湖面,湖面如同冻成了一块冰,与地面无异。 “有人吗?”沈禾大声喊着,“这是哪?” 可并没有回应她,放眼望去周围只能看到如水晶一般的湖面,四周的光如月色一般,明亮,却不耀眼。 湖面升起了许许多多的大气泡,每个气泡都有不同的颜色。 沈禾抬手,轻触其中一个银色的气泡,气泡破裂开来。 “大姑娘,下辈子不要再选三殿下了!” 小暑!是小暑的声音!小暑的声音从那气泡中传出来。 沈禾又打破了一个黄色的气泡。 “阿禾,若有下辈子,姑姑一定不会让你嫁给萧景壬!” 是姑姑! 蓝色的气泡。 “阿禾!是父亲没有保护好你!下辈子宁可不叫你嫁人,也不该让你嫁给萧景壬!” 父亲的声音! 绿色的气泡。 “阿禾,若有来生,必不让你重蹈覆辙!” 堂哥沈怜容的声音! 沈禾一个又一个地打破气泡,一个又一个声音传来,沈禾的眼泪已经如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收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沈禾崩溃大哭起来,坐倒在湖面上。 天空漂浮的气泡慢慢消失。 似乎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无尽的孤独袭涌而来,不知生死,不知归路。 一个声音似从天际飘来:“沈禾……” “是谁?你是谁?我这是在哪?” 那声音在半空中漂浮,与沈禾对话:“这是幽冥天,是生死边界间的缝隙,是怨念聚集的地方。” “怨念?”沈禾慢慢将身体坐直,眼泪还是一直不受控的在滴落。 “方才你听到的,都是你家族人的怨念。他们的怨念太重,所以都聚集到了这里。” 沈禾的眼泪又落下一滴:“他们的怨念都是因我而起。” “没错,正因如此,在你死前他们的怨念冲破了幽冥缝隙,将你带回到了五年前。” 沈禾不可致信的听着。 居然是这样…… “正因他们的怨念导致了你的重生,所以,五年内你必须要改变沈家人的结局,他们的怨念才会消散,否则,他们的怨魂将在缝隙中被压散,永世不得超生!” 是全族人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就是要改变被灭门的结局! 沈禾的手紧握成拳:“你是谁?” “你无需知晓,但我会帮助你。” 帮我?沈禾沉吟片刻,怎么帮?沈禾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似这渺茫的天地间捕捉的一处光亮。 “哪怕没有你说的这些,我也要改变家族的命运,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重生之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若他人得知,一切都将化为泡影,重回五年后。” “好!” “你还有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保护萧景迟,让萧景迟爱上你。” 这是什么任务? “我如今不想情爱。” 沈禾刚想问什么,突然浑身散发一阵光晕,最后所有光晕汇集成一个小光点,印在沈禾的额头上,又慢慢消散。 “这是怎么了?” “这算是我赠与你的,会对你有所帮助。” “赠与我的什么?” 突然,沈禾睁开眼,明媚的阳光散落下来,眼前的床帐让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屋子。 方才,是梦? 沈禾张开双手,反复的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什么变化,又忙跑到梳妆台,反复查看自己的额头,也没什么变化。 到底怎么了? 幽冥天? 这一切是真的吗? 谷雨和芒种听到沈禾起身的声音,进到屋内,发现沈禾光着脚坐在梳妆台前。 “姑娘,怎么不穿鞋。”说着,忙将沈禾放在床边的鞋子取来为她穿上,又将准备好的素装给沈禾换上。 沈禾摇了摇头,努力将这古怪的一切抛在脑后,看向谷雨。 从昨日重生后,沈禾便没见到自己身边其他两个丫头。 沈禾一共有四个贴身丫头,为了好记,沈禾给四个丫头按照生日与哪个节气更近起的名字,分别是谷雨,芒种,小暑,春分。 小暑长的最是甜美,曾经在夺嫡的路上萧景壬将小暑献给了兵部尚书做小妾,被折磨至死;芒种为了救被关的沈禾,死在了侍卫的刀下;春分死在了一场瘟疫当中;只有谷雨跟自己走到最后。 “怎么没见小暑和春分?”沈禾忍不住问。 “姑娘怎么忘了,春分娘家嫂嫂生产,姑娘特准春分回去看望侄子,至于小暑……小暑先前打碎了太后给的琉璃碗,让您罚去浣洗了。” “噗……”正在漱口的水一下子喷了出来。 其实回想起来,沈禾对下人并不算好,因有着沈怀安对沈禾的疼爱,再有太后的娇宠,沈禾多多少少有些娇惯,对几个丫头动辄训斥,虽然银钱上从未不亏欠什么,但关爱真的谈不上。 几个丫头却从来对沈禾不离不弃,如今沈禾想来,只觉自己也不是个东西。 所以沈娇和单氏给沈禾安上一个沈家恶女的名号,也不是没有来由的。 “快将小暑领回来!”沈禾赶忙说。 芒种有些不明白,与谷雨对视一下:“现在?” “当然了!” 芒种连忙放下手中的物品,转身去寻小暑。 片刻,小暑小心翼翼的回来,扑通一声跪在沈禾面前:“姑……姑娘。” 沈禾扶起小暑,看着小暑脸上的酒窝因为在浣洗处瘦没了,心中有些不忍:“对不起小暑,先前的事是我小题大做,让你受苦了。” 小暑,芒种,谷雨眼中的震惊好似天上的月亮掉下来一般,嘴巴张得老大。 姑娘……在给小暑……道歉?? 姑娘这是怎么了?生病了?鬼怪附身?天啊! 几个人万分不敢相信! 沈禾透过余光看到几个人的反应,唉……算了,慢慢在修补这份主仆情谊吧,毕竟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 “谷雨,一会儿你跟我去严家,小暑你在这好好休息,什么也不用你做,芒种,你一会去柳嬷嬷那,就说这个月从我的份例里取出五成分给小暑,当是我给小暑的补偿。” 小暑再一次噗通一声跪下,不为别的,是被惊到的。 小暑片刻没有说话,谷雨赶忙拉了一下小暑,代小暑说了谢,忙拉着小暑下去,似乎怕晚了沈禾会后悔一般。 换好了素服,沈禾独自要了马车,提前前往严家。 在往严家的路上,沈禾转了个弯,去了另一条路。 是严青义回来的路。 沈禾下马车,站在路口等待着。 果不其然,不一会便见严青义风尘仆仆的驾马而来。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眼神冰冷如冬日,没有丝毫情绪,似乎真的在脸上刻着冷面判官四个字。 马太快,严青义突然见到路中间的沈禾,险些没有停下马,吁地一声勒住马绳。 “阿禾?你怎么在这?”严青义并没有下马,似乎不打算与沈禾多说什么。 沈禾走上前去拉住严青义的马绳:“今日是先生的丧礼,我自然是要来。你且下马,我有话要与你说。” 第10章 景迟不说谎 今日的沈禾一袭素白的长裙,裙摆微微拖地,与地面擦出细微的声响。 一条简单而精致的小白巾将秀发束起,高高盘绕在脑后,如同清晨露水中的白莲花般纯洁。 严青义看着沈禾,心中莫名有些酸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兄长严青修,对沈禾与旁人不同。 沈禾是严青修亲自教导长大,虽然兄长平日不善言辞,但他看的出,兄长对沈禾已经超出了先生对弟子的情义,所以,面对沈禾,严青义从来也都是保护和尊重的。 只可惜,兄长已经不在了…… “这场丧礼,是严青宇为你摆下的鸿门宴,他会借此机会,以杀害长兄的罪名将你拿下。”沈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待严青义从马上下来站定后不急不缓的说出口。 严青义眼中的恨毫无隐藏,坚定地说:“我并未杀害兄长,为何要怕?” “我知道你不怕,我也相信严先生的死与你无关,我是要告诉你,若你相信我,今日一定要冷静,不要动手,我自会帮你。” 严青义看着沈禾,怎么觉得今日的沈禾哪里不太一样,平日的沈禾骄纵冲动,是个真正容易不冷静的人,如今却让严青义要冷静? 一阵风吹过,地上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起,刮落在严青义的头上,沈禾抬手将枯叶取下:“严青宇就是要让你出手,只要你出手,弑兄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哥哥,姐姐……” 一道澈朗的声音传来,严青义与沈禾转身看去,一辆马车向二人的方向驶来,从马车门探出头来的,正是六皇子萧景迟! “保护萧景迟,让萧景迟爱上你……” 幽冥天的声音又在沈禾耳边想起,这个任务真的是…… 萧景迟实际上比沈禾和严青义还要长几岁,可因为心智原因,他始终唤严青义哥哥,唤沈禾姐姐。 沈禾皱眉看着萧景迟,突然想起前世萧景迟因受了惊吓,许久没有出门,更别说参加严青修的丧仪,今日怎么来了? 太后寿宴上也与前世不同,难道因为自己的重生,很多事有所改变? 来不及多想,马车已然行驶到了二人面前。 萧景迟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直照顾萧景迟的侍卫明右。 “哥哥姐姐,你们在这做什么?”只见萧景迟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长袍,与他英俊分明的脸庞相映成辉。 其实若非心智不全,他真的很好看,沈禾心中忍不住想。 严青义似乎想到什么一般,突然道:“那日六殿下也在场,他能证明不是我杀的兄长。” 沈禾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萧景迟这样的心智,如何能记清楚什么。 “姐姐,我知道!”萧景迟拉住沈禾的手,五指修长的手指,将沈禾的手握在中间,撒起娇。 “六殿下,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不是青义哥哥,我知道是谁,我记得!” 一句话让沈禾和严青义愣在当场。 沈禾依稀记得,前世她也曾调查严青修的死因,萧景迟恢复过来后,自己也曾侧面问过这件事,他确实因惊吓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现在又都记得?而且看他现在的样子并不像瞎说的。 严青义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六殿下,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景迟不说谎!母妃说过,说谎的不是好孩子!” 这样稚嫩的话从他这个高大英俊的身型和脸上说出来,多少有点违和。 “阿禾,若是六殿下真的能为我作证,那便太好了!” 沈禾思索片刻,有六殿下在,似乎有些事更好办了:“好,但景迟要答应姐姐,保护好自己。” 严青义如释重负,跃身上马,沈禾拉住萧景迟:“姐姐与景迟做一辆马车一起走好吗?” 马车内,萧景迟双眸幽幽的看着沈禾,当沈禾回过头与他对视时,他又别过头去。 哪里怪怪的,沈禾又说不上来。 “六殿下,你告诉姐姐,你还记得什么?” 萧景迟回头看向沈禾,深邃的眼神中有一瞬间的精明,转瞬即逝。 “我记得是谁杀了大哥哥,那个人我认识,他是大哥哥身边的人。” 严青修身边的人?沈禾皱眉心中暗暗回忆。 严青修身边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皆是严正覃为严青修把关且亲自培养的,难道有人背叛了严家? 陈茹?应该不会,陈茹是严青修身边唯一的女下属,对严青修的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只怕让陈茹为了严青修去死陈茹都是心甘情愿,绝不可能背叛严青修。 祁广司,章朔光两个人,前世在严青修死后就隐居起来,在严青义流放的途中曾经试图劫囚失败,和严青义一起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如此看来也不是这二人。 那就只剩下易安了。 是了,前世严青修死后,易安在云山书院没待多久,便平步青云,钱财地位双收。 “易安?”沈禾试探地问。 “是!就是这个人,是他杀了大哥哥!姐姐,景迟真的不说谎。”萧景迟拉住沈禾的手。 “姐姐相信六殿下。”沈禾反手握住萧景迟的手,拍了拍,“六殿下,一会儿到严家有一件事要六殿下答应姐姐,六殿下能做好吗?” 萧景迟点了点头:“能,姐姐放心,景迟特别棒!” 沈禾笑了笑,坐直身子,到萧景迟身旁耳语几句。 萧景迟笑道:“这个好玩!” 沈禾看着萧景迟,马车窗外即将入秋的山林,缓缓而过,起风了。 第11章 大闹丧仪 马车缓缓驶入严府,府内挂满了白幔,一片肃穆,严青修的丧礼正在举行。 沈禾、严青义与萧景迟并肩而行,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议论声四起。 “严青义,你居然还敢出现!”严青宇一见严青义,脸色铁青,立即对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霎时间,数十名甲胄鲜明的侍卫将严青义团团围住,剑拔弩张。 沈禾见状,身形未动,却已挡在了严青义身前,目光冷冽地望向严青宇:“严二公子,你这是何意?严三公子前来吊唁兄长,莫非是想借机除去这唯一剩下的严家血脉?” 此话一出,严青宇神色冷凝,这话分明在意指他严青宇不是严家真正的血脉! “沈大姑娘,今日是我大哥的丧仪,请你注意说话的场合,怎么说你也叫我大哥一声先生!”严青宇厉声道,“严青义此来,恐怕是心怀不轨,他既是凶手同伙,自然不能留!” 严青义一个跨步站在沈禾面前,与严青宇对峙:“严青宇!大哥自小对你我二人如父亲般,从未因你是严家义子而薄待于你!如今大哥尸骨未寒,你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 严青宇冷峻的面容划过一丝冷笑:“正因兄长对我有长兄之义,我才不能让兄长死得不明不白!凶手就在我面前,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谁敢!六殿下在此,谁敢造次!”沈禾一声喝令,众人这才发现神情若孩童,小心翼翼跟着沈禾后面的萧景迟。 来吊唁的众人忙行礼道:“见过六殿下!” “快起来,快起来吧!”萧景迟赶忙道。 “大姑娘,你搬出六殿下是何意?哪怕是六殿下,也不能包庇凶手吧?”严青宇跟着众人不屑的行礼后,走到沈禾面前。 “证据呢?你指认三公子是凶手的证据呢?”沈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无真凭实据,仅凭你一面之词,就要定罪?” 严青宇冷笑道:“还需什么证据?严青义与大哥易容出门,大哥伤重不愈,他未受丝毫损伤,这不是最大的嫌疑吗?” “严二公子平日便是这样做事,毫无章法吗?”沈禾不慌不忙,“青义虽未受伤,却也不代表他便是害死先生之人。试问,若真有其事,他又岂会毫无防备?若真是他所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三公子与先生素来交好,先生对三公子更是没有防备,想要下手难道不是随时的事,何必要将自己牵扯进去?” 前来吊唁之人此时也有些异动,先前只听说严青修的死有蹊跷,却未曾追究太多,如今听来却是疑点颇多。 “严二公子可曾给先生验过尸?”沈禾突然问道。 严青宇心头一跳,随之眼神一厉。 萧景迟突然上前一步,眼神迷离,似有若无地望了沈禾一眼,随即痴痴指着在人群中的易安道:“是他……真的是他杀了严大哥哥……”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俱是一惊。 在易安身旁的陈茹眼眶发红,震惊地看着易安。 易安从萧景迟进门的那一刻便心神紧张,明明听说六殿下被惊吓身体不适,除了太后寿宴那天勉强出席,这几天都卧床不起,今日怎么能来参加丧仪? 易安表面淡定自若,行礼道:“六殿下,在下是严先生的贴身护卫,严先生出事那天也在场,但在下是保护严先生的,殿下怕是记错了。” “并非在下无理,但六殿下的话如何能信?”严青宇不屑地撇撇嘴。 “姐姐!他不相信我!景迟不说谎!”萧景迟一脸委屈地拉着沈禾。 严青宇讥讽道:“沈大姑娘,要我看,你还是快将六殿下带回去吧,若再受了惊吓可怎么好。” “严青宇,既然严先生的死出现疑点,又有六殿下的指认,那么不如现场开棺验尸!”一句话震惊当场! “沈禾!你不要以为你是沈家大姑娘便在此为所欲为!好歹你与我大哥有师徒之谊,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正因我敬重先生,才要让先生死的明白!严青宇,从先生的死,到如今,一切皆由你一手操办,你说严青义是凶手便全城追捕,甚至验尸都不曾便要下葬,现如今已有六皇子当场指认你依旧不肯为先生找出真正的凶手,让人如何信服!” “家兄尸骨未寒,你却要当着众人的面开棺验尸,让兄长死后不得安宁,你又是何居心?”严青宇此刻已是青筋暴起,对家丁们吼道:“你们是死的吗?现在有人大闹丧仪,都给我请出去!” 严青义立刻持刀拦在沈禾与萧景迟面前:“谁敢!” 此时沈禾给了萧景迟一个眼神,这不是一个眼神,更是一种指令。 只见萧景迟突然身体颤抖,仿佛被寒风侵袭。 他忽然紧紧抓住严青义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无助。 “哥哥,我……我头好疼……”说着,他竟踉跄着要摔倒,沈禾心中暗想,这孩子,演技还真不错。 严青宇冷哼一声,未置可否,只是挥手示意下人将萧景迟带离现场。 “不许动!”沈禾上前一步护在萧景迟身前,怒声道。 然而,就在萧景迟即将被带走之际,他忽然用力挣脱了下人的束缚,冲向严青修的棺木。 众人一惊,只见萧景迟猛地推开棺盖,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严青修的尸体,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答案。 沈禾紧随其后,只见萧景迟拉着严青修的手臂,摩挲着:“大哥哥,你疼吗?大哥哥,是不是好疼?” 沈禾见萧景迟已按照自己的要求将棺椁推开,与严青义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护住萧景迟:“棺椁已开,死者为大,并非我不敬重先生,而是先生的死因才是最要紧的!” 萧景迟双手颤抖握着严青修的手臂,严青修原本干净的手臂上在萧景迟的摩挲下显露出一条伤痕。 沈禾回头一瞥,只见严青修的手臂上有一道鞭痕,沈禾轻轻拿过严青修的手臂,那鞭痕明显被刻意遮盖起来。 严青义在沈禾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怒吼一声,回过身拉住严青宇的衣襟:“兄长身上的鞭伤是你故意遮掩起来的吗?” 那是易安最善使用的鞭子独有的痕迹! 众人闻言,纷纷围上前来查看。 陈茹看着严青修手臂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愤怒,与不可置信。 她拔出长剑,直指易安:“易安!到底是不是你杀了先生?” 易安看着陈茹的剑尖,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颤抖着身体,仿佛想要辩解,却又无从开口。 意外频生,严青宇心头惊疑不定,顿感不妙,于是此时连忙下令:“来人!把六殿下带下去休息!” 几个侍卫上前,想要拉住萧景迟。但他却紧紧抓住严青修的手不放,口中喃喃自语:“大哥哥,我舍不得你……” 突然,萧景迟拉着严青修的手,只见在萧景迟的拉扯下,严青修的手中掉出一根柳穗子,正是易安鞭子上的挂饰。 陈茹眼眶瞬间通红,举剑便挥:“我杀了你!” 易安未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明明都已经检查过严青修的尸身。 但此刻陈茹的剑已然直逼易安而来,易安一个微步闪过去,掏出腰间的鞭子,用力一甩缠住陈茹的剑,将陈茹的剑甩到地上。 陈茹拾起剑,再次指向易安。 此时刑部清吏司主事陈楚川带着许多人走入正堂内,喝声道:“都住手!” 第12章 先生,对不起 陈茹被这一声喝住,手上的剑却没有放下。 “严二公子,方才我在外看了许久,严先生的死的确疑点颇多,诸位若信得着我,不如让刑部接手此案,定会细查严大人被害之真相。严大人意下如何?” 严青宇皱眉看着陈楚川,知道陈楚川如今在刑部名声颇好,所以今日明明没有请他:“陈大人,你来得好是时候啊!” “怎么,严二公子不希望我来?严先生的死既然有疑点,作为他弟弟,难道不应该希望他能死而瞑目吗?” 见丧仪上的人已是议论纷纷,回头看了一眼易安,此刻也只能弃车保帅了:“如此,便有劳陈大人了!” 沈禾闻言,心中稍感宽慰。 她看向陈楚川,陈楚川微微点头,回应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陈楚川是陈贺然将军的庶子。 陈贺然与沈禾的父亲沈怀安二人如亲兄弟一般,年轻时便一起在沙场上携手杀敌,只要二人联手便没有打不赢的仗。 陈贺然二子一女。 嫡子陈楚河娶的正是沈家二房的嫡女,沈禾的堂姐沈玥。 三人皆是云山书院弟子。 陈楚川因是庶子,并不受重视,小时常被陈楚河欺负,沈禾救了他几次。 后来沈禾发现陈楚河喜欢自己堂姐沈玥,便用沈玥威胁,若陈楚河再欺负陈楚川,便将他的行径告诉沈月,陈楚河这才罢手。 陈楚川后来也凭自己进入刑部,一点点打拼到现在的位置,并未依靠父亲,着实让人敬佩。 陈贺然的嫡女陈随心,与沈禾是闺中密友,二人可谓是无话不谈。 前世,七狼国进犯,在沈禾的推荐下,萧景壬领兵出征。 在战事僵持之时沈禾持节仗孤身一人到渊国求助,最后救了被困的萧景迟。 但没想到渊国以战功相要挟,请求和亲。 求亲的并不是公主,而是陈将军的独女,陈随心。 陈随心不忍父亲为难,主动答应,自请嫁到渊国。 直到沈禾去世前,都没有再见过陈随心。 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四皇子箫景宸心仪之人正是陈随心。 陈楚川唤了刑部的人来,回头走到对沈禾面前轻声道:“沈姑娘,今日一早便有人直接将一封信送到我面前,说今日严家会有大事发生,让我务必前来,如今想来,便是沈姑娘吧。” 沈禾嘴角微微上扬,点头道:“感谢陈大人不辞辛劳来这一趟,若非如此,只怕青义要陷入不义之地了。” “只不过我有些好奇,沈姑娘是因何如此神机妙算的?” 沈禾早有对策之言:“从严先生出事后青义一直没有回来,听说严家人都在找他,并且是以弑兄之名,我素来了解青义,他不可能伤害先生,那便是有人在故意散播关于青义的谣言,为的便是后续更好地捉拿青义。今日是先生丧仪,青义一定会来,所以今日是严青宇出手的最好时机。” 陈楚川赞赏地点头道:“沈姑娘若是男子,必然要招募到刑部来。” “多谢。” 陈楚川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严青宇,严青义等人收集证词和证据,众人也都散去,灵堂内突然空了下来。 沈禾这才缓步回头看着严青修的牌位,棕红色的木牌刻着的字,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此刻这里异常安静,心里像被什么挖空,沈禾从怀中取出一打宣纸,跪了下来,将宣纸一张一张燃烧。 那都是她写的字。 “玲珑,你这字怎么总是写不好呢?” “这个永字,写上百遍!” “玲珑,我瞧你就是不用心!你的心思都在哪呢?” “萧景壬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吗?你向来聪敏,怎么这件事上犯糊涂!” “你若执意如此,以后便别叫我先生!” 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地上氤氲开,好像在沈禾的心上挖了个洞。 “先生,怎么办呢?您亲自教导,我的字也没见什么成效。”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先生,我不明白,既然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救你……” “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姐姐,你在哭?”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禾抬头,萧景迟居然还未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身旁。 沈禾看着萧景迟,心中涌起的情感难以抑制。 她想起严青修生前对她的种种教诲,尤其是那句关于萧景壬的忠告。 前世,她年轻气盛,对先生的劝告不以为然,如今却深深后悔。 “我……”沈禾哽咽着,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我想念先生。” 萧景迟片刻没有回应,许久方轻轻拍了拍沈禾的肩膀,蹲在她身旁:“先生,也是想你的。” “先生大概会怪我吧,怪我任性,怪我不听话,怪我不信他,他说,不让我唤他先生,他一定是怨我……” “不,他不怨你,他担心你,他怕你不开心,他怕你受伤。”萧景迟轻声说。 沈禾甚至没有注意到,萧景迟的声音脱离了稚嫩,声音变得干净磁性,情绪也复杂起来。 沈禾突然紧握胸口,放声大哭起来,整个人蜷缩在蒲团上,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被一把尖刀狠狠刺进,鲜血淋漓。 萧景迟没有说话,轻轻的环住沈禾,不动声色地让沈禾靠在自己胸口,沈禾就这样整个人缩成一团被萧景迟环怀中,泪水再次决堤而出。 “先生!先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哭了多久,沈禾的声音慢慢变小,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被抱着,萧景迟的衣服被扯得满是褶皱,衣襟到处是沈禾的泪痕,沈禾忙推开萧景迟,整理自己:“谢谢殿下。” 沈禾抬头迎上萧景迟的目光,那眼神中有一瞬间的探究转瞬即逝,继而换上一副痴儿的模样:“姐姐不哭了?” “景迟,”沈禾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会怪姐姐吗?” “我为什么要怪姐姐?”萧景迟不解地问。 因为你如此单纯,我却要利用你报仇,因为前世的你明明躲过了夺嫡这场战火,如今我却要将你拉入这漩涡之中…… 沈禾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抬手拭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景迟,你虽痴傻,却比许多人都要纯真善良。至少,你的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有的时候,我竟是羡慕你的。” 说完,沈禾自嘲地笑了笑。 此时严青义匆匆赶来,想来陈楚川该问的都问过。 他站在沈禾和萧景迟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颤抖:“多谢相助,若没有你们,我恐怕早已落入严青宇之手,无法自证清白。” 沈禾起身连忙上前扶住严青义:“青义,你我二人还客气什么,帮你是我应做之事。你真正该感谢的是六殿下。” 严青义闻言,目光转向萧景迟,虽然知道六殿下的心智,但今日之事的确是因六殿下才有了转机。 严青义跪下,准备行大礼以表谢意。萧景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严青义,避免了他这一跪。 “哥哥别,不用谢我!”萧景迟笑着说,说罢,忙扶起严青义。 “阿禾说得对,还好有殿下在,才发现兄长手臂上的痕迹,成为扳倒易安的罪证。” 萧景迟笑着不说话。 此刻沈禾也在想,这一切的确太顺利了一些。 原本自己在马车上让箫景迟帮忙打开棺椁,为的便是能够开棺验尸,但没先到便直接找中要害。 还有,那从严先生手中掉出的穗子…… 难道严青宇在下葬前并未检查? 是他太过自信还是什么? 可当沈禾抬头看向一脸单纯痴笑的萧景迟时,沈禾微微一笑,内心告诉自己,许是自己思虑太多了。 第13章 发现新技能 三皇子府内。 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琉璃茶盏被硬生生地摔碎,晶莹的碎片四溅,那声音有力而尖锐,让人心惊肉跳。 “严青宇,你是疯了吗?”萧景壬怒喝,“你竟然敢让刑部插手严青修的案子!” 萧景壬指着严青宇,怒不可遏。 “殿下息怒。”严青宇不慌不忙,躬身道,“当时的场景确实不容属下多做辩解,我万万没想到六殿下会突然出现指认易安。殿下放心,易安不久便会畏罪自尽,不留任何把柄。” 这时侍女进屋来收拾残碎的琉璃茶盏,又换上了新的。 萧景壬原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如今这样的琉璃盏说摔便摔了。 “属下知道刑部尚书张庭为人圆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殿下示好。如今这事儿,只要殿下说句话,他必然会帮咱们。” 萧景壬冷笑一声:“你倒打的好算盘,你惹的烂摊子还要本王替你收拾残局?” 严青宇不置可否,毕竟这局若真的残了,后果也还要萧景壬承担。 萧景壬走回到椅子,将下摆一扬端坐下来:“易安是必须要除,但是咱们如此大费周章,最应该除的人却没有除去,要如何同皇后交代?她要的是严青义的命!只要结果,不看过程!就算除了易安,皇后若是不满意,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其实若不是那日沈禾与六殿下……”严青宇话没说完,便见萧景壬脸上霎时冷下来。 沈禾在太后寿宴上当众求婚六皇子人尽皆知,先前沈禾与萧景壬有多恩爱,如今的萧景壬就有多没面子。 “萧景迟,这个傻子怎么到处坏本王的好事!” “那日他与沈小姐两人像唱双簧一般便让严青义脱了身,如今想要再把严青修的死嫁祸给严青义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严青宇瞄了一眼萧景壬,见他神色阴沉下来,忙又道:“但殿下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严青义不要插手供船被劫的案子,他只要不插手,皇后那边就不会注意到他。” “你还不了解你这个弟弟,他认定的事什么时候松过口?冷面判官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严青宇嘴角一扬:“是人便有弱点,殿下且放心吧。” . 沈府。 回到沈府的沈禾,躺在床上看着床顶的雕花,依旧是睡不着。 很怕睡醒又回到那个痛苦时候,更怕睡醒发现现在的一切反倒是梦一场。 回忆起来,现在的萧景壬正在夺嫡之路上慢慢显露头角,逐渐走入众人的视野。 那么现在最重要的是避开萧景壬,嫁给六皇子萧景迟。 在此之前要让萧景壬把从她这骗去的银钱吐出来。 一夜未眠。 第二日,薛家薛逸飞送来帖子,邀沈禾到八宝斋小聚。 薛家嫡子薛逸飞是画字珏的传人,为人不拘小节,对经商不是很感兴趣,却极度有天赋。 曾经对沈禾展开过强烈的追求,被沈禾多次拒绝,又在沈禾决心嫁给萧景壬后,心灰意冷外出行商。 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忆起来,曾经沈禾与他说过许多狠话,当时的自己被爱情冲昏头脑,根本不顾及身边人的感受,真是可恶啊! “谷雨,快去帮我回帖,便说我一定准时到。” 沈禾身着一袭素雅而别致的衣裳,略施粉黛,轻盈地踏出家门。 步入八宝斋,那古色古香的氛围中,她依约寻至薛逸飞预定的幽静雅间。 轻轻推开门扉,一抹柔和的光线洒在屋内,映照出薛逸飞焦急又期待的身影。 见沈禾踏入,薛逸飞眼中的光芒瞬间璀璨起来。 “阿禾!”薛逸飞疾步而来,一下子抱住沈禾。 【求亲……】 “你说什么?”沈禾推开薛逸飞,震惊地问。 “我没说话呀。你怎么了?”薛逸飞不解地看向沈禾。 沈禾皱眉,薛逸飞的手握住沈禾的肩膀。 【好美……】明明是薛逸飞的声音,可薛逸飞却没有张嘴。 沈禾愣在当场,难道她听见的是薛逸飞的心声? 沈禾忙回过神来问:“你怎么回来了?” 薛逸飞这才松开沈禾:“我听说先生的事就急忙赶回来,但还是没赶上先生的丧仪。” 边说边带着沈禾到雅间内的圆桌旁坐下:“都是你爱吃的。” 沈禾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品,果然都是沈禾喜欢吃的。 沈禾看着薛逸飞,怎么这会没了声音?沈禾奇怪地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听说你寿宴上撂了三殿下的面子?恭喜恭喜呀!”薛逸飞笑着给沈禾倒了杯茶。 “你是第一个恭喜我的人!”沈禾接过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那是自然!我心中简直是乐开了花!”薛逸飞的脸庞洋溢着满满的兴奋之色,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喜悦。 他仍旧是那个样子,毫不吝啬地展露着自己的真实情感,那份肆意与洒脱,有时候真让人心生几分羡慕。 “不过,听闻你请嫁六殿下?”薛逸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没错。”沈禾语气坚定。 “为什么?可是当时的权宜之计?”薛逸飞试探性地问道。 “并不是。”沈禾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认真。 “为何?”薛逸飞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手紧紧握住沈禾的手臂。 【傻子……】薛逸飞的心声再次传来。 沈禾看了一眼握住自己手臂的,薛逸飞的手。 难道是能够听见与自己有肢体接触之人的心声? 方才也是因为薛逸飞抱住沈禾,沈禾才听到薛逸飞内心的话。 沈禾想起梦中在幽冥天那包围住自己的光亮,和那句“这算是我赠与你的,会对你有所帮助。” 是赠与自己能听到别人心声的能力? 便是这心声似乎只有只言片语。 沈禾平静地将薛逸飞的手放下:“逸飞,我身上肩负的东西太多,你是个单纯的人,你值得更好的,能好好陪你过日子的人。”沈禾语气柔和,带着一丝歉意。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薛逸飞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薛逸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刚要说话,沈禾怕他真的会求亲,连忙打断他:“逸飞,我们做最好的朋友不好吗?” 沈禾看着薛逸飞,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薛逸飞着急的说:“朋友?我不想跟做朋友,阿禾……” “逸飞!我在太后寿宴上已经将话都抛了出去,断然不可更改。” “只要你还未嫁,有什么不可更改?” “不可更改的是我的心意!只要能嫁入皇家,自然是荣华富贵,不管他人如何,未来我也是王妃,只要保证萧景迟康健,我的王妃之位便可以一直坐下去!” 薛逸飞苦笑一声:“为了拒绝我,这样的话你都要说?” “逸飞,你肯回来,肯见我,我真的很开心。从前说了许多错话让你伤心,我也很自责,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薛逸飞没有说话,沈禾拍了拍他的肩膀。 【机会。】薛逸飞在心中恶狠狠地说着。 果然,这心声似乎只有重要的词。 “对了,你做生意的事我不懂,正好你回来,想问问你,什么生意最挣钱?”沈禾突然转移了话题。 “你要做生意?”薛逸飞好奇地问道。 沈禾将帮助萧景壬买矿收买人心,并用自己的银钱为萧景壬垫付的事说给薛逸飞听。 薛逸飞大拍桌子:“你疯了吧!” 沈禾苦笑道:“是啊,当时确实是疯了,现下清醒了,便必须要让他把这钱都吐出来。” 薛逸飞来了兴致:“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让萧景壬付出代价。”沈禾语气冰冷,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帮你。”薛逸飞毫不犹豫地答应。 沈禾莞尔道:“我还没说我要做什么。” “你说的,我们是好朋友嘛。” 沈禾嫣然一笑:“萧景壬现在需要钱,而且需要大量的钱,只要让他以为这是很赚钱的事,他自然愿意投入。但是他这个人也贼得很,必然要让他全然相信才行。” 薛逸飞失笑了一声:“阿禾,可听说过无奸不商。谁还能贼过我去!你只交给我便是了!” 沈禾哈哈一笑,只觉这样真好。 薛逸飞将一个请柬取出,递给沈禾:“过几日薛家要举办马会,到时候你一定要去。” 马会? 沈禾想起来,前世在马会上为了给萧景壬争脸面,自己与人比试,非但没赢,还被马摔落,丢尽了脸。 而自己受到诸位女眷的嘲笑,导致本就怀有身孕的堂姐沈薇为自己争辩气恼,不小心摔倒而小产。 现在想来,那次自己明明没有惊到马,马却突然不听使唤,必然是被人动了手脚。 这一次,不会再叫害自己的人得逞了。 第14章 薛家马会 “这薛家的马会,可真够气派的。” 沈禾拿着薛家马会帖子进入园内,耳边到处是这样的赞叹声。 雕梁画栋的观景台,碧草如茵的赛马场,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宾客,无一不彰显着薛家作为首富的雄厚财力。 薛家世代从商,几乎整个大瀚各个行业,各个地方都有薛家的产业,真正做到了遍地开花。 沈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二妹妹可小心着些,倒也难为大娘子费尽心力说服父亲,让你参加马会。” 当初听说单珠玉说服了沈怀安,让本来还在禁足的沈娇参加马会,谷雨气得不得了。 沈禾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波动,毕竟薛家的马会,京城的王公贵族大部分都会参加,多少人想借此机会相看各家的公子姑娘,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沈娇脸色一变,狠狠地瞪了沈禾一眼。 “大姐姐何必惺惺作态,作为沈家的嫡女,我自然是要来的,想来是父亲要我来给沈家长长脸吧。” “怎么?二妹妹今日是要上场吗?” 沈娇的笑容满是得意:“我的马术自小是母亲教的,自然是给沈家的门面,倒是你,便别丢人了。” “好,我便等着看妹妹的英姿。” 沈妍在一旁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大气也不敢出。 此刻在门口一直等待着的薛逸飞远远瞧见沈禾,快步迎了过来。 今日的薛逸飞直接穿着骑马的装束,英姿飒爽,更显英气。 沈娇见来人是薛逸飞,忙整理着头发,待薛逸飞走到几人面前时,温柔行礼道:“薛公子。” 薛逸飞却如同没见到他一般,直接笑着拉过沈禾:“走,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便直接将沈禾拉走。 沈娇呆愣在原地,狠狠的盯着沈禾离开的方向。 薛逸飞带沈禾到马场后的一处人工湖边,将一个信封递给沈禾。 “这是什么?”沈禾接过信封,疑惑地问道。 “金矿的开采计划,就在离你的煤矿不远的地方。”薛逸飞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一个假的金矿。” “假的?” 沈禾瞬间理解了薛逸飞的意图。看着手中的信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谢谢你。” “光嘴上谢?” 沈禾白了他一眼:“那你想怎么谢?” “我上次可是请你吃了八宝斋,你怎么也要回请我一顿饭吧。”薛逸飞想了想,故作样子笑着说。 “逸飞,你回来真好。”沈禾发自真心地说。 薛逸飞的脸有些红,傻笑了片刻:“记得请我吃饭。” “阿禾!”一个声音传来,沈禾回头看去,正是堂姐沈薇。 沈薇与沈玥是二伯家的两个女儿,双生姐妹花。 两个人性格却完全不同,沈薇性格爽朗不拘小节,沈玥温柔娴熟优雅稳重。 沈薇嫁给薛家二公子薛冠玉,沈玥嫁给陈家长子陈楚河。 “薇薇姐!”只见沈薇此时肚子已有些显怀,身子略有笨重,沈禾赶忙迎上去怕沈薇劳累,“姐姐慢些。” 沈薇伸过手拉着沈禾,两姐妹见面格外开怀。 沈禾开心地瞧着姐姐的肚子:“都这么大了,今日你可小心些。” 薛逸飞在一旁道:“大哥原不想让嫂嫂来的,嫂嫂非要来凑热闹。” 沈薇笑道:“听说你来,我想着来看看你。再说,明知道有这么大的热闹,我在家怎么坐得住。我可不是你玥儿姐姐!你玥儿姐姐今日去庙上祈福去了,要我说,祈福哪有马会有趣。” “你怎么要当娘亲了,话还是这么多,小心我小侄子以后同你一样是个小话痨。” “话痨有什么不好,我倒希望我的孩儿未来言语多些,可别像他爹爹。” “阿薇!”只见薛冠玉老远地跑来,边跑边喊,“阿薇你慢些!我都要追不上你!” 沈薇噗嗤一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沈禾想起前世沈薇为自己出头而受伤,导致流产,薛冠玉也恨上了自己。 这场马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沈薇。 薛冠玉生得有些圆润,跑起来时脸上的肉都跟着一颠一颠,好不容易跑到沈薇面前,忙搀扶着沈薇:“你小心些。” 沈禾笑道:“姐夫还真是贴心,如此惦记微微姐。” 薛冠玉憨憨地笑了笑:“微微养胎辛劳,我能做的太少了。” “姐夫,今日马会人多,可一定要小心些。”沈禾忍不住嘱咐着。 “这是自然,妹妹放心。” “你们可真啰嗦。”沈薇白了个眼。 . 回到马会场,马会的东侧坐着都是男子,西侧坐着女子。 有的是真心喜爱马术,但大部分都将眼光放在对面的坐席上,想瞧瞧有没有心仪的对象。 “长公主到!三殿下到!四殿下到!六殿下到!” 几声太监的高喊,在场的人纷纷起身行礼。 有的人已窃窃私语,没想到长公主与几位殿下也来了。 长公主身后跟着自己的女儿安宁郡主,接着便是三位皇子。 西侧的女子们个个笑颜如花起来,若是让三殿下或四殿下看中,可谓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至于六殿下……还是算了吧。 长公主等几位皇亲坐到中间的帐中,既然长公主已到,薛家主母自然是将开锣交由长公主。 随着一声锣响,马会正式开始。 马会的彩头由各家提供,但敢拿到薛家马会上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 沈妍坐在帐内怯生生的看着外面,沈娇则坐在最前侧,时不时地往萧景壬的方向看去,偶尔有几次两人眼神对上,那暧昧的氛围,离着多远都能感受到。 沈禾不知前世自己的眼睛到底怎么了,怎么就看不到这两人的问题。 正在沈禾暗里自嘲时,一个衣着华丽的侍女突然出现在沈禾面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沈大姑娘,长公主殿下有请。” 沈禾微微蹙眉。 长公主? 她怎么会找上自己? 沈妍忙跟着起身,担忧的看着沈禾。 “好,有劳姐姐带路吧。” 沈禾不动声色地跟着侍女,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沈娇在沈禾走后冷声道:“哼,她什么时候又搭上了长公主?” 沈妍不敢说话,只看着沈禾离开的方向。 侍女带着沈禾来到长公主的坐席前,长公主的坐席与其他人的都分隔开来,位置也宽敞舒适。 “沈大小姐,请。” 沈禾掀开坐席间的帐帘,走了进去。 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端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一位娇俏可爱的少女。 正是当朝长公主和她的女儿,安宁郡主。 “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安宁郡主。”沈禾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今日这马会,本宫原不想来,可景迟非要来,良妃不放心,让我陪着。正好,我也想见见你。最近京中都在传言,你对景迟有意?”长公主开门见山,眼神犀利地盯着沈禾。 沈禾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萧景迟而来。 “是,臣女确实倾慕六殿下。”沈禾坦然承认。 “哼。倾慕?”长公主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景迟是本宫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婚事,本宫自然要为他好好把关。” 说着,长公主上下打量着沈禾:“你这样的女子,配不上他。” 长公主语气冰冷,毫不留情。 沈禾脸色微微一变:“殿下可是对臣女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可误会,只要本宫在,此事你便无用再想,虽然景迟心智如同孩儿,但给他寻一个好王妃也是简单得很,在大瀚,谁都可以嫁给景迟,只有你不行!” 长公主的厌恶来得太突然。 从前在宫中虽然有时遇到长公主,长公主对自己确实不算热情,但从未如此直接地表面对自己的厌恶。 这是为什么? 沈禾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殿下,臣女……” 长公主并不让沈禾说话,便直接打断道:“太后寿宴上,太后与陛下并未真正同意,你也不必拿此事说事。” 安宁郡主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早就看不惯沈禾了。 “来人,送沈小姐出去!” 长公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沈禾“请”了出去。 沈禾咬了咬嘴唇,若是能触摸到长公主,或许能知道她内心所想。 可现在这样的场面,只怕根本无法接近,便也只能规规矩矩地行个礼,离开帐子。 才走出长公主的帐子不远,一只手抓住沈禾。 “阿禾!” 第15章 陷阱 沈禾定睛望去,来者竟是萧景壬。 他轻轻握住沈禾的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禾,随我来。” 沈禾没有抽回手,也未言语,这一举动在萧景壬眼中化作一抹意外的喜悦,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迫切。 他引领着沈禾,穿过马会人群,步入了一片宁静的草地。 阳光温柔地洒落在这片静谧之上。沈禾的心猛地一颤,手不自觉地收紧。 眼前的萧景壬,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与记忆中那张曾无情践踏她尊严的面容悄然重合。 那一刻,过往的屈辱与眼前的温柔交织在一起。 “三殿下。”沈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强忍着不去给他一巴掌的冲动。 “阿禾,你我之间的情谊,何时变得如此疏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沈禾的嘴唇微微抿紧,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最终还是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改口道:“景壬哥哥。” 这四个字出口,沈禾几乎要呕出来。 “这几日,你过得可好?”萧景壬的话语中充满了关切。 “阿禾,”萧景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情与温柔,“自从太后寿宴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想我? 沈禾在心底冷笑,怕想的是那枚琴字珏吧? 她不动声色地拉住萧景壬手。 “景壬哥哥,你真的喜欢我吗?”沈禾的声音轻柔而细腻,如同溪水潺潺,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 萧景壬闻言,身形微微一震:“当然喜欢,阿禾为何这样问?”萧景壬毫不犹豫地回答。 然而,在沈禾听来,他的心声却截然不同:【琴字珏。】 果然如此。 沈禾冷笑。 她轻轻放开萧景壬的手,假装伤心:“可我近来发现,继妹似乎也心仪殿下,若是如此,我便让给妹妹也无妨!” “你为何这样说?”果然是沈娇在沈禾面前说了些什么。 “正因如此,我才会在太后寿宴之时想着成全你们。倘若你二人真心相许,情深意笃,我自当退避三舍,绝不成为你们之间的绊脚石。” 念及此处,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欲离去。 “阿禾!”萧景壬急切之情溢于言表,慌忙之中伸手拽住了沈禾的衣袖。 就在这拉扯之际,一张纸不经意间从沈禾的衣袖中滑出。 萧景壬弯腰捡起:“这是什么?” 萧景壬打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配有一些图纸。 “金矿?” 沈禾心中暗喜,但依旧假装着急:“景壬哥哥,快还给我!” 沈禾伸手去抢。萧景壬躲开沈禾的手,仔细地研究着纸上的内容。 “这个金矿的储量很大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沈禾心中泛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上钩了。 “是啊,原本想着与你说,可惜开采的费用太高了,我只怕负担不起,便不想徒增你的烦恼。”沈禾故作惋惜地说道。 “需要多少?”萧景壬迫不及待地问道。 “目前至少需要两万两白银,后续可能还会更多呢。”沈禾狮子大开口。 “两万两?”萧景壬微微皱眉。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是啊,我知道殿下如今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只怕手中也并不宽裕,还是要紧着手上的事,这金矿咱们还是别参与了。”沈禾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萧景壬犹豫了片刻。 两万两白银对他来说虽然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也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阿禾,你真好,什么都为我考虑的周全。若金矿是真的,未来的盈利会更多,这个你先放在我这,待我回去好生研究研究。” 果然老奸巨猾,沈禾这样想着,萧景壬大约还是信不过她。 “景壬哥哥是不信我吗?那既然如此,还多说什么?”沈禾故作恼怒。 “不是不信你,阿禾,我只是怕你对这些事了解不多,我认识的人多些,找人问问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薛逸飞准备的东西,自然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纰漏。 “还是景壬哥哥思虑周全。”沈禾心头谋算落定。 “若是真的,银钱方面你不用担心,自有我筹备。” “好。都听你的。” 萧景壬,这一世,也让你尝尝被骗的滋味。 . 沈禾回到自己的坐席上,沈妍担忧地问:“长姐,怎么了?” 沈禾拍了拍沈娇的手:“放心吧,没事。” 【好人…】 沈妍连心声都是怯懦懦的。 沈禾微微一笑,这句好人,指的是自己吗? 其实她知道沈妍表面上对沈娇言听计从,实际上与沈娇并不是一路人。 沈妍心地善良,只不过从小被沈娇和单氏打压得太过严重,不敢说话,不敢表达自己。 沈禾紧紧握了握沈妍的手,拉着沈妍坐下。 沈娇冷笑了一声,回眸白了沈妍一眼,沈妍赶忙将手松开,不再说话。 沈禾发现,此时沈娇已经换上了打马球的衣裳。 “长姐,可有兴致打一局?” 前世沈禾的马术确实不如沈娇,当时以为自己马术技术太差,才导致在马会上失了颜面,于是薛家马会后,沈禾一直苦练,为的就是未来能更好的站在萧景壬身后。 此时的沈禾,马术已是一流。 沈禾故作谦虚的样子:“我的马术,跟妹妹可比不了。” 沈娇一脸得意:“玩一玩而已,放心,妹妹会让着姐姐的。阿妍,快陪阿姐换衣裳去。” 沈妍站在原地不敢言语,似有些紧张,沈禾笑着说:“阿妍,走吧。” 二人来到换衣服的帐子,沈妍边帮沈禾换衣裳边小心地说:“长姐……长姐一定要小心。” 沈禾看沈妍的样子便觉不对劲,于是拍了拍沈妍的肩膀:“放心吧。” 【…马!】 沈妍的样子好似要哭出来一般。 沈禾给了沈娇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阿妍,长姐一定会小心的。” 第16章 对决 沈妍小心翼翼地帮沈禾解开繁复的衣裙,换上了为这场马球比赛精心准备的专用骑装。 那是一套鹅黄色的劲装,颜色清新而明媚,如同初春里最耀眼的阳光,瞬间点亮了整个空间。 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沈禾修长而有力的身姿,既展现了女性的柔美,又不失英姿飒爽的韵味。 她缓缓走出更衣室,每一步都踏着坚定的节奏,仿佛是在向世人宣告,她,沈禾,已准备好在这场马球比赛中大放异彩。 沈禾回到会场,远远就看见沈娇和安宁郡主站在一起,似乎在等着她。 安宁郡主身着一袭如火般炽热的骑装,那绚烂的色彩将她本就娇美的容颜映衬得更加明丽夺目,恰似晨曦中最耀眼的一抹霞光。 她在京城之中,以精湛的马球技艺闻名遐迩,是众人公认的马球场上巾帼不让须眉的高手。 沈娇笑着问:“阿姐,我找安宁郡主与我一队,可好?” 沈禾轻轻挑起黛眉,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浅笑,回应道:“自然是好的,只是安宁郡主金枝玉叶,与我们同伍,莫要嫌弃我等粗鄙,伤了您那娇贵的身子便是。” 安宁郡主闻言,鼻腔中发出一声清冷而高傲的轻哼:“怕?哼,真是天大的笑话!本郡主岂会惧你分毫?” 薛逸飞遥遥一望,便见沈禾换上了飒爽的马术装扮,仿佛即将驰骋于马场之上,英姿勃发。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一旁的沈娇与安宁郡主,心中顿时明了了几分,随即加快了步伐,朝她们行来。 “阿禾,我与你一队。”薛逸飞的话语中带着温润如玉的笑意,而那掠过沈娇的目光里,却隐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激将之意。 安宁郡主闻言,不禁提高了嗓音,带着几分娇嗔与不满:“薛逸飞,你这提议可不太厚道哦。你身为男儿,与我们女子同组,岂不是有些以大欺小了?” 薛逸飞投去一瞥,毫不退让地回:“安宁郡主,您也大可再寻一位助手!” 安宁郡主看了一眼自己座席旁的三皇子萧景壬与四皇子箫景宸,拉上沈娇便往座席方向去,站到皇子的座席前:“三哥四哥,咱们一起!” 箫景宸早便技痒,奈何场上的人忌惮他四皇子的身份,并未前来相邀,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沈娇媚眼看向萧景壬:“三殿下便一起吧,早就听闻三殿下马术一绝,如今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 萧景壬有些迟疑地看向沈禾,见沈禾正与薛逸飞聊得不亦乐乎,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好!安宁妹妹与沈二姑娘既然这样说,咱们便比上一比!” 薛逸飞见安宁拉了两人前来,二比四的确有些难度。 正犯愁时,陈随心一身骑马装跑到沈禾二人身边:“阿禾,怎么能忘了我。” 陈随心平日里如同静水深流,不显山露水,却在换上那袭英姿飒爽的骑马装时,瞬间绽放出难以言喻的英气,令人眼前一亮。 萧景迟远远看着,嘴角露出一抹不经意的笑,走到长公主身边:“姑姑,景迟也想去玩。” 长公主拉着萧景迟:“景迟乖,哥哥们不是去玩,是去比赛。” “不嘛不嘛,景迟也想玩,母妃教过景迟骑马,景迟会骑马!姑姑!哥哥们都去了,景迟也想去!” “唉,好,那景迟便去吧。”长公主吩咐身边的宫人,让她带萧景迟过去,担忧薛逸飞几人不愿萧景迟加入。 “姐姐,我也要加入你们的队伍。”萧景迟开心地走过来,“我这就去换衣裳。” 说完又愉快地跑开。 “这……”沈禾几人犹豫惊讶地看着萧景迟离开的背影。 留下的宫人见沈禾几人的神色,笑道:“薛公子,沈姑娘,长公主让奴婢来告诉各位,比赛不过是图个开心,至于结果并不重要,请务必让六殿下玩得高兴。” 有长公主这般交代,几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应下。 沈娇与安宁郡主偷偷笑着,萧景迟这个痴儿,不给添乱便不错了。 此时一名小厮牵着两匹枣红色的骏马走到安宁郡主面前,将其中一匹马递给安宁郡主,并给安宁郡主使了个眼色。 安宁郡主笑道:“沈姑娘,你的马我让人备好了。这两匹马可是我特地从宫中带来的,就连阿娇问我要我都没舍得给,这匹性子温顺又跑得快,最适合姑娘这样的新手了。” 安宁郡主特地强调“新手”二字,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匹马,通体枣红,油光水滑,的确是匹难得的良驹。 “那就多谢郡主了。”沈禾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沈禾接过缰绳,状似无意地抚摸着马鬃。 她不动声色地给薛逸飞使了个眼色。 方才沈禾已与薛逸飞悄悄合谋,一旦有人给沈禾选马,便让薛逸飞找人将马与之对换。 既然是薛家的马会,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薛逸飞心领神会,给了下人一个眼色,那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将沈禾的马与安宁郡主的马对换。 沈娇正和安宁郡主说着悄悄话,全然没有注意到。 箫景宸见陈随心也加入其中,手上的马鞭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放。 原本好不容易能参加比赛的兴奋突然消失,变成一种不知所措。 今日的陈随心,真的令他赏心夺目。 好不容易能上场,却是与陈随心对抗,一会在场上又应该如何应对呢? 箫景宸的眼睛始终跟随着陈随心,眼中满是担忧。 沈禾虽与陈随心说着话,却能感受到箫景宸的目光始终在陈随心身上。 此刻,萧景迟已更衣完毕,重返马场。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骑装,清雅脱俗,腰间则系着一条银光闪烁的腰带,巧妙地勾勒出他挺拔而修长的身形。 乌黑如墨的发丝被高高束起,露出饱满而光洁的额头,更添几分利落与洒脱,眉宇间,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明亮如星辰,闪烁着坚毅与英气,令人一见难忘,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哇,六皇子好帅!” 人群之中,忽地响起一阵由衷的惊叹。 就连一向沉稳的沈禾,也不由自主地多投射了两道欣赏的目光于他。 诚然,萧景迟今日的这身装扮,委实是令人眼前一亮。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 “驾!” 沈禾一声娇喝,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第17章 胜利 一场意料之外的对决,在刹那间凝聚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原本散落在各处座位上,或低语交谈,或浅笑风生的宾客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看向马场。 薛冠玉轻轻剥开一枚圆润的橘子,温柔地将它递给了沈薇,嘴角含笑,随口问道:“阿禾何时在马背上竟也如此英姿飒爽了?” 沈薇接过橘子,轻啧一声,言语间满是对阿禾的骄傲与疼惜:“我家阿禾,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 薛冠玉闻言,眼中宠溺更甚,他含笑点头,附和着沈薇的话语:“是是,娘子所言极是,沈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是才情兼备,出类拔萃呢。” 萧景壬的眸光紧紧锁定在沈禾身上,心中暗自惊异:她的马术何时精进至此,愈发显得耐人寻味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鞭策之下,骏马如离弦之箭,紧追沈禾而去。 沈娇亦不甘人后,娇叱一声“驾”,紧随其后,马蹄声此起彼伏,扬起阵阵尘土。 待到与沈禾并肩,萧景壬手腕微转,马杆巧妙一拨,将沈禾杆下即将落入尘埃的球轻轻挑起,送至沈娇面前。 沈娇眼疾手快,棒起球落,一气呵成,直击球门死角。 “好一个精彩绝伦的进球!” 场外观众纷纷喝彩,掌声雷动。 “景壬哥哥,真是了得!”安宁郡主欢呼雀跃,双手拍得脆响,满目敬仰之色。 萧景壬与沈娇二人心有灵犀,一个传球,一个射门,球应声入网。他们相视一笑,击掌相庆,那份默契仿佛天生。 “瞧这俩人,简直是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人群中,有细语轻传,带着几分羡慕与赞叹。 “是啊,可我记得从前不是说三殿下与沈家大小姐才是金童玉女吗?” “哎呀,这事儿你还不知道吗?沈家大小姐在太后寿宴上,当众向六殿下请旨求婚,那可是轰动一时呢。” “六殿下?” 沈禾将这些闲言碎语一一入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天作之合?哼,只怕是一场狼狈为奸吧。 “驾!” 沈禾骤然间夹紧马腹,疾驰而出,其速度之快,令薛逸飞等人只能望其项背,难以并肩。 在这场与沈娇、萧景壬的对决中,沈禾仿佛将前世累积的恩怨,全部倾注于这小小的马球之上。每一次挥杆击球,皆是全力以赴,誓要将心中积压的愤懑与不甘尽情释放。 “阿禾,务必小心!”薛逸飞在一旁,目光紧随沈禾的身影,心中暗自焦急,却也只能以言语遥寄关切。 “无妨,我自有分寸。”沈禾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绝不会再输给他们! “啊——!” 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尖锐而急促,划破了宁静的空气。 安宁郡主的坐骑,不知为何,竟如同发了疯般嘶鸣着,四蹄翻腾,狂奔而出。 “郡主!” 众人齐声惊呼,神色大变。长公主更是从座位上猛地站起,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呼唤着:“安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薛逸飞身形一动,犹如离弦之箭,飞身而起。 他一把抓住安宁郡主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稳稳地拉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随后,他一手环抱住安宁郡主,防止她跌落,另一手则迅速而精准地抓住了那匹受惊马的缰绳。 只见他动作娴熟,手法利落,几下便稳稳地制住了那匹狂暴的马匹,将其驯服得服服帖帖。 待那骏马终于平息了躁动,薛逸飞眼神关切,温和下声音询问道:“郡主,您无恙吧?” 安宁郡主犹自沉浸在方才的惊魂之中,面色苍白如纸,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还好,多谢。” 她缓缓抬眸,薛逸飞那俊朗非凡的面容映入眼帘,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 而在另一侧,箫景宸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陈随心的马后,不曾有过丝毫争抢之意,甚至在某些时刻,还会故意将已稳稳握在手中的球,巧妙地传给陈随心,仿佛这场游戏,他只是个默默铺路的引路人。 这一幕,即便是站在场边观战的众人,也察觉到了箫景宸的不同寻常,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四起。 此刻,沈禾的心神全然系于沈娇与萧景壬之间,她如影随形,紧咬不放。 沈娇轻轻递给萧景壬一抹眼神,无需多言,两人心中已然明了。 马背上的他们默契地调转方向,一左一右,宛若两道坚固的壁垒,将沈禾牢牢地圈在了中间,令她动弹分毫不得。 “姐姐!”就在这紧要关头,萧景迟骑着马疾驰而来,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与慌乱,“姐姐,我的马儿像是失了魂,完全不听我的使唤!” 说着,萧景迟紧紧拽着缰绳,看似漫不经心地一侧身,却巧妙地与萧景壬的马儿轻轻一撞,将这突如其来的“阻碍”悄然移开,自己则顺势与沈禾并肩驰骋,仿佛一切只是巧合般自然。 萧景壬狠狠瞪了萧景迟一眼,目光中满是不悦,却见他骑在马上,动作笨拙得令人发笑,心中更是一股无名火起,索性转过头去,不愿再搭理。 那边,萧景迟手中的球杆仿佛成了无头苍蝇,胡乱挥舞,却在不经意间,竟奇迹般地截住了沈娇巧妙传来的球,随后一杆挥出,球稳稳落入洞中,引得周围一片错愕。 此后,无论是萧景壬精心策划的计谋,还是沈娇巧妙布置的陷阱,在萧景迟面前都如同虚设。 时而马儿仿佛突然失了灵性,对他的指令置若罔闻;时而他手中的球杆又似被无形之手牵引,胡乱一挥,却每每能恰到好处地将球传给沈禾,或是再次上演那不可思议的一击入洞。 萧景壬只觉胸中一股闷气难以抒发,如同重拳出击,却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之上,力道全失。 沈禾稳稳接住飞来的马球,目光转向萧景壬的那一刻,胸中仿佛被一股汹涌的恨意填满,直至四肢百骸。 她毫不迟疑地挥动手中的球杆,动作中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那球仿佛承载了所有不甘与怒火,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直逼萧景壬而去。 球杆与球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而震撼的声响,回荡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景壬的脸色在那一刻凝固,他未曾预料到,沈禾眼底翻涌的恨意竟会如此猛烈。 心中暗自惊呼:糟了,定是适才与阿娇那番不经意的亲昵之举,让沈禾误会了。 眼瞧着那球疾如流星,转瞬即至,直指萧景壬而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萧景迟猛然挥动手中长杆,高声笑道:“三哥,瞧好了,球儿来也!” 只见他动作潇洒,杆影如风,于电光火石间将那本要击中萧景壬的球轻轻巧巧地拦截下来,随后手腕微转,球儿便如同被赋予了灵性,轨迹骤变,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落入洞中。 至此,沈禾一队的胜利已是板上钉钉,再无悬念。 场上众人几已尽数立身,目睹着这难以置信的胜利,掌声轰鸣,如潮水般汹涌。 沈娇瞪大了双眸,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沈禾胯下的骏马,心中惊骇万分。 这怎么可能?她分明已将沈禾的马做了手脚,为何此刻却安然无恙! 猛然间,沈娇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安宁郡主身上,她恍然大悟,定是沈禾暗中又将马匹换了回来。 此刻,沈娇对上沈禾那满载胜利光芒的眼眸,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她愤然地将手中的球杆掷于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随后,带着满腔的愤懑与不甘,拂袖而去。 第18章 心意 晚上回到沈府的沈娇气得将屋内的物品统统摔倒地上。 单珠玉闻声而来:“你这是做什么?” “原本想让她在马会上丢脸,却让她大出风头!如今都在传,说沈禾是什么京中第一才女,能文能武!母亲,我焉能不气!” 单珠玉无奈地看着屋内被沈娇摔烂的物品,坐下道:“你生气有什么用,如今事情已摆在这,我也听说了,你与三殿下配合默契,其实只要抓住三殿下的心,这些虚名不用在意!” “母亲!现如今皇后娘娘与三殿下言明,只有让景壬哥哥娶沈禾为妻,才同意认他做嫡子,如果景壬哥哥真的娶了她,未来景壬哥哥做皇帝,她不就是皇后了!若不趁早败坏她的名声,到时候难道让她永远压我一头吗?” 单珠玉示意丫鬟将地上的东西都收捡起来:“傻丫头,败坏名声的方法多着呢,这次失败了,还有的是机会。” 沈禾见母亲这样说,便知母亲一定是有计划,眼中闪着光亮:“母亲这是何意?” “马上便是中秋宫宴,几大家族都会受邀入宫,若是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失了贞洁,你说,她的名声还会好吗?” 沈娇闻言,窃笑着:“母亲,这……父亲要是知道会不会生气?” 单珠玉白了沈娇一眼:“你父亲只会知道沈禾在中秋宫宴丢了全家人的脸面,至于咱们做什么了,他如何知道。到时候若你父亲一气之下将她逐出门去,沈家的嫡女只剩你,琴字珏不还是你的?皇后要求三殿下娶沈禾不也是为着琴字珏?” 沈娇一下子抱住单珠玉:“母亲,还是您想得周全!” . 几日后,太后在自己的宫中为沈禾做了一桌子美食,据说要庆祝沈禾在马会上大放异彩。 “阿禾,快来,多吃些。哀家听说你在薛家的马会上得了头彩,真是替你高兴。怎么从前不知你马球打得如此好。” 沈禾谦虚道:“其实那日也有六殿下的功劳。” “咳,景迟那小子不过是误打误撞。还是我们阿禾厉害,如今都在传阿禾是京中第一才女,名声大好。” 沈禾有些害羞,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号,确实有些担待不起:“都是谣传。” “这女子在世确实不易,名声是最重要的。如今你有哀家护着你,在京中又是名声大燥,哀家想问你,那日在哀家寿宴上说的话,可当真?” 此刻太后宫殿内,云霭香的味道有些刺鼻,似乎加了许多香甜的味道。 沈禾的鼻子自小便与旁人不同,对气味极度敏感,从前在云山书院,严青义总喊她狗鼻子。 “是,太后娘娘,阿禾心意已决,您便答应我吧。”沈禾抬头看着太后,前世见多了撒娇的女子们,倒是也懂得了撒娇的女人最好命的道理。 “傻孩子,你的婚事自有哀家和皇帝给你做主,想嫁谁哀家都能满足你。那日人太多,也不好问你,告诉哀家你与景壬之间到底怎么了?” 沈禾抬头看着太后,眼中如星光流转:“太后娘娘,在外您是太后,可是在内我把您看的与我祖母一般,有些话与祖母能说,可与太后便说不得了。” 太后笑了笑,自然明白沈禾这是有话想说,没办法,自己的孩子只能自己宠。 “你且说便是,放心,哀家不会与其他人说。” 太后已经发话,沈禾自然没有必要再遮掩,故作委屈地说:“三殿下,心仪之人似乎是我的继妹。” 太后闻言皱眉道:“沈娇?” 沈禾点点头:“禾儿不敢欺骗太后,原是我被蒙蔽了双眼,满心满眼只有三殿下,如今想来确实有迹可循。太后娘娘,你应当相信女子的细心和感知,此时绝非是我敏感。” 想起沈娇太后总不是很喜欢那个孩子,大概是随她的母亲单氏,带着些小家子气。 “此事哀家也有所耳闻,听闻那日在马会,他们二人眉目传情。不是哀家向着你说话,沈娇与你真是云泥之别,这景壬在想些什么?” “太后娘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未来的夫君心中最要紧的不是我,我也宁可不要!” 太后疼爱的抚摸着沈禾的头发:“哀家明白,但是即使不是景壬,也不一定非要是景迟。世家子弟中也不乏好孩子,哀家也可为你留意着。” 沈禾摇头道:“我知道您疼我,可是曾经我真的将全部的心意都给了三殿下,却并未得到半分回报,我也便想明白了,与其选一个对我好的人,不如选择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人生这道选题,怎么选都会有遗憾。至少六殿下简单善良,能过平淡的日子。” 太后皱眉瞧着她,没想到她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心态,太后刚要说什么,沈禾笑道:“阿禾给太后讲个故事吧。” 太后一听柳眉微动:“哦?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从前有一个女子,打一出生便没了母亲,继母表面对她百般呵护,其实却放任下人和继妹欺负她。好在父亲对她亲生母亲心存愧意,对她也算宠爱,将她送至云山书院,由书院先生亲自照看。但哪怕如此,一个没了母亲的嫡女,太后知道,也是不如生母在世的继妹,所以每每先生不在,她的继妹就带着许多世家小姐欺负她。有一次把她推到池塘里,还守在岸边不让她出来。” 沈禾的语速很慢,徐徐道着:“当时的她很无助,很想哭,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哭,哭就代表示弱,那些人就想看她示弱。” “这时,一个少年出现,他仪表整净,神容清澈。虽然他一开口便听得出,他心智不同于旁人,但他却直接指出旁人做的是错事,是不可原谅的错事。几个世家女红了脸,纷纷离开,那少年将女子从湖水中拉了上来,还给她拿了干净的衣服。” 说完,沈禾看向太后,太后被这个故事深深动容了。 “娘娘,想来你已经猜到,这个少年便是六殿下了吧。其实良妃娘把六殿下教育得很好,他虽然心智如孩童,但良妃娘娘依旧坚持让他去云山书院学习,正是良妃娘娘的坚持,让六殿下的内心充满了纯善与正义。比起三殿下,这样的六殿下,更值得我去托付终身。” 曾经良妃坚持将萧景迟送去云山书院,连皇帝都不同意,只怕损了天家颜面,为了此事良妃不怕将皇帝得罪,用了多少努力才让皇帝松口。 沈禾的一番话,让太后突然明白当初良妃坚持的意义。 “良妃娘娘到,六殿下到!” 第19章 眼线 沈禾闻言忙起身行礼,脸上微微有些红晕。 不知道方才说的话良妃与萧景迟听去多少。 “见过良妃娘娘,见过六殿下。” “沈姑娘不必多礼。”不知怎地,只觉良妃看沈禾的眼神都多了几许温柔。 “臣妾不知太后娘娘在与沈姑娘说话,臣妾做了些核桃酥,景迟惦记皇祖母爱吃,便要给太后娘娘送来些。” 太后笑着道:“景迟好孩子,什么事都惦记着祖母。” 萧景迟见到沈禾,开心地跑到沈禾身边:“姐姐,你也在!” 太后看了一眼萧景迟,试探地问:“景迟很喜欢你阿禾姐姐吗?” 萧景迟开心地说:“景迟特别特别喜欢阿禾姐姐!景迟想永远与阿禾姐姐在一块!”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 萧景迟拉着沈禾的手,一脸兴奋。 沈禾突然发现,哪怕萧景迟一直拉着自己的手,自己竟然听不到他任何心声。 难道是萧景迟太过单纯,内心并无过多想法? “景迟想出去玩,沈禾姐姐陪我出去玩好吗? 萧景迟看向良妃和太后,撒娇道:“母妃,景迟喜欢沈禾姐姐,让我们去玩吧,好不好嘛母妃!” 太后笑道:“去吧,注意安全。正好哀家也有事要与你母妃商议。” “太后娘娘,良妃娘娘,臣女先告退了。”话未说完便被萧景迟拉着跑出了殿内。 “六殿下,你想去哪儿玩?”沈禾任由萧景迟拉着,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去御花园!母妃说御花园的花都开了!” 突然,沈禾想起一个重要的人,宫女崔娅。 前世崔娅是沈娇的人,替沈娇在宫中做了不少事,是个直肠子,沈娇帮她还了已逝未婚夫婿的赌债,便认定沈娇为主。 崔娅本身能力强,机灵灵活,没多久就成了御前之人,倒也没少让沈禾暗地里吃亏。 这一世沈禾要赶在前面。 这倒是个好机会。 借着萧景迟的身份,在宫里走动也不会引人注目。 “六殿下,我们要不要去一趟浣衣局?” 萧景迟疑惑地歪着头。 萧景迟比沈禾高出一个头不止,沈禾抬头看着这个男子,此刻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无比俊美,高挺鼻梁更显英气,细腰束带,装束简洁明快。 他长得可真好看啊,沈禾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浣衣局?去那里做什么?” 沈禾扯了个理由:“我之前绣了个荷包,不小心弄脏了,想问问浣衣局的宫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萧景迟眼中的疑惑闪过,片刻换成乖巧的模样,跟在沈禾身后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里,宫女们正忙碌地洗着衣服。 沈禾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崔娅。 崔娅正低着头,认真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 “哪位是崔娅姐姐?”沈禾这样问,眼神却没有离开崔娅的视线。 崔娅抬起头,看到沈禾和萧景迟,有些惊讶。 “六殿下?这位是,沈家大姑娘?” 沈禾与萧景迟走到崔娅身边。 “六殿下想看看宫女们是怎么洗衣服的。” 萧景迟配合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宫女们见是萧景迟,赶忙放下手中浣洗的衣物,纷纷跪了下来。 萧景迟抬手道:“都起来吧。” 掌事的宫女忙迎过来:“六殿下,沈小姐,您二位今日怎么贵临寒地了?” 沈禾笑道:“我有个荷包弄脏了,其实原也不打紧,只不过这个荷包是陈家大姑娘送我的生辰礼,上头的绣线都是上好的云锦线,我怕洗破了糟践了陈小姐的心意。听说浣伊局的崔姑姑曾经是绣坊的绣女,对如何清洗云锦线一定有心得,便想着来问问。” 掌事宫女接过沈禾的荷包,细细一看果然是云锦线,这样的功劳可真是不敢抢,若真的浆洗坏了,这线可是比黄金还金贵。 便赶忙喊来崔娅:“崔娅,快来,给沈姑娘瞧瞧。” 崔娅忙起身,快速用自己的裙摆将手擦干,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荷包,仔细瞧了瞧:“是有些脏,但无碍,奴婢知道一种浆洗方法,一定能让这荷包干净起来。” “如此便有劳姑姑了。”说着,沈禾回头对掌事宫女道:“辛苦姑姑带六殿下走一走,我有几处细节要和崔娅姑姑说。” 萧景迟眉眼流转,嘴角一抹微笑闪过,配合道:“是呀是呀,我还没来过这呢!” 掌事宫女忙小心地带着萧景迟离开。 萧景迟二人刚刚离开,崔娅便道:“沈姑娘想说什么,便快说吧。” “姑姑果然聪明。” “姑娘费尽心机带六殿下来此处,又特地将她们二人支开,不就是有话要与我说嘛。” “与聪明的人打交道,就是方便。那我也不多说废话,姑姑未婚夫婿在外欠的债,我可以替你解决。” 崔娅脸色一变。 “沈大小姐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帮我解决这件事?” “没错。崔娅姑姑重情重义,未婚夫虽死,欠的债却通通认下,还依旧赡养公婆,这样有情有义的人,确实让我敬佩。” 崔娅对这套说辞没说信不信,只说道:“宫里的人,帮人都各有各的目的。” 沈禾也不绕弯子:“不错,我的确有目的。待债务问题解除后,我会想办法将你从浣衣局接出去,让你到御前当差,至于在御前能否更进一步,也要看姑姑自己的能力了。” “你需要我做您的眼线?”崔娅快速猜到了沈禾的意图。 沈禾点点头:“没错。” “为什么是我。” “我打听过,你做事认真,又聪敏,只不过说话直接,总是得罪掌事,但这偏偏是当今圣上最喜欢的个性,不遮掩,真性情,所以我愿意打个赌,赌输了就当我做善事为你平了债务,赌赢了,你将是我最隐蔽最有用的一步棋。如何,你愿意赌吗?” 沈禾看着崔娅震惊的神情,知道她已经动摇。 “在浣衣局,哪怕一辈子在宫中无人铺路,只怕也难有出头之日。我知道,你绝非甘心只做一辈子的浣衣宫女,你有能力,又有巧思,在这绝对是埋没的。” 这时,远处的萧景迟已经和掌事宫女往回走,萧景迟观察着沈禾的动态。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我先替你解决你未婚夫婿留下的债,就当是我给你的邀约,成了,你再决定。” 崔娅思索片刻,决定道:“好,那我等大姑娘的喜讯。” 沈禾微微一笑,这一步,成了。 第20章 游船 “姐姐,走吧!”此刻萧景迟在宫女的带领下回到沈禾身边,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姐姐,这里无聊得紧,咱们走吧。” 沈禾回头看了一眼崔娅,点头示意,便带着萧景迟离开。 走出浣衣局,等在门外明右与谷雨迎来,沈禾正准备让明右送萧景迟回宫。 萧景迟拉着沈禾的衣袖,眨巴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撒娇道:“姐姐,我想出宫去玩,今日母妃已经答应我可以出宫,你陪我去玩好吗?” 沈禾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却暗自思量,毕竟想要嫁给萧景迟,最重要的还是赢得他本人的心。 于是她轻声问道:“景迟想去哪儿玩呢?” “听说有一条锦墨街,那里的美食和趣玩可多了。”萧景迟一脸兴奋,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好,就听景迟的。”沈禾温柔地答应道。 . 锦墨街,京城繁华之所在,商贾云集,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萧景迟紧握沈禾的手,力道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瞧!姐姐,那边有卖糖人的!”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话音未落,已拉着沈禾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锦墨街上,各式小摊如繁星点点,琳琅满目,叫卖之声此起彼伏。 萧景迟一脸笑意,领着沈禾在各个摊位间穿梭,时而驻足,时而前行,仿佛孩童般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喜悦。 “姐姐,你看那个捏泥人的师傅,他捏的泥人简直和你一模一样!”萧景迟指向一个捏面人的摊位,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满是喜悦与赞叹。 萧景迟的手刚探入衣襟,欲掏钱袋,沈禾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行一步支付了银两。 “多谢姐姐,姐姐想要什么,景迟买给姐姐!” 沈禾温婉一笑,轻摇螓首:“好景迟,姐姐不需要什么。” “那怎么成!”萧景迟倔强地反驳。 沈禾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笑道:“今日一切以景迟为主,景迟若有钟爱之物,但说无妨,姐姐定当为你买下。” “好!”萧景迟闻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购了一堆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糖人儿、泥塑人像、色彩斑斓的风筝、以及各式面具…… 明右与谷雨紧随其后,手中已满载而归,却仍被不断增加的货物压得苦不堪言。 “明右,你瞧瞧这堆物件,实在沉重得紧,咱们都快扛不动了。”谷雨轻笑出声,语调中带着几分无奈。 “无妨,我还有力气。”萧景迟的话语中洋溢着孩童般的雀跃,又挑选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轻轻置于沈禾掌心,那红艳艳的果实仿佛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漫步于市集,沈禾的步履渐渐显得沉重,眉宇间闪过一丝倦意。 然而,当她目光再次落在那串诱人的糖葫芦上时,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渴望,跟着吃了一口,真甜。 天色渐渐沉入幽邃的蓝,锦墨街的东侧悄然绽放出一串串五彩的灯笼,如同梦境中洒落的星辰,绚烂而迷离。 “姐姐,我们游船吧!”萧景迟紧紧握着沈禾的手,眼眸里闪烁着期待与兴奋,手指向那缓缓摇曳在河畔的游船。 沈禾微微一笑,没有拒绝。 于是,两人轻盈地踏上一艘精致的画舫,船夫悠然地撑着竹篙,将船只缓缓送入那流淌着银辉的河流之中。 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舷,仿佛在低语。 河面上灯火辉煌,两岸的景色倒映在水中,如梦似幻。 萧景迟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沈禾。 “姐姐,送给你。” 沈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橙子镂空图案的发簪,做工精巧,栩栩如生。 “喜欢吗?”萧景迟期待地问道。 “嗯,很漂亮。”沈禾将发簪插在头上。 “橙子,心想事成,希望姐姐心想事成。”萧景迟笑着说道。 “景迟……”沈禾轻声唤道。 “嗯?” “你喜欢姐姐吗?” 萧景迟愣了一下,随即傻傻地笑道:“当然喜欢姐姐。” 沈禾点了点头:“谢谢景迟的喜欢。” “姐姐,为什么觉得你不开心。”萧景迟关切地问道。 沈禾抬起头,望着河面上闪烁的灯光,思绪万千,片刻回头看着萧景迟:“景迟,太后寿宴那日,姐姐说想嫁给景迟,景迟可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萧景迟顿了顿,笑道:“知道,就是以后都能和姐姐在一起的意思。” “你希望以后都和姐姐在一起吗?” “当然,景迟希望永远和姐姐在一起,景迟能保护姐姐。” “好,那以后,景迟就保护姐姐,好吗?” . 在船上游了两圈,萧景迟才同意回宫。 沈禾也是有些疲惫,陪着萧景迟回宫的路上在马车上隐隐睡去。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梦? 姑姑满是鞭痕的尸身,梦伊倒在血泊中,冷宫中那么那么的冷,冷得冰寒刺骨。 沈禾的手微微攥成拳,被一只暖暖的手握住,是萧景壬的手吗? 恨,涌上来,紧紧地握住,好想质问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突然,沈禾惊醒,看着眼前的萧景迟。 高挺的鼻梁,半披的黑发在夜色中显得更深,深邃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沈禾。 沈禾低头一瞧,自己紧握的正是萧景迟的手,被自己捏得近乎发紫。 沈禾吓得赶忙松开手,手心中都是汗。 萧景迟的手被放开,退后坐了一些:“姐姐做噩梦了?” “我可是给你握疼了?” 萧景迟摇了摇头:“不疼。” “六殿下,大姑娘,到了。”明右在马车外提醒。 沈禾掀起车帘,已经到了沈府外,谷雨倒在明右的肩膀上,也在沉沉睡着。 “谷雨,醒醒。” 谷雨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姑娘。” 抬头瞧见沈府的大门,忙一跃下了马车,回头扶着沈禾。 沈禾下车后,回头看着萧景迟和车内一车的东西:“景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右,回宫的路上小心些。” 明右抱拳道:“大姑娘放心。” “姐姐晚安。”萧景迟笑着与沈禾摆了摆手。 沈禾微笑道:“晚安。” 第21章 飞天舞 沈府。 沈禾从宫中回到府里,发现正堂此时人声攒动,烛光点的透亮,似乎许多人聚集在此。 才一进院小暑忙迎上来:“姑娘可回来了,老太太她们都在讨论中秋宫宴的事。” 沈禾随着小暑信步往正堂走:“中秋宫宴?怎么了?” 小暑兴奋地说:“听说这次舞坊别出心裁,想要在世家子女中征集舞者献舞,大家都在讨论咱们沈府该谁去呢。要我说,只有咱们姑娘有资格。” 沈禾略微皱眉,心中却泛起一阵涟漪。 前世的记忆中,这次中秋宫宴中规中矩,并没有设计这样的环节,为何今年会突然多出这么一遭? 这可的确是不小的轰动,官家女子哪有不想出这个风光的,若真的能拔得头筹,未来选夫婿也更有资本。 而教习司用谁家的姑娘不过是手高手低的事,只怕又能暗中挣上一笔,双赢的事,倒是个好主意。 若此事真的放在前世,自己一定要出这个头,可如今却想明白了,争取对自己有利的才最重要,这些露脸的事便让别人去吧。 “这话可别乱说,若说跳舞,我可比不过沈妍。”沈禾忙提醒小暑。 “三姑娘确实是没少下功夫,可是三姑娘毕竟是庶女……”谷雨在一旁忍不住嘀咕。 “同样是为沈家争光,庶女也没什么。”沈禾低声说。 说着,几人已到了正堂,堂内沈老太太,沈怀安,单珠玉,沈娇,林氏,沈妍皆在场。 沈妍脸色红红的,怯懦地低着头,脸上却难掩略微激动的神色。 “祖母,父亲,大娘子,玲珑回来晚了。这是有什么事吗?”沈禾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众人也都知道她是入宫给太后请安,自然也没多说什么。 沈怀安摆摆手让沈禾坐下,沈禾落座后沈怀安道:“这次中秋宫宴,想要在官家子女中征集舞者在宫宴上献舞,陛下也同意了,如今先由各家报名,再有舞坊教习甄选。咱们正在讨论咱们应该谁去比较合适。” 沈怀安看着沈禾,以他对女儿的了解,定是想要参加,加之沈禾从小精心学习,舞姿轻盈而优雅,必然能名动京城。 单珠玉将身边的茶盏端起来,吹了吹方喝了一口,用茶盏盖子挡住沈怀安的方向,给沈娇使眼色。 沈娇轻咳一声:“长姐,这是一次能给沈家长脸的好机会,咱们姐妹三人无论谁去,都是争光彩的事,可若连教坊司那一关都没过,咱们脸上也没光不是。” 沈禾点了点头:“二妹说得有道理。” 沈娇欣慰笑道:“长姐,我是这样想的,三妹虽是小娘所生,但这些年的确在武艺上的造诣比你我二人要精进些,不如这次便让三妹代表沈家去,你看怎么样?” 沈禾看了一眼沈妍,沈妍眼中的紧张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沈妍深知,如果沈禾坚持要参加,沈怀安必然是向着沈禾,这件事只有沈禾不参与,沈妍才有机会。 沈妍本来就是庶女,又从小在单珠玉和沈娇的压力下长大,自知未来若主母一个不开心,让她去做妾就连母亲林氏也不能说什么。 如今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若真的能露个脸,在京中挣得个好名声,未来至少不会沦为做妾,说不定还能风光出嫁。 沈禾看向沈妍,微微笑了笑:“的确,三妹的舞姿远胜于你我二人之上,此事便让三妹去吧。” 堂内众人皆是惊讶,怎么也没想到沈禾居然如此轻巧地让沈妍去参加宫宴。 沈妍的眼泪瞬间滴落下来:“长姐说的可是真的?” 就连林氏都震惊地坐起身来,赶忙看向旁边的沈怀安。 沈怀安也有些质疑道:“阿禾不想试试?” 沈妍见沈怀安这样问,手又紧紧地握紧手里的帕子,绕成一个结。 沈禾平静道:“二妹说得对,咱们沈府原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三妹真的能在宫宴上惊艳众人,我们姐妹也是跟着沾光的,未来给三妹也能说个更好的亲事。” 这话真是说到林氏和沈妍的心里去。 沈怀安点了点头:“那好,那便妍儿去吧,明日便将名帖给教坊司送去。” 沈妍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多谢父亲,多谢祖母,妍儿定不负所托,为沈家争光。” . 回到自己房间,谷雨和小暑忍不住嘀咕:“姑娘怎么就把这次机会让给三姑娘了,明明姑娘的舞才算惊艳。” 沈禾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谷雨和小暑给自己卸妆散发:“没听过一句话吗,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总觉得,这里似乎有什么事。” 谷雨放下一个发钗,沈禾如瀑布般的长发散落下来:“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沈禾看着镜中的自己,鹅蛋脸,柳叶眉,细腻的皮肤如刚剥了壳的鸡蛋,眉眼间还是稚嫩的样子,长发如泼墨般黑披散着,与前世披散着头发求萧景壬放过自己的样子重叠起来。 沈禾微微闭眼,又抬眼道:“这样的好事,沈娇居然不争不抢,如此谦虚地让给沈妍,就已经是有古怪,更何况我瞧着似乎这是大娘子的授意,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明显是二人故意将沈妍推出去,我总觉得有些不安生。” 最重要的事,这事前世的确没有发生过,突然来这么一出,沈禾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不如远远看着,静观其变的好。 小暑这才恍然大悟:“是啊,我也在想,二姑娘今日怎么这么好,竟然想着将这样能在全京城贵族子弟面前展现自己的机会让给三姑娘,平日里她可是什么都要压三姑娘一头的。” “正因如此,咱们还是别参与的好,有的时候错过不一定是坏事。好了,你们先下去吧。”说着,从妆台前起身,坐到床上。 两个丫头将床帘子放下,便各自退去。 见两个丫头都退下去后,沈禾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子轻声道:“琴伊,你在吗?” 不过三四个数的功夫,一个身影轻盈地落在窗外:“姑娘,我在。” 是沈黎琴给沈禾的暗卫,从沈禾接手琴影那一刻开始,琴伊便一直在暗处守护着沈禾。 别看琴伊是女儿身,这一身的武艺便是十个男子也近不了她的身。 沈禾低声对琴伊说:“帮我查一件事。” “姑娘尽管吩咐!” 沈禾让琴伊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琴伊点头,片刻便没有踪影,似乎从未来过一样。 夜真黑啊。 第22章 债务 第二日,沈禾带着谷雨买了许多陈随心喜欢的糕点,往陈府去。 到了陈府,听说陈随心也在练习舞蹈,想来也是要去参加中秋宫宴。 沈禾随着小厮去到陈随心的院子时,幽幽的丝竹声传出。 绕过屏风,只见陈随心穿着素色的长裙,一袭白衣如雪,动作优雅,气质出尘,宛如一朵水莲在翩翩起舞。 陈随心是那种虽然外貌并不惊艳,但气质非凡的美人。 见沈禾来,忙停了乐声,笑着款步迎过来:“阿禾,你怎么来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傻丫头,我就在府里,你随时来不就得了。不过我这几日也忙得很,倒是不一定有时间陪你。” 沈禾回头示意谷雨,谷雨赶忙将带来的物品递给陈随心的丫头。 “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陈随心笑着问。 “昨个去了锦墨街,瞧着这些东西都是你喜欢的样式就都给你买来了。这些是方才去祥德斋买的,新鲜刚出炉,快尝尝。” 陈随心点了点头,让丫头拿去装盘,给教导习武的师父拿了些,让她们也同去休息片刻,两人在院内坐下。 陈随心吃了一口点心:“嗯,是我最爱的红枣味,还是阿禾最懂我。” 说着又喝了一口茶。 “你再吃点。”沈禾又递了一块果脯。 陈随心婉拒道:“不能再吃了,最近要控制一下体态。” “你在减重?你都纤瘦成这样了,还要控制吗?”沈禾不可置信看着陈随心纤纤一握的腰线惊问。 “你这糕点可是我最近吃得最多的一次,实在是馋了。” “为了中秋宫宴?” 陈随心点了点头:“哎,中秋宫宴怎么听说沈将军报的是沈妍的名帖?” “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沈妍最近也在家苦练呢,跟你比,她可没你用功,饭都不吃了。”说着,拿起手里的果脯自己吃起来。 “几日前教坊司的嬷嬷便来与我父亲说,想邀请我在中秋宫宴做飞天舞表演,其他挑选的姑娘是为我伴舞。” “飞天舞?” 听闻飞天舞动作难度极高,一直没有人尝试将此舞还原。 要在舞蹈者的腰间系一根绳,台下四五人合力将舞者拉至高处,舞者在空中起舞,对舞者需对自己全身的力量把握得恰到好处,不能太僵硬,也不能太柔软,还要做到舞姿曼妙,如在天空中飞翔一般。 先前有人尝试还原飞天,一个不小心将手臂摔断,便没有人再轻易尝试。 沈禾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感受,或许是不想让陈随心再有什么危险,有些激动道:“不成,这太危险!” 陈随心见她这般在意,心中也是一暖,笑言:“你了解我,答应并非为了出头,飞天舞我自己也想试着跳一下,也算是挑战自己吧。” 沈禾明白,陈随心做事有种痴迷感,什么事只要想做,便一定要做好。 这一点她们二人很像。 也正因如此二人才能成为如此要好的朋友。 “我明白,可你一定要小心些才是。”沈禾担忧地嘱咐着。 . 夜晚,沈府。 几个丫头退去,沈禾整理好自己,一个轻巧的声音传来。 是琴伊。 沈禾回头坐在床上,琴伊站在她面前。 “查的怎么样?” “如姑娘所料,萧景壬与严青宇在经营一个地下钱庄。” “原本是特别隐蔽的事,每每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时候,却又没了踪影。后来是因为我们发现还有另一伙人也在查。” 沈禾微微蹙眉,问:“是谁?” 琴伊道:“具体是谁并未发现。” “她们可发现你了?” “姑娘放心,绝对没有。严青宇在经营地下赌坊,若有人输钱输多了,便设计让这些人去萧景壬的地下钱庄借印子钱。” 沈禾点了点头:“现在可有证据他们两个参与其中吗?” “没有。这两个地方表面看各有其主,与他们二人皆无关联,证据不足。” “好,再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一定不要让人发现。最好能查出,另一伙势力是谁。” “姑娘放心。” 琴伊说完,便消失踪迹。 沈禾思索着,到底是谁在查萧景壬? . 几日后,琴伊将崔娅丈夫的债主名单递交给沈禾。 沈禾皱眉看着名单和所欠银两,居然合计有两千两之多! 这个人到底在干些什么? 这么大的数额,哪怕崔娅洗一辈子衣服也未必能还得清,还得想办法让萧景壬吐出些钱来才好。 沈禾看着每笔钱背后的利息,真是高得惊人,崔娅居然还傻傻地一点点还?她的那点份例只怕连利钱都还不起。 沈禾起身吩咐谷雨:“我要出门,去找个府里的侍卫陪我去吧。” 谷雨低声道:“姑娘,可是有危险?” “放心,你家姑娘我自有分寸。按我说的做吧。” 谷雨不敢多问,便找来了府中身手较好的侍卫阿良陪着沈禾一起出门。 沈禾按照崔娅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崔娅婆家,一个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沈禾敲门,来应门的是一个老妇人,身后坐着一位年岁颇大的矮小结实的老头儿,正坐在院子里,吃着花生米,喝着小酒,好不自在。 “你们就是崔娅的公婆?” 老夫人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崔娅的朋友。”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沈禾一番,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沈禾绕过老妇人,走到院内,桌上有鱼有肉,就连酒闻着也是上好的。 沈禾朝屋内瞧了一眼,屋内的桌上摆着看起来便贵重的首饰,散落一桌子。 两人见沈禾不请自入,起身问:“你到底是谁,什么事?” “崔娅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呢?”沈禾开门见山地问道。 崔娅公婆对视一眼,眼神闪烁。 “什么钱?我们不知道。”崔娅公公打着哈哈。 沈禾冷笑一声:“崔娅每个月辛辛苦苦赚的钱,都寄回来给你们还债,你们倒好,吃香的喝辣的,只怕一分钱都没还!” 崔娅婆婆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们哪有吃香的喝辣的!” “这一桌酒菜就要花费一二两银子吧?”沈禾指着桌上的酒菜。 “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吃点好的怎么了!”崔娅公公梗着脖子说道。 “崔娅与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又无子嗣,原本便没有理由赡养你们,崔娅身上的债务也是你们儿子欠下的。现在你们拿着崔娅银钱在这挥霍,倒是不怕有报应?”沈禾厉声问。 崔娅公公恼羞成怒:“你个小丫头片子,哪来的对我们家的事指手画脚!我们老两口早晚都要死,左右她的欠的账这辈子也还不完,让我们先享受一下也是她的孝心!” 沈禾被这句话气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就是这!老东西,快出来还钱!” 第23章 勇闯地下钱庄 崔娅公婆脸色大变,慌忙将桌上的酒菜收起,又跑进屋内,将桌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这时门已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推开,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阿良握刀护在沈禾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我们不认识你们!”崔娅公公装傻充愣。 “不认识我们?你欠的钱还想赖账不成!” “我们今天就是来讨债的!” 几个男人不由分说,开始在院子里翻箱倒柜。 “哎!你们干什么!别乱翻!”崔娅婆婆尖叫着阻拦。 沈禾冷眼旁观,指着一个上了锁的柜子说道。 “值钱的东西都在那里面。” 几个男人立刻围了上去,用力撬开了柜子。 里面果然装满了金银首饰和一些值钱的古董。 崔娅公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为首的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沈禾,笑道:“兄弟们,带走!” 几个人合力直接将箱子整个抬起来。 崔娅婆婆跑过来抱住箱子哭喊着:“来人啊!强盗抢劫啦!” 为首的男子将人一把拉开:“抢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老大仁义,瞧你们二老可怜,给你们留个地方睡觉,否则真闹到官府,这院子我们也得收走!” 两人一听要收走院子,便不敢再动,瘫坐在地上。 几个将箱子端着出了院门上了马车。 沈禾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崔娅公婆二人,白了一眼忙追上要债的几人,拦下马上要驾起的马车:“这位大哥,请稍等。” 沈禾看准目标,直接与为首之人沟通。 “哟,小娘子,刚谢谢你了!” “大哥,欠债之人可是叫左鹏云?” 为首之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禾:“是,怎么了?” “他的钱我还。” 刚刚上马车的几个男子,一听这话,互看一眼,哈哈乐了起来。 “勇哥,这小妞有点意思!”其中一人边笑边道。 阿良上前一步护住沈禾。 沈禾拦住阿良,冲他摇了摇头,回头看向那个被唤作勇哥的人:“勇哥是吧。” 此人名叫吴勇,身形魁梧,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小娘子,口气可不小,你知道他欠了多少钱吗?” “我既然敢说这样的话,自然就已经查清楚了。我知道勇哥只怕做不了主,还劳烦勇哥带我去见你们能做主的人。” 吴勇再次打量了一番,沈禾今日发髻高挽,几缕碎发轻轻垂落在额前,为她平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柔美。 哪怕吴勇走遍了风月场所,这样美的妹子还是头一次见。 那发间点缀着几朵素雅的小花,既不张扬,也不失风雅。 明明年纪很小,说话却自带一份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着和干练。 吴勇此刻换上了认真的神情:“我们当家的也不是随便想见便能的。” 沈禾识趣地拿出一张银票递到吴勇手中:“都是走生意,我既然是去给咱们送钱,这登门的买卖,总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勇哥你说对吗?” 吴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银票,心中忍不住感叹,真是了不起的女娃子。 “行,你便跟在我们马车后面,至于我们当家的见不见你,可就不是我能说的算了。” “多谢勇哥。”沈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便示意阿良,两人驾着马车跟在吴勇的马车后面。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小娘子,到了。”吴勇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沈禾下了马车,吴勇却递给她一个眼罩。 “这是什么?” “为了安全起见,请小娘子戴上吧。” 沈禾略一迟疑,还是接过了眼罩,戴在了眼睛上。 阿良也同样被蒙上了眼睛。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吴勇扶着沈禾,沈禾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 人声鼎沸,吆五喝六,像是来到了一个热闹的集市。 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声音逐渐清晰,夹杂着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人们兴奋的叫喊声。 赌场。 沈禾立刻反应过来。 穿过嘈杂的赌场,声音又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到了。”吴勇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摘下了沈禾的眼罩。 沈禾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眼前是一个不算大的房间,布置得却十分奢华。 一个男子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 此人身着一袭裁剪得体的深蓝色锦袍,衣襟上绣着低调而复杂的暗纹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厚,面容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眼神深邃,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张扬,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吴勇走到男子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男子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禾。 “左鹏云欠的钱,你要替他还?” “是。”沈禾直视着男子的眼睛,语气坚定,“左鹏云是我好友崔娅的男人,虽然他人已死,但崔娅还在被这笔债务压着,所以这笔钱我替他还。” “哦?”男子挑了挑眉,“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朋友义气这个词你们应该已经听腻了吧。” 男子轻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能还得起?” “就凭左鹏云已经死了,他那两个父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我今日瞧着那样子,定是把崔娅的钱都用来挥霍,真正用来还你们债的只怕不多吧。所以,这笔账要么你们就等着这两个老骨头一点点吐给你们,最后变成一笔烂账,要么便只能相信我。” 男子听她将话说得如此明白,突然来了兴致,原本懒散靠在座位上的身子直起来,看了看吴勇,又看着沈禾:“哪来的这么伶俐的小娘子?” 吴勇笑道:“志哥,今日能从那两个老骨头手里扣出一箱子钱财,都靠这小娘子。要不我也不敢带到您面前来。” 此人名叫穆奇志,是这家地下赌场的大当家。 “好!哈哈!许久没见过你这样又漂亮,又聪明的小娘子了!” “多谢志哥夸奖。”沈禾微微笑了笑,更显柔美。 说着,穆奇志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站到沈禾身前:“敢闯到这里,已然说明你有胆量,但是你既然这么聪明,若是想还,自然便还了,来找我,还是有话要与我说吧。” 沈禾抬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志哥果然聪明。没错,左鹏云的钱我还,而且我争取一次性还清,但是确实有几个要求。” “什么要求?” 第24章 陈随心的爱慕者们 “他欠的钱一共是两千两,就这些,便不要再滚利了,这么多年,您也挣了不少,我争取一次性还清,必不让您吃亏。” 穆奇志想了想,确实,比起让这笔帐烂掉,能一次性还清已然挣了不少。 “好,我答应你,还有吗?” “也不要再去找左鹏云的父母,我既然答应您,便不会反悔,他那父母我不心疼,我心疼我朋友。” 穆奇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看着沈禾,眼里充满了兴趣,“你一个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 “我只是不想让我的朋友受苦。”沈禾语气平静。 “好,我答应你。”穆奇志停止了笑声,“小娘子,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说着,穆奇志轻抚过沈禾头上一个白玉簪,问道。 沈禾抬头看着他:“我叫玲珑。” . 从穆奇志处离开,回到沈府,阿良深深叹了口气。 接沈禾下马车时,阿良忍不住道:“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这样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随便闯呢。” 前世比这危险的地方都是她沈禾一个人走,这样的场面已然算小场面,沈禾淡淡地说:“好在一切顺利,那个志哥还算好说话。” “我跟在后面手都没敢离开这刀,姑娘,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咱多带几个人成吗?” 沈禾笑了笑:“希望没有下次。” “对对对,姑娘说得对,可别有下次了。” 沈禾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提醒阿良道:“这次的事,和谁也不许提,知道吗?” 阿良赶忙道:“我的姑奶奶,我哪敢跟人说,若让将军知道了只怕要扒了我的皮。” 沈禾笑了笑往府内行去。 回到屋内,谷雨和小暑二人告诉沈禾,沈妍已经被宫里的车接走,进行第一次遴选,据说给沈妍紧张的都不知要迈哪只脚。 下人们似乎都在笑话,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庶女。 沈禾不置一词。 过了几天,宫里传来信,沈妍被选上了。 林氏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单珠玉和沈娇则是窃喜着。 沈怀安点了点头:“好在没丢咱们沈家的脸。” 听闻被遴选上的女子从入选之日起便要留在宫中练习。 沈禾准备了些不容易增长身形的蔬菜点心往宫里去看陈随心。 不多时便到了宫中,沈禾踏入教坊司的练功房,轻柔的丝竹声流淌而出。 陈随心身着绯色舞衣,长袖飘飘,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在空中旋转飞舞。 “随心,你的飞天舞越发出神入化了。” 陈随心落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朝着沈禾嫣然一笑:“阿禾你来了!” 沈禾点了点头:“这次给你带了些小糕点,保证不让你长胖。” 陈随心的笑如春风拂面:“还是阿禾细心。明月,快拿着。” 陈随心的丫头明月接过谷雨手中的食盒:“多谢沈姑娘。” “不与你说了,我再去练一次,你等我。”陈随心微微擦了一下头上的细汗,又回头去找教坊司的姑姑。 沈禾正要找地方休息,只见严青义负手往陈随心练舞的台子边去,目光紧紧追随着陈随心,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陈随心正在腰间系绸布,为了减轻舞者腰间的压力,严青义提议将绳子换成宽大的绸布,既好看又舒适。 严青义边看着她边道:“记住我教你的,不要把力道放在手臂和腿上,要用腹部的力量,才不会塌腰,有问题千万不要慌,我看着你呢。” “好,放心吧。”陈随心微笑着回应。 沈禾似乎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笑着走到严青义身边:“严大人看来还是听劝的,这是抛下金陵卫的要事来看跳舞了?” “你就不担心?这教坊司也是,一点别的安全措施也没有。”严青义明显心情有些焦虑,视线完全没有离开陈随心。 沈禾不知怎得,嘴角压不住笑意,怎么从前没发现这个傻小子的心思? 这时,几个人齐声道:“给四殿下,六殿下请安。” 沈禾转头看去,四殿下箫景宸一身锦袍,他个头不高却有天皇贵胄的自信和从容,带头走进教坊司,萧景迟像个孩子一样跟在后面。 箫景宸略带威严的声音响起:“都起来吧,不必多礼,我和六弟就是来看看,不打扰你们排练。” “姐姐!你也在这!”萧景迟开心的跑到沈禾身边。 沈禾朝着萧景宸和萧景迟二人行礼道:“见过二位殿下。” “姐姐怎么今日这么客气。”萧景迟撅着嘴说。 “六殿下别闹,今日人多,礼不可废。”沈禾拉着萧景迟的手安慰着。 箫景宸却无心管这些,走到主管教坊司的董姑姑面前,负手道:“姑姑,这飞天舞危险系数极高,一定要多加小心。”箫景宸神色凝重地嘱咐着教坊司的姑姑。 “殿下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保护好陈姑娘。”董姑姑恭敬地回答。 “只是尽心尽力?陈将军可是手握国家命脉的大将军,真让陈家独女在教坊司受了什么伤,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董姑姑吓得忍不住一个激灵,四殿下平日并不过问这些事,今日特地来说一嘴,让董姑姑更加不敢怠慢:“四殿下放心,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箫景宸满意的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陈随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原来箫景宸和严青义都倾心于陈随心。 沈禾笑着摇了摇头,突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练功台的侧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沈妍。 沈禾走过去:“阿妍,你练得怎么样了?” 沈妍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烁:“长姐,你什么时候来的?都没瞧见你。” “才来一会儿,我让谷雨带了些点心,你练舞辛苦,父亲让我嘱咐你,一定要注意身体。” 沈妍不知怎的,似乎有些慌乱,眼神飘忽,说话支支吾吾,“我……谢谢长姐,谢谢父亲。” “你怎么了?可是累着了?”沈禾皱眉瞧着沈妍。 沈妍这才迎上沈禾的目光:“我没事,长姐,我练舞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 “好,我一会叫谷雨将点心给你送去。” “多谢长姐。” 说完,沈妍一步一回头地往里间走去。 沈禾心中疑惑更甚,沈妍的言辞闪烁,明显有些不对劲。 突然,一个猛烈的绸布撕扯断裂声传来“呲……” “随心!”严青义惊呼! 第25章 景迟英雄救姐 一声惊呼划破练功房的宁静。 沈禾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拉着陈随心的绸带在半空中断裂开来。 眼见要承受不住陈随心的重量,一点点地撕裂开来。 突然,“呲”的一声,彻底断开。 陈随心像一只折翼的蝴蝶,从高处坠落。 “随心!” 严青义想也不想,飞身而起,稳稳地接住了陈随心。 陈随心紧紧闭着双眼。 哗啦—— 一连串的瓷器碎裂声,伴随着木架倒塌的巨响。 因绸带的断裂,几个拉绸带的宫人一个趔趄摔挂倒一旁摆器乐木架。 正站在木架旁的沈禾并未感受到危险的来临,只屏气凝神地看着陈随心的方向。 “小心!”萧景迟眼疾手快,快步冲到沈禾面前,将沈禾护在身下。 “啪!”一整个木架砸在了萧景迟的背上。 现场的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六殿下!” 练功房里一片混乱,尘土飞扬。 众人反应过来后,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箫景宸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骤变,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随心面前,焦急地问道:“随心,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随心脸色苍白,靠在严青义怀中。 箫景宸猛地站起身,眼神凌厉地扫视全场。 “谁都不许走!”箫景宸语气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给我查!绸带为何会断!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董姑姑几乎要昏厥过去,刚刚说会保护好陈随心的话似乎还在练功房内回响,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就连六殿下都受了波及。 自己这条命可还保得住吗? “景迟,你怎么样?”沈禾从地上爬起来,连忙查看萧景迟的伤势。 “我没事。”萧景迟扶着沈禾站稳,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你呢?背上怎么样?”沈禾焦急地问道。 萧景迟摇摇头,强忍着疼痛:“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语气轻松,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痛楚:“姐姐没事就好。” 沈禾心中一暖,却又更加担心:“你怎么这么傻呢?” 箫景迟嘿嘿一笑:“母妃说,男子生来便是要保护女子的,景迟说过,要保护姐姐。” 沈禾咬了咬嘴唇,心里五味杂陈:“还不快叫太医来!” 董姑姑听了赶忙喊着声音都有些沙哑:“快……快……传太医……” 沈禾扶着萧景迟起身,往练功台方向去。 严青义依旧在安慰受到惊吓的陈随心,全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箫景宸则是一脸阴沉,目光如炬。 教坊司的宫人们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原本平静的练功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就连在里间休息的姑娘们闻声也都出门瞧是发生了什么。 董姑姑最先冷静下来,马上整理现场,吩咐人抬来椅子给陈随心,萧景迟等人坐下。 严青义安抚好陈随心后,起身冷声道:“将那断了的绸子取来。” 小太监赶忙取来断了的绸子,递给严青义。 严青义发现绸带断裂的地方有两寸左右的地方断口整齐,后面才是自然撕裂的不规则痕迹,刚要将绸带递给萧景迟,被萧景迟一个眼神制止,又赶忙转向交给箫景宸。 箫景宸接过绸带,眉头一皱:“今日的绸带是谁准备的?” 董姑姑抬头在跪倒的人群中将一个小太监提溜出来:“回四殿下,是,是小胡子准备的。” 那小胡子瞧着年纪不大,此刻已经吓得满脸泪痕:“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今日排练前,那绸带奴才都是检查过的!奴才也试过不会轻易断开!殿下!给奴才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懈怠啊殿下!” 严青义冷声道:“这绸带瞧着不像是突然裂开,分明是有人故意剪开个口子才断开。难道你不应该时刻盯着才是?哪怕你检查过,也有看护不当的失职!” 小胡子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奴才,奴才今日不知怎么的,一直闹肚子,这才,这才……” 萧景宸哼了一声:“这算什么缘由,哪怕是你闹肚子,这边也该交代给其他人去看顾,本王瞧着还是你做事不仔细,去内务府领五十大板,扣三个月俸银,跟内务府说,换个地方待着吧。” 小胡子砰砰磕头求饶:“四殿下!求四殿下给奴才个机会吧四殿下!” 说着,两个侍卫进来拉着小胡子便要离开。 “且等一下。”沈禾拦住两个侍卫。 侍卫抬头看了一眼萧景宸,见萧景宸点了点头,方将小胡子放下。 沈禾走上前问道:“你昨日吃了什么今日会闹肚子。” “奴才,奴才昨日和教坊司的人一起用的晚膳,并没有吃什么其他的。” “既然是大家一起用膳,怎么偏你一人闹肚子。” “奴才不知啊……” “今日除了大家一起的时候,你还单独吃了些什么?” “今日内务府给各处都准备了茶水,方才检查完绸缎我用自己的杯子喝了水,其他便没有了。” 沈禾略微沉吟道:“去将你的杯子拿来我瞧瞧。” 萧景宸用眼神示意侍卫,侍卫点头跟着小胡子去取。 取来后递给沈禾,沈禾放在鼻子边略微闻了闻,取出帕子将剩余的一些茶水倒在帕子上。 回头看向萧景宸:“四殿下,这茶杯中有药粉的味道,虽然我闻不出是什么药粉,但绝非是普通的茶。殿下请看,这茶中还有没有融化的白色药粉。” 说着将帕子递给萧景宸,萧景宸接过看了看,果然,帕子除了湮湿的地方,有一些细小的粉末。 “想来是有人趁着这小太监不注意,偷放的药粉,就是让他去解手好方便对绸带下手。” 萧景宸冷声道:“这只能证明此事绝非意外,但也改变不了他失职的事实,正如本王所言,他完全可以在离开时找人替代,想来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拉下去吧!” 两个侍卫这次毫不犹豫地将哭咧咧的小胡子拉扯出去。 突然,沈禾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见一个紧张的身影,躲在人群后面。 沈妍! 第26章 沈妍 这时一个小宫女颤巍巍地走来,递上来一个揉皱的棕色方形纸:“四殿下……这是奴婢在墙角处发现的。” 沈禾接过来,目光在沈妍的脸上盯了片刻,回头打开那张,里面还有残留的药粉。 沈禾闻了闻:“正是这药粉。” 严青义皱眉道:“现在怎么办?” 屋内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几乎能听到每一个人紧张的呼吸声。 这时坐在椅子上萧景迟一脸崇拜地拉着沈禾的手,抬头瞧着沈禾:“哇塞,姐姐好厉害,姐姐的鼻子可真灵!” 萧景宸仿佛被这句话点醒,取过装药粉的纸:“既然此人用了这药粉,想来手上也会沾染药粉的味道,是不是?” 沈禾略微沉思:“应该会的。” 严青义如获至宝:“那太好了,玲珑,借你的狗鼻子一用,闻一闻谁的手上有药粉味不就得了。” 沈禾狠狠地给了严青义一个白眼。 陈随心此刻缓过身,起身行礼:“四殿下,三公子,多亏三公子救得及时我没什么大碍,此事便不要为难大家了。” 严青义急道:“那怎么行?” 萧景宸温柔地看着陈随心:“此事并非因你,而是明显有人故意扰乱中秋宫宴的排练,若如此轻易揭过,底下的人便知道,原来上头对此事也并不是如此重视,接下来懈怠之人只会越来越多。你不必为此愧疚,这是应该,甚至是必须做的。” 沈禾看了一眼严青义,便是这一番话萧景宸简直甩了严青义一条街。 一面将此事上升了一个高度,让陈随心不因自己个人原因而愧疚,另一面又让底下人对此事更加重视,更彰显了他的威严。 不愧是四殿下,果然不一样。 沈禾想起,前世原本箫景宸也是夺嫡一大热门。 但在秋闱时摔断了腿,彻底与帝位无缘。 箫景宸说着又看向沈禾:“那便劳烦沈姑娘,辛苦一一辨认一下。” 沈禾从回忆中恍惚了一下,点头答应。 萧景宸喊来董姑姑:“麻烦姑姑将屋里的人都喊出来,一个也不要落下。” 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站了一屋子的人,所有人伸出双手等待着沈禾辨认,每个人都不敢说话,有的偷偷问了问自己手上的味道。 沈禾一一辨认过,有的人手上是淡雅的花果味,有的人手上是香浓的茶香,还有人手上是汗水的味道。 走到沈妍身前时沈禾还未动,便已见沈妍面色惨白,贝齿紧咬下唇,举起的手微微颤抖。 沈禾轻轻将沈妍的手抬起,放在鼻尖。 是了,正是这个味道。 沈禾的心也跟着猛烈地跳动起来! 这个蠢货! 沈禾深深了看了一眼沈妍,盯着她许久,直到沈妍的眼中已有泪水方放下手。 沈妍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流下。 直到辨认到最后一个人,沈禾回到萧景宸面前:“四殿下,并未有人手上有药粉的味道。想来此人做了事,早已离开这里,要追查似乎有些困难了。” 萧景迟边揉肩膀,边颇有意味地瞧着沈禾,与沈禾的目光对视的瞬间换上稚嫩的笑容。 严青义道:“此人做完案马上便离开,可见早有预谋。” 箫景宸想了想,的确,若真的是要做手脚,只怕做完马上便会离开,不会等着人来抓。 于是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冷声道:“今日之事是个警醒,中秋宫宴务必认真对待!万不可懈怠!如再出现这样的事一定严惩不贷!” 众人纷纷跪下:“是!” .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在深宫的庭院内显得格外响亮。 “你在想什么?”沈禾怒斥着。 沈妍的眼泪自始至终便没有停止,只怯生生地低着头,肩膀因为哭泣而抖动,挨了一巴掌两只手还是紧紧握在一起不敢动。 “我从前只以为你胆小,如今看来胆子比天还大!这是你运气好,我与严青义都在,一个保住了陈随心,一个保住了你!” “长姐,对不起……” “今日若是让任何人发现是你动的手脚,你认为是沈娇能救你,还是单氏能救你?” 沈妍一听这样的话,便知沈禾已经知道是这二人指使她如此。 沈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长姐!我也没办法!母亲以我小娘的性命要挟我!若我不做便杀了我小娘。长姐,你有父亲疼爱,太后护佑,可我只有我小娘,我没有办法……” 沈禾叹了口气,原本的怒火被她的委屈浇灭。 沈妍如同受惊了的小动物,跪在地上发抖,瘦得好像一阵风便能将她吹跑,脸上没有了当初要选舞者的兴奋,而是无奈的苍白。 沈禾将沈妍扶起来:“我知道,你和你小娘这么多年就被单氏母女压一头,可你不该什么都听她们的。” 沈妍的脸上已满是泪痕:“就连小娘都要看母亲和二姐的脸色,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听命。” “可是,你也并不想认命不是吗?” 沈妍缓缓抬头迎上沈禾温柔的目光,沈妍眼中明明深藏着不甘和反抗,却被埋得很深很深。 片刻,沈妍缓缓道:“我认与不认,这都是我的命。” “可你在抗争,你在努力,我看得出,为了这次宫宴你拼尽全力。我知道,你一定不是为了所谓沈府的荣耀,你想要给你,和你小娘一个某一个出路。” 沈妍的眼中慢慢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蔓延,沈禾想要快速抓住这种情绪:“阿妍,其实你与沈娇除了出身,你并非不如她,你聪慧,善良,孝顺,肯吃苦,肯抗争,可为什么要听她的呢?” 沈妍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小娘在她们手上,小娘的命在她们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当年就连……” 沈妍突然停下话,眼中的怯懦变成恐惧,忙用手捂上嘴,害怕地看着沈禾。 沈禾皱眉,突然明白地说:“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想说什么?当年怎样?我娘?你是想说我娘吗?” 沈妍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拼命地摇头:“不不不!长姐,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长姐!你别问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27章 杀人诛心 沈禾凝视着沈妍那双盈满恐惧的眸子,其中闪烁的不仅仅是惊慌,还有深藏不露的秘密。 沈禾拉起沈妍的手。 【……难产】 这两个字如一记重锤打在沈禾的心口。 前世,自己也曾怀疑过,可惜当初的自己满心满眼都是萧景壬,几乎失去所有的理智与判断力。 此刻,面对沈妍的恐惧,沈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回忆的漩涡中抽离。 片刻,沈禾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好,我知道了,我不再多问。那我且问你,单氏让你害随心,你可知为什么?” 得知沈禾不再追问,沈妍松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药,剪刀,还有如何做都是她们传递给我的,我只照做便是。” “傻丫头,你太天真了!连事情的原委都不清楚,便要盲目地任人摆布?任由自己给别人当长枪!一旦此事侥幸成功,她们自是坐享其成,无需耗费丝毫心力,而万一计划败露,遭遇不测,你一定是她们的替罪羊!” 沈妍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无助与绝望:“我知道……可我还能怎么办呢……” 沈禾闻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她紧紧握住沈妍微微颤抖的肩膀:“阿妍,我帮你。” 沈妍闻言,仿佛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她猛地抬起头,与沈禾坚定的眼眸相遇。在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一束穿透黑暗的光芒。 “长姐?” “今日之事你只管回复单氏,毕竟这么多眼睛看着,你也做不得假。接下来她们让你做什么,你一定要想法子告诉我,我同你一起想办法。” 沈妍的眼中掺杂着一些不安,沈禾接着说:“你小娘那边我会派人照看,必不会让单氏欺负她,你放心。” 一提到小娘,沈妍又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长姐!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我小娘!” 沈禾赶忙将她从地上捞起来:“你快起来!你这动不动就给别人下跪的毛病真的要改一改。你是将军府的女儿,哪怕是庶女,你身体里流着的也是将军府的荣光。你这些年被单氏打压得太厉害,其实你应该自信一些,你值得!” 沈妍缓缓起身,看着沈禾的眼睛从不安渐渐变成柔和,慢慢散发出一些光来。 “谢谢长姐。” “今日后单氏再有什么事找你,你便去浣衣局找一位叫崔娅的宫女,她会将消息传给我。回去你只好好练舞,我等着你一舞成名。” . 次日,八宝斋,云崖雅间。 “是你!”严青义一声怒吼,整个二楼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严青宇坐在他对面,淡然地喝着茶,放下茶后抬头看着严青义:“别这样,声音小一些。再者说我也听说了,你英雄救美,并没有让陈家姑娘受什么伤,也给了你亲近美人的机会。” “严青宇!你还是人吗?”严青义上前一步,一把抓起严青宇的衣领,脸上青筋暴起,怒火似乎要将严青宇燃烧。 严青宇则带着阴冷的笑意看着严青义发怒,似乎严青义越生气,他便越开心。 严青宇拍了拍严青义扯着自己衣襟的手,将他的手挪开:“我不是人?青义,我作为兄长已经努力的保护你了。如今不过是给你一个忠告,有些事睁一只眼也就是,何必要让大家都难堪。” 严青义因愤怒而急促起来的呼吸,让他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着:“她可是陈贺然的独女!你就不怕?” “所以,我并没有想要她的命。青义,你太单纯,太一根筋了,二哥这是想办法让你明白,在皇宫中,有的是办法让你痛苦。” 严青义恶狠狠地看着将这一切说得如此轻松的严青宇,这股压抑已久的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严青义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双手紧握,突然拔出手中的剑,一道银光闪过,严青义将剑直指严青宇。 “你是否太小看我了!严青宇,论杀人,你还没有资格威胁我!” 青剑的光闪在严青宇邪魅的脸上,只见他冷冷一笑,在严青义的剑旁打了个响指。 一群持剑之人不知从哪突然出现,将严青义团团围住。 严青义全然未将这些人放在眼中:“你们这些人,不够我塞牙缝的!” “那本王呢?”一阵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传来,雅间门推开,萧景壬站在门外,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那双深邃的眼中,藏着比严青宇还是深的危险,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 “这是做什么,今日是本王让令兄在此设宴款待严三公子,怎么还动起刀剑了。还不都退下!” 众人闻言纷纷收起手中的武器,却没有退出房间,而是站在屋内两侧。 严青义的眼中如寒冰一般,片刻方才放下手:“三殿下。” 萧景壬摆了摆手,门外守着之人忙将门关紧,萧景壬笑道:“知道三公子素有冷面判官的称号,所以今日本王亲自前来,与三公子共饮一杯。” 边说边拉着严青义坐下,示意严青宇给严青义倒了杯酒。 严青义冷漠地瞧着,冷声道:“三殿下不必了,我有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萧景壬笑了笑:“我大瀚有严三公子这样尽职尽责之人,真是国之大幸。” 说着,将一个锦盒放在桌上,将酒杯推到桌内。 严青义不解地看了看萧景壬:“三殿下这是要贿赂我吗?” 萧景壬不由失笑道:“怎么会,本王知道冷面判官清廉自律,怎么会收这小小的贿赂。你且打开一看便知。” 严青义拿过桌上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水晶扇形簪,是陈随心的。 严青义猛地站起身,大吼道:“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严三公子,对陈小姐的心本王敬佩,若是三公子不再对贡船被劫一案多加干扰,本王可以请旨陛下为三公子与陈小姐赐婚,圆了三公子的心意。”说着,萧景壬取出那水晶簪,放在手中摆弄着,“若是三公子冥顽不灵,执意要与本王对抗,那……” “啪”的一声,水晶簪从萧景壬的手中滑落,摔成两半。 严青义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镶进肉中。 他人称冷面判官的严青义,最大的软肋便是陈随心。 严青义红着眼看向严青宇,他真的很会杀人诛心。 “三公子,选择权在你。” 第28章 权力 数日前。 沈禾,严青义,萧景迟三人收到陈楚川的邀约,于越香楼相聚。 陈楚川开门见山:“因着严大公子之事当时是三位在场,所以想着此事还是要与三位交代一下进展。” 严青义闻言,轻轻向前俯身等着陈楚川接下来的话,沈禾似心中早有丘壑,并未过多反应,萧景迟则是瞧着那越香楼的餐具玩得不亦乐乎。 “前些日子易安在刑部畏罪自杀了。”陈楚川冷静地说。 “什么?”严青义不可置信! 沈禾淡淡的点了点头。 早便想到,若是易安进了刑部,结果定是如此。 陈楚川继续说:“而后,我们根据易安接触过的人员进一步进行跟进,却发现无论我们查到哪,似乎总有人快我们一步,抢先将线索掩盖。前日,刑部张尚书亲自前来要了案卷,并调遣了我手下差这件案子的几个人。昨日已盖棺定论,严大公子是被易安所杀,易安畏罪自尽,已进行了结案!” “凭什么?刑部做事这么草草了事?”严青义激动的站了起来。 沈禾将严青义拉着坐下:“你冷静些!” “你叫我如何冷静?” 此时越香楼的小二们陆续将酒菜上齐,除萧景迟外其他人都并无心思用菜。 沈禾给萧景迟夹了些吃食,边说:“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刑部尚书突然管起这件案子了吗?” 一句话平息了严青义的冲动,严青义思索片刻:“是啊,为什么?” 抬头迎上沈禾颇有深意的目光,反应过来:“是因为严青宇?他搭上了刑部尚书?” 陈楚川赞赏地看向沈禾:“看来沈姑娘早有猜测了。” 沈禾想着前世这个张庭一直为萧景壬做事,在萧景壬坐上至尊之位后,也一直在被重用着。 沈禾不置一词:“只怕搭上刑部尚书的不是严青宇,而是三殿下萧景壬吧。” 陈楚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沈姑娘看光毒辣啊。我们的人发现,张尚书想走三殿下的门路已经许久,这次三殿下开了口,张尚书第二日便将案卷递交上去了。” 严青义片刻后反应过来:“严青宇是三殿下的人?” 陈楚川点了点头:“如今看来,正是。所以要杀你的人不是严青宇,是三殿下。” 严青义皱眉道:“我没有得罪过三殿下,这是为何?” 陈楚川给严青义倒了杯茶:“听闻三公子先前在查闽南贡船被劫一案?” “是,可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三公子似乎已经通过当日运河摆渡人的线索查到了赵家。” 严青义依旧一脸不明所以:“是,可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沈禾给一直在吃的萧景迟倒了杯水:“景迟,慢些。当今皇后赵语凝是赵家嫡女。” 严青义继续摇头。 陈楚川则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沈禾,等待沈禾继续说下去。 从前只听说沈家大姑娘性格娇纵,聪慧有余稳重不足,最重要的是曾经她与三殿下的韵事可谓京城中无人不知,如今怎么觉得是站在三殿下的对立面了? 倒是让陈楚川多了许多好奇。 沈禾见二人都盯着自己看,只好继续说:“当今皇后没有子嗣,想要稳固地位最快捷的办法便是在已成年的子嗣中过继一位,放眼望去三殿下如今已开始崭露头角,又没有母妃,不就是最好的选择。而对于三殿下而言,没有母家依靠是他最大弱点,若是能与皇后联手,胜算必然大增。” 萧景迟给沈禾夹了一块嫩鸡肉:“姐姐,这个好吃。” 沈禾笑着:“谢谢景迟。” 严青义不解:“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沈禾与陈楚川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在说,你来解释还是我来解释? 最后陈楚川耐心道:“三殿下如果想要抓住皇后娘娘这个靠山,必然要先展示自己的诚意,帮赵家解决你,严三公子,应该就是三殿下给皇后娘娘的一封投诚信!” 严青义被这一番话震惊住,片刻没有反应过来,在脑海中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易安的背叛,刀刀致命的刺客,丧仪上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严青宇,还有再也回不来的兄长,这一切居然只是一封投诚信! “啪!”的一声! 严青义将手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猛地站起!眼眶瞬间通红,脸色铁青! “天子脚下!他怎么敢!” “因为权力。”沈禾淡淡地说,“因为权力的诱惑太大。” “凭什么?他凭什么?他笃定了我们没办法吗?” “因为权力。”沈禾抬头看着他。 凭什么,从前沈禾也不只一遍地问过自己,问过老天。 凭什么自己一腔热忱却痴心错付,凭什么沈家一门忠烈却不得善终。 最终的答案只有这两个字,权力。 “权力?有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有权利就可以罔顾性命吗?”严青义双拳紧握,看着沈禾淡然的脸庞,更觉恨意充满胸膛。 “是,有权利就是可以,所以与其在这抱怨,不如让权力握在自己手上,让自己成为那个可以主导的人。”沈禾的话说得很慢,很柔,看着严青义的眼神却满是坚定。 严青义居然在沈禾的眼神中慢慢平静下来。 “姐姐说得对。”萧景迟在一旁喝了一口茶,笑着说。 “还是六殿下好。”严青义看向萧景迟,眼中是真切的羡慕,“什么烦恼也没有,永远这样开心。” “青义,你若信我,如今便不要硬碰硬。既然了解他们的目的,接下来便好办了。” 严青义缓缓坐下:“那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的目的不过是让你不要再插手这件案子,想来过几日严青宇自然会找你,让你不要插手。若真是如此,他找你时你想骂便骂,想打便打,只要最后假装被他说服,不再参与便是了。” “那便不管了?我兄长的命,我严家的仇,便不管了?” “如今这件事已然这么多人惦记,自然不能硬碰硬,若论朝堂势力,四大家族谁都比不过赵家在朝堂的根基,不如让对方放松警惕,咱们暗中查,比在明面上硬刚要方便许多。” 陈楚川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两个人,见严青义平静下来,放下筷子:“还有一件事。” 沈禾问:“何事。” “经过验尸,严公子的死似乎另有缘由。” 第29章 春花散 “咳咳咳……”萧景迟突然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沈禾忙给萧景迟递了杯水,缓缓的帮他顺着背:“慢些。” “咳咳咳……谢谢姐姐!”萧景迟接过水杯一饮而下。 沈禾柳眉微蹙,接着陈楚川的话问:“严先生的死另有缘由?这是何意?” 严青义亦是震惊,今日的信息量真是太大了。 陈楚川将一只手肘拄桌上,神色亦是严肃:“严先生中了一种极难察觉的毒,便是最好的仵作也难以验出。恰逢原刑部侍郎徐玉也是我师父回来走动,在他的检查下才发现,严先生是中了慢性毒药,很难察觉,那日遭逢刺杀,严先生动用内功,才导致毒性急速发作,想来是如此才导致体力不支难以抵抗,以至丧命。” 严青义的手再次紧握成拳,到底是谁?兄长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便是萧景迟也低头安静的吃东西,屋内沉寂了下来。 沈禾皱眉思索着,这是前世不知道的信息,从未知晓先生的死居然还有这样一层缘由。 的确,按照先生的能力,哪怕为了保护六殿下,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被害死。 “什么毒现在知道吗?”沈禾问道。 “还不知道,现在确实只有从毒这方面入手,所以我师父还在努力探究,一旦有结果便告诉你们。” 沈禾点了点头:“好,多谢。严先生的死因,一定要查清楚。” 沈禾看向严青义,认真的嘱咐着:“所以,青义,这件事上绝对不能感情用事,一旦你真的与三殿下硬碰硬,绝对讨不到任何好处,记着,如果他们找到你,假意妥协,咱们暗中再查,先生的死,一定会让应有的人付出代价!” . 数日后,八宝斋,云崖雅间。 “三公子,选择权在你。”萧景壬的话掷地有声,丝毫不给严青义任何选择的机会。 严青义思索片刻,看着地上碎成一片片的发簪,终于妥协:“好,我答应你,不再插手这件事。” 萧景壬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果然还是三公子识时务。放心,若有机会,定会成全三公子与陈家姑娘。” “这倒不必,只要三殿下不再伤害她。” 萧景壬点了点头,毕竟成全他们二人也不过自己嘴上说说,有没有那个能力真的促成,自己也没有完全把握:“好,三公子放心,自此别说三公子,我在宫中也必然护陈姑娘周全。” “但,我也有要求。”突然,严青义说。 “三公子请讲。” 严青义将手中的剑缓缓举起,直指严青宇,努力压住内心的怒火:“我要他跪在兄长的灵位前忏悔三日!” 严青宇怒目圆瞪,刚要说什么,被萧景壬一个眼神拦住,转而微笑的看着严青义:“好,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替二公子答应你。” “还有。”严青义继续说着。 “严青义,你不要太过分!”严青宇怒道。 萧景壬一摆手:“哎,且听三公子说。” 严青宇愤愤的别过身去不说话。 “我要见父亲。” 萧景壬与严青宇对视一眼,笑道:“这是你们的家事,原也不是本王说的算的,但听闻令尊自严先生之事后,便一直卧病不起。二公子细心照料着,什么时候令尊身体好转后,必然会让二公子与之相见。” 严青义明白,这便是见不到了,也该适可而止。 “二公子还有其他要求吗?” 严青义坚定的说:“但愿三殿下说到做到!” 萧景壬笑着:“放心,本王向来说话算话!” . 严青义走后,萧景壬安抚着严青宇:“青宇,此事多亏有你,必记你一功!” 说着端起酒杯敬严青宇一杯酒。 严青宇想着严青义让他在兄长灵位前跪上三日之事,心中似有个疙瘩如鲠在喉,面上却也不好多言语,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萧景壬看出他的不满情绪:“严青义的要求我知道也是难为你了,做给他看看便是了,你也无需太在意。昨日刑部尚书送来了一套郎窑红釉杯,一会送到你府上去,论品酒我还是不如你。” 严青宇知道萧景壬这是在安抚他,也算给足了自己面子,便也不多推辞,换上笑容道:“殿下客气了,为殿下做这些也都是应该的。” “我一会儿约了沈家大姑娘,便不与你多待,此事本王记在心上了,也会告诉皇后娘娘你的功劳。” 严青宇起身送萧景壬出门,关门后看着桌上的菜,一口也吃不能进去:“严青义!早晚严家都是我的!” . 听音楼内。 萧景壬坐在雅座中等待沈禾。 沈禾一袭白裙走入听音楼,款款坐在萧景壬对面:“三殿下,我可是来迟了?” “不迟,我也才到。”萧景壬笑着给沈禾倒上一杯茶。 这张英俊的脸,现在看来依旧那样吸引人。 “三殿下……”沈禾刚要说什么,便迎上萧景壬笑意的目光,反应过来,改口道,“景壬哥哥,今日怎想着约我出来。” 萧景壬将那封信递到桌上:“我已找人看过,没有问题,可以开采。” 沈禾故作一脸开心:“真的吗?太好了!若是真的,此事必然对景壬哥哥大有助益。” 萧景壬低声道:“只不过金矿按理要上报朝廷,此事必然要当心,万不可让人知晓。” 沈禾点点头:“景壬哥哥放心我明白,派去的人也都是沈府信得过的,必然不会有什么纰漏。” “阿禾做事,我向来放心。” 说着,将一打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万两,你先拿去用,毕竟开采金矿也有风险,咱们先试探着做,后续需要费用再补。” 沈禾接过银票,这也并非完全信任,不过这一万两,还崔娅的赌债已绰绰有余。 “好,景壬哥哥放心。” 萧景壬看着沈禾瞧自己的眼神满是爱意,自是满满的成就感。 “对了,阿禾,听闻中秋宫宴的舞,是你庶妹参加?” “是,我的舞姿入不得眼,还是阿妍好些。” “那中秋宫宴你还参加吗?”萧景壬故作不经意的问。 “自然是要参加的。” 萧景壬笑着:“那便好,那日便能见到你了。” 沈禾拉起萧景壬的手:“是,便能见到景壬哥哥了。” 【……春花散】 沈禾心中冷笑,春花散是烈性春药。 萧景壬,这样下作的戏码也想得出,便且等着看好戏吧。 第30章 柴房 沈禾带着萧景壬给的银票再次找到穆奇志,将两万两银票放在穆奇志面前。 穆奇志的一对剑眉不经意间轻轻上挑,他悠然自得地拾起那张银票,指尖轻轻摩挲拿着那银票翻看一番:“你还真有本事啊!” 言罢,他优雅地一挥手,将银票递给了身旁侍立的吴勇,语调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吧左鹏云的欠条取来。” 吴勇点头应下,不多时将一打票据取来,递给沈禾:“你且对一对,没问题我们签个字据,就算两清了。” 沈禾简单看了一下:“我相信志哥。” 说着便签下字据,双方各一份,沈禾将自己那份收好,这便是拿给崔娅的凭证。 穆奇志笑着说:“小娘子,在这你可别随便相信人,包括我。” 沈禾亦笑道:“志哥守信没再去找过左鹏云父母,不也是信的着我吗?若我并无这个能力还钱,只不过是推搪,趁这个时机将人转移走,志哥岂不是人财两空。所以,志哥既然选择信我,我便也要回应同等的信任,方不算辜负。” “哈哈!”穆奇志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从座位上霍然站起,大步流星地迈向沈禾。他一把揽住沈禾纤细的腰肢,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小娘子,不然你跟了我,才算不辜负。” 沈禾笑着穆奇志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拿下:“志哥英勇无双,我高攀不起。不过,志哥若不嫌弃,便认了我这个妹子可好?” “哈哈!好好!你这个妹子我认下了!阿勇,告诉手底下,以后再见到玲珑小娘子,都给我恭敬着些,这是我妹子!” “多谢大哥。既然大哥信的着我,妹子想求大哥一件事。” “哎,既然叫了大哥,怎么用的着求这个字。你说吧,什么事。” “既然左鹏云的钱也还了,左鹏云的父母我朋友也算仁至义尽,我希望以后在京城再也看不到这两个白眼狼。” 说着沈禾从袖口内取出八百两银票,递给穆奇志:“这八百两中二百两给他二人,如果他们省着些花,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剩下的大哥打赏给帮忙办事的人,也别叫人白忙一场。” 穆奇志看着手中的银票,亦没有拒绝:“妹子爽快!这事哥给你办了!走,今日我开心,咱们到时运楼吃一桌好的,哥请你!” 沈禾忙摆手:“吃饭便不去了,多谢大哥好意!” “哎,怎么,过河就拆桥?看不起你大哥了?” 沈禾无奈:“怎么会呢。” “那就走吧!” 说罢,不由分说便拉上沈禾往时运楼去。 . 穆奇志性格爽朗,沈禾二人倒是谈的畅快。 两人一直聊到傍晚,穆奇志将沈禾送回到沈府。 回到马车内的穆奇志靠在马车壁上,吴勇问:“志哥真收了这小娘子做妹子?她有什么特别的。” 穆奇志闭目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头上的白玉簪,是严先生的。” “严青修严先生?” 穆奇志点了点头:“那枚簪子是严先生母亲留给他的,他能给这个女子,想来在先生心中她的分量不轻。我欠严先生的太多了……” . 沈府 沈禾才一进府内,谷雨小暑急忙迎过来:“姑娘,不好了,老夫人发火呢。” “她发火与我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因为你啊姑娘!将军与琴姑娘不在家,连一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好。”小暑急得团团转,不知怎样才好。 沈禾冷笑道:“看她能拿我如何。” 方跨进正堂,一个杯盏超沈禾砸来,沈禾退后一步杯盏在沈禾脚边砸碎。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老夫人的怒火迎面而来。 “祖母息怒,不知阿禾又做什么惹祖母如此动怒。”沈禾语气平静。 “息怒?你还有脸让我息怒?”老夫人指着沈禾的鼻子,声音尖锐刺耳。 “抛头露面,与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谈笑风生,你还要不要脸?”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沈禾侧头看了一眼一旁窃喜的单氏与沈娇,冷笑道:“消息可真灵通啊。” “你不要看阿娇,若不是阿娇恰好路过看见,我们沈家的颜面便让你丢尽了!” 沈禾走到沈娇面前,轻轻拉起沈娇的手:“那我倒是想问问,阿娇妹妹去时运楼又是去做什么呢?” 【景壬哥哥……】 “我?我是宴请安宁郡主,不曾想遇到姐姐与旁的男子。姐姐别气,我回来的时候本不想与祖母说起,是与母亲说的时候恰好被祖母听了去。” “阿娇,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沈禾放开沈娇的手冷冷的说,“其实,我也是瞧见你的,但我相信妹妹的人品,甚至都没有多思,也从未想过与旁人说起此事。” 沈娇的手一颤,心中大惊,怎么可能,她与萧景壬分明从后门入的时运楼,去的是萧景壬早就包下来的许多年的,极为隐蔽的包间,又是分开进分开出,万不可能被人看见。 “妹妹今日是去见了三殿下吧。” 沈娇惊的从座位上坐起,两个眼睛充满了不可置信。 沈禾笑道:“妹妹何故如此惊慌失措,我原不过是想,许是妹妹要感谢三殿下马会上相助呢。” “是是……我与安宁郡主便是想宴请三殿下,感谢三殿下的相助,只不过……安宁郡主来的晚了些。” “是啊,祖母,你瞧,妹妹也是单独与外男用餐,怎么到我这就变成丢沈家的颜面了?” 单老太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怒道:“巧言令色!那是三殿下,与旁人如何相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但与你谈笑的人是什么货色!也不怕污了你爹的名声!” “祖母这般两个标准对人,今日便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此时单氏站起来道:“阿禾,不是做母亲的说你,你这样与外男私会,传出去你要如何嫁人呢?” “私会?母亲注意你的用词!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过一起用了个午膳,怎么就成了私会?若说私会,妹妹与三殿下是在雅间内,男女授受不亲,难道不更可疑吗?” “母亲!你看姐姐,说什么呢……我与三殿下清清白白……怎能任由人这样冤枉……”说着,沈娇假意哭了起来。 “只需你乱嚼舌根,便不许我说实话了?”沈禾怒道。 “来人,把这个不孝女给我关进柴房,好好反省!”老夫人不想再过多言语,一声令下,几个下人立刻上前。 沈禾笑道:“祖母铺垫了这一晚上,便是等现在吧,不用你们,我自己去!就没点新鲜的法子?” 第31章 阴谋 柴房内光线昏暗,湿气沉沉,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潮气息。 沈禾缓缓倚靠于斑驳的墙角,目光在这幽暗的空间中游移,这一幕不禁勾起她内心深处对前世冷宫岁月的沉重回忆。 那里的阴暗,与这里的景致不谋而合,同样压抑,同样让人心生寒意。 然而,时过境迁,心境已非往昔。 曾几何时,她倾尽所有真心相待的男子,最终却背弃了这份深情。 那一刻,她仿佛置身于茫茫黑暗之中,失去了生命的全部色彩。 如今的沈禾早已明白了唯有自身强大,方为立足之本。 过往的伤痛,化作了内心深处的一抹坚韧,提醒着她,世间万物,唯有自我依靠,方能行走得更加稳健。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姐姐,你还好吗?”沈娇的声音里充满了虚伪的关心。 沈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你也不能怪祖母,毕竟你做得确实不对。”沈娇继续说道。“妹妹也是为了你好,才特意来劝劝你。” “哦?我倒是很好奇,你想来劝我什么?”沈禾抬头看着她。 “劝你还是要相信命运,不属于你的终究不会属于你。”沈娇意味深长的说着。 沈禾讥笑着:“妹妹,你的三殿下,我真的毫无兴趣,不是你认为好的人,别人也认为好。毕竟有的人眼光毒辣,看得出什么是垃圾,早就丢了,而有的人还揣在怀中当作宝贝,旁人看来只觉可笑。” 沈娇从来都不相信,曾经那么喜欢萧景壬的沈禾,会真的放下:“长姐,我知道你不过是说来气我的,只不过今日时运楼之事若是三殿下知道,会怎么想呢?” “他爱怎么想便怎么想,与我有什么相关?”沈禾冷笑着。 “哦?长姐现在都开始欲擒故纵了?” 沈禾摇了摇头,这两个人还真是出奇的像。 “少说废话。”沈禾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姐姐,妹妹也是没办法。” 沈禾看着沈娇,眼神冰冷。 “来人!”沈娇对着门外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唤了一声。 随即,几个身着仆从服饰的身影悄然步入屋内。 “将大小姐恭送出府。”沈娇低声冷道。 “谁敢妄动!”沈禾猛地一喝。 沈禾瞬间明白了沈娇的用意——一旦自己踏出这里,便必然会被冠以私自逃离的莫须有罪名,到时候一切都凭她们母女二人的说辞。 虽然此时沈禾早已没那么看重名声,但也绝不允许这般被算计。 几人似乎对沈禾的厉声喝止充耳不闻,依旧步步紧逼,合力架起她的双臂,试图将她强行拽离。 沈禾刚欲张口呼救,却见为首的一位老嬷嬷动作麻利,从袖中掏出一块布巾,迅速塞入她口中,随后又用一条细长的布条,紧紧地将她的双唇缠绕数圈,确保她再难发出半点声响。 沈禾的目光如刃,狠狠地锁定在那几人身上。 被沈禾这般注视,其中几人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凛,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慌乱与不安,互相看了几眼。 沈娇发现了众人脸上的忐忑,压低嗓音,语速急促:“手脚麻利些!” 那几人依旧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心中暗自焦虑。 毕竟沈禾是府中大姑娘,又有太后撑腰,一旦主君回来,他们该如何自处? 正当气氛凝滞之时,门外悄然浮现一抹身影,正是府中的当家主母——单珠玉。 她目光坚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几人是我院中的,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何曾亏待过你们?要知道我才是真正当家做主之人!即便主君他日归来,只要你们咬紧牙关,坚称对此事一无所知,我定会全力护佑你们周全!” 有单珠玉发话,几人这才回过神来,坚定信念拉着沈禾往外拖。 沈禾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角落里静默伫立的烛台,心中陡生一计。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发力,肩头一顶,将身旁一个正竭力拖拽她的人撞得踉跄后退。 借着这股力道,沈禾如同离弦之箭,径直冲向烛台,那在她猛烈的撞击下摇摇欲坠,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溅起的火星瞬间引燃了堆积在一旁的干柴。 这一连串动作流畅而果决,沈禾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 众人心中惊恐如潮,急忙蜂拥而上,手忙脚乱的将那刚刚要燃起的火苗彻底扑灭。 随后马上又合力将沈禾牢牢束缚,动弹不得。 沈娇一步步逼近沈禾,手猛然扬起,“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狠狠落在沈禾脸颊上。 【毁了她……】 “沈禾,这一巴掌,还你当日打我的!带走!”沈娇的声音冷硬。 单珠玉在旁冷冷的看着这一切:“记着,从后门走,动作麻利些!” 几人将她从后门拉出沈府,强行塞进一辆马车,沈禾拼命挣扎,却如同困兽之斗。 沈娇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沈禾,这只是开始。” 第32章 惊魂 “大姑娘,不是咱们几人非要如此对你,实在是没法子,大姑娘你自求多福吧!”说着,其中一人要将沈禾手上缠着的麻绳取下。 另一人忙拦住:“你忘了大娘子怎么交代的了,不能给她松绑!” “可是这大晚上的,大姑娘一个人,若遇什么危险,她手又绑着,可怎么好啊?” “唉……这也不是咱们能参与的,怪就怪这大宅子里,容不得两个嫡女吧。” “这……”这人瞧着沈禾,片刻摇了摇头,不忍再去看沈禾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将沈禾拉下马车,一人不再多管转身上马。 另一人瞧了瞧,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的匕首,交到沈禾被捆住的手上:“对不起大姑娘,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您……唉……自求多福吧。” 说罢,一脸不忍地回头也上了马车。 沈禾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扬起一阵尘沙。 “咳咳……” 沈禾奋力挣扎,终于从嘴里扯下了那块令人窒息的破布,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尘土气息,呛得她连连咳嗽。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四周扫视,这是一条极陌生的街道。 沈禾心中顿时明了,这里绝非沈府附近。 那个单氏老妇,即便是胆大包天,若没有祖母的默许,也绝不敢如此放肆地将她掳至此处。 今夜,沈府是回不去了。 沈禾无奈地苦笑一声,心中明白,此刻的自己,怨天尤人只会徒增烦恼。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紧握的小匕首上。这把匕首虽小巧,但在这种危急关头,却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于是,沈禾握紧匕首,小心翼翼地尝试用它划开束缚着手腕的麻绳。 “哟,这是哪来的美人儿啊?” 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沈禾围在中间。 沈禾瞬间警觉起来,想起沈娇的心声【毁了她……】 夜色已深,街道空旷无人,却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几道身影突兀地闯入,这必然是沈娇设下的局! “啧啧,瞧瞧这肌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定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吧。”一个满脸横肉、眼神狡黠的混混伸手欲触碰沈禾的脸颊。 沈禾反应迅捷,猛地一侧头,灵巧地避开眼中闪烁着不容侵犯的怒火。 “放肆!滚远点!”她厉声喝斥,手中捆绑麻绳的动作因愤怒而更加急促有力。 “哟呵,性子还挺烈,我喜欢!”另一个混混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嬉皮笑脸地凑近,言语间满是轻浮与挑战。 \"美人儿,跟哥几个走吧,保管叫你享尽荣华富贵,滋味无穷。\"为首的那名混混,眼中闪烁着淫秽的光芒,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面前的沈禾。 沈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你们,别靠近我!” \"哈哈,瞧这小美人儿,越是抗拒,咱们就越是热血沸腾啊!\"混混们闻言,更是得意非凡,一步步逼近,脸上挂满了猥琐而又贪婪的笑容。 沈禾紧咬着牙关,一步步缓缓后退,心中暗自盘算着对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中的麻绳竟悄然松开。 她眼疾手快,猛地一扬,将解脱的麻绳甩向那正得意洋洋的混混脸上,趁着对方一愣神的功夫,转身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 她不敢贸然回首望向那些尾随的混混,只是匆匆扫视着两侧的街道。 店铺如林,此刻皆已紧闭大门。 沈禾心急如焚,猛地敲向最近一家商铺的木门:“救命!救命啊!”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她的呼救声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丝不祥的回响,划破了周遭的沉寂。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沙哑,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店铺内深沉的静默。 身后的几个小混混步步紧逼,沈禾不得不仓皇奔向下一家店铺的门前。 她气喘吁吁,手掌重重地落在冰凉的门板上,“砰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急促而响亮。“开门!有人吗?救命啊!!!”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沈禾心中一凛,但她没有放弃,牙关紧咬,不让一丝怯懦泄露。 她慌忙跑到下一户,用尽全力拍打着下一户人家的门:“有人在里面吗?求求你,救救我!” 门轴轻响,伴随着一阵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开启。一位身着长衫,面带几分市井精明之色的掌柜探出身子,眉头微蹙,不耐之情溢于言表:“大晚上的,什么事?” “救命!有人……有人追我!” 掌柜闻言,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望去,只见数名衣衫不整、面露凶相的混混正步步紧逼而来。 “这位姑娘,你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掌柜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与戒备。 “掌柜的,少tm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一群混混中的领头者已疾步逼近,嗓音粗犷地嚷道:“这小妮子偷了咱们的物件,咱们不过是想将她带回,讨个公道!”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沉,目光在沈禾与那群混混之间徘徊不定。 “我是沈府的大小姐沈禾,救我!我父亲定会重金酬谢!”言罢,沈禾急切地想要冲进店内避难。 岂料,那领头的混混眼疾手快,猛地揪住沈禾的头发,硬生生地将她拽了回来。 掌柜的愣愣地看着几人,其中人举起一把刀看向那掌柜,掌柜害怕极了,毕竟此刻的危险就在眼前,而所谓的重金酬谢还得要有命去领。 “砰”的一声,他还是选择了关门。 沈禾的希望破灭了。 混混们狞笑着走了过来。 “小娘子,这下没人能救你了。” 沈禾从头上拔出一根发簪,狠狠地戳进拉着沈禾头发的手掌上。 那人一声惊呼,瞬间松开了沈禾的手。 沈禾正要逃跑,又被两人死死按住。 “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我是沈怀安的女儿!今日你们敢动我,我父亲必要了你们的狗命!”此刻的沈禾头发零散,尽是狼狈。 为首之人按住手掌上正在流血的伤口,走到沈禾面前抬起沈禾的下巴:“小娘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沈怀安的女儿又如何,不是还得乖乖的伺候我们爷几个!” 言罢,一行人拖拽着沈禾,步入了一条幽深的胡同之中,那里光线昏暗。 他们此刻已急不可耐,粗鲁地撕开了沈禾的衣衫,露出了他如玉般温润白皙的肌肤,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诱惑,引得众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溢出了垂涎。 沈禾瞪着几人:“我沈怀安的女儿,死也不受你们胁迫!” 说着,猛地一口咬在自己舌头上,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第33章 银面人 几人被沈禾的举动震得瞠目结舌,慌忙间一个自从衣襟上撕扯下一片布料,急匆匆地塞进了沈禾的口中。 “嘿,这小丫头片子,性子真够烈的!”其中一人不由得喟叹一声。 只见那块用以塞口的布,已然被鲜血斑驳浸透,方才发声之人慌忙又扯下一块干净布匹,替换了沈禾嘴中的那块,急声道:“大哥,咱们可得悠着点,莫真要闹出人命啊!万一真在咱们手里有个三长两短,这京城之地,只怕是再无咱们的容身之所了!” 突然静谧中忽有锐响撕裂长空。 一支轻盈的羽箭直挺挺的朝几人射来,直插入领头之人的手臂上,震颤间,仿佛连空气都为之一凛。 “老大!”几人惊呼! 那混混头目浑身一颤,惊恐之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握的沈禾。 沈禾顺势跌坐,双手忙不迭地扯去口中的布团,血,从她嘴角渗出,缓缓浸染了身下的衣裙,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在这幽深的夜里更显凄厉。 一抹身影,悄然自幽暗狭窄的小巷深处掠出,宛如夜色中的一抹幽灵。 他面覆半张银色面具,遮掩了容颜,仅留下一双眼睛,深邃莫测。 身形挺拔如松,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凛冽气势。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被他周身萦绕的愤怒情绪所冻结,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什么人?”混混头目强作镇定,声音中却难掩一丝颤抖。 银面人并未理会他的质问,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沈禾,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光芒。 紧接着,他缓缓抬手,腰间长剑应声而出,剑尖轻轻颤动,闪烁着森然寒光。 几个混混见状,心头一凛,纷纷亮出武器。 “胆敢搅扰老子的美事!”话音刚落,几个身影猛地向前冲去,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 霎时间,一场混战在这片空间内轰然爆发。 银面人身形矫捷,宛若游龙,剑法更是凌厉无匹,每一招每一式都透露出森然的寒意。 那几个混混在他的面前,仿佛成了稚嫩的孩童,根本不堪一击。 刀光剑影交织,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在这激烈的交锋中,混混们的攻势逐渐变得凌乱,步伐也开始踉跄。 他们节节败退,银面人则越战越勇,如同一位不可一世的战神,将敌人一一击溃。 “你,你到底是谁?” “大哥,别再啰嗦了,咱们赶紧撤吧!”一旁的小弟焦急地催促。 “撤!”混混头子一声令下,随即,几个身影如同丧家之犬,在夜色中慌不择路,狼狈逃窜,只留下一串串杂乱的脚步声。 银面人并未继续追击,他迅速转身,步伐坚定地迈向瘫软于地的沈禾。 月光下,他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轮廓,显得格外沉稳。 他缓缓弯下腰,动作中带着不容忽视的细致与关怀,将一件柔软的黑色斗篷轻轻披覆在沈禾颤抖的肩头。 “抱歉,是我来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沈禾依旧呆坐在地上,此刻,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其实在咬舌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后悔了。 她想起在幽冥天中家人的怨念声音,她想起幽冥天中那声音告诉她,她重生的缘由。 她不该如此冲动,她只要活着,只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报仇,只有活着才能别人付出代价!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哪怕今日被玷污清白,她也要好好的活着,让那些想让她死的人看着她是如何好好活着的! 凭什么死的人该是自己! 隔着银色面具,银面人眼中的心疼怎么也藏不住。 银面人将她打横抱起,沈禾不自觉地依偎在他的怀中。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救她? 都不重要,她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夜晚,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得救了。 沈禾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银面人抱着沈禾,快步走向街角的医馆。 夜色深沉。 小巷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 医馆的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他看到沈禾的惨状,连忙将她扶到床上。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禾依旧没有说话,只见依旧有血迹从嘴角流出。 大夫仔细检查了一下。 发现沈禾的舌头,竟然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对自己下手这么狠啊!”大夫一边止血,一边感叹。 沈禾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浑身颤抖不止。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银面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放在大夫的手中。 “麻烦您好好照顾她。” 大夫接过银锭,点了点头:“公子放心,老夫一定尽力而为。” 言罢便要离去,沈禾一把抓住他,用眼神告诉他不要走。 此刻,明明根本不认识的人,沈禾却只相信他。 银面人看着沈禾的眼神,似能读懂一般,点了点头坐在她身边:“好,我不走。” 大夫取过一碗药,递给沈禾:“喝下去,疼痛会少许多。” 沈禾接过药碗,什么也顾不得,一口全部喝下,似乎将自己舌上的血也跟着喝下,一股血腥味席卷而来。 喝过药后,沈禾只觉眼前慢慢模糊,大夫轻声道:“这药有安神的效果,你今夜受了惊,且安心睡一会。” 沈禾有些后怕,始终不敢闭眼,银面人轻轻握着沈禾的手,拍了拍。 如施了魔法一般,沈禾缓缓睡去。 她居然听不到他的心声。 这是睡去前沈禾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 再次睡醒时,阳光已是明媚。 旁边坐着的银面人依旧握着沈禾的手没放开。 那人发现沈禾醒来忙问:“如何,还疼吗?” 沈禾摇了摇头,从喉咙深处吐出字来:“不疼了。” “休息好后,我带你去灵箬寺。” 那是父亲与姑姑在的地方。 现如今沈府的祖母单氏并非父亲的亲生母亲,而是父亲与姑姑的嫡母。 父亲的生母是沈府的贵妾,因病去世后便将父亲过继到嫡母名下。 每年这个时候,父亲与姑姑都会去灵箬寺祭拜。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些事他会知道? “你是谁?”沈禾沙哑着声音问,看着他银白色的面具后的眼睛,想要探究出答案。 第34章 阿笙 银面人那幽深的眸光,透过精致面具的眼孔,静静地锁定在沈禾的身上,毫无惧色:“我是谁不重要,想必单氏今日便会将你不敬祖母,深夜私逃的消息散播出去,你要赶在她们之前去找到沈将军把这件事说清楚。” 沈禾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与审视,静静地打量着他。 昨日里因惊慌而纷乱的心绪,如今已沉淀为满腔的不解萦绕心头——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银面人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禾眼中的困惑,声音柔和而低沉:“我无意加害于你,然而,关于我的真实身份,我却无法向你透露分毫。此事,你无需再费心,当前最为紧迫的,是你的处境。” 沈禾心中暗自思量,的确,此刻并非追究此人身份之谜的时候。 毕竟,在那昨日生死存亡之际,是他挺身而出,将自己从危难中解救出来。 这份恩情,已足以证明他至少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昨日…… 沈禾突然想起昨日他说的话:“抱歉,是我来迟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医馆的大夫端了一碗粥回来,见沈禾醒了笑道:“姑娘醒了?喝口粥吧。” 沈禾接过大夫端过来的碗:“多谢。” 老大夫摆摆手,眼中满是慈爱:“可别谢老夫,要谢就谢你那位贴心的夫君吧。他昨夜寸步不离地守了你一整夜,这份深情厚意,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是看在眼里。许久未见如此恩爱的小夫妻,老夫仿佛也随着你们年轻了几岁呢。” 言罢,大夫笑呵呵地转身去整理铺子,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生意。 沈禾闻言,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羞涩地低下头,目光落在碗中那碗清清淡淡的白粥上。 或许是大夫体贴她舌头痛,这白粥熬得极为稀薄,几口便轻松饮尽。 “吃完咱们尽快出发。”银面人轻声道。 “好。”沈禾点点头。 两人答谢过医馆的大夫后便出发。 两人并肩跃上马车,银面人轻挥马鞭,驱车径直奔向幽远的灵箬寺。 沈禾并未选择坐在马车内,而是并肩坐于银面人旁,微风拂过,带起两人的衣袂轻轻飘扬。 “昨晚之事,我心中满是感激。若非你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我始终未来得及说句感谢,谢谢你。” 银面人沉默片刻,并未言语。 沈禾见状,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不再追问你到底是谁,可我总要知道恩人叫什么。” “驾!” “看样子咱们还要相处一段时间,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阿笙吧。” “阿笙?哪个笙?” “怅望银河吹玉笙,楼寒院冷接平明。” “不须浪作缑山意,湘瑟秦箫自有情……阿笙。” 沈禾的目光轻轻落在阿笙的侧颜之上,即便半张脸庞被银色的面具悄然遮掩,也丝毫未能藏匿住他那一身凛然正气与英挺气度。 只是,那抹银光在绚烂日光的映照下,无端地添了几分冷冽与不可触及的距离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沈禾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向着那抹闪耀的银色探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引力牵引 。阿笙眼疾手快,温柔却坚定地捉住了她即将触碰面具的手,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不再对这事儿穷追不舍了?” 沈禾微微一笑,眸中闪烁着几分调皮与歉意:“真是抱歉,你这面具太过引人注目,美得让人心动,我忍不住好奇,想看看它是否是纯银的。” “……坐好吧。” 阿笙一路驰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灵箬寺。 “快去吧,这里有你父亲和姑姑,我也就放心了。”阿笙将沈禾送到灵箬寺内。 “说多少个谢字都是轻的,希望有机会能再见你。”沈禾真心的说。 “会的。” 说罢,阿笙驾车而去。 . 入到灵箬寺的沈禾没有先见沈怀安,而是选择先见沈黎琴,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与沈黎琴听。 沈黎琴闻言,怒气冲冲,脸色铁青:“这单氏,简直是愈发肆无忌惮了!” “这些年单家在江南的生意越做越大,也导致单氏在家中越发飞扬跋扈,家中的事如今又有祖母做主,她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早便说让琴伊跟着你,你偏不听,非让她来陪我,还说什么在家能有什么事,如今看来在家中才最危险!” “好在我安然无恙,说明我还是有福星照着的。” 沈黎琴温柔地轻抚过沈禾如丝般顺滑的长发,眼中满是心疼与怜爱:“我都明白,你心里委屈了。你这么说,无非是想让我别太担心。” “姑姑,来的路上我也想了许久,现在我拿不出这件事与单氏有关的任何证据,家里的人如今只怕也已经统一口径,这件事我只能吃哑巴亏。” 沈黎琴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这件事你打算便这样过去了?” 沈禾长睫挑动:“当然不会,自然会留着最后一起发作。如今我需要姑姑的一个信,便说是寺院的高僧说了,有个道场必须我在,所以你的人昨晚连夜将我接走,便没来得及与祖母商议。” “如此一来单氏便不能以深夜出走的理由坏了你的名声了。” “是。至于其他的事,不急,总有一天我会一起讨回来!” . 沈黎琴按照沈禾所说让暗卫以最快的速度将信传回沈府,沈娇将信一口气撕碎丢在地上。 “母亲!这事便要这么算了吗?” 单氏看着满地的碎纸冷声道:“这个沈禾命怎么这么大?” “我们便当没有看过这封信,还按照原计划不就成了。” “蠢材,沈黎琴会这样说,明显是沈禾已经去找她了,有沈黎琴给她作证,我们若还是将这脏水泼出去,只会落个诬陷的罪名。而且你父亲与她同在,若我们真的传出什么风声,她在你父亲身边,你父亲自然信她要多些。这件事也只能如此了!” 沈娇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手掌心微微麻木着疼,此刻汹涌而来的嫉妒心让她顾不得这许多:“我就不信,她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第35章 拜师 沈禾一行人踏回沈府门槛,单氏等人虽面挂笑意,那股汹涌的敌意,未被丝毫掩饰。 恰在沈禾与沈娇错身瞬间,沈娇的话语如寒风掠过湖面,带着不容忽视的刺骨凉意:“长姐的命,可真是比顽石还硬。” 沈禾心中暗自冷笑,这世间的生死轮回,她已历经过一次,还有什么能轻易将她击溃? “多谢妹妹的美意,我定会如你所言,长长久久地在这世间驻足。” 沈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烁着挑战的火花:“那我们便拭目以待吧。” . 穆奇志处。 沈禾被吴勇引至穆奇志的地界,一踏入院落,便见四名男子跪伏于地,上身裸露,肌肤上密布着新旧交织的伤痕,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身后,各自立着一人,手持藤条,毫不留情地抽落在几人的背上,伴随着皮肤撕裂的声响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沈禾定睛一瞧,心中顿时燃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那四张面孔,正是那日欺侮她的那四个小混混。 怒意瞬间冲击她的胸腔,使得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穆奇志悠然自得地端坐于四人围成的圈中,轻轻品着手中温热的茶。 忽见沈禾进来,他连忙含笑示意,邀她至自己身侧落座:“来,妹子,坐。” “大哥。”沈禾轻启朱唇,唤了一声穆奇志,而她的目光却如利箭般,冷冷地扫过面前的四人。 穆奇志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着眼前的四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吧,是哪位高人指使你们,胆敢对我的妹子下手?” “志哥!志哥!求求您,我们错了!不知道沈姑娘是你妹妹啊!咱们,咱们从未听说啊!” “啪”的一声,又是一鞭抽打下来,几人嚎叫着。 “不是我妹子就能随便欺负了?我穆奇志虽算不得好人,但也绝不容许有人在我的地盘干这种勾当!” 随着一声轻响,一把雕琢精致的匕首悠然落在桌面上,穆奇志用眼神示意沈禾。 沈禾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匕首柄,随即优雅地将其从桌上拾起。 她拿着匕首走到几人面前,摘下包裹着利刃的黄宝石鞘,那匕首虽小,却能感受到匕首的锋利。 “我只想知道,”沈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是谁指使?” “姑娘,我真的不知道,那人给了我们一百两银票,让我们……让我们……沈姑娘!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错了!” “噗哧”沈禾将匕首刺入为首之人的大腿。 “啊!!!”那人撕心裂肺地喊。 “这个答案,我不满意!” “是,是一个女人……” “噗哧”血喷到沈禾的手上,沈禾从袖中取出帕子,在手上擦拭。 “真的……沈姑娘……是个女人,可是我们不认识她啊!她给的钱多,我们拿钱办事,我们真的知错了!” 沈禾边整理着匕首上的血,边看着眼前的人,那人眼中充斥着对死亡的恐惧。 人类面对死亡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无能。 “我不满意!”沈禾笑着看着他。 好在这人还算聪明,看着沈禾的样子忙说:“姑娘,姑娘你说是谁,便是谁!我都认!” 沈禾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看向穆奇志:“大哥,帮我给他们写个认罪书,签字画押,还得辛苦大哥养他们一段时间,我自有用处。” “得嘞!”穆奇志挥挥手,几人被几个大汉带走,哭咧咧地喊个不停。 “妹子,让你受委屈了。你身边没有个能保护你的人可不行,明天我派几个人去沈府专门保护你!”说着指向身后几个膀大腰圆之人,一脸凶神恶煞之象。 沈禾噗哧一笑:“大哥,你这几个人哪是保护我,不知道的以为是找我讨债的。大哥放心,经过这次事情我也知道,需要留个暗卫在身边,且放心吧。” “成。”说着将一块铜牌递给沈禾,“这是我的牌子,你大哥我在黑道上也算是小有名气,再遇到这样的事亮出这块牌子,认识的会给我这个面子。” “好。”沈禾并没有客气,将牌子收起来,的确,在黑道上她或许需要这样的帮助,“多谢大哥!” . 穆奇志悄然安排了人手,将沈禾安然护送回了沈府的大门前。 正当沈禾踏入府邸的门槛,一抹身影不经意间跃入他的眼帘——那人斜倚在沈府威严的石狮旁,一袭青衫随风轻扬,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他面上的银色面具,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神秘而冷冽的光泽。 此人,正是阿笙。 沈禾缓缓步近,轻声问道:“是在等我?” 那人轻轻点头,手中紧握着一物,随即递至沈禾面前:“是的,这个,是给你的。” 言语间,一枚扁平而长的银质牡丹发钗映入眼帘,其色银光闪烁,牡丹花形雕琢其上,虽不张扬,却也透着几分雅致。 沈禾疑惑地接过这突如其来的礼物,细细打量。这发钗看似平凡无奇,既无繁复华美的雕饰,亦非巧夺天工之作,只是简简单单地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正当沈禾心中满是不解之时,阿笙微微一笑,手指轻巧一动,牡丹花形的钗头竟缓缓旋转而脱,露出了隐藏其下的秘密——原来,这发钗之内,竟巧妙地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虽然小,但关键的时候能防身。” “真是特别,多谢!我竟不知有这样精巧的武器。”说着将牡丹插回,将发钗插在头上。 “注意安全。”阿笙留下这句话便要离开。 “等等。”沈禾喊住他。 “你教我些防身术吧,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阿笙回过头看向沈禾:“为什么是我?” “嗯?” “你府中有功夫的侍卫有许多,宫中也有,为什么要我教?” 是啊,为什么呢? 沈禾自己也说不清。 这个人,身份不明,长相不明,但,她却格外信任他。 有种莫名的亲切和安全感。 “他们的武功哪里比得过你,拜师还是要找高手才是。你教我一些一招制敌的方法,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命呢。” 阿笙犹豫了片刻:“好,但今日不行,过些时日我来找你。” “好,我等你。” 看着阿笙离开的背影,沈禾心中留下了一片安然。 第36章 宫宴 终于,中秋宫宴的佳期悄然而至,沈家上下皆身着华服,璀璨夺目。 沈黎琴轻柔地为沈禾披上那件精心筹备已久的银杏叶刺绣宫装,谷雨与小暑在一旁协助,边忙碌边由衷赞叹:“姑娘这一装扮,真真是如花似玉,美得不似凡人。” 沈禾嘴角勾勒出一抹淡雅的微笑,宛如晨曦初照,温暖而不刺眼。 沈黎琴亦含笑回应:“可不是嘛,阿禾平日里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这一番精心打扮之下,竟是如此令人眼前一亮。” “姑姑,今年您还是决定不去吗?”沈禾轻声问道。 沈黎琴轻轻摇头,目光柔和却坚定:“你们去吧,玩的开心些。” 这么些年姑姑从不踏足皇宫,各中缘由沈禾也不曾多问。 沈禾点了点头,收拾好后便与家人一同入宫了。 . 中秋之夜,月华如练,一场盛大的宫宴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拉开序幕,王公贵戚们身着华服,翩然而至,共襄盛举。 殿内烛火辉煌,映照着流光溢彩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与欢声笑语。 沈禾在去给太后请过安,说了些家常,便告假道:“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臣女斗胆,欲往偏殿探望随心与妍儿两位妹妹,望娘娘恩准。” 太后闻言,眼中满是慈爱与理解:“好孩子,去吧,哀家知晓你心中挂念她们。你们姐妹情深,实乃难得。” 沈禾闻言,心中一暖,再次福身行礼。 宫闱深处,长廊宛若游龙,蜿蜒伸展,其上雕梁画栋,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沈禾轻提着繁复的裙摆,步伐匆匆。 一个转角处,与一人相撞。 “哎哟!”一声轻呼,沈禾身形微踉,向后趔趄。 “小心。”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住了她的身形。 沈禾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分明、俊逸非凡的脸庞,正是萧景迟。 六殿下萧景迟的身影刚映入眼帘,沈禾便连忙福身行礼:“六殿下安好。” 萧景迟一见是沈禾,眸中瞬间亮起了喜悦的光芒,语调轻快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欢欣:“姐姐!真是巧遇!你这是要去哪呀?” 沈禾温柔一笑,答道:“我正打算去舞坊一趟,瞧瞧随心与沈妍。” 闻言,萧景迟立刻露出一副央求的神情,撒娇道:“我也好想去,姐姐就带我去嘛!” 望着他那副纯真无邪的模样,沈禾心中一软,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好,那咱们就一同前往。” 两人并肩漫步于宫内的曲折回廊之上,微风轻拂,带来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香气,那味道莫名的熟悉。 . 舞坊深处,沈妍步伐匆匆,在原地焦急地踱来踱去。 虽然上了妆,脸色依旧有些惨白,对登台前的紧张让她整个人都忐忑不安。 陈随心在一旁,正细致地整理着身上的舞衣,她抬头望向沈妍,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嘴角勾勒出一抹柔和的笑意:“阿妍,你无需紧张,这几日嬷嬷也在说你进步极大,是众人中极突出的,今日定能绽放光彩,无需忧虑。” 然而,沈妍的眉头依旧紧锁:“可是……万一……” 正当这份紧张情绪在空气中缓缓蔓延之时,沈禾走进来拉起沈妍的手:“阿妍,别紧张。” 【好怕……出丑……】 沈妍一见沈禾,心中的慌乱瞬间找到了依靠:“长姐,我真的好怕……” 沈禾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你的舞其实相当出色。”她提及随心,“随心告诉我,你练习时极为专注,只消持续这份努力,收获自会如期而至,安心吧。” 沈妍闻言,心中的忐忑稍稍平复。 此时,沈禾留意到严青义静立一侧,目光牢牢锁定在陈随心的身影上,不曾移开分毫。 他眉宇间拧成一团,似乎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为紧张。 沈禾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踱步至严青义身旁,轻声说道:“别太担忧了,我已知你安排得极为周全,里里外外检查得一丝不苟,定不会再有半点疏漏。” 严青义的神色却依旧凝重,那份不安难以轻易消散。 沈禾陪着二人又练习片刻,马上要到宫宴的时辰方才离去。 . 宫宴上,人们陆陆续续地坐好,皇帝,皇后,太后入座,场内安静下来。 皇帝举起酒杯:“今日中秋佳节,朕与诸位爱卿,共赏明月。” 他环视一周:“在座的,都是朕最看重的人。不必拘谨,尽情享乐吧。”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高呼。 “皇上圣明!”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悠扬婉转。 舞姬们鱼贯而出,翩翩起舞。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众人都在期待着今晚的重头戏——飞天舞。 终于,音乐声骤然一变,变得激昂高亢。 一袭白衣的陈随心,从天而降。 她身姿轻盈,宛若仙女下凡。 长长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柔美。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纷纷赞叹不已。 “不愧是陈家大姑娘,这舞姿,真是绝了!” “是啊,简直就像是真的仙女一样!” 陈随心一舞完毕,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紧接着,沈妍等一众人登场。 沈妍在众多女子中虽不算出众,但舞姿柔韧,却也是一道风景,也别有一番风味。 “没想到沈家的庶女,跳得也这么好!” “是啊,看来这沈家,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这沈妍,如今看来也不输一众嫡女啊!” 沈妍隐约听到众人的赞扬,不知不觉间眼泪从眼眶中滑落。 小娘,我终于为自己挣得一丝曙光! 飞天舞结束后,众人换下宫服回到宫宴上,接受皇帝赏赐后各自回到各家身旁。 这时沈娇给了沈妍一个眼色,沈妍还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中未缓过神来,接收到沈娇的暗示,心下一颤,深深吐了口气端起杯酒,二人走到沈禾面前。 “长姐,我与妍儿一起敬长姐一杯酒,今日妍儿也算为咱们沈家挣足了面子,都是当日长姐相让的功劳,咱们姐们三个一同喝一杯。” “长姐,这杯酒,敬你,谢你。”沈妍看着沈禾,眼中满是真诚。 沈禾笑着接过酒杯:“都说了,咱们姐妹三人都是沈家的女儿,妹妹一举成名,姐姐脸上也有光。” 说罢一饮而尽。 沈娇看着沈禾空了的酒杯,撇了沈妍一眼,得意的笑着。 第37章 醉酒 沈禾轻抿一口,酒液滑入喉间,沈禾眼眸微转,坐下后,片刻扶住额头,眼睛缓缓闭起:“这酒,竟让人头有些发晕……” “长姐?”沈妍的声音里满是忧虑,低声问着。 沈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就是有些头晕,这里的空气太闷了……” 见状,一旁正在与人说话的沈娇连忙上前,一手轻轻搭在沈禾肩头:“长姐,看你这样子怕是醉了,不如我们去花园中透透气,或许能让你清醒些。” 沈娇抬眼望向沈妍,沈妍默契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知,一双眼睛远远的望向这边。 姐妹俩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略显踉跄的沈禾,沈娇对沈怀安道:“父亲,长姐似乎有些微醺,我们打算扶她去花园中散步醒醒酒,很快就回来。” 沈怀安的目光在沈禾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宇间透露出几分忧虑,但见有两位妹妹贴心陪伴,便觉也无碍:“也好,你们务必小心照看。” 姐妹俩恭敬地应了声,带着沈禾缓缓退出宴会。 临行前,沈娇不经意间向萧景壬投去一瞥,两人之间,一个简单的点头,彼此已心知肚明。 月光如洗,轻柔地洒落在繁花似锦的花园里。 沈禾的步伐略显蹒跚,头微微倾斜,倚靠在了沈妍的肩头。 “长姐,小心些。” 沈禾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我……需要休息会……” 随后,她缓缓挪动着,靠在一棵大树旁。 沈娇与沈妍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无需多言,两人便默契地搀扶起沈禾,小心翼翼地将沈禾带离了御花园。 . 不过须臾,三道人影悄然浮现于御花园东南隅的厢房之前。 这厢房与宫宴仅一墙之隔,即便是站在这厢房门外,那宴会中杯盘狼藉、笑语欢歌的声响也隐约可闻。 两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中间之人脸色微红,口中缓缓说着:“好热……好热……” 二人缓缓将其安置于床上。 沈妍将床上之人安顿好,起身将屋内烛火逐一熄灭。 霎时间,屋内陷入了一片深邃的幽暗,唯有窗外一抹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上,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一美人。 这时,门扉轻启,一位男子缓步踏入,沈妍见状,连忙欠身行礼:“三殿下。” 来者正是萧景壬。 萧景壬轻轻抬手,示意沈妍。 两人匆匆低头步出厢房。 萧景壬走到床前,轻轻拂过床上之人的脸颊,低语道:“阿禾,我早说过,你早晚是我的。” 床上之人额头已有微微细汗,呢喃着:“好热……好热……” 萧景壬邪魅一笑:“阿禾,等我,这就帮你!” 说罢,一把将自己的衣服褪去,急不可耐的伸手去解那女子的衣服,雪白的肌肤露出来,在小巧的肚兜下显的更加诱人。 萧景壬已完全等不及,扑身将女子压在身下。 . 厢房外,沈妍驻足,望向身旁的女子,轻声细语道:“姐姐,我先回宫宴。” “好。”女子轻声应允。 沈妍再次不自觉地望向那扇半掩的厢房窗棂,月光下,屋内隐约传来阵阵低沉而模糊的呻吟。 回归宴席之间,单珠玉瞥见沈妍回来,心中已然明了事情已成,故作关切地问道:“你长姐可还好?” 沈妍微微一笑,答道:“长姐酒意上头,在御花园中醒醒酒。” 单珠玉闻言,轻轻颔首,眼角余光扫过皇后身侧侍立的宫女。那宫女心灵神会,不久便悄然移至皇后耳畔,低语数言。 皇后温婉地望向太后,轻声细语道:“太后娘娘,太医曾嘱咐,久坐恐会令您腰部不适,臣妾特地在南厢房为您预备了一间休息的地方,不知您要不要小憩片刻?” 太后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慈爱与欣慰:“还是皇后细心周到,也罢,哀家确实有些倦了,便去歇息一番。” 皇后闻言,连忙恭敬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太后。 殿内众人见太后与皇后起身,皆连忙随之站起,神色恭敬。 太后环视一圈,语气中带着几分和煦:“哀家略感疲惫,皇后陪哀家出去走走,诸位不必拘礼,尽情享乐便是。” 言罢,太后在宫女的细心搀扶下,缓缓步向殿外。 单珠玉见状,急忙跟上,步伐轻快地与皇后并肩而行,巧妙地附和道:“臣妇似也有些微醺,愿陪太后与皇后娘娘散散步。” 皇后轻轻颔首,以示应允,而太后则未置一词,神态悠然。 单珠玉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后,缓缓步出殿门。 殿外,一轮明月高悬,银辉洒满大地,景致宜人,分外应景。 一行人悄然行至厢房门外,几位宫女正欲轻启朱门,忽然间,屋内传来阵阵男女细语声,带着不可言喻的旖旎。 宫女们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彼此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眼神,再不敢妄动分毫。 即便是历经世事、年岁稍长的太后,脸颊也不禁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眼中闪过一抹尴尬与不悦。 单珠玉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惊讶,轻声问道:“这……究竟是何情形?” 皇后秀眉紧蹙,眉宇间透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与威严:“宫中怎会有如此不成体统之事……” 太后此刻已是怒意渐显,虽压低嗓音,却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疑:“开门!” 几位宫女这才敢推开门。 屋内,因一道精致的屏风相隔,外头的动静竟未引起屋内人的丝毫注意,那颠鸾倒凤的声音此刻格外清晰,让在场的人有的脸色通红,有的忍不住偷笑。 侍女们匆忙间点亮了室内的烛火。 屋内人,此刻方才惊觉外界的不速之客。 “什么人?”男子的声音传来。 话音未落,太后一行人疾步走入内室。 目光所及之处,衣物散落一地,杂乱中透露出方才的激情。 空气中,仍旧残留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太后已气得用手抚着胸口,单珠玉一路当先,快步走到床帐前,一把拉开床帐。 “什么人,敢在皇宫大内行苟且之事!” 帘帐拉开,帘内的两人赤身慌忙地用被子盖住身体。 待看清二人面孔后,所有人俱是震惊在当场。 第38章 布局 单玉珠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双唇翕动,半晌却未能吐露半个字来。 床上那两道身影,赫然便是萧景壬与沈娇! “阿娇……你……你!”单珠玉的话语在舌尖打颤,手指颤抖地指向沈娇,一时间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天地仿佛都颠倒了起来。 不是说好的该是沈禾吗?为何眼前这一幕,却与预想中的大相径庭?再者,那立于身旁的男子,怎会赫然便是萧景壬! 萧景壬心头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转过身,目光紧紧锁住身旁的女子,心中瞬间好似被千斤重石压住,直坠深渊! 怎会变成了沈娇? 理应是沈禾才对! 沈娇与单氏曾经密谋在中秋宫宴借一名侍卫之手,玷污沈禾的清白。 而萧景壬知道此事后,偷偷说服沈娇,与其找侍卫,何不顺水推舟,将这桩“美事”成全予自己? 毕竟,皇后曾金口玉言,许下承诺:只要萧景壬能娶得沈禾为妻,嫡子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对于渴望权势的他而言,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作为宫中之人太明白不过,在中秋宫宴这样的场合,一旦发现他与沈禾纠缠在一块,无论是谁自然会默认他们二人之事。 即便是权倾一时的太后,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不得不权衡利弊,为了维护沈禾的名节,对外只能宣称二人早有婚约,以此来掩盖这段突如其来的“风流韵事”。 如此一来,萧景壬不仅能顺利抱得美人归,更能一举夺得嫡子之位,真可谓一举两得。 萧景壬一早便精心布局,说服了沈娇,在中秋宫宴上对沈禾暗中施下春花散。 他深知沈禾的性子,若贸然用强,沈禾定会奋力反抗,到时自己恐难以全身而退,甚至可能背上强暴的恶名,遗臭万年。 而春花散,这味奇药只会令女子情思迷乱,身不由己。 即便事后沈禾惊觉清白已失,也只会在混沌中误以为自己是在酒醉后的迷乱中,做出了错事,断不会大声张扬,更无从追究。 如此,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达成目的,一切安排看似天衣无缝。 然而……然而,竟是沈娇?! 太后手抚胸口,怒气冲冲地吼道:“快去传沈卿来见哀家!哀家倒要亲自问问他,究竟是如何管教女儿的!” 身旁的宫女闻言,只好马上应承着,回到宫宴将沈怀安叫到厢房。 此刻,沈禾悠然踱步至厢房前,眉宇间流露出一抹好奇:“这是怎么了?” 沈禾轻轻迈进门槛,目光所及之处,不禁令她神色一变,连忙长袖轻掩:“二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娇闻言,这才恍如从梦中惊醒! 原本,她精心布局,意图借沈妍之手,让沈禾饮下那特制的药物。 只因她深知,近来沈禾防备之心甚重,唯有沈妍递来的酒,沈禾才会毫无戒备地一饮而尽。 沈禾喝下沈妍递过来的酒,明明已经开始头晕,沈娇沈妍二人将沈禾带离宫宴,可在御花园内,自己突然被一阵香粉迷晕,再醒来时已是发现萧景壬在自己身体上挥汗如雨。 那时自己意识恍惚,只以为是萧景壬又来找自己。 直至太后那威严的身影猛然撞破殿门,沈娇方如梦初醒,意识到这仍是中秋宫宴! 原来如此!她竟被沈禾算计了! 沈娇心思电转,迅速在脑海中编织着对策,誓不能让沈禾如此轻易的置身事外! 沈娇立刻哭了起来,裹着被子跪到地上:“太后娘娘!是她!是沈禾!是她给我灌了酒,臣女不知发生了什么!臣女……求太后娘娘还臣女清白啊!” 皇后原本是与萧景壬配合,在今日用这样的方式顺利地促成萧景壬与沈禾的婚事。 可是如今看来所有人都被沈禾摆了一道。 再听沈娇这番话,皇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骂真是个蠢材。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言语间带着不容忽视的寒意:“你的意思,莫非是阿禾暗中设计,将你灌得酩酊大醉,再悄无声息地送上了景壬的床榻?难道说,景壬与阿禾,竟是同谋?” 沈娇闻言,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仿佛被冬日里的寒风猛然侵袭,失了血色。 她不由自主地转眸望向一旁的萧景壬,只见他面庞同样毫无血色,白得惊人,仿佛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是啊!无论是什么缘由,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若不是这男人,饶是多少人算计,也算计不了什么! 可偏偏这个男人是萧景壬! 若是沈娇将这件事推到沈禾身上,便是说萧景壬与沈禾一同算计了沈娇的清白。 如此一来,萧景壬也脱不了侮辱世家女的罪名! 沈娇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 沈禾见状,幸灾乐祸的表情稍纵即逝,忙跪下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明鉴!臣女今日不胜酒力,在宴会上两个妹妹送我到御花园小憩。怕扰了两个妹妹的兴致,臣女略坐便让两个妹妹回去了。可是回去后两个妹妹到底去哪了,臣女确实不知啊!” 太后自然是相信沈禾的,怒道:“作为世家嫡女,勾引皇子,行苟且之事,还将此事推卸给自己的姐姐!简直不可理喻!沈怀安在何处!” 此时单珠玉反应过来,赶忙跪下:“太后娘娘!臣妇了解自己女儿,阿娇绝非如此轻浮之人,还请太后明鉴啊!” 单珠玉此刻务必要将沈娇摘出来,否则沈娇此生便毁了! 皇后看了一眼萧景壬。 萧景壬迅速在脑海中权衡着当前的局势,心中已然明了,自己面前摆着两条路。 其一,便是坦然承认与沈娇早已情愫暗生,今夜宫宴上的失控不过是情感洪流的一次决堤。 如此选择,他或许会被世人贴上一个风流王爷的标签,但终归不过是名声上的些微损失,大不了,他便顺应时势,迎娶沈娇为正妃。 然而,若依单珠玉与沈娇所言,自己竟是与沈禾联手设局,那性质便截然不同,瞬间从一段风流韵事转变为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强暴丑闻。 这罪名,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萧景壬缓缓抬眼,正好与沈禾那锐利如冰刃的目光相遇。 那一瞬,他仿佛能穿透对方的眼神,窥见其背后深藏不露的决绝与冷硬。 萧景壬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真的小瞧她了! 第39章 证人 此刻,沈怀安与沈妍匆匆踏入屋内,一脸焦急。 沈怀安走过屏风,目光掠过屋中众人,最终定格在裹于被褥之中、跪于中央的萧景壬与沈娇身上,以及那张显得有些凌乱的床榻。 沈怀安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沈禾昔日所言——萧景壬心中所系,乃是沈娇。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令他心头一震。 然而,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急忙跪在太后面前,沈妍见状同样跪下。 沈怀安满面羞愧,低首恭声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在上,微臣教女无方,以致闹出这等事端,实在有辱门楣,恳请太后娘娘降下责罚,以儆效尤。” 单珠玉一听沈怀安此言心头一紧,连忙道:“主君此言差矣!此事娇儿实在是无辜,娇儿向来乖巧,从不做逾矩之事,还望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明察秋毫,为娇儿伸张正义,主持公道啊!” 沈娇紧咬着唇瓣,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是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单珠玉见沈娇沉默不语,心中焦急万分,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娇儿向来对酒水无多承受之力,方才宴席之上,沈禾那丫头竟是不依不饶,一味地给娇儿斟酒,这才致使娇儿落入他人圈套!” 沈禾闻言,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字字铿锵:“大娘子言语间还需三思而后行!试问方才宴席之上,究竟是谁在给谁灌酒?在场众人皆有目共睹,分明是两个妹妹主动前来向我敬酒,而我因酒力不胜,被她们二人搀扶而出,此事爹爹亦是亲眼目睹,难道不是吗?” 沈娇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原来,那时的沈禾居然是清醒的! 单珠玉仍是不依不饶,辩解道:“谁又能知晓你是不是故意装醉,离了宴席便对我娇儿心生算计!” 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反驳道:“大娘子此言,岂不是在颠倒黑白!宴席之后,阿妍可以为我作证。我于御花园中稍坐歇息,两位妹妹则各自返回了宴席。” 沈妍闻言,怯生生地抬起头:“是……长姐她确实多饮了几杯,我与二姐便陪着她出来坐坐。后来,长姐说她想自己静一静,我与三姐便先行回了宴席。可走到半路……三姐突然说有旁的事要办,便没与我同回。至于三姐去了何处,我……我也不清楚。” 沈妍的话越说声音越小,但看着太后的眼神却是异常坚定。 单珠玉急步趋至沈妍跟前,猛地拽住她的衣襟,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怒斥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是谁借了你熊心豹子胆,竟敢编排起你嫡姐的不是来!” “大胆!”太后凤眸一凛,厉喝出声,声如寒冰,震颤殿宇。 单珠玉闻言,心头猛地一颤,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太后娘娘明鉴!臣妇这庶女素来上不得台面,满口胡言乱语,她的话如何能信啊!” 沈妍的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扑簌簌滚落,她哽咽着辩白:“我绝无半点污蔑姐姐之意!” 沈禾见状,连忙将沈妍护在身后,神色坚定地对大娘子道:“大娘子!阿妍不过述说了三妹并未与她同行返回宴会的事实,何以就冠上了污蔑之名?她们二人究竟是一同归来,还是阿妍孤身返回,宴会上众多宾客之中,定有人目睹真相,一问即明!大娘子如此急切地对阿妍动手责罚,莫非是心中已明了阿妍所言非虚?” “即便如此,谁又能保证,不是你在那贱人重返宴会之后,暗地里对我阿娇使绊子?”单珠玉的目光如刃,狠狠地剜向沈妍,心中惊愕不已,她从未料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沈妍,竟会在此刻立场鲜明地站在了沈禾那一边。 “姐姐!姐姐你去哪儿了,让我好找!”此时,一阵清脆而焦急的呼唤打破了室内的紧张氛围,萧景迟身着鹅黄色宫装,轻盈步入厢房,带着几分急切与期盼。 “姐姐,原来你在这儿!”一见沈禾,萧景迟面上的忧色瞬间被喜悦取代,他欢快地拉过沈禾的手,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着这一握烟消云散。 沈禾以一抹匆忙的眼神悄然向萧景迟示意,眉头轻蹙,缓缓摇了摇头。 萧景迟闻此,连忙转身,视线落在了一脸肃穆的太后身上,不解地问道:“姐姐,你为何跪在此处?祖母,难道姐姐做错了事吗?是因为陪我在这御花园嬉戏的缘故吗?祖母,您千万别责怪姐姐!那宫宴实在太过沉闷,景迟实在不喜欢待在那里,是景迟遇到了姐姐,央求着姐姐陪我来御花园玩耍的!祖母,求您别怪罪姐姐!” 单珠玉闻言,顿时怒目圆睁,眼中似有火光在闪烁! 此刻,萧景迟无意识间,已然站成了沈禾最坚实的后盾,成了她最有力的人证,证明了事发之时沈禾与萧景迟二人一直在御花园中! 萧景迟虽然心智不全,但正因如此,说的话可信度却极高,因为他的话不会掺杂任何阴谋诡计的成分,如同孩童一般单纯真实! 霎时间,屋内静谧得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 沈禾轻轻侧首,目光掠过那张古朴的床榻,声音柔和而沉稳地响起:“阿禾心中有一疑惑,阿禾虽待字闺中,未涉世事,但关于男女之情,太后娘娘早已遣嬷嬷悉心点拨,让阿禾略知一二。” 太后轻轻颔首,心中暗自思量,原以为阿禾会在自己的寿宴之上,向萧景壬殿下提出婚嫁之请,故而早于先前,便吩咐了宫中的资深嬷嬷,为阿禾细细传授那夫妻相处之道。 “阿禾心中有一疑惑,不论其中是何缘由,眼见今日二妹与三殿下已有鱼水之欢,只是……”她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那床榻之上,为何未见落红呢?” 第40章 定亲 一句话,如一震惊雷震惊全场人! 就连萧景壬的眼睛都瞪得老大! 那是因为沈娇早已是他的人! 太后轻轻向身旁侍立的宫女递了个眼神,那宫女心领神会,悄然步至床榻边沿,轻巧地掀开了覆盖其上的锦被与散落一地的衣物。 床榻之内,一片素白无瑕,仅在细微之处留有几抹不易察觉的汗渍。 沈娇的脸色霎时间如同调色盘般交错变换,眼眶中蓄积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的心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啃噬,绝望与悔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束缚——完了,一切都完了! 即便确凿证据指明今日之事乃沈禾一手策划,也改变不了她已非清白之身的残酷事实! 一旦此事尘埃落定,何人还会去深究今日背后的真正缘由?只要“不洁”的污名牢牢贴在她身上,世人只会片面地认为,今日种种,不过是她先行的诱惑罢了。 眼下,唯一的期盼,便是萧景壬的心中仍能留有她的位置,愿意救她! 萧景壬紧咬牙关,目光坚毅地投向沈娇,心中已然明了,此刻他们二人已至绝境,再无退路可言。 唯有承认与沈娇早已有情,或许还能搏得一份勇于担当的美名,至少,能换来沈怀安的一份感激之情。 萧景壬磕头道:“祖母,皇后娘娘!儿臣心仪沈家二姑娘已久,早已同沈将军与沈家大娘子下了聘,只不过未来得及与宫中提及,想等合适的机会请旨方不算委屈二姑娘,这才没有告知祖母与皇后娘娘,还请祖母恕罪!” 沈怀安心下明了,这无疑是唯一能够兼顾周全的解决之道。 承认他与沈娇之间早已私定终身,而今不过是青春男女情感难以克制的自然流露。 只要沈娇嫁予他为妻,她的名声便可安然无恙。 此时此刻,沈怀安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对萧景壬的感激之情。 太后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沈怀安,缓缓问道:“果真是如此吗?” 沈怀安微微垂首,眼角余光掠过一旁的萧景壬,恭敬地答道:“回太后,确是如此。三殿下早已向臣表明了与阿娇的心意,并且已经备下了聘礼,只因尚未通过内务府正式行文,故而未曾对外张扬。” 太后哪里不明白这不过是两个人的权宜之计,但当下也没有揭穿的必要,毕竟这样的皇室桃色丑闻传出去也不好听。 “既然如此,哀家回去便与皇帝说明此事,择吉日让二人完婚。只不过即便如此,沈家姑娘也太不自重了些,沈卿还是要好生管教才是。” “太后娘娘所言极是!臣定当严加管教!” 太后瞧了一眼呆坐在一旁的沈娇,单珠玉拉了沈娇一把,二人叩头道:“多谢太后,皇后娘娘。” 太后看了一眼屋内众人,对沈禾道:“阿禾,你酒量不好,别谁敬酒都喝,许多事还是要看清楚的。” 沈禾微微一笑:“多谢太后娘娘提醒。” 太后点头示意,方转身而去。 . 晚间,沈府。 林府的小院中,一阵凄厉的哭喊声撕破了宁静的空气,单珠玉紧握藤条,每一击都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沈妍瘦弱的身躯上,留下道道红肿的痕迹。沈妍紧咬着牙关,任由疼痛肆虐,却始终未吐露半句怨言。 林氏心疼如绞,紧紧搂着沈妍,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大娘子啊!阿妍已经知道错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她这一回吧!”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哀求与绝望。 一旁,沈娇面色铁青,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她猛地一脚踹向林氏,将林氏踹倒在地,怒喝道:“那个小贱人竟敢坏我的好事!如今还妄想求得原谅?我且问你,让你给沈禾下的药,为何没有下到她的酒里?”她的语气中满是质问与不甘。 “二姐,我真的不清楚!”沈妍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沈娇凝视着眼前的沈妍,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异样感。今日的沈妍,似乎与往日那个任由她摆布的妹妹截然不同。 “不清楚?”沈娇的语气中满是愤怒,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巴掌便狠狠地甩在了沈妍的脸上,“你竟敢说你不知道!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怎么会在今天落得如此狼狈,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沈娇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沈妍何时与沈禾暗中勾结在了一起。 怒不可遏之下,她一把夺过身旁的藤条,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沈妍的身上。 “二姐!二姐我错了!”沈妍突然大哭起来,“二姐我害怕!那毕竟是皇宫,若是被人知道我有意陷害长姐,那我们沈府的名声可也就毁了。” “所以你就要毁我吗?让你给沈禾下药不过是让她与三殿下欢愉而已!我早就告诉过你,这药无色无味,根本查不到你身上!你这个蠢货!” “二姐!我只是没给长姐下药,可是你与三殿下早就有情的事,也不是我能陷害的了的啊二姐!”沈妍越哭越大声,声音也跟着高了几个度。 “好你个小贱人!指责起我来了!”说着,一脚踢在沈妍的胸口,沈妍疼痛难忍。 “住手!”这时沈怀安与沈禾前后走进来。 单珠玉吓坏了,不是说沈怀安要在宫中与皇后商议婚事,要晚些才回来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单珠玉赶忙迎过去:“主君,您怎么回来了?” 说着便要挽着沈怀安往外走,沈怀安此刻哪里再肯听她的,甩掉她的手冷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娇看了一眼手上的藤条,赶忙丢在地上:“我……三妹今日在宫宴上行事不妥,我正教训她呢。” 沈禾快步走到沈妍身旁,将沈妍扶起来:“你没事吧。” 沈妍哭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还有脸说你妹妹行事不妥!你今日把我沈府的脸都丢尽了!若不是三殿下言明要娶你,你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沈娇闻言登时心安不少,心下越发感激萧景壬:“父亲,我……” “我问你,方才你说的可是真的?是你让阿妍给阿禾下药?” 沈娇再次瞪大双眼,怎么可能,父亲听到了? “我……我……” 单珠玉忙回道:“怎么会,主君许是听错了。” “我听得一清二楚!你要给你长姐下药,是阿妍顾及沈家名誉才没有下手!是你妹妹救了咱们沈家!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东西!居然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害自己的姐姐!”说着,指向单珠玉。 “还有你!别说此事你毫不知情!这府中馈之权,你也别想着收回了!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我沈家主母!” 第41章 沈妍的崛起 沈娇泪光闪烁,声音哽咽:“父亲,您怎能轻信那贱婢的片面之词!” “放肆!”沈父怒喝道,“你口口声声‘小贱人’地称呼你妹妹,这哪里像是我沈府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方才你们的争执,我听得分明,你还有什么可推诿的?” “主君!”单珠玉此刻也泪水涟涟,哀声道,“此事我真的毫不知情啊!是阿娇自作主张” 沈娇愕然地望向母亲,难以置信地发现,此刻的母亲竟然将她弃之不顾! “母亲!”沈娇紧紧拽着单珠玉的衣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泪光,声音颤抖着哭喊出来。 单珠玉猛地回头,那双眸子里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恶狠狠地瞪了沈娇一眼。 沈娇被这凌厉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所有的言语都哽咽在了喉间,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沈怀安的脸色铁青,怒声斥道:“到如今这地步,你竟还浑然不觉自己的过错!就算此事真与你无关,你毫不知情,但你教女无方却是铁一般的事实!阿娇与那三殿下之事,绝非一朝一夕,你身为母亲,竟毫无察觉,这难道不是你的失职吗?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在自己院中闭门思过,好好冷静一番吧!” 言毕,沈怀安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一旁。沈家的仆从们迅速涌入庭院,将那对无助地瘫坐于地的母女二人架了出去,动作间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果决。 沈怀安缓缓蹲下身,亲自将跌坐在地的沈妍与林氏搀扶而起。 沈妍,这位平日里总是恬静而循规蹈矩的女儿,从未给沈怀安的生活添过半分波澜,也因此,她的身影并未过多地映入沈怀安的眼帘。 但此刻,望着女儿身上斑驳的伤痕,沈怀安的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惜。 “你长姐已将一切告知于我,这些年,确是为父过于信赖那单氏,以至于忽略了你们的感受与处境。”沈怀安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一丝自责,“从明日起,我便吩咐人给你们院中增添人手,若有何不惯之处,你们大可自行安排调整。” 沈妍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凝视着沈怀安,随后又注意到站在他身后,正对自己微微颔首的沈禾。 这些年来,林氏院中那些人,无一不是单珠玉安插的耳目。 她们对林氏与沈妍非但谈不上尽心侍奉,反而时常疏忽懈怠,以至于沈妍时常需要自己动手浣洗衣物。 沈怀安此刻的话语,无异于默许了林氏可以将那些有关之人统统撤换。 一旦此举成真,府中上下势必会察觉到单氏已然有衰败之势,她大娘子的尊贵地位,恐怕也将变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多谢父亲!”沈妍心中满是感激,膝盖微曲欲跪,却又猛然忆起沈禾先前的叮咛,眼眶含泪,却强自镇定,深深行了一礼。 随后,她拉着略显茫然的林氏,一同向沈怀安表达谢意。 沈怀安轻轻颔首,简短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模糊,沈禾与沈妍目光交汇,一抹浅笑在唇边漾开,仿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沈妍搀扶起林氏,双手紧紧相扣:“小娘……”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温情与依赖。 沈妍不禁忆及今日种种。 中秋夜宴前夕,沈娇悄悄将一瓶名为“春花散”的春药交予沈妍,吩咐她将此药潜入沈禾的杯中,并协助她将沈禾悄然引领至距宴会不远的一间厢房。 沈妍闻此,心中惊骇万分,仿佛被一股寒流猛然侵袭,这岂是儿戏? 一旦此事得逞,沈禾的一生便全毁了。 这不是小时候的恶作剧,不是偷拿沈禾的点心让沈禾饿肚子,不是故意将沈禾的墨汁换掉让沈禾在云山书院出丑。 这是一个女子的清白! 然而,自幼对沈娇那份根深蒂固的畏惧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她的意志,令她不敢有丝毫的反驳与抗拒。 沈妍心中犹如怀揣着一块炽热的炭火,焦灼、挣扎,却无从抉择。 沈妍想起沈禾告诉她,一旦单氏与沈娇有任何举动,一定要告知沈禾。 然而,她真能向沈禾坦露此事吗? 诚然,在陈随心那桩风波中,沈禾确然向她伸出了援手,可曾经她也亲眼目睹了沈禾对三殿下的那份痴迷之情,深沉而执着。 这让她陷入了两难之境,究竟该如何是好? 在沈妍尚徘徊于抉择的边缘,犹豫不决该何去何从之时,沈禾找到沈妍。 沈禾坦诚,自己已知道沈娇与三殿下的阴谋,甚至直接说出了“春花散”这一名字! 沈禾的这一推心置腹,如同一股强劲的风,吹散了沈妍心中的迷雾,让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一次,她誓要摆脱作为陈娇附庸的命运! 倘若最终胜利的天平倾向沈禾,那么她便能挣脱沈娇的枷锁,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她渴望成为真正的自己! 自沈妍那精心策划的一刻起,假意将药物递予沈禾,后续每一步皆如沈禾精心编织的网,丝丝入扣,紧密相连。 然而,唯一突如其来的变数,便是六殿下的出现。 六殿下的证词恰好完美的形成了沈禾的不在场证明,又是那样的有说服力。 不知道这一步是沈禾算计进去的,还是只是巧合。 回到府中,也是沈禾叮嘱沈妍,倘若沈娇寻上门来,定要设法激怒她,令她失态。 随后,沈禾又细细叮嘱,务必精心筹谋,把握时机,在那至关重要的瞬间,将沈娇设计陷害自己的真相公之于众,且要确保沈怀安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连串的布局,环环相扣,分毫不差,显得尤为精妙。 望着沈禾那沉稳而深邃的眼眸,沈妍心中不禁泛起涟漪。 昔日里温婉的长姐,何时竟变得如此机智过人,筹谋深远? 这一次的成功让沈妍心中闪出一片光来,沈妍恍然大悟,正如沈禾所言,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唯有依靠自己的力量,方能披荆斩棘,闯出一条生路。 旁人的援手,终归只是镜花水月,唯有自救,方为真谛。 第42章 沈娇的血脉 次日,晨曦初破,宫中一道圣旨悄然而至,册封沈娇为萧景壬之侧妃。 沈娇闻讯,怒火中烧,在自己的院中肆意宣泄,抬手便要将圣旨丢在地上。 恰在此时,沈禾清冷之声穿堂而过,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妹妹且慢,此物非同小可,乃皇家圣旨!一旦失敬,将圣上威严置于何地?到那时,妹妹这侧妃之位,恐怕也岌岌可危了。” 沈娇循声望去,见是沈禾,怒意更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欲与之扭打。 小暑与谷雨眼疾手快,身形一闪,已稳稳将沈娇拦住。 小暑轻声提醒道:“二姑娘请三思,我家姑娘特地前来探望,若二姑娘一时冲动伤了和气,待到主君面前,恐怕不太好收场呢。” 沈娇闻言,怒火中烧,喝道:“何时轮到你这卑贱丫鬟对我指手画脚了!” 谷雨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道:“我们怎敢对姑娘有所不敬,不过是善意提醒罢了。毕竟,姑娘不日便要成为三殿下的侧妃,这声誉脸面,可是金贵得很呢。” 沈禾轻步移于两丫鬟之后,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带温婉却暗藏锋芒:“妹妹能顺遂心愿,成为三殿下的正妃,实乃莫大的福祉。想来太后娘娘慈悲为怀,未将妹妹婚前那段难以启齿的秘密公之于众,保全了妹妹的颜面。若非如此,妹妹恐只能屈居侍妾之位,难登大雅之堂。” 忆及前世,沈禾脑海中浮现沈娇同样趾高气昂的身影,那时的沈娇,一脸得意地站在自己面前,宣告着沈家满门抄斩,自己则沦为罪妃的悲惨命运。 那份痛楚,如刀割心,比起今日沈娇所承受的苦楚,有过之而无不及,深重千万分。 而今,世事轮回,身份颠倒,沈禾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快意与释然,仿佛一切苦难都化作了此刻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淡淡的,却异常真实。 沈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万万没想到沈禾竟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无忌,不由得恨恨地咬牙道:“若非你从中作梗,我又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与三殿下早有情愫的是你,这岂是我能算计得来的?你若早先坦诚相告,我又岂会与你相争?中秋宫宴那晚,究竟是谁算计了谁,你我心中皆有数。你如今仍能嫁给三殿下,已是上天的恩赐,怎地如今又来怪我头上!”沈禾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与冷意。 “你当真以为,将你推向景壬哥哥的榻边是我所愿?皆是皇后娘娘之意,她说唯有迎娶了你,景壬哥哥方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嫡子!而今这番局面,景壬哥哥怕是已对我心生怨怼!你满意了?” 沈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佯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萧景壬不过是借由我为踏板,博个嫡子之名,于我却无半分真情,可对?” 沈娇慌忙伸手掩唇,心中慌乱如麻,对于萧景壬接下来的打算,她全然不知。此刻与沈禾吐露这些,万一沈禾转头告知景壬哥哥……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沈娇连忙撇清关系,急切地道:“这是你们二人间的纠葛,与我何干?至于景壬哥哥与你的情谊深浅,我怎会知晓?” “岂止是为了嫡子之位,琴字珏亦是原因之一,不是吗?你二人联手将我的一片真心肆意践踏,如今竟还有脸来向我诉苦?”沈禾声色俱厉,前世的憋屈在此刻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 “沈禾,你也休要张狂,你的报应,你们沈家的报应,迟早会降临!”沈娇咬牙切齿,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家……沈禾的长睫轻轻颤动。 对于沈娇那场精心策划、导致沈家满门遭殃的悲剧,沈禾的心中始终萦绕着重重疑惑。 沈娇身为沈家嫡女的女子,为何会狠下心肠,将养育她长大的沈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直到后来,沈娇在沈禾面前卸下伪装,亲口吐露了那个震撼人心的秘密——她,其实并非沈怀安的亲生骨肉。 第43章 过往 沈禾的眼眸轻轻闪烁,轻轻执起沈娇纤细的手腕,语气中带着一抹探究:“‘你们沈家’?此言何意?莫非,你竟不觉得自己是沈家的一份子?” 【任明诚……】 沈娇的眼底掠过一抹得意的光,旋即便换上了反驳的锋芒:“你们何时真正将我视作沈家的人了?父亲的心始终偏向你,姑姑更是要琴字珏传于你,对我,竟是连一眼都不屑。在你们心中,我恐怕还不如家中任意一个庶女来得重要吧!” 沈娇的话语,沈禾此时已来不及太多留意,她的思绪如同脱缰野马,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任明诚”这三个字。 在前世记忆中,这个人好似是萧景壬极为倚重的心腹之一,曾任钦天监副监之职,待到萧景壬黄袍加身,登基为帝后,他更是水到渠成地晋升为了钦天监的正监。 原来如此,一切都说的通了。 前世,正是任明诚,在萧景壬登基大典之后,一番掐指细算,断言沈禾八字中暗藏凶煞,若登上后位,恐将动摇国之根本。 他又翻出沈禾往昔那些莫须有的恶名,一番运作之下,硬是将沈禾从那唾手可得的皇后宝座上拽了下来。 又借由判断沈娇才是贵女之名,将沈娇合情合理的送到的萧景壬身边。 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暗自思量,看来,是时候好好查一查这位任明诚与单珠玉之间究竟有何瓜葛了。 “反正你即将成为萧景壬的人,从此与沈家再无瓜葛。姐姐在此,祝妹妹新婚大喜,愿你婚后生活美满如意。” 言毕,沈禾轻轻转身,步伐从容地离开了此地。 回到自己房中,沈禾缓缓落座于桌前,陷入了沉思。 沈禾轻提笔端,凭借着记忆,将前世萧景壬身边那些官员的名字一一记下,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任明诚。 待名单书写完毕,她轻声呼唤琴伊:“琴伊,你且去帮我查探一番这些人的底细。” 言罢,他轻轻在任明诚的名字旁勾勒了一个圈,眸光深邃:“着重探清此人与大娘子及单家之间的关系。” 琴伊心领神会,未有多言,只是轻轻颔首,随即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随后的几日,皇家陆续向沈家送来了聘礼,而沈家亦是上下忙碌,为即将到来的婚事筹备嫁妆。 只是这一切繁琐事务,皆由沈黎琴一人悉心打点,张罗得井井有条。 不知何时起,京城里悄然兴起了一股流言,言说沈娇横刀夺爱,抢了沈禾本该拥有的良缘,致使沈禾心如死灰,在太后宫宴上,毅然向六殿下萧景迟提出了请嫁之意。 这风言风语传入沈娇耳中,听说沈娇在自己的院子里又是一阵大闹。 见此情景,单珠玉终是忍无可忍,怒上心头,抬手便给了沈娇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才勉强将这场闹剧按下,让院中重归平静。 未几,琴伊带着几分沉稳与干练,从外归来,手中紧握着些查探而来的消息,径直走向沈禾,一一禀报。 沈禾身着柔软的里衣,倚坐在床边,静静聆听琴伊细声细语的讲述:“这位任明诚,乃是任家一位不受宠的庶子,长久以来被幽置在常州的偏远庄子中,仿佛被家族遗忘一样。” “常州?”沈禾轻轻蹙眉,口中呢喃着这两个字。 “正是单氏所居之地,常州。”琴伊点头确认,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知的深意,“我们的人在当地多方探听,得知大娘子在常州之时,确实与任家庄子里的人交往甚密,关系非同一般。” 沈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垂落的一缕青丝,眼神飘忽,似在回忆往昔:“其实我也听说过,当年父亲因一时酒醉,与单珠玉有了夫妻之实,而后因祖母出面,才使得单氏得以进门,成了父亲的妾室。” 这件事发生时沈禾尚未出生,但琴伊却是知晓,便道:“正是如此,单氏在那次后便有了身孕。而后,在与老夫人一同前往寺庙上香之时,她不幸受伤,导致了早产,那时单氏腹中胎儿尚不足七月。” “常州,任家,单氏,早产……”沈禾默默将这些词汇在脑海中拼凑,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琴伊继续讲述道:“再后来,任家的嫡子因病早早离世,任明诚便被京城的任家接了回去。近些年来,他更是在钦天监谋得一职,仕途还算顺畅。” 原来如此,沈禾心中暗自揣测。 或许,在常州城里,单珠玉与任明诚两情缱绻,珠胎暗结。 但单氏不可能允许自己家的女儿嫁给一个不受重视养在庄子里的庶子。 于是便与祖母商议,设计让沈怀安与单珠玉发生关系,娶单珠玉为妾。 待到单珠玉马上要生产的时候带单珠玉去上香,借由早产生下沈娇。 这一切,定是如此布局周密,环环相扣,既保全了单家的颜面,又让这段情缘得以延续,只是其中滋味,唯有局中人自知。 沈禾只觉一股愤懑之情再次涌上心头,仿佛要将她淹没。 父亲竟如此被人算计,含辛茹苦替他人养育女儿多年。 单珠玉,你的心肠怎如此狠毒! 这笔血债,我沈禾迟早要与你一一清算! 想到此处,沈禾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随后,她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琴伊费尽心力调查出的那一沓厚厚的资料上。她一张一张地仔细翻阅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递给琴伊的那份名单之上,罗列着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的已稳坐高位,手握重权,有的则仍屈居微末,官职卑微。 但无论其身份高下,都必须确保他们在为萧景壬效力之前,彻底斩断与萧景壬之间的瓜葛。 琴伊见沈禾正凝神细阅名单,便在一旁轻声插言道:“姑娘,有件事颇为蹊跷。” 沈禾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名单,目光转向琴伊,问道:“哦?何事?” “这些人的家中女眷,或侍妾,或通房,有的是掌事丫鬟,似乎都与京中的听音楼有关。” “听音楼?” “是。但是想要继续查却查不出太多。”沈禾想起,前世萧景壬便经常出入听音楼,听音楼的管事叫卢白,长得格外妩媚,有种媚骨天生的美,经常出入王府。 沈禾甚至还与萧景壬吃过卢白的醋,认为萧景壬与卢白的关系不简单。 但那时都被萧景壬糊弄过去,哄的沈禾全然相信了萧景壬的鬼话。 如今想来,这个听音楼的确很有问题。 难不成是萧景壬用来笼络官员,获取情报的地方? “看来,要去这个听音楼里走一走了。”沈禾看着窗外皎洁的月色,淡淡的说着。 第44章 听音楼 次日,夜幕低垂,一缕清风携着微凉,轻轻拂过沈禾身着的宽松男式衣衫。 琴伊行事果然妥帖。 这身男装,巧妙地勾勒出她英姿飒爽、气度不凡的模样。 若非事先知情,恐怕任谁也难以将她与那位温婉端庄的沈家大小姐相提并论。 “姑娘,这样真的行吗?”谷雨立于沈禾身后,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沈禾轻轻颔首,眸光坚定:“放心,你留在这,若有任何人前来寻我,就说我已睡了。” . 听音楼,这座隐匿于京城繁华之中的乐馆,规模不大,更算不上奢华,但这里的每一位乐者,技艺皆属上乘,一曲一韵。 沈禾轻轻推开了听音楼那扇雕花大门,迎面而来的,并非她心中所预设的静谧雅乐,而是一阵交织着各式乐器的嘈杂声响。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了黛眉,这喧嚣的氛围,与她心中那份对听音楼淡然清幽的憧憬大相径庭。 不是说这里的乐姬技艺上乘? 怎么瞧着倒像个秦楼楚馆?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艳丽服饰、妆容妖娆的女子,盈盈向沈禾走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妩媚笑容。 “公子,可是头一遭光临?”沈禾轻轻颔首,神色淡然。 “在下想找个幽静些的座儿。” 女子朱唇微启,掩口轻笑,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公子真是雅人,楼上请。” 言罢,她柳腰轻摆,款步姗姗,在前头引路。 沈禾缓步其后,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掠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楼层之上,东侧一隅,静谧地摆放着一张座椅,其位置巧妙至极,不仅能将听音楼大厅的全貌尽收眼底,又不失为一片隐匿之地,实乃观察局势的上佳之选。 “这位公子,点些什么?”女子热情问。 “一壶上好的茶水即可。”沈禾的声音清冷如水,波澜不惊。 “茶水?哎呀,公子可真是别具一格,咱们这儿的美酒,那可是远近闻名的淳厚佳酿。”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似乎对沈禾的选择颇感意外。 来这居然只要一壶酒? “先喝茶,一会儿再提酒的事。” “成。”女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禾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的戏台上。 戏台上,正上演着一出热闹的武戏。 她却无心观看。 她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沈禾的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厅门口。 萧景壬。 他一身玄色锦袍,气宇轩昂。 身边跟着几个侍卫。 沈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果然来了。 一个女子迎了上去。 不是寻常的侍女。 而是听音楼的老板——卢白。 “三殿下,今日得闲?”卢白的声音温柔极了,连声音都带着媚气。 萧景壬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恰逢今日无事,来听一曲。” “楼上雅间早已恭候多时,殿下请。”卢白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姿态中透着一股子勾人心魄的美。 萧景壬微微颔首,随着卢白的指引,缓步踏上楼梯,他们的身影在楼梯的转折处渐渐消失。 沈禾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她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握力,轻轻地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 突然,一个身影踉跄着撞向她。 “哎哟!” 一个油腻的声音响起。 沈禾被撞得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形,眉头紧锁。 抬头一看,一个满脸通红的男子正扶着桌子,眼神迷离地看着她。 “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俏啊!”男子醉醺醺地说道。 他伸手想要摸沈禾的脸。 沈禾侧身躲开。 “公子请自重。” “哟,还挺烈性!”男子不依不饶。“爷就喜欢你这样的。” 男子瞄了一眼沈禾桌上的茶:“哟,只点了一壶茶,没钱?爷有!” 说着,不由分说便坐到沈禾对面:“上一壶好酒!” 沈禾白了他一眼,眼睛没有离开萧景壬的房间。 他们到底在这个房间里做些什么? 桌上不知何时上了一壶酒,那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禾倒了一杯,起身走到沈禾面前。 “来,咱们喝一杯。”说着便要往沈禾口中灌。 沈禾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位公子,我已经给你面子了!” “哟!你知道我是谁吗?看上你是你爷我给你面子!” 说着将手中酒杯一丢便要亲沈禾的脸,沈禾挣扎着起身,头上的束冠被刮落,长长的秀发散落在肩,看着男子目瞪口呆。 “居然……是个美人……”那男子更兴奋了,眼见便要朝沈禾扑过来。 “啪”一声,一个酒杯远远的砸到男子的额头上。 “tm的!哪个瞎了眼的!”男子恶狠狠地问。 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是谁?”那个醉酒男子,再次踉跄着扑了过来。 这次,他扑了个空,银面男子几下便将他制服,手绕在后背处整个人动弹不得。 这人见银面男子确实有一身好功夫,自己的确不是对手,忙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滚!”银面男子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醉酒男子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银面男子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禾的脸上。 虽然隔着面具,沈禾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阿笙?”沈禾试探性地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阿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沈禾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笙沉默了片刻:“我来办事。” “这是听音楼,你来这能有什么事?”沈禾追问道。 忽地,阿笙身形一转,将沈禾牢牢圈入怀中,以他宽大的长袍为屏,轻轻掩住了沈禾的身影,只留她一头青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与外界隔绝。 在外人眼中,这一幕不过是一对璧人深情相拥,缠绵悱恻,却无从窥见沈禾的面容。 “你这是作何?”沈禾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犹如初绽的桃花,她轻轻地挣扎,欲从那温暖的怀抱中脱出,却又似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不愿真正离开。 “别动!” 沈禾通过缝隙发现,原来是萧景壬从雅间出来,许是方才这边的声响引起了萧景壬的注意,萧景壬正往这个方向探查。 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回到了雅间。 萧景壬走后,阿笙的手慢慢松开,沈禾方坐直身体,脸上如醉酒般的红。 他的味道,真的好熟悉。 第45章 心跳 沈禾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膛中逐渐加速,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阵莫名的慌乱。 这种感觉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分明已经历过生死轮回,为何此刻面对这个男人,心中还会泛起涟漪? 上一世,她将自己的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萧景迟,为他倾尽所有,不惜牺牲自我。 然而,最终等待她的,却是他无情的背叛与冷酷的利用。 如今,重活一世,她已下定决心,要将过往的伤痛深埋心底,绝不让自己的心再为任何男人而轻易跳动。 她突然有些瞧不起自己。 沈禾缓缓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生硬:“我累了,先走一步。” 阿笙闻言,亦随之站起,声音温和而坚定:“我送你回去。” 沈禾的回答简洁而决绝:“不必了。”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离开。 阿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跟随在沈禾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禾走出听音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 让她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你跟着我做什么?”沈禾停下脚步,语气不善。 阿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禾的耐心已近枯竭,眉宇间染上了几分不耐烦。 她不再言语,只是加快了步伐,想要甩掉阿笙。 阿笙没有再说话。 沈禾走了很久,阿笙一直都跟在她身后。 她终是遏制不住内心的波澜,脚步蓦然一顿:“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禾旋身而转,眸光如炬,愤然直视着阿笙。 阿笙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眼神竟然有一丝熟悉:“我只是想陪你。” 沈禾闻言,身形微微一颤,满心困惑如潮水般涌来。 她不明,阿笙此举何为?他分明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何以会有如此举动? “为什么?”她轻声追问,语气中既有不解也有戒备。 沈禾忍不住问道。 阿笙沉默了片刻。 沈禾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阿笙身上,心中仿佛被各种情绪交织缠绕,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沈禾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无措。 她只觉自己的心跳,莫名的又开始加速,如同小鹿乱撞,砰砰直跳,在这静谧的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该死! 她曾暗暗发誓,再不对任何男子轻易动心。 可为何,偏偏是那个身披银色面具,面容隐匿于阴影之中的男子,触动了她心底的涟漪? 沈禾猛地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自己纷乱的心绪。 “随你便吧。” 她丢下这句略显冷淡的话语,脚步未停,继续坚定地向前迈去。 阿笙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地跟在沈禾身后,仿佛是她身后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守护着她前行。 夜色如墨,缓缓深沉。 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在空旷的街道上,街灯昏黄,将他们的身影悄然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宛如两道平行的轨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这距离,微妙而恒定。 “阿禾。”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空旷而寂静的街道上突兀地响起。 沈禾的脚步蓦地一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拽住。 她听出来了,那是萧景壬的声音。 怎会是他?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禾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仿佛被千斤重石压住,难以呼吸。 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穿越夜色,定格在不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果然,萧景壬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而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站在他身后,各个杀气腾腾。 她知道,萧景壬一直有在培养死士。 阿笙快速走到沈禾身边,做起保护沈禾的姿势。 “三殿下。”沈禾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清冷地响起。 萧景壬一步步逼近沈禾,他的眼神,犀利如寒芒:“沈家大姑娘,深夜时分出现在这听音楼,倒是别有一番情趣啊。” 沈禾故作茫然:“三殿下此言何意?” “别再惺惺作态了。”萧景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中藏着几分嘲讽与笃定,“自你踏入听音楼的那一刻起,我便已认出是你。” 沈禾心中猛地一悸。 “只不过,在听音楼那种地方,我不方便现身。”萧景壬继续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所以,你就一直跟着我?”沈禾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没错。”萧景壬毫不掩饰,“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禾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萧景壬。 “原来是来私会情郎的!”萧景壬的目光,落在了阿笙身上,充满了敌意。 “他是谁?”萧景壬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沈禾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如此看来阿笙的出现解了这个局,让他以为自己是来会阿笙,总比知道沈禾是来跟着他的要好些。 “与你无关。”沈禾冷冷地回道。 萧景壬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男人?你为了他背叛我?” “背叛你?”沈禾忍不住笑了出来,“三殿下,这话你是如何说得出口的?你与我继妹沈娇苟且之事,只怕已非一日,到底是谁背叛谁?中秋宫宴不过是成全你们二人,你们应该感谢我才是。” 沈禾的语气,充满了嘲讽。 “你……”萧景壬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沈禾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到中秋宫宴之事,萧景壬更是狠得牙痒痒。 “怎么?被我说中了?我继妹对你也算一往情深,最终只得个侧妃的身份,三殿下还真是冷漠无情。”沈禾步步紧逼,眼神充满了挑衅。 “沈禾,你别太过分!”萧景壬咬牙切齿地说道。 明明是太后的一道旨意,赫然将沈娇册封为侧妃,此举背后,谁又敢断言没有沈禾的暗中点拨? 萧景壬曾天真地以为,沈禾此举,是心中仍对自己有情,特意将正妃之位悬空。 然而,直至今日,亲眼目睹沈禾与另一位男子举止亲昵,亲密无间之态,萧景壬的心中顿时燃起熊熊妒火,难以平息! 阿笙默默立于一侧,深邃而复杂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46章 守护 “拿下他们!”萧景壬一声令下,声如寒冰,穿透夜色。他身后的侍卫闻言,瞬间如同鬼魅般朝着沈禾与阿笙逼近,刀光剑影在摇曳的火光中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阿笙身形未动,却已悄然将沈禾护在了自己身后。 沈禾心中忐忑,低声向阿笙问道:“你可有胜算?” 阿笙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深邃,他轻轻扫视了一圈步步紧逼的侍卫,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那笑容中藏着几分自信与狂傲。 “这些人?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活捉沈禾!”萧景壬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随即,他的语气一转,对阿笙的下场做出了判决,“至于那个男人……格杀勿论!” 萧景壬的声音冰冷无情。 侍卫们闻言,攻势陡增,犹如狂风骤雨,势不可挡。 刀剑碰撞之声,尖锐刺耳,回荡在夜空之中。 火光摇曳,将战场映照得明暗交错。 阿笙身形轻盈,宛若夜色中的幽灵,在密集的人群中灵活穿梭,游刃有余。 他手中长剑舞动,快若流星,每一式每一划皆直指要害,凌厉至极。 不过须臾,已有数名侍卫应声倒地,战场之上,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禾看着眼前的一切。 心中充满了恐惧。 但她知道,她不能退缩。 她必须相信阿笙。 阿笙就像一尊杀神,守护在她身旁。 他的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生命。 侍卫们虽然人多势众。 但在阿笙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节节败退。 “废物!”萧景壬怒喝出声。 他未曾料到,阿笙的竟强悍至此。 “一起上,给我拿下他!”他再次下达命令,声音因愤怒而略显沙哑。 余下的人闻言,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瞬间将阿笙与沈禾团团包围。 阿笙手中的剑,依旧如同疾风骤雨,快若闪电,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寒芒闪烁。 然而,即便是他这般超凡入圣的剑术,也难以抵挡众人联手之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笙渐渐感到体力与精力双重压力下的疲惫,动作也略微迟缓了几分。 就在这紧要关头,阿笙突然转头看向沈禾,目光温柔而坚定:“玲珑,你怕吗?” 他的声音,平静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禾闻言,心中一颤,他叫我什么? 只片刻,沈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信任,她坚定地回答道:“不怕。” “那就好。”阿笙笑了笑,他的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看来,今天要大开杀戒了。”他低声说道。 他的语气,充满了杀意。 “杀!”侍卫们的怒吼如狂风骤雨,再次汹涌而至,利刃闪烁,寒光凛冽。 阿笙手中的剑,宛若游龙出海,舞动间密不透风,剑影重重,将周围的空气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然而,他心系沈禾的安危,分心之下,攻势难免有了破绽。 一名狡猾的侍卫瞅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阿笙的身后。 他双目圆睁,狞笑一声,高举钢刀,狠狠朝着毫无防备的沈禾劈去。 “小心!”阿笙眼疾手快,大喊一声提醒。 “啊!”沈禾惊呼一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她睁开眼睛,只见阿笙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阿笙!”沈禾惊恐地喊道。 阿笙闷哼一声。 鲜血,顺着他的伤口流了下来。 “你……”沈禾的声音,颤抖着。 “我没事。”阿笙强忍着疼痛,说道。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卑鄙!”阿笙怒喝一声,声音中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让人不寒而栗。 “你,竟敢动她!”阿笙的话语冰冷至极。 他紧紧地抱着沈禾,动作轻柔而坚定,缓缓站起身来。 鲜血顺着他的衣襟滴落,但他仿佛毫无察觉,只是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在这一刻,他就像一尊永不屈服的战神。 “杀了他!”萧景壬的嗓音再次响起,冷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怒,回荡在空气之中。 侍卫们闻声而动,又一次围拢上来,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中除了决绝,还多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 尽管心中波涛汹涌,他们却不敢有丝毫犹豫,因为违抗命令的后果,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于是,他们咬紧牙关,再次向前冲去。 阿笙紧紧地将沈禾拥入怀中,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保护这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 他的剑,依旧锋利如电,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之声,令人胆寒。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他,动作也不免有了迟缓。 长时间的激战已经让他的体力接近极限,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移动,都显得愈发艰难。 “抓紧我。”阿笙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充满了温柔。 “嗯。”沈禾紧紧地抱住阿笙,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她知道,阿笙快要撑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这口哨声划破夜空,直冲云霄。 萧景壬身旁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忽然一声长嘶。 它猛地挣脱束缚,朝着沈禾的方向狂奔而来。 这马正是沈禾亲手挑选,赠予萧景壬的千里良驹,唤作“踏雪”。 它对沈禾的口哨声,异常敏感。 “踏雪!”沈禾惊喜地叫了一声。 阿笙立刻明白了沈禾的意图。 他强忍着剧痛,抱着沈禾,一个飞身,稳稳地落在了踏雪的背上。 “驾!” 阿笙一声低喝,双腿猛地夹紧马腹。 踏雪吃痛,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沈禾!你给我站住!” 萧景壬眼睁睁看着沈禾被带走,气得暴跳如雷。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禾竟然还有这一手。 “追!给本王追!生死不论!” 萧景壬怒吼着,声音嘶哑。 侍卫们得令,纷纷上马,朝着沈禾和阿笙追去。 第47章 玲珑 踏雪疾驰,其速若电,不过眨眼的功夫,已将那些穷追不舍的人远远抛诸脑后。 阿笙双臂紧紧环抱着沈禾,耳畔是凛冽风声呼啸而过。 后面追赶的马蹄声却没有停下来,萧景壬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沈禾双手紧握缰绳,丝毫不敢有片刻的放松。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阿笙身上传来的温暖,以及他因奔波而略显沉重的喘息声。 “阿笙……”沈禾轻声呼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怕,我没事。”阿笙温柔地回应,他的声音虽轻。 他低头,目光深邃而温柔地落在怀中的沈禾身上,眼神中满是疼惜与坚定。即便此刻身受重伤,疼痛难忍,他依然强撑着,誓要护她周全。 踏雪的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减缓,它载着两人,坚定地向前方奔去。 渐渐地,一片茂密的丛林映入眼帘,那是迷雾森林。 沈禾心头猛地一坠,这个地方她素有耳闻,没有人从这里走出来过。 她慌忙回头,只见身后紧追不舍的敌人已渐渐逼近,如影随形。 “驾!”阿笙咬紧牙关,强忍着疲惫,奋力挥动手中的马鞭。 踏雪在密集的树丛间艰难穿梭,每一步都似乎耗尽了它的全力。 身后那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愈发响亮。 “他们快要追上了!”沈禾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恐与焦急。 “坐稳了!”阿笙低喝一声,双手猛地一紧,用力夹住马腹。 踏雪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随后便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而去。 沿途的树枝如同锋利的刀刃,无情地抽打在沈禾和阿笙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啊!”沈禾终是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慌。 “坚持住!”阿笙的声音已近乎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四周,浓密的树木如巨伞般遮天蔽日,将外界的光线几乎完全隔绝,只余下一片幽暗与沉寂。 “吁——”追击的人群在见到两人冲进迷雾森林后,不约而同地勒紧了缰绳,停下了脚步。 “老大,这……”其中一人迟疑地开口,目光中带着几分迷茫与不安。 “罢了,回去复命吧。”为首之人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进了这迷雾森林,便是插翅也难飞。” 言罢,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森林深处,那里早已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森林不远处沈禾与阿笙隐匿于一株古木之后,耳畔逐渐消散的马蹄声如同远去的梦魇。 “他们总算离开了。”沈禾轻吐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阿笙斜倚着粗糙的树干,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仍试图以一抹淡笑安抚沈禾。 沈禾的目光落在阿笙衣襟上斑驳的血迹上,心疼如绞,“你的伤……”话语间满是忧虑。 “不过是一点皮外伤,无碍。”阿笙故作轻松,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弧度。 阿笙亦顺着树干缓缓滑落,坐姿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那张脸白得如同冬日初雪,映着周遭幽深的绿意,更添了几分凄清。 “他们……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吧?”沈禾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迷雾森林的凶险,足以让他们却步。”阿笙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沈禾从怀中缓缓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了一口气,一抹微弱却坚定的火光瞬间跃动,照亮了周遭一小片幽暗的空间。 火光跳跃间,映出了两人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坚定。 借着这摇曳的火光,沈禾不经意间瞥见了阿笙胳膊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正悄无声息地渗出,染红了衣衫。 沈禾的声音微微颤抖,强压下喉间的哽咽,眼眶里已盈满了晶莹的泪光,却仍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 她慌忙环顾周遭,目光急切地在林间穿梭,搜寻着任何可能对止血有所帮助的草药。 “真的没事,不过是一点皮外伤。”阿笙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试图安抚她。 不远处,几株貌不惊人的草药映入眼帘,沈禾心中一喜,连忙轻手轻脚地靠近,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捧在手心细细揉碎,绿色的汁液渗出,带着自然的清新气息。 “你这是……”阿笙见状,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 “给你处理伤口。”沈禾轻声说道,将揉碎的草药轻轻敷在阿笙的伤口上,动作轻柔而坚定。 “嘶——”阿笙不禁吸了口冷气,却也未多言,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柔和与感激。 沈禾轻柔而谨慎地为他处理着伤口,火光跳跃,映照在她沾着泪痕却依然清秀的脸庞上,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之美。 阿笙凝视着她,心中情感交织,复杂难言。 “你……何时习得这些医术的?”他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沈禾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不语,只是低垂着头,继续专注地为他包扎着伤口。 前世,她为了萧景壬,几乎无所不能,医术亦是其中之一。只是这些,她并不想提及。 “你,究竟是何人?”沈禾手上的动作未停,却突然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笙未曾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月光如水,倾洒在他银白色的面具上,更添了几分神秘与清冷。 他怔了半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这个问题,你究竟要问到何时才肯罢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你叫我玲珑。”她坚持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阿笙猛然间呆立当场,面具后的眼眸闪过一抹慌乱,却仍强作镇定:“你定是听错了。” 沈禾细致地包扎好伤口,缓缓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阿笙,眼中满是忧虑与探寻。 “不,我没有听错!这个世界上,唯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反驳的坚决。 “你定是听错了!我根本不知道你还有个这样的名字。”阿笙直视着她,眼神坚定而冷漠。 “呃……”阿笙突然捂住伤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第48章 狼群 沈禾欲言又止,目光转向阿笙时,只见其脸色已褪尽血色,苍白得吓人,额际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 “阿笙,你这是怎么了?”沈禾满心忧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额上,“好烫!” 阿笙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细若游丝:“我没事……”但他的身体却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沈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别硬撑了,你瞧瞧,伤口还在渗血,现在又发起高烧来!” 阿笙无力地倚靠在沈禾坚实的臂膀上,意识开始涣散。 他拼尽全力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怎么也睁不开。 “玲珑……”他轻声呢喃,几乎要被四周的寂静吞噬。 沈禾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只是满心焦灼地继续用帕子拭去他额间细密的汗珠。 “阿笙,你一定要挺住!”她的声音虽带着颤抖。 然而,阿笙最终还是抵挡不住疲惫与伤痛的侵袭,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禾紧紧依偎在他身旁,双手环抱,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力量都传递给他,以抵御这未知的恐惧与无助。 随着火堆的余烬逐渐暗淡,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无情地吞噬,四周陷入了一片深沉而压抑的漆黑。 沈禾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是什么?”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以为是有人来了。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光点的来源。 然而,随着光点越来越近,她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希望之光,而是……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是狼! 沈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阿笙,身体微微颤抖。 “阿笙,醒醒!” 沈禾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跑到一堆枯枝旁。 寒风呼啸,如同鬼魅的低吟,而狼群那幽幽的绿眼睛在夜色中愈发逼近,如同幽冥之中的点点鬼火。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几根枯枝,迅速在尚存的火星上引燃,制成了一个简易却闪烁着希望之光的火把。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沈禾那张因恐惧而略显扭曲的脸庞映照得分明。 狼群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有所忌惮,纷纷停下了脚步,匍匐在地,绿莹莹的眼眸中闪烁着迟疑与戒备。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之中,那为首的一匹狼却显得格外不同。它体型庞大,几乎与寻常狼只判若两物,灰黑的毛色在夜色中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 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吼叫,仿佛是在向同伴们发出攻击的信号,随后便猛地朝沈禾扑了过来,速度之快,犹如离弦之箭。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匹狡猾的狼也找到了可乘之机,它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摇曳的火堆,目标直指昏迷在地的阿笙 “阿笙!”沈禾不假思索,手中的火把应声而落,她猛地扑向阿笙,以自己的身躯紧紧护住他。 她紧闭双眸,心中默数着,等待着剧痛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迟迟未来。 她终是按捺不住,缓缓睁开眼帘,只见一匹灰黑色的狼赫然立于眼前,竟未发起攻击。 它的双眸深邃,凝视着沈禾,那眼神中似乎交织着复杂的情绪,隐约透着一抹……迟疑? 其余的狼群亦纷纷围拢过来,却皆按兵不动,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距离。 沈禾的心跳如鼓点般急促,满心疑惑如潮水般涌来,她实在不解,这群狼缘何按兵不动,未曾发起丝毫攻势。 “走开!”她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声音里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灰狼依然岿然不动,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奇异的呜咽。 那呜咽,全然不似狼群的嚎叫,反倒更像是…… 哀伤的低泣? 沈禾霎时愣在原地,满心疑惑如潮水般涌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恰在此时,阿笙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 灰狼的目光倏地转向阿笙,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忧虑。 它缓缓低下头,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着阿笙的脸颊。 沈禾彻底呆住了,满心不解如同迷雾般笼罩心头。 难道…… 一个惊人的念头划过沈禾的脑海,沈禾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干涸的唾沫艰难地咽下。 阿笙……他,竟然认识这些狼? 昏迷中的阿笙依旧眉头紧蹙,仿佛正被什么痛苦的梦境所纠缠。他的嘴唇干得起皮,裂出了细小的口子。 灰狼再次伸出湿润的舌头,轻轻舔舐着阿笙的脸庞,随即发出一声低沉而哀伤的呜咽,那声音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忧伤与焦虑。 它缓缓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沈禾,其中竟闪烁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那是恳求?还是期待? 沈禾只觉自己的思绪一片混乱,仿佛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迷失了方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沈禾努力想要理清这纷乱的思绪时,灰狼突然昂首长啸,那声音穿透夜空,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之间,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威严与力量。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震,沈禾的心也随之猛地一颤。 灰狼叼起阿笙的衣角,示意沈禾跟着它走。 沈禾看了看昏迷的阿笙,又看了看灰狼,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但她知道,现在除了跟着这匹狼,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阿笙扛在自己背上,跟在了灰狼身后。 狼群在前面开路,沈禾背着阿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森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狼群偶尔发出的低吼声。 沈禾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这群狼要带她去哪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山洞出现在沈禾面前。 山洞的入口很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灰狼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沈禾,示意她进去。 沈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背着阿笙走进了山洞。 灰狼然后走到山洞深处,用爪子扒开一堆干草。 干草下面,竟然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简易床铺。 灰狼示意沈禾将阿笙放在床上。 沈禾照做了。 第49章 越来越神秘的阿笙 沈禾缓缓环视着四周的山洞,目光最终落在洞壁一侧,那里堆叠着不少干柴。 她轻巧地拾起几根干柴,细致地堆放在一起。 随后,她从衣襟中摸索出一个古朴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星瞬间化作了跳跃的火苗,驱散了山洞内的昏暗。 火苗欢快地窜动着,将山洞内的一切渐渐照亮。 这山洞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宽敞许多,空气也异常干燥,没有丝毫阴冷潮湿之感。 火光在石壁间嬉戏,投射出斑驳陆离的影子,宛如一幅幅天然的壁画,为这寂静的山洞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奇幻。 沈禾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洞壁,那里,一道细流滑落,潺潺水声在这幽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悦耳。 “正好可以给阿笙降温。”她心中暗自思量,她撕下一块衣角,走到水流边,将布料浸湿。 布料在水中轻轻摇曳,吸饱了水珠,变得沉甸甸的。 然后回到阿笙身边,将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 阿笙脸上的面具,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幽冷辉,神秘莫测。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沈禾,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想要揭开这层面具。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吼声猛然响起,灰狼身形一闪,已赫然挡在阿笙面前,双目圆睁,獠牙毕露,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凶悍气息。 沈禾心中一惊,手势顿时僵凝在半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灰狼的眼神,如同寒风中的利剑,让人心生寒意,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我只是想瞧瞧他的伤势……” 灰狼仍旧以一种不容侵犯的姿态,炯炯有神地锁定着她,没有丝毫放松戒备的迹象。 沈禾只得缓缓收回手,无奈之情溢于言表,“罢了,罢了,我不看便是。” 言罢,她轻叹一口气,款步移至火堆旁,缓缓落座。 山洞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填满了这片刻的静谧。 沈禾的目光不时飘向昏睡的阿笙,心中五味翻腾,难以名状。 这位神秘莫测的男子,究竟是谁? 何以会有狼群甘愿为其守护,如影随形? 还有他脸上的面具,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灰狼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禾心中的疑惑,它走到她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安慰? 沈禾一时怔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异。 这狼……成精了吧?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灰狼的头。 灰狼似乎极为享受这份亲近,它惬意地眯缝起双眼,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呼噜声,如同在享受着午后的暖阳。 沈禾望着这一幕,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心中生出几分荒诞之感。 自己竟然和一匹狼成了朋友? 这样的奇遇,若是讲给旁人听,只怕会被当作天方夜谭,无人肯信吧。 阿笙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这是在哪?”他声音虚弱,眼神迷茫。 沈禾连忙凑过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阿笙转头看向沈禾,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阿笙看向灰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伸手摸了摸灰狼的头,灰狼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笙,你认识这些狼?” 阿笙点点头,沈禾还想再问,却被阿笙打断了。 “我有些累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多说。 沈禾见状,也不好再追问。 她起身添了些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山洞里温暖了许多。 “这衣服不能再穿了。”说着沈禾伸手去解阿笙的衣带。 “我自己来……”阿笙虚弱地说。 “别动。”沈禾打断他。 “你伤得这么重,动一下都费劲。” 她动作轻柔地解开阿笙的衣带,将破损的外衣脱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白色的里衣。 “这件也得脱。”沈禾说。 阿笙犹豫了一下:“不行……” “别扭捏了。”沈禾不由分说地动手,“伤口要处理,里衣沾了血,不换掉会感染的。” 她三两下就将阿笙的里衣也脱了下来。 阿笙的身上的伤虽然不再流血,但还是看得沈禾触目惊心。 她将阿笙的里衣撕成布条。 “嘶啦——” 布条撕裂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沈禾将布条浸湿,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阿笙身上的伤口。 阿笙疼得闷哼一声。 “忍着点。”沈禾说,“会有点疼。” 她动作轻柔,尽量减轻阿笙的痛苦。 处理完伤口,沈禾将干净的布条缠绕在阿笙的身上,将伤口包扎好。 “好了。”她说。“这样应该就不会感染了。” 阿笙点点头,感激地看着沈禾:“谢谢你。” 沈禾笑了笑:“应该是我谢谢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沈禾坐在火堆旁,阿笙看着沈禾投在洞壁上的影子,二人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阿笙再次睡去,沈禾则是一夜未眠。 她不时地起身,用湿布给阿笙换额头上的布。 确保他不会因为高烧而加重病情。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山洞外传来鸟叫声。 阳光透过山洞的缝隙洒了进来。 阿笙缓缓睁开眼睛。 “感觉怎么样?”沈禾关切地问。 “好多了。”阿笙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昨日好了许多。 “那就好。”沈禾松了口气,“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嗯。”阿笙点点头。 沈禾扶着阿笙站了起来。 “还能走吗?” “可以。”阿笙咬着牙说。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出了山洞。 迷雾森林的清晨,雾气弥漫。 能见度很低。 “小心点。”沈禾叮嘱道。 “嗯。” 狼群此刻悄然涌现,沈禾迅速扫视一圈,只见眼前狼群已壮大至二十余只,它们齐刷刷地伫立在两人前方,目光聚焦于阿笙身上。 即便是历经重生、心智坚韧如沈禾,面对这等壮阔场景,心中也不免泛起一阵波澜,被深深震撼。 阿笙轻轻颔首,向那领头的灰狼致以无声的示意。 灰狼随即发出一声悠长而浑厚的嚎叫,仿佛是指令,又似号角,瞬间,二十多匹狼井然有序地分为两队,优雅地转身,为二人引领前行的道路。 沈禾小心翼翼的扶着阿笙跟着狼群的步伐,不多时,二人便走出了迷雾森林。 待沈禾再回头时,狼群已不见了踪迹。 “终于出来了!”沈禾长舒一口气。 “那些进迷雾森林出不去的人……”沈禾犹豫了一下,“都是被狼群害死的吧?” 阿笙沉默了。 没有回答。 沈禾也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阿笙。 这个神秘的男子,究竟是谁? 他身上,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沈禾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第50章 秋日围猎 沈禾二人归京之后,她执意要护送阿笙前往医馆,然阿笙却婉拒了这份好意,最终在沈府门前,阿笙与沈禾道别,独自离去。 尽管时光仅仅流转了一夜,但对沈禾而言,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心中涌动着恍若隔世的感慨。 沈禾拖着满身疲惫,脚步沉重地迈向沈府的大门。 未及门前,一只温热的手掌猛然间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禾!你可算是回来了!” 沈禾心头猛地一颤,慌忙抬眼望去,只见陈随心正立于眼前。 未等沈禾开口,陈随心便已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上了一辆停在一旁的马车。 “哎哎哎,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沈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 “你还反过来问我?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你吓死了!”陈随心急得眉头紧锁,脸色都变了。 “担心我?这话从何说起啊?”沈禾一脸错愕。 “昨天半夜,有人神神秘秘地给我送了封信,说是让我赶紧到沈府跑一趟,传个话给沈府,说你今晚打算在我那儿留宿。”陈随心边说边摇了摇头,满脸的不解。 “什么?!”沈禾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陈随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虽然心里直犯嘀咕,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古怪,但最终还是照做了。” “这究竟是谁?”沈禾怎么想也想不通。 这样做无非是怕自己一夜未归之事成为单氏和沈娇的把柄,可到底是谁? 陈随心轻轻扯了扯沈禾那沾满尘土的衣衫,眉头紧锁,一脸狐疑地盯着她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昨晚究竟跑哪儿疯去了,弄成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沈禾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昨晚那惊心动魄的经历全部吸入胸膛,而后缓缓吐出,将昨晚在听音楼的奇遇,以及偶遇阿笙的种种,一五一十地向陈随心和盘托出。 陈随心听得目瞪口呆,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沈禾的手,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忧虑。 “你这是……和三殿下彻底闹掰了?”陈随心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沈禾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那……那个帮你的面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有,到底是谁给我送的信?”沈禾话音刚落,陈随心便迫不及待地连珠炮似地追问起来。 马车内,一片静谧悄然蔓延。 陈随心凝视着沈禾那张略显倦容的脸庞,心中情感交织,难以言喻。 她深知,沈禾的背后,定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与艰辛。 “只要你能安然无恙地归来,便是我最大的宽慰。”陈随心轻轻握住沈禾的手,语气中满是关切,“往后,无论何事,都莫要独自承受,记得有我。” 沈禾微微颔首,心中涌动着一股温暖的力量。 有这样一个可以信赖与依靠的朋友,是她莫大的幸运。 “咱们回我那去吧,先换身干净衣裳。你这般模样回沈府,只怕又会掀起一场不必要的风波。” 陈随心轻声吩咐管家,驱车前往陈府,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萧景壬的面容,心头再次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恨意,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的心。 她的眼眸中,一抹寒光悄然掠过,犹如冬日里锋利的冰刃,闪烁着冷冽而决绝的光芒。 她,沈禾,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柔弱女子。 经历了无数的风雨与磨难,她的心志已如磐石般坚定。 反击的号角,已在她的心中悄然吹响。 她不会再让自己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任人摆布,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萧景壬,你曾给予我的痛苦与屈辱,我誓要一一讨回。 你欠下的债,终将要付出代价。 沈禾在心中暗暗发誓,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敲击着她的心房,激荡起无尽的勇气与决心。 . 萧景壬府邸。 整整一夜,萧景壬都沉溺在亲眼目睹沈禾与一名男子举止亲昵的震撼之中,他借酒浇愁,一杯接一杯,直至夜幕深沉,酒意上头,心却更寒。 沈禾,那个曾经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女子,何时起,心中竟悄然住进了旁人? 回想起昨晚,沈禾不顾一切地守护着那个男子,那份决绝与勇敢,就连他都未曾见过。 萧景壬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身躯无力地陷在椅子里,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思绪万千,却理不出个头绪。 这时,门口响起一阵关切之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三殿下,您还好吗?”严青宇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萧景壬缓缓转头,看到严青宇走了进来。 “青宇,你来了。”萧景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轻轻唤道。 严青宇缓步至他身旁,缓缓落座,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中秋宴上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萧景壬知道他定是为此事而来,恰好自己也为此事心情烦闷:“此番之后,皇后娘娘怕是已对我彻底心灰意冷。只怕不会再有收我为义子的想法。” “虽说殿下之聪慧,若想夺得至尊之位易如反掌,但没有皇后娘娘和嫡子的名号,确实要困难许多。”严青宇闻言,眉头紧蹙。 “沈禾,这一切皆因沈禾而起!”萧景壬提及此名,牙关紧咬,恨意难掩,“是她,将我的一切毁于一旦!” 严青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中带着几分劝慰:“往事已矣,再提无益。咱们最重要的是如何挽回。” “挽回?怎么挽回?”萧景壬无力地问。 “皇后娘娘如今只有两个选择。”严青宇分析道,“要么选你,要么选箫景宸。” “箫景宸……”萧景壬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皇后娘娘想要选嫡子,只能在没有母妃的皇子中选,如今皇子之中,只有殿下您和四殿下箫景宸没有母妃撑腰。”严青宇继续说道,“皇后娘娘如果放弃了你,就只能选择箫景宸。” “你的意思是……”萧景壬看向严青宇。 “虽说四殿下如闲云野鹤一般,但保不齐早晚有一日会生出夺嫡的想法,但如果箫景宸出了意外,那皇后娘娘就别无选择了。”严青宇压低了声音。 萧景壬沉默了片刻。 “秋日围猎……”他缓缓开口。 “没错。”严青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马上便说秋日围猎,围猎场上刀剑无眼,若是箫景宸不小心摔断了腿,只怕也就与九五至尊无缘了。” 萧景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主意!” 第51章 送马 陈府之内。 沈禾站在陈随心的衣橱之前,指尖轻轻掠过一串串悬挂的衣物,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不解。 “这颜色,未免过于清雅了些。”她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搭在一件浅灰色长衫上,仿佛那布料也承载了几分不解风情。 “皆是此类色调,哪里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子该穿的样子?” 陈随心悠然坐在案边,手中轻握一盏温热的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温润如玉。 “浓妆艳抹,非我所愿。” “倒也不至那般夸张。”沈禾闻言,心中念头一转,随即又缓缓将那件灰色长衫放回原位,眼神中闪过一丝俏皮,“只是这素净得紧,倒像是误入了尼姑庵,沾染了一身清幽。” 她最终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虽然颜色还是偏淡,但好歹比其他的多了几分生气。 “凑合着穿吧,总比我那身破烂衣服强。”她三两下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了陈随心的长衫。 “倒是颇为贴切身形呢。” 沈禾轻盈地旋了个圈,铜镜中倒映出她曼妙的身影,光影交错间,别有一番韵味。 恰在此时,陈随心身旁那位伶俐的丫鬟,手捧热气腾腾的早餐,轻轻步入屋内。 “沈姑娘,早膳已备妥,请您慢用。” 丫鬟细心地将早点一一摆置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沈禾,带着一抹微妙的打量。 沈禾捕捉到丫鬟那抹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调侃道:“怎的,我这身装扮好看还是你家姑娘好看?” 丫鬟慌忙摆手,脸颊微红:“沈姑娘无论何装扮,皆是风华绝代。” “好了,你也辛苦了,且去歇着吧。”陈随心温和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二人的逗趣。 丫鬟应声,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房间,留下一室温馨与宁静。 沈禾与陈随心相视一笑,晨光透过窗棂,为这平凡的早晨添上了一抹温馨的色彩。 “你接下来可要小心些,你与三殿下撕破了脸,日子可未必好过。”陈随心担心的说道。 “他惹了我,他的日子也不一定会如意。”沈禾咬了一口包子,笑着说道。 好怀念这样与随心一同谈心的感觉,前世自己只顾着萧景壬,总是忽略身边的人,如今想来真是可恨。 “你想怎么做?” “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言罢,沈禾轻啜了一口温热的粥,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口中呢喃:“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着那样的人呢?” 陈随心好奇地抬眼望向他:“哦?你所言何人?” “一位武功盖世,行踪不定,曾于危难之中救我一命的神秘人物。”沈禾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仿佛在回忆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闻言,陈随心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灼灼地望向沈禾:“你该不会是对这位救命恩人,心生情愫了吧?” “怎么可能呢!”沈禾连忙摆手否认,脸上写满了惊异,“我只是觉得他……挺神秘,心里有点好奇罢了。” “好奇啊,有时候可不是什么妙事。”陈随心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这世间万物,有些事儿,还是不知道比知道了强。” 沈禾默然,没有接茬,而是缓缓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一地。 片刻后,她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说到喜欢二字,真正动了凡心的,可不是我哦。” 陈随心闻言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你这话是何意?” “你真的没察觉吗?”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有两颗心,早已悄悄倾向了你呢。”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禾挑了挑眉,“中秋宴,你练习飞天舞那日,你没瞧见,我可是看的真真的。” 陈随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严先生的傻弟弟严青义,他可是出了名的冷面,但与你说话时却是温和的。” 陈随心又是愣住,低头喝了一口粥:“你胡说什么呢!” “还有四殿下,四殿下向来霁月清风,不问宫中琐事,那日为了保护你特地去舞坊,还不能说明问题?虽然他掩饰得比较好,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沈禾说得煞有介事,陈随心的脸却慢慢红了:“别瞎说……” “害羞了?”沈禾坏笑着凑近她,“说说看,你更喜欢哪一个?” 陈随心抬头看着沈禾,半分没有心虚:“我没有喜欢谁,阿禾,我母亲一生都为情所困,这些你都知晓,还有琴姑姑,若非当年与陛下……她又怎会终身不嫁。阿禾,感情这回事,不是你我凡人能碰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沈禾被她的话震惊到,从前怎么从未发觉陈随心的通透,这个自己用了一辈子才明白的道理,她此刻却能想的明白。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沈禾的思绪。 “谁啊?”陈随心扬声问道。 “姑娘,四殿下求见姑娘。”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沈禾和陈随心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沈禾挤眉弄眼地朝陈随心笑道。 陈随心神情未动,完全没有了方才脸上的绯红,想来已经稳住了心神。 天啊,沈禾忍不住想,她真的快成尼姑了可怎么好。 “快去请四殿下到前厅奉茶。”随心吩咐下人。 “阿禾,陪我去前厅吧。” 沈禾点点头,起身跟着陈随心走向前厅。 前厅之内,萧景宸身着一袭墨蓝色织锦长袍,端坐于雕花椅上,气质沉稳而内敛。 随着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目光瞬间被陈随心的身影所吸引,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微笑。 “陈姑娘,别来无恙。”他的声音温和,如同春日里的一缕和风。 陈随心轻轻俯身,以一记优雅的行礼回应:“四殿下安好。”举止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沈禾亦紧随其后,恭敬地行了礼:“四殿下。” “沈姑娘也在。”萧景宸笑着点点头。 “闲来无事,便来找随心聊聊天。”沈禾笑道。 萧景宸看向陈随心:“过几日便是秋日围猎,我特意为陈姑娘准备了一匹好马,希望陈姑娘能够喜欢。” 说着,他拍了拍手,一个侍卫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走了进来。 那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四肢矫健,一看便知是匹良驹。 陈随心眼中冰冷不散:“多谢四殿下,但是此礼物太过贵重,随心不敢妄受。” 箫景宸没有气恼,反而温和的笑着:“算不得礼物,陈姑娘若是不想收,便当是借的,围猎后还我便是。” 沈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趣道:“四殿下可真是偏心,送了随心这么好的马,怎么没我的份儿?” 萧景宸闻言,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 “沈姑娘若是喜欢,等围猎时,我再为沈姑娘准备一匹。” 沈禾方要接着打趣,突然想起前世正是这场围猎上,四殿下从马上摔下,摔断了腿,自此彻底失去了夺嫡的资格。 心中猛的一沉。 第52章 突发意外 四殿下轻轻侧首,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意外:“沈姑娘心思细腻,竟也留意到这些琐事。往年确是由内务府打理一切,但今年我亲自备下了坐骑,特地吩咐人悉心照料。” 沈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心中却波澜起伏。 前世的记忆悄然浮现,萧景宸正是在那次秋日围猎中不幸坠马,双腿受创,外界虽说是意外,但她深知其中另有隐情。 萧景宸似乎察觉到了沈禾微妙的情绪变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暖意:“沈姑娘挂怀,实在感激。此番我早早便开始亲自饲养马匹,只盼能在围猎中一展身手。” 一旁的贴身侍卫适时插话,语气中满是自豪:“我家殿下半年前便开始筹备,对这匹马爱护有加,此次围猎,定要一马当先,拔得头筹!” 箫景宸亦是微微一笑表情轻松,似乎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 但沈禾心中却是一惊。 前世萧景宸对这些事都不在意,当年用的也是宫里统一提供的马匹,这才出了事。 这一世,他怎么提前养好马了? 难道因为自己的重生真的改变了这么多事? 她不动声色地掩饰住心中的疑惑:“那就好。其实宫中的马养的也极好,都是上好的养马官,想来没有问题。但自己养的毕竟更熟悉。” 萧景宸轻轻颔首,语带感激:“沈姑娘挂怀,在下感激不尽。” “姑娘!姑娘!出事了!” 小丫鬟春分慌慌张张地冲进陈府庭院,神色焦急。 “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沈禾眉头轻蹙,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悦。 “姑娘,姑太太……姑太太她……”春分气喘吁吁,言语间断断续续,难以成句。 “姑姑怎么了?”沈禾心中猛地一揪,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姑太太突然晕倒了!此刻人事不省!”春分终于将话说得完整,语气中带着几分慌乱与无助。 沈禾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 陈随心猝然一惊,连忙紧随其后,急切地安抚道:“阿禾,莫慌,我这就吩咐人备下最快的马车。你我两家相距不过咫尺,眨眼即到。” 萧景宸目睹陈随心脸上难以掩饰的忧虑,眉宇间轻轻蹙起:“来人。” 他转而向门外沉声吩咐,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速往太医院,恭请最擅长的太医前往沈府。务必确保沈姑太太安然无恙。” 言罢,那沉稳而威严的语气在空气中回荡,不容丝毫置疑。 侍卫闻言,即刻领命,匆匆离去。 陈随心与沈禾二人,满怀感激之情望向萧景宸,轻声言道:“多谢四殿下援手之恩。” 萧景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淡然:“无须言谢,沈禾亦是我挚友。” 转而场景切换至沈府深处,沈黎琴所居之院。 沈禾匆匆而至,只见沈黎琴已陷入昏迷,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周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显得格外沉重。 沈黎琴身边最贴心的夏嬷嬷,紧握着沈黎琴的手。 沈禾闻讯赶来,心急火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夏嬷嬷身旁,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夏嬷嬷,姑母她……情况究竟如何?” 夏嬷嬷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还是忍不住溢出:“大夫说,是突如其来的急症,他束手无策。看这光景,怕是……怕是……”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沈禾只觉一股凉意直冲头顶,眼前一阵眩晕,身形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她强撑着,呢喃道:“姑母……” 踉跄几步,沈禾来到床边,颤抖的手指轻轻覆上沈黎琴那双已失去温度的手。 泪水,如同断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心底却有一丝异样划过。 姑母素来体魄强健,何以竟会骤然间病入膏肓,令人难以接受。 “不对劲……” 她低声呢喃,手不自觉地加大了握住沈黎琴的力道。 恰在此时,单氏携着沈妍步入了屋内。 一见沈禾紧握着沈黎琴的手,单氏的脸色瞬间变得哀戚无比,仿佛心如刀绞。 “哎,我的好妹妹,你怎就这般抛下我们去了……” 言罢,她以手帕轻拭眼角,却只见动作,未见丝毫泪痕。 沈禾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心中满是鄙夷。 这假惺惺的哭泣,着实令人反胃。 单氏收起帕子,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既然如此,先将妹妹挪到别院,免得冲撞了府里的喜气。还有琴字珏的继承人,也该尽快定下来了。” 沈禾暗暗运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熊熊怒火,声音虽冷,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娘子稍安勿躁。” 她的眼神如寒刃般锋利,字字清晰道:“四殿下已遣人快马加鞭,去请太医院中最好的太医前来。待太医一至,真相自会大白于天下。” 单氏面色骤变,心中暗自惊疑。 萧景宸? 他怎会无端卷入这趟浑水? “太医?哼,此等紧急关头,还顾得上等那慢悠悠的太医吗?” 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话音里却不由自主地夹杂了几分慌乱:“妹妹这般模样,只怕……” “哟,大娘子何时竟成了医术高超之人,连太医的能耐都不放在眼里了?” 沈禾不等她言尽,便冷言截断,语气中满是针锋相对的锐利。 单氏的面色愈发阴沉,仿佛乌云压顶,难以掩饰心中的慌乱。 她未曾料到,沈禾竟能在这般情境下保持冷静,理智之光丝毫未被悲痛所掩盖。 “我……我并非此意。” 她言语支吾,目光游移不定,显露出内心的忐忑与不安。 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蕴含着无尽的寒意。 “大娘子还是好好祈愿吧,待到太医前来,所言能与你今日之辞相吻合。” 她字字清晰,语调冷冽如冬日寒冰,直击人心。 “否则……” 沈禾的话语戛然而止,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单氏心头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 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能言善辩,言辞犀利? 第53章 皇帝的深情 太医步履匆匆,踏入屋内,额上细汗微闪,映着窗外斑驳光影,显出一丝急切。他未敢有丝毫耽搁,径直行至沈黎琴身旁,轻柔而谨慎地搭上她的腕间,开始细细诊脉。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叶语风声,众人的呼吸似乎都随着太医的动作而凝固,目光如炬。 时光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太医的眉头渐渐蹙起,愈发深沉。 终于,沈禾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声音略带颤抖地问:“太医,她……情况如何?” 太医缓缓收回手,目光中满是凝重,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沈姑娘,依老臣之见,琴莲居士怕是中了不明之毒。” “中毒?!”沈禾闻言,惊呼道。 单氏面色骤变,失声惊呼:“荒谬!我妹妹素来体健如常,怎会无端中毒?” 太医闻此,怒气冲冲:“你怎敢怀疑老夫的医术!老夫悬壶济世数十载,从未误诊过半分!” 单氏被太医的威严震慑,身子轻轻一颤:“我……我……” 她结结巴巴,半晌未能言语。 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夫人,太医已然断定,姑母是中了毒。为何你先前请来的大夫却道是急症突发?连中毒都诊察不出?” 单氏心想主君不在,不管沈黎琴是因为中毒还是急症,总之是不能再执掌中馈,只要先将中馈之权夺回来,好好置办沈娇出嫁,别的都无所谓。 “我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言辞失当,况且,中毒与突如其来的急症,在外人看来,皆能致人骤然病倒,又何必在字眼上斤斤计较?眼下,黎琴的病情,才是我们应当共同关注的焦点,不是吗?” 沈禾心中明镜般透亮,她深知这位大娘子对姑姑素来心存芥蒂,但正如她所言,姑姑的安危此刻更重要。 沈禾的眼神锐利如寒芒,穿透了单氏的心房:“大娘子,您最好默默祈求姑母能安然度过此劫。” 单氏闻言,身躯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屋内的氛围再次紧绷如弦,空气仿佛凝固。 一股无形的压力,在两人间悄然蔓延。 沈禾目光一转,不再与单氏的无谓纠葛转而聚焦于面前的太医,语带急切地问道:“太医,恳请指点迷津,这毒,究竟该如何解?” 太医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凝重,缓缓言道:“解毒之道,首在辨明毒源。老夫不敢妄言,需得返回宫中,召集几位同僚,共商对策,联手诊脉,方能定夺。” 沈禾闻言,连忙施礼道:“太医大人高义,沈禾感激不尽。沈府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即刻便备下马车。” 话音未落,忽闻门边传来一道苍劲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室内的交谈:“且慢!” 单老太太缓缓步入屋内,手中紧握着一根雕刻精致的拐杖,身旁一位伶俐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随着她的出现,屋内原本的低语与细碎声响瞬间消散,众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恭敬地向这位家族中的长辈行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敬畏与安宁。 “母亲!”单氏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脚步轻快地来到老太太身旁,眼中满是焦急与期盼。 “禾儿,你这般慌张成何体统?”单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沈禾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与责备,却也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关切。 沈禾面色清冷,目光如炬,直视着祖母,一字一顿道:“祖母,姑母她,中毒了。” 闻言,单老太太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如鹰,她缓缓转向一旁的太医。 “太医,晚辈们不懂礼数,只怕有所怠慢。我小女怎么了?”她的声音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医心中一凛,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有丝毫隐瞒,便将沈黎琴中毒的前后经过,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中毒?”单老太太面色一凛,眉宇间凝聚起沉甸甸的忧虑,“太医大人,会不会是诊断有误?” 太医的神色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厌烦,却语气坚定:“断无此可能!老夫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单老太太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医的不满情绪,连忙缓和道:“太医言重了,只是我沈家历来和睦融融,实难想象何人竟会对琴儿下此毒手。” 说罢,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单氏,眼神中闪烁着微妙的疑虑之光。 随即,单老太太又将视线收回,对着太医轻声道:“此事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只是眼下我儿不在府中,能否劳烦太医大人先回宫复命,一切待我们查清后再行禀报。” 太医闻言,神色微怔,犹豫片刻后,缓缓言道:“这……老夫人有所不知,沈姑娘人乃皇上亲自册封的琴莲居士,圣上对居士的身体康健极为挂念。早有圣谕,但凡琴莲居士有所需,宫中上下,包括陛下在内,皆需以居士为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历朝历代,何曾有帝王将一介宫外女子的安危置于自己之上? 这意味着,倘若有朝一日,皇上与沈黎琴同时遭遇不测,救治的优先级竟在沈黎琴! 沈禾亦是心中震撼,难以置信。 难怪箫景宸能如此迅速且毫无阻碍地调动太医,一切缘由,竟在于此。 “所以老夫必须回宫禀报皇上。” 单老太太面色骤变,忧虑之情溢于言表:“太医大人,倘若小女的病体累及陛下挂怀,岂不成了我沈家难以承受之重罪?” 言罢,她轻巧地自侍女手中接过一幅精致卷轴,恭敬地递予太医。 “此乃先皇亲赐之墨宝,望太医大人笑纳,权作老身的一片微薄心意。” 太医目光掠过卷轴,一抹惊异之色在其眼底一闪而过。 此画,价值无可估量,实乃稀世之珍! 然而,他终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夫人厚爱,老朽心领了。但职责所在,实在难以从命。” 单老太太的面色愈发阴沉,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其上光泽流转,透出一股岁月沉淀的韵味。“此乃我单家世代相传之宝,玉以赠君子,象征着高洁与诚信。” 太医的目光在那玉佩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此玉佩价值连城,非同小可,却也未能使他动摇决心。他狠下心来,咬了咬牙关,坚决说道:“老夫人,请您体谅在下的难处。此事关乎重大,实在无法隐瞒。” 单老太太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片。她未曾料到,自己以如此珍稀之物相赠,竟也无法撼动这位太医的心志。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愤懑与不甘。 “好,既如此,老身亦不愿强求于人。只盼你,能倾尽全力救治黎琴一命。” 太医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夫自当竭尽全力,先行回宫禀明圣上,再做定夺。” 单老太太目送太医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掠过一抹深沉的阴翳。 第54章 叛徒 太医与侍奉的丫鬟们依次退出房间,步伐中带着几分匆忙后的宁静,屋内唯余祖孙三人,以及仍旧沉睡中的沈黎琴,静谧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单老太太手中的拐杖重重落地,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你,随我出来。” 她的目光如霜,直指单氏,语气中不含丝毫温度。 单氏身形一颤,不敢有丝毫违抗,低垂着头,紧随老太太的步伐,踏入了单老太太那透着岁月沉淀气息的闺房。 房门随着一声清脆而决绝的“砰”然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单老太太身形一转,动作迅猛,扬起的手掌划破空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落在了单氏的脸颊上。 “啪!” 单氏被这一击打得踉跄几步,手捂脸颊,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单老太太,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母亲,我实在不解,那沈黎琴,一个迟迟未嫁的老姑娘,死守着那块琴字珏不放,咱们早些解决了她不是更为妥当吗?” 单老太太闻言,怒目圆睁,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与愤怒:“你这个没心肝的蠢货!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竟敢对黎琴下毒手!你以为这些年我留着她,明知琴字珏在她手中却不动声色,是因为对她心存怜悯吗?” 单氏心中一凛,联想到方才太医含糊其辞的话语,即便是再愚钝,此刻也恍然大悟,是皇帝一直在暗中庇护着沈黎琴。 “莫非……”单氏的话语戛然而止,余下的猜测,无需言明,已足以让她心生寒意。 “糊涂东西!到现在才恍然大悟?为时晚矣!”单老太太怒不可遏,手指几乎戳到单氏鼻尖,唾液飞溅,“你胆敢擅自行事,下毒之前,怎不与我商议半句?” 单氏颤抖着,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是三殿下的旨意……他突然来信,命我们想方设法调回沈禾身边的暗卫。我起初只打算让沈黎琴昏厥,暗卫归来即可。但转念思量,既已踏出这一步,何不索性斩草除根……” “何其愚蠢!擅自决断!手段又如此低劣,轻易便被太医识破!”单老太太的语气中满是愤恨与失望。 单氏缓缓抬眸,目光中满载忧虑,望向端坐的老太太,轻声道:“母亲,眼前这局势,咱们该如何是好?” 她暗暗调息,力图将心绪抚平,言语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事已至此,懊悔无益。当务之急,是设法挽回局面。昨晚,沈禾究竟干什么去了?” “听闻她是悄悄去了那听音楼。” “听音楼?她去那里做什么?”单老太太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急切。 单氏摇了摇头,神色更显凝重:“这个我也不清楚,只知后来陈家的小姐遣人送来一封帖子,言及沈禾是在陈家度过的一夜。” 言及此处,二人心中已然明了,这无疑是陈随心在暗中为沈禾打的掩护。 “黎琴不幸身陷中毒,而巧合的是,沈禾竟恰巧不在府中……” “母亲大人,您此言何意?” 单老太太的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沈禾身边,是否潜藏着你安插的耳目?” “确有其人,但严格来说,并非我的人,而是三殿下的。”回答中透露出一丝微妙的界限划分。 “无论归属何人,有便好,即使没有也要马上安插进去。”单老太太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倘若陛下龙颜大怒,着手彻查此事,一旦发现沈禾因急于夺取琴字珏,竟不惜对自家姑姑痛下毒手,后果又将如何?”说到此处,她的眼中闪过一抹狡猾而又冷酷的光芒,仿佛已预见到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 沈黎琴的闺房内,光线柔和而昏黄。 床榻之上,沈黎琴的手透着不自然的凉意,沈禾轻轻覆上,如同握住了一抹即将消逝的温柔。 “姑姑,您定要挺过这一关。”沈禾的心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轻轻回荡,满载着无尽的祈愿与期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细微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沈禾低头,只见琴伊不知何时已跪在她的面前,神色急切而虔诚。 “姑娘!”琴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沈禾凝视着跪伏于地的琴伊,秀眉轻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琴伊,你昨夜去哪了?” 琴伊的身躯微微颤抖,头埋得更深:“姑娘,是我失职,请您原谅。” “什么原因?”沈禾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回避的坚决。 琴伊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昨晚,我本遵命守护在听音楼,护佑小姐周全,却不料有人飞鸽传书给我,说是琴姑娘突发急症,昏厥不醒……” 沈禾的脸色霎时阴沉如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飞鸽传书? 这背后,究竟是何人布局? “此人对姑姑暗下毒手,却又堂而皇之特意通报于你,其意图昭然若揭,无非是想借此将你从我身旁调开。想来我去往听音楼之事,萧景壬早已洞悉一切。” 沈禾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紧攥,心中警铃大作——她周遭,竟潜藏着萧景壬的耳目! “关于我去听音楼的消息,还有谁人知晓?”沈禾的声音低沉而坚决,目光如炬。 琴伊瞬间领悟了沈禾话中的深意,略一思索,答道:“除我之外,唯有谷雨知晓此事。” 谷雨不可能,前世那么难的日子都是谷雨陪她过来的。 哪怕这一世她改变了许多事,但她相信,忠诚是改变不了的。 此事隐秘至极,知晓之人寥寥无几,又能是谁呢? 沈禾苦思冥想,却仍旧一无所获。 她转向琴伊,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谷雨那日为我取男装时,可曾发生过什么?” 琴伊蹙眉细想,片刻后轻轻摇头:“那日似乎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沈禾望着琴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困顿,仿佛自己成了一只被囚禁于无形牢笼中的困兽,四面楚歌,无路可逃。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这份压抑的情绪驱散。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就此放弃。 如今,她拥有了读心之术,这或许能成为她挣脱困境的钥匙,让她找出那个潜藏在暗处的背叛者…… 第55章 春分 沈禾缓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琴伊,速去将谷雨唤来。”琴伊闻言,轻轻颔首,随即转身,不一会儿便领着谷雨匆匆而至。 沈禾目光如炬,望向谷雨,语声坚定而不容反驳:“谷雨,你且留下照看姑姑。琴伊,你也留下,协助谷雨。切记,在太医抵达之前,无论何人,皆不得靠近姑姑半步。” “姑娘,我二人定当尽心。”谷雨与琴伊几乎同时应声,语气中满是郑重。 沈禾再次投以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沈黎琴一瞥,眼中满是忧虑与决绝。 沈禾的心,恍若被细密的银针轻轻刺入,一阵难以言喻的钝痛悄然蔓延开来。 她轻叹一声,旋身步出了那间满载复杂情绪的房间,背影中带着几分决绝与不易察觉的脆弱。 隔壁房间里,单老太和单氏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沈禾没有理会。 回到自己房内,沈禾未做片刻停留,即刻吩咐人去唤来了芒种、小暑与春分。 三位丫鬟闻言,迅速而有序地步入屋内,神色恭谨,站成一列。 沈禾的眸光轻轻扫过她们几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芒种略显冰凉的手掌。 “芒种。”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芒种微微一颤,回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姑娘。” 府中上下,关于沈黎琴遭遇不测的传言已如野火燎原,人心浮动,这份不安,芒种自然也不例外地感受到了。 “我且问你,”沈禾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芒种的双眸之中,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你可知道,我昨晚究竟去了哪?” 芒种面露疑惑,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姑娘昨晚不是去了陈大姑娘那里吗?” 【奇怪,为什么……】 芒种的神色也是好奇的,没错,这是正常的反应。 “小暑。”沈禾缓缓松开了芒种那温热的手掌,转而轻轻牵起小暑略显局促的手。 小暑的手心里,密布着细密的汗珠。 “小暑,你……可知道我昨晚身在何处?”沈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让小暑的心猛地一紧。 小暑不由自主地朝芒种投去一抹求助的目光,心中疑惑丛生:姑娘今日何以如此?但她很快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回姑娘,我……我听谷雨姐姐提及,说姑娘昨晚是去了陈姑娘那儿,难道……不是吗?”小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显然是被沈禾突如其来的询问搅扰了心绪。 【陈姑娘】 沈禾点了点头。 “春分。”沈禾轻声唤道,最终缓缓牵起了春分那双沉稳的手。 春分的手掌,一如既往地坚定而有力。 “姑娘,”春分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无波的秋水。 沈禾的目光锁定了春分,话语中带着一丝探究:“春分,你可知道,我昨晚在哪?” 春分闻言,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沈禾。 “姑娘,昨晚陈姑娘遣人送来的请帖上,已言明大娘子知晓您在她那儿留宿。” 【听春楼】 沈禾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仿佛被什么重物猛地拽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春分,手,不自觉地缓缓松开。那一刻,沈禾的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竟是你…… “好,无碍,我只是随口一问,随时知道主子的动向是你们应尽职责。看来,你们对我倒是一片赤诚。谷雨与你们四人,随我时日最长,亦是我最倚重的心腹。在这宅邸之中,除了父亲与姑姑,你们便是我最亲近之人。旁人姑且不论,对于你们四个,我定会竭力为你们谋一个好前程。” 小暑与芒种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自太后寿宴那日后,姑娘仿若脱胎换骨,不再痴缠于三殿下,待她们也愈发温柔体贴。 春分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颤动。 “然而,倘若你们之中有人胆敢背叛于我,我亦断不能容情!”沈禾的话语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三个丫鬟面面相觑,最终由小暑率先带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我们虽不懂那些高深的大道理,但‘忠仆’二字,我们却是担当得起的。琴姑娘遭此变故,您心中忧虑,我们都明白。请您放心,无论是您还是琴姑娘,都是我们心中认定的主子。我们就算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做出伤害你们半分的事情来!” 芒种也连忙附和,点头之速犹如拨浪鼓。 春分则静静地垂首,沉默不语。 沈禾故意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是,姑姑突然遭遇不测,我心中焦急,但也明白此事与你们并无干系。罢了,这几日你们都警醒些,先退下吧。” 几个丫鬟闻言,虽心存疑惑,却也乖巧地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沈禾抬眸,眼底是一片难以察觉的寒意。 她旋身离开房间,只留下一抹决绝的背影。 走廊空旷而寂静,唯有她轻盈的脚步声在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心上,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她感觉自己正踽踽独行于一条细窄而摇晃的钢丝之上,每一步都需谨慎至极。 自重生起,她才恍然醒悟,前世的自己竟是那般愚蠢无知。 她此刻已没有时间沉浸在春风背叛的痛苦中。 春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自己的,竟然毫无察觉?! 前世?还是这一世的变故? 她还知道些什么?她到底是单氏的人,还是萧景壬的人? 沈禾轻轻推开沈黎琴居室的门扉。 琴伊正端坐在床边,那双秀眉紧锁,眼中满是忧虑,正全神贯注地望着病榻上的沈黎琴。 “姑娘,情况如何了?”琴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见沈禾踏入,她连忙起身相迎。 沈禾的目光坚定:“我已心中有数。但眼下,贸然行动绝非上策。当务之急,是探清单氏下一步的动向,那才是决定我们行动的关键。” 第56章 诊脉 这时,沈府大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太医院的太医到了!” 一个下人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 沈禾和琴伊对视一眼。 希望来得及。 五位身着官服的太医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医院院正,张太医。 单老太太与单珠玉二人闻声匆匆步出,一脸急切地迎上前来,待见来者竟是张太医,心中顿时了然,宫中对沈黎琴的看重,可见一斑。 “张太医,劳您大驾。”单老太太语态恭敬,迎上前去。 张太医身后,四位太医鱼贯而入,第二位正是箫景宸费心寻来的太医,至于第三位与第四位,沈禾一眼便认了出来,皆是太医院中赫赫有名的国手。 唯独末尾那位,沈禾目光掠过,却未能辨认其身份。 那人步履匆匆,头垂得极低,仿佛有意遮掩面容,使得沈禾难以窥其真颜。 “沈夫人安好,沈姑娘亦别来无恙。”张太医拱手向单老太太与沈禾行礼,语态温和而庄重。 沈禾轻轻一颔首,语带感激:“有劳诸位太医了。” 单珠玉连忙趋前几步,面上堆满了笑意:“哎呀,真是辛苦张太医亲自走这一趟了。” 言罢,她似乎不经意地问:“可曾向陛下禀报了此事?” 张太医神色坦然,并无半分遮掩:“正是陛下令我等速速前来为琴莲居士把脉。” 单氏眸光微闪,试探性地追问:“陛下有何指示?” 张太医略一思索,缓缓道:“陛下嘱咐我等,定要竭尽全力。” 听罢此言,单氏心中暗自思量:看来陛下并无意深究下毒之人,母亲实在是多虑了。宫中佳丽三千,陛下又怎会为一个沈黎琴兴师动众呢? 张太医轻步移至床边,手指轻轻搭上了沈黎琴纤细的腕脉,开始为沈黎琴诊断。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一番细细思量后,起身给后面几位太医让出一条路。 随后,几位太医轮番上阵,皆是一脸凝重。 站在末尾太医,自始至终低垂着头,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 沈禾静静地立于一旁,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位太医。 他缓缓踱步至床边,在触碰到沈黎琴温婉手腕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沈禾的目光,紧紧地锁定了这位太医。 他侧着头眼睛一直看着沈黎琴的脸色,沈禾依旧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他的脸色满是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位太医诊脉的时间,似乎被刻意拉长,远超之前几位同僚 终于,他缓缓收回了那双探寻的手,动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情况如何?”沈禾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那位太医沉默不语,未有丝毫离开床边的迹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这时,张太医悄然上前,轻巧地站到了那位同仁的背后,以他的身体为屏障,巧妙地隔绝了那位太医的身影。 他转过身,目光温和而坚定地落在了沈禾及众人身上。 “沈夫人,沈姑娘,请宽心,琴莲居士目前暂无性命之忧。至于解毒之法,尚需我等深入研讨,细细推敲。老夫斗胆提议,诸位可否暂避一时,容我等对居士的病情再做一番详尽的检查?” 沈禾闻言,眉宇间不禁轻轻蹙起,正欲开口,却被一旁的单珠玉抢先一步:“如此安排甚妥,我们自当遵从。有劳诸位太医了。” 言罢,她轻轻一挥手,示意屋内侍立的丫鬟们悄然退下,沈黎琴的居所随之安静下来,只余下几缕药香袅袅。 张太医率先自椅中站起,手指轻轻掠过花白的胡须,眼神中带着几分沉稳:“诸位同仁,我们一起商讨一下。” 其余三位太医闻言,亦纷纷起身响应,几人迅速围拢一处,专注地对比着各自诊断所得的脉象信息。 唯独那位太医,依旧不离沈黎琴身侧,静静地守望着。 沈禾见状,心中微感好奇,不由开口问道:“这位太医大人,何不一同参与讨论呢?” 那位太医轻轻摆了摆手,动作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而张太医见状,连忙解释道:“哦,这位太医医术高超,或有独到见解,需时刻留意沈夫人的病情变化,以免错过任何细微之处。” 单珠玉眉头紧锁,对沈禾不耐烦地道:“别在此搅扰太医诊脉,我们还是回避为好。” 言罢,她拽着沈禾往门外拉,随着一声轻响,房门缓缓合上。 沈禾目光仍胶着在屋内,迟迟不肯动。 单珠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在这儿干站着也无济于事,何必呢?” 沈禾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单珠玉:“大娘子倒是清闲,如今太医正全力为姑姑解毒,可一旦毒解,姑姑醒来,难道不会追问自己何以中毒吗?” 单珠玉闻言,面上嘲讽之色更浓:“谁知她是惹了哪路神仙,招来这等祸事。” “大娘子一番推脱,倒是撇得干净利落。” 单老太太面色冷凝,怒声斥道:“够了!眼下还有闲心拌嘴!快去给太医们备些茶点来!” 言罢,她朝单珠玉递去一个凌厉的眼神。单珠玉心领神会,狠狠地白了沈禾一眼,随即转身离去,脚步带起一阵微风。 沈禾在门外静候多时,却未见丝毫动静。 片刻之后,她轻叹一声,吩咐身旁的谷雨去准备温热适宜的热水与洁净的帕子。 不一时,沈禾手捧热水,轻轻扣门。 张太医前来应门,他微微摇头,轻声说道:“沈姑娘,此刻不便进去。” “我每日此时都给姑姑擦身子,姑姑极爱干净。”沈禾解释道。 恰在此时,屋内悠悠响起了一道沉稳的声音:“让她进来。” 闻言,几位太医连忙侧身,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沈禾手捧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轻轻推开门扉,脚步轻盈地步入屋内。 那位太医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全神贯注地审视着病榻上的沈黎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沈禾小心翼翼地将热水盆放置在桌案之上,动作轻柔而熟练。 随后,她缓缓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不失恭敬。 “沈禾,叩见皇上。” 那太医闻言,终于缓缓抬起头颅,露出了一张威严而熟悉的面容。 竟是当朝圣上,九五之尊,赫然眼前。 第57章 不见不扰 沈禾静静地跪伏于地,身躯宛如雕塑,纹丝不动。 屋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静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先前还坚守在门侧的几位太医,此刻皆如木雕泥塑般愣在当场,动弹不得。 张太医的胡须微微颤抖,手中的药方不经意间滑落,轻飘飘地躺在了地上。 他弯腰欲拾,却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制,半晌未能成功拾起那张薄纸。 太医们迅速而微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间无需多言便已心意相通。 于是,他们默契十足地、悄无声息地退至房间的幽暗角落。 开始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地商讨起治疗方案,仿佛方才那令人惊愕的一幕从未上演过。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禾身上,即便他身着一袭朴素无华的太医服饰,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依旧难以遮掩。他的面容如雕刻般立体,五官分明,棱角清晰,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即便是此刻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苦笑,也难以掩盖他那超凡脱俗的俊美。 沈禾心中暗自打量着眼前的帝王,目光中不无敬畏。 “免礼吧。”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穿透人心。 沈禾闻声而起,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姿态,微微低头,不敢直视龙颜。 “微臣斗胆,劳烦陛下亲临,若是姑姑知晓,定会心生惶恐,难以自安。”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天威。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此事万不可让你姑姑知晓。” “为何?”沈禾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疑惑。 皇帝沉默不语,只是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蕴含着无数她难以解读的秘密。 这时,张太医步履谨慎地走了进来。 “皇上,琴莲居士已无大碍!”他恭敬地禀报。 “哦?”皇帝微微挑眉,“她醒了?” “这……尚未醒来。”张太医轻拭了拭额头的汗珠,“但毒素已解,脉象平稳,只是暂时还未苏醒。” 皇帝的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几不可察。 “醒不过来,或许更好。”他轻声说道。 “啊?”沈禾眉宇间拧成一团疑惑。 张太医也是一脸茫然,如坠云雾之中。 “唯有如此,朕方能得见她的身影。”皇帝的话语里藏着一抹不易捕捉的柔情。 沈禾愈发困惑不解。 “皇上此言何意……” “朕曾对她许下诺言,不见她,不扰她。”皇帝的眼神飘向了遥远的天际,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禾心头顿时一亮,恍然大悟。 原来,皇帝与姑姑之间,竟藏着这样一段过往。 “陛下之情深意重,实乃天下罕见。”沈禾轻声细语,语中满是真挚的感慨。 皇帝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而聚焦于沈禾,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 “至于你,”他的声音忽地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萧景壬之间,究竟是何纠葛?” 沈禾心中猛地一揪,如同被无形之手紧紧握住。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稳了稳心神,恭敬地答道:“回禀皇上,民女与萧景壬之间,过往的情分早已如烟散去,再无瓜葛。” “嗯?”皇帝轻轻一应,语调中藏着几分探寻与审视,“那你,心中可有打算?” 沈禾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民女所求,不过是与一人共度平凡岁月,安稳度日。” 皇帝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景迟?” 沈禾勇敢地迎上那双龙目,眼中没有丝毫动摇:“正是。民女深信,他能给予我所渴望的那份安宁与踏实。” 一时之间,皇帝陷入了沉默,目光在沈禾与仍旧昏迷的沈黎琴之间徘徊,神色复杂难辨。 最终,他的视线再次聚焦于沈黎琴静谧的脸庞之上,缓缓开口:“张太医。” 张太医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在此。” “她,何时能苏醒?”皇帝的话语简洁而有力。 “回皇上,琴莲居士脉象平稳,毒已尽除,想来应该问题不大。”张太医斟酌着说道,“或许明日,或许几日之内,便能醒来。” 皇帝轻轻一点头,那动作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严与淡然。 “你且退下。”他的声音平静而深沉,仿佛能平息一切波澜。 “微臣遵命,告退。”张太医闻言,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宽恕,连忙躬身行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大殿,背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沈禾的目光依旧胶着在皇帝那孤高的背影上,心中疑惑如藤蔓般缠绕,挥之不去。 “皇上……”她终是忍不住,轻声唤道。 皇帝闻言,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您……难道不打算追查那下毒之人的真相吗?”沈禾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也难掩其间的关切与疑惑。 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中似乎藏着无尽的深意。 “哦?如此说来,你心中已有定论,知晓是何人所为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试探。 沈禾闻言,贝齿轻咬下唇,犹豫片刻后,终是点了点头。 “是,臣女心中确有怀疑之人。”她的声音虽轻,却坚定无比,仿佛已做好了面对一切后果的准备。 皇帝缓步至沈禾身旁,语调低沉而富含深意。 “朕心中自有明镜。” 沈禾闻言,猛然抬眼,眸中惊异如波光粼粼。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那动作里藏着不易言说的重量。 “念及你姑姑之情分,有些事,须得暗中进行,不可声张。” 他的眼神幽深,仿佛藏着寒霜的深渊,一抹不易捕捉的冷峻悄然流转。 “朕,自有筹谋。” 沈禾心中的忐忑稍得平复,却也感受到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在皇帝平静的话语之下悄然铺展,如磐石般坚定。 她相信,皇帝一定会给姑姑一个交代。 也一定会,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教训。 沈禾看着皇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帝王,外表温文尔雅,内里却藏着深不可测的谋略与魄力,如同静水深流,不显山露水,却蕴含着移山倒海之能。 或许,这便是真正的龙袍之下,那份不为人轻易窥见的帝王风范,深沉而复杂,令人敬畏。 第58章 配合 几位太医低语一番后,步至皇帝面前,恭敬禀报:“陛下,微臣等已竭力钻研,终得一药方。若琴莲居士能依方服药,辅以精心调配的药膳,其病体定能日渐康复,且无损根本。”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沈黎琴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丝不易言喻的眷恋与不舍。 “朕,也该回宫了。” 言罢,他缓缓转身,每一步都显得那般沉重。 沈禾连忙福身行礼,声音温婉而恭敬:“恭送皇上圣驾。” 随着皇帝的身影逐渐隐没于门扉之后,室内的喧嚣也随之消散,只余下一片宁静,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沈禾恭送皇帝离去后,轻轻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静谧的床榻之上。 此刻,沈黎琴的眼角,悄然滑落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紧接着,第二滴泪珠也悄无声息地滑落。 随后,第三滴,第四滴…… 沈黎琴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被春风轻拂过的柳枝,缓缓睁开了那双略显迷茫的眼眸。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朦胧,似乎尚未完全从梦境中抽离。 “阿禾……” 沈禾轻轻执起沈黎琴的手:“姑姑,您现在感觉可好些了?” 沈黎琴的眼眸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门扉的缝隙间,那里似乎还萦绕着未散的龙涎香影。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的唇瓣轻轻哆嗦,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 沈禾凝视着沈黎琴,心中疑云密布。 为什么皇上会对她如此特殊? 为什么姑妈看到皇上,会如此悲伤? “姑姑,”沈禾眼神中满是对过往的好奇与关怀,“您与陛下之间……” 沈黎琴闻言,眼睑猛地一阖,仿佛要将所有过往深深封存。 “禾儿,别再问了。”她的声音微弱而无奈,“过往云烟,就让它们随风而散吧。” 沈禾望着姑姑那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但她深知,有些秘密,如同深埋地下的古物,非得时光之手轻轻拂去尘埃,方能重见天日。 而此刻,沈禾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陪伴在侧,给予最温柔的理解与支持。 沈禾看着沈黎琴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姑姑,您现在感觉如何?” 沈黎琴勉强挤出一抹淡笑,声音细若游丝:“好多了,让你担心了。” 她稍事停顿,眼眸中掠过一抹不解之色:“我……我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中了毒?” 沈禾闻言,眉头紧锁:“正是呢,姑姑。您可还记得那晚用膳时,都吃了些什么?” 沈黎琴竭力回忆,神色有些恍惚:“那晚的晚饭……不过是些寻常菜肴罢了,并无异样。” 她细细思索一番,复又轻声道:“皆是府中厨房所制,与大家伙儿吃的是一样的。” 沈禾的指尖在床上轻轻跳跃着旋律,每一声都似乎在叩问着不解之谜:“这着实令人费解。同席共餐,菜肴无异,何以唯独你遭此不幸?” 沈黎琴闻言,秀眉紧蹙,神色瞬间凝重若霜。 沈禾遂将那晚她悄然潜行,意图窥探萧景壬动向,直至夜访听音楼的种种细节,向沈黎琴和盘托出,唯独略过了偶遇阿笙的片段。 一来,她不愿让姑姑平添无谓的忧虑;二来,阿笙的身份与处境迷雾重重,提及只怕徒增困扰,无益于眼前局势。 “莫非,你我周遭有萧景壬的耳目?”沈黎琴眉头拧成一团,话语中带着几分猜疑与戒备。 此刻回想,一切似乎豁然开朗。 沈禾脑海中灵光一闪:“莫非,毒是下在了姑妈所用的餐具之中?” 沈黎琴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笃定:“目前看来,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只不过,即便真相如此,那些关键的证据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言罢,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如同细碎的银铃,轻轻摇曳在这份凝重的宁静之中。 沈黎琴醒来后,每日喝着宫里送来的药,脸色一天天好转起来。 “姑姑,这药膳真不错,您气色好多了。”沈禾笑着说。 宫里用的东西果然是不同的。沈禾心中想。 没几日沈怀安回到府中,惊讶于沈黎琴的中毒,生气万分,非要找出下毒之人不可! 一日,单珠玉将沈府众人叫到了前厅。 单珠玉先开口道:“今日将诸位召集至此,实乃为黎琴中毒一事。” 沈怀安坐在单老太太下手,两侧分别坐着沈黎琴,林氏,沈禾,沈娇和沈妍。 单珠玉继续道:“主君远征在外,妹妹此番险些遭人毒手,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何以安心?” 沈禾则在一旁,以冷静而漠然的目光旁观着这场情感的演绎。 单老太太拐杖一顿,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语气坚定而有力:“此毒,定出自府中人之手!” 言罢,她环视四周,最终定格在了沈禾的身上,仿佛能洞察人心底的秘密。 “阿禾,你与黎琴……”话至此处,单老太太微微一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衡量着什么,言语间留下了一丝未明的悬念。 沈禾心中漾起一抹冷笑,终于,话锋一转,悠悠道出:“祖母与姑姑中毒那晚,我恰巧不在府中。” 单氏闻言,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真是巧得很,你一不在,黎琴便中了毒……” 沈禾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是呀,我也这么觉得,怎就这般凑巧,我偏偏不在时,姑姑就遭此不幸。” 单氏目光如炬,言辞间多了几分犀利:“谁人不知,你是姑姑心中早已内定的琴字珏传人,若说为了那琴字珏……” “我若真对琴字珏有意,直接与姑姑言谈便是,何须绕这么大个弯子,玩这些手段!”沈禾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单老太太眼见气氛愈渐紧张,忙不迭地出面打圆场,轻声细语道:“罢了罢了,少言几句。” 她随即温柔地转向沈禾,语调里多了几分温婉:“阿禾啊,你也莫要太过激动。咱们的目的,无非是想早日揪出那作恶之人,好让黎琴能安心静养。你与黎琴平日里交往甚密,我们向你问询几句,实属情理之中。” 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大娘子这番言辞,分明是将矛头直指于我。” 单珠玉闻言,神色依旧平和,耐心解释道:“我只是想快些水落石出,让黎琴得以安心调养身子。” “阿禾,你就权当帮个忙,配合一二吧。”单老太太也在一旁温婉地劝说着,试图缓和这微妙的氛围。 沈禾心中冷笑,这唱双簧唱得可真好。 她倒要看看,她们想怎么嫁祸给她。 沈怀安皱眉道:“你怎么会怀疑阿禾?” 单珠玉微笑着说:“妾身也希望是自己多心,若阿禾配合,不也是还阿禾清白?” “好,我配合。”沈禾语气冰冷。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第59章 证人 单珠玉的唇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抹难以捕捉的冷笑,幽深眼眸中闪烁着不为人知的精光。 “来人,速去将厨房的张厨子,以及那些负责黎琴日常饮食的仆从们一并唤来。”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多时,几个仆人面带惧色,膝盖一曲,瑟瑟发抖地跪在了大厅之中。张厨子更是脸色苍白,双手颤抖着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夫人、主君,大娘子。” 单珠玉的目光温和却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张厨子,我有一事相询,近来厨房里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张厨子闻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忙用手帕拭去,小心翼翼地道:“回夫人,奴才斗胆,觉得大姑娘近日里行为颇为异常……” “哦?倒是个新鲜事儿,细细道来,究竟有何蹊跷?” 张厨子闻言,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这……” “别磨蹭!让你讲便讲,吞吞吐吐成何体统!”单老太太拐杖一顿,张厨子吓得又是一个激灵。 “是,是!奴才斗胆禀报,禾大姑娘近来频频光顾厨房,总是打听琴姑娘的饮食喜好……” 一旁负责摆设餐具的丫鬟也急忙附和,“奴婢也撞见过大小姐好几次,她目光紧紧锁定在琴姑娘的饭菜上,那神色……着实不太对劲……” 另一名丫鬟亦步亦趋地随声附和:“奴婢亦亲眼所见!且大小姐还曾向奴婢打听,琴姑娘的药膳中究竟添置了哪些物什……” 单珠玉与单老太太相视一笑,一切尽在她们的预料之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罢了,你们且退下吧。”单珠玉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人们闻言,如同获得了赦免,连忙磕头谢恩,匆匆退了出去。 “且慢。”沈禾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定。 张厨子与那布菜的丫鬟身形一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沈禾,眼中满是疑惑。 “二位请先留步,我有些事情也想向二位请教。”沈禾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沈禾缓缓起身,步伐轻盈地迈向张厨子,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张厨子,你提及我常去探问姑姑的饮食情况,能否细说一番,这究竟是在何时发生的?” 张厨子被她这一问,不由得愣了片刻,言语间略显慌乱:“呃……那个,具体时间我确是记不清了,但大小姐您确实是有来过。” “那么,我通常是何时去的呢?”沈禾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张厨子挠了挠头,显得更加为难:“这……这真叫我说不上来。” “是上午,还是晚上?”沈禾步步紧逼,眼神锐利。 张厨子眼神闪烁不定,终于含糊其辞地答道:“好……好像是晚上吧。” “那么,面对我的询问,你又是如何作答的呢?”沈禾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有力。 张厨子吞吞吐吐,终是说了出来:“我……我也就实话实说,把琴姑娘的饮食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您。” “你还记得那日姑姑的饮食具体是什么吗?”沈禾轻声细语,语调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这……我真的不记得了……”张厨子面露难色,声音里透着几分犹豫与不安。 “作为府里的大姑娘,大晚上的跑到厨房去询问你姑姑的饮食,探问起姑姑的饮食细节,此举本就颇为反常。不与旁人提及也就罢了,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沈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中却藏着几分玩味与探究。 “莫非,你从头到尾都在说谎?”沈禾的笑容倏地凝固,眼神中透出几分狠厉,质问道。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让张厨子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结结巴巴,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单珠玉见状,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她语气严厉地打断道:“究竟是他信口雌黄,还是你心怀畏惧,以至于如此咄咄逼人地质问证人?” 沈禾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单珠玉:“大娘子,这证人所言非实,我难道连问上一问的权利都没有吗?” 单珠玉置若罔闻沈禾的言语,径直向张厨子吩咐道:“张厨子,速将二小姐近日所用餐具悉数取来。” 张厨子闻言,脚步轻快,不多时便捧出一套精致细腻的瓷器,置于桌上。 单珠玉早有筹谋,此时,一位大夫适时步入屋内。 “大夫,烦请您细察这些餐具,可有异样?”单珠玉手指轻扣瓷面,示意大夫。 大夫取过餐具细细审视,眉头逐渐紧锁。 “此餐具之上……似有毒素残留!” “什么?!”单珠玉声音陡高,难以置信,“沈禾,果然是你!” 单老太太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沈怀安亦是皱了皱眉。 单珠玉眸光一闪,语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此毒,与黎琴所中之毒,是否为同一种?” 大夫缓缓颔首,声音沉稳而确定:“确是无疑。” 闻此,单珠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悦。 这时,张厨子适时插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套餐具,是玉儿送到厨房的。” “速去,将玉儿唤来!”单珠玉下令,语气中已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多时,玉儿便被带进屋内。 “玉儿,”单珠玉目光如炬,语气严厉,“我且问你,这套餐具,究竟是谁让你送到厨房的?” 玉儿浑身一抖,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大姑娘吩咐的……” “大姑娘什么时候给你的?”单珠玉继续追问。 “就……就是琴姑娘中毒的那日……”玉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大小姐说……说这套餐具是新做的,特意给二小姐用的,让奴婢小心送到厨房……” 单珠玉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单老太太,又看向沈禾。 “这下,人证物证俱在,看沈禾还有什么话说!” 第60章 对峙 玉儿垂首而立,双肩细微地颤抖着,眼眸低垂,满脸惧色,仿佛一只惊弓之鸟。 沈禾内心泛起一丝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缓缓问道:“玉儿,我且问你,我房中丫鬟众多,你不过是个洒扫丫头,我何曾吩咐过你做这么重要的事情?” 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玉儿的身子闻言颤抖得愈发剧烈,几乎要站立不稳。 “大姑娘……奴婢……奴婢……”她结结巴巴,言辞混乱,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这时,一旁的单珠玉不失时机地添了一把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轻声细语却带着几分挑拨:“玉儿,别怕,事实如何,但说无妨。” 玉儿怯生生地抬起眼帘,偷瞄了一眼身旁镇定自若的单珠玉,仿佛在那抹清冷的身影中找到了依靠。 “大小姐,奴婢……奴婢确实遵照您的吩咐,将餐具送往了厨房……至于其中缘由,奴婢只是遵循主子的意思行事,不敢多问……”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中藏着几分寒意与不屑。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倒要瞧瞧,是哪路神仙借了你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我沈禾头上动土,污我清白?”她的语调平静却字字珠玑,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哆嗦,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所有的话语都被冻结在了喉间,再不敢妄言半句。 此时,单珠玉款步而出,身形挺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禾,事实胜于雄辩,人证物证皆已备齐,你还有什么可狡辩之处?” 她轻身一转,面向沈怀安,语态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主君在上,眼下人证物证皆已备齐,恳请主君明察秋毫,予以决断。” 大厅内的空气,刹那间凝固成冰,沉重得令人窒息,沈妍紧张的看着沈禾,手中的帕子绞来绞去。 她的目光自单珠玉脸上轻轻掠过,随后缓缓上移,定格在高位上的沈怀安与沈黎琴身上,声音柔和却坚定:“父亲,姑姑,你们可信我?” 沈怀安眉头紧蹙,沉默不语。 而沈黎琴,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温暖而坚定:“阿禾,姑姑自是信你,无论何时何地。” 沈禾的心间悄然涌动起一股温柔的暖流,仿佛春日里不经意间拂面的微风。 “只要父亲与姑姑的信任常在,于我而言,便已足够。”她轻声细语,言罢,稍作停顿,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张薄纸。 “这是我前几日在不经意间所得之物,乃张厨子为陈相村何姓农户所备之聘礼清单,闻说张厨子好事将近,即将迎娶新妇。”沈禾的声音清澈如泉,在大厅内悠扬回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与释然。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于那张聘礼单之上,沈怀安亦是伸手接过,细细端详。 清单之上,所列聘礼无一不价值斐然,甚至可用“昂贵”来形容。 沈怀安的眼神锐利如刀,定格在张厨子颤抖的身躯上。 张厨子的脸色白得如同新雪,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如同秋日晨露,不断汇聚又猛然滑落,溅落在尘埃中,无声却带着几分慌乱的节奏。 “张厨子,你什么时候如此富有了?这些银钱是怎么来的?”沈怀安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深渊。 张厨子的嘴唇翕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却终究化为一片死寂。 沈禾步步紧逼,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怎么,到了这关头,反而成了哑口无言的木头人了?还是说,背后有人许下了重金,专门来算计我?” 张厨子的双唇剧烈颤抖,脸色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白得吓人。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窒息。 众人不约而同地屏息静气,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厨子身上。 张厨子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单珠玉见状,不禁深吸一口气,胸臆间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沈禾,你休要在此地故弄玄虚,企图混淆视听!” “一份礼单,又能说明得了什么呢?”单珠玉目光流转,扫视着在场的众人,试图从他们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支持的光芒:“无非是张厨子一时手气颇佳,侥幸赢了个彩头罢了,又有何足挂齿之处?” “赌?”沈禾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们府中,何时竟成了容得下人随意赌博了?” “那不过是下人们私下里寻个乐子,打发时光的小把戏罢了,又怎能算作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她的言语间,虽仍试图辩解,却已失了先前的底气。 “那小唐的手脚不干净,偷了厨房的东西,自然要被发卖。”单珠玉理直气壮地说道。“这些都说明不了什么。” 她微微一顿,眼神如刃,精准地刺向沈禾:“反而是你,送往黎琴那里的餐具,分明带着毒药的痕迹,这可是铁一般的事实!” “倘若真是我所为,为何时至今日,那所谓的证据还安然无恙地留着?” 单珠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因为事发之后,我早已将所有物品悉数封存,你根本无从下手销毁!” 沈禾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逐渐变得冰冷。 “哦?是吗?”她语气意味深长,仿佛在暗示着什么:“大娘子,你确定,你真的收好了所有东西吗?” 第61章 私情 “我当然确信无疑!”单珠玉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莫非你以为我会像你那样愚不可及,留下可供人拿捏的证据?仅仅为了一个琴字珏,你竟胆敢对你亲姑姑下手,沈禾,你的心肠之狠,真是令人发指!” 单珠玉的话语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沈禾的心窝。 沈禾猛地吸了一口气,极力平复着自己波涛汹涌的内心。 “单夫人,食物可以随意品尝,但言语却不可肆意妄为。” 沈禾的声音冷冽异常,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对姑姑的敬重,不能任由您如此无端指责。” “敬重?”单珠玉的话语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触及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笑点,“若你真对她怀有敬重之情,又何至于行此等不义之事!” 她手指直指沈禾,言辞如锋,字字句句尖锐如刀:“你敢说,你对琴字珏没有半点觊觎之心?” 沈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单珠玉,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大娘子句句不离琴字珏,到底是谁在打琴字珏的主意?既然姑姑早已言明,属意要将琴字珏传给我,我又何必急在一时。可是若姑姑中毒,大娘子再将姑姑中毒的罪名推在我身上,那收益的到底是谁?” 大厅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时,一缕细若游丝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轻轻划破了周遭的沉寂。 “我相信姐姐不会害姑母。” 沈妍,自人群中缓缓步出,亭亭玉立于沈禾身旁,言语间满载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姐姐素来以孝为先,此等行径,断非出自她手。” 沈禾闻言,缓缓侧首,目光温柔地落在沈妍身上,一抹讶异在眼底悄然掠过。 她未曾料到,在这风雨飘摇之际,竟是沈妍,勇敢地站了出来,为自己辩护。 一股暖流,悄然在心间荡漾开来,沈禾的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沈妍轻轻执起沈禾的手,眼中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仿佛无声的力量在两人间流淌。 “姐姐,我始终相信你。”她的声音虽细小,却字字铿锵,满载着不容动摇的信任。 随即,她缓缓转身,目光直视着单珠玉,那份柔和中蕴含的坚决,竟让人无法忽视。 “大娘子,请您莫要无端指责姐姐。” 单珠玉未曾料到,平日里默默无闻的沈妍竟会在此刻挺身而出,一时语塞,愣在原地。她细细打量着沈妍,眼中交织着惊讶、不解与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这位向来低调行事的庶女,今日竟胆敢在众人面前挑战她的权威? “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你一个庶出之女,怎敢在我面前妄言!”单珠玉的话语中,不满与威严并存,试图以此重拾场面的掌控权。 此时,谷雨悄然步入,贴近沈禾耳畔,轻声细语了几句。 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添了几分寒意。 “原本为了父亲和长辈们的颜面,有些事情我不该做得太绝。可为了我的清白,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霜,字字句句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 大厅之内,霎时静谧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焦于沈禾身上,静待下文。 “谷雨,去将它取来。” 谷雨闻言,随即轻唤小暑。 小暑自人群中缓缓走出,双手稳稳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色的丝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 单珠玉心头猛地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 沈禾沉默不语,仅以眼神示意谷雨轻轻掀开覆于桌上的红色丝绸。 绸缎缓缓滑落——一件粉嫩肚兜,其上绣着细腻入微的鸳鸯戏水图,栩栩如生。 这正是单珠玉贴身之物,私密且温存。 刹那间,单珠玉的脸庞仿佛被夕阳染红,热辣辣地灼烧起来。 而沈怀安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这是在张厨子房中的床榻的被子里发现的。” 沈怀安猛的坐起,,一脸愕然,。 张厨子身躯剧颤,脸色白得如同冬日初雪,眼中闪烁着难以名状的惊惧。 他偷瞄向一旁的单珠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你怎敢如此诬陷于我?”单珠玉的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指着沈禾,语气尖锐。 “定是你!是你窃取了我的贴身之物,再刻意布局,欲加之罪于我!你……你的心肠怎如此狠毒,竟使出这等卑劣手段!” 沈禾看着单珠玉,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单夫人,这肚兜是方才谷雨带人从张厨子的房里搜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谁能作假?” 单夫人面色惨白,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语塞。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禾竟然会有这一手。 “你带来的人,自是与你同气连枝,自然事事以你马首是瞻!”单珠玉强撑着一丝倔强,反驳道。 沈怀安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禾,此事非同小可,切莫儿戏!” 闻得沈怀安发声,单珠玉仿佛寻到了救命稻草,泪水瞬间决堤,哀怨泣诉:“主君啊,您可要为妾身主持公道!我清白一生,岂能无端受此污名所累!”言罢,泪如雨下,楚楚可怜。 沈禾的话语如惊雷般字字铿锵,回荡在空气中:“方才,谷雨是在姑姑的首肯之下,率领姑姑的手下前去搜查的,此事姑姑自是心知肚明,可作见证。试问,倘若我真是那暗中加害姑姑之人,姑姑岂会站在我这边,为我开脱?” 沈黎琴微微颔首,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肯定的神色:“不错,确是谷雨先来向我禀报,言及欲搜查张厨子的居所。我思量着,既然此事与张厨子有所牵连,搜查一番以明真相,亦在情理之中。于是,我便取出自己的中馈令,吩咐谷雨调派人手前去。” 单珠玉闻言,一时间瞠目结舌,手指颤抖地指向张厨子,语气中满是愤恨:“这……这……这……这肯定是张厨子偷的!一定是他觊觎我的美色……主君!” 张厨子惊恐万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连连叩首,声嘶力竭地喊道:“主君,小的真是冤枉啊!” 沈禾的声音柔和而坚定:“张厨子,你放心,只要你肯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来,我沈禾在此立誓,定当全力护你周全。” 第62章 改变 张厨子的双唇微微颤抖,眼神游离。 “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和大娘子,我们……”刹那间,他的眼眸猛地扩张,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惊愕。 紧接着,一抹刺眼的白沫自嘴角溢出,他的身体也随之开始了剧烈的震颤。 他似乎开始无法呼吸,整个人紧紧握着胸口的衣襟,面色狰狞可怖。 不过片刻,张厨子重重地跌落在地,眼睛瞪得老大,停止了呼吸。 “啊!” 一声尖锐的惊叫,如同利刃划破了大厅内死寂的空气,刺耳而凄厉。 沈禾不由得心头一凛,脚下忍不住后退几步。 众人乱作一团,沈娇与林氏互相搀扶着,单老太太身边的丫鬟也赶忙扶着单老太太。 沈黎琴快步走到沈禾身边,将沈禾拦在怀里。 大厅内的大夫忙走过来,弯下腰快速查看张厨子的状况。 片刻他缓缓直起身子,面色凝重,轻轻摇了摇头。 “人,已经不成了。” “死了?”单珠玉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惋惜。 “看这样子,应是心悸所致。或许是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惊吓,身体一时之间无法承受,唉……” 大厅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笼罩,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未曾预料,事态竟会急转直下,演变成这般凄凉的景象。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来人!”她猛地一声厉喝。 “抬走,迅速处理干净!”言及此处,她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眸逐一扫过在场的众人,“至于其他诸事……”她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暂且搁置一旁!”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人再敢多言半句,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 沈禾默默注视着张厨子的尸体被缓缓抬离,心中涌动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感。 而单珠玉,则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知道,自己这次算是逃过一劫了。 . 沈妍和林氏一路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林氏便似失了骨般瘫坐于椅中,神色憔悴。 “妍儿,你说……这事儿,万一被人知晓了可如何是好?”林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满是忧虑。 沈妍轻手轻脚地为林氏斟满一盏温热的茶,递至其面前,眼神中带着温柔的安抚。 “娘,放宽心,一切定会安然无恙。”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试图驱散林氏心头萦绕的不安。 林氏颤抖着手接过茶盏,却未触及唇边,只是紧紧握着。 “可是……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若是……若是被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见状,沈妍缓缓移至林氏身后,以恰到好处的力度为她揉捏着肩膀,动作里满是关怀与慰藉。 “娘,此事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将矛头指向我。”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自信。 林氏的神情依旧凝重,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但愿一切都能如你所言吧。”她轻声叹息。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单珠玉和张厨子之间的秘密。 那天,她无意中看到单珠玉的人给张厨子许多银两。 随后的日子里,张厨子的种种异常行为更是加深了她的猜疑。 沈妍心中暗自揣摩,张厨子八成已被单珠玉悄然收买。 正因如此,沈妍开始精心筹谋,巧妙布置。 待张厨子匆匆离去,房间空无一人之际,她悄无声息地将单珠玉的肚兜,放在张厨子的床铺上。 随后,她引导谷雨去搜张厨子房间。 如此布局,沈妍只需静候一旁,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一抹淡然而深邃的微笑,轻轻勾起在沈妍的唇角,那笑容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与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林氏凝视着沈妍,眸中满是狐疑之色。 “阿妍,你……你近来怎地变化如此之大?” 沈妍为林氏揉捏肩膀的动作微微一顿。 “娘,您觉得女儿何处变了?” “你以往……以往可没这般……这般有主见。” 林氏措辞间显得格外谨慎,生怕言辞有不当之处。 “娘,难道您甘心一辈子被单珠玉压制吗?” 沈妍语气平和,却暗含锋芒。 林氏的手轻轻一抖,精致的茶杯中,几滴温热的茶水跃然桌上,晕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娘,您这是怎么了?” 沈妍连忙抽出帕子,替林氏擦拭。 “没…没事。” 林氏眼神闪烁,不敢看沈妍的眼睛。 “我……我只不过曾是单珠玉身边的侍女,能有今日作为姨娘,已是命运厚待,心满意足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娘!”沈妍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您怎能如此轻贱自己?这世间之人,何来高低贵贱之分?我们凭何要自甘下风?” 林氏闻言,唇边滑过一抹淡淡的哀愁,轻轻叹了口气。 “阿妍啊,你还不明白这府中的深浅。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求得一份安宁,已是万幸。” 沈妍闻言,缓缓起身,步履轻盈地迈向窗边,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外面那片略显凄清的景致上。秋风萧瑟,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哀婉。 “娘,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中秋晚宴上,我已初露锋芒。我不想再被人任意欺凌,更不愿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 沈妍转过身来,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与倔强。 “娘,我要让您过上真正舒心的日子。我要让那些曾经轻视我们的人,为他们的无知与傲慢付出代价,让他们后悔莫及!” 林氏凝视着沈妍,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仿佛在这一刻,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女儿,一个誓要改变命运、勇往直前的勇者。 她从未见过女儿如此强势的一面。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吹动着沈妍的衣角。 她就像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的小草,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林氏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或许,阿妍真的变了。 而这种改变,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第63章 围猎 张厨子辞世之后,沈府内的氛围悄然间起了微澜,变得微妙而复杂。 沈怀安虽然没有明确责罚单珠玉,但对她明显冷淡了许多。 府中上下的下人们,无一不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变化,心知肚明老爷对大娘子已生嫌隙。 沈黎琴趁机提出要撤换府中一些奴仆,沈怀安竟然同意了。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单珠玉听闻此事,心中怒火中烧,却又只能暗自咬牙,无可奈何。 她深知,沈府的权力天平,已悄然倾斜,而她自己,似乎正站在那倾斜的一端,摇摇欲坠。 转眼间,中秋围猎之期悄然而至。 皇家猎场上,旌旗随风轻扬,猎猎作响,人声交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热闹非凡。 一辆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穿梭其间,络绎不绝,宛如流动的彩虹,载着衣着亮丽的贵族们,他们的笑声与谈话声交织在一起,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猎场被划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供女眷们玩乐的小动物区,一个是供男子们一展身手猛兽区。 狩猎所得猎物,根据种类不同,计分也不同。 据说,每次围猎得分最高者,或者狩得罕见的银狐,皇上都会满足其一个心愿。 大部分女眷都选择了小动物区,说说笑笑地追逐着兔子、山鸡之类的猎物。 皇帝鸣锣开场前,沈禾留意到一旁的萧景迟面色略显苍白。 她心中微动,犹豫片刻后,轻轻策动马匹,缓缓向他靠近,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景迟,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可是身子有恙?” 原本有些沉默的萧景迟,见来的是沈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姐姐,许久未见你来陪我,可是景迟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心生疏远了吗?”言罢,他的眼神中竟闪过一丝委屈,如同孩童般纯真无邪。 沈禾闻言,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萧景迟面前,她总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回归到最真实的自己。 “景迟说得是,确是姐姐疏忽了,太久没有进宫来看你。姐姐日后定当多来走走,可好?” 萧景迟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沈禾眼中流露出关切之情,继续问道:“姐姐瞧你面色苍白,可是身子不爽快?” 萧景迟洒脱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无妨,不过是前几日于御花园中嬉戏时,不慎受了点小伤。” “御花园?怎会在那受伤?”沈禾闻言,眉宇间泛起一丝疑惑。 “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意外,不值得挂齿。”萧景迟呵呵一笑,言语间满是轻松之意。 沈禾见状,也不好再过多追问。 “姐姐稍后去哪?景迟要跟着姐姐。” 沈禾闻言,略一沉思,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前往猛兽区一探究竟。虽自知难以与那些英勇的男儿们比肩较量,但她依稀记得前世关于银狐栖息之地的模糊记忆。若能成功捕获那传说中的银狐,或许就能以此为筹码,让皇上应允自己一个心愿。 念及此,她温柔地安抚着身旁略显失落的萧景迟:“景迟,要乖乖的哦。今日姐姐有些私事要处理,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自己要小心,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萧景迟闻言,小嘴再次轻轻撅起,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低头不语,满是孩子气的倔强与不舍。 正当这温馨而又略带几分尴尬的氛围弥漫之际,远处传来马蹄轻响,只见萧景宸一身英姿飒爽,骑于马上缓缓靠近,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轻声向沈禾问道:“沈姑娘,可曾见到陈家的大姑娘?” 沈禾笑答:“她去换衣裳了,马上便来。我瞧她骑的是四殿下赠的马,那马果然伶俐。” 箫景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微微颔首。 沈禾仿佛不经意地问起:“不知四殿下自己的坐骑,可还安好?” 箫景宸轻轻拉着马缰,让坐骑悠然转了一圈,随后驻足,目光温和地望向沈禾:“沈姑娘似乎对本王的坐骑颇为挂心。” 沈禾轻轻颔首,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诚挚:“猎场之上,危机四伏,自然盼着殿下能一切顺利,平安无恙。”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秋风送爽,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尖酸刻薄的笑声。 “喏,这不是名声在外的沈大小姐嘛?” 安宁郡主领着一群身着华服的贵女,步伐轻快而高傲地逼近。 沈娇亦步亦趋,紧跟其后,脸上挂着一抹看好戏般的狡黠笑容。 “哟,瞧瞧,沈姑娘这本事可真不小,在我两位兄长间游刃有余,真是好不热闹的一出戏啊。”安宁郡主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尖酸与刻薄,语调阴阳怪气。 沈禾轻轻一笑,那笑容温婉而不失锋芒,“郡主此言差矣,不过是诸位殿下厚爱罢了,哪里比得上我妹妹,已是板上钉钉的三殿下侧妃。郡主身为皇室宗亲,日后可要多多关照我妹妹才是。” “你——” 安宁郡主刚欲发作,刚要发作,却突然看到了人群中的薛逸飞。 她的脸颊倏地染上了一抹绯红。 安宁郡主轻咬着下唇,动作略显笨拙地拉扯着衣襟。 沈禾凝视着她这番情态,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笑,却仍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姐姐,你那箭术,怕是真该好好磨砺一番了,否则,莫要到时候连只小兔子都无法射中,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沈娇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话语间满是挑拨之意。 沈禾闻言,目光轻转,冷冷地扫了沈娇一眼,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妹妹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骑马之时切莫分了神,免得一个不慎,从马上掉下来。” 话音未落,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喊,划破了周遭的宁静。 “啊!” 沈禾循声望去,只见沈妍从马上摔了下来。 “真是笨死了!”沈娇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沈禾皱了皱眉,策马向沈妍走去。 “没事吧?”沈禾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姐姐。”沈妍摇了摇头,有些难堪。 “下次小心点。”沈禾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这时一声鸣锣响彻山谷,皇帝已敲响狩猎的锣声。 一众人策马奔腾起来。 沈禾驾马而行,直往猛兽区而去。 “沈小姐,猛兽区危险,您不能进去!” 侍卫连忙阻拦。 “让开。” 沈禾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侍卫不敢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骑马而去。 第64章 银狐 沈禾轻跨马背,缓缓步入森林。 “驾——”她轻声吆喝。 马蹄轻踏过堆积的落叶,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在林间回荡。 不远处,隐约可闻其他贵族子弟的欢声笑语,穿透了林间薄雾。 记忆回溯至前世的中秋围猎,正是她协助萧景壬捕获了银狐,此举不仅赢得了皇帝的青睐,更为萧景壬换来了一个珍贵的许诺。 而萧景壬,凭借着这份恩赐,换取了一次亲临战场的宝贵机会。 那是一场决定命运的战役,让他一战封神,成为了万民敬仰的贤王,名声大噪。 “这一世,我定要再次寻得那只灵狐,”沈禾心中暗自笃定。 然而…… 沈禾向来对找路这事并不是很敏感,前世寻银狐也算的上是历尽艰辛。 如今,她只能仅凭脑海中一抹朦胧的印象来寻。 “只愿上天垂怜。”沈禾轻叹一声,脚下的步伐未曾停歇。 蓦地,前方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萧景宸?”沈禾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讶异。 萧景宸亦捕捉到她的身影,眸光中闪过一抹惊异。 “你怎会在此?”他轻轻策动马匹,缓缓向她行来。 “我想找银狐。”沈禾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银狐?”萧景宸闻言一愣,旋即漾开了笑意。 “旁的女子皆是追逐些温顺的兔子、野鸡之类,你倒是与众不同,初来乍到便直取最难之猎物。” “有何不可?”沈禾轻轻挑眉,反问中带着几分傲气。 “自然无不可。”萧景宸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只是觉得,你甚是……有野心。” “野心?”沈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反驳得干脆,“此非野心,乃是……胸中壮志。” “林中危机四伏,你独自一人不太安全。” “无碍,我自能周全。”沈禾打断了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她说完,便策马而去,独留萧景宸于原地,目光深邃,似有所悟。 沈禾驱马未及数步,耳畔忽闻一阵欢快的呼唤:“阿禾姐姐!” 沈禾心头微颤,连忙收紧缰绳,蓦然回首。 果不然,萧景迟正策马疾驰而来,一脸明媚笑靥,恍若春日暖阳。 “景迟?你怎会在此?”沈禾语声中带着几分讶异。 萧景迟一靠近,笑容愈发灿烂。 “我见着阿禾姐姐了,自是要追上来!”话语间,满是纯真与喜悦。 “只是……此地偏远……”沈禾的话语轻轻落下,带着一丝未言明的忧虑。马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 “我不怕!”萧景迟挺直了胸膛,目光坚定,“我要守护阿禾姐姐!” 沈禾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略显无奈。 萧景迟虽然已经成年,但心智却像个孩子,根本不懂得这森林里的危险。 “景迟听话,你先回去,姐姐办完事马上回去寻你。”沈禾柔声劝解,试图让他打消跟随的念头。 “不嘛!”萧景迟倔强地撅起了嘴,眼神中满是固执。 “我要和阿禾姐姐并肩作战!” 沈禾轻叹一声,心知与他讲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场狩猎大赛,规矩严明,任何人都不得携带随从,若带上萧景迟,万一有个闪失……她不敢往下想。 “阿禾姐姐,咱们一块儿去找银狐吧?”萧景迟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提议道。 沈禾正欲开口,想再劝他打消这念头,不料,一阵突兀而尖锐的狐鸣猛然撕裂了林间的宁静。 “咦?”沈禾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面露讶色。 记忆中前世找到银狐的时候,它在安静的休憩,怎么会发出如此声响? 这叫声其中夹杂的一抹惊恐。 “什么声音?”萧景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好奇地环顾四周。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传来了嘈杂的马蹄声和人声。 “那边似乎有些异样!”有人喊道。 “快去探个究竟!”另一个声音急切地响应。 “驾——”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鞭策,马儿加速前行。 更多的声响如潮水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涌来 这声狐狸的叫声,引来了围猎的众人! 她看了一眼萧景迟,心中充满了担忧。 这下麻烦了。 沈禾心一横,猛地一夹马腹。 “驾!” “阿禾姐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萧景迟的呼唤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沈禾脚步未停,只匆匆丢下一句:“快跟上我,别问那么多!” 林间树木葱郁,枝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几乎遮挡了所有的日光。 小路蜿蜒曲折,错综复杂。 嘈杂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大部分人已经跟丢了方向。 沈禾却不一样。 她带着前世对这片森林的记忆和常人难以企及的嗅觉天赋。 哪怕是最为细微的一丝气息,也逃不过她的捕捉。 银狐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就像一根细细的线,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她越来越靠近了。 “吁——” 一匹枣红色骏马停在了沈禾前方不远处。 马背之上,一位身着璀璨明黄猎装的身影挺拔而坐,头戴一顶熠熠生辉的金冠,阳光下更显尊贵非凡。 赫然是当今圣上! 沈禾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皇上。 她刚要下马行礼。 皇上却朗声笑道:“猎场上无君臣,都要靠自己取胜,沈丫头,不必多礼。” 言罢,那份洒脱与豪迈,让沈禾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沈禾神色微怔,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言罢,她轻夹马腹,胯下骏马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急切,再次奋力向前。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外两匹骏马也相继抵达。 “阿禾姐姐!”萧景迟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却难掩其中的兴奋。 萧景宸紧随其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浑身雪白、灵动异常的银狐突然从茂密的草丛中窜出。 “银狐!” 三人的惊呼几乎重叠在一起,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激动。 那银狐的速度快若离弦之箭,洁白如雪的身影在林间穿梭,犹如一道划破天际的白色闪电,令人目不暇接。 “追!” 第65章 刺客 沈禾一骑当先。 “驾!”她轻喝一声,手中马鞭再度挥落,胯下骏马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急切,四蹄翻腾,速度陡增,卷起一阵尘土飞扬。 皇帝紧随其后,脸上洋溢着兴奋,赞不绝口:“好马!” 萧景迟亦是不甘落后,全力策马,心中暗自焦急。 就在这紧张追逐之际,变故陡生,一支寒光闪闪的冷箭划破长空,直指沈禾背心! “阿禾,危险!”萧景迟的声音撕裂了风声。 沈禾闻讯,身形骤停,猛然回首,但那箭矢已近在咫尺,躲避已然不及。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瞬,一匹黑马如同幽灵般自旁侧斜冲出,马背上的身影矫健而果断,一把将沈禾从马背上拉下来,拉到自己的马背上。 箭矢嗖地一声擦过萧景宸的臂膀,险之又险地嵌入了他身后的树干之中,震颤不已。 “四殿下!”沈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未褪的惊恐,她呼唤着,目光紧紧锁定在萧景宸身上。 萧景宸迅速低头,目光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落在沈禾脸上:“你没事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关怀。 沈禾轻轻摇头,刚想开口,却见又一支冷箭划破空气,直指不远处的皇帝。 此刻的皇帝,全神贯注于在林间跳跃的银狐,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皇上小心!”一声焦急的呼喊从林中传出,是陈随心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匹棕色骏马如同脱缰的野马,猛然冲至皇帝坐骑之前。 箭矢掠过皇帝刺在地上。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 “陈大姑娘?你怎么在这儿?”皇帝看着陈随心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陈随心胯下的马似也受了惊,但却依旧保持镇定。 陈随心道:“我担心沈禾,特来寻她,没想到瞧见有一支箭直奔陛下而去,这才大叫一声。” 话音未落,第三支冷箭又至! 这一次,陈随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驾马挡在了皇帝身前。 “噗!”利箭穿透了她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陈随心!”皇帝见状,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忍。 陈随心肩膀如泉涌般流出血来,整个人从马上摔倒在地。 皇帝刚要向前,胯下坐骑陡然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前蹄猛地扬起,仿佛挣脱了束缚的狂龙,肆意地在原地蹦跶,失去了往日的温顺。 “这是怎么了?!”皇帝大惊失色,双手紧紧拽着缰绳,青筋暴起,却依然无法驯服这匹发了疯的野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景宸身形一晃,宛若离弦之箭,猛地跃起。 他一把揽住皇帝的腰身,两人,一同从马上翻滚而下。 “哎哟!”另一边,萧景迟见状也急忙下马,想要冲上前去相助,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笨拙地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至极。 更为凑巧的是,他这一摔,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皇帝与萧景宸落地的附近。 “哎哟,我的腰哟!”萧景迟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 皇帝与萧景宸竟安然无恙地压在了他身上。 “景迟,你怎么样?”皇帝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连忙挣扎着从萧景迟身上站起来。 “无碍,儿臣无碍,您没事便是万幸!”萧景迟龇牙咧嘴地从地上挣扎而起,双手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副狼狈的模样。 “随心!”箫景宸赶忙跑到陈随心身边。 “咳咳,”萧景迟也随之站起身,轻轻掸去衣袍上的灰尘,眼神锐利如刀,“这马匹,怎么突然这样了?”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手不由自主地伸入怀中,摸索出一枚信号弹,随后猛地一掷,信号弹划破长空,留下一道绚烂却带着紧迫感的痕迹。 不出片刻,大批御林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皇帝团团围住。 “给朕仔细搜!刺客必定藏匿于周遭!”皇帝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火。 目光转向面色苍白却依然强作镇定的陈随心,皇帝的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心疼与关切:“随心,你伤势如何?” 陈随心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我没事,皇上切莫挂怀。” 皇帝不容拒绝地摇了摇头,一把将陈随心横抱起,动作中满是不容抗拒的力量与温柔。 “景宸,你的坐骑,暂且借朕一用。”皇帝的话语简短而有力,不容丝毫迟疑。 萧景宸闻言,立刻解下缰绳,恭敬地递上,目光中既有对皇上的尊重,也有对陈随心安危的忧虑。 皇帝稳稳抱着陈随心,轻巧一跃,稳稳坐于马背之上。 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载着二人朝着营地方向疾驰。 沈禾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担忧。 她轻声细语,眼眸中藏着忧虑:“随心,她伤得可重?” 箫景宸沉默以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后向沈禾伸出了一只坚实的手臂。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上来吧。”沈禾轻轻颔首,将信任交付于他的掌心,借力轻盈地跃上了马背。 萧景宸的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沈禾的腰肢,轻轻一夹马肚,那骏马便如同感知了主人的心意,载着两人朝着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景迟!”沈禾忍不住回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舍与叮嘱。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揉搓着腰际的萧景迟身上,满是关切。 “随心让我放心不下,我先回营帐去看看她。你务必在御林军的护送下安全返回!”话语间,既有坚决也有温柔。 说罢,看了一眼御林军统领,御林军统领抱拳道:“放心,臣一定安全护送六殿下回去。” 陈随心点了点头,与箫景宸驾马而去。 萧景迟看着两人共乘一骑远去的背影,不再多想,转身走向御林军统领。 “走吧,我们也回去。” 御林军统领将马递给萧景迟。 这时,一个银白色的影子从丛林中窜出来。 第66章 勇气 皇帝紧搂着怀中的陈随心,鞭策骏马,如一阵疾风,眨眼间便遁入了营帐的幽深之内。 一路上,旁观者的目光纷纷投来,交头接耳的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宣——陈贺然觐见!”太监总管李德全那特有的尖利嗓音划破猎场的喧嚣。 闻令的侍卫们即刻跃上马背,寻找着陈贺然。 此刻,陈随心之父陈贺然,身披猎装,英姿勃发,正于骏马之上,享受着狩猎的无尽乐趣,箭矢破风,猎物应声而倒。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宣召,却如同寒风中突至的冰凌,让他的心头猛地一缩。 陈贺然膝下一屈,跪伏于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臣,参见皇上!” 皇帝轻轻抬手,语气温和却威严不减:“爱卿平身。” 起身之际,陈贺然心中已略知一二,暗自揣测此番召见与女儿脱不了干系。 “陛下,”他斟酌着言辞,“臣归途中,略有耳闻,似乎是小女……” 皇帝的目光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赞许:“陈家千金,为护朕周全,挺身而出,替朕挡下一箭。” 闻此,陈贺然心头猛地一颤,惊骇之余,更多的是涌动的骄傲与自豪。他的骨肉至亲,竟拥有这般非凡的胆魄与无畏,甘冒奇险,只为守护皇上的安危! “陛下受惊,实乃臣等失职。”陈贺然谦逊低头,言辞间既有自责,又难掩对女儿的深深敬意。 “真乃将门虎女!陈家的千金,确是巾帼不让须眉!”皇帝的话语铿锵,每个字都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然而,一想到方才那支突如其来的暗箭,他的心头便不由泛起一阵寒意。 “务必彻查此事!朕倒要看看,何人竟敢在皇家猎苑中妄图行刺!”皇帝怒喝,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亲军统领闻言,单膝跪地,神色凝重:“皇上息怒,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清事情真相!” “但微臣可以保证,猎苑之内,绝不可能有其他人闯入,就连一个苍蝇都不可能进来,这一点微臣有信心!”统领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这一点,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每一步排查,微臣都已亲自督办,绝无疏漏!” 萧景宸立于一侧,目光如炬,他缓缓言道:“,那刺客,恐怕是出自猎场之中了。” 此言一出,犹如晴空霹雳,震得众人耳畔嗡嗡作响。 源自猎场之中? 这岂不是在暗示,那潜藏的刺客,或许就混迹于今日围猎的众人之间? 一时间,营帐内的氛围变得异常沉重,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一旁沈禾紧张地攥着陈随心的手,秀眉紧蹙,那双眸中满是忧虑与不安:“随心,你还好吗?”陈随心勉强勾起一抹苍白的微笑,试图用自己的平静来安抚沈禾的慌乱。 她轻轻抬起眼帘,目光扫过营帐内众人,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臣女斗胆,欲陈一言,未知可否获陛下垂听?” 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颔首,语态温和:“沈丫头但说无碍。” 沈禾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语气愈发坚定:“此人,分明是对陛下心怀不轨,蓄意为之。”她缓缓分析,引导着众人的思绪,“试想,我等皆因那银狐突如其来的嘶鸣,匆匆聚于此地。若非有人精心布局,刻意使那银狐发声,又怎能如此巧合,能引得众人?”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犹如疾风般掠入营帐:“姐姐!姐姐!快来看!” 是萧景迟。 他手里握着一支箭,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我发现了跟大家不一样的箭!太好玩了!” 萧景迟兴奋地跑到皇帝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箭。 “景宸哥哥,你看!” 箫景宸轻轻接过那支箭,细细端详一番后,又恭敬地递给了皇帝,“父皇,请您过目。” 箭矢通体黝黑,箭头锐利无匹,与内务府统一发放的箭矢迥异。箭头上仍残留着陈随心的斑斑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营帐内顿时一片寂静,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 “这……”陈贺然率先打破了沉默,“这箭……并非出自内务府之手。” 侍卫统领也上前一步,仔细检查了萧景迟手中的箭矢。 “陛下,此箭并非内务府统一配发之物。”侍卫统领的声音冷静而坚决,“此乃私箭!” 萧景宸的目光锐利如炬,沉声道:“换言之,此箭乃有人私自带入。” 侍卫统领躬身抱拳道:“陛下,臣以为,可调查适才何人身边有证人,能证明其未处于银狐出没之地。若有人能证明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小动物区,便可暂且免除嫌疑。但如此一来,势必声势浩大,颇费时日。” 皇帝语气沉稳:“时日无妨。朕定不能让刺客逍遥法外!此事,交由你去办!” “遵命!”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沈禾略一沉吟,上前一步,声音柔和:“陛下,”她轻声说道,“臣女尚有一事不明。”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将话说完。 “方才皇上遇刺之际,皇上的马匹竟突然受惊发狂,此事着实令人费解。”她语气坚定,言辞恳切,“臣女斗胆,恳请皇上彻查此事,以明真相。” 皇帝听后,轻轻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所言极是,此事确需详查。” “马匹受惊,的确蹊跷。”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萧景宸,“景宸,你对马匹颇有研究,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如何?” 萧景宸温润一笑,主动请缨,“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欣然应允,“如此甚好。” 这时,太医趋步向前,欠身禀道:“启禀皇上,陈姑娘的伤势虽无大碍,却需即刻妥善处置。此地人多嘈杂,未免有所不便,臣以为还是回陈姑娘的营帐中处理为佳。” 皇帝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轻声道:“不必如此麻烦,便在此处处置即可。营帐内的男子,都请退避三舍。” 陈贺然闻言,连忙出言劝阻:“皇上,这如何使得!岂能因小女一人之微末小事,惊扰圣上龙驾!” 皇帝语气斩钉截铁:“无妨,陈姑娘舍身救朕一命,朕岂能让她受丝毫委屈。诸位爱卿,请随朕一同出去吧。” 言罢,皇帝当先走出营帐,众人亦随之鱼贯而出。 营帐之内,顿时只剩下沈禾与陈随心二人。 沈禾紧紧握住陈随心的手,声音柔和如春风拂面:“疼吗?” 陈随心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还好,不要紧。” 沈禾心疼地替她拂去额前细密的汗珠,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别怕,我就在你身边,会一直陪着你。” 太医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沈禾则在一旁轻声细语地抚慰着陈随心,言语间满是关怀与担忧。 “你呀,怎么这么傻呢?这么危险的事情也做。还好你没事,真是万幸。” 陈随心脸色苍白,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说道:“没事的,不过是一点小伤罢了。” 沈禾拉着她的手,语气中既有责备也有疼惜:“还说小伤,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有如此大的勇气。” 陈随心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默默无语。 第67章 拥抱 太医的手法虽轻却稳,缓缓地将那深入肌骨的箭头抽出。 陈随心紧抿着唇,秀眉蹙成了两座小山,却始终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汗水如断线的珍珠,自她光洁的额头上滚落,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沈禾心疼万分,紧紧握住她微颤的手,柔声问道:“这般疼痛,为何不哭出来呢?” 陈随心勉强挤出一抹淡笑,声音轻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父亲就在门外守候,我不愿让他为我再多添一丝忧虑。” 沈禾闻言,心头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这傻姑娘,总是这般体贴入微,让人既心疼又敬佩。 待太医仔细为伤口包扎完毕,又细心地写下一剂安神养身的方子。 “陈姑娘经历了一番惊吓,加之失血不少,需一个安宁的环境修养。” 皇帝得知此事,当即下令,让陈随心于自己的营帐中休养。 沈禾虽有些担忧,一旦陈随心留在皇帝帐中,不知会传出什么话出来。 但看陈随心惨白的样子,知道也断是不能抬动她了。 于是沈禾协助宫女们将陈随心妥善安置妥当,这才缓缓步出营帐,居然已是晚上了。 夜风轻拂,不仅驱散了营帐内残留的血腥气息,也似乎带走了沈禾心头那一抹淡淡的忧虑。 她不经意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萧景迟静静地伫立着,目光柔和而深邃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在朦胧月光的映照下,更显身姿挺拔,宛如松柏。 “怎地独自站在这儿?”沈禾轻声走近,话语中带着几分关切与不解。 萧景迟笑了笑:“在等姐姐。” “咱们走吧。” 两人肩并肩,月光如水,轻轻洒落,将他们的身影缓缓拉长。 沈禾的心绪,却仍旧徘徊在方才刺杀之中,难以抽离。 在她的前世记忆里,这一幕,从未上演。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重生,让某些轨迹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姐姐,你在想些什么呢?”萧景迟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我在想……今日所发生的事。”沈禾轻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姐姐……”萧景迟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眸,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你是不是……喜欢我景宸哥哥了?” 沈禾蓦地怔住,她缓缓抬眸,恰好迎上了萧景迟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不由自主地问道:“景迟,为什么这么问?” 萧景迟的声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哀怨:“只因……只因姐姐总是陪伴在景宸哥哥身旁,你们形影不离,似乎十分亲近。而姐姐,却很少再来找我。” 他轻轻垂首,脚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脚下的青草,几缕碎发轻轻垂落,遮掩住了他精致的眉眼,让人无法窥见他此刻的神情。 沈禾恍然大悟,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原来,萧景迟这般反应,竟是……在吃醋?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让她忍不住轻轻抿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景迟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姐姐,你笑什么?” 沈禾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带着一丝宠溺:“傻孩子,我对萧景宸,不过是友人间的情谊罢了。” “友人间的情谊?”萧景迟喃喃重复,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似乎还藏着几分困惑。 沈禾微微一笑,思索片刻后,以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如同我和随心姐姐之间,是好朋友。” “可是……”萧景迟的声音低沉而略带委屈,像是夜空中最不起眼的一颗星,虽远却清晰可闻,“可是他不是姐姐,他是哥哥。我不喜欢看到姐姐与其他哥哥过于亲近。” 这话语,简单直白,却蕴含着孩子特有的纯真与占有欲,让人心生怜爱。 她正要启齿,却猝然被一个温柔的怀抱紧紧包裹。 萧景迟,不言不语,突然抱住了她,头颅深深埋进她柔软的肩窝,宛如一只在风雨中寻觅庇护的小兽。 他的怀抱,紧而有力,紧得让沈禾几乎能感受到他心跳的共鸣,那份力度,既温暖又略带压迫,让她在一瞬间几乎忘却了呼吸,只余下两人间无声的缱绻与流转的情愫,在空气中缓缓铺陈开来。 这一刻,时光仿佛悄然凝固,万物皆静。 沈禾温柔地以指尖轻拂过萧景迟坚实的背脊,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景迟……” “嗯?”萧景迟的应答自她温暖的肩窝间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鼻音,仿佛孩童般的依赖。 “别胡思乱想了。” “好。”萧景迟的回答简洁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炽热地凝视着沈禾,“姐姐,你的世界,只能有我。” 他的语调沉稳而坚决,没有丝毫动摇的余地。 沈禾的心猛地一颤,这样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沈禾的脸颊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这份束缚,双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却又在那一刹那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依恋与不舍,心中五味杂陈。 “景迟……” 萧景迟捕捉到了沈禾脸颊上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纯净无瑕,宛如孩童。 他再次将头深深埋进沈禾的肩窝,双臂紧紧环绕着她,力度之大,仿佛要将她与自己融为一体,成为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这静谧的夜晚,他们的心跳逐渐同步,彼此倾听,无需多言。 夜风轻轻掠过,带着几分凉意与柔和,树叶在风中低语,沙沙作响。 第68章 中毒 萧景迟轻轻环抱着沈禾,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在沈禾耳畔呢喃:“沈禾姐姐,你可愿意嫁给我?”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酥麻,让沈禾的心湖泛起了层层细腻的涟漪。 沈禾猛地一怔,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 向来是她想要努力争取这段婚姻,其实起开始看重的也并非萧景迟本人,而是他皇子的身份,更是在太后寿宴当场,一半无奈,一半有意让萧景壬难堪的举动。 在后来的相处中,她逐渐发现,这个有着孩童心智的男人,带给她别样的感觉,但她清醒的知道,这不是爱。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阿笙。 沈禾被自己吓到了。 为什么会想到他? 而今,竟是从萧景迟的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这样直白的求婚之语。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仿佛有千言万语涌至喉头,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回想起前世,即便是与萧景壬的纠葛,也未曾有过这样正式的求婚场景。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嫁给他,最终却换来了一场令人心碎的结局。 而如今,这个前世她从未放在心上的少年,却给了她如此珍贵的承诺。 沈禾能清晰感受到萧景迟环抱她的臂膀逐渐收紧,仿佛要将她深深嵌入胸膛,好似怕她会消失一般。 她温柔地以掌心轻抚他坚实的脊背,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景迟……” “嗯?”萧景迟的回答低沉而略带压抑,其中夹杂着一缕不易捕捉的忐忑。 沈禾轻启朱唇,语中带着几分试探:“你……可知晓‘成亲’二字的真正含义?” 萧景迟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成亲就是一辈子要和一个人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至死不渝。” 他的语气坚决,每一个字都如同磐石落地,铿锵有力,不容任何反驳。 沈禾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如果只能跟一个人呢?”沈禾试探性地问道,“此生都不再有其他人,只有我,没有其他任何侧妃,妾室,景迟会同意吗?” 她想知道,萧景迟是否真的明白成亲的意义。 萧景迟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能!” 他的语气笃定,充满了自信。 沈禾笑了。 沈禾闻言,嘴角勾勒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心中暗自感慨:这孩子,纯真又可爱得紧。 “那……景迟想什么时候成亲?”沈禾故意逗他。 萧景迟的脸颊微微泛红:“现在……现在就可以!” 他像个急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沈禾终是忍俊不禁,笑声如铃,清脆悦耳。 “傻小子,成亲哪是这般仓促简单之事。” “那……那还需等待多久?”萧景迟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期盼。 “等……等你真正长大成人之时。” “我早已不是孩子了!”萧景迟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好,好,你长大了,可是成亲还要准备很多事情,不能这么着急。” “那么……需筹备些什么呢?”萧景迟面容专注,眼神中满含期待地询问。 沈禾微微思索片刻:“需备下丰厚的聘礼,裁制精致的嫁衣,还需……” 她故意在此刻停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更要静待一个恰如其分的时机。” “那……究竟何时才算得上是那恰如其分的时机?”萧景迟迫不及待地追问,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 沈禾轻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神秘,“此事嘛……暂且保密,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 萧景迟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下撇,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好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沈禾温柔地提醒道。 “嗯。”萧景迟听话地点了点头,满心的不舍却也只能化作乖乖跟随的脚步。 沈禾看着萧景迟的侧脸,或许,这就是她重生一世最大的收获。 . 回到自己的帐子中,沈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耳边,萧景迟那句充满稚气却真挚的话语——“沈禾姐姐,你嫁给我吧”——一遍遍在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思绪飘忽间,阿笙的身影又不经意间掠过心头。 沈禾连忙摇头,试图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念想深埋心底。 重生之路,她誓要步步为营,怎能让一个未曾谋面的身影,再次搅扰她内心的宁静? 她轻轻叹了口气。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谁啊?”沈禾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门外,一名宫女的声音焦急而颤抖:“沈姑娘,大事不好了!陈姑娘突发高烧,热度迟迟不退,陛下特命奴婢前来,请您即刻前去探望!” “什么?!”沈禾闻言,心中猛地一紧,如同被无形之手猛然揪住,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皇上已先行派遣了太医前往照看。”宫女的话语中满是急切,试图安抚却又难掩慌乱。 沈禾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随着宫女疾步而行,朝着陛下的营帐奔去。 到了陛下的营帐,侍卫为沈禾挑起帐帘。 沈禾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皇帝和站在一旁的两位皇子。 萧景宸一脸焦急,眉头紧锁,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愤恨。 萧景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皇帝的脸色也很难看。 “皇上……”步伐匆匆上前,恭谨地行了一礼。 “沈禾,你来了。”萧景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陈姑娘在昏迷之中,口中反复呢喃着你的名字。” 沈禾面色焦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随心此刻情形如何?” “太医正在竭力诊断。” 沈禾的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太医的面色逐渐变得沉重,额头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片刻的静默后,太医猛然抽回手,身形一晃,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微臣……微臣实在有负圣恩。”太医的声音细若游丝,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究竟怎么回事?陈姑娘的伤势究竟如何?”皇帝的语气瞬间变得冷冽,威严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回……回皇上……”太医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惶恐,“陈姑娘她……她的高热并非源自箭伤……” “那是何因?”萧景宸的话语脱口而出,语气中压抑的怒火仿佛即将喷薄而出。 太医狠狠心,一口气说道:“陈姑娘……她是中了毒!” 第69章 陈茹 “中毒?”皇帝的面色霎时铁青一片,那箭矢本是直冲他而来,换言之,幕后之人欲置他于死地。 萧景宸满心忧虑,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起了苍白之色:“太医,你可知道那箭上所涂是何毒?” 太医俯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回四殿下,微臣需亲眼查看那支箭方能确定。” “箭?”皇帝面上虽仍保持着冷静之态,但语气中已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速传侍卫统领!” 话音未落,侍卫统领黎北便已匆匆赶到,单膝跪地行礼:“陛下。” “将射中陈姑娘的那支箭速速取来!”皇帝沉声命令。 “遵命!”黎北应声而起,转身疾步离去。 陈随心在床上翻来覆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眼紧闭,嘴唇翕动,开始喃喃自语,梦呓般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飘出。 “陛下……小心……” “陛下……陛下快让开……陛下……” 沈禾心疼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陈随心的手,那手冰冷如雪。 沈禾的心,也随之紧缩成一团,疼痛难忍。 萧景宸的脸色阴沉,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陈随心身上。 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黎北手持一支乌黑发亮的箭矢匆匆归来。 “陛下,箭矢已取至。” 皇帝轻轻抬手,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支箭,转而递向了立于一旁的太医。 “细细查验。”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医双手微颤,恭敬地接过箭矢。 他缓缓自衣襟内掏出一柄精致的小刀,刀光闪烁间,透出一股子冷冽。 刀尖轻触箭头,太医的动作轻柔而又谨慎,随着刀锋轻轻划过,箭头上凝固的血迹被细细刮落,落入一旁备好的小碗中。 接着,他缓缓倾入一汪清水。 血迹在水中缓缓弥散,起初是淡淡的绯红,转瞬间,却诡异地变幻成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碧绿。 这一幕,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 太医的脸色霎时变得更为惨白:“此乃青焰之毒!” “青焰毒?”皇帝眉头紧蹙,重复着这陌生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显然对这毒名闻所未闻。 “禀皇上,青焰毒确是世间罕物,唯有清风谷中的叶氏一族后裔,方掌握其炼制之法。微臣亦是多年前有幸目睹过一次其威力。”太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 沈禾心中猛地一揪,清风谷?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萧景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此毒之烈,堪称无解。一旦中毒,患者将陷入高热不退、神智混沌之境。若无及时解救,不过七日,便将……”大臣的话语戛然而止,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他顿了顿,不敢再说下去。 “继续讲。”皇帝的声音穿透殿内的每一寸空间,直刺骨髓。 “此毒入体,人将如同置身于万年寒冰之中,生命力随体温缓缓流逝,最后体温如坠冰窖一般,人也如同冻死无异。”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每一个字都沉重得似乎能压垮人心。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可有解救之法?”沈禾声音急切。 太医缓缓摇头:“青焰毒,其配制之繁复,堪称毒术之巅。“青焰毒的炼制极为复杂。首先需收集七种罕见灵草,如冥影草、赤炎花、噬魂藤等。每一种灵草皆需在特定时辰与特定气候下采摘,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接着,将这些灵草混合后加入寒冰晶,在严寒环境中慢慢提纯。使其形成独特的青色烟雾状物体,此即为成品的青焰毒。而解毒,也必须要有这七种灵草才行。” 沈禾眼前骤然一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 这七味传说中的灵草,她连听都没有听过,更别说去找。 而皇帝在“清风谷”三字入耳之际,脸色倏地变得如寒铁般冰冷。 萧景迟偏过头来,眉头微蹙,一脸不解。 “清风谷?”他轻轻眨了眨眼,“姐姐,我听说那清风谷不是早在多年前就被一场洪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 他的话语,震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怔,彼此间目光交错,满是愕然。 清风谷,是药学世家叶家世代守护的秘境,叶家无论是精湛的医术还是深奥的毒术,皆为人称道,冠绝一方。 然而,数年前的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叶家上下,无一幸免,尽数陨落,只留下一片死寂与荒凉。 若说清风谷内已无任何生息,那这诡异莫测的青焰毒,又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围场? 沈禾暗暗调息,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当务之急,我们必须迅速揪出幕后黑手。此人既能悄无声息地布下此毒,手中必有解药无疑。” 萧景宸闻此一言,迅速转身急促地迈向门外,宛如疾风掠过。 “四殿下!”沈禾情急不由自主地拉住箫景宸。 就在这接触的一瞬间,沈禾听到箫景宸心里的声音。 【……陈茹。】 沈禾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怔在原地。 陈茹? 陈茹,是严青修身边的贴身侍卫,与萧景宸本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沈禾心中疑惑丛生,手下意识地松开了箫景宸。 “四殿下去哪?” 萧景宸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禾。 “我去查。”他言简意赅地答道。 “查什么?”沈禾追问道。 萧景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沈禾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禾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萧景宸的反应,实在太过蹊跷。 他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 为什么萧景宸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陈茹?难道这件事与陈茹有关? 第70章 刺客 沈禾略一迟疑,便疾步向外追去。 不,绝不能让他就这样去。 随心的安危悬于一线,若此事真与陈茹有所牵连,她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四殿下!”沈禾紧追不舍,正打算快步追向箫景宸。 “阿禾姐姐,等等我呀!”身后突然响起了萧景迟略带慌张的呼唤。 沈禾闻声回首,只见萧景迟正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一脸焦急。 “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萧景迟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撒娇与恳求。 沈禾尚未来得及应答,便传来萧景宸清冷的声音:“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跟着我?” 沈禾闻声,顾不得身后的箫景迟,连忙加快步伐,追了过去。 萧景迟在后面紧跟。 沈禾追到萧景宸面前,毫不迟疑地开口:“四殿下,随心此刻生死一线,沈禾斗胆一问,殿下心中是否已有疑凶人选?” 此言一出,萧景宸的脸色瞬间微妙地变幻了一瞬,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沈禾那双探寻的眸子。 “我不知道。”他的话语生硬而冷峻 “那您这么着急要去哪儿?” 沈禾步步紧逼,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时间不等人,我必须马上去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 “查什么?还是,查谁?”沈禾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萧景宸的眼眸深处,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萧景宸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刚开口,就被沈禾打断了。 四殿下萧景宸的面容愈发阴沉,他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审视,紧紧盯着沈禾。 “四殿下,我分明察觉到,你对随心是在意的。我也一样。若殿下能坦诚相待,我也是,如果殿下能与我说实话,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更何况,或许……很多事,我与你目标是一致的。”沈禾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恳切,她希望萧景宸能够理解她的立场。 然而,萧景宸的神色却愈发不悦。他目光在沈禾与一旁的萧景迟之间徘徊,终是冷冷开口:“沈姑娘,你似乎逾越了本分!” 言毕,他猛地一转身,步伐坚定而迅速,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沈禾心中焦急,欲再上前追赶,却被萧景迟轻轻拉住了衣袖。 她停下脚步,目光转向这位温文尔雅的皇子。 “姐姐……”萧景迟轻声呼唤,似乎在安慰,又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沈禾缓缓转身,目光温柔而复杂地落在萧景迟身上,景迟心智如孩童,世上的事哪怕说给他听他也未必能动。 然而,直觉告诉她,萧景宸的离去绝非偶然,他必然掌握着某些关键的信息。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怎么回事?”萧景迟疑惑地问道。 声音是从皇帝营帐的方向传来的。 “发生了什么事?”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好像出了什么事。”沈禾轻声道 萧景宸并未离去多远,也传来的声响吸引来,率先迈开步伐,朝着声音大步跑去。 沈禾与萧景迟紧随其后。 随着他们一步步接近皇帝的营帐,周遭的喧嚣愈发清晰可闻,如同潮水般涌来。 “抓刺客!快抓刺客!” 一道尖锐的呼喊刺破夜的寂静。 沈禾的心猛地一紧,跳动骤然加速。 刺客?这二字如同惊雷,在心中炸响。 待到三人匆匆赶到现场,只见一群侍卫正合力将一名身形狼狈之人牢牢压制于地。 那人奋力挣扎,口中不断迸发出含糊而愤怒的咒骂。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萧景宸的声音冷冽如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首的侍卫连忙上前禀报:“回四殿下,属下等巡逻至此,发现此人鬼鬼祟祟地在陛下营帐附近徘徊。属下上前盘问,此人却突然出手袭击,属下等这才将其拿下。” 萧景宸的目光落在了被按在地上的刺客身上。 那人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地披散着,遮掩了大半面容。 “抬起头来!”萧景宸冷声命令道。 侍卫闻言,动作干脆利落地执行了命令,强有力地托起了刺客的下巴,迫使其面部暴露在众人眼前。 借着火光,沈禾看清了那人的脸。 竟然是陈茹! 她一身男装,此刻却全然失去了先前的从容,脸上交织着难以名状的惊恐与愤懑。 沈禾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陈茹怎么会在这里? 她真的是刺客吗? 沈禾下意识地看向萧景宸。 萧景宸的眉宇间拧成一团,眸光闪烁,满是困惑与惊愕。 一旁的萧景迟,孩童般的好奇驱使他探头探脑:“这位姐姐是谁呀?”他的声音清澈无邪。 沈禾没有回答。 她紧紧地盯着陈茹,心中充满了疑问。 陈茹下毒,又行刺皇帝,她究竟想做什么? 萧景宸的目光从陈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为首的侍卫身上。 “她可有说什么?” 侍卫摇了摇头:“回四殿下,此人被擒之后,一直不肯开口。” 萧景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先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侍卫领命,将陈茹押了下去。 侍卫们刚要将陈茹拖走。 “且慢!”一声威严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厚重的营帐内穿透而出。 随即,营帐的帘幕被猛地掀开,皇帝的身影赫然显现,步入众人视线。 他面色阴沉如水,一双眸子犹如鹰隼,锐利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的秘密。 “怎么回事?” 侍卫们连忙跪下:“启禀陛下,我等捕获了一名刺客!” 此刻,陈茹的目光在触及皇帝的一刹那,仿佛被点燃了疯狂的火焰,眼眸中迸射出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能实质化。 “狗皇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侍卫的钳制。 带着满腔的仇恨与决绝,她不顾一切地朝着皇帝所在的方向疾冲而去。 “保护皇上!”萧景宸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挡在了皇帝面前,举起手中的长剑直指沈茹。 萧景迟“啊”的一声大喊,也冲了上去,紧紧抱住了陈茹。 “景迟!”沈禾见萧景迟冲过去,吓得急忙大喊。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陈茹拼命挣扎,嘶吼着。 侍卫们一拥而上,再次将陈茹控制住。 在慌乱的扭打中,沈禾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布般倾泻,流淌在她的肩头,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幕所吸引,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位凶猛的刺客,竟然是一位女子。 第71章 口供 一名女子?皇帝低沉地问道:“说,你究竟是何人?又为何胆敢行刺朕?” 陈茹低垂着头,唇齿紧闭,不发一语。 皇帝缓缓蹲下身子,那目光如寒冰般锐利,死死地锁定着陈茹。 “区区一名女子,看上去倒也有些姿色。哼,朕有的是手段,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话一出,陈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惧所笼罩。 沈禾静静地立在一旁,将皇帝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杀意,感知得清清楚楚。 一股刺骨的寒意,悄然从她脚底升起,直逼心间,令她不寒而栗。 终于,恐惧击垮了陈茹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几分哭腔。 “是……是四殿下箫景宸指使我的……”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萧景宸,萧景宸的面容依旧如常,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沈禾的心中疑云密布,思绪纷飞。 她内心深处自然是不相信,萧景宸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四周的侍卫们皆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整个氛围凝重得令人窒息。 皇帝的目光冰冷如霜,直视着陈茹,声音低沉而威严:“你方才直呼朕为狗皇帝,言辞之激烈,可不像是受人胁迫之举。看来你与朕之间,有着不小的仇怨。如今,你又将矛头指向朕的儿子,究竟是何居心?” 陈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言语间带着刺骨的寒意::“自然是四殿下教我的,为了掩盖他要我刺杀皇帝的意图,不然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进入皇家猎场?又怎能在层层守卫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接近陛下休憩的营帐?” 沈禾见状,悄无声息地移至萧景迟身旁,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萧景迟看了沈禾一眼,沈禾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萧景迟心领神会突然猛地站了出来。 心领神会之间,萧景迟身形一震,猛然从人群中挺身而出。 他直指陈茹,声音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你胆敢在此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指使你刺杀父皇了?” 陈茹身形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抹惊愕,随即仿佛溺水之人骤然间抓住了一缕浮萍,泪水决堤而出,声音带着绝望中的凄厉,向着萧景迟哭诉道:“四殿下,您怎能如此绝情,翻脸不认账呢!分明是您指使我假扮刺客,意图对皇上不利!您还亲口许诺,一旦我任务达成,便能……” 话至半途,却被萧景迟一声震耳欲聋的“住口!”硬生生截断。他脸色铁青,怒目圆睁,声音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压根就不曾见过你!你休要以这等荒谬之词来玷污我的清白!” “四殿下,难道您真的全然忘却了吗?”陈茹不甘心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是您让我在宫墙外的密林中等候,亲手递给我一套侍卫服饰,让我混入您的随从之中,助我一臂之力……” “你还说只要我模仿银狐的叫声,就能吸引皇上的注意……” 萧景迟的语声冷冽,直击要害,“那么,箭矢之上的剧毒,也是我授意你涂抹的吗?” “正是如此!”陈茹一口咬定,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你说陛下马术超凡,唯恐我一箭难以命中,你才特地命我在箭镞喂毒,以确保万无一失。” 皇上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你确定,真的是眼前这位萧景宸,指使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陈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如铁:“皇上,千真万确,就是他!我绝无半句虚言!” 言罢,她泪水滂沱,如梨花带雨,凄楚之态 ”他曾向我许下诺言,只要我能亲手终结皇上的性命,他便让我做皇后!我早已是他的人,我们早已……早已有了肌肤之亲,我自然对他言听计从,无有二心。” 闻言,萧景迟身形骤转,猛地拽住沈禾的皓腕,眼中慌乱之色尽显,急切地辩解道:“阿禾姐姐,我萧景迟对天发誓,这样的话我从未出口!你定要信我!” 他的眸光里满是无辜与惶急,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沈禾轻轻拍了拍萧景迟手背,声音温婉如春风拂面,柔声道:“景迟,莫怕,我心中自有分寸。” 她深知萧景迟心性纯良,此刻定是将事情弄混淆。 陈茹听到沈禾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惊恐之情溢于言表,她的双眸倏地睁大,死死地盯着沈禾,嘴唇翕动,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禾见状,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然而又不易察觉的微笑,那笑容中藏着几分自得与胜券在握的笃定。 她知道,自己赢了。 皇帝,将这幕戏剧性的变化尽收眼底,他的目光中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似乎有赞赏,有惊异,亦有淡淡的忧虑。 他深深地凝视了沈禾一眼,心中暗自感叹:这个女子,果然不简单。 箫景宸走出来道:“父皇,此时天色已晚,不如将她严刑拷问,定能有所收获,最重要的是要问出解药。” 皇帝点了点头:“便交给你吧。” 说罢,便转身回营帐。 皇帝消失的那一刻,箫景宸看着陈茹的眼神复杂起来。 陈茹对上箫景宸的那一刻,眼中突然是一种决绝后的释放,仿佛一切尘埃落定了一般。 沈禾拉着萧景迟的手,将二人的目光看在眼中,这一局,到底谁赢了? 第72章 计划 夜色如墨,深深笼罩着这座阴冷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湿与腐朽。 陈茹蜷缩在昏暗角落的一隅,衣衫破碎,不堪入目,周身伤痕累累,她曾拥有的那份惊艳,如今被血污与泪痕斑驳覆盖,眼眸空洞无神,宛如一潭死水。 就在这时,牢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嘎声,缓缓开启。 萧景宸步入这阴森的空间,步伐沉稳而坚定。 狱卒们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敬畏:“参见四殿下。” 萧景宸轻轻点头,以示回应,那双深邃的眼眸随即锁定在了角落中的陈茹身上,目光复杂难辨。 “她,招供了吗?”萧景宸的声音低沉而寒冽。 狱卒头领闻言,连忙双手奉上那份沉甸甸的口供,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禀殿下,此乃刺客的供词。” 萧景宸接过口供,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审阅着。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拧成一团,眸中的光芒愈发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底的秘密。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火把在角落里噼啪作响,与陈茹偶尔传来的微弱喘息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压抑之感。 待览毕口供,萧景宸轻轻一挥手,抵还给狱卒。 那口供上陈茹招供,是严青宇设计,换了皇帝的马,再刺杀皇帝,并且故意让她被侍卫抓住,陷害箫景宸。 从饲养马匹的细微末节,到如何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实施换马之计;从避开重重守卫潜入猎场的惊险路径,到精准捕捉银狐,利用其特有的叫声吸引众人围观的巧妙安排——陈茹的供述,每一环节皆描绘得丝丝入扣,逻辑严密,至少在纸面上,这份证词犹如铁证如山,难以撼动。 “她所言,皆为事实?” 狱卒头目闻言,神色微变,斟酌着字句答道:“禀殿下,我等已对刺客的每一句供词逐一查证,目前来看,确是句句属实……” 萧景宸的面色倏地沉如寒铁,阴霾密布。 狱卒头目慌忙用衣袖拭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压低嗓音,言辞间带着几分颤抖:“据她所言,背后乃是三殿下所指使,其意……意在……” 他言语支吾,仿佛每吐一字都重若千斤,难以继续。 萧景宸的眸光倏忽间冷冽如霜,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意在何为?” 狱卒头目狠下心来,鼓足勇气,终是吐露了实情:“意在挑拨圣上与四殿下之间的关系,只是箭矢之上涂有毒药,她却坚称对此一无所知。” 萧景宸闻言,沉默良久,仿佛在心中权衡着万千思绪,最终缓缓启唇,语调沉稳而有力:“此事干系重大,尔等务必守口如瓶,不可有丝毫泄露。” “是,殿下。”狱卒们的回应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 萧景宸轻轻挥手,那动作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示意狱卒们退下。 “你们都退下吧,本殿下要单独与她交谈几句。” 狱卒们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牢房,随后将沉重的牢门紧紧合上,那“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牢狱中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狱卒们的离去,牢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萧景宸缓步走到陈茹面前,那高大的身影投射下一片阴影,将他与陈茹隔绝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陈茹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底的秘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中藏着无尽的深意,让人心生寒意。 紧接着,她的笑声在牢房内回荡起来,那笑声放肆而张扬,如同夜色中的幽灵,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诡异与嘲讽。 “不然呢?你理所当然该对我心存感激。”陈茹笑得泪水横溢,那些晶莹的珠子混杂着脸颊上的血渍,为她平添了几分狰狞与凄厉之美。 “你的策略,太过柔和,不过是换马,伤不到皇帝,更伤不到严青宇,更伤不到萧景壬。”她轻咳几声,眼神倏地变得锋利。 “说到底,你的心底还是太过慈悲。”她缓缓摇头,语调里满是辛辣的讽刺,如同冬日里的一记冰锥,冷冽而刺骨。 “这份纯真与善良,在这权力的游戏里,只能是致命的软肋。你,根本不适合做皇帝。” 萧景宸的面容掠过一抹微妙的变化,眸光深处,复杂情绪转瞬即逝。 “我从未渴求过那把龙椅。” 他的嗓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只是,不愿成为他人刀俎下的鱼肉。” 陈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那笑声里藏着几分轻蔑与不解。 “不愿成为他人刀俎下的鱼肉?” 她仿佛听见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笑话,眼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身为皇族血脉,若想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安然无恙,唯有一条路可走。” 陈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萧景宸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沉重而有力:“那便是,让自己变得无懈可击,足够强大。” 萧景宸猛地一凛眸光,如利刃般剜向陈茹,口中迸出二字:“冠冕堂皇!” 他怒目圆睁,眸中似有烈焰翻腾,将周遭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你言辞凿凿,动听至极,实则你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杀了萧景壬,严青修报仇!””萧景宸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陈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中不带丝毫温度:“彼此彼此,我们不过是彼此利用而已,如今我让你地计划更好地进行,有什么不好?” 她缓缓抬起眼眸,那眼神中充满了讥诮与嘲讽。 箫景宸指怒不可遏:“我从未要求你刺杀父皇!”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更没有让你下毒!”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胸臆间的波澜渐渐平息,他一字一顿,语带沉重:“若非陈随心及时阻止,此刻命悬一线之人,便是父皇!” 言及此处,他齿间几欲咬碎,字字如冰:“弑父之名,我萧景宸担当不起,也不愿背负!” 一抹后怕之色,在他眼底转瞬即逝,如同暗夜中的流星,稍纵即逝。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茹看着萧景宸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73章 解药 萧景宸转过头去看着沈禾,面色阴沉,话语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箭伤的毒,你可有解救之法?” 他死死盯着陈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答案。 陈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轻蔑与嘲讽:“青焰毒,世间哪有轻易可得的解药?” 闻言,萧景宸心头猛地一沉,果然如太医所言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胸膛起伏间,却仍竭力维持着冷静与威严:“确如传言,七日之内若无解,便命丧黄泉?” 陈茹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眼神中戏谑之意更甚,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戏码:“你既已知晓,又何必多此一问,徒增烦恼呢?” 萧景宸的情绪终于如决堤之洪,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地一伸手,紧紧揪住了陈茹的衣领,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凝聚在这一瞬间,将她整个人从地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他的双眼赤红,声音因愤慨而微微发颤:“陈茹,现在中毒躺在那里的是陈随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我不是在与你戏言,你明白吗?” 陈茹被萧景宸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颤,但片刻之后,她便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她抬眼望向萧景宸,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凉意的冷笑,那笑容中藏着无尽的讥讽与挑衅:“怎么?我的殿下,终于体会到失去心中所爱的滋味了?” 萧景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死死地盯着陈茹,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陈茹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牢房里,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剑拔弩张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一触即发。 萧景宸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愤怒吞噬。 陈茹的冷笑声,就像一把尖刀,一下一下地刺痛着他的心脏。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也从未如此无力过。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救陈随心。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萧景宸猛然松开扼住陈茹脖颈的手,任由她无力地瘫坐于地,声音沙哑而近乎嘶吼:“解药!给我解药!”绝望的边缘,他的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铅。 陈茹勾起一抹冷笑,面容冷冽得令人心悸,语气淡然无波:“没有解药。”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就算你杀了我,也没有。” 萧景宸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恍若未觉。 “你——”他颤抖的手指直指陈茹,唇齿间仿佛被千斤重锁紧紧束缚,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下满腔的愤怒与不甘在胸膛中翻涌。 陈茹缓缓抬头,眸中闪烁着淡淡的嘲讽之光,宛如冬日里的一抹薄冰,冷冽而刺骨。“别白费力气了。” “好好陪陪她吧,陈随心。”她的语气里不带丝毫温度,仿佛是在宣告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至少,你还能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伴其左右。” 言罢,她的话语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怜。 萧景宸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后无力地转过身,脚步踉跄。 他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快要窒息了。 牢房之外,沈禾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焦急,她不时地踱着步,目光紧紧锁定着大门。 当萧景宸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中,她连忙迎了上去,轻声唤道:“殿下。” “我刚刚听狱卒说,您独自一人在审问刺客。” 她微微一顿轻声问道:“可问出些什么?” 然而,萧景宸并未立即回应,只是低垂着头,脚步显得格外沉重。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宛如一个在赌桌上输尽所有筹码的旅人,面对着眼前的茫茫未知,心中满是茫然与无助。 “殿下?”沈禾见状,心中更加忧虑,不禁再次轻声呼唤,试图唤醒他失神的状态。 萧景宸深吸一气,竭力稳住心绪,语声低沉而略显乏力:“此事重大,我需亲自向父皇禀报。” 沈禾秀眉轻蹙,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涟漪。 她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刺客的身份,可已查清?” 萧景宸步伐一顿,却未回首。 沈禾见状,追上去道:“我认识她。” 此言一出,萧景宸猛地顿足,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眸子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沈禾。 “沈姑娘,请慎言!” 他语气冰冷,带着一丝警告。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沈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快要听不见:“你也知道对吧?”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她是严先生的人。” 萧景宸的脸色刹那间阴云密布,他猝然转身,那双眸光凌厉如刃,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我知道你对严先生的轻易,我对严先生的情谊,你自是清楚。但若真心为严先生考量,此言,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我想救她。” 她语气坚定,带着一丝倔强。 萧景宸冷笑一声,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救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你拿什么救她?” “我知道她对严先生很重要。”她语气诚恳,带着一丝恳切,“如果她死了,严先生一定会很伤心。” 萧景宸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禾:“沈茹是重要人证。我不会让她死。”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坚定:“如今最重要的是救陈随心。” 沈禾的心微微一颤,一股希望的火苗在心中燃起。 箫景宸说的对,如今最重要的是救随心。 可看箫景宸的脸色,看来是没有问到解药了。 第74章 清风谷 沈禾的心,宛如被无形的重石压着,随着萧景宸那片刻的静默,缓缓沉坠至深渊。 夜色如墨,周遭被一种压抑的寂静所笼罩,唯有风穿林而过,带动树叶轻吟。 就在这沉闷至极之时,一阵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阿禾姐姐!”那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不安,是萧景迟。 “怎么了?”沈禾的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萧景迟喘息未定,胸膛剧烈起伏,话语断断续续:“随心姐姐……她……她出事了。” “她究竟怎么了?”萧景宸猛地一把拽住萧景迟的手臂,语气中满是焦灼与迫切。 “她……她陷入昏迷了!”萧景迟终于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完整。 沈禾只觉眼前一阵眩晕,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夜色如墨,四周已被黑暗彻底吞噬,伸手出去,连五指都难以辨清。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萧景迟的声音显得格外渺小与无助。 “阿禾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沈禾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纷飞的思绪重归平静。 而萧景宸,已然毫不犹豫地朝着营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姐姐,咱们也快些跟上吧。”萧景迟急切地拽起沈禾的手腕。 沈禾被他带着,几乎是半跑半跟地紧随其后。 步入营帐之内,只见一位太医正俯身专注地为陈随心把脉,眉宇间凝着凝重。 萧景宸的脸色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水,声音低沉而压抑,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情况如何?” 太医轻轻摇头,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在空气中回荡,其意已不言而喻。 萧景迟闻言,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紧紧攥着沈禾的手,仿佛借此能寻得一丝慰藉。 沈禾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心间,沉甸甸的,让人难以透气。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不甘心地问道。 太医再次摇了摇头:“除非能找到解药……”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解药…… 沈禾看了一眼萧景宸,萧景宸面色如土。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沈禾的眼中充满了绝望。 陈随心的命,现在就悬在一线。 她必须想办法救她! 沈禾转向太医,语气急切,“太医,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太医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除非……” “除非什么?”沈禾紧紧地盯着他,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太医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道,“除非能找到清风谷中的叶氏一族后裔,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营帐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跪地禀报,“陛下驾到!” 随即,皇帝步入,步伐沉稳而凝重,身后紧随的侍卫们如影随形,气势逼人。 他的目光穿透帐内昏黄的烛光,落在了静卧于榻上的陈随心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她的状况如何?” 太医闻言,身形一颤,忙不迭地跪伏更低,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与无奈:“启禀陛下,陈姑娘所中之毒,实属世间罕见,微臣医术浅薄,实难……” 皇帝轻轻抬手,制止了太医未尽之言,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朕心中已有计较。” 言罢,他的目光转向了立于一侧的萧景宸,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关于那刺客,可有新的进展?” 萧景宸微微颔首,神色冷峻:“刺客已供认不讳,但坚称没有解药。” “何人指使?”皇帝冷声问。 萧景宸环顾四周,似有难言之语,皇帝明白,轻轻抬手,做了一个挥退的手势,众人皆是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退出。 夜色如墨,渐渐沉淀至最深之处,却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黎明的曙光,天地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蜕变。 沈禾独立于营帐之外,月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心中思绪万千,如潮水般翻涌。 清风谷,叶氏一族…… 虽然外界传言清风谷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或许到清风谷周围打探一番,还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是,江湖上的事她又不是特别了解,该从何入手呢? 沈禾突然想到了阿笙。 阿笙虽然身份成谜,但他明显对江湖上的事有所了解,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沈禾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沈禾从头上取下阿笙送她的发钗,钗尾坠着一颗小小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清脆的铃声,却仿佛敲击在沈禾的心上,一下一下,敲得她心烦意乱。 阿笙,你在哪里? 她现在急需他的帮助,可是,阿笙行踪飘忽不定,她又该如何与他取得联系呢? “姐姐,这发钗好特别。”萧景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沈禾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萧景迟正注视着自己手中的发钗,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 “哪里来的?”他问道。 “一个朋友送的。”沈禾下意识地将发钗握紧了一些。 萧景迟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哦?哪个朋友?” 沈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变化,心中一暖,又有些好笑。 她轻轻地拍了拍萧景迟的手,柔声说道:“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朋友,你别多想。” 萧景迟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营帐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在地上的声音。 守在营帐外的侍卫立刻警觉起来,伸手就要去掀开营帐的帘子。 “等等!”沈禾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侍卫疑惑地看着她。 沈禾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片刻之后,营帐内果然没有了动静。 只有隐约的说话声传出来,像是皇帝和萧景宸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第75章 玉哨 蓦地,营帐传来皇帝低沉而威严的嗓音:“来人!” 这简短二字,如同号角,令营帐外守候的侍卫们瞬间警觉,身形一动,宛如风中劲草,整齐划一地响应。 帘幕被几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掀起,几道身影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踏入营帐。 其中一位侍卫,在匆忙之中,不慎与正低头沉思的沈禾擦肩而过,沈禾手中的精致发钗顺势滑落。 沈禾心下一惊,口中不由自主地溢出了一声轻呼:“哎哟!”随即,她迅速弯下腰,将发钗拾起。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抹不同寻常的光芒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发钗的一端,竟巧妙地隐藏着一段温润如玉的哨子。 原来,这支发钗,绝非寻常头饰。 其一端,巧妙地锻造成锋利的刃尖,隐于钗中,危急时刻可作防身之用。 而另一端,则雕琢成一个细腻精巧的玉哨。 阿笙,他的心思竟是如此细腻周全。 沈禾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意。 她轻轻拾起这支发钗,仿佛捧着一颗珍贵的心,小心翼翼地握于掌心。 那玉哨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阿笙的余温,暖意融融,直抵心间。 只需轻轻一吹,那熟悉的身影,是否就会穿越人海,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禾不由自主地将发钗贴近唇边,那一刻,她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而,就在她即将吹响那玉哨,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萧景迟还在旁边。 而这里,又是皇帝的营帐附近。 如果现在吹响玉哨,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万一被皇帝或者萧景宸发现,又该如何解释? 沈禾的心中充满了矛盾。 她紧紧地握着发钗,指节都有些发白。 最终,她还是放下了发钗。 不,现在不是时候。她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契机,方能安全无虞地与阿笙建立联系。 沈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缓缓抬头,向萧景迟投去一抹略显牵强的微笑:“无妨,只是不慎遗落了小物。” 萧景迟的目光中满是关怀,仔细审视着她的神色:“当真无恙?” 沈禾轻轻颔首,再次确认道:“嗯,真的没事。”言罢,她将那枚发钗悄悄攥紧于掌心之中,仿佛要借此稳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未几,营帐的帘幕被悄然掀起一角,随后,萧景宸的身影缓缓步出,面容之上笼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 沈禾见状,连忙迎上前去,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殿下,情形如何?皇上他……” 然而,她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萧景宸轻轻摆手打断,那眼神中分明是在告诫她,勿需多问,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禾瞬间洞悉了他的言外之意,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默默咽了回去。 此地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实非密谈之所。 “殿下,我欲往清风谷一行。”沈禾轻声细语,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清风谷?”萧景宸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讶异。 “殿下也听到太医所言,随心中所中之毒,唯有清风谷叶氏一族,方能解此奇毒。”沈禾缓缓道来,“我愿前往碰碰机缘,或能求得解毒之法。” 萧景宸的目光轻轻落在沈禾身上,一抹诧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情与感动:“沈姑娘,此番劳你大驾,亲赴清风谷相救随心,实在令我感激不尽。” 这份姐妹间的情深意重,深深触动了他的心弦。 沈禾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坚定与温暖:“随心与我情同手足,我怎能坐视不理?定要竭尽全力将她救回。至于那些刺客,还需殿下多多费心,若能设法从他们口中探得解药的下落,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萧景宸轻轻颔首,目光坚定,“此事我定会追根究底,直至水落石出。陛下已下令终止狩猎,即刻启程返宫。”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宫中的御医定会倾尽全力救治随心。” “返宫?”沈禾闻言,眉宇间不禁蹙起一抹轻愁。随心为护驾而身受箭伤,又被陛下如此堂皇地带回皇城,这一路上,恐怕又会掀起无数风言风语,波及她的清誉。 “你的忧虑,我岂能不知?”萧景宸轻声叹息,眼神中满是无奈,“但眼下,这或许已是最好的安排。” 沈禾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也只能如此了。” . 沈禾与萧景宸别过之后,转身欲将萧景迟护送回皇子专属的营帐之中。这一日里,诸事纷扰,想必萧景迟也已疲惫不堪。 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急不缓,朝着营帐的方向默默踏去。 “景迟,你似乎有心事?为何一路上都不言语?”她的声音轻柔而关切。 萧景迟闻言,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与不舍。 他轻轻咬了咬唇,似乎是在鼓足勇气,才终于开口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了?” 沈禾闻言,心头不禁轻轻一颤,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有些极为重要的事情,要我去处理。” 萧景迟的眸光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哦……” 他缓缓垂首“虽然我对此一无所知……” 随即,他又毅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沈禾,那份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但,姐姐,无论你身在何方,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你!” 沈禾的心田被一股温柔的暖流悄然浸润,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指尖轻轻掠过萧景迟的发梢,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景迟,真的。” 她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乖乖等我回来。” 萧景迟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他绽放出一抹温暖而灿烂的笑容,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沈禾将萧景迟护送回了他的营帐,待他安然入梦,呼吸均匀而平稳,她才悄然退出。 夜色如墨,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营地,万籁俱寂之中,只余下营火的余烬偶尔跳跃,与星辰遥相呼应。 沈禾寻至一处偏远的角落,缓缓自衣袖间取出一支温润如玉的哨子。 她轻轻吐纳,调整着呼吸,让心情平复至波澜不惊。 随后,樱唇轻启,小心翼翼地吹响了那支玉哨。 哨音清脆悦耳,悠远而空灵。 随着哨声的响起,沈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 第76章 启程 沈禾站在空旷的草地上,仰望着缀满星辰的夜空,轻轻地吹着玉哨。 哨声清脆悦耳,宛如黄鹂鸟的啼鸣,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她吹了许久,却没有任何回应。 沈禾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月光下,那人戴着银色的面具,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沈禾猛地停住脚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真的是阿笙!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时光仿佛凝固了许久,沈禾才缓缓寻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真的是你?”她轻声问道,目光紧紧锁定在戴着银色面具的阿笙身上。 阿笙微微颔首,面具下的眼神虽不可见,却似乎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沈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仿佛有一只小鹿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她的脑海中涌动着无数个疑问,渴望得到解答。 “你是如何进入这戒备森严的皇家猎场的?”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阿笙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沉重的乌云,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沈禾的目光紧紧黏在阿笙的银色面具上,那面具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禾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阿笙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带着一丝莫名的诡异与深邃,让人心生寒意。 “怎么,特地唤我至此,仅仅是为了这一问?”沈禾轻轻抿了抿唇瓣,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皇家猎场,重重守卫如铜墙铁壁,寻常人等难以涉足,你又是如何能够这般轻易出现在这?”她的话语稍作停顿,语气中不自觉地添了几分凝重。 “难道不令人心生疑惑吗?” 阿笙的肩头轻轻一颤,仿佛藏匿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倘若我选择缄默不言呢?”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反问,眼神里闪烁着挑战的光芒:“你,打算将我绳之以法吗?” 沈禾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深知,自己绝无可能对他下手。 在沈禾心中,阿笙既是那个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恩人,又是能够倾诉心事的挚友。 夜风悄然拂过,携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凉意。 沈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细微的寒颤,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蓦然惊觉,对于眼前这位戴着神秘面具的男子,自己一无所知。 阿笙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眸,深邃而复杂。 “你在怕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 沈禾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阿笙见状,没有再继续追问。 沈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内心。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关于青焰毒的事情。” 阿笙的眼眸轻轻闪烁,呢喃重复:“青焰毒?” “你知道?” “略有耳闻” “陈随心中了青焰毒,现在昏迷不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我想知道,你可有解救之法?” 阿笙沉默了片刻:“青焰毒可不是那么好解的,我只听说从未有人真的解过青焰毒。” 沈禾沉默片刻:“我想去清风谷。那里或许有解毒的办法。” 阿笙唇边勾起一抹淡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清风谷?那地方,可非善茬之地。” 他的话语稍停,空气中似乎凝固了一瞬。 沈禾轻轻咬了咬下唇,眼中闪烁着决绝:“我明白,只是我已时日无多。” 一想到陈随心那毫无血色的面容,她的心便如被利刃切割,疼痛难忍。 阿笙戴着面具的脸庞上,那双眼睛深邃莫测,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静静地凝视着沈禾,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带你去。” 沈禾闻言,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真的?” 阿笙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头,目光穿透薄雾,望向渐渐泛白的天际:“天一亮,我们就启程。可行?” “可以。” “西山角。”阿笙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天亮之前,在那里等我。” 沈禾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 言罢,阿笙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夜色,迅速而无声地消失了。 沈禾转身,步伐坚定地迈向营帐的方向。 她得抓紧时间收拾一些必要的行李。 回到营帐,谷雨还没有睡。 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似乎在缝补什么。 谷雨一见沈禾踏入门槛,手中的针线活儿便不由自主地搁置一旁,起身迎了过去,眼中满是关切。 “这般夜深了,怎还未睡?”沈禾轻声问。 “姑娘你迟迟未归,我有些担心,睡不着。”谷雨的回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 沈禾微微一笑,试图让自己的话语如常般波澜不惊:“我需外出一趟,处理些琐事。” “外出?”谷雨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忧虑之色。 “姑娘要去哪?”她小心翼翼地探问。 沈禾轻轻摇头,不愿多言:“你且放宽心,我自会妥当安排。只需帮我整理些简便的行囊便是。” \"我陪姑娘同行吧,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禾轻轻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 \"可是……\"谷雨的话语刚启,便被沈禾温柔却坚定的声音打断。 \"你不用担心,我没事,你去反倒给我添乱。\" 她由自主地想到了萧景迟。 倘若萧景迟知晓自己前往清风谷,定会竭力劝阻。 \"谷雨,若四殿下寻来……\"沈禾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犹豫,\"你便告诉他,我……身子欠安,需静养几日。莫让他为我忧心。\" 谷雨凝视着沈禾,终是未再言出。 她知道沈禾心里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姑娘。” 谷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晨曦初破,天边渐渐染上了一抹淡蓝。 沈禾踏着微凉的晨露,来到了西山幽静的一角。 阿笙,那个身影挺拔如松的男子,已然守候在那里,手中牵着两匹骏马。 “你来了。”阿笙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沈禾轻轻颔首,动作利落而优雅地跃上了马背。 “走吧。” 随着一声清脆的马蹄声,两人两马,朝着那遥远而神秘的清风谷,绝尘而去。 第77章 到达 两人一路飞驰,扬起漫天尘土。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吹乱了沈禾的发丝。 她紧紧地抓着缰绳,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阿笙骑着马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周围的景色也变得模糊不清。 “天色已晚,寻一处安歇之地吧。”他的声音,在这不息的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温柔。 沈禾轻轻颔首,目光掠过周遭迅速暗淡的景色,万物似乎都被即将到来的夜幕缓缓吞噬,轮廓变得模糊而神秘。 随着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际最后一抹余晖也悄然隐去,大地被一层淡淡的暮色所笼罩。两人心有灵犀,减缓了速度,开始留意起四周,寻找那一方可以暂避风尘、休憩身心的所在。 阿笙轻轻自马背上解下水囊与干粮,递至沈禾面前,温柔地言道:“且吃些东西,补充些力气吧。” 沈禾默默接过分来的水囊与干粮,默默地咀嚼起来。 阿笙望着沈禾略显疲惫的面容,心疼地劝慰:“你且安心歇息,明日休息好了咱们再走。” 沈禾轻轻摇头,眼中满是坚定:“不必了,早些安歇,待到明日晨曦初现,我们便继续赶路。” 阿笙闻言,眉头微蹙,忧心忡忡地道:“你这般强撑,身子如何吃得消?” 沈禾只是淡淡一笑,心意已决。 沈禾勉强勾勒出一抹淡笑,轻声道:“我没事。” “只是,我担心随心她……等不了太久。”她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虑。 阿笙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启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即便我们抵达清风谷,那解药也非必然可得之物。” 沈禾闻言,眼神却愈发坚定:“我明白。” “但我不能坐以待毙。总得去搏一搏。” 夜色如墨,悄然无声地吞噬着林间的一切光亮。 唯有稀疏的虫鸣,偶尔穿透这幽深的宁静,为这寂静的夜晚添上一抹生动。 沈禾与阿笙背靠粗壮的树干,闭目养神。 次日,晨光初破晓,两人策马扬鞭,一路疾驰,终抵达了传说中的清风谷。 沈禾轻轻勒紧缰绳,胯下那匹雄壮的骏马随之发出一声悠长而激昂的嘶鸣。 眼前的景致,让沈禾不由自主地屏息,心中暗自惊叹:“这便是传说中的清风谷?” 曾经听闻清风谷犹如世外桃源,鸟语花香,四季如春。 可如今呈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景象。 寸草不生,土地干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焦黑的树干如同扭曲的鬼爪,直指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几间残破的房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这里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分明就是人间炼狱。 “不是说清风谷犹如世外桃源吗?” 沈禾转头看向阿笙,语气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阿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阿笙?” 她又唤了一声。 阿笙依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间破败的房屋上。 那间房屋虽然残破,但却依稀可见曾经的精致。 “那里好像有人。” 沈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在那间房屋的门口,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佝偻着,一动不动。 “过去看看。” 沈禾说着,便催马向前走去。 阿笙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房屋前,翻身下马。 沈禾走到那身影面前,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双眼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阿婆?” 沈禾轻声唤道。 老妇人没有反应。 沈禾又唤了几声,老妇人依旧没有反应。 “阿婆?” 沈禾伸手轻轻推了推老妇人。 老妇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你是谁?” 老妇人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阿婆,我们是来清风谷求药的。”沈禾连忙说道。 “求药?”老妇人似乎愣了一下。“清风谷已经没有药了。” “没有药?”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这里……早就不是以前的清风谷了。”老妇人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沧桑和无奈。 “这里……发生了什么?”沈禾追问道。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沈禾这才注意到,老妇人的眼睛是瞎的。 “阿婆,我们想求青焰毒的解药。”沈禾语气焦急,带着一丝恳求。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似乎转了转,空洞地望着前方。 “青焰毒的解药……”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有……是有……” 沈禾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追问:“真的有?在哪里?” “不过……”老妇人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想拿解药,可是要吃点苦头的。” 沈禾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怕吃苦,只要能拿到解药,什么苦我都能吃!” “解药在……在断魂崖底的幽冥花上。”老妇人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断魂崖?”阿笙在一旁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沈禾转头看向阿笙,从他的表情中,她读出了一丝担忧。 “那地方……不好找。”老妇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解释道,“断魂崖地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出不来。” “而且……”老妇人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那里……还有其他的危险。” 沈禾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不管有什么危险,我都要去试一试。” 陈随心的性命危在旦夕,她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阿婆,请您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断魂崖?” 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向一个方向。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走到尽头,就能看到一座悬崖,那就是断魂崖。” “幽冥花生长在崖底的阴暗处,花瓣呈幽蓝色,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你要小心,幽冥花周围有守护兽,极其凶猛。” “记住,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否则……”老妇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沈禾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婆,谢谢您。” 她转身看向阿笙,眼神坚定。 “阿笙,我们走。” 阿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老妇人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第78章 断魂崖 西风呼啸,带着野性的不羁,猛烈地掀起沈禾的衣角,翩翩起舞如同战旗。 “阿笙,这断魂崖,是否真的那么可怕?”沈禾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却坚定地投向远方那片幽深的迷雾。 阿笙的面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凝重,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据说,那崖底终年笼罩着一层致人昏迷的瘴气,更有说,有凶猛异常的野兽潜伏其间,窥视着每一个误入歧途的生灵。”阿笙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沈禾的心上。 “踏入那里得人,十之八九,再未归来。”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又被一股决绝的勇气填满。“即便如此,为了随心,我亦无惧。”她的眼神坚定,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阿笙转头,目光温柔而复杂地落在沈禾身上:“我明白。”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伴你左右,护你周全。” 马蹄声起,清脆而有力,踏碎了林间落叶的宁静,也踏出了他们无畏前行的步伐。 时光悄然流逝,直至一座巍峨挺拔、直插云霄的悬崖赫然映入眼帘。 崖壁如削,嶙峋怪石在日光下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云雾缠绵其间,将崖底的景致尽数遮掩,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幽邃。 “这便是传说中的断魂崖……”阿笙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沈禾轻巧地从马背上跃下,目光不由自主地仰望那遥不可及的崖顶。 “我们出发吧。”她轻声说道,语气坚定。 两人沿着一条蜿蜒曲折、隐匿于草木间的小径,缓缓向下探去。 山路崎岖,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以防不慎失足。 “小心!”阿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沈禾的衣袖,及时阻止了她即将踏空的脚步。 沈禾身形微晃,随即稳稳站定,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情,望向阿笙的目光中充满了谢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声音柔和而真挚。 能见度逐渐沉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轻纱缓缓遮蔽。 “阿笙,快瞧!”沈禾的声音带着一抹不经意的雀跃。 于雾霭深处,一朵幽蓝色的花朵静静绽放,散发着缕缕清冷而幽雅的香气。 “幽冥花!”阿笙轻声低语,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与期待。 两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正当此时,一阵低沉而威严的吼声突兀地划破雾霭,如同远古巨兽的苏醒。 “小心!”阿笙的反应迅速而果断,将沈禾轻轻拉至身后,自己则如临大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试图捕捉那潜藏于黑暗中的威胁。 雾气仿佛有了生命,剧烈地翻涌着,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渐渐从混沌中浮现。 那是一只全身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巨兽,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双眼如同深渊中的两点幽绿火焰,闪烁着既冷酷又狡黠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巨兽发出一声撼动山谷的咆哮,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庞大的身躯带着不可阻挡之势,猛地朝两人扑来。 “快走!这里交给我!”阿笙毫不犹豫地将沈禾推向一旁,自己则挺身而出,直面那恐怖的巨兽。 沈禾深知,自己留下只会成为阿笙的负担。 她心中一紧,银牙紧咬,最终转身,迈开步伐,向着不远处那朵散发着幽光的幽冥花奔去。 巨兽与阿笙瞬间纠缠在一起,剑光如织,划破长空,巨兽的怒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沈禾一路疾行,终于来到幽冥花前。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轻轻触碰那神秘的花朵,随后缓缓将其摘下。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瞬间,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巨兽惨叫。 沈禾心中一紧,猛地回头望去。只见阿笙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阿笙!”沈禾一个箭步冲到阿笙身旁,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脸颊,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阿笙的胸膛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在目,那是巨兽锋利爪牙留下的痕迹,鲜血如泉涌般渗出,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衫,将衣物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阿笙,你感觉如何?”沈禾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满心焦急地问道。 阿笙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仿佛是在安慰沈禾,又似在自嘲。 “别担心……我没事……” 他试图凭借顽强的意志力站起身来,可身体却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重新跌回地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头凶猛的巨兽再次逼近。 阿笙强忍着剧痛,发出一声低沉的喝斥。 巨兽的动作一顿,似乎被这声音震慑住了。 它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它转身逃进了浓雾之中。 沈禾凝视着那巨兽渐行渐远的庞大身影,心中泛起层层疑云。 它为何如此轻易地退却? 一旁的阿笙勉强扯出一抹淡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不解与无力。 沈禾心中的疑惑更甚,但此刻情势紧迫,容不得她深思。 当务之急,是将阿笙安全带回。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阿笙,两人踉跄着步出了阴森幽深的断魂崖。 回到山谷,那位慈祥而又威严的老妇人早已守候在简陋的屋前,眼神中满是焦急的期盼。 一见阿笙满身伤痕,老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会如此!怎会让他受了这等重伤?!” 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与责备,眼眶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沈禾心头猛地一紧,这位老妇人,她不是盲人么? 何以能洞察阿笙身上的伤痕? “婆婆,您……”她话语未完,满是疑惑。 老妇人却已迅疾伸手,稳稳接过了阿笙,轻轻将他安置到一旁冰凉的石床上。 “幽冥花带来了吗?”她的声音平静而直接。 沈禾连忙从掌中取出那朵珍贵的幽冥花,恭敬地递上前去。 老妇人缓缓接过,幽深的眼眸在花瓣间流转,细细审视。 “总得考验考验你们的诚意。”她的话语淡然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沈禾闻言,不禁呆立当场,满心困惑。 “婆婆,您不是目不能视吗?”沈禾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惊讶。 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幽冥花,此花非凡,既能解世间百毒,又能愈人伤痛。”老妇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温柔与慈悲。 然而,她的语气忽地一顿,目光转向沈禾,眼中似有深意。 “但切记,世间万物,皆有其价,皆有代价。”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沈禾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脚底迅速蔓延至头顶。 第79章 云婆 “喜欢他吗?”老妇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直直地锁定在沈禾的脸上。 沈禾陡然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喜欢阿笙吗?这个问题,就像一颗不期而至的小石子,猛地投入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陌生而又微妙的涟漪。 她从未真正静下心来,认真审视过自己对阿笙的感情。 在沈禾的心目中,阿笙更像是一个始终陪伴在侧的忠诚守护者,是能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里与她并肩作战、共同进退的可靠伙伴。 沈禾似乎能听到自己不受控的心跳,嘴唇轻轻开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任凭她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妇人仿佛洞悉她心中所想,悠悠地轻叹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从未带任何人来过这里。” 从未带任何人来过? 阿笙与这清风谷,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为何他对这里熟稔至此?又为何老妇人对他如此关切?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沈禾有些喘不过气,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急切地看向老妇人,眼中满是探寻的渴望,想要问个水落石出。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屋内忽地传来一道微弱而柔和的声音,打断了即将出口的问询:“云婆,无需多言。” 是阿笙。他的声音虽轻如游丝,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云婆听到这话,缓缓闭上了嘴。 她深深地看了沈禾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而后转身,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进屋内。 沈禾呆立在原地,满心皆是疑惑与不安交织的乱麻。 阿笙与云婆,他们之间究竟隐匿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多时,阿笙在云婆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缓缓走出。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面色苍白得仿若白纸,毫无血色,令人心疼。 云婆微微凑近阿笙,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是一种沈禾从未听闻过的语言,似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方言。 沈禾心中的疑惑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阿笙说完,云婆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再次回到屋内。 沈禾目光紧紧锁住阿笙,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说了什么?” 阿笙一手捂着伤口,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让她去准备解药。” 他的声音虚弱无力,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沈禾还想继续追问,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在她心底盘旋已久,从初次与阿笙相见,她便对他充满了好奇。 阿笙望向沈禾,眼神复杂得如同交织的丝线,蕴含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情愫,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下:“非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件事吗?” 沈禾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心中如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真诚而坚定地看着阿笙,轻声说道:“谢谢你,阿笙。” 阿笙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虚弱却温暖的笑意:“怎么谢?” 他的声音虽微弱,却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试图缓解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沈禾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坚定:“怎么谢都不为过。” 为了救陈随心,阿笙几乎拼上了自己的性命,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她定会永远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阿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那深邃的眼神仿佛一片浩瀚的海洋,藏着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你回去等消息吧。” 沈禾坚定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担忧:“我自己回去?” “怎么,记不清来时的路?” “不是,我不放心你。”阿笙此刻伤势如此严重,她又怎能忍心就此离去? 阿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虚弱却温暖的微笑。“有云婆在。”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禾知晓,这里是清风谷,云婆想来一定与清风谷有什么渊源,定能治愈阿笙的伤势。 可即便如此,她心中的担忧依旧如影随形,难以消散。 “解药好了之后,你要怎么送还给我,进皇宫?” 阿笙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犹如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星辰。“自有办法。”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沈禾心知,阿笙既如此确信无疑,背后必有他一番精妙的布局。 此人,委实太过深邃莫测。 质疑他? 回顾往昔,阿笙为沈禾排忧解难,从不吝啬援手。 全然信赖? 可他周身缠绕的秘密,犹如迷雾重重,令人难以窥其全貌。 一时间,沈禾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阿笙仿佛洞悉了沈禾的微妙心思,轻声道:“安心吧。我坚信,终有一日,你会揭开所有疑惑,得见真相。” 沈禾明了,此刻不宜过多追问。 他向阿笙投去一抹深邃的目光,随后,转身,步履坚定地离去。 阿笙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她的背影,直至那抹身影渐渐淡出视野,化作虚无。 云婆的目光轻轻落在阿笙身上,语调平缓却藏着一抹不易言喻的寒意:“凡踏足此地者,皆已步入黄泉。” 阿笙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磨砺与沙哑:“她却不同。” 云婆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似乎承载了无尽的忧虑。 “往昔,你的心硬如铁,从不为任何人稍作停留。”她的眼神复杂,满是对阿笙变化的担忧。 阿笙沉默,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火焰,它们跳跃着,仿佛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幽暗的夜空,藏着无数未解之谜,复杂而又难以捉摸。这一刻,他仿佛与周遭的世界隔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云婆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阿笙依旧沉默不语。 第80章 皇后 沈禾轻挥马鞭,座下骏马应声疾驰,一路向着紫禁城的方向奔腾而去。 寒风如刃,切割过她的脸颊,却丝毫未能驱散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云。 回溯往昔,这段时日恰逢七狼国边境蠢蠢欲动,局势微妙而紧张。 记忆中,前世的萧景壬正是在抵御七狼国铁蹄的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一跃成为万民敬仰的英雄王爷。 沈禾心中,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 马蹄声笃笃,穿透了夜的寂静,皇宫那雄伟壮观的城门,在月色下渐渐清晰。 沈禾轻轻一拽缰绳,骏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随即稳稳收蹄,立于宫门之前。 她轻盈地自马背上跃下,缰绳轻轻一递,便落入了身旁侍卫的手中。 宫殿之内,灯火依旧辉煌。 侍卫们的身影在光影中穿梭巡逻,步伐整齐划一,一切景象都维持着往日的秩序与平静,没有丝毫异样的波澜。 “真是奇怪……”沈禾心中暗自嘀咕。 按常理而言,如此重大的变故之后,皇宫理应如临大敌,戒备之严密,连一只飞鸟也难越雷池半步。 可眼前所见,却是这般不可思议的宁静。 她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忽地,一名宫女自沈禾身旁疾步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沈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语调中带着几分焦灼:“究竟何事如此慌张?” 宫女被这不期而遇的拉扯吓了一跳,膝盖一曲,瞬间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答道:“回沈小姐,是三小姐不慎受了伤,皇后娘娘已下令将她接入坤宁宫调理伤势。” “什么?!”沈禾心中猛地一沉,预感不祥。 沈随心被接入坤宁宫,这绝非吉兆。 皇后对沈随心素来无甚好感,此番怎会突然转性,对她关怀备至? 莫非…… 一个令人心悸的念头悄然浮现在沈禾心头。 她顾不得多想,立刻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跑去。 夜风呼啸,吹动着她的衣摆,仿佛在催促着她加快脚步。 她必须尽快赶到坤宁宫,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 沈禾几乎是一路飞奔到坤宁宫门口的。 她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如果她直接冲进去质问皇后,只会打草惊蛇。 她必须先弄清楚沈娇,也就是陈随心,现在的状况。 还有,皇后到底想要做什么。 “去禀报皇后娘娘,就说沈禾求见。” 沈禾吩咐守在门口的宫女。 宫女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宫女便出来了。 “皇后娘娘有请。” 沈禾闻言,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着宫女轻盈的步伐,缓缓步入了坤宁宫的深邃殿堂。殿内,皇后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轻握一盏温热的茶,面容宁静如水,波澜不惊。 沈娇则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看到沈禾进来,皇后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禾,你果然还是担心随心的,这么快就赶来了。” 皇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臣女听闻三小姐受伤,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沈禾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只是探望随心?” 皇后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还是不放心本宫这个皇后?” 沈禾心中一凛,知道皇后这是在试探她。 她微微一笑,语气诚恳。 “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女怎会不放心娘娘呢?” “只是随心身份特殊,如今又受了伤,臣女担心她会被人利用,所以才特意赶来,想了解一下情况,也好安心。” 沈禾顿了顿,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沈娇,继续说道。 “毕竟,随心如今是臣女的妹妹,她的安危,臣女自然也是关心的。” 皇后目光锐利地盯着沈禾,似乎想要看穿她心中所想。 “你倒是很会说话。” 皇后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不过,本宫倒是好奇,你所说的‘被人利用’,指的是什么?” 沈禾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皇后娘娘,臣女曾经倾慕过三殿下。”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也知道皇后娘娘膝下无子,有意过继三皇子。” 皇后脸色微变,眼神锐利如刀。 “你什么意思?” 沈禾深吸一口气,迎着皇后的目光,不卑不亢。 “臣女的意思是,随心如今代表的,不仅仅是她个人。” “而是陛下的性命。” 皇后猛地攥紧手中的茶杯,茶水险些溢出。 “你继续说。” 沈禾语气沉重。 “如果随心真的出了什么事,陛下必然会想到,如果当时中箭的是他自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含义,皇后自然明白。 皇帝震怒之下,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皇后沉默了片刻,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是在威胁本宫?” 沈禾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臣女不敢。” “臣女只是就事论事,希望皇后娘娘能够三思。”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严青宇是三殿下的人,这件事,陛下早晚会查出来。” 皇后脸色骤变,手中的茶杯重重地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茶水四溅,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波涛汹涌。 她死死地盯着沈禾,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忌惮。 这个沈禾,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她! 她到底知道多少? 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沈禾微微一笑,语气平静。 “臣女没有证据。” “但臣女相信,陛下会查清楚一切。” 皇后脸色铁青,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沈禾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却句句戳中要害。 如果陈随心真的死了,皇帝必然会彻查此事。 到时候,严青宇的身份,以及她想要过继三皇子的事情,都会暴露出来。 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件事。 不能让沈禾,坏了她的计划。 第81章 期待 沈禾缓缓步出坤宁宫的深邃门槛,眉宇间拧成一团难解的结。 皇宫依旧沉静,皇帝似乎没有深究陈茹的供词,以及对严青宇萧景壬的怀疑。 这让她的心中充满了不解与困惑。 她反复思量,陈茹的供词分明布满了漏洞,然而,皇帝的态度却异常宽容,仿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沈禾踏着沉重的步伐,在宫道上缓缓前行,就在这时,一个尖锐而细腻的声音突兀地划破了周遭的宁静,从她的身后悄然响起。 “沈大小姐,陛下有情。”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神秘,引人遐想。 沈禾蓦然回首,视线落在一个身着华丽太监服饰的小太监身上,他正毕恭毕敬地候于她身后,那身装扮在昏黄的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心头猛地一紧,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皇帝召见? 究竟所为何事? 沈禾迅速收敛起心中的惊疑,随着小太监的步伐,缓缓步进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皇帝那张轮廓分明、正襟危坐的脸庞。 “臣女沈禾,参见陛下。”沈禾轻声行礼。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沈禾依言起身,静静地立于一旁,目光低垂,耐心地等待着皇帝的下文。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阿禾,有个问题朕一直没问过你,你曾经想要嫁给景迟,可是真心?” 她缓缓吸气,强自镇定心神,不让一丝慌乱泄露。 “回陛下,臣女之心,诚挚无比,对景迟之情,绝无半点虚假。” “嗯?” 皇上微微挑眉,语声中透出一抹探究之意。 “朕甚是不解,景迟之状,你应心知肚明。” 皇上稍顿,言辞间似有千斤重担,难以启口。 言及此处,皇上目光深邃,似在等待沈禾的回答,又似在审视她的内心。 沈禾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坦白告知皇帝,自己因洞悉萧景壬非良配? 沈禾静默了片刻,眸光流转间,终是缓缓启齿:“六殿下纯真与良善,足够臣女托付终身。” 皇帝闻言,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直视其灵魂深处。“纯真与良善?”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语调中藏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沈禾的眸光坚定不移,她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是。”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终是没有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挥衣袖。 “你且退下。” 沈禾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 刚迈出御书房的门槛,沈禾便猝不及防地与一脸焦急的萧景宸撞了个正着。 “沈禾!”萧景宸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那力度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肉捏碎。 “你怎会这么快便返回?情况如何?可曾寻到那救命的解药?” 他的语气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找到了。”沈禾的声音平静无波,淡然回应。 “什么?!”萧景宸闻言猛地一怔,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紧紧锁定在沈禾的脸上。 “你是说,你找到解药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满怀期待地追问。 沈禾感受到了他炽热的目光,却仍旧保持着冷静与镇定,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请了谁相助?”萧景宸的声音略显沙哑,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急切与探究。他紧紧盯着沈禾,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线索。 沈禾心中微微一沉,她并不想透露出阿笙的存在,以免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含糊其辞:“不过是一位世外高人罢了。” 萧景宸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世外高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是。”沈禾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萧景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但他眼中的怀疑之色,却丝毫没有减退。 沈禾心中微微一沉。 她感觉到,萧景宸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了。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都让她感到一丝陌生。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了与萧景宸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依然保持着刚才抓住沈禾手臂的姿势。 沈禾的回答,太过敷衍。 那个所谓的“世外高人”,真的存在吗? 或者说,她只是在故意隐瞒什么? 他总觉得,沈禾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沈禾想起萧景迟,“六殿下怎么样了?” 萧景宸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景迟?他从猎场回来就病倒了。” “病倒了?”沈禾闻言,眸中闪过一抹讶异。 萧景宸轻轻颔首,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听说高热持续不退,太医们轮番诊治,却仍旧寻不出病因所在。” 沈禾心头猛地一揪,仿佛被什么紧紧拽住。 “他现在何处?”她急切地问道。 “正于自己寝宫内静养。”萧景宸答道,目光温和却藏着几分深意。 沈禾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步伐坚定地迈向萧景迟的寝宫方向。 萧景宸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沈禾渐行渐远的身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愈发显得复杂难辨。 沈禾来到萧景迟的寝宫门口,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了下来。 “沈小姐,三殿下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沈禾微微蹙眉。 “我是来探望他的。” “抱歉,沈小姐,这是三殿下的吩咐。”侍卫语气坚决,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 沈禾心中疑惑。 萧景迟为何不见她? “好吧。”沈禾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夜幕降临,沈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沈禾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皇后的警告,皇帝的质问,萧景宸的怀疑,还有萧景迟的拒见……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她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心中焦躁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她只能默默地等待着。 等待着阿笙的解药。 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82章 解药 沈禾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直至天边初露晨曦,一抹朦胧的光线悄悄探进屋内。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扣响。 “长姐,你可曾醒了?”门外,沈妍的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踟蹰。 沈禾轻轻披上一袭薄纱外衣,缓步至门前将门打开。 “妍儿,怎地如此之早?”沈禾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温柔与不解。 沈妍踏入屋内,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挂着淡淡的忧虑。 “长姐,我……心中有些疑惑,想向你求解。”沈妍的声音细腻而低回。 沈禾微微一笑,以手势示意沈妍落座,自己则在一旁缓缓坐下。 “怎么了?” 沈妍闻言,更低下了头,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缠绕在一起。 沈妍轻声细语:“长姐,我……我无意间听闻,陛下在猎场上似乎遭遇了不测……” 沈禾心头猛地一颤,眼神瞬间凝重起来,却也极力保持着镇定:“这消息,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 沈妍的神色越发不安,声音细若蚊蚋:“府中上下议论纷纷,只是众人皆不明所以,都说的模糊不清的……” 沈禾闻言,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眉宇间掠过一抹无奈:“关于猎场之事,我亦所知有限。” 沈妍咬了咬嘴唇:“那……那二姐呢?她知道吗?” 沈禾这才想起沈娇。 “对了,沈娇呢?她回来了吗?”沈妍摇摇头,“没有,我听说……听说她去了嘉和郡主那里。” 嘉和郡主? 沈禾微微蹙眉。 沈娇怎么会去嘉和郡主那里? 她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却又说不出。 “长姐,你怎么了?”沈妍见沈禾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沈禾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沈妍看着沈禾,眼中依然带着一丝担忧。 “长姐,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阿笙没有来。 沈禾的心沉了沉。 她原本以为,阿笙会在天亮之前带来解药的消息。 可是,没有。 不仅没有解药,连阿笙的人影也没见到。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沈禾心头蔓延开来。 她必须要去看看陈随心。 沈禾换上宫装,匆匆入宫。 坤宁宫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陈随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太医正在为她诊脉。 “太医,她怎么样了?”沈禾焦急地问道。 太医收回手,缓缓说道:“陈姑娘已经醒了,只是身子还很虚弱。” 沈禾走到床边,握住陈随心冰凉的手。 随心缓缓掀开了眼帘,朦胧中捕捉到沈禾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仿佛是在这虚弱之中寻得了一丝慰藉。 “阿禾,你来了啊。我是不是快死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满载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沈禾轻轻点头,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晕,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随心,别乱说,你会慢慢好起来的。”她紧紧包裹住她瘦削的手。 随心摇了摇头,那动作里藏着几分无奈与释然。“阿禾,你不用再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我……可能真的快走到尽头了。” 陈随心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阿禾,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沈禾强忍着泪水。 “阿禾,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对我这么好……” “我们是朋友,应该的。” “阿禾,答应我,不要为我难过,好好活下去……” “不,我不会让你死的!”沈禾的声音颤抖着,“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阿禾……”陈随心看着沈禾,眼中充满了感激,“能……能陪我出去走走吗?我想……我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沈禾点点头。 “好,我陪你。” 她扶着陈随心,慢慢地走出了坤宁宫。 阳光洒在陈随心的脸上,却无法驱散她脸上的苍白。 “阿禾,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羡慕你……”陈随心看着远处的风景,轻声说道。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可以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陈随心笑了笑,“而我,却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随心……” “阿禾,答应我,一定要幸福……”陈随心握紧沈禾的手,“替我……替我好好活下去……”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幸福,也一定会救你!”沈禾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她绝不会让陈随心死。 绝不! 严青义一路飞奔而来,几乎是撞进了坤宁宫的花园。 “沈禾!沈禾!”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沈禾闻声回头,看到严青义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瓷瓶,神色焦急。 “怎么了?”沈禾连忙迎上去。 “解药!我找到解药了!”严青义一把将瓷瓶塞到沈禾手里。 沈禾愣住了,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 解药? 她猛地抬头,看向严青义。 “你从哪儿弄来的?” 严青义喘着粗气,手上拿着一个瓷瓶。 瓷瓶上赫然一个,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梅花形状。 和她送给阿笙的那支发簪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这是……”沈禾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笙…… 她到底想干什么? “先别管那么多了,救人要紧!”严青义催促道,“快,找个太医来!” 沈禾点点头,扶着陈随心回到了坤宁宫。 严青义立刻去找太医。 很快,一个太医匆匆赶来。 “太医,你快看看,这是不是解药?”沈禾急切地问道。 太医接过瓷瓶,仔细端详了一番,又闻了闻。 “从药性上来看,应该是解毒的良药。”太医谨慎地说道,“但具体是不是陈姑娘所中之毒的解药,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他取出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滴入药瓶中。 片刻之后,银针的颜色没有发生变化。 “初步判断,此药无毒。”太医说道,“可以一试。” 沈禾连忙将瓷瓶递给陈随心。 “随心,喝下去。” 陈随心接过瓷瓶,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药液一饮而尽。 几乎就在下一刻,陈随心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第83章 密谈 陈随心骤然间喷出一口乌黑的血,沈禾骇得猛地一退,险些撞翻了背后的桌子,发出一阵慌乱的声响。 “随心!”沈禾失声惊呼,连忙伸手扶住身形踉跄的陈随心。 那黑血沿着陈随心的嘴角缓缓滑落,如同墨汁般在他洁白的寝衣上洇开,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污渍。 沈禾的心瞬间紧缩成一团,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迅速蔓延至头顶,让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她慌乱地转向严青义,眼中满是疑惑与焦灼。 沈禾的嗓音细若游丝,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颤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相比之下,严青义的神情却是一片宁静,宛若深潭,波澜不惊,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近乎确信的微笑。 “无须忧虑,此乃排毒之自然过程。”他的语调平缓而坚定。 沈禾闻言,心神略定,目光中的慌乱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信半疑的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这一瞬,陈随心身形一晃,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轻轻飘落,失去了意识。 “随心!”沈禾的惊呼划破了室内的宁静,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紧紧地将陈随心揽入怀中,眼中满是焦急与无助。 周遭的宫女与太监乱成一团麻,惊恐之色溢于言表,纷纷呼唤着:“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闻讯,慌忙奔至陈随心身旁,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搭上了她的腕间,细致地诊起脉来。 寝宫内,一片死寂,唯有太医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沈禾那紧张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变得异常沉重而缓慢。 终于,太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收回了手,恭敬地禀报道:“回禀皇后娘娘,陈姑娘体内的毒素已然解除。不过是毒性太过霸道,陈姑娘这身子骨一时未能承受,故而陷入了沉睡之中。” 沈禾悬吊的心,终是在这一刻缓缓降落,紧绷的弦也悄然松弛。 皇后立于一侧,同样吐出一口不易察觉的轻气,面上的紧张之色渐渐褪去。 毕竟,陈随心若有万一,她如何向陛下交代? 沈禾身形微晃,不由自主地跌坐于床边,目光温柔却夹杂着后怕与庆幸,细细打量着面色苍白如纸的陈随心。 心中暗自感念:“谢天谢地……” 严青义缓步至沈禾身旁,以一种近乎呢喃的轻柔力度拍了拍她的肩头,言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一抹不易捕捉的柔情:“我说了,一切无恙。” 他的声调依旧平稳如初。 沈禾缓缓抬眼,轻声细语道:“谢谢你,青义。”言罢,她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内心的波澜一一抚平。 此刻,陈随心虽已脱离险境,但沈禾的心头仍旧缠绕着层层迷雾,挥之不去。 阿笙…… 这个名字在她的思绪中盘旋,挥之不去。 他,是否与此事有关?又为何的解药交予了严青义? 这一连串的疑问,引人探究。 沈禾正沉浸在陈随心的安然中和阿笙带来的一系列疑惑中。 突然寝宫外,一阵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随心她……如何了?”一道满含焦虑的嗓音穿透门扉。 沈禾缓缓抬眼,映入眼帘的是萧景宸那张写满忧色的脸庞,他几乎是闯进了屋内,步伐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慌乱。 他径直迈向床边,目光落在陈随心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容上,眉头不由自主地紧蹙,仿佛能拧出水来。 “太医说,毒素已清,没事了。”沈禾轻声细语,声音虽轻,却难掩其中的疲惫与释然。 闻此,萧景宸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紧绷的身躯也随之卸下重负,喃喃重复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医在一旁恭敬地行礼:“四殿下,陈姑娘虽然已经解毒,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 “好,我知道了,太医们辛苦了。”萧景宸轻轻颔首,以一个微妙的动作示意太医退至一旁。 他旋身面向沈禾,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探究的微光:“我们不妨移至室外详谈。” 沈禾颔首应允,几人恭敬地向皇后行礼告退,随后紧随萧景宸的步伐,缓缓步出寝宫。 殿外的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悄然吹散了沈禾心头残留的惊惧阴霾。 “陛下为何对刺客之事未曾深究?”沈禾忆起先前皇帝的雷霆之怒,心中不禁泛起层层涟漪,疑惑油然而生。 萧景宸闻言,不禁轻叹一声,语气中透露出不易察觉的无奈:“我闻皇后私下已与父皇有过商议……” 言及此处,虽言犹未尽,然其中深意已昭然若揭,无需多言。 沈禾心头猛地一坠,皇后的种种举动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令她心生不安。 “那严青义,究竟是如何得到这解药的?”萧景宸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他的眼神如鹰隼般紧紧锁定着沈禾。 沈禾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她轻轻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迷茫与困惑:“我……我也不甚清楚。他只道是机缘巧合之下所得。” 萧景宸注视着沈禾那略显闪烁的眼眸,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 蓦地,一阵细微而略带颤抖的声音,穿透了周遭的宁静,悠悠地自不远处飘来。 “阿禾姐姐……”这嗓音,稚嫩中交织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哀怨。 她猛地一转首,目光循声而去,只见萧景迟正倚靠在一名宫女的臂弯中,一步一顿,蹒跚而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脚步虚浮无力。 “景迟?你怎会在此?”沈禾心中一惊,连忙迎上前去,满心忧虑溢于言表。 萧景迟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沈禾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控诉。 他挣脱宫女的搀扶,踉跄着朝沈禾跑去:“阿禾姐姐,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他一把抓住沈禾的衣袖,语气中满是委屈和埋怨。 沈禾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孩童般依赖自己的男子,心中五味杂陈。 第1章 罪妃沈禾 深宫高墙,如偌大牢笼,冬风尤寒,刺骨凛冽。 冷宫之中,沈禾身影消瘦,眼眶深深凹了进去,倚靠门框,满目期待的望向不远处。 少顷,丫鬟谷雨踩着满地枯枝败叶跑了过来,语气带着哭腔。 “娘娘……” 她咬着牙,得到的消息难以启齿。 沈禾心里咯噔一下,按耐心中不安,“可有消息了?” 谷雨支支吾吾,眼神躲散,“奴婢……” 她越是不说,沈禾心底就越发焦急,她一把抓住谷雨的胳膊,眼底急切,“你说啊!你说!” 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瞬间吓住谷雨,小丫鬟泪如雨下,只道:“皇上将沈家全数流放了。” 全数流放。 竟然连一丝情面都不讲! 沈家世代将军,护卫边疆为国而战,个个都是数一数二的英豪。当今皇上便是借着沈家势力夺嫡登基。 如今……竟弃之如敝履。 登时间,沈禾双目通红,整个人无力的瘫软在地。 被诬陷打入冷宫她没哭。 听闻皇上迎娶新妇她没掉一滴泪。 现在却猛地大哭,泪水奔涌而出,如决堤一般,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响彻云霄。 忽地,天空一道闪电落下,阴冷漆黑的宫殿霎时白了。 谷雨见状,一把抱住她,还留着一丝期许,“娘娘,要不你去求求皇上,当初皇上还年少时,你就在他身侧一直扶持,奴婢看在眼中,旁人都这般清晰,想必这情谊皇上不会忘的。” 丫鬟的话语稍稍将她思绪拉回来了些,恍惚一怔,以往的记忆如走马观花从眼前闪过。 刚及笄之际,她与还是三皇子的他相识。那时元宵灯会,她从高处坠下。他长街纵马救她,两人一见钟情。 后来,春日宴,于梅林再次相遇,花灯定情。 太后寿宴,先帝赐婚,沈禾心甘情愿成了他的幕后之人,一步步扶持,将他推上高位…… 是了,他总得念及往日之恩吧! “对,我去求他……” 她喃喃自语着,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推开旁边的珠翠,向外奔去。 · 冬日寒风呼啸,天空阴沉沉,隐隐有落雨之势。 分明没有多远,可这一程却像是走了一生那般漫长。 来到宫殿之前,她腿早已无力,扑通一声就跪在殿前,殿内灯火通明,明亮异常,显得格外温馨。 “罪妃沈禾,求见皇上!” 殿前的侍卫见状,充耳不闻,满是看好戏的眼神。 无人回应,她如同一个笑话。 可沈禾还是硬着头皮,声嘶力竭道:“罪妃沈禾求见皇上!请皇上收回成命!放沈家一条生路!” 惊雷大作,豆大雨滴落下,只一瞬便成瓢泼大雨。 冬日的雨最为寒凉,打在身上犹如雷击。 沈禾跪在雨中,显得格外渺小,可背脊却挺得直直的。 “沈禾求见……皇上。” 她气若游魂,意志却还坚挺。 宫殿之中,一门之隔,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上,你就放任她在外面跪着嘛?”躺在榻上的女子媚眼如丝,指尖轻挑男人的下巴,调笑着。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冷声道:“朕留她到现在已是仁慈,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随后脸色一变,如饿虎扑食般跃至榻上。 身下躁动,情欲四散,一把揽住那娇人儿,握住那柔软,狠狠一下。 女子瞬间发出嘤咛一声,娇媚十足。 “皇上,你可真坏。” “这只是刚开始。” 床榻震动起来,旖旎之音与窗外的雨点声成了一体,时不时传来沈禾的接近崩溃的请求声……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屋内的声音越来越大,挑衅般跃进沈禾耳中,挑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心瞬间凉了下来,雨实在太大了,已经分不清脸上是否有泪。 “萧景壬!你当真狼心狗肺!” 随着怒吼声,她的心也彻底的碎了。 自从他登基,为了稳固政权,便开始制衡沈家。先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她打入冷宫,而后又在朝中瓦解沈家势力。 沈禾泪如雨下。 堂堂将军嫡女,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余光一撇,落到旁边的侍卫手中的身侧。 起身拔剑,速度极快,手握着剑疾步往宫殿跑去,她只想冲进去把这对忘恩负义的狗男女杀了。 左右自己不过烂命一条,死前也算做件好事。 “来人啊!护驾!护驾!” 持伞而来的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 侍卫倾巢而出,下一秒,脑袋旁边满是冰冷的剑刃,身子被压着跪在地上,格外狼狈。 太监尖着嗓子,瞪了她一眼,“真是不知好歹!竟然妄图刺杀皇上!” 叫喊伴随着轰鸣雷声落下,屋内的声音渐渐隐去。 殿门被推开,萧景壬金丝龙袍半展还未系好,居高临下站在高台,冷冷看着雨中被押着的沈禾。 半晌,他嘲弄开口:“沈禾,你当真蠢极。” 沈禾心头如被狠狠攥了一把,她不顾一切把脑袋拼命磕在地上,鲜红的血氤散在雨水中。 “求皇上,放沈家一条生路,求皇上……” 萧景壬嗤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狠狠捏住她的下巴,逼得她抬起头。 他冷笑,“放了沈家?呵,沈家功高盖主,不过是我夺嫡的棋子,若不是借着沈家势力,我如何能登高位?” 他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语气嘲讽,“沈禾,你不会还以为我与你有什么狗屁情分吧?事到如今,我大可告诉你。什么花灯定情,什么一见钟情,不过都是我计划好的。” “说起来,若不是你请先帝赐婚,沈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沈禾,是你亲手葬送了沈家全族啊……” 萧景壬的声音伴随一道惊雷落下,沈禾如遭雷劈般怔在原地。 是她亲手断送了沈家全族,亲手将父兄送入监牢…… 沈禾心如刀绞,痛苦蜷缩着身子,缓缓笑起来,最后如发疯般狂笑。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过往种种,都是萧景壬一手策划。 假意与她定情,借她之口让先帝赐婚,随后利用沈家铲除异己,顺利登基。 原来他不是变心,而是早与继妹定情。怪不得如此迫不及待将她打入冷宫。 沈禾笑得眼泪流出来,消瘦的肩膀在雨中颤抖。 萧景壬冷冷看着她如今的狼狈,冲着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头也不回离开。 太监心领神会,立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沈禾面前,叹了口气。 “沈氏,这可是皇上对你的恩赐,看在你多年侍奉的份儿上,可别再遭罪了。” 这手中的鹤顶红实在嘲讽,他从一开始就想让她死。 沈禾笑得发狂。 她笑自己的愚蠢,仔细想来,这一路来,都是他的筹谋,自己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下一秒,举起那小小的瓶子,一口饮尽。 毒药只一瞬就在身体里挥发,疼痛感渗透四肢,如万千只蚂蚁在体内咬蚀,侵入五脏六腑,简直生不如死。 视线渐渐模糊,隐约间她恍若看见一个男人提刀在大雨中朝她奔来,浑身煞气。 她努力地想看清那是谁,然而意识却慢慢消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萧景壬,若有来世,我定要……” 雨中声音渐散,朦胧的雾笼罩,眼前一片漆黑。 第2章 重生 “阿禾?阿禾?” 轻声温柔的呼唤声响起,由远及近。 眼前透出丝丝缕缕的光亮,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沈禾缓缓睁开眼。 日光从窗棂铺洒在红木雕云纹床榻上,熟悉的陈列,赫然是她出嫁前的闺房。 她、这是? 沈禾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疼痛让她浑身猛然一激。 不是梦。 她重生了?! 床边的女人一脸担忧,轻轻用手指抚上她的额头。 “阿禾,哪里不舒服?” 沈禾目光缓慢落在对方脸上,颤抖着手握住她的手指。 “姑姑……” 话不过半句,便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泪水如雨般落下。 她拼命抓住那温热干燥的掌心,生怕只是自己的幻觉。 姑姑温热的手指回握住她,在旁边坐下,一手轻拍着她的背。 “梦魇吗?没事了,姑姑在呢。” 沈禾身体颤抖,拼命点头。 临死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感挥之不去,她几乎是贪恋地嗅着姑姑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 前世,只因她一念之差,姑姑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还连累沈家全数流放。 直到死她才明白,萧景壬早和她的继妹串通好。 如何让她动心,如何将她骗入宫去。 又何如利用沈家功勋,助他一步一步夺嫡。 她就像个笑话一般,以为是真心换真心。 却不想,自己不过是一把刀。 一把夺嫡利刃。 沈禾闭眼,满脑子都是萧景壬肆意恶毒的笑。 上一世她输得彻底,不过是因为她真诚。 既然给她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她定要将那对男女,碎尸万段。 沈禾抹了把眼泪,稳下心神。 姑姑沈黎琴缓缓起身,抬手招了侍女来,吩咐道:“今日太后寿宴,为姑娘好好梳妆吧,着素些。” 晌午刚过,将军府出了马车入宫。 过了宫门,换上步辇,没一会便到了太后居所懿承宫。 小时她父亲在外征战,沈禾便是跟着太后长大。 这是皇家隆恩,也不失为掣肘。 跟在太后身边多年,直到父亲收服西北后才回家。 再加上幼时她聪慧过人,凡事一点就通,更得太后欢心。 沈禾下了步辇往懿承宫后花园走去。 往日零星记忆闪过,她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春日之景,只觉彻骨寒凉。 上一世,太后寿宴。 太后有意让她择夫,从几位年龄尚可的皇子中选一位,她亲自指婚。 沈禾与萧景壬的关系众人皆知,只是太后偏袒,特意为她寻了个赐婚的名头,让她嫁的更为风光些。 只是那时,她早已被萧景壬蒙蔽,旁人便是看也不会看一眼。 沈禾明艳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随着太监的一声通传,亭廊瞬间静了片刻。 沈禾撵着碎步穿过连廊,至宴席后,带着淡淡的笑意与皇上和太后行礼。 礼毕,方才轻轻招了招手,道,“今日太后寿辰,臣女知晓太后一心向佛,便命人在民间寻了一颗舍利。” 说着,便有侍女将舍利奉上。 雕花楠木的盒子半开,里面金丝绒布裹着一颗红色舍利子,在日光下圆润饱满。 太后眼前一亮,立刻拿到面前来看。 皇上瞥了眼太后的喜色,笑道:“阿禾有心了,赏。” “谢陛下。” 沈禾福身行礼,方才有小太监引着入座。 刚一落座,她便立刻察觉到一抹难以忽视的目光。 四目交汇,沈禾呼吸一滞。 对面,萧景壬正冲她微微举杯,带着谦谦笑意。 此时的他,还只是三皇子。 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沈禾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回应了他一个极淡的笑。 她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这枚舍利,便是萧景壬费劲千方百计寻来,特意借她之手,献给太后。 萧景壬出身不好,皇帝一次醉酒临幸宫女,这才有了他。 但没多久,那宫女便自行了断了。 宫中之事不必明说,到底还是皇帝为了顾及皇家名誉,不忍蒙羞。 因此萧景壬从出生开始,就不得太后欢心。 别说夺嫡,就连能在宫中活下来,都是奢望。 如今萧景壬靠着自己的筹谋倒是得了不少支持,但这些支持大多也都不可靠。 因此,他便是想要借沈禾之手,为自己巩固地位,在皇帝面前博些好感,让那些人看到自己的能力。 沈禾心下冷笑,别过眼去。 太后这些年礼佛,奉于节俭。虽是寿宴,但歌舞乐便也省了。 及至宴中,太后抿了口茶,目光扫视一圈,落在沈禾身上。 沈禾心头一跳。 “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阿禾也长大了。”太后笑盈盈看着她,眉眼慈爱。 沈禾起身行礼,明眸微垂:“谢太后关怀。” “哀家听闻,阿禾已有意中人了,可是真的?”太后明知故问似的,淡淡扫了一眼萧景壬。 沈禾故作害羞,双颊染上一抹红晕:“太后又取笑臣女。” 在座的众人心知肚明,跟着纷纷打趣。 皇上明白太后的意思,便也开口:“朕这七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阿禾看上了谁,朕便替你赐婚。”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的目光都心照不宣转向了萧景壬。 萧景壬无声举了举杯,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对面七人面色各不相同,有淡漠的,有戏谑的,亦有轻蔑的。 沈禾扫视周围一圈,目光一一停顿,忽地一滞,定格下来。 边缘的角落中,一道阴翳的目光顿时吸引她的视线。 那人生得极艳,乌黑深邃的眼眸,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 他目光如利刃般死死凝着她,看得沈禾心头一跳。 对上目光的片刻,他几乎是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痴傻模样,仿佛刚刚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六皇子萧景迟。 六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热,便心智不全,智力始终停留在六岁。 沈禾眉头微皱。 她依稀记得上一世,此时萧景迟因经历刺杀尚在休息,未曾在宴中见过他。怎么今日出来了? 沈禾没有时间细想。 眼下要做出选择,其他皇子若非能力不足,便是风流浪荡。 这萧景迟虽说常年患病,但也因此躲过了上一世的夺嫡之争。 若是此时她带着母家势力嫁入王府,且不说日后夺嫡,但起码此人好控制,不会像萧景壬那条毒蛇般反噬。 她可以赢一次,就可以赢第二次。 况且,她已经知道日后的大事。 沈禾目光流转,纤纤细指微抬。 在萧景壬期待的目光中,遥遥看了看角落里的另个人。 “臣女对六皇子,一见钟情,情根深种。望陛下成全。” 第3章 求嫁心智不全的他 宴会之上鸦雀无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萧景壬身上。 他脸色顿时黑了下去,强忍着扯了扯嘴角,目光却急切落在沈禾身上。 沈禾避开他的目光,心下冷笑。 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会说出什么话来。 高座之上,太后眸中闪过一抹惊诧。 她本以为,沈禾会义无反顾选择萧景壬。 但没想到,却是这个心智不全的六皇子。 她微微蹙眉,沉声开口:“阿禾,你可想好了?” “臣女心意已决。” 沈禾声音很轻,但却坚定。 她没注意到,角落里的男人,目光一瞬间亮了起来。 “哀家记得,你与三皇子……”太后看着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沈禾的性子她最是了解,认准了一件事,便是天塌了也不会回头。 往日那些传闻所言非虚。 但又是什么,让她临时改了主意? 太后心中担忧,怕她违心。 沈禾眯了眯眼,出口的话却尽显委屈:“三皇子身份高贵,臣女自知不配,便也不敢……” 剩下之言未说出口,但话里话外已说明了一切。 萧景壬忍不住猛然起身,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立刻开口:“阿禾!我从未嫌弃过你的家世!” 沈禾垂眸冷笑一声。 她当然知道她是沈将军嫡女,让她嫁入皇家,不过是为了安抚民心。 但她不能让萧景壬如意。 他还有用。 沈禾轻啜两声:“三皇子不必再说,臣女心意已决。望陛下、太后成全!” 宴会上一时寂静。 角落里,原本眸中惊喜的男人,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皇上沉默了片刻,看了眼太后,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终是叹了口气道:“阿禾尚小,婚姻大事还是要斟酌。此事日后再议吧。” 天子一言九鼎。 他既已开口,便也无人敢反驳。 “臣女谢过陛下。” 沈禾轻轻福身谢过,眼见着宴会重新热闹起来,她这才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外面。 沈禾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靠在连廊柱上平复着心情。 她微微眯眼,敏锐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唇角微勾。 果然,他还是追出来了。 身后,萧景壬脸上带着薄怒,匆匆而来,一双大手狠狠钳制住沈禾的肩膀。 沈禾借力回头,一双明眸含泪,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原本盛怒的气顿时消了下去。 萧景壬咬了咬牙,摆出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耐着性子问道:“阿禾,今日到底为何!” 沈禾抬手拭泪,轻声细语地开口:“我自知殿下胸有大志,我虽是沈府嫡女,可从小便没了母亲,没有母族的支持,已是孤苦,没什么能力,若我执意嫁你,岂不误了殿下前程?” 她说着,目光一寸一寸落在他眉眼间,“只是陛下明察,自知我心悦与你。纵使我那样说,他仍是没有松口。我……深蒙皇恩,着实惶恐。” “何出此言!你我两情相悦,何故管旁人闲言碎语!”萧景壬急急劝道。 他铺了这么久的路,这沈禾原本就是心悦于他的。若是临时变了卦,他日后该怎么走! 不过好在…… 萧景壬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便以为是说了违心的话,心中仍是对自己情根深种,稍稍放下心来。 他用力抓住沈禾的双手,“阿禾,不论如何,我对你至死不渝。” 沈禾只觉浑身像是被蚂蚁爬过一般,整个人浸在一股油腻寒凉之中。 她微不可闻打了个冷颤。 面前萧景壬的脸和上一世渐渐重合。 看他嘴唇一张一合,沈禾只觉恶心。 她用力挣脱开对方的手,别过头,“三殿下当真?” “当然!”萧景壬迫不及待自证,“若非如此,我怎会半数身家都交予你!” 沈禾闻言,嘴角划过一抹冷笑。 半数身家? 说得好听。 数月前边境战乱,大批百姓南迁。萧景壬为了稳固势力,大招流民。 只是他有心无力,无法妥善安置。 当时的沈禾为了帮他,便想出个法子,将流民招揽后为她所用,倾其千两白银,在城郊买了一处煤山。 如今,煤山终于开始盈利。 萧景壬此时跳出来说,是他的半数身家,无非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可偏偏这千两白银,都是出自沈家。 她怎么可能如他愿? 她不仅要将矿山稳固,还要让萧景壬也出出血。 沈禾破涕而笑,轻轻锤了一下萧景壬的肩膀。 “我知道殿下心中有我,”话说一半,便欲言又止,“只是……”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萧景壬道。 沈禾犹豫着,顿了顿,才迟疑开口,“如今矿山开始盈利,只是沈家存银本就不多。若是银子跟不上,那些流民……” 点到为止,萧景壬已然明白。 前些日子那真金白银看得他眼热,早就想将矿山收入囊中。 此时沈禾提出此事,他一口答应:“放心吧,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 傍晚十分,宴会散了。 沈禾与太后叙旧后,一步三回头乘着步撵回到府中。 未至正厅,远远便听着一阵隐约的抽泣。 “阿姊处处都好,爹爹偏心她,也是应该的……” 沈禾脚步一顿,眼中瞬间烧起怒火。 她的好继妹,沈娇。 上一世,若非她在耳边吹风,沈禾尚不会这么轻易落入圈套。 沈娇和萧景壬早就私通,自知无法说动爹爹,便利用沈禾来胁迫爹爹卷入朝堂之争。 至死她才知道,沈娇从来不是爹爹的孩子。 她做的这一切,无非是在帮萧景壬铺路! 沈禾眸中一丝阴霾闪过。 想演? 她奉陪到底! 第4章 琴字珏 沈禾撩起裙摆,径直走进了正厅。 厅内的地上铺着五蝠献寿的绒毯,正堂用一架白玉翡翠百鸟朝风的檀木屏风隔开。 绕过屏风,祖母单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一脸慈爱地轻拍着沈娇的手背。 沈娇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右侧坐着沈娇的母亲,沈将军的续弦单氏。 见沈禾入内,用帕子轻掩嘴角的笑意。 左侧坐着的是父亲的妾室林氏。 林氏懦弱无能,本就是单氏房里的丫头,机缘巧合的成了通房,后来生了个女儿才被抬为妾。 林氏身后站着的怯懦的小丫头,正是林氏的女儿林妍。 “阿禾,你跪下!”甚至来不及待沈禾站定,祖母便沉声斥责。 沈禾冷冷的看着屋内的人,给祖母行了个礼:“玲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玲珑是母亲去世前给她起的乳名,可是祖母从来不肯叫她这个名字。 曾经的她为了讨好祖母自己也不提这个乳名,世间只有严青修严先生这样叫她。 如今……呵,她要做回自己。 祖母似乎也发现,沈禾居然以玲珑自称,有些诧异,却也没时间计较。 “做错了什么?娇娇身子弱,你却为了独自去太后寿宴推她落水,你这样的行径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样子?”祖母沉声斥责。 沈禾冷笑一声:“她落了水?望祖母慎言,可有人瞧见是我推的?如此罪名,我可承担不起。” 果然,又发生了一次。 前世沈娇在沈禾走后故意自己落水,并说是沈禾为了不让继妹抢了自己风头将沈娇推入水。 事后又将此事故意放大在京中盛传,故意破坏沈禾的名声,甚至传出沈家恶女的名号。 导致在萧景壬登上帝位后,沈禾因名声不好而不能入主中宫。 沈娇身子一颤,泪珠子一颗颗滚落:“长姐,我知道你怕我抢了你在太后寿宴的风头,可你也不该用这样的方法,你不想让我去我不去就是了……” “当初跟我说不想去寿宴的是你,假惺惺哭诉我欺负你的也是你。”沈禾挑了挑眉,“沈娇,你真当我还是以前那个任你拿捏的傻子吗?” 继母单珠玉皱眉看着沈禾,怎么觉得沈禾今日哪里不一样了。 单珠玉是沈家老太太单氏的外甥女,在沈禾母亲陆曼之怀孕之时,沈将军在单老太太的寿宴上醉酒,二人发生了肌肤之亲,单老太太便做主把外甥女许配给儿子沈怀安为贵妾。 后来陆曼之因难产离世,便将当时已经有身孕的单珠玉抬为续弦。 单老太太自然是向着单珠玉母女的。 单珠玉来不及想太多,起身道:“阿禾,你自小娇贵,母亲明白,知道娇儿比不上你。但是娇儿向来乖巧,从不说谎,阿妍也看到是你推娇儿下水。母亲不责怪你,你只给娇儿道个歉,这事便也过去了。” 说着,单珠玉看向一旁的沈妍。 沈妍怯懦懦的走出来,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襟:“是……母亲说的是……” 单珠玉给了沈妍一个白眼,接着面向沈禾假惺惺的道:“阿禾,母亲只是想告诉你,你这性子还是要改一改,若传出去丢的可是我们将军府的脸面!” 沈禾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单珠玉,语气冰冷:“传出去?谁会传出去?此事发生在沈家,若沈家的人都闭嘴,谁会传出去?还是说沈夫人管教内宅无方,连下人的嘴都管不住?” 前世她刚得了嫁给萧景壬的圣旨,开心极了,突然面对这样的指控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一世可不一样了。 单珠玉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沈禾会这样堵自己的嘴,此番话一出,若真的传出什么风声,岂不是她沈家主母的罪过。 沈娇见状又哭道:“祖母,姐姐自己做的事不认就罢了,便是我自己不小心掉在水里,我原本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没参加太后寿宴而已,算不得什么……”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沈娇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禾。 “你……你打我?” 沈禾冷笑:“打你就打你,还需要挑日子?” 前世就是自己太注重名声,什么都让着,什么都不争抢,为了能更好的成为萧景壬身后的女人,隐忍自己,收起锋芒。 如今重活一世才明白,什么名声,什么、妇道,都是狗屁。 恶女这个名声一旦坦然当下了,倒也舒服的紧。 祖母猛地站起身,“沈禾!你放肆!” “祖母,我作为长姐,教育妹妹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妹妹满口谎言,对我们沈府名声只怕没有好处。” 单珠玉心疼的抚摸沈娇的脸,沈娇的脸已经红了一片:“阿禾,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我这个母亲,但老太太还在,你也太跋扈了些!如何能做琴字珏的传人!” 沈禾冷笑一声:“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传说中一千三百年前云苍国苍泽帝酷爱征土拓疆,四海来贡,宝物源源不断地流入。 传言他派人寻龙点穴,修建四个宝库,以惊天财富供奉神兽,希望自己的国家千秋万代。 后续由四大家族守护宝库,分别创造了琴棋书画四字珏,只有四字珏合体方能打开苍泽宝库。 沈,薛,严,赵四大家族分别掌有着琴棋书画四字珏。 后世流传,得宝藏者得天下,但千年来,无人能找到宝库的地点。 而琴字珏是由沈禾的姑姑,沈黎琴掌管着。 沈禾的母亲陆曼之在生下沈禾后撒手人寰,沈禾自小由姑姑沈黎琴带大,所以沈禾将作为琴字珏的传人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前世沈黎琴便是在沈禾大婚当日将琴字珏作为新婚贺礼传给沈禾。 “姑姑还健在呢,母亲就惦记起琴字珏了?”沈禾冷笑着。 “沈禾!你父亲不在你要无法无天了吗?”沈老太太厉斥。 “祖母,到底是谁要趁父亲不在惹事,我方从太后寿宴回来,便给我按了一个推继妹下水的罪名,还不让我辩解了吗?” “人证具在,你有什么可辩解!便是今日如此顶撞与我,也该让你长长记性!来人,送大姑娘去祠堂罚跪!没我的允许不许她出来!” 几个嬷嬷走来刚要拉扯沈禾,沈禾不屑的笑着:“不劳几位嬷嬷,祠堂的路我比你们熟!”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正堂。 罚跪嘛,小事! 第5章 诬陷 沈黎琴院内。 一个暗影出现。 沈黎琴一身素衣,手上整理着香炉内的香,是她最喜欢的栀子花香粉。 虽已年近四十,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只在她眼角轻轻勾勒了几笔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温婉与优雅。 “怎么了?”她的声音犹如春风一般柔和。 来人一身黑衣,是个女子,唤作琴伊,低头回答道:“大姑娘被罚跪祠堂。” 沈黎琴皱了皱眉:“这丫头,又顶撞母亲了?” “是,但这次也不怪大姑娘,二姑娘诬陷大姑娘把她推下水,大姑娘为自己辩解了几句。” 沈黎琴叹了口气:“罢了,一会我去接她出祠堂。” 见琴伊没有要走的意思,沈黎琴问道:“还有事?” “刚刚宫里的人来报,今日在太后宴会上,大姑娘求婚六殿下。” 沈黎琴手上刚刚点燃的香发出一阵香气,沈黎琴蹙眉道:“六殿下萧景迟?” “正是。” “她不是非箫景宸不嫁嘛?”沈黎琴将香炉盖子合上,一阵细烟袅袅升起。 “已引起不小的轰动。”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琴伊点了点头,只片刻的功夫便没了踪迹。 沈黎琴唤来丫鬟悦茹:“走吧,我们祠堂去把阿禾接回来。” . 夜色深沉,月光如雪,白花花地洒落下来。 祠堂内,沈禾坐在蒲团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忍不住伸手将月亮遮住,月光依旧从指缝间流淌。 重生……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沈府的一切都还在,身边的人也都还在。 回忆起来,今日发生的许多事都与前世不同。 比如,前世六殿下并没有出现在太后寿宴上,前世并没有关祠堂这出戏。 哪怕是重生一次,很多事也会有所改变,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突然一股明显的茉莉香丸味道,是沈娇。 “二姑娘。”门口负责看管沈禾的孙嬷嬷见沈娇来,谄媚地笑道。 “孙嬷嬷看顾长姐辛苦了,这是母亲给您的点心,都是八宝斋的新品,孙嬷嬷且去休息休息,我在就行。”说着示意丫鬟将食盒递给孙嬷嬷。 孙嬷嬷陪笑着接过去,打开一看都是精致的糕点,还放了一壶香酒。 “二姑娘有心了,您与大姑娘说说话,老奴就不打扰了。”说着开心地提着食盒将门给沈娇打开。 沈娇跨步进去,孙嬷嬷在她身后将门关上。 只见沈禾盘坐在蒲团上闭目休息。 “长姐心态还真是好,都被罚跪了,还能如此惬意。”沈娇阴阳怪气地说。 沈禾没有睁眼,毕竟刚刚经历重生这样的事,似乎一切凄惨还在昨日,确实疲惫得很:“二妹妹这是不打算继续装了嘛?” 沈娇陪着萧景壬设计沈禾,让她一步步陷入萧景壬的陷阱,大概是认为今日沈禾已在太后寿宴请旨成功,必然会成功嫁给萧景壬,便不想再假装姐妹情深了吧。 “长姐在说什么,我不懂。妹妹惦记姐姐被罚跪祠堂,来看看你,怎得姐姐还不领情呢?” 沈禾这才睁眼,却懒得看沈娇:“诬陷我推你入水,坏我名声,早就不想顾及姐妹情,还装什么无辜。” 沈娇有些奇怪,沈禾今日怎么从太后寿宴回来后,如同变了个人。 沈娇坐到祠堂两侧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禾:“是啊,不想装了。” “就是,这样多好,整日演戏,多累啊。”沈禾挪了挪蒲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我不明白,凭什么我从小就什么都不如你?父亲疼你,太后宠你,就连姑姑都放出话要你继承琴字珏,我也是沈家的女儿,我也有权力承继琴字珏,同样的嫡女,我确实不服气。若不是因为琴字珏……” 沈娇的话没有说完,手慢慢攥起拳。 沈禾冷笑道:“若不是因为琴字珏,萧景壬如何会选择我,你想说这句话吗?” “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谁说的都一样,有什么区别。” 沈娇走到沈禾面前俯看沈禾,沈娇心中嫉妒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燃烧。 哪个女人愿意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马上要娶别的女子,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姐姐。 想到这,沈娇扬手便要打下来,沈禾一把握住沈娇的手腕,手紧紧用力。 “你放手!”沈娇皱眉挣扎。 沈禾站起身,甩手将沈娇扔出去,沈娇一个踉跄,摔倒旁边的椅子上,椅子上的锐角将沈娇的手划了个小伤口。 沈禾冷冷道:“想打人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还有,妹妹既然早已与三殿下定情,何不早与姐姐说,三王妃的位子让给你就是。” 沈娇吃惊的看着沈禾,她不是已经彻底沦陷,非萧景壬不嫁嘛?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娇想起萧景壬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在沈禾面前表露出沈娇与萧景壬的关系,心中有些慌张,莫不是她知道什么了? 可不能坏了三殿下的事。 “你别胡说八道!你自己心仪三殿下,非要在太后寿宴上求旨赐婚,怕我抢了你的风头推我入水,如今还要破坏我与三殿下的名声?” 沈禾白了沈娇一眼:“你是戏精上身了嘛?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还演?你来这不就是因为心中不甘,觉得我配不上你的三殿下,却因为太后宠爱,姑姑的琴字珏便可以轻易得到想要的,来找我发泄情绪?” “哼!琴字珏?我真是想不明白,她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居然还能奉旨待在沈家,怎么好意思。父亲才是沈家主君,琴字珏就应该给父亲,父亲来决定有谁承继,她凭什么。” 沈禾快步走到沈娇面前,一个巴掌甩到沈娇脸上,力道大的沈娇几乎摔倒。 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诋毁姑姑。 “就凭她是陛下亲封的琴莲居士,就凭她是父亲的亲妹妹。你当着沈家列祖列宗的面,如此诋毁自己的亲姑姑,就不怕烂舌头嘛?” 沈娇捂着脸,没有生气,反而笑道:“姐姐,你这个性子真的应该改一改了。反正你也马上要如愿嫁给三殿下了,哪怕名声再差点也没什么吧。” 说罢,沈娇将地上蒲团高高举起,整个摔倒祠堂内供奉的牌位上。 五层的牌位噼里啪啦地被蒲团打倒,一层接一层地摔下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这可是祠堂!你有火冲我发就好了!”沈娇一脸得意的看着沈禾,突然大声喊起来。 第6章 拆穿 “你在干什么?”沈黎琴推门而入,原本温柔的脸上此刻满是严厉的愤怒。 沈娇被沈黎琴突然的到来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片刻方反应过来,捂着脸颊哭道:“姑姑!阿娇担心姐姐挨饿,特地拿了点心来给姐姐,谁知姐姐不领情,打了我不算,还将祠堂给砸了!” 沈黎琴的目光如同冬日里凛冽的寒风,穿透祠堂内昏暗的烛光,冷冷地锁定在沈娇的脸庞上。 沈娇在这道冷冽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祠堂内压抑的寂静。 因方才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祠堂附近的所有丫头婆子们都被惊动了,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向祠堂赶来。 在这混乱之中,单珠玉的身影尤为显眼。 在几个贴身丫鬟的焦急陪同下,单珠玉匆匆穿过曲折的长廊,终于来到了祠堂的门前。 当她第一眼看到祠堂内的景象时,整个人猛地一晃,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 祠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 “阿禾,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我们沈家的祖宗祠堂!你难道是被什么邪灵附体,失去了理智吗?”单珠玉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愤怒。 沈禾站在那里,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直视着面前那对母女,缓缓开口:“母亲,您这双眼,平日里不是号称洞察秋毫,明辨是非吗?怎么今日一进门,连事情的原委都未及询问,就迫不及待地要给我扣上了罪名?” 沈娇见单珠玉踏入祠堂的那一刻,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 随后,她迅速调整表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走到单珠玉面前,双腿一曲,款款跪下,声音中带着哭腔:“母亲,这一切都是女儿的错。女儿只是想着姐姐在祠堂罚跪,一定是饿了,便擅自做主,偷偷准备了些点心来探望。谁曾想,竟会惹得姐姐如此不开心,让家族蒙羞,请母亲责罚。” 单珠玉见到沈娇脸上的掌印,心疼不已:“沈禾,作为嫡母我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了!如今想来,这般纵然便是害了你,更是害了沈家!来人,上家法!” 单珠玉手下几个嬷嬷上来便要拉扯沈禾。 “谁敢!”沈禾厉声道! 几个嬷嬷被沈禾的气场震慑住,纷纷停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动。 “愣着干什么?谁才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单珠玉怒喝道。 “这是在干什么?”沈将军沈怀安从人群中走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坚毅,岁月在他额头上雕刻了几道浅浅的皱纹,却仍保留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英气。 沈怀安走进祠堂,见祠堂内如此情景,脸色瞬间变得极度难看。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收拾!”沈怀安怒道。 来看热闹的丫头婆子们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跟着收拾。 单珠玉迎上前,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沈怀安看着沈禾柔声问:“阿禾,你母亲说的可是真的?” 沈禾走到沈怀安面前跪下:“父亲,女儿从未推沈娇下水,但确实因要为自己辩解而顶撞祖母,所以祖母罚女儿跪祠堂,女儿也应当反省。但惊扰祖先,损坏祖先牌位,恕女儿绝不认!这分明是沈娇想要诬陷我,自己将蒲团丢到祭台上。至于打了她,的确,沈娇来祠堂用言语刺激女儿,诋毁姑姑,女儿气急了便打了她一巴掌。” 沈娇哭着说:“父亲,不是的!我来给姐姐送点心,姐姐非但不领情,还说我是来看她笑话,我不过解释了几句,姐姐便动手打了我,还……还摔了祖先的祠堂!” 这时单珠玉也擦了把眼泪:“主君,是我没有做好当家主母的职责,更没有教育好姑娘们,才有今日情状,主君千万别生气。” “方才大娘子不由分说,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要对我用家法,这当家主母做得确实有过偏颇。”沈禾冷冷的看着单珠玉。 “主君……这……主君便责罚我吧。”单珠玉瞬间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样子。 沈黎琴这时走过来冷静地说:“兄长,可听我一言?” 沈怀安被眼前几人闹得头疼,见沈黎琴走过来,神色笃定语气平淡,似乎也跟着冷静了许多:“黎琴且说。” “方才听说阿禾被罚跪祠堂,黎琴知道是这孩子又顶撞了母亲,想着来看看她。一来是想教导她一些道理,二来阿禾今日刚从太后寿宴回来,便被罚跪祠堂,若是让太后知道岂不是会揣度,难不成沈家是不喜阿禾与太后走得近吗?所以想着不如我得罪母亲,将阿禾接出来。” 沈怀安点了点头道:“还是黎琴想得周到。” “来到祠堂,没见到孙嬷嬷,我便觉得奇怪。还未进门,便听见两姐妹争吵起来。的确听到沈娇刺激阿禾,说我不配拥有琴字珏,阿禾这才动手打了她。用这蒲团砸祖先牌位的,并非阿禾,是沈娇故意要破坏阿禾的名声,嫁祸给阿禾。这都是我亲眼所见的。” 沈娇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当时沈黎琴就在祠堂外。 但好在此事也是沈黎琴一面之词,事已至此既然已经得罪沈黎琴,便不怕再多得罪一些。 “姑姑!姑姑素来喜爱姐姐超过喜爱我,如今想要保护姐姐阿娇也不怪姑姑,可这样的罪名阿娇真的承担不起啊!”沈娇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滴落下来,看着让人心疼。 单珠玉帮腔:“主君,阿禾自幼由黎琴抚养长大,并非作为嫂嫂的不信黎琴,但黎琴的话的确无法让人信服。” 沈禾似乎早有此预见,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抬头对沈黎琴说:“姑姑,去将那蒲团取来,便什么的都知道了。” 沈黎琴给了悦茹一个眼色。 悦茹立刻明白,将蒲团取来,递给沈黎琴。 沈黎琴接过蒲团,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沈娇,轻轻拉起她略显颤抖的手,再缓缓将这只手伸至站在几步开外,一脸愕然的沈怀安面前。 沈怀安的目光落在沈娇手上,随即又移到蒲团之上,只见那蒲团边缘,一抹不易察觉的血迹。 而沈娇的右掌,一道细长的划伤赫然在目,伤口处渗出的血珠,与蒲团上的血迹完美融合。 沈怀安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他猛地抬头,怒视着沈娇,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沈娇闻言,双眸瞪得滚圆,一瞬间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污蔑长辈,诬陷长姐,破坏祖宗祠堂!来人!上家法!”沈怀安厉声道。 “主君!”单珠玉哭着跪到沈怀安身前,“阿娇还小不懂事,要罚便罚我吧!” “年纪小?年纪小便能做出这些污糟事,若不重重罚她,让她长个记性,长大要闯多大的祸!她不懂事也是你教导无方!二姑娘重打三十大板,大娘子的中溃之权暂交与黎琴,没有我的允许二姑娘不许出房门一步!” 沈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父亲!父亲我错了父亲!长姐,长姐你原谅我吧!求求你了,长姐!” 沈娇抓住沈禾不放手,沈禾只冷冷地看着她。 前世,她也是这样痛哭流涕地求萧景壬放过自己的家人,却只能听着萧景壬与沈娇翻云覆雨的声音。 如今,哼。 沈禾用力将沈娇的手扯下来:“自己做的错事,便要自己承担,妹妹。” 几个嬷嬷上前将沈娇拉下去,不多时便听见沈娇嘶喊着和板子打在肉皮上的声音。 沈禾只觉得心中痛快极了。 第7章 严先生的仇 回到沈黎琴的院中,悦茹给沈禾煮了碗面。 沈黎琴坐在对面宠爱的看着沈禾:“行了,慢点吃,你也受委屈了。” 沈禾太怀念这个面的味道了,边吃边说:“好在姑姑来的及时,我也没受什么委屈。悦茹煮的面还是那么好吃。” “阿禾,听说今日在太后寿宴上,你请婚六殿下,可是真的?” 沈禾吃面的手没有停,似乎这是一件很小的事:“姑姑的琴影暗卫消息可真灵通。” “看来是真的了?” “自然是真的。” 沈黎琴抬手将沈禾飘落下的碎发为她掖在耳后:“且抛开六皇子心智的事,前几日你还与姑姑说与三皇子情根深重,非他不嫁,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沈禾淡淡一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姑姑,其实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与人相守,最终守的不是感情,而是人性。感情终会在岁月中慢慢被冲淡,但一个人若是品行纯良,才是能够依靠一生的。” 沈黎琴微微一愣,不知怎得,沈禾今日怎么这般不同。 先前整日为萧景壬着迷,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不再与她相关,眼中心中只有萧景壬。 如今,怎么突然就放下了? “六皇子虽然痴傻,但性情温和,不会苛待于我。比起嫁给一个心机深沉,城府极深之人,这样的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禾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面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哈……真好吃。”放下碗后抬眸迎上沈黎琴探究的目光。 沈禾心中苦笑,姑姑太了解自己了,这套说辞在外人面前或许能行的通,但在姑姑这却不能了。 沈禾接过悦茹的帕子,擦了擦嘴:“姑姑可还记得,我与三皇子的初见?” 沈黎琴点点头:“那日元宵灯会,你被人挤下高台,他策马长街救你,后来春日宴,你与三皇子于梅林再遇,花灯定情,你便彻底心悦于他了。”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那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为了刻意接近我。”沈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意外’被挤下高台,逢他打马‘恰好’经过。我‘偶然’经过梅林,他又‘恰好’在那里抚琴。琴声、落梅、诗词,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我那时年幼无知,被他几番做派迷得神魂颠倒。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沈黎琴若有所思,想了想柔声安慰着:“能在成婚前发现这些,也是好事,总比真的嫁过去才知道枕边人如此人面兽心要幸运得多。” 沈禾反握住沈黎琴的手,走到沈黎琴身边,蹲下身抱住沈黎琴:“姑姑,我从小便是姑姑抚养长大,您在我心中和母亲一样,姑姑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会再重蹈覆辙。” 沈黎琴轻抚沈禾的后背握住沈禾的手,眼中满是疼惜:“好孩子。” 说着,沈黎琴取出一个棕色小盒,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枚雕刻着花纹的暗黑色令牌。 “这是琴影暗卫的令牌,如今你也大了,马上也要嫁人,未来走出沈府的路总归是你自己走。” 沈禾看着手中的令牌,心中一暖。 姑姑一生未嫁,将世间孤苦的女子收养起来,培养成暗卫,让她们有一技之长。 若是想要离开琴影沈黎琴便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自己讨生活,若是想要留在琴影,沈黎琴也会给她们足够多的俸银,慢慢的跟着沈黎琴的人越来越多,且都是忠心耿耿。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姑姑将培养多年的暗卫交给沈禾,沈禾利用这些女子暗卫替萧景壬做了很多暗地里的事。 “多谢姑姑。” 沈黎琴拍了拍沈禾的手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记住,姑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沈禾紧紧握住令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黎琴,阿禾。” 是沈怀安。 悦茹忙开门,将沈怀安迎进屋内。 沈黎琴与沈禾起身相迎。 “兄长。” “父亲。” 沈怀安示意二人坐下,看见桌上的面:“这面还有吗,折腾一天我也饿了。” 沈黎琴笑着说:“悦茹,快去再煮一碗面。” 见沈怀安一脸疲惫,沈黎琴问道:“兄长这是刚刚从严家回来的吧,严家怎么样了?” 沈怀安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哎,还能怎么样,原是今日的葬礼因与太后寿辰冲突,改为后日。没见到正覃,是青宇在忙前忙后,青宇说正覃伤心过度,卧床休息,我也不便多打扰。” 严正覃是云山书院的前院长。 云山书院是王公贵族受教育的最优之处,世家子弟都挤破头也要将子女送来的地方。 只要从云山书院顺利结业,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永远会被人高看一眼,就连未来的婚姻都会因此而比旁人多许多优势。 严正覃有三个儿子,长子严青修,后来继任云山书院院长,学识渊博深受学生们的爱戴。 次子严青宇是严正覃义子,沈禾不是很喜欢他,总觉得他有种阴险在眼里,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很不像严家人,更没有严家人身上独有的正义凌然之感。 小儿子严青义,是金陵卫的镇抚史,办案子认真冷酷,人称冷面判官,但沈禾觉得他其实面冷心热,从小便只听长兄严青修的话。 严青修比沈禾长七岁,因沈家素来与严家交好,沈禾从小便由严青修亲自管教。 前几日严青修和弟弟严青义一同给六皇子萧景迟过寿辰,却不料遇到有人刺杀。 至于来人的目标到底是云山书院院长严青修,还是六皇子萧景迟,抑或是就职在金陵卫成为镇抚吏的严青义便不知晓。 总之严青修为了保护严青义和萧景迟被杀害,尸体在河中被发现,萧景迟受了惊吓昏迷不醒,严青义不知所踪。 为了严青修的死,沈禾整整哭了一天一夜。 重生来得太突然,沈禾并未来得及思考许多,提及严青修的死,沈禾的手颤抖之余慢慢地攥起拳。 前世她无意中得知,严青修的死也是萧景壬的杰作。 既然老天让她重生一次,为什么不能重生在严青修被害前,或许自己还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脑海中闪过严青修的身影。 云山书院之中,一袭淡青长袍,衣袂随风轻扬,透着淡淡的书卷气息,眼中带着智慧和谋略,手中握着的不似书卷,而似胸怀在握的自信。 俊朗的面容上,眉如墨画,目似寒星,步伐沉稳而有力,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书卷,恭敬地向他行礼,眼中满是仰慕和敬畏。 在他身旁总充满了安全感,他总是能将一切安排妥帖。 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先生,这样好的兄长。 沈禾心中暗暗发誓,萧景壬,这一世连着严先生的仇咱们一起算! 沈怀安回过神来:“阿禾,父亲是想来问你,听说你在太后寿宴上求嫁六殿下?” 沈禾与沈黎琴相视一笑。 沈黎琴说:“兄长,是真的,方才我已经问过阿禾了。” 沈怀安看向沈禾:“真的?你不是一直心悦三皇子的,可是出了什么事?三皇子让你受委屈了?” 沈怀安没有责怪沈禾请嫁六皇子的事,而是先担心女儿是否被欺负,沈禾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抬头看向父亲,只觉父亲慈祥的脸如此真实,不知怎的眼角一酸突然抱住沈怀安。 沈怀安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怀抱怔住,双手不知放在何处,难不成真的是三皇子负了沈禾? 沈怀安皱着眉片刻方抱住沈禾,柔声问:“告诉父亲,到底怎么了?” 沈禾在沈怀安的衣襟上蹭去脸上的泪,退后一步摇了摇头:“没事,父亲放心,就是……突然不喜欢了。” 沈怀安看着沈禾的眼睛,似乎想找出什么,却只得到淡然和释怀:“阿禾你放心,父亲如今虽远离朝堂,可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让你伤心,有什么都可以和为父说。” “父亲,女儿已想明白,六皇子虽心智不全,却是善良单纯,六皇子的母妃良妃娘娘也是性情温顺的人。若女儿真能嫁给六皇子,想来良妃娘娘也不会亏待女儿。”沈禾语气坚定。 “你想清楚了?” 沈黎琴在一旁柔声说:“兄长与我担忧的一样,但阿禾也长大了,想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咱们也该尊重阿禾的意见。” 沈怀安回头看向沈禾,坚定的说:“阿禾,为父我戎马一生,为的就是自己的子女在未来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只要你想明白,父亲尊重你。” 沈禾的眼泪突然落下,是啊,前世父亲就是这样爱着自己,为自己重回朝堂,为萧景壬杀出一条通往至尊之位的路。 前世的一幕又出现的脑海中…… 萧景壬扭曲的脸,和冰冷的声音。 “说起来,若不是你请先帝赐婚,沈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沈禾,是你亲手葬送了沈家全族啊……” 沈禾浑身一颤,这一世绝对要守护好父亲,守护好沈家! 第8章 普信男以为的吃醋 皇宫外,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宫墙下。 萧景壬从宫内走出,远远地看见马车。 驾车的人见萧景壬从宫内走出,将马车驾到萧景壬身前,扶着萧景壬上了车,马车疾驰起来。 车上坐着的正是严青修的义弟,严青宇。 严青宇见萧景壬眉头不展,问道:“三殿下这是怎么了?” “方才父皇叫我去问了我与沈禾之事,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不明白她今日怎会说出那样的话,总觉得沈禾哪里不一样了。” 严青宇也听说了沈禾在太后寿宴上的事:“殿下宽心,陛下过问此事也是对殿下的关心,说明陛下心中是有殿下的,平日也有关注殿下。” 萧景壬认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没错,先前萧景壬发生什么事,皇帝过问得极少,如今会因为这件事特地召唤他来询问,说明心中已有萧景壬的位置,对他的事是在意的。 严青宇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继续说道:“至于沈姑娘,早就听闻沈姑娘性格娇纵,脾气大了些,许是因什么事和殿下生分了,在与殿下赌气吧。沈家大姑娘心仪殿下是人尽皆知的事。” 萧景壬皱眉,近日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难道真的是沈娇表现出了什么,让沈禾误会了? 沈娇这个女人不比沈禾的单纯好掌控,沈娇心思深沉手段多样,又有一个单氏在身后谋划,故意让沈禾知道她们二人的关系,从中挑拨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处,萧景壬自得地靠在马车壁上,脸上洋洋得意。 如果是这样那便好办了,会吃醋表明沈禾还在意自己,与她解释解释也就是了。 “你说的有理,对了,明天的事可安排妥当了?”萧景壬放下沈禾的事,问道。 严青宇点了点头:“放心都安排好了,根据您给的消息,明日严青义一定会来,到时候按住他不是难事,届时便可以把严青修的死安在他身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萧景壬给了严青宇一个狠厉的目光:“上次你也说没有问题,严青义的命可是我向皇后娘娘投诚的投名状,绝不可有失。咱们已经失了一次手,不希望再有下次。” 严青宇忙道:“殿下放心,其实皇后娘娘不过是因为严青义在供船被劫案上油盐不进,非要将皇后娘娘的母家牵扯进来,才对他不放心。如果他有了杀害兄长的罪名,金陵卫自然也容不下他,只要不让他继续查供船被劫案,咱们的目的不就达成了。” 皇后赵语凝正是画字珏的传人,嫁给陛下多年一直未有子嗣,如今年岁已大,便想着在现有的龙子中寻个庶皇子纳入名下。 大部分皇子都有生身母亲,只有萧景壬生母身份卑贱,又早已不在人世,自然是皇后最好的选择。 四大家族中除了赵家,其余三家都是不深入朝堂,安心避世。 沈将军虽一直征战沙场,但却从不贪恋权势,如今年岁已高,更是将军权交还给了圣上;严家早已不问世事,一心在云山书院;薛家世代从商,虽然现在已是财富遍天下,但若论权势,还是赵家在朝堂涉入最深。 严,沈,薛三家关系颇深,团结一心,三家更有联姻在,使得这股绳拧得更紧。 只有赵家一心入仕野,野心勃勃,如今赵家更是出了一位皇后,自然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早就忘了千百年来四大家族的情分,更不会考虑庇护其余三家子弟。 半月前闽南上供的贡船被劫,金陵卫奉旨查办此事,正是由严青义主办。 严青义向来冷面无私,从一个小细节查出此事与皇后的父亲赵之桓有关,并加紧调查。 赵家软硬兼施也没有让严青义这个硬石头松口,便有了后面的事。 萧景壬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毕竟自己现在根基不稳,有严青宇帮衬自己,也不好多责怪什么。 “明天严青修的丧礼人不会太少,毕竟是云山书院的院长,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殿下且放心吧。” 夜色深沉。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此刻已是难以入睡。 沈禾坐在桌前,思绪万千。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皇后…… 她想起皇后对姑姑的恨意。 沈家败落前,自己曾被皇后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密室内。 那样的黑,黑的沈禾的心一点点被啃噬干净,黑的沈禾的神经逐渐变得脆弱到不堪一击。 不知过去了多久,沈禾喊到喉咙嘶哑,突然一阵刺眼的光照进密室内,一个巴掌大的窗被打开。 沈禾如获至宝,冲到窗口望向外面。 在黑暗中久了,那一束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 当终于适应了这光亮后,沈禾猛然发现自己所在的密室正对着九歌城的城楼。 而通过这扇窗,看到的正是悬挂在城楼上姑姑的尸身! 沈禾崩溃大喊,可没有人能听见。 就这样,沈禾在这个狭小的密室里亲眼看着姑姑的尸体被鞭尸曝晒整整三日。 . 身上一阵颤抖,沈禾伸手去拨弄烛芯,刚触碰到烛火,又马上收回了手。 想了片刻,沈禾拿起桌案上的笔墨,在纸上写下萧景壬三个字。 墨水的味道扑鼻而来,片刻墨水凝固。 仅仅是看着这三个字,便让人觉得不适。 片刻,又提笔在旁边写下皇后赵语凝。 前世沈禾帮助萧景壬成功成为皇后的义子,让他有了嫡子的身份,在夺嫡这条路上更近了一步。 可是万万没想到,最恨沈家,最恨沈黎琴的,居然就是皇后赵语凝。 只怕沈家的败落,全家的惨死,皇后的功劳占据一半。 许久前便听说过沈黎琴和当今皇帝宣武帝萧国扬有一段情,但并未修成正果,沈黎琴终身未嫁。 只不过其中许多曲折,沈禾也不甚知晓。 或许皇后对姑姑的恨,便来自此也说不定。 沈禾这样想着。 总之,皇后对沈黎琴的恨绝非一日之事,这恨消不掉,便只能断了皇后与萧景壬的关系,更不能让皇后掌权,否则皇后一旦掌权,还是会杀沈黎琴泄愤。 沈禾看着宣纸上自己的字迹,叹了口气,这一手烂字,饶是严先生亲自教也没有改变许多。 提起纸将纸角落在烛火处,片刻便烧了个干净,一股烧纸落下的糊味呛鼻。 看着火星从最后一片纸角熄灭,落在地上,沈禾忍不住想起严先生对自己的好来,心中一阵酸楚。 突然想起什么又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严青义”。 前世在严青修的葬礼上,严青义只身前来,被严青宇安上了一个刺杀六皇子,杀害兄长的罪名,最终流放。 据说后来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严青义死后,严正覃郁郁而终,严青宇正式接管云山书院,并加入萧景壬的阵营,彻底与沈家,薛家决裂。 而后随着沈禾嫁给萧景壬,萧景壬成为皇后的嫡子,四大家族中有三都归于了萧景壬,萧景壬便瞬间炙手可热起来。 这一世,一定要拦住严青义。 夜几乎到了最深最深之时,突然不知怎地一阵困意袭来,沈禾深吸一口气,坐回到床上,瞬间便睡了过去。 “沈禾……” “谁在叫我?” 第9章 迷梦 这是哪? 沈禾环顾四周,一种阴森之感,这里满是迷雾,什么也看不清。 沈禾整个人飘浮起来,低头看去,这里居然是乱葬岗!!! 堆放在最上头的,便是沈家人的尸身! 父亲,祖母,二伯,堂哥,堂姐,甚至还有沈家的下人们! 而沈禾则漂浮在她们的上方。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重生了吗?怎么他们还是死了? 连葬身之处都没有,居然就这样被丢弃在乱葬岗!! 猛然间沈禾一个失重,直直地往下坠去! “啊……” 沈禾似乎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耳边的风一直怒吼着,周围越来越黑。 不知到底多久,“铛”的一声,沈禾摔在地上,居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沈禾站起身,自己居然站在湖面之上。 沈禾蹲下身,摸了摸湖面,湖面如同冻成了一块冰,与地面无异。 “有人吗?”沈禾大声喊着,“这是哪?” 可并没有回应她,放眼望去周围只能看到如水晶一般的湖面,四周的光如月色一般,明亮,却不耀眼。 湖面升起了许许多多的大气泡,每个气泡都有不同的颜色。 沈禾抬手,轻触其中一个银色的气泡,气泡破裂开来。 “大姑娘,下辈子不要再选三殿下了!” 小暑!是小暑的声音!小暑的声音从那气泡中传出来。 沈禾又打破了一个黄色的气泡。 “阿禾,若有下辈子,姑姑一定不会让你嫁给萧景壬!” 是姑姑! 蓝色的气泡。 “阿禾!是父亲没有保护好你!下辈子宁可不叫你嫁人,也不该让你嫁给萧景壬!” 父亲的声音! 绿色的气泡。 “阿禾,若有来生,必不让你重蹈覆辙!” 堂哥沈怜容的声音! 沈禾一个又一个地打破气泡,一个又一个声音传来,沈禾的眼泪已经如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收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沈禾崩溃大哭起来,坐倒在湖面上。 天空漂浮的气泡慢慢消失。 似乎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无尽的孤独袭涌而来,不知生死,不知归路。 一个声音似从天际飘来:“沈禾……” “是谁?你是谁?我这是在哪?” 那声音在半空中漂浮,与沈禾对话:“这是幽冥天,是生死边界间的缝隙,是怨念聚集的地方。” “怨念?”沈禾慢慢将身体坐直,眼泪还是一直不受控的在滴落。 “方才你听到的,都是你家族人的怨念。他们的怨念太重,所以都聚集到了这里。” 沈禾的眼泪又落下一滴:“他们的怨念都是因我而起。” “没错,正因如此,在你死前他们的怨念冲破了幽冥缝隙,将你带回到了五年前。” 沈禾不可致信的听着。 居然是这样…… “正因他们的怨念导致了你的重生,所以,五年内你必须要改变沈家人的结局,他们的怨念才会消散,否则,他们的怨魂将在缝隙中被压散,永世不得超生!” 是全族人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就是要改变被灭门的结局! 沈禾的手紧握成拳:“你是谁?” “你无需知晓,但我会帮助你。” 帮我?沈禾沉吟片刻,怎么帮?沈禾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似这渺茫的天地间捕捉的一处光亮。 “哪怕没有你说的这些,我也要改变家族的命运,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重生之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若他人得知,一切都将化为泡影,重回五年后。” “好!” “你还有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保护萧景迟,让萧景迟爱上你。” 这是什么任务? “我如今不想情爱。” 沈禾刚想问什么,突然浑身散发一阵光晕,最后所有光晕汇集成一个小光点,印在沈禾的额头上,又慢慢消散。 “这是怎么了?” “这算是我赠与你的,会对你有所帮助。” “赠与我的什么?” 突然,沈禾睁开眼,明媚的阳光散落下来,眼前的床帐让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屋子。 方才,是梦? 沈禾张开双手,反复的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什么变化,又忙跑到梳妆台,反复查看自己的额头,也没什么变化。 到底怎么了? 幽冥天? 这一切是真的吗? 谷雨和芒种听到沈禾起身的声音,进到屋内,发现沈禾光着脚坐在梳妆台前。 “姑娘,怎么不穿鞋。”说着,忙将沈禾放在床边的鞋子取来为她穿上,又将准备好的素装给沈禾换上。 沈禾摇了摇头,努力将这古怪的一切抛在脑后,看向谷雨。 从昨日重生后,沈禾便没见到自己身边其他两个丫头。 沈禾一共有四个贴身丫头,为了好记,沈禾给四个丫头按照生日与哪个节气更近起的名字,分别是谷雨,芒种,小暑,春分。 小暑长的最是甜美,曾经在夺嫡的路上萧景壬将小暑献给了兵部尚书做小妾,被折磨至死;芒种为了救被关的沈禾,死在了侍卫的刀下;春分死在了一场瘟疫当中;只有谷雨跟自己走到最后。 “怎么没见小暑和春分?”沈禾忍不住问。 “姑娘怎么忘了,春分娘家嫂嫂生产,姑娘特准春分回去看望侄子,至于小暑……小暑先前打碎了太后给的琉璃碗,让您罚去浣洗了。” “噗……”正在漱口的水一下子喷了出来。 其实回想起来,沈禾对下人并不算好,因有着沈怀安对沈禾的疼爱,再有太后的娇宠,沈禾多多少少有些娇惯,对几个丫头动辄训斥,虽然银钱上从未不亏欠什么,但关爱真的谈不上。 几个丫头却从来对沈禾不离不弃,如今沈禾想来,只觉自己也不是个东西。 所以沈娇和单氏给沈禾安上一个沈家恶女的名号,也不是没有来由的。 “快将小暑领回来!”沈禾赶忙说。 芒种有些不明白,与谷雨对视一下:“现在?” “当然了!” 芒种连忙放下手中的物品,转身去寻小暑。 片刻,小暑小心翼翼的回来,扑通一声跪在沈禾面前:“姑……姑娘。” 沈禾扶起小暑,看着小暑脸上的酒窝因为在浣洗处瘦没了,心中有些不忍:“对不起小暑,先前的事是我小题大做,让你受苦了。” 小暑,芒种,谷雨眼中的震惊好似天上的月亮掉下来一般,嘴巴张得老大。 姑娘……在给小暑……道歉?? 姑娘这是怎么了?生病了?鬼怪附身?天啊! 几个人万分不敢相信! 沈禾透过余光看到几个人的反应,唉……算了,慢慢在修补这份主仆情谊吧,毕竟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 “谷雨,一会儿你跟我去严家,小暑你在这好好休息,什么也不用你做,芒种,你一会去柳嬷嬷那,就说这个月从我的份例里取出五成分给小暑,当是我给小暑的补偿。” 小暑再一次噗通一声跪下,不为别的,是被惊到的。 小暑片刻没有说话,谷雨赶忙拉了一下小暑,代小暑说了谢,忙拉着小暑下去,似乎怕晚了沈禾会后悔一般。 换好了素服,沈禾独自要了马车,提前前往严家。 在往严家的路上,沈禾转了个弯,去了另一条路。 是严青义回来的路。 沈禾下马车,站在路口等待着。 果不其然,不一会便见严青义风尘仆仆的驾马而来。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眼神冰冷如冬日,没有丝毫情绪,似乎真的在脸上刻着冷面判官四个字。 马太快,严青义突然见到路中间的沈禾,险些没有停下马,吁地一声勒住马绳。 “阿禾?你怎么在这?”严青义并没有下马,似乎不打算与沈禾多说什么。 沈禾走上前去拉住严青义的马绳:“今日是先生的丧礼,我自然是要来。你且下马,我有话要与你说。” 第10章 景迟不说谎 今日的沈禾一袭素白的长裙,裙摆微微拖地,与地面擦出细微的声响。 一条简单而精致的小白巾将秀发束起,高高盘绕在脑后,如同清晨露水中的白莲花般纯洁。 严青义看着沈禾,心中莫名有些酸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兄长严青修,对沈禾与旁人不同。 沈禾是严青修亲自教导长大,虽然兄长平日不善言辞,但他看的出,兄长对沈禾已经超出了先生对弟子的情义,所以,面对沈禾,严青义从来也都是保护和尊重的。 只可惜,兄长已经不在了…… “这场丧礼,是严青宇为你摆下的鸿门宴,他会借此机会,以杀害长兄的罪名将你拿下。”沈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待严青义从马上下来站定后不急不缓的说出口。 严青义眼中的恨毫无隐藏,坚定地说:“我并未杀害兄长,为何要怕?” “我知道你不怕,我也相信严先生的死与你无关,我是要告诉你,若你相信我,今日一定要冷静,不要动手,我自会帮你。” 严青义看着沈禾,怎么觉得今日的沈禾哪里不太一样,平日的沈禾骄纵冲动,是个真正容易不冷静的人,如今却让严青义要冷静? 一阵风吹过,地上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起,刮落在严青义的头上,沈禾抬手将枯叶取下:“严青宇就是要让你出手,只要你出手,弑兄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哥哥,姐姐……” 一道澈朗的声音传来,严青义与沈禾转身看去,一辆马车向二人的方向驶来,从马车门探出头来的,正是六皇子萧景迟! “保护萧景迟,让萧景迟爱上你……” 幽冥天的声音又在沈禾耳边想起,这个任务真的是…… 萧景迟实际上比沈禾和严青义还要长几岁,可因为心智原因,他始终唤严青义哥哥,唤沈禾姐姐。 沈禾皱眉看着萧景迟,突然想起前世萧景迟因受了惊吓,许久没有出门,更别说参加严青修的丧仪,今日怎么来了? 太后寿宴上也与前世不同,难道因为自己的重生,很多事有所改变? 来不及多想,马车已然行驶到了二人面前。 萧景迟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直照顾萧景迟的侍卫明右。 “哥哥姐姐,你们在这做什么?”只见萧景迟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长袍,与他英俊分明的脸庞相映成辉。 其实若非心智不全,他真的很好看,沈禾心中忍不住想。 严青义似乎想到什么一般,突然道:“那日六殿下也在场,他能证明不是我杀的兄长。” 沈禾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萧景迟这样的心智,如何能记清楚什么。 “姐姐,我知道!”萧景迟拉住沈禾的手,五指修长的手指,将沈禾的手握在中间,撒起娇。 “六殿下,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不是青义哥哥,我知道是谁,我记得!” 一句话让沈禾和严青义愣在当场。 沈禾依稀记得,前世她也曾调查严青修的死因,萧景迟恢复过来后,自己也曾侧面问过这件事,他确实因惊吓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现在又都记得?而且看他现在的样子并不像瞎说的。 严青义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六殿下,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景迟不说谎!母妃说过,说谎的不是好孩子!” 这样稚嫩的话从他这个高大英俊的身型和脸上说出来,多少有点违和。 “阿禾,若是六殿下真的能为我作证,那便太好了!” 沈禾思索片刻,有六殿下在,似乎有些事更好办了:“好,但景迟要答应姐姐,保护好自己。” 严青义如释重负,跃身上马,沈禾拉住萧景迟:“姐姐与景迟做一辆马车一起走好吗?” 马车内,萧景迟双眸幽幽的看着沈禾,当沈禾回过头与他对视时,他又别过头去。 哪里怪怪的,沈禾又说不上来。 “六殿下,你告诉姐姐,你还记得什么?” 萧景迟回头看向沈禾,深邃的眼神中有一瞬间的精明,转瞬即逝。 “我记得是谁杀了大哥哥,那个人我认识,他是大哥哥身边的人。” 严青修身边的人?沈禾皱眉心中暗暗回忆。 严青修身边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皆是严正覃为严青修把关且亲自培养的,难道有人背叛了严家? 陈茹?应该不会,陈茹是严青修身边唯一的女下属,对严青修的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只怕让陈茹为了严青修去死陈茹都是心甘情愿,绝不可能背叛严青修。 祁广司,章朔光两个人,前世在严青修死后就隐居起来,在严青义流放的途中曾经试图劫囚失败,和严青义一起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如此看来也不是这二人。 那就只剩下易安了。 是了,前世严青修死后,易安在云山书院没待多久,便平步青云,钱财地位双收。 “易安?”沈禾试探地问。 “是!就是这个人,是他杀了大哥哥!姐姐,景迟真的不说谎。”萧景迟拉住沈禾的手。 “姐姐相信六殿下。”沈禾反手握住萧景迟的手,拍了拍,“六殿下,一会儿到严家有一件事要六殿下答应姐姐,六殿下能做好吗?” 萧景迟点了点头:“能,姐姐放心,景迟特别棒!” 沈禾笑了笑,坐直身子,到萧景迟身旁耳语几句。 萧景迟笑道:“这个好玩!” 沈禾看着萧景迟,马车窗外即将入秋的山林,缓缓而过,起风了。 第11章 大闹丧仪 马车缓缓驶入严府,府内挂满了白幔,一片肃穆,严青修的丧礼正在举行。 沈禾、严青义与萧景迟并肩而行,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议论声四起。 “严青义,你居然还敢出现!”严青宇一见严青义,脸色铁青,立即对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霎时间,数十名甲胄鲜明的侍卫将严青义团团围住,剑拔弩张。 沈禾见状,身形未动,却已挡在了严青义身前,目光冷冽地望向严青宇:“严二公子,你这是何意?严三公子前来吊唁兄长,莫非是想借机除去这唯一剩下的严家血脉?” 此话一出,严青宇神色冷凝,这话分明在意指他严青宇不是严家真正的血脉! “沈大姑娘,今日是我大哥的丧仪,请你注意说话的场合,怎么说你也叫我大哥一声先生!”严青宇厉声道,“严青义此来,恐怕是心怀不轨,他既是凶手同伙,自然不能留!” 严青义一个跨步站在沈禾面前,与严青宇对峙:“严青宇!大哥自小对你我二人如父亲般,从未因你是严家义子而薄待于你!如今大哥尸骨未寒,你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 严青宇冷峻的面容划过一丝冷笑:“正因兄长对我有长兄之义,我才不能让兄长死得不明不白!凶手就在我面前,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谁敢!六殿下在此,谁敢造次!”沈禾一声喝令,众人这才发现神情若孩童,小心翼翼跟着沈禾后面的萧景迟。 来吊唁的众人忙行礼道:“见过六殿下!” “快起来,快起来吧!”萧景迟赶忙道。 “大姑娘,你搬出六殿下是何意?哪怕是六殿下,也不能包庇凶手吧?”严青宇跟着众人不屑的行礼后,走到沈禾面前。 “证据呢?你指认三公子是凶手的证据呢?”沈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无真凭实据,仅凭你一面之词,就要定罪?” 严青宇冷笑道:“还需什么证据?严青义与大哥易容出门,大哥伤重不愈,他未受丝毫损伤,这不是最大的嫌疑吗?” “严二公子平日便是这样做事,毫无章法吗?”沈禾不慌不忙,“青义虽未受伤,却也不代表他便是害死先生之人。试问,若真有其事,他又岂会毫无防备?若真是他所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三公子与先生素来交好,先生对三公子更是没有防备,想要下手难道不是随时的事,何必要将自己牵扯进去?” 前来吊唁之人此时也有些异动,先前只听说严青修的死有蹊跷,却未曾追究太多,如今听来却是疑点颇多。 “严二公子可曾给先生验过尸?”沈禾突然问道。 严青宇心头一跳,随之眼神一厉。 萧景迟突然上前一步,眼神迷离,似有若无地望了沈禾一眼,随即痴痴指着在人群中的易安道:“是他……真的是他杀了严大哥哥……”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俱是一惊。 在易安身旁的陈茹眼眶发红,震惊地看着易安。 易安从萧景迟进门的那一刻便心神紧张,明明听说六殿下被惊吓身体不适,除了太后寿宴那天勉强出席,这几天都卧床不起,今日怎么能来参加丧仪? 易安表面淡定自若,行礼道:“六殿下,在下是严先生的贴身护卫,严先生出事那天也在场,但在下是保护严先生的,殿下怕是记错了。” “并非在下无理,但六殿下的话如何能信?”严青宇不屑地撇撇嘴。 “姐姐!他不相信我!景迟不说谎!”萧景迟一脸委屈地拉着沈禾。 严青宇讥讽道:“沈大姑娘,要我看,你还是快将六殿下带回去吧,若再受了惊吓可怎么好。” “严青宇,既然严先生的死出现疑点,又有六殿下的指认,那么不如现场开棺验尸!”一句话震惊当场! “沈禾!你不要以为你是沈家大姑娘便在此为所欲为!好歹你与我大哥有师徒之谊,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正因我敬重先生,才要让先生死的明白!严青宇,从先生的死,到如今,一切皆由你一手操办,你说严青义是凶手便全城追捕,甚至验尸都不曾便要下葬,现如今已有六皇子当场指认你依旧不肯为先生找出真正的凶手,让人如何信服!” “家兄尸骨未寒,你却要当着众人的面开棺验尸,让兄长死后不得安宁,你又是何居心?”严青宇此刻已是青筋暴起,对家丁们吼道:“你们是死的吗?现在有人大闹丧仪,都给我请出去!” 严青义立刻持刀拦在沈禾与萧景迟面前:“谁敢!” 此时沈禾给了萧景迟一个眼神,这不是一个眼神,更是一种指令。 只见萧景迟突然身体颤抖,仿佛被寒风侵袭。 他忽然紧紧抓住严青义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无助。 “哥哥,我……我头好疼……”说着,他竟踉跄着要摔倒,沈禾心中暗想,这孩子,演技还真不错。 严青宇冷哼一声,未置可否,只是挥手示意下人将萧景迟带离现场。 “不许动!”沈禾上前一步护在萧景迟身前,怒声道。 然而,就在萧景迟即将被带走之际,他忽然用力挣脱了下人的束缚,冲向严青修的棺木。 众人一惊,只见萧景迟猛地推开棺盖,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严青修的尸体,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答案。 沈禾紧随其后,只见萧景迟拉着严青修的手臂,摩挲着:“大哥哥,你疼吗?大哥哥,是不是好疼?” 沈禾见萧景迟已按照自己的要求将棺椁推开,与严青义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护住萧景迟:“棺椁已开,死者为大,并非我不敬重先生,而是先生的死因才是最要紧的!” 萧景迟双手颤抖握着严青修的手臂,严青修原本干净的手臂上在萧景迟的摩挲下显露出一条伤痕。 沈禾回头一瞥,只见严青修的手臂上有一道鞭痕,沈禾轻轻拿过严青修的手臂,那鞭痕明显被刻意遮盖起来。 严青义在沈禾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怒吼一声,回过身拉住严青宇的衣襟:“兄长身上的鞭伤是你故意遮掩起来的吗?” 那是易安最善使用的鞭子独有的痕迹! 众人闻言,纷纷围上前来查看。 陈茹看着严青修手臂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愤怒,与不可置信。 她拔出长剑,直指易安:“易安!到底是不是你杀了先生?” 易安看着陈茹的剑尖,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颤抖着身体,仿佛想要辩解,却又无从开口。 意外频生,严青宇心头惊疑不定,顿感不妙,于是此时连忙下令:“来人!把六殿下带下去休息!” 几个侍卫上前,想要拉住萧景迟。但他却紧紧抓住严青修的手不放,口中喃喃自语:“大哥哥,我舍不得你……” 突然,萧景迟拉着严青修的手,只见在萧景迟的拉扯下,严青修的手中掉出一根柳穗子,正是易安鞭子上的挂饰。 陈茹眼眶瞬间通红,举剑便挥:“我杀了你!” 易安未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明明都已经检查过严青修的尸身。 但此刻陈茹的剑已然直逼易安而来,易安一个微步闪过去,掏出腰间的鞭子,用力一甩缠住陈茹的剑,将陈茹的剑甩到地上。 陈茹拾起剑,再次指向易安。 此时刑部清吏司主事陈楚川带着许多人走入正堂内,喝声道:“都住手!” 第12章 先生,对不起 陈茹被这一声喝住,手上的剑却没有放下。 “严二公子,方才我在外看了许久,严先生的死的确疑点颇多,诸位若信得着我,不如让刑部接手此案,定会细查严大人被害之真相。严大人意下如何?” 严青宇皱眉看着陈楚川,知道陈楚川如今在刑部名声颇好,所以今日明明没有请他:“陈大人,你来得好是时候啊!” “怎么,严二公子不希望我来?严先生的死既然有疑点,作为他弟弟,难道不应该希望他能死而瞑目吗?” 见丧仪上的人已是议论纷纷,回头看了一眼易安,此刻也只能弃车保帅了:“如此,便有劳陈大人了!” 沈禾闻言,心中稍感宽慰。 她看向陈楚川,陈楚川微微点头,回应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陈楚川是陈贺然将军的庶子。 陈贺然与沈禾的父亲沈怀安二人如亲兄弟一般,年轻时便一起在沙场上携手杀敌,只要二人联手便没有打不赢的仗。 陈贺然二子一女。 嫡子陈楚河娶的正是沈家二房的嫡女,沈禾的堂姐沈玥。 三人皆是云山书院弟子。 陈楚川因是庶子,并不受重视,小时常被陈楚河欺负,沈禾救了他几次。 后来沈禾发现陈楚河喜欢自己堂姐沈玥,便用沈玥威胁,若陈楚河再欺负陈楚川,便将他的行径告诉沈月,陈楚河这才罢手。 陈楚川后来也凭自己进入刑部,一点点打拼到现在的位置,并未依靠父亲,着实让人敬佩。 陈贺然的嫡女陈随心,与沈禾是闺中密友,二人可谓是无话不谈。 前世,七狼国进犯,在沈禾的推荐下,萧景壬领兵出征。 在战事僵持之时沈禾持节仗孤身一人到渊国求助,最后救了被困的萧景迟。 但没想到渊国以战功相要挟,请求和亲。 求亲的并不是公主,而是陈将军的独女,陈随心。 陈随心不忍父亲为难,主动答应,自请嫁到渊国。 直到沈禾去世前,都没有再见过陈随心。 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四皇子箫景宸心仪之人正是陈随心。 陈楚川唤了刑部的人来,回头走到对沈禾面前轻声道:“沈姑娘,今日一早便有人直接将一封信送到我面前,说今日严家会有大事发生,让我务必前来,如今想来,便是沈姑娘吧。” 沈禾嘴角微微上扬,点头道:“感谢陈大人不辞辛劳来这一趟,若非如此,只怕青义要陷入不义之地了。” “只不过我有些好奇,沈姑娘是因何如此神机妙算的?” 沈禾早有对策之言:“从严先生出事后青义一直没有回来,听说严家人都在找他,并且是以弑兄之名,我素来了解青义,他不可能伤害先生,那便是有人在故意散播关于青义的谣言,为的便是后续更好地捉拿青义。今日是先生丧仪,青义一定会来,所以今日是严青宇出手的最好时机。” 陈楚川赞赏地点头道:“沈姑娘若是男子,必然要招募到刑部来。” “多谢。” 陈楚川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严青宇,严青义等人收集证词和证据,众人也都散去,灵堂内突然空了下来。 沈禾这才缓步回头看着严青修的牌位,棕红色的木牌刻着的字,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此刻这里异常安静,心里像被什么挖空,沈禾从怀中取出一打宣纸,跪了下来,将宣纸一张一张燃烧。 那都是她写的字。 “玲珑,你这字怎么总是写不好呢?” “这个永字,写上百遍!” “玲珑,我瞧你就是不用心!你的心思都在哪呢?” “萧景壬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吗?你向来聪敏,怎么这件事上犯糊涂!” “你若执意如此,以后便别叫我先生!” 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地上氤氲开,好像在沈禾的心上挖了个洞。 “先生,怎么办呢?您亲自教导,我的字也没见什么成效。”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先生,我不明白,既然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救你……” “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姐姐,你在哭?”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禾抬头,萧景迟居然还未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身旁。 沈禾看着萧景迟,心中涌起的情感难以抑制。 她想起严青修生前对她的种种教诲,尤其是那句关于萧景壬的忠告。 前世,她年轻气盛,对先生的劝告不以为然,如今却深深后悔。 “我……”沈禾哽咽着,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我想念先生。” 萧景迟片刻没有回应,许久方轻轻拍了拍沈禾的肩膀,蹲在她身旁:“先生,也是想你的。” “先生大概会怪我吧,怪我任性,怪我不听话,怪我不信他,他说,不让我唤他先生,他一定是怨我……” “不,他不怨你,他担心你,他怕你不开心,他怕你受伤。”萧景迟轻声说。 沈禾甚至没有注意到,萧景迟的声音脱离了稚嫩,声音变得干净磁性,情绪也复杂起来。 沈禾突然紧握胸口,放声大哭起来,整个人蜷缩在蒲团上,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被一把尖刀狠狠刺进,鲜血淋漓。 萧景迟没有说话,轻轻的环住沈禾,不动声色地让沈禾靠在自己胸口,沈禾就这样整个人缩成一团被萧景迟环怀中,泪水再次决堤而出。 “先生!先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哭了多久,沈禾的声音慢慢变小,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被抱着,萧景迟的衣服被扯得满是褶皱,衣襟到处是沈禾的泪痕,沈禾忙推开萧景迟,整理自己:“谢谢殿下。” 沈禾抬头迎上萧景迟的目光,那眼神中有一瞬间的探究转瞬即逝,继而换上一副痴儿的模样:“姐姐不哭了?” “景迟,”沈禾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会怪姐姐吗?” “我为什么要怪姐姐?”萧景迟不解地问。 因为你如此单纯,我却要利用你报仇,因为前世的你明明躲过了夺嫡这场战火,如今我却要将你拉入这漩涡之中…… 沈禾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抬手拭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景迟,你虽痴傻,却比许多人都要纯真善良。至少,你的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有的时候,我竟是羡慕你的。” 说完,沈禾自嘲地笑了笑。 此时严青义匆匆赶来,想来陈楚川该问的都问过。 他站在沈禾和萧景迟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颤抖:“多谢相助,若没有你们,我恐怕早已落入严青宇之手,无法自证清白。” 沈禾起身连忙上前扶住严青义:“青义,你我二人还客气什么,帮你是我应做之事。你真正该感谢的是六殿下。” 严青义闻言,目光转向萧景迟,虽然知道六殿下的心智,但今日之事的确是因六殿下才有了转机。 严青义跪下,准备行大礼以表谢意。萧景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严青义,避免了他这一跪。 “哥哥别,不用谢我!”萧景迟笑着说,说罢,忙扶起严青义。 “阿禾说得对,还好有殿下在,才发现兄长手臂上的痕迹,成为扳倒易安的罪证。” 萧景迟笑着不说话。 此刻沈禾也在想,这一切的确太顺利了一些。 原本自己在马车上让箫景迟帮忙打开棺椁,为的便是能够开棺验尸,但没先到便直接找中要害。 还有,那从严先生手中掉出的穗子…… 难道严青宇在下葬前并未检查? 是他太过自信还是什么? 可当沈禾抬头看向一脸单纯痴笑的萧景迟时,沈禾微微一笑,内心告诉自己,许是自己思虑太多了。 第13章 发现新技能 三皇子府内。 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琉璃茶盏被硬生生地摔碎,晶莹的碎片四溅,那声音有力而尖锐,让人心惊肉跳。 “严青宇,你是疯了吗?”萧景壬怒喝,“你竟然敢让刑部插手严青修的案子!” 萧景壬指着严青宇,怒不可遏。 “殿下息怒。”严青宇不慌不忙,躬身道,“当时的场景确实不容属下多做辩解,我万万没想到六殿下会突然出现指认易安。殿下放心,易安不久便会畏罪自尽,不留任何把柄。” 这时侍女进屋来收拾残碎的琉璃茶盏,又换上了新的。 萧景壬原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如今这样的琉璃盏说摔便摔了。 “属下知道刑部尚书张庭为人圆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殿下示好。如今这事儿,只要殿下说句话,他必然会帮咱们。” 萧景壬冷笑一声:“你倒打的好算盘,你惹的烂摊子还要本王替你收拾残局?” 严青宇不置可否,毕竟这局若真的残了,后果也还要萧景壬承担。 萧景壬走回到椅子,将下摆一扬端坐下来:“易安是必须要除,但是咱们如此大费周章,最应该除的人却没有除去,要如何同皇后交代?她要的是严青义的命!只要结果,不看过程!就算除了易安,皇后若是不满意,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其实若不是那日沈禾与六殿下……”严青宇话没说完,便见萧景壬脸上霎时冷下来。 沈禾在太后寿宴上当众求婚六皇子人尽皆知,先前沈禾与萧景壬有多恩爱,如今的萧景壬就有多没面子。 “萧景迟,这个傻子怎么到处坏本王的好事!” “那日他与沈小姐两人像唱双簧一般便让严青义脱了身,如今想要再把严青修的死嫁祸给严青义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严青宇瞄了一眼萧景壬,见他神色阴沉下来,忙又道:“但殿下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严青义不要插手供船被劫的案子,他只要不插手,皇后那边就不会注意到他。” “你还不了解你这个弟弟,他认定的事什么时候松过口?冷面判官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严青宇嘴角一扬:“是人便有弱点,殿下且放心吧。” . 沈府。 回到沈府的沈禾,躺在床上看着床顶的雕花,依旧是睡不着。 很怕睡醒又回到那个痛苦时候,更怕睡醒发现现在的一切反倒是梦一场。 回忆起来,现在的萧景壬正在夺嫡之路上慢慢显露头角,逐渐走入众人的视野。 那么现在最重要的是避开萧景壬,嫁给六皇子萧景迟。 在此之前要让萧景壬把从她这骗去的银钱吐出来。 一夜未眠。 第二日,薛家薛逸飞送来帖子,邀沈禾到八宝斋小聚。 薛家嫡子薛逸飞是画字珏的传人,为人不拘小节,对经商不是很感兴趣,却极度有天赋。 曾经对沈禾展开过强烈的追求,被沈禾多次拒绝,又在沈禾决心嫁给萧景壬后,心灰意冷外出行商。 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忆起来,曾经沈禾与他说过许多狠话,当时的自己被爱情冲昏头脑,根本不顾及身边人的感受,真是可恶啊! “谷雨,快去帮我回帖,便说我一定准时到。” 沈禾身着一袭素雅而别致的衣裳,略施粉黛,轻盈地踏出家门。 步入八宝斋,那古色古香的氛围中,她依约寻至薛逸飞预定的幽静雅间。 轻轻推开门扉,一抹柔和的光线洒在屋内,映照出薛逸飞焦急又期待的身影。 见沈禾踏入,薛逸飞眼中的光芒瞬间璀璨起来。 “阿禾!”薛逸飞疾步而来,一下子抱住沈禾。 【求亲……】 “你说什么?”沈禾推开薛逸飞,震惊地问。 “我没说话呀。你怎么了?”薛逸飞不解地看向沈禾。 沈禾皱眉,薛逸飞的手握住沈禾的肩膀。 【好美……】明明是薛逸飞的声音,可薛逸飞却没有张嘴。 沈禾愣在当场,难道她听见的是薛逸飞的心声? 沈禾忙回过神来问:“你怎么回来了?” 薛逸飞这才松开沈禾:“我听说先生的事就急忙赶回来,但还是没赶上先生的丧仪。” 边说边带着沈禾到雅间内的圆桌旁坐下:“都是你爱吃的。” 沈禾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品,果然都是沈禾喜欢吃的。 沈禾看着薛逸飞,怎么这会没了声音?沈禾奇怪地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听说你寿宴上撂了三殿下的面子?恭喜恭喜呀!”薛逸飞笑着给沈禾倒了杯茶。 “你是第一个恭喜我的人!”沈禾接过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那是自然!我心中简直是乐开了花!”薛逸飞的脸庞洋溢着满满的兴奋之色,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喜悦。 他仍旧是那个样子,毫不吝啬地展露着自己的真实情感,那份肆意与洒脱,有时候真让人心生几分羡慕。 “不过,听闻你请嫁六殿下?”薛逸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没错。”沈禾语气坚定。 “为什么?可是当时的权宜之计?”薛逸飞试探性地问道。 “并不是。”沈禾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认真。 “为何?”薛逸飞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手紧紧握住沈禾的手臂。 【傻子……】薛逸飞的心声再次传来。 沈禾看了一眼握住自己手臂的,薛逸飞的手。 难道是能够听见与自己有肢体接触之人的心声? 方才也是因为薛逸飞抱住沈禾,沈禾才听到薛逸飞内心的话。 沈禾想起梦中在幽冥天那包围住自己的光亮,和那句“这算是我赠与你的,会对你有所帮助。” 是赠与自己能听到别人心声的能力? 便是这心声似乎只有只言片语。 沈禾平静地将薛逸飞的手放下:“逸飞,我身上肩负的东西太多,你是个单纯的人,你值得更好的,能好好陪你过日子的人。”沈禾语气柔和,带着一丝歉意。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薛逸飞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薛逸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刚要说话,沈禾怕他真的会求亲,连忙打断他:“逸飞,我们做最好的朋友不好吗?” 沈禾看着薛逸飞,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薛逸飞着急的说:“朋友?我不想跟做朋友,阿禾……” “逸飞!我在太后寿宴上已经将话都抛了出去,断然不可更改。” “只要你还未嫁,有什么不可更改?” “不可更改的是我的心意!只要能嫁入皇家,自然是荣华富贵,不管他人如何,未来我也是王妃,只要保证萧景迟康健,我的王妃之位便可以一直坐下去!” 薛逸飞苦笑一声:“为了拒绝我,这样的话你都要说?” “逸飞,你肯回来,肯见我,我真的很开心。从前说了许多错话让你伤心,我也很自责,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薛逸飞没有说话,沈禾拍了拍他的肩膀。 【机会。】薛逸飞在心中恶狠狠地说着。 果然,这心声似乎只有重要的词。 “对了,你做生意的事我不懂,正好你回来,想问问你,什么生意最挣钱?”沈禾突然转移了话题。 “你要做生意?”薛逸飞好奇地问道。 沈禾将帮助萧景壬买矿收买人心,并用自己的银钱为萧景壬垫付的事说给薛逸飞听。 薛逸飞大拍桌子:“你疯了吧!” 沈禾苦笑道:“是啊,当时确实是疯了,现下清醒了,便必须要让他把这钱都吐出来。” 薛逸飞来了兴致:“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让萧景壬付出代价。”沈禾语气冰冷,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帮你。”薛逸飞毫不犹豫地答应。 沈禾莞尔道:“我还没说我要做什么。” “你说的,我们是好朋友嘛。” 沈禾嫣然一笑:“萧景壬现在需要钱,而且需要大量的钱,只要让他以为这是很赚钱的事,他自然愿意投入。但是他这个人也贼得很,必然要让他全然相信才行。” 薛逸飞失笑了一声:“阿禾,可听说过无奸不商。谁还能贼过我去!你只交给我便是了!” 沈禾哈哈一笑,只觉这样真好。 薛逸飞将一个请柬取出,递给沈禾:“过几日薛家要举办马会,到时候你一定要去。” 马会? 沈禾想起来,前世在马会上为了给萧景壬争脸面,自己与人比试,非但没赢,还被马摔落,丢尽了脸。 而自己受到诸位女眷的嘲笑,导致本就怀有身孕的堂姐沈薇为自己争辩气恼,不小心摔倒而小产。 现在想来,那次自己明明没有惊到马,马却突然不听使唤,必然是被人动了手脚。 这一次,不会再叫害自己的人得逞了。 第14章 薛家马会 “这薛家的马会,可真够气派的。” 沈禾拿着薛家马会帖子进入园内,耳边到处是这样的赞叹声。 雕梁画栋的观景台,碧草如茵的赛马场,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宾客,无一不彰显着薛家作为首富的雄厚财力。 薛家世代从商,几乎整个大瀚各个行业,各个地方都有薛家的产业,真正做到了遍地开花。 沈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二妹妹可小心着些,倒也难为大娘子费尽心力说服父亲,让你参加马会。” 当初听说单珠玉说服了沈怀安,让本来还在禁足的沈娇参加马会,谷雨气得不得了。 沈禾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波动,毕竟薛家的马会,京城的王公贵族大部分都会参加,多少人想借此机会相看各家的公子姑娘,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沈娇脸色一变,狠狠地瞪了沈禾一眼。 “大姐姐何必惺惺作态,作为沈家的嫡女,我自然是要来的,想来是父亲要我来给沈家长长脸吧。” “怎么?二妹妹今日是要上场吗?” 沈娇的笑容满是得意:“我的马术自小是母亲教的,自然是给沈家的门面,倒是你,便别丢人了。” “好,我便等着看妹妹的英姿。” 沈妍在一旁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大气也不敢出。 此刻在门口一直等待着的薛逸飞远远瞧见沈禾,快步迎了过来。 今日的薛逸飞直接穿着骑马的装束,英姿飒爽,更显英气。 沈娇见来人是薛逸飞,忙整理着头发,待薛逸飞走到几人面前时,温柔行礼道:“薛公子。” 薛逸飞却如同没见到他一般,直接笑着拉过沈禾:“走,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便直接将沈禾拉走。 沈娇呆愣在原地,狠狠的盯着沈禾离开的方向。 薛逸飞带沈禾到马场后的一处人工湖边,将一个信封递给沈禾。 “这是什么?”沈禾接过信封,疑惑地问道。 “金矿的开采计划,就在离你的煤矿不远的地方。”薛逸飞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一个假的金矿。” “假的?” 沈禾瞬间理解了薛逸飞的意图。看着手中的信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谢谢你。” “光嘴上谢?” 沈禾白了他一眼:“那你想怎么谢?” “我上次可是请你吃了八宝斋,你怎么也要回请我一顿饭吧。”薛逸飞想了想,故作样子笑着说。 “逸飞,你回来真好。”沈禾发自真心地说。 薛逸飞的脸有些红,傻笑了片刻:“记得请我吃饭。” “阿禾!”一个声音传来,沈禾回头看去,正是堂姐沈薇。 沈薇与沈玥是二伯家的两个女儿,双生姐妹花。 两个人性格却完全不同,沈薇性格爽朗不拘小节,沈玥温柔娴熟优雅稳重。 沈薇嫁给薛家二公子薛冠玉,沈玥嫁给陈家长子陈楚河。 “薇薇姐!”只见沈薇此时肚子已有些显怀,身子略有笨重,沈禾赶忙迎上去怕沈薇劳累,“姐姐慢些。” 沈薇伸过手拉着沈禾,两姐妹见面格外开怀。 沈禾开心地瞧着姐姐的肚子:“都这么大了,今日你可小心些。” 薛逸飞在一旁道:“大哥原不想让嫂嫂来的,嫂嫂非要来凑热闹。” 沈薇笑道:“听说你来,我想着来看看你。再说,明知道有这么大的热闹,我在家怎么坐得住。我可不是你玥儿姐姐!你玥儿姐姐今日去庙上祈福去了,要我说,祈福哪有马会有趣。” “你怎么要当娘亲了,话还是这么多,小心我小侄子以后同你一样是个小话痨。” “话痨有什么不好,我倒希望我的孩儿未来言语多些,可别像他爹爹。” “阿薇!”只见薛冠玉老远地跑来,边跑边喊,“阿薇你慢些!我都要追不上你!” 沈薇噗嗤一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沈禾想起前世沈薇为自己出头而受伤,导致流产,薛冠玉也恨上了自己。 这场马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沈薇。 薛冠玉生得有些圆润,跑起来时脸上的肉都跟着一颠一颠,好不容易跑到沈薇面前,忙搀扶着沈薇:“你小心些。” 沈禾笑道:“姐夫还真是贴心,如此惦记微微姐。” 薛冠玉憨憨地笑了笑:“微微养胎辛劳,我能做的太少了。” “姐夫,今日马会人多,可一定要小心些。”沈禾忍不住嘱咐着。 “这是自然,妹妹放心。” “你们可真啰嗦。”沈薇白了个眼。 . 回到马会场,马会的东侧坐着都是男子,西侧坐着女子。 有的是真心喜爱马术,但大部分都将眼光放在对面的坐席上,想瞧瞧有没有心仪的对象。 “长公主到!三殿下到!四殿下到!六殿下到!” 几声太监的高喊,在场的人纷纷起身行礼。 有的人已窃窃私语,没想到长公主与几位殿下也来了。 长公主身后跟着自己的女儿安宁郡主,接着便是三位皇子。 西侧的女子们个个笑颜如花起来,若是让三殿下或四殿下看中,可谓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至于六殿下……还是算了吧。 长公主等几位皇亲坐到中间的帐中,既然长公主已到,薛家主母自然是将开锣交由长公主。 随着一声锣响,马会正式开始。 马会的彩头由各家提供,但敢拿到薛家马会上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 沈妍坐在帐内怯生生的看着外面,沈娇则坐在最前侧,时不时地往萧景壬的方向看去,偶尔有几次两人眼神对上,那暧昧的氛围,离着多远都能感受到。 沈禾不知前世自己的眼睛到底怎么了,怎么就看不到这两人的问题。 正在沈禾暗里自嘲时,一个衣着华丽的侍女突然出现在沈禾面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沈大姑娘,长公主殿下有请。” 沈禾微微蹙眉。 长公主? 她怎么会找上自己? 沈妍忙跟着起身,担忧的看着沈禾。 “好,有劳姐姐带路吧。” 沈禾不动声色地跟着侍女,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沈娇在沈禾走后冷声道:“哼,她什么时候又搭上了长公主?” 沈妍不敢说话,只看着沈禾离开的方向。 侍女带着沈禾来到长公主的坐席前,长公主的坐席与其他人的都分隔开来,位置也宽敞舒适。 “沈大小姐,请。” 沈禾掀开坐席间的帐帘,走了进去。 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端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一位娇俏可爱的少女。 正是当朝长公主和她的女儿,安宁郡主。 “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安宁郡主。”沈禾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今日这马会,本宫原不想来,可景迟非要来,良妃不放心,让我陪着。正好,我也想见见你。最近京中都在传言,你对景迟有意?”长公主开门见山,眼神犀利地盯着沈禾。 沈禾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萧景迟而来。 “是,臣女确实倾慕六殿下。”沈禾坦然承认。 “哼。倾慕?”长公主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景迟是本宫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婚事,本宫自然要为他好好把关。” 说着,长公主上下打量着沈禾:“你这样的女子,配不上他。” 长公主语气冰冷,毫不留情。 沈禾脸色微微一变:“殿下可是对臣女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可误会,只要本宫在,此事你便无用再想,虽然景迟心智如同孩儿,但给他寻一个好王妃也是简单得很,在大瀚,谁都可以嫁给景迟,只有你不行!” 长公主的厌恶来得太突然。 从前在宫中虽然有时遇到长公主,长公主对自己确实不算热情,但从未如此直接地表面对自己的厌恶。 这是为什么? 沈禾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殿下,臣女……” 长公主并不让沈禾说话,便直接打断道:“太后寿宴上,太后与陛下并未真正同意,你也不必拿此事说事。” 安宁郡主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早就看不惯沈禾了。 “来人,送沈小姐出去!” 长公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沈禾“请”了出去。 沈禾咬了咬嘴唇,若是能触摸到长公主,或许能知道她内心所想。 可现在这样的场面,只怕根本无法接近,便也只能规规矩矩地行个礼,离开帐子。 才走出长公主的帐子不远,一只手抓住沈禾。 “阿禾!” 第15章 陷阱 沈禾定睛望去,来者竟是萧景壬。 他轻轻握住沈禾的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禾,随我来。” 沈禾没有抽回手,也未言语,这一举动在萧景壬眼中化作一抹意外的喜悦,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迫切。 他引领着沈禾,穿过马会人群,步入了一片宁静的草地。 阳光温柔地洒落在这片静谧之上。沈禾的心猛地一颤,手不自觉地收紧。 眼前的萧景壬,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与记忆中那张曾无情践踏她尊严的面容悄然重合。 那一刻,过往的屈辱与眼前的温柔交织在一起。 “三殿下。”沈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强忍着不去给他一巴掌的冲动。 “阿禾,你我之间的情谊,何时变得如此疏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沈禾的嘴唇微微抿紧,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最终还是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改口道:“景壬哥哥。” 这四个字出口,沈禾几乎要呕出来。 “这几日,你过得可好?”萧景壬的话语中充满了关切。 “阿禾,”萧景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情与温柔,“自从太后寿宴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想我? 沈禾在心底冷笑,怕想的是那枚琴字珏吧? 她不动声色地拉住萧景壬手。 “景壬哥哥,你真的喜欢我吗?”沈禾的声音轻柔而细腻,如同溪水潺潺,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 萧景壬闻言,身形微微一震:“当然喜欢,阿禾为何这样问?”萧景壬毫不犹豫地回答。 然而,在沈禾听来,他的心声却截然不同:【琴字珏。】 果然如此。 沈禾冷笑。 她轻轻放开萧景壬的手,假装伤心:“可我近来发现,继妹似乎也心仪殿下,若是如此,我便让给妹妹也无妨!” “你为何这样说?”果然是沈娇在沈禾面前说了些什么。 “正因如此,我才会在太后寿宴之时想着成全你们。倘若你二人真心相许,情深意笃,我自当退避三舍,绝不成为你们之间的绊脚石。” 念及此处,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欲离去。 “阿禾!”萧景壬急切之情溢于言表,慌忙之中伸手拽住了沈禾的衣袖。 就在这拉扯之际,一张纸不经意间从沈禾的衣袖中滑出。 萧景壬弯腰捡起:“这是什么?” 萧景壬打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配有一些图纸。 “金矿?” 沈禾心中暗喜,但依旧假装着急:“景壬哥哥,快还给我!” 沈禾伸手去抢。萧景壬躲开沈禾的手,仔细地研究着纸上的内容。 “这个金矿的储量很大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沈禾心中泛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上钩了。 “是啊,原本想着与你说,可惜开采的费用太高了,我只怕负担不起,便不想徒增你的烦恼。”沈禾故作惋惜地说道。 “需要多少?”萧景壬迫不及待地问道。 “目前至少需要两万两白银,后续可能还会更多呢。”沈禾狮子大开口。 “两万两?”萧景壬微微皱眉。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是啊,我知道殿下如今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只怕手中也并不宽裕,还是要紧着手上的事,这金矿咱们还是别参与了。”沈禾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萧景壬犹豫了片刻。 两万两白银对他来说虽然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也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阿禾,你真好,什么都为我考虑的周全。若金矿是真的,未来的盈利会更多,这个你先放在我这,待我回去好生研究研究。” 果然老奸巨猾,沈禾这样想着,萧景壬大约还是信不过她。 “景壬哥哥是不信我吗?那既然如此,还多说什么?”沈禾故作恼怒。 “不是不信你,阿禾,我只是怕你对这些事了解不多,我认识的人多些,找人问问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薛逸飞准备的东西,自然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纰漏。 “还是景壬哥哥思虑周全。”沈禾心头谋算落定。 “若是真的,银钱方面你不用担心,自有我筹备。” “好。都听你的。” 萧景壬,这一世,也让你尝尝被骗的滋味。 . 沈禾回到自己的坐席上,沈妍担忧地问:“长姐,怎么了?” 沈禾拍了拍沈娇的手:“放心吧,没事。” 【好人…】 沈妍连心声都是怯懦懦的。 沈禾微微一笑,这句好人,指的是自己吗? 其实她知道沈妍表面上对沈娇言听计从,实际上与沈娇并不是一路人。 沈妍心地善良,只不过从小被沈娇和单氏打压得太过严重,不敢说话,不敢表达自己。 沈禾紧紧握了握沈妍的手,拉着沈妍坐下。 沈娇冷笑了一声,回眸白了沈妍一眼,沈妍赶忙将手松开,不再说话。 沈禾发现,此时沈娇已经换上了打马球的衣裳。 “长姐,可有兴致打一局?” 前世沈禾的马术确实不如沈娇,当时以为自己马术技术太差,才导致在马会上失了颜面,于是薛家马会后,沈禾一直苦练,为的就是未来能更好的站在萧景壬身后。 此时的沈禾,马术已是一流。 沈禾故作谦虚的样子:“我的马术,跟妹妹可比不了。” 沈娇一脸得意:“玩一玩而已,放心,妹妹会让着姐姐的。阿妍,快陪阿姐换衣裳去。” 沈妍站在原地不敢言语,似有些紧张,沈禾笑着说:“阿妍,走吧。” 二人来到换衣服的帐子,沈妍边帮沈禾换衣裳边小心地说:“长姐……长姐一定要小心。” 沈禾看沈妍的样子便觉不对劲,于是拍了拍沈妍的肩膀:“放心吧。” 【…马!】 沈妍的样子好似要哭出来一般。 沈禾给了沈娇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阿妍,长姐一定会小心的。” 第16章 对决 沈妍小心翼翼地帮沈禾解开繁复的衣裙,换上了为这场马球比赛精心准备的专用骑装。 那是一套鹅黄色的劲装,颜色清新而明媚,如同初春里最耀眼的阳光,瞬间点亮了整个空间。 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沈禾修长而有力的身姿,既展现了女性的柔美,又不失英姿飒爽的韵味。 她缓缓走出更衣室,每一步都踏着坚定的节奏,仿佛是在向世人宣告,她,沈禾,已准备好在这场马球比赛中大放异彩。 沈禾回到会场,远远就看见沈娇和安宁郡主站在一起,似乎在等着她。 安宁郡主身着一袭如火般炽热的骑装,那绚烂的色彩将她本就娇美的容颜映衬得更加明丽夺目,恰似晨曦中最耀眼的一抹霞光。 她在京城之中,以精湛的马球技艺闻名遐迩,是众人公认的马球场上巾帼不让须眉的高手。 沈娇笑着问:“阿姐,我找安宁郡主与我一队,可好?” 沈禾轻轻挑起黛眉,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浅笑,回应道:“自然是好的,只是安宁郡主金枝玉叶,与我们同伍,莫要嫌弃我等粗鄙,伤了您那娇贵的身子便是。” 安宁郡主闻言,鼻腔中发出一声清冷而高傲的轻哼:“怕?哼,真是天大的笑话!本郡主岂会惧你分毫?” 薛逸飞遥遥一望,便见沈禾换上了飒爽的马术装扮,仿佛即将驰骋于马场之上,英姿勃发。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一旁的沈娇与安宁郡主,心中顿时明了了几分,随即加快了步伐,朝她们行来。 “阿禾,我与你一队。”薛逸飞的话语中带着温润如玉的笑意,而那掠过沈娇的目光里,却隐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激将之意。 安宁郡主闻言,不禁提高了嗓音,带着几分娇嗔与不满:“薛逸飞,你这提议可不太厚道哦。你身为男儿,与我们女子同组,岂不是有些以大欺小了?” 薛逸飞投去一瞥,毫不退让地回:“安宁郡主,您也大可再寻一位助手!” 安宁郡主看了一眼自己座席旁的三皇子萧景壬与四皇子箫景宸,拉上沈娇便往座席方向去,站到皇子的座席前:“三哥四哥,咱们一起!” 箫景宸早便技痒,奈何场上的人忌惮他四皇子的身份,并未前来相邀,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沈娇媚眼看向萧景壬:“三殿下便一起吧,早就听闻三殿下马术一绝,如今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 萧景壬有些迟疑地看向沈禾,见沈禾正与薛逸飞聊得不亦乐乎,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好!安宁妹妹与沈二姑娘既然这样说,咱们便比上一比!” 薛逸飞见安宁拉了两人前来,二比四的确有些难度。 正犯愁时,陈随心一身骑马装跑到沈禾二人身边:“阿禾,怎么能忘了我。” 陈随心平日里如同静水深流,不显山露水,却在换上那袭英姿飒爽的骑马装时,瞬间绽放出难以言喻的英气,令人眼前一亮。 萧景迟远远看着,嘴角露出一抹不经意的笑,走到长公主身边:“姑姑,景迟也想去玩。” 长公主拉着萧景迟:“景迟乖,哥哥们不是去玩,是去比赛。” “不嘛不嘛,景迟也想玩,母妃教过景迟骑马,景迟会骑马!姑姑!哥哥们都去了,景迟也想去!” “唉,好,那景迟便去吧。”长公主吩咐身边的宫人,让她带萧景迟过去,担忧薛逸飞几人不愿萧景迟加入。 “姐姐,我也要加入你们的队伍。”萧景迟开心地走过来,“我这就去换衣裳。” 说完又愉快地跑开。 “这……”沈禾几人犹豫惊讶地看着萧景迟离开的背影。 留下的宫人见沈禾几人的神色,笑道:“薛公子,沈姑娘,长公主让奴婢来告诉各位,比赛不过是图个开心,至于结果并不重要,请务必让六殿下玩得高兴。” 有长公主这般交代,几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应下。 沈娇与安宁郡主偷偷笑着,萧景迟这个痴儿,不给添乱便不错了。 此时一名小厮牵着两匹枣红色的骏马走到安宁郡主面前,将其中一匹马递给安宁郡主,并给安宁郡主使了个眼色。 安宁郡主笑道:“沈姑娘,你的马我让人备好了。这两匹马可是我特地从宫中带来的,就连阿娇问我要我都没舍得给,这匹性子温顺又跑得快,最适合姑娘这样的新手了。” 安宁郡主特地强调“新手”二字,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匹马,通体枣红,油光水滑,的确是匹难得的良驹。 “那就多谢郡主了。”沈禾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沈禾接过缰绳,状似无意地抚摸着马鬃。 她不动声色地给薛逸飞使了个眼色。 方才沈禾已与薛逸飞悄悄合谋,一旦有人给沈禾选马,便让薛逸飞找人将马与之对换。 既然是薛家的马会,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薛逸飞心领神会,给了下人一个眼色,那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将沈禾的马与安宁郡主的马对换。 沈娇正和安宁郡主说着悄悄话,全然没有注意到。 箫景宸见陈随心也加入其中,手上的马鞭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放。 原本好不容易能参加比赛的兴奋突然消失,变成一种不知所措。 今日的陈随心,真的令他赏心夺目。 好不容易能上场,却是与陈随心对抗,一会在场上又应该如何应对呢? 箫景宸的眼睛始终跟随着陈随心,眼中满是担忧。 沈禾虽与陈随心说着话,却能感受到箫景宸的目光始终在陈随心身上。 此刻,萧景迟已更衣完毕,重返马场。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骑装,清雅脱俗,腰间则系着一条银光闪烁的腰带,巧妙地勾勒出他挺拔而修长的身形。 乌黑如墨的发丝被高高束起,露出饱满而光洁的额头,更添几分利落与洒脱,眉宇间,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明亮如星辰,闪烁着坚毅与英气,令人一见难忘,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哇,六皇子好帅!” 人群之中,忽地响起一阵由衷的惊叹。 就连一向沉稳的沈禾,也不由自主地多投射了两道欣赏的目光于他。 诚然,萧景迟今日的这身装扮,委实是令人眼前一亮。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 “驾!” 沈禾一声娇喝,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第17章 胜利 一场意料之外的对决,在刹那间凝聚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原本散落在各处座位上,或低语交谈,或浅笑风生的宾客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看向马场。 薛冠玉轻轻剥开一枚圆润的橘子,温柔地将它递给了沈薇,嘴角含笑,随口问道:“阿禾何时在马背上竟也如此英姿飒爽了?” 沈薇接过橘子,轻啧一声,言语间满是对阿禾的骄傲与疼惜:“我家阿禾,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 薛冠玉闻言,眼中宠溺更甚,他含笑点头,附和着沈薇的话语:“是是,娘子所言极是,沈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是才情兼备,出类拔萃呢。” 萧景壬的眸光紧紧锁定在沈禾身上,心中暗自惊异:她的马术何时精进至此,愈发显得耐人寻味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鞭策之下,骏马如离弦之箭,紧追沈禾而去。 沈娇亦不甘人后,娇叱一声“驾”,紧随其后,马蹄声此起彼伏,扬起阵阵尘土。 待到与沈禾并肩,萧景壬手腕微转,马杆巧妙一拨,将沈禾杆下即将落入尘埃的球轻轻挑起,送至沈娇面前。 沈娇眼疾手快,棒起球落,一气呵成,直击球门死角。 “好一个精彩绝伦的进球!” 场外观众纷纷喝彩,掌声雷动。 “景壬哥哥,真是了得!”安宁郡主欢呼雀跃,双手拍得脆响,满目敬仰之色。 萧景壬与沈娇二人心有灵犀,一个传球,一个射门,球应声入网。他们相视一笑,击掌相庆,那份默契仿佛天生。 “瞧这俩人,简直是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人群中,有细语轻传,带着几分羡慕与赞叹。 “是啊,可我记得从前不是说三殿下与沈家大小姐才是金童玉女吗?” “哎呀,这事儿你还不知道吗?沈家大小姐在太后寿宴上,当众向六殿下请旨求婚,那可是轰动一时呢。” “六殿下?” 沈禾将这些闲言碎语一一入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天作之合?哼,只怕是一场狼狈为奸吧。 “驾!” 沈禾骤然间夹紧马腹,疾驰而出,其速度之快,令薛逸飞等人只能望其项背,难以并肩。 在这场与沈娇、萧景壬的对决中,沈禾仿佛将前世累积的恩怨,全部倾注于这小小的马球之上。每一次挥杆击球,皆是全力以赴,誓要将心中积压的愤懑与不甘尽情释放。 “阿禾,务必小心!”薛逸飞在一旁,目光紧随沈禾的身影,心中暗自焦急,却也只能以言语遥寄关切。 “无妨,我自有分寸。”沈禾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绝不会再输给他们! “啊——!” 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尖锐而急促,划破了宁静的空气。 安宁郡主的坐骑,不知为何,竟如同发了疯般嘶鸣着,四蹄翻腾,狂奔而出。 “郡主!” 众人齐声惊呼,神色大变。长公主更是从座位上猛地站起,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呼唤着:“安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薛逸飞身形一动,犹如离弦之箭,飞身而起。 他一把抓住安宁郡主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稳稳地拉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随后,他一手环抱住安宁郡主,防止她跌落,另一手则迅速而精准地抓住了那匹受惊马的缰绳。 只见他动作娴熟,手法利落,几下便稳稳地制住了那匹狂暴的马匹,将其驯服得服服帖帖。 待那骏马终于平息了躁动,薛逸飞眼神关切,温和下声音询问道:“郡主,您无恙吧?” 安宁郡主犹自沉浸在方才的惊魂之中,面色苍白如纸,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还好,多谢。” 她缓缓抬眸,薛逸飞那俊朗非凡的面容映入眼帘,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 而在另一侧,箫景宸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陈随心的马后,不曾有过丝毫争抢之意,甚至在某些时刻,还会故意将已稳稳握在手中的球,巧妙地传给陈随心,仿佛这场游戏,他只是个默默铺路的引路人。 这一幕,即便是站在场边观战的众人,也察觉到了箫景宸的不同寻常,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四起。 此刻,沈禾的心神全然系于沈娇与萧景壬之间,她如影随形,紧咬不放。 沈娇轻轻递给萧景壬一抹眼神,无需多言,两人心中已然明了。 马背上的他们默契地调转方向,一左一右,宛若两道坚固的壁垒,将沈禾牢牢地圈在了中间,令她动弹分毫不得。 “姐姐!”就在这紧要关头,萧景迟骑着马疾驰而来,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与慌乱,“姐姐,我的马儿像是失了魂,完全不听我的使唤!” 说着,萧景迟紧紧拽着缰绳,看似漫不经心地一侧身,却巧妙地与萧景壬的马儿轻轻一撞,将这突如其来的“阻碍”悄然移开,自己则顺势与沈禾并肩驰骋,仿佛一切只是巧合般自然。 萧景壬狠狠瞪了萧景迟一眼,目光中满是不悦,却见他骑在马上,动作笨拙得令人发笑,心中更是一股无名火起,索性转过头去,不愿再搭理。 那边,萧景迟手中的球杆仿佛成了无头苍蝇,胡乱挥舞,却在不经意间,竟奇迹般地截住了沈娇巧妙传来的球,随后一杆挥出,球稳稳落入洞中,引得周围一片错愕。 此后,无论是萧景壬精心策划的计谋,还是沈娇巧妙布置的陷阱,在萧景迟面前都如同虚设。 时而马儿仿佛突然失了灵性,对他的指令置若罔闻;时而他手中的球杆又似被无形之手牵引,胡乱一挥,却每每能恰到好处地将球传给沈禾,或是再次上演那不可思议的一击入洞。 萧景壬只觉胸中一股闷气难以抒发,如同重拳出击,却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之上,力道全失。 沈禾稳稳接住飞来的马球,目光转向萧景壬的那一刻,胸中仿佛被一股汹涌的恨意填满,直至四肢百骸。 她毫不迟疑地挥动手中的球杆,动作中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那球仿佛承载了所有不甘与怒火,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直逼萧景壬而去。 球杆与球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而震撼的声响,回荡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景壬的脸色在那一刻凝固,他未曾预料到,沈禾眼底翻涌的恨意竟会如此猛烈。 心中暗自惊呼:糟了,定是适才与阿娇那番不经意的亲昵之举,让沈禾误会了。 眼瞧着那球疾如流星,转瞬即至,直指萧景壬而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萧景迟猛然挥动手中长杆,高声笑道:“三哥,瞧好了,球儿来也!” 只见他动作潇洒,杆影如风,于电光火石间将那本要击中萧景壬的球轻轻巧巧地拦截下来,随后手腕微转,球儿便如同被赋予了灵性,轨迹骤变,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落入洞中。 至此,沈禾一队的胜利已是板上钉钉,再无悬念。 场上众人几已尽数立身,目睹着这难以置信的胜利,掌声轰鸣,如潮水般汹涌。 沈娇瞪大了双眸,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沈禾胯下的骏马,心中惊骇万分。 这怎么可能?她分明已将沈禾的马做了手脚,为何此刻却安然无恙! 猛然间,沈娇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安宁郡主身上,她恍然大悟,定是沈禾暗中又将马匹换了回来。 此刻,沈娇对上沈禾那满载胜利光芒的眼眸,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她愤然地将手中的球杆掷于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随后,带着满腔的愤懑与不甘,拂袖而去。 第18章 心意 晚上回到沈府的沈娇气得将屋内的物品统统摔倒地上。 单珠玉闻声而来:“你这是做什么?” “原本想让她在马会上丢脸,却让她大出风头!如今都在传,说沈禾是什么京中第一才女,能文能武!母亲,我焉能不气!” 单珠玉无奈地看着屋内被沈娇摔烂的物品,坐下道:“你生气有什么用,如今事情已摆在这,我也听说了,你与三殿下配合默契,其实只要抓住三殿下的心,这些虚名不用在意!” “母亲!现如今皇后娘娘与三殿下言明,只有让景壬哥哥娶沈禾为妻,才同意认他做嫡子,如果景壬哥哥真的娶了她,未来景壬哥哥做皇帝,她不就是皇后了!若不趁早败坏她的名声,到时候难道让她永远压我一头吗?” 单珠玉示意丫鬟将地上的东西都收捡起来:“傻丫头,败坏名声的方法多着呢,这次失败了,还有的是机会。” 沈禾见母亲这样说,便知母亲一定是有计划,眼中闪着光亮:“母亲这是何意?” “马上便是中秋宫宴,几大家族都会受邀入宫,若是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失了贞洁,你说,她的名声还会好吗?” 沈娇闻言,窃笑着:“母亲,这……父亲要是知道会不会生气?” 单珠玉白了沈娇一眼:“你父亲只会知道沈禾在中秋宫宴丢了全家人的脸面,至于咱们做什么了,他如何知道。到时候若你父亲一气之下将她逐出门去,沈家的嫡女只剩你,琴字珏不还是你的?皇后要求三殿下娶沈禾不也是为着琴字珏?” 沈娇一下子抱住单珠玉:“母亲,还是您想得周全!” . 几日后,太后在自己的宫中为沈禾做了一桌子美食,据说要庆祝沈禾在马会上大放异彩。 “阿禾,快来,多吃些。哀家听说你在薛家的马会上得了头彩,真是替你高兴。怎么从前不知你马球打得如此好。” 沈禾谦虚道:“其实那日也有六殿下的功劳。” “咳,景迟那小子不过是误打误撞。还是我们阿禾厉害,如今都在传阿禾是京中第一才女,名声大好。” 沈禾有些害羞,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号,确实有些担待不起:“都是谣传。” “这女子在世确实不易,名声是最重要的。如今你有哀家护着你,在京中又是名声大燥,哀家想问你,那日在哀家寿宴上说的话,可当真?” 此刻太后宫殿内,云霭香的味道有些刺鼻,似乎加了许多香甜的味道。 沈禾的鼻子自小便与旁人不同,对气味极度敏感,从前在云山书院,严青义总喊她狗鼻子。 “是,太后娘娘,阿禾心意已决,您便答应我吧。”沈禾抬头看着太后,前世见多了撒娇的女子们,倒是也懂得了撒娇的女人最好命的道理。 “傻孩子,你的婚事自有哀家和皇帝给你做主,想嫁谁哀家都能满足你。那日人太多,也不好问你,告诉哀家你与景壬之间到底怎么了?” 沈禾抬头看着太后,眼中如星光流转:“太后娘娘,在外您是太后,可是在内我把您看的与我祖母一般,有些话与祖母能说,可与太后便说不得了。” 太后笑了笑,自然明白沈禾这是有话想说,没办法,自己的孩子只能自己宠。 “你且说便是,放心,哀家不会与其他人说。” 太后已经发话,沈禾自然没有必要再遮掩,故作委屈地说:“三殿下,心仪之人似乎是我的继妹。” 太后闻言皱眉道:“沈娇?” 沈禾点点头:“禾儿不敢欺骗太后,原是我被蒙蔽了双眼,满心满眼只有三殿下,如今想来确实有迹可循。太后娘娘,你应当相信女子的细心和感知,此时绝非是我敏感。” 想起沈娇太后总不是很喜欢那个孩子,大概是随她的母亲单氏,带着些小家子气。 “此事哀家也有所耳闻,听闻那日在马会,他们二人眉目传情。不是哀家向着你说话,沈娇与你真是云泥之别,这景壬在想些什么?” “太后娘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未来的夫君心中最要紧的不是我,我也宁可不要!” 太后疼爱的抚摸着沈禾的头发:“哀家明白,但是即使不是景壬,也不一定非要是景迟。世家子弟中也不乏好孩子,哀家也可为你留意着。” 沈禾摇头道:“我知道您疼我,可是曾经我真的将全部的心意都给了三殿下,却并未得到半分回报,我也便想明白了,与其选一个对我好的人,不如选择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人生这道选题,怎么选都会有遗憾。至少六殿下简单善良,能过平淡的日子。” 太后皱眉瞧着她,没想到她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心态,太后刚要说什么,沈禾笑道:“阿禾给太后讲个故事吧。” 太后一听柳眉微动:“哦?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从前有一个女子,打一出生便没了母亲,继母表面对她百般呵护,其实却放任下人和继妹欺负她。好在父亲对她亲生母亲心存愧意,对她也算宠爱,将她送至云山书院,由书院先生亲自照看。但哪怕如此,一个没了母亲的嫡女,太后知道,也是不如生母在世的继妹,所以每每先生不在,她的继妹就带着许多世家小姐欺负她。有一次把她推到池塘里,还守在岸边不让她出来。” 沈禾的语速很慢,徐徐道着:“当时的她很无助,很想哭,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哭,哭就代表示弱,那些人就想看她示弱。” “这时,一个少年出现,他仪表整净,神容清澈。虽然他一开口便听得出,他心智不同于旁人,但他却直接指出旁人做的是错事,是不可原谅的错事。几个世家女红了脸,纷纷离开,那少年将女子从湖水中拉了上来,还给她拿了干净的衣服。” 说完,沈禾看向太后,太后被这个故事深深动容了。 “娘娘,想来你已经猜到,这个少年便是六殿下了吧。其实良妃娘把六殿下教育得很好,他虽然心智如孩童,但良妃娘娘依旧坚持让他去云山书院学习,正是良妃娘娘的坚持,让六殿下的内心充满了纯善与正义。比起三殿下,这样的六殿下,更值得我去托付终身。” 曾经良妃坚持将萧景迟送去云山书院,连皇帝都不同意,只怕损了天家颜面,为了此事良妃不怕将皇帝得罪,用了多少努力才让皇帝松口。 沈禾的一番话,让太后突然明白当初良妃坚持的意义。 “良妃娘娘到,六殿下到!” 第19章 眼线 沈禾闻言忙起身行礼,脸上微微有些红晕。 不知道方才说的话良妃与萧景迟听去多少。 “见过良妃娘娘,见过六殿下。” “沈姑娘不必多礼。”不知怎地,只觉良妃看沈禾的眼神都多了几许温柔。 “臣妾不知太后娘娘在与沈姑娘说话,臣妾做了些核桃酥,景迟惦记皇祖母爱吃,便要给太后娘娘送来些。” 太后笑着道:“景迟好孩子,什么事都惦记着祖母。” 萧景迟见到沈禾,开心地跑到沈禾身边:“姐姐,你也在!” 太后看了一眼萧景迟,试探地问:“景迟很喜欢你阿禾姐姐吗?” 萧景迟开心地说:“景迟特别特别喜欢阿禾姐姐!景迟想永远与阿禾姐姐在一块!”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 萧景迟拉着沈禾的手,一脸兴奋。 沈禾突然发现,哪怕萧景迟一直拉着自己的手,自己竟然听不到他任何心声。 难道是萧景迟太过单纯,内心并无过多想法? “景迟想出去玩,沈禾姐姐陪我出去玩好吗? 萧景迟看向良妃和太后,撒娇道:“母妃,景迟喜欢沈禾姐姐,让我们去玩吧,好不好嘛母妃!” 太后笑道:“去吧,注意安全。正好哀家也有事要与你母妃商议。” “太后娘娘,良妃娘娘,臣女先告退了。”话未说完便被萧景迟拉着跑出了殿内。 “六殿下,你想去哪儿玩?”沈禾任由萧景迟拉着,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去御花园!母妃说御花园的花都开了!” 突然,沈禾想起一个重要的人,宫女崔娅。 前世崔娅是沈娇的人,替沈娇在宫中做了不少事,是个直肠子,沈娇帮她还了已逝未婚夫婿的赌债,便认定沈娇为主。 崔娅本身能力强,机灵灵活,没多久就成了御前之人,倒也没少让沈禾暗地里吃亏。 这一世沈禾要赶在前面。 这倒是个好机会。 借着萧景迟的身份,在宫里走动也不会引人注目。 “六殿下,我们要不要去一趟浣衣局?” 萧景迟疑惑地歪着头。 萧景迟比沈禾高出一个头不止,沈禾抬头看着这个男子,此刻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无比俊美,高挺鼻梁更显英气,细腰束带,装束简洁明快。 他长得可真好看啊,沈禾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浣衣局?去那里做什么?” 沈禾扯了个理由:“我之前绣了个荷包,不小心弄脏了,想问问浣衣局的宫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萧景迟眼中的疑惑闪过,片刻换成乖巧的模样,跟在沈禾身后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里,宫女们正忙碌地洗着衣服。 沈禾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崔娅。 崔娅正低着头,认真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 “哪位是崔娅姐姐?”沈禾这样问,眼神却没有离开崔娅的视线。 崔娅抬起头,看到沈禾和萧景迟,有些惊讶。 “六殿下?这位是,沈家大姑娘?” 沈禾与萧景迟走到崔娅身边。 “六殿下想看看宫女们是怎么洗衣服的。” 萧景迟配合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宫女们见是萧景迟,赶忙放下手中浣洗的衣物,纷纷跪了下来。 萧景迟抬手道:“都起来吧。” 掌事的宫女忙迎过来:“六殿下,沈小姐,您二位今日怎么贵临寒地了?” 沈禾笑道:“我有个荷包弄脏了,其实原也不打紧,只不过这个荷包是陈家大姑娘送我的生辰礼,上头的绣线都是上好的云锦线,我怕洗破了糟践了陈小姐的心意。听说浣伊局的崔姑姑曾经是绣坊的绣女,对如何清洗云锦线一定有心得,便想着来问问。” 掌事宫女接过沈禾的荷包,细细一看果然是云锦线,这样的功劳可真是不敢抢,若真的浆洗坏了,这线可是比黄金还金贵。 便赶忙喊来崔娅:“崔娅,快来,给沈姑娘瞧瞧。” 崔娅忙起身,快速用自己的裙摆将手擦干,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荷包,仔细瞧了瞧:“是有些脏,但无碍,奴婢知道一种浆洗方法,一定能让这荷包干净起来。” “如此便有劳姑姑了。”说着,沈禾回头对掌事宫女道:“辛苦姑姑带六殿下走一走,我有几处细节要和崔娅姑姑说。” 萧景迟眉眼流转,嘴角一抹微笑闪过,配合道:“是呀是呀,我还没来过这呢!” 掌事宫女忙小心地带着萧景迟离开。 萧景迟二人刚刚离开,崔娅便道:“沈姑娘想说什么,便快说吧。” “姑姑果然聪明。” “姑娘费尽心机带六殿下来此处,又特地将她们二人支开,不就是有话要与我说嘛。” “与聪明的人打交道,就是方便。那我也不多说废话,姑姑未婚夫婿在外欠的债,我可以替你解决。” 崔娅脸色一变。 “沈大小姐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帮我解决这件事?” “没错。崔娅姑姑重情重义,未婚夫虽死,欠的债却通通认下,还依旧赡养公婆,这样有情有义的人,确实让我敬佩。” 崔娅对这套说辞没说信不信,只说道:“宫里的人,帮人都各有各的目的。” 沈禾也不绕弯子:“不错,我的确有目的。待债务问题解除后,我会想办法将你从浣衣局接出去,让你到御前当差,至于在御前能否更进一步,也要看姑姑自己的能力了。” “你需要我做您的眼线?”崔娅快速猜到了沈禾的意图。 沈禾点点头:“没错。” “为什么是我。” “我打听过,你做事认真,又聪敏,只不过说话直接,总是得罪掌事,但这偏偏是当今圣上最喜欢的个性,不遮掩,真性情,所以我愿意打个赌,赌输了就当我做善事为你平了债务,赌赢了,你将是我最隐蔽最有用的一步棋。如何,你愿意赌吗?” 沈禾看着崔娅震惊的神情,知道她已经动摇。 “在浣衣局,哪怕一辈子在宫中无人铺路,只怕也难有出头之日。我知道,你绝非甘心只做一辈子的浣衣宫女,你有能力,又有巧思,在这绝对是埋没的。” 这时,远处的萧景迟已经和掌事宫女往回走,萧景迟观察着沈禾的动态。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我先替你解决你未婚夫婿留下的债,就当是我给你的邀约,成了,你再决定。” 崔娅思索片刻,决定道:“好,那我等大姑娘的喜讯。” 沈禾微微一笑,这一步,成了。 第20章 游船 “姐姐,走吧!”此刻萧景迟在宫女的带领下回到沈禾身边,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姐姐,这里无聊得紧,咱们走吧。” 沈禾回头看了一眼崔娅,点头示意,便带着萧景迟离开。 走出浣衣局,等在门外明右与谷雨迎来,沈禾正准备让明右送萧景迟回宫。 萧景迟拉着沈禾的衣袖,眨巴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撒娇道:“姐姐,我想出宫去玩,今日母妃已经答应我可以出宫,你陪我去玩好吗?” 沈禾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却暗自思量,毕竟想要嫁给萧景迟,最重要的还是赢得他本人的心。 于是她轻声问道:“景迟想去哪儿玩呢?” “听说有一条锦墨街,那里的美食和趣玩可多了。”萧景迟一脸兴奋,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好,就听景迟的。”沈禾温柔地答应道。 . 锦墨街,京城繁华之所在,商贾云集,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萧景迟紧握沈禾的手,力道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瞧!姐姐,那边有卖糖人的!”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话音未落,已拉着沈禾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锦墨街上,各式小摊如繁星点点,琳琅满目,叫卖之声此起彼伏。 萧景迟一脸笑意,领着沈禾在各个摊位间穿梭,时而驻足,时而前行,仿佛孩童般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喜悦。 “姐姐,你看那个捏泥人的师傅,他捏的泥人简直和你一模一样!”萧景迟指向一个捏面人的摊位,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满是喜悦与赞叹。 萧景迟的手刚探入衣襟,欲掏钱袋,沈禾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行一步支付了银两。 “多谢姐姐,姐姐想要什么,景迟买给姐姐!” 沈禾温婉一笑,轻摇螓首:“好景迟,姐姐不需要什么。” “那怎么成!”萧景迟倔强地反驳。 沈禾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笑道:“今日一切以景迟为主,景迟若有钟爱之物,但说无妨,姐姐定当为你买下。” “好!”萧景迟闻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购了一堆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糖人儿、泥塑人像、色彩斑斓的风筝、以及各式面具…… 明右与谷雨紧随其后,手中已满载而归,却仍被不断增加的货物压得苦不堪言。 “明右,你瞧瞧这堆物件,实在沉重得紧,咱们都快扛不动了。”谷雨轻笑出声,语调中带着几分无奈。 “无妨,我还有力气。”萧景迟的话语中洋溢着孩童般的雀跃,又挑选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轻轻置于沈禾掌心,那红艳艳的果实仿佛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漫步于市集,沈禾的步履渐渐显得沉重,眉宇间闪过一丝倦意。 然而,当她目光再次落在那串诱人的糖葫芦上时,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渴望,跟着吃了一口,真甜。 天色渐渐沉入幽邃的蓝,锦墨街的东侧悄然绽放出一串串五彩的灯笼,如同梦境中洒落的星辰,绚烂而迷离。 “姐姐,我们游船吧!”萧景迟紧紧握着沈禾的手,眼眸里闪烁着期待与兴奋,手指向那缓缓摇曳在河畔的游船。 沈禾微微一笑,没有拒绝。 于是,两人轻盈地踏上一艘精致的画舫,船夫悠然地撑着竹篙,将船只缓缓送入那流淌着银辉的河流之中。 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舷,仿佛在低语。 河面上灯火辉煌,两岸的景色倒映在水中,如梦似幻。 萧景迟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沈禾。 “姐姐,送给你。” 沈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橙子镂空图案的发簪,做工精巧,栩栩如生。 “喜欢吗?”萧景迟期待地问道。 “嗯,很漂亮。”沈禾将发簪插在头上。 “橙子,心想事成,希望姐姐心想事成。”萧景迟笑着说道。 “景迟……”沈禾轻声唤道。 “嗯?” “你喜欢姐姐吗?” 萧景迟愣了一下,随即傻傻地笑道:“当然喜欢姐姐。” 沈禾点了点头:“谢谢景迟的喜欢。” “姐姐,为什么觉得你不开心。”萧景迟关切地问道。 沈禾抬起头,望着河面上闪烁的灯光,思绪万千,片刻回头看着萧景迟:“景迟,太后寿宴那日,姐姐说想嫁给景迟,景迟可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萧景迟顿了顿,笑道:“知道,就是以后都能和姐姐在一起的意思。” “你希望以后都和姐姐在一起吗?” “当然,景迟希望永远和姐姐在一起,景迟能保护姐姐。” “好,那以后,景迟就保护姐姐,好吗?” . 在船上游了两圈,萧景迟才同意回宫。 沈禾也是有些疲惫,陪着萧景迟回宫的路上在马车上隐隐睡去。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梦? 姑姑满是鞭痕的尸身,梦伊倒在血泊中,冷宫中那么那么的冷,冷得冰寒刺骨。 沈禾的手微微攥成拳,被一只暖暖的手握住,是萧景壬的手吗? 恨,涌上来,紧紧地握住,好想质问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突然,沈禾惊醒,看着眼前的萧景迟。 高挺的鼻梁,半披的黑发在夜色中显得更深,深邃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沈禾。 沈禾低头一瞧,自己紧握的正是萧景迟的手,被自己捏得近乎发紫。 沈禾吓得赶忙松开手,手心中都是汗。 萧景迟的手被放开,退后坐了一些:“姐姐做噩梦了?” “我可是给你握疼了?” 萧景迟摇了摇头:“不疼。” “六殿下,大姑娘,到了。”明右在马车外提醒。 沈禾掀起车帘,已经到了沈府外,谷雨倒在明右的肩膀上,也在沉沉睡着。 “谷雨,醒醒。” 谷雨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姑娘。” 抬头瞧见沈府的大门,忙一跃下了马车,回头扶着沈禾。 沈禾下车后,回头看着萧景迟和车内一车的东西:“景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右,回宫的路上小心些。” 明右抱拳道:“大姑娘放心。” “姐姐晚安。”萧景迟笑着与沈禾摆了摆手。 沈禾微笑道:“晚安。” 第21章 飞天舞 沈府。 沈禾从宫中回到府里,发现正堂此时人声攒动,烛光点的透亮,似乎许多人聚集在此。 才一进院小暑忙迎上来:“姑娘可回来了,老太太她们都在讨论中秋宫宴的事。” 沈禾随着小暑信步往正堂走:“中秋宫宴?怎么了?” 小暑兴奋地说:“听说这次舞坊别出心裁,想要在世家子女中征集舞者献舞,大家都在讨论咱们沈府该谁去呢。要我说,只有咱们姑娘有资格。” 沈禾略微皱眉,心中却泛起一阵涟漪。 前世的记忆中,这次中秋宫宴中规中矩,并没有设计这样的环节,为何今年会突然多出这么一遭? 这可的确是不小的轰动,官家女子哪有不想出这个风光的,若真的能拔得头筹,未来选夫婿也更有资本。 而教习司用谁家的姑娘不过是手高手低的事,只怕又能暗中挣上一笔,双赢的事,倒是个好主意。 若此事真的放在前世,自己一定要出这个头,可如今却想明白了,争取对自己有利的才最重要,这些露脸的事便让别人去吧。 “这话可别乱说,若说跳舞,我可比不过沈妍。”沈禾忙提醒小暑。 “三姑娘确实是没少下功夫,可是三姑娘毕竟是庶女……”谷雨在一旁忍不住嘀咕。 “同样是为沈家争光,庶女也没什么。”沈禾低声说。 说着,几人已到了正堂,堂内沈老太太,沈怀安,单珠玉,沈娇,林氏,沈妍皆在场。 沈妍脸色红红的,怯懦地低着头,脸上却难掩略微激动的神色。 “祖母,父亲,大娘子,玲珑回来晚了。这是有什么事吗?”沈禾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众人也都知道她是入宫给太后请安,自然也没多说什么。 沈怀安摆摆手让沈禾坐下,沈禾落座后沈怀安道:“这次中秋宫宴,想要在官家子女中征集舞者在宫宴上献舞,陛下也同意了,如今先由各家报名,再有舞坊教习甄选。咱们正在讨论咱们应该谁去比较合适。” 沈怀安看着沈禾,以他对女儿的了解,定是想要参加,加之沈禾从小精心学习,舞姿轻盈而优雅,必然能名动京城。 单珠玉将身边的茶盏端起来,吹了吹方喝了一口,用茶盏盖子挡住沈怀安的方向,给沈娇使眼色。 沈娇轻咳一声:“长姐,这是一次能给沈家长脸的好机会,咱们姐妹三人无论谁去,都是争光彩的事,可若连教坊司那一关都没过,咱们脸上也没光不是。” 沈禾点了点头:“二妹说得有道理。” 沈娇欣慰笑道:“长姐,我是这样想的,三妹虽是小娘所生,但这些年的确在武艺上的造诣比你我二人要精进些,不如这次便让三妹代表沈家去,你看怎么样?” 沈禾看了一眼沈妍,沈妍眼中的紧张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沈妍深知,如果沈禾坚持要参加,沈怀安必然是向着沈禾,这件事只有沈禾不参与,沈妍才有机会。 沈妍本来就是庶女,又从小在单珠玉和沈娇的压力下长大,自知未来若主母一个不开心,让她去做妾就连母亲林氏也不能说什么。 如今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若真的能露个脸,在京中挣得个好名声,未来至少不会沦为做妾,说不定还能风光出嫁。 沈禾看向沈妍,微微笑了笑:“的确,三妹的舞姿远胜于你我二人之上,此事便让三妹去吧。” 堂内众人皆是惊讶,怎么也没想到沈禾居然如此轻巧地让沈妍去参加宫宴。 沈妍的眼泪瞬间滴落下来:“长姐说的可是真的?” 就连林氏都震惊地坐起身来,赶忙看向旁边的沈怀安。 沈怀安也有些质疑道:“阿禾不想试试?” 沈妍见沈怀安这样问,手又紧紧地握紧手里的帕子,绕成一个结。 沈禾平静道:“二妹说得对,咱们沈府原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三妹真的能在宫宴上惊艳众人,我们姐妹也是跟着沾光的,未来给三妹也能说个更好的亲事。” 这话真是说到林氏和沈妍的心里去。 沈怀安点了点头:“那好,那便妍儿去吧,明日便将名帖给教坊司送去。” 沈妍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多谢父亲,多谢祖母,妍儿定不负所托,为沈家争光。” . 回到自己房间,谷雨和小暑忍不住嘀咕:“姑娘怎么就把这次机会让给三姑娘了,明明姑娘的舞才算惊艳。” 沈禾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谷雨和小暑给自己卸妆散发:“没听过一句话吗,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总觉得,这里似乎有什么事。” 谷雨放下一个发钗,沈禾如瀑布般的长发散落下来:“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沈禾看着镜中的自己,鹅蛋脸,柳叶眉,细腻的皮肤如刚剥了壳的鸡蛋,眉眼间还是稚嫩的样子,长发如泼墨般黑披散着,与前世披散着头发求萧景壬放过自己的样子重叠起来。 沈禾微微闭眼,又抬眼道:“这样的好事,沈娇居然不争不抢,如此谦虚地让给沈妍,就已经是有古怪,更何况我瞧着似乎这是大娘子的授意,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明显是二人故意将沈妍推出去,我总觉得有些不安生。” 最重要的事,这事前世的确没有发生过,突然来这么一出,沈禾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不如远远看着,静观其变的好。 小暑这才恍然大悟:“是啊,我也在想,二姑娘今日怎么这么好,竟然想着将这样能在全京城贵族子弟面前展现自己的机会让给三姑娘,平日里她可是什么都要压三姑娘一头的。” “正因如此,咱们还是别参与的好,有的时候错过不一定是坏事。好了,你们先下去吧。”说着,从妆台前起身,坐到床上。 两个丫头将床帘子放下,便各自退去。 见两个丫头都退下去后,沈禾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子轻声道:“琴伊,你在吗?” 不过三四个数的功夫,一个身影轻盈地落在窗外:“姑娘,我在。” 是沈黎琴给沈禾的暗卫,从沈禾接手琴影那一刻开始,琴伊便一直在暗处守护着沈禾。 别看琴伊是女儿身,这一身的武艺便是十个男子也近不了她的身。 沈禾低声对琴伊说:“帮我查一件事。” “姑娘尽管吩咐!” 沈禾让琴伊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琴伊点头,片刻便没有踪影,似乎从未来过一样。 夜真黑啊。 第22章 债务 第二日,沈禾带着谷雨买了许多陈随心喜欢的糕点,往陈府去。 到了陈府,听说陈随心也在练习舞蹈,想来也是要去参加中秋宫宴。 沈禾随着小厮去到陈随心的院子时,幽幽的丝竹声传出。 绕过屏风,只见陈随心穿着素色的长裙,一袭白衣如雪,动作优雅,气质出尘,宛如一朵水莲在翩翩起舞。 陈随心是那种虽然外貌并不惊艳,但气质非凡的美人。 见沈禾来,忙停了乐声,笑着款步迎过来:“阿禾,你怎么来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傻丫头,我就在府里,你随时来不就得了。不过我这几日也忙得很,倒是不一定有时间陪你。” 沈禾回头示意谷雨,谷雨赶忙将带来的物品递给陈随心的丫头。 “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陈随心笑着问。 “昨个去了锦墨街,瞧着这些东西都是你喜欢的样式就都给你买来了。这些是方才去祥德斋买的,新鲜刚出炉,快尝尝。” 陈随心点了点头,让丫头拿去装盘,给教导习武的师父拿了些,让她们也同去休息片刻,两人在院内坐下。 陈随心吃了一口点心:“嗯,是我最爱的红枣味,还是阿禾最懂我。” 说着又喝了一口茶。 “你再吃点。”沈禾又递了一块果脯。 陈随心婉拒道:“不能再吃了,最近要控制一下体态。” “你在减重?你都纤瘦成这样了,还要控制吗?”沈禾不可置信看着陈随心纤纤一握的腰线惊问。 “你这糕点可是我最近吃得最多的一次,实在是馋了。” “为了中秋宫宴?” 陈随心点了点头:“哎,中秋宫宴怎么听说沈将军报的是沈妍的名帖?” “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沈妍最近也在家苦练呢,跟你比,她可没你用功,饭都不吃了。”说着,拿起手里的果脯自己吃起来。 “几日前教坊司的嬷嬷便来与我父亲说,想邀请我在中秋宫宴做飞天舞表演,其他挑选的姑娘是为我伴舞。” “飞天舞?” 听闻飞天舞动作难度极高,一直没有人尝试将此舞还原。 要在舞蹈者的腰间系一根绳,台下四五人合力将舞者拉至高处,舞者在空中起舞,对舞者需对自己全身的力量把握得恰到好处,不能太僵硬,也不能太柔软,还要做到舞姿曼妙,如在天空中飞翔一般。 先前有人尝试还原飞天,一个不小心将手臂摔断,便没有人再轻易尝试。 沈禾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感受,或许是不想让陈随心再有什么危险,有些激动道:“不成,这太危险!” 陈随心见她这般在意,心中也是一暖,笑言:“你了解我,答应并非为了出头,飞天舞我自己也想试着跳一下,也算是挑战自己吧。” 沈禾明白,陈随心做事有种痴迷感,什么事只要想做,便一定要做好。 这一点她们二人很像。 也正因如此二人才能成为如此要好的朋友。 “我明白,可你一定要小心些才是。”沈禾担忧地嘱咐着。 . 夜晚,沈府。 几个丫头退去,沈禾整理好自己,一个轻巧的声音传来。 是琴伊。 沈禾回头坐在床上,琴伊站在她面前。 “查的怎么样?” “如姑娘所料,萧景壬与严青宇在经营一个地下钱庄。” “原本是特别隐蔽的事,每每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时候,却又没了踪影。后来是因为我们发现还有另一伙人也在查。” 沈禾微微蹙眉,问:“是谁?” 琴伊道:“具体是谁并未发现。” “她们可发现你了?” “姑娘放心,绝对没有。严青宇在经营地下赌坊,若有人输钱输多了,便设计让这些人去萧景壬的地下钱庄借印子钱。” 沈禾点了点头:“现在可有证据他们两个参与其中吗?” “没有。这两个地方表面看各有其主,与他们二人皆无关联,证据不足。” “好,再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一定不要让人发现。最好能查出,另一伙势力是谁。” “姑娘放心。” 琴伊说完,便消失踪迹。 沈禾思索着,到底是谁在查萧景壬? . 几日后,琴伊将崔娅丈夫的债主名单递交给沈禾。 沈禾皱眉看着名单和所欠银两,居然合计有两千两之多! 这个人到底在干些什么? 这么大的数额,哪怕崔娅洗一辈子衣服也未必能还得清,还得想办法让萧景壬吐出些钱来才好。 沈禾看着每笔钱背后的利息,真是高得惊人,崔娅居然还傻傻地一点点还?她的那点份例只怕连利钱都还不起。 沈禾起身吩咐谷雨:“我要出门,去找个府里的侍卫陪我去吧。” 谷雨低声道:“姑娘,可是有危险?” “放心,你家姑娘我自有分寸。按我说的做吧。” 谷雨不敢多问,便找来了府中身手较好的侍卫阿良陪着沈禾一起出门。 沈禾按照崔娅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崔娅婆家,一个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沈禾敲门,来应门的是一个老妇人,身后坐着一位年岁颇大的矮小结实的老头儿,正坐在院子里,吃着花生米,喝着小酒,好不自在。 “你们就是崔娅的公婆?” 老夫人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崔娅的朋友。”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沈禾一番,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沈禾绕过老妇人,走到院内,桌上有鱼有肉,就连酒闻着也是上好的。 沈禾朝屋内瞧了一眼,屋内的桌上摆着看起来便贵重的首饰,散落一桌子。 两人见沈禾不请自入,起身问:“你到底是谁,什么事?” “崔娅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呢?”沈禾开门见山地问道。 崔娅公婆对视一眼,眼神闪烁。 “什么钱?我们不知道。”崔娅公公打着哈哈。 沈禾冷笑一声:“崔娅每个月辛辛苦苦赚的钱,都寄回来给你们还债,你们倒好,吃香的喝辣的,只怕一分钱都没还!” 崔娅婆婆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们哪有吃香的喝辣的!” “这一桌酒菜就要花费一二两银子吧?”沈禾指着桌上的酒菜。 “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吃点好的怎么了!”崔娅公公梗着脖子说道。 “崔娅与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又无子嗣,原本便没有理由赡养你们,崔娅身上的债务也是你们儿子欠下的。现在你们拿着崔娅银钱在这挥霍,倒是不怕有报应?”沈禾厉声问。 崔娅公公恼羞成怒:“你个小丫头片子,哪来的对我们家的事指手画脚!我们老两口早晚都要死,左右她的欠的账这辈子也还不完,让我们先享受一下也是她的孝心!” 沈禾被这句话气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就是这!老东西,快出来还钱!” 第23章 勇闯地下钱庄 崔娅公婆脸色大变,慌忙将桌上的酒菜收起,又跑进屋内,将桌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这时门已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推开,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阿良握刀护在沈禾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我们不认识你们!”崔娅公公装傻充愣。 “不认识我们?你欠的钱还想赖账不成!” “我们今天就是来讨债的!” 几个男人不由分说,开始在院子里翻箱倒柜。 “哎!你们干什么!别乱翻!”崔娅婆婆尖叫着阻拦。 沈禾冷眼旁观,指着一个上了锁的柜子说道。 “值钱的东西都在那里面。” 几个男人立刻围了上去,用力撬开了柜子。 里面果然装满了金银首饰和一些值钱的古董。 崔娅公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为首的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沈禾,笑道:“兄弟们,带走!” 几个人合力直接将箱子整个抬起来。 崔娅婆婆跑过来抱住箱子哭喊着:“来人啊!强盗抢劫啦!” 为首的男子将人一把拉开:“抢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老大仁义,瞧你们二老可怜,给你们留个地方睡觉,否则真闹到官府,这院子我们也得收走!” 两人一听要收走院子,便不敢再动,瘫坐在地上。 几个将箱子端着出了院门上了马车。 沈禾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崔娅公婆二人,白了一眼忙追上要债的几人,拦下马上要驾起的马车:“这位大哥,请稍等。” 沈禾看准目标,直接与为首之人沟通。 “哟,小娘子,刚谢谢你了!” “大哥,欠债之人可是叫左鹏云?” 为首之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禾:“是,怎么了?” “他的钱我还。” 刚刚上马车的几个男子,一听这话,互看一眼,哈哈乐了起来。 “勇哥,这小妞有点意思!”其中一人边笑边道。 阿良上前一步护住沈禾。 沈禾拦住阿良,冲他摇了摇头,回头看向那个被唤作勇哥的人:“勇哥是吧。” 此人名叫吴勇,身形魁梧,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小娘子,口气可不小,你知道他欠了多少钱吗?” “我既然敢说这样的话,自然就已经查清楚了。我知道勇哥只怕做不了主,还劳烦勇哥带我去见你们能做主的人。” 吴勇再次打量了一番,沈禾今日发髻高挽,几缕碎发轻轻垂落在额前,为她平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柔美。 哪怕吴勇走遍了风月场所,这样美的妹子还是头一次见。 那发间点缀着几朵素雅的小花,既不张扬,也不失风雅。 明明年纪很小,说话却自带一份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着和干练。 吴勇此刻换上了认真的神情:“我们当家的也不是随便想见便能的。” 沈禾识趣地拿出一张银票递到吴勇手中:“都是走生意,我既然是去给咱们送钱,这登门的买卖,总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勇哥你说对吗?” 吴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银票,心中忍不住感叹,真是了不起的女娃子。 “行,你便跟在我们马车后面,至于我们当家的见不见你,可就不是我能说的算了。” “多谢勇哥。”沈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便示意阿良,两人驾着马车跟在吴勇的马车后面。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小娘子,到了。”吴勇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沈禾下了马车,吴勇却递给她一个眼罩。 “这是什么?” “为了安全起见,请小娘子戴上吧。” 沈禾略一迟疑,还是接过了眼罩,戴在了眼睛上。 阿良也同样被蒙上了眼睛。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吴勇扶着沈禾,沈禾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 人声鼎沸,吆五喝六,像是来到了一个热闹的集市。 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声音逐渐清晰,夹杂着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人们兴奋的叫喊声。 赌场。 沈禾立刻反应过来。 穿过嘈杂的赌场,声音又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到了。”吴勇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摘下了沈禾的眼罩。 沈禾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眼前是一个不算大的房间,布置得却十分奢华。 一个男子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 此人身着一袭裁剪得体的深蓝色锦袍,衣襟上绣着低调而复杂的暗纹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厚,面容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眼神深邃,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张扬,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吴勇走到男子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男子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禾。 “左鹏云欠的钱,你要替他还?” “是。”沈禾直视着男子的眼睛,语气坚定,“左鹏云是我好友崔娅的男人,虽然他人已死,但崔娅还在被这笔债务压着,所以这笔钱我替他还。” “哦?”男子挑了挑眉,“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朋友义气这个词你们应该已经听腻了吧。” 男子轻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能还得起?” “就凭左鹏云已经死了,他那两个父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我今日瞧着那样子,定是把崔娅的钱都用来挥霍,真正用来还你们债的只怕不多吧。所以,这笔账要么你们就等着这两个老骨头一点点吐给你们,最后变成一笔烂账,要么便只能相信我。” 男子听她将话说得如此明白,突然来了兴致,原本懒散靠在座位上的身子直起来,看了看吴勇,又看着沈禾:“哪来的这么伶俐的小娘子?” 吴勇笑道:“志哥,今日能从那两个老骨头手里扣出一箱子钱财,都靠这小娘子。要不我也不敢带到您面前来。” 此人名叫穆奇志,是这家地下赌场的大当家。 “好!哈哈!许久没见过你这样又漂亮,又聪明的小娘子了!” “多谢志哥夸奖。”沈禾微微笑了笑,更显柔美。 说着,穆奇志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站到沈禾身前:“敢闯到这里,已然说明你有胆量,但是你既然这么聪明,若是想还,自然便还了,来找我,还是有话要与我说吧。” 沈禾抬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志哥果然聪明。没错,左鹏云的钱我还,而且我争取一次性还清,但是确实有几个要求。” “什么要求?” 第24章 陈随心的爱慕者们 “他欠的钱一共是两千两,就这些,便不要再滚利了,这么多年,您也挣了不少,我争取一次性还清,必不让您吃亏。” 穆奇志想了想,确实,比起让这笔帐烂掉,能一次性还清已然挣了不少。 “好,我答应你,还有吗?” “也不要再去找左鹏云的父母,我既然答应您,便不会反悔,他那父母我不心疼,我心疼我朋友。” 穆奇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看着沈禾,眼里充满了兴趣,“你一个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 “我只是不想让我的朋友受苦。”沈禾语气平静。 “好,我答应你。”穆奇志停止了笑声,“小娘子,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说着,穆奇志轻抚过沈禾头上一个白玉簪,问道。 沈禾抬头看着他:“我叫玲珑。” . 从穆奇志处离开,回到沈府,阿良深深叹了口气。 接沈禾下马车时,阿良忍不住道:“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这样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随便闯呢。” 前世比这危险的地方都是她沈禾一个人走,这样的场面已然算小场面,沈禾淡淡地说:“好在一切顺利,那个志哥还算好说话。” “我跟在后面手都没敢离开这刀,姑娘,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咱多带几个人成吗?” 沈禾笑了笑:“希望没有下次。” “对对对,姑娘说得对,可别有下次了。” 沈禾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提醒阿良道:“这次的事,和谁也不许提,知道吗?” 阿良赶忙道:“我的姑奶奶,我哪敢跟人说,若让将军知道了只怕要扒了我的皮。” 沈禾笑了笑往府内行去。 回到屋内,谷雨和小暑二人告诉沈禾,沈妍已经被宫里的车接走,进行第一次遴选,据说给沈妍紧张的都不知要迈哪只脚。 下人们似乎都在笑话,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庶女。 沈禾不置一词。 过了几天,宫里传来信,沈妍被选上了。 林氏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单珠玉和沈娇则是窃喜着。 沈怀安点了点头:“好在没丢咱们沈家的脸。” 听闻被遴选上的女子从入选之日起便要留在宫中练习。 沈禾准备了些不容易增长身形的蔬菜点心往宫里去看陈随心。 不多时便到了宫中,沈禾踏入教坊司的练功房,轻柔的丝竹声流淌而出。 陈随心身着绯色舞衣,长袖飘飘,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在空中旋转飞舞。 “随心,你的飞天舞越发出神入化了。” 陈随心落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朝着沈禾嫣然一笑:“阿禾你来了!” 沈禾点了点头:“这次给你带了些小糕点,保证不让你长胖。” 陈随心的笑如春风拂面:“还是阿禾细心。明月,快拿着。” 陈随心的丫头明月接过谷雨手中的食盒:“多谢沈姑娘。” “不与你说了,我再去练一次,你等我。”陈随心微微擦了一下头上的细汗,又回头去找教坊司的姑姑。 沈禾正要找地方休息,只见严青义负手往陈随心练舞的台子边去,目光紧紧追随着陈随心,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陈随心正在腰间系绸布,为了减轻舞者腰间的压力,严青义提议将绳子换成宽大的绸布,既好看又舒适。 严青义边看着她边道:“记住我教你的,不要把力道放在手臂和腿上,要用腹部的力量,才不会塌腰,有问题千万不要慌,我看着你呢。” “好,放心吧。”陈随心微笑着回应。 沈禾似乎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笑着走到严青义身边:“严大人看来还是听劝的,这是抛下金陵卫的要事来看跳舞了?” “你就不担心?这教坊司也是,一点别的安全措施也没有。”严青义明显心情有些焦虑,视线完全没有离开陈随心。 沈禾不知怎得,嘴角压不住笑意,怎么从前没发现这个傻小子的心思? 这时,几个人齐声道:“给四殿下,六殿下请安。” 沈禾转头看去,四殿下箫景宸一身锦袍,他个头不高却有天皇贵胄的自信和从容,带头走进教坊司,萧景迟像个孩子一样跟在后面。 箫景宸略带威严的声音响起:“都起来吧,不必多礼,我和六弟就是来看看,不打扰你们排练。” “姐姐!你也在这!”萧景迟开心的跑到沈禾身边。 沈禾朝着萧景宸和萧景迟二人行礼道:“见过二位殿下。” “姐姐怎么今日这么客气。”萧景迟撅着嘴说。 “六殿下别闹,今日人多,礼不可废。”沈禾拉着萧景迟的手安慰着。 箫景宸却无心管这些,走到主管教坊司的董姑姑面前,负手道:“姑姑,这飞天舞危险系数极高,一定要多加小心。”箫景宸神色凝重地嘱咐着教坊司的姑姑。 “殿下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保护好陈姑娘。”董姑姑恭敬地回答。 “只是尽心尽力?陈将军可是手握国家命脉的大将军,真让陈家独女在教坊司受了什么伤,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董姑姑吓得忍不住一个激灵,四殿下平日并不过问这些事,今日特地来说一嘴,让董姑姑更加不敢怠慢:“四殿下放心,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箫景宸满意的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陈随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原来箫景宸和严青义都倾心于陈随心。 沈禾笑着摇了摇头,突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练功台的侧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沈妍。 沈禾走过去:“阿妍,你练得怎么样了?” 沈妍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烁:“长姐,你什么时候来的?都没瞧见你。” “才来一会儿,我让谷雨带了些点心,你练舞辛苦,父亲让我嘱咐你,一定要注意身体。” 沈妍不知怎的,似乎有些慌乱,眼神飘忽,说话支支吾吾,“我……谢谢长姐,谢谢父亲。” “你怎么了?可是累着了?”沈禾皱眉瞧着沈妍。 沈妍这才迎上沈禾的目光:“我没事,长姐,我练舞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 “好,我一会叫谷雨将点心给你送去。” “多谢长姐。” 说完,沈妍一步一回头地往里间走去。 沈禾心中疑惑更甚,沈妍的言辞闪烁,明显有些不对劲。 突然,一个猛烈的绸布撕扯断裂声传来“呲……” “随心!”严青义惊呼! 第25章 景迟英雄救姐 一声惊呼划破练功房的宁静。 沈禾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拉着陈随心的绸带在半空中断裂开来。 眼见要承受不住陈随心的重量,一点点地撕裂开来。 突然,“呲”的一声,彻底断开。 陈随心像一只折翼的蝴蝶,从高处坠落。 “随心!” 严青义想也不想,飞身而起,稳稳地接住了陈随心。 陈随心紧紧闭着双眼。 哗啦—— 一连串的瓷器碎裂声,伴随着木架倒塌的巨响。 因绸带的断裂,几个拉绸带的宫人一个趔趄摔挂倒一旁摆器乐木架。 正站在木架旁的沈禾并未感受到危险的来临,只屏气凝神地看着陈随心的方向。 “小心!”萧景迟眼疾手快,快步冲到沈禾面前,将沈禾护在身下。 “啪!”一整个木架砸在了萧景迟的背上。 现场的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六殿下!” 练功房里一片混乱,尘土飞扬。 众人反应过来后,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箫景宸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骤变,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随心面前,焦急地问道:“随心,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随心脸色苍白,靠在严青义怀中。 箫景宸猛地站起身,眼神凌厉地扫视全场。 “谁都不许走!”箫景宸语气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给我查!绸带为何会断!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董姑姑几乎要昏厥过去,刚刚说会保护好陈随心的话似乎还在练功房内回响,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就连六殿下都受了波及。 自己这条命可还保得住吗? “景迟,你怎么样?”沈禾从地上爬起来,连忙查看萧景迟的伤势。 “我没事。”萧景迟扶着沈禾站稳,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你呢?背上怎么样?”沈禾焦急地问道。 萧景迟摇摇头,强忍着疼痛:“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语气轻松,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痛楚:“姐姐没事就好。” 沈禾心中一暖,却又更加担心:“你怎么这么傻呢?” 箫景迟嘿嘿一笑:“母妃说,男子生来便是要保护女子的,景迟说过,要保护姐姐。” 沈禾咬了咬嘴唇,心里五味杂陈:“还不快叫太医来!” 董姑姑听了赶忙喊着声音都有些沙哑:“快……快……传太医……” 沈禾扶着萧景迟起身,往练功台方向去。 严青义依旧在安慰受到惊吓的陈随心,全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箫景宸则是一脸阴沉,目光如炬。 教坊司的宫人们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原本平静的练功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就连在里间休息的姑娘们闻声也都出门瞧是发生了什么。 董姑姑最先冷静下来,马上整理现场,吩咐人抬来椅子给陈随心,萧景迟等人坐下。 严青义安抚好陈随心后,起身冷声道:“将那断了的绸子取来。” 小太监赶忙取来断了的绸子,递给严青义。 严青义发现绸带断裂的地方有两寸左右的地方断口整齐,后面才是自然撕裂的不规则痕迹,刚要将绸带递给萧景迟,被萧景迟一个眼神制止,又赶忙转向交给箫景宸。 箫景宸接过绸带,眉头一皱:“今日的绸带是谁准备的?” 董姑姑抬头在跪倒的人群中将一个小太监提溜出来:“回四殿下,是,是小胡子准备的。” 那小胡子瞧着年纪不大,此刻已经吓得满脸泪痕:“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今日排练前,那绸带奴才都是检查过的!奴才也试过不会轻易断开!殿下!给奴才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懈怠啊殿下!” 严青义冷声道:“这绸带瞧着不像是突然裂开,分明是有人故意剪开个口子才断开。难道你不应该时刻盯着才是?哪怕你检查过,也有看护不当的失职!” 小胡子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奴才,奴才今日不知怎么的,一直闹肚子,这才,这才……” 萧景宸哼了一声:“这算什么缘由,哪怕是你闹肚子,这边也该交代给其他人去看顾,本王瞧着还是你做事不仔细,去内务府领五十大板,扣三个月俸银,跟内务府说,换个地方待着吧。” 小胡子砰砰磕头求饶:“四殿下!求四殿下给奴才个机会吧四殿下!” 说着,两个侍卫进来拉着小胡子便要离开。 “且等一下。”沈禾拦住两个侍卫。 侍卫抬头看了一眼萧景宸,见萧景宸点了点头,方将小胡子放下。 沈禾走上前问道:“你昨日吃了什么今日会闹肚子。” “奴才,奴才昨日和教坊司的人一起用的晚膳,并没有吃什么其他的。” “既然是大家一起用膳,怎么偏你一人闹肚子。” “奴才不知啊……” “今日除了大家一起的时候,你还单独吃了些什么?” “今日内务府给各处都准备了茶水,方才检查完绸缎我用自己的杯子喝了水,其他便没有了。” 沈禾略微沉吟道:“去将你的杯子拿来我瞧瞧。” 萧景宸用眼神示意侍卫,侍卫点头跟着小胡子去取。 取来后递给沈禾,沈禾放在鼻子边略微闻了闻,取出帕子将剩余的一些茶水倒在帕子上。 回头看向萧景宸:“四殿下,这茶杯中有药粉的味道,虽然我闻不出是什么药粉,但绝非是普通的茶。殿下请看,这茶中还有没有融化的白色药粉。” 说着将帕子递给萧景宸,萧景宸接过看了看,果然,帕子除了湮湿的地方,有一些细小的粉末。 “想来是有人趁着这小太监不注意,偷放的药粉,就是让他去解手好方便对绸带下手。” 萧景宸冷声道:“这只能证明此事绝非意外,但也改变不了他失职的事实,正如本王所言,他完全可以在离开时找人替代,想来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拉下去吧!” 两个侍卫这次毫不犹豫地将哭咧咧的小胡子拉扯出去。 突然,沈禾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见一个紧张的身影,躲在人群后面。 沈妍! 第26章 沈妍 这时一个小宫女颤巍巍地走来,递上来一个揉皱的棕色方形纸:“四殿下……这是奴婢在墙角处发现的。” 沈禾接过来,目光在沈妍的脸上盯了片刻,回头打开那张,里面还有残留的药粉。 沈禾闻了闻:“正是这药粉。” 严青义皱眉道:“现在怎么办?” 屋内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几乎能听到每一个人紧张的呼吸声。 这时坐在椅子上萧景迟一脸崇拜地拉着沈禾的手,抬头瞧着沈禾:“哇塞,姐姐好厉害,姐姐的鼻子可真灵!” 萧景宸仿佛被这句话点醒,取过装药粉的纸:“既然此人用了这药粉,想来手上也会沾染药粉的味道,是不是?” 沈禾略微沉思:“应该会的。” 严青义如获至宝:“那太好了,玲珑,借你的狗鼻子一用,闻一闻谁的手上有药粉味不就得了。” 沈禾狠狠地给了严青义一个白眼。 陈随心此刻缓过身,起身行礼:“四殿下,三公子,多亏三公子救得及时我没什么大碍,此事便不要为难大家了。” 严青义急道:“那怎么行?” 萧景宸温柔地看着陈随心:“此事并非因你,而是明显有人故意扰乱中秋宫宴的排练,若如此轻易揭过,底下的人便知道,原来上头对此事也并不是如此重视,接下来懈怠之人只会越来越多。你不必为此愧疚,这是应该,甚至是必须做的。” 沈禾看了一眼严青义,便是这一番话萧景宸简直甩了严青义一条街。 一面将此事上升了一个高度,让陈随心不因自己个人原因而愧疚,另一面又让底下人对此事更加重视,更彰显了他的威严。 不愧是四殿下,果然不一样。 沈禾想起,前世原本箫景宸也是夺嫡一大热门。 但在秋闱时摔断了腿,彻底与帝位无缘。 箫景宸说着又看向沈禾:“那便劳烦沈姑娘,辛苦一一辨认一下。” 沈禾从回忆中恍惚了一下,点头答应。 萧景宸喊来董姑姑:“麻烦姑姑将屋里的人都喊出来,一个也不要落下。” 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站了一屋子的人,所有人伸出双手等待着沈禾辨认,每个人都不敢说话,有的偷偷问了问自己手上的味道。 沈禾一一辨认过,有的人手上是淡雅的花果味,有的人手上是香浓的茶香,还有人手上是汗水的味道。 走到沈妍身前时沈禾还未动,便已见沈妍面色惨白,贝齿紧咬下唇,举起的手微微颤抖。 沈禾轻轻将沈妍的手抬起,放在鼻尖。 是了,正是这个味道。 沈禾的心也跟着猛烈地跳动起来! 这个蠢货! 沈禾深深了看了一眼沈妍,盯着她许久,直到沈妍的眼中已有泪水方放下手。 沈妍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流下。 直到辨认到最后一个人,沈禾回到萧景宸面前:“四殿下,并未有人手上有药粉的味道。想来此人做了事,早已离开这里,要追查似乎有些困难了。” 萧景迟边揉肩膀,边颇有意味地瞧着沈禾,与沈禾的目光对视的瞬间换上稚嫩的笑容。 严青义道:“此人做完案马上便离开,可见早有预谋。” 箫景宸想了想,的确,若真的是要做手脚,只怕做完马上便会离开,不会等着人来抓。 于是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冷声道:“今日之事是个警醒,中秋宫宴务必认真对待!万不可懈怠!如再出现这样的事一定严惩不贷!” 众人纷纷跪下:“是!” .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在深宫的庭院内显得格外响亮。 “你在想什么?”沈禾怒斥着。 沈妍的眼泪自始至终便没有停止,只怯生生地低着头,肩膀因为哭泣而抖动,挨了一巴掌两只手还是紧紧握在一起不敢动。 “我从前只以为你胆小,如今看来胆子比天还大!这是你运气好,我与严青义都在,一个保住了陈随心,一个保住了你!” “长姐,对不起……” “今日若是让任何人发现是你动的手脚,你认为是沈娇能救你,还是单氏能救你?” 沈妍一听这样的话,便知沈禾已经知道是这二人指使她如此。 沈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长姐!我也没办法!母亲以我小娘的性命要挟我!若我不做便杀了我小娘。长姐,你有父亲疼爱,太后护佑,可我只有我小娘,我没有办法……” 沈禾叹了口气,原本的怒火被她的委屈浇灭。 沈妍如同受惊了的小动物,跪在地上发抖,瘦得好像一阵风便能将她吹跑,脸上没有了当初要选舞者的兴奋,而是无奈的苍白。 沈禾将沈妍扶起来:“我知道,你和你小娘这么多年就被单氏母女压一头,可你不该什么都听她们的。” 沈妍的脸上已满是泪痕:“就连小娘都要看母亲和二姐的脸色,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听命。” “可是,你也并不想认命不是吗?” 沈妍缓缓抬头迎上沈禾温柔的目光,沈妍眼中明明深藏着不甘和反抗,却被埋得很深很深。 片刻,沈妍缓缓道:“我认与不认,这都是我的命。” “可你在抗争,你在努力,我看得出,为了这次宫宴你拼尽全力。我知道,你一定不是为了所谓沈府的荣耀,你想要给你,和你小娘一个某一个出路。” 沈妍的眼中慢慢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蔓延,沈禾想要快速抓住这种情绪:“阿妍,其实你与沈娇除了出身,你并非不如她,你聪慧,善良,孝顺,肯吃苦,肯抗争,可为什么要听她的呢?” 沈妍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小娘在她们手上,小娘的命在她们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当年就连……” 沈妍突然停下话,眼中的怯懦变成恐惧,忙用手捂上嘴,害怕地看着沈禾。 沈禾皱眉,突然明白地说:“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想说什么?当年怎样?我娘?你是想说我娘吗?” 沈妍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拼命地摇头:“不不不!长姐,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长姐!你别问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27章 杀人诛心 沈禾凝视着沈妍那双盈满恐惧的眸子,其中闪烁的不仅仅是惊慌,还有深藏不露的秘密。 沈禾拉起沈妍的手。 【……难产】 这两个字如一记重锤打在沈禾的心口。 前世,自己也曾怀疑过,可惜当初的自己满心满眼都是萧景壬,几乎失去所有的理智与判断力。 此刻,面对沈妍的恐惧,沈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回忆的漩涡中抽离。 片刻,沈禾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好,我知道了,我不再多问。那我且问你,单氏让你害随心,你可知为什么?” 得知沈禾不再追问,沈妍松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药,剪刀,还有如何做都是她们传递给我的,我只照做便是。” “傻丫头,你太天真了!连事情的原委都不清楚,便要盲目地任人摆布?任由自己给别人当长枪!一旦此事侥幸成功,她们自是坐享其成,无需耗费丝毫心力,而万一计划败露,遭遇不测,你一定是她们的替罪羊!” 沈妍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无助与绝望:“我知道……可我还能怎么办呢……” 沈禾闻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她紧紧握住沈妍微微颤抖的肩膀:“阿妍,我帮你。” 沈妍闻言,仿佛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她猛地抬起头,与沈禾坚定的眼眸相遇。在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一束穿透黑暗的光芒。 “长姐?” “今日之事你只管回复单氏,毕竟这么多眼睛看着,你也做不得假。接下来她们让你做什么,你一定要想法子告诉我,我同你一起想办法。” 沈妍的眼中掺杂着一些不安,沈禾接着说:“你小娘那边我会派人照看,必不会让单氏欺负她,你放心。” 一提到小娘,沈妍又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长姐!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我小娘!” 沈禾赶忙将她从地上捞起来:“你快起来!你这动不动就给别人下跪的毛病真的要改一改。你是将军府的女儿,哪怕是庶女,你身体里流着的也是将军府的荣光。你这些年被单氏打压得太厉害,其实你应该自信一些,你值得!” 沈妍缓缓起身,看着沈禾的眼睛从不安渐渐变成柔和,慢慢散发出一些光来。 “谢谢长姐。” “今日后单氏再有什么事找你,你便去浣衣局找一位叫崔娅的宫女,她会将消息传给我。回去你只好好练舞,我等着你一舞成名。” . 次日,八宝斋,云崖雅间。 “是你!”严青义一声怒吼,整个二楼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严青宇坐在他对面,淡然地喝着茶,放下茶后抬头看着严青义:“别这样,声音小一些。再者说我也听说了,你英雄救美,并没有让陈家姑娘受什么伤,也给了你亲近美人的机会。” “严青宇!你还是人吗?”严青义上前一步,一把抓起严青宇的衣领,脸上青筋暴起,怒火似乎要将严青宇燃烧。 严青宇则带着阴冷的笑意看着严青义发怒,似乎严青义越生气,他便越开心。 严青宇拍了拍严青义扯着自己衣襟的手,将他的手挪开:“我不是人?青义,我作为兄长已经努力的保护你了。如今不过是给你一个忠告,有些事睁一只眼也就是,何必要让大家都难堪。” 严青义因愤怒而急促起来的呼吸,让他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着:“她可是陈贺然的独女!你就不怕?” “所以,我并没有想要她的命。青义,你太单纯,太一根筋了,二哥这是想办法让你明白,在皇宫中,有的是办法让你痛苦。” 严青义恶狠狠地看着将这一切说得如此轻松的严青宇,这股压抑已久的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严青义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双手紧握,突然拔出手中的剑,一道银光闪过,严青义将剑直指严青宇。 “你是否太小看我了!严青宇,论杀人,你还没有资格威胁我!” 青剑的光闪在严青宇邪魅的脸上,只见他冷冷一笑,在严青义的剑旁打了个响指。 一群持剑之人不知从哪突然出现,将严青义团团围住。 严青义全然未将这些人放在眼中:“你们这些人,不够我塞牙缝的!” “那本王呢?”一阵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传来,雅间门推开,萧景壬站在门外,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那双深邃的眼中,藏着比严青宇还是深的危险,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 “这是做什么,今日是本王让令兄在此设宴款待严三公子,怎么还动起刀剑了。还不都退下!” 众人闻言纷纷收起手中的武器,却没有退出房间,而是站在屋内两侧。 严青义的眼中如寒冰一般,片刻方才放下手:“三殿下。” 萧景壬摆了摆手,门外守着之人忙将门关紧,萧景壬笑道:“知道三公子素有冷面判官的称号,所以今日本王亲自前来,与三公子共饮一杯。” 边说边拉着严青义坐下,示意严青宇给严青义倒了杯酒。 严青义冷漠地瞧着,冷声道:“三殿下不必了,我有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萧景壬笑了笑:“我大瀚有严三公子这样尽职尽责之人,真是国之大幸。” 说着,将一个锦盒放在桌上,将酒杯推到桌内。 严青义不解地看了看萧景壬:“三殿下这是要贿赂我吗?” 萧景壬不由失笑道:“怎么会,本王知道冷面判官清廉自律,怎么会收这小小的贿赂。你且打开一看便知。” 严青义拿过桌上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水晶扇形簪,是陈随心的。 严青义猛地站起身,大吼道:“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严三公子,对陈小姐的心本王敬佩,若是三公子不再对贡船被劫一案多加干扰,本王可以请旨陛下为三公子与陈小姐赐婚,圆了三公子的心意。”说着,萧景壬取出那水晶簪,放在手中摆弄着,“若是三公子冥顽不灵,执意要与本王对抗,那……” “啪”的一声,水晶簪从萧景壬的手中滑落,摔成两半。 严青义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镶进肉中。 他人称冷面判官的严青义,最大的软肋便是陈随心。 严青义红着眼看向严青宇,他真的很会杀人诛心。 “三公子,选择权在你。” 第28章 权力 数日前。 沈禾,严青义,萧景迟三人收到陈楚川的邀约,于越香楼相聚。 陈楚川开门见山:“因着严大公子之事当时是三位在场,所以想着此事还是要与三位交代一下进展。” 严青义闻言,轻轻向前俯身等着陈楚川接下来的话,沈禾似心中早有丘壑,并未过多反应,萧景迟则是瞧着那越香楼的餐具玩得不亦乐乎。 “前些日子易安在刑部畏罪自杀了。”陈楚川冷静地说。 “什么?”严青义不可置信! 沈禾淡淡的点了点头。 早便想到,若是易安进了刑部,结果定是如此。 陈楚川继续说:“而后,我们根据易安接触过的人员进一步进行跟进,却发现无论我们查到哪,似乎总有人快我们一步,抢先将线索掩盖。前日,刑部张尚书亲自前来要了案卷,并调遣了我手下差这件案子的几个人。昨日已盖棺定论,严大公子是被易安所杀,易安畏罪自尽,已进行了结案!” “凭什么?刑部做事这么草草了事?”严青义激动的站了起来。 沈禾将严青义拉着坐下:“你冷静些!” “你叫我如何冷静?” 此时越香楼的小二们陆续将酒菜上齐,除萧景迟外其他人都并无心思用菜。 沈禾给萧景迟夹了些吃食,边说:“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刑部尚书突然管起这件案子了吗?” 一句话平息了严青义的冲动,严青义思索片刻:“是啊,为什么?” 抬头迎上沈禾颇有深意的目光,反应过来:“是因为严青宇?他搭上了刑部尚书?” 陈楚川赞赏地看向沈禾:“看来沈姑娘早有猜测了。” 沈禾想着前世这个张庭一直为萧景壬做事,在萧景壬坐上至尊之位后,也一直在被重用着。 沈禾不置一词:“只怕搭上刑部尚书的不是严青宇,而是三殿下萧景壬吧。” 陈楚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沈姑娘看光毒辣啊。我们的人发现,张尚书想走三殿下的门路已经许久,这次三殿下开了口,张尚书第二日便将案卷递交上去了。” 严青义片刻后反应过来:“严青宇是三殿下的人?” 陈楚川点了点头:“如今看来,正是。所以要杀你的人不是严青宇,是三殿下。” 严青义皱眉道:“我没有得罪过三殿下,这是为何?” 陈楚川给严青义倒了杯茶:“听闻三公子先前在查闽南贡船被劫一案?” “是,可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三公子似乎已经通过当日运河摆渡人的线索查到了赵家。” 严青义依旧一脸不明所以:“是,可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沈禾给一直在吃的萧景迟倒了杯水:“景迟,慢些。当今皇后赵语凝是赵家嫡女。” 严青义继续摇头。 陈楚川则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沈禾,等待沈禾继续说下去。 从前只听说沈家大姑娘性格娇纵,聪慧有余稳重不足,最重要的是曾经她与三殿下的韵事可谓京城中无人不知,如今怎么觉得是站在三殿下的对立面了? 倒是让陈楚川多了许多好奇。 沈禾见二人都盯着自己看,只好继续说:“当今皇后没有子嗣,想要稳固地位最快捷的办法便是在已成年的子嗣中过继一位,放眼望去三殿下如今已开始崭露头角,又没有母妃,不就是最好的选择。而对于三殿下而言,没有母家依靠是他最大弱点,若是能与皇后联手,胜算必然大增。” 萧景迟给沈禾夹了一块嫩鸡肉:“姐姐,这个好吃。” 沈禾笑着:“谢谢景迟。” 严青义不解:“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沈禾与陈楚川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在说,你来解释还是我来解释? 最后陈楚川耐心道:“三殿下如果想要抓住皇后娘娘这个靠山,必然要先展示自己的诚意,帮赵家解决你,严三公子,应该就是三殿下给皇后娘娘的一封投诚信!” 严青义被这一番话震惊住,片刻没有反应过来,在脑海中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易安的背叛,刀刀致命的刺客,丧仪上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严青宇,还有再也回不来的兄长,这一切居然只是一封投诚信! “啪!”的一声! 严青义将手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猛地站起!眼眶瞬间通红,脸色铁青! “天子脚下!他怎么敢!” “因为权力。”沈禾淡淡地说,“因为权力的诱惑太大。” “凭什么?他凭什么?他笃定了我们没办法吗?” “因为权力。”沈禾抬头看着他。 凭什么,从前沈禾也不只一遍地问过自己,问过老天。 凭什么自己一腔热忱却痴心错付,凭什么沈家一门忠烈却不得善终。 最终的答案只有这两个字,权力。 “权力?有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有权利就可以罔顾性命吗?”严青义双拳紧握,看着沈禾淡然的脸庞,更觉恨意充满胸膛。 “是,有权利就是可以,所以与其在这抱怨,不如让权力握在自己手上,让自己成为那个可以主导的人。”沈禾的话说得很慢,很柔,看着严青义的眼神却满是坚定。 严青义居然在沈禾的眼神中慢慢平静下来。 “姐姐说得对。”萧景迟在一旁喝了一口茶,笑着说。 “还是六殿下好。”严青义看向萧景迟,眼中是真切的羡慕,“什么烦恼也没有,永远这样开心。” “青义,你若信我,如今便不要硬碰硬。既然了解他们的目的,接下来便好办了。” 严青义缓缓坐下:“那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的目的不过是让你不要再插手这件案子,想来过几日严青宇自然会找你,让你不要插手。若真是如此,他找你时你想骂便骂,想打便打,只要最后假装被他说服,不再参与便是了。” “那便不管了?我兄长的命,我严家的仇,便不管了?” “如今这件事已然这么多人惦记,自然不能硬碰硬,若论朝堂势力,四大家族谁都比不过赵家在朝堂的根基,不如让对方放松警惕,咱们暗中查,比在明面上硬刚要方便许多。” 陈楚川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两个人,见严青义平静下来,放下筷子:“还有一件事。” 沈禾问:“何事。” “经过验尸,严公子的死似乎另有缘由。” 第29章 春花散 “咳咳咳……”萧景迟突然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沈禾忙给萧景迟递了杯水,缓缓的帮他顺着背:“慢些。” “咳咳咳……谢谢姐姐!”萧景迟接过水杯一饮而下。 沈禾柳眉微蹙,接着陈楚川的话问:“严先生的死另有缘由?这是何意?” 严青义亦是震惊,今日的信息量真是太大了。 陈楚川将一只手肘拄桌上,神色亦是严肃:“严先生中了一种极难察觉的毒,便是最好的仵作也难以验出。恰逢原刑部侍郎徐玉也是我师父回来走动,在他的检查下才发现,严先生是中了慢性毒药,很难察觉,那日遭逢刺杀,严先生动用内功,才导致毒性急速发作,想来是如此才导致体力不支难以抵抗,以至丧命。” 严青义的手再次紧握成拳,到底是谁?兄长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便是萧景迟也低头安静的吃东西,屋内沉寂了下来。 沈禾皱眉思索着,这是前世不知道的信息,从未知晓先生的死居然还有这样一层缘由。 的确,按照先生的能力,哪怕为了保护六殿下,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被害死。 “什么毒现在知道吗?”沈禾问道。 “还不知道,现在确实只有从毒这方面入手,所以我师父还在努力探究,一旦有结果便告诉你们。” 沈禾点了点头:“好,多谢。严先生的死因,一定要查清楚。” 沈禾看向严青义,认真的嘱咐着:“所以,青义,这件事上绝对不能感情用事,一旦你真的与三殿下硬碰硬,绝对讨不到任何好处,记着,如果他们找到你,假意妥协,咱们暗中再查,先生的死,一定会让应有的人付出代价!” . 数日后,八宝斋,云崖雅间。 “三公子,选择权在你。”萧景壬的话掷地有声,丝毫不给严青义任何选择的机会。 严青义思索片刻,看着地上碎成一片片的发簪,终于妥协:“好,我答应你,不再插手这件事。” 萧景壬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果然还是三公子识时务。放心,若有机会,定会成全三公子与陈家姑娘。” “这倒不必,只要三殿下不再伤害她。” 萧景壬点了点头,毕竟成全他们二人也不过自己嘴上说说,有没有那个能力真的促成,自己也没有完全把握:“好,三公子放心,自此别说三公子,我在宫中也必然护陈姑娘周全。” “但,我也有要求。”突然,严青义说。 “三公子请讲。” 严青义将手中的剑缓缓举起,直指严青宇,努力压住内心的怒火:“我要他跪在兄长的灵位前忏悔三日!” 严青宇怒目圆瞪,刚要说什么,被萧景壬一个眼神拦住,转而微笑的看着严青义:“好,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替二公子答应你。” “还有。”严青义继续说着。 “严青义,你不要太过分!”严青宇怒道。 萧景壬一摆手:“哎,且听三公子说。” 严青宇愤愤的别过身去不说话。 “我要见父亲。” 萧景壬与严青宇对视一眼,笑道:“这是你们的家事,原也不是本王说的算的,但听闻令尊自严先生之事后,便一直卧病不起。二公子细心照料着,什么时候令尊身体好转后,必然会让二公子与之相见。” 严青义明白,这便是见不到了,也该适可而止。 “二公子还有其他要求吗?” 严青义坚定的说:“但愿三殿下说到做到!” 萧景壬笑着:“放心,本王向来说话算话!” . 严青义走后,萧景壬安抚着严青宇:“青宇,此事多亏有你,必记你一功!” 说着端起酒杯敬严青宇一杯酒。 严青宇想着严青义让他在兄长灵位前跪上三日之事,心中似有个疙瘩如鲠在喉,面上却也不好多言语,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萧景壬看出他的不满情绪:“严青义的要求我知道也是难为你了,做给他看看便是了,你也无需太在意。昨日刑部尚书送来了一套郎窑红釉杯,一会送到你府上去,论品酒我还是不如你。” 严青宇知道萧景壬这是在安抚他,也算给足了自己面子,便也不多推辞,换上笑容道:“殿下客气了,为殿下做这些也都是应该的。” “我一会儿约了沈家大姑娘,便不与你多待,此事本王记在心上了,也会告诉皇后娘娘你的功劳。” 严青宇起身送萧景壬出门,关门后看着桌上的菜,一口也吃不能进去:“严青义!早晚严家都是我的!” . 听音楼内。 萧景壬坐在雅座中等待沈禾。 沈禾一袭白裙走入听音楼,款款坐在萧景壬对面:“三殿下,我可是来迟了?” “不迟,我也才到。”萧景壬笑着给沈禾倒上一杯茶。 这张英俊的脸,现在看来依旧那样吸引人。 “三殿下……”沈禾刚要说什么,便迎上萧景壬笑意的目光,反应过来,改口道,“景壬哥哥,今日怎想着约我出来。” 萧景壬将那封信递到桌上:“我已找人看过,没有问题,可以开采。” 沈禾故作一脸开心:“真的吗?太好了!若是真的,此事必然对景壬哥哥大有助益。” 萧景壬低声道:“只不过金矿按理要上报朝廷,此事必然要当心,万不可让人知晓。” 沈禾点点头:“景壬哥哥放心我明白,派去的人也都是沈府信得过的,必然不会有什么纰漏。” “阿禾做事,我向来放心。” 说着,将一打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万两,你先拿去用,毕竟开采金矿也有风险,咱们先试探着做,后续需要费用再补。” 沈禾接过银票,这也并非完全信任,不过这一万两,还崔娅的赌债已绰绰有余。 “好,景壬哥哥放心。” 萧景壬看着沈禾瞧自己的眼神满是爱意,自是满满的成就感。 “对了,阿禾,听闻中秋宫宴的舞,是你庶妹参加?” “是,我的舞姿入不得眼,还是阿妍好些。” “那中秋宫宴你还参加吗?”萧景壬故作不经意的问。 “自然是要参加的。” 萧景壬笑着:“那便好,那日便能见到你了。” 沈禾拉起萧景壬的手:“是,便能见到景壬哥哥了。” 【……春花散】 沈禾心中冷笑,春花散是烈性春药。 萧景壬,这样下作的戏码也想得出,便且等着看好戏吧。 第30章 柴房 沈禾带着萧景壬给的银票再次找到穆奇志,将两万两银票放在穆奇志面前。 穆奇志的一对剑眉不经意间轻轻上挑,他悠然自得地拾起那张银票,指尖轻轻摩挲拿着那银票翻看一番:“你还真有本事啊!” 言罢,他优雅地一挥手,将银票递给了身旁侍立的吴勇,语调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吧左鹏云的欠条取来。” 吴勇点头应下,不多时将一打票据取来,递给沈禾:“你且对一对,没问题我们签个字据,就算两清了。” 沈禾简单看了一下:“我相信志哥。” 说着便签下字据,双方各一份,沈禾将自己那份收好,这便是拿给崔娅的凭证。 穆奇志笑着说:“小娘子,在这你可别随便相信人,包括我。” 沈禾亦笑道:“志哥守信没再去找过左鹏云父母,不也是信的着我吗?若我并无这个能力还钱,只不过是推搪,趁这个时机将人转移走,志哥岂不是人财两空。所以,志哥既然选择信我,我便也要回应同等的信任,方不算辜负。” “哈哈!”穆奇志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从座位上霍然站起,大步流星地迈向沈禾。他一把揽住沈禾纤细的腰肢,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小娘子,不然你跟了我,才算不辜负。” 沈禾笑着穆奇志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拿下:“志哥英勇无双,我高攀不起。不过,志哥若不嫌弃,便认了我这个妹子可好?” “哈哈!好好!你这个妹子我认下了!阿勇,告诉手底下,以后再见到玲珑小娘子,都给我恭敬着些,这是我妹子!” “多谢大哥。既然大哥信的着我,妹子想求大哥一件事。” “哎,既然叫了大哥,怎么用的着求这个字。你说吧,什么事。” “既然左鹏云的钱也还了,左鹏云的父母我朋友也算仁至义尽,我希望以后在京城再也看不到这两个白眼狼。” 说着沈禾从袖口内取出八百两银票,递给穆奇志:“这八百两中二百两给他二人,如果他们省着些花,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剩下的大哥打赏给帮忙办事的人,也别叫人白忙一场。” 穆奇志看着手中的银票,亦没有拒绝:“妹子爽快!这事哥给你办了!走,今日我开心,咱们到时运楼吃一桌好的,哥请你!” 沈禾忙摆手:“吃饭便不去了,多谢大哥好意!” “哎,怎么,过河就拆桥?看不起你大哥了?” 沈禾无奈:“怎么会呢。” “那就走吧!” 说罢,不由分说便拉上沈禾往时运楼去。 . 穆奇志性格爽朗,沈禾二人倒是谈的畅快。 两人一直聊到傍晚,穆奇志将沈禾送回到沈府。 回到马车内的穆奇志靠在马车壁上,吴勇问:“志哥真收了这小娘子做妹子?她有什么特别的。” 穆奇志闭目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头上的白玉簪,是严先生的。” “严青修严先生?” 穆奇志点了点头:“那枚簪子是严先生母亲留给他的,他能给这个女子,想来在先生心中她的分量不轻。我欠严先生的太多了……” . 沈府 沈禾才一进府内,谷雨小暑急忙迎过来:“姑娘,不好了,老夫人发火呢。” “她发火与我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因为你啊姑娘!将军与琴姑娘不在家,连一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好。”小暑急得团团转,不知怎样才好。 沈禾冷笑道:“看她能拿我如何。” 方跨进正堂,一个杯盏超沈禾砸来,沈禾退后一步杯盏在沈禾脚边砸碎。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老夫人的怒火迎面而来。 “祖母息怒,不知阿禾又做什么惹祖母如此动怒。”沈禾语气平静。 “息怒?你还有脸让我息怒?”老夫人指着沈禾的鼻子,声音尖锐刺耳。 “抛头露面,与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谈笑风生,你还要不要脸?”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沈禾侧头看了一眼一旁窃喜的单氏与沈娇,冷笑道:“消息可真灵通啊。” “你不要看阿娇,若不是阿娇恰好路过看见,我们沈家的颜面便让你丢尽了!” 沈禾走到沈娇面前,轻轻拉起沈娇的手:“那我倒是想问问,阿娇妹妹去时运楼又是去做什么呢?” 【景壬哥哥……】 “我?我是宴请安宁郡主,不曾想遇到姐姐与旁的男子。姐姐别气,我回来的时候本不想与祖母说起,是与母亲说的时候恰好被祖母听了去。” “阿娇,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沈禾放开沈娇的手冷冷的说,“其实,我也是瞧见你的,但我相信妹妹的人品,甚至都没有多思,也从未想过与旁人说起此事。” 沈娇的手一颤,心中大惊,怎么可能,她与萧景壬分明从后门入的时运楼,去的是萧景壬早就包下来的许多年的,极为隐蔽的包间,又是分开进分开出,万不可能被人看见。 “妹妹今日是去见了三殿下吧。” 沈娇惊的从座位上坐起,两个眼睛充满了不可置信。 沈禾笑道:“妹妹何故如此惊慌失措,我原不过是想,许是妹妹要感谢三殿下马会上相助呢。” “是是……我与安宁郡主便是想宴请三殿下,感谢三殿下的相助,只不过……安宁郡主来的晚了些。” “是啊,祖母,你瞧,妹妹也是单独与外男用餐,怎么到我这就变成丢沈家的颜面了?” 单老太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怒道:“巧言令色!那是三殿下,与旁人如何相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但与你谈笑的人是什么货色!也不怕污了你爹的名声!” “祖母这般两个标准对人,今日便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此时单氏站起来道:“阿禾,不是做母亲的说你,你这样与外男私会,传出去你要如何嫁人呢?” “私会?母亲注意你的用词!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过一起用了个午膳,怎么就成了私会?若说私会,妹妹与三殿下是在雅间内,男女授受不亲,难道不更可疑吗?” “母亲!你看姐姐,说什么呢……我与三殿下清清白白……怎能任由人这样冤枉……”说着,沈娇假意哭了起来。 “只需你乱嚼舌根,便不许我说实话了?”沈禾怒道。 “来人,把这个不孝女给我关进柴房,好好反省!”老夫人不想再过多言语,一声令下,几个下人立刻上前。 沈禾笑道:“祖母铺垫了这一晚上,便是等现在吧,不用你们,我自己去!就没点新鲜的法子?” 第31章 阴谋 柴房内光线昏暗,湿气沉沉,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潮气息。 沈禾缓缓倚靠于斑驳的墙角,目光在这幽暗的空间中游移,这一幕不禁勾起她内心深处对前世冷宫岁月的沉重回忆。 那里的阴暗,与这里的景致不谋而合,同样压抑,同样让人心生寒意。 然而,时过境迁,心境已非往昔。 曾几何时,她倾尽所有真心相待的男子,最终却背弃了这份深情。 那一刻,她仿佛置身于茫茫黑暗之中,失去了生命的全部色彩。 如今的沈禾早已明白了唯有自身强大,方为立足之本。 过往的伤痛,化作了内心深处的一抹坚韧,提醒着她,世间万物,唯有自我依靠,方能行走得更加稳健。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姐姐,你还好吗?”沈娇的声音里充满了虚伪的关心。 沈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你也不能怪祖母,毕竟你做得确实不对。”沈娇继续说道。“妹妹也是为了你好,才特意来劝劝你。” “哦?我倒是很好奇,你想来劝我什么?”沈禾抬头看着她。 “劝你还是要相信命运,不属于你的终究不会属于你。”沈娇意味深长的说着。 沈禾讥笑着:“妹妹,你的三殿下,我真的毫无兴趣,不是你认为好的人,别人也认为好。毕竟有的人眼光毒辣,看得出什么是垃圾,早就丢了,而有的人还揣在怀中当作宝贝,旁人看来只觉可笑。” 沈娇从来都不相信,曾经那么喜欢萧景壬的沈禾,会真的放下:“长姐,我知道你不过是说来气我的,只不过今日时运楼之事若是三殿下知道,会怎么想呢?” “他爱怎么想便怎么想,与我有什么相关?”沈禾冷笑着。 “哦?长姐现在都开始欲擒故纵了?” 沈禾摇了摇头,这两个人还真是出奇的像。 “少说废话。”沈禾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姐姐,妹妹也是没办法。” 沈禾看着沈娇,眼神冰冷。 “来人!”沈娇对着门外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唤了一声。 随即,几个身着仆从服饰的身影悄然步入屋内。 “将大小姐恭送出府。”沈娇低声冷道。 “谁敢妄动!”沈禾猛地一喝。 沈禾瞬间明白了沈娇的用意——一旦自己踏出这里,便必然会被冠以私自逃离的莫须有罪名,到时候一切都凭她们母女二人的说辞。 虽然此时沈禾早已没那么看重名声,但也绝不允许这般被算计。 几人似乎对沈禾的厉声喝止充耳不闻,依旧步步紧逼,合力架起她的双臂,试图将她强行拽离。 沈禾刚欲张口呼救,却见为首的一位老嬷嬷动作麻利,从袖中掏出一块布巾,迅速塞入她口中,随后又用一条细长的布条,紧紧地将她的双唇缠绕数圈,确保她再难发出半点声响。 沈禾的目光如刃,狠狠地锁定在那几人身上。 被沈禾这般注视,其中几人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凛,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慌乱与不安,互相看了几眼。 沈娇发现了众人脸上的忐忑,压低嗓音,语速急促:“手脚麻利些!” 那几人依旧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心中暗自焦虑。 毕竟沈禾是府中大姑娘,又有太后撑腰,一旦主君回来,他们该如何自处? 正当气氛凝滞之时,门外悄然浮现一抹身影,正是府中的当家主母——单珠玉。 她目光坚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几人是我院中的,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何曾亏待过你们?要知道我才是真正当家做主之人!即便主君他日归来,只要你们咬紧牙关,坚称对此事一无所知,我定会全力护佑你们周全!” 有单珠玉发话,几人这才回过神来,坚定信念拉着沈禾往外拖。 沈禾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角落里静默伫立的烛台,心中陡生一计。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发力,肩头一顶,将身旁一个正竭力拖拽她的人撞得踉跄后退。 借着这股力道,沈禾如同离弦之箭,径直冲向烛台,那在她猛烈的撞击下摇摇欲坠,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溅起的火星瞬间引燃了堆积在一旁的干柴。 这一连串动作流畅而果决,沈禾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 众人心中惊恐如潮,急忙蜂拥而上,手忙脚乱的将那刚刚要燃起的火苗彻底扑灭。 随后马上又合力将沈禾牢牢束缚,动弹不得。 沈娇一步步逼近沈禾,手猛然扬起,“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狠狠落在沈禾脸颊上。 【毁了她……】 “沈禾,这一巴掌,还你当日打我的!带走!”沈娇的声音冷硬。 单珠玉在旁冷冷的看着这一切:“记着,从后门走,动作麻利些!” 几人将她从后门拉出沈府,强行塞进一辆马车,沈禾拼命挣扎,却如同困兽之斗。 沈娇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沈禾,这只是开始。” 第32章 惊魂 “大姑娘,不是咱们几人非要如此对你,实在是没法子,大姑娘你自求多福吧!”说着,其中一人要将沈禾手上缠着的麻绳取下。 另一人忙拦住:“你忘了大娘子怎么交代的了,不能给她松绑!” “可是这大晚上的,大姑娘一个人,若遇什么危险,她手又绑着,可怎么好啊?” “唉……这也不是咱们能参与的,怪就怪这大宅子里,容不得两个嫡女吧。” “这……”这人瞧着沈禾,片刻摇了摇头,不忍再去看沈禾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将沈禾拉下马车,一人不再多管转身上马。 另一人瞧了瞧,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的匕首,交到沈禾被捆住的手上:“对不起大姑娘,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您……唉……自求多福吧。” 说罢,一脸不忍地回头也上了马车。 沈禾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扬起一阵尘沙。 “咳咳……” 沈禾奋力挣扎,终于从嘴里扯下了那块令人窒息的破布,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尘土气息,呛得她连连咳嗽。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四周扫视,这是一条极陌生的街道。 沈禾心中顿时明了,这里绝非沈府附近。 那个单氏老妇,即便是胆大包天,若没有祖母的默许,也绝不敢如此放肆地将她掳至此处。 今夜,沈府是回不去了。 沈禾无奈地苦笑一声,心中明白,此刻的自己,怨天尤人只会徒增烦恼。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紧握的小匕首上。这把匕首虽小巧,但在这种危急关头,却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于是,沈禾握紧匕首,小心翼翼地尝试用它划开束缚着手腕的麻绳。 “哟,这是哪来的美人儿啊?” 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沈禾围在中间。 沈禾瞬间警觉起来,想起沈娇的心声【毁了她……】 夜色已深,街道空旷无人,却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几道身影突兀地闯入,这必然是沈娇设下的局! “啧啧,瞧瞧这肌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定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吧。”一个满脸横肉、眼神狡黠的混混伸手欲触碰沈禾的脸颊。 沈禾反应迅捷,猛地一侧头,灵巧地避开眼中闪烁着不容侵犯的怒火。 “放肆!滚远点!”她厉声喝斥,手中捆绑麻绳的动作因愤怒而更加急促有力。 “哟呵,性子还挺烈,我喜欢!”另一个混混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嬉皮笑脸地凑近,言语间满是轻浮与挑战。 \"美人儿,跟哥几个走吧,保管叫你享尽荣华富贵,滋味无穷。\"为首的那名混混,眼中闪烁着淫秽的光芒,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面前的沈禾。 沈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你们,别靠近我!” \"哈哈,瞧这小美人儿,越是抗拒,咱们就越是热血沸腾啊!\"混混们闻言,更是得意非凡,一步步逼近,脸上挂满了猥琐而又贪婪的笑容。 沈禾紧咬着牙关,一步步缓缓后退,心中暗自盘算着对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中的麻绳竟悄然松开。 她眼疾手快,猛地一扬,将解脱的麻绳甩向那正得意洋洋的混混脸上,趁着对方一愣神的功夫,转身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 她不敢贸然回首望向那些尾随的混混,只是匆匆扫视着两侧的街道。 店铺如林,此刻皆已紧闭大门。 沈禾心急如焚,猛地敲向最近一家商铺的木门:“救命!救命啊!”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她的呼救声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丝不祥的回响,划破了周遭的沉寂。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沙哑,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店铺内深沉的静默。 身后的几个小混混步步紧逼,沈禾不得不仓皇奔向下一家店铺的门前。 她气喘吁吁,手掌重重地落在冰凉的门板上,“砰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急促而响亮。“开门!有人吗?救命啊!!!”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沈禾心中一凛,但她没有放弃,牙关紧咬,不让一丝怯懦泄露。 她慌忙跑到下一户,用尽全力拍打着下一户人家的门:“有人在里面吗?求求你,救救我!” 门轴轻响,伴随着一阵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开启。一位身着长衫,面带几分市井精明之色的掌柜探出身子,眉头微蹙,不耐之情溢于言表:“大晚上的,什么事?” “救命!有人……有人追我!” 掌柜闻言,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望去,只见数名衣衫不整、面露凶相的混混正步步紧逼而来。 “这位姑娘,你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掌柜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与戒备。 “掌柜的,少tm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一群混混中的领头者已疾步逼近,嗓音粗犷地嚷道:“这小妮子偷了咱们的物件,咱们不过是想将她带回,讨个公道!”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沉,目光在沈禾与那群混混之间徘徊不定。 “我是沈府的大小姐沈禾,救我!我父亲定会重金酬谢!”言罢,沈禾急切地想要冲进店内避难。 岂料,那领头的混混眼疾手快,猛地揪住沈禾的头发,硬生生地将她拽了回来。 掌柜的愣愣地看着几人,其中人举起一把刀看向那掌柜,掌柜害怕极了,毕竟此刻的危险就在眼前,而所谓的重金酬谢还得要有命去领。 “砰”的一声,他还是选择了关门。 沈禾的希望破灭了。 混混们狞笑着走了过来。 “小娘子,这下没人能救你了。” 沈禾从头上拔出一根发簪,狠狠地戳进拉着沈禾头发的手掌上。 那人一声惊呼,瞬间松开了沈禾的手。 沈禾正要逃跑,又被两人死死按住。 “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我是沈怀安的女儿!今日你们敢动我,我父亲必要了你们的狗命!”此刻的沈禾头发零散,尽是狼狈。 为首之人按住手掌上正在流血的伤口,走到沈禾面前抬起沈禾的下巴:“小娘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沈怀安的女儿又如何,不是还得乖乖的伺候我们爷几个!” 言罢,一行人拖拽着沈禾,步入了一条幽深的胡同之中,那里光线昏暗。 他们此刻已急不可耐,粗鲁地撕开了沈禾的衣衫,露出了他如玉般温润白皙的肌肤,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诱惑,引得众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溢出了垂涎。 沈禾瞪着几人:“我沈怀安的女儿,死也不受你们胁迫!” 说着,猛地一口咬在自己舌头上,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第33章 银面人 几人被沈禾的举动震得瞠目结舌,慌忙间一个自从衣襟上撕扯下一片布料,急匆匆地塞进了沈禾的口中。 “嘿,这小丫头片子,性子真够烈的!”其中一人不由得喟叹一声。 只见那块用以塞口的布,已然被鲜血斑驳浸透,方才发声之人慌忙又扯下一块干净布匹,替换了沈禾嘴中的那块,急声道:“大哥,咱们可得悠着点,莫真要闹出人命啊!万一真在咱们手里有个三长两短,这京城之地,只怕是再无咱们的容身之所了!” 突然静谧中忽有锐响撕裂长空。 一支轻盈的羽箭直挺挺的朝几人射来,直插入领头之人的手臂上,震颤间,仿佛连空气都为之一凛。 “老大!”几人惊呼! 那混混头目浑身一颤,惊恐之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握的沈禾。 沈禾顺势跌坐,双手忙不迭地扯去口中的布团,血,从她嘴角渗出,缓缓浸染了身下的衣裙,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在这幽深的夜里更显凄厉。 一抹身影,悄然自幽暗狭窄的小巷深处掠出,宛如夜色中的一抹幽灵。 他面覆半张银色面具,遮掩了容颜,仅留下一双眼睛,深邃莫测。 身形挺拔如松,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凛冽气势。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被他周身萦绕的愤怒情绪所冻结,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什么人?”混混头目强作镇定,声音中却难掩一丝颤抖。 银面人并未理会他的质问,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沈禾,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光芒。 紧接着,他缓缓抬手,腰间长剑应声而出,剑尖轻轻颤动,闪烁着森然寒光。 几个混混见状,心头一凛,纷纷亮出武器。 “胆敢搅扰老子的美事!”话音刚落,几个身影猛地向前冲去,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 霎时间,一场混战在这片空间内轰然爆发。 银面人身形矫捷,宛若游龙,剑法更是凌厉无匹,每一招每一式都透露出森然的寒意。 那几个混混在他的面前,仿佛成了稚嫩的孩童,根本不堪一击。 刀光剑影交织,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在这激烈的交锋中,混混们的攻势逐渐变得凌乱,步伐也开始踉跄。 他们节节败退,银面人则越战越勇,如同一位不可一世的战神,将敌人一一击溃。 “你,你到底是谁?” “大哥,别再啰嗦了,咱们赶紧撤吧!”一旁的小弟焦急地催促。 “撤!”混混头子一声令下,随即,几个身影如同丧家之犬,在夜色中慌不择路,狼狈逃窜,只留下一串串杂乱的脚步声。 银面人并未继续追击,他迅速转身,步伐坚定地迈向瘫软于地的沈禾。 月光下,他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轮廓,显得格外沉稳。 他缓缓弯下腰,动作中带着不容忽视的细致与关怀,将一件柔软的黑色斗篷轻轻披覆在沈禾颤抖的肩头。 “抱歉,是我来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沈禾依旧呆坐在地上,此刻,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其实在咬舌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后悔了。 她想起在幽冥天中家人的怨念声音,她想起幽冥天中那声音告诉她,她重生的缘由。 她不该如此冲动,她只要活着,只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报仇,只有活着才能别人付出代价!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哪怕今日被玷污清白,她也要好好的活着,让那些想让她死的人看着她是如何好好活着的! 凭什么死的人该是自己! 隔着银色面具,银面人眼中的心疼怎么也藏不住。 银面人将她打横抱起,沈禾不自觉地依偎在他的怀中。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救她? 都不重要,她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夜晚,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得救了。 沈禾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银面人抱着沈禾,快步走向街角的医馆。 夜色深沉。 小巷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 医馆的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他看到沈禾的惨状,连忙将她扶到床上。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禾依旧没有说话,只见依旧有血迹从嘴角流出。 大夫仔细检查了一下。 发现沈禾的舌头,竟然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对自己下手这么狠啊!”大夫一边止血,一边感叹。 沈禾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浑身颤抖不止。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银面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放在大夫的手中。 “麻烦您好好照顾她。” 大夫接过银锭,点了点头:“公子放心,老夫一定尽力而为。” 言罢便要离去,沈禾一把抓住他,用眼神告诉他不要走。 此刻,明明根本不认识的人,沈禾却只相信他。 银面人看着沈禾的眼神,似能读懂一般,点了点头坐在她身边:“好,我不走。” 大夫取过一碗药,递给沈禾:“喝下去,疼痛会少许多。” 沈禾接过药碗,什么也顾不得,一口全部喝下,似乎将自己舌上的血也跟着喝下,一股血腥味席卷而来。 喝过药后,沈禾只觉眼前慢慢模糊,大夫轻声道:“这药有安神的效果,你今夜受了惊,且安心睡一会。” 沈禾有些后怕,始终不敢闭眼,银面人轻轻握着沈禾的手,拍了拍。 如施了魔法一般,沈禾缓缓睡去。 她居然听不到他的心声。 这是睡去前沈禾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 再次睡醒时,阳光已是明媚。 旁边坐着的银面人依旧握着沈禾的手没放开。 那人发现沈禾醒来忙问:“如何,还疼吗?” 沈禾摇了摇头,从喉咙深处吐出字来:“不疼了。” “休息好后,我带你去灵箬寺。” 那是父亲与姑姑在的地方。 现如今沈府的祖母单氏并非父亲的亲生母亲,而是父亲与姑姑的嫡母。 父亲的生母是沈府的贵妾,因病去世后便将父亲过继到嫡母名下。 每年这个时候,父亲与姑姑都会去灵箬寺祭拜。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些事他会知道? “你是谁?”沈禾沙哑着声音问,看着他银白色的面具后的眼睛,想要探究出答案。 第34章 阿笙 银面人那幽深的眸光,透过精致面具的眼孔,静静地锁定在沈禾的身上,毫无惧色:“我是谁不重要,想必单氏今日便会将你不敬祖母,深夜私逃的消息散播出去,你要赶在她们之前去找到沈将军把这件事说清楚。” 沈禾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与审视,静静地打量着他。 昨日里因惊慌而纷乱的心绪,如今已沉淀为满腔的不解萦绕心头——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银面人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禾眼中的困惑,声音柔和而低沉:“我无意加害于你,然而,关于我的真实身份,我却无法向你透露分毫。此事,你无需再费心,当前最为紧迫的,是你的处境。” 沈禾心中暗自思量,的确,此刻并非追究此人身份之谜的时候。 毕竟,在那昨日生死存亡之际,是他挺身而出,将自己从危难中解救出来。 这份恩情,已足以证明他至少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昨日…… 沈禾突然想起昨日他说的话:“抱歉,是我来迟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医馆的大夫端了一碗粥回来,见沈禾醒了笑道:“姑娘醒了?喝口粥吧。” 沈禾接过大夫端过来的碗:“多谢。” 老大夫摆摆手,眼中满是慈爱:“可别谢老夫,要谢就谢你那位贴心的夫君吧。他昨夜寸步不离地守了你一整夜,这份深情厚意,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是看在眼里。许久未见如此恩爱的小夫妻,老夫仿佛也随着你们年轻了几岁呢。” 言罢,大夫笑呵呵地转身去整理铺子,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生意。 沈禾闻言,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羞涩地低下头,目光落在碗中那碗清清淡淡的白粥上。 或许是大夫体贴她舌头痛,这白粥熬得极为稀薄,几口便轻松饮尽。 “吃完咱们尽快出发。”银面人轻声道。 “好。”沈禾点点头。 两人答谢过医馆的大夫后便出发。 两人并肩跃上马车,银面人轻挥马鞭,驱车径直奔向幽远的灵箬寺。 沈禾并未选择坐在马车内,而是并肩坐于银面人旁,微风拂过,带起两人的衣袂轻轻飘扬。 “昨晚之事,我心中满是感激。若非你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我始终未来得及说句感谢,谢谢你。” 银面人沉默片刻,并未言语。 沈禾见状,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不再追问你到底是谁,可我总要知道恩人叫什么。” “驾!” “看样子咱们还要相处一段时间,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阿笙吧。” “阿笙?哪个笙?” “怅望银河吹玉笙,楼寒院冷接平明。” “不须浪作缑山意,湘瑟秦箫自有情……阿笙。” 沈禾的目光轻轻落在阿笙的侧颜之上,即便半张脸庞被银色的面具悄然遮掩,也丝毫未能藏匿住他那一身凛然正气与英挺气度。 只是,那抹银光在绚烂日光的映照下,无端地添了几分冷冽与不可触及的距离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沈禾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向着那抹闪耀的银色探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引力牵引 。阿笙眼疾手快,温柔却坚定地捉住了她即将触碰面具的手,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不再对这事儿穷追不舍了?” 沈禾微微一笑,眸中闪烁着几分调皮与歉意:“真是抱歉,你这面具太过引人注目,美得让人心动,我忍不住好奇,想看看它是否是纯银的。” “……坐好吧。” 阿笙一路驰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灵箬寺。 “快去吧,这里有你父亲和姑姑,我也就放心了。”阿笙将沈禾送到灵箬寺内。 “说多少个谢字都是轻的,希望有机会能再见你。”沈禾真心的说。 “会的。” 说罢,阿笙驾车而去。 . 入到灵箬寺的沈禾没有先见沈怀安,而是选择先见沈黎琴,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与沈黎琴听。 沈黎琴闻言,怒气冲冲,脸色铁青:“这单氏,简直是愈发肆无忌惮了!” “这些年单家在江南的生意越做越大,也导致单氏在家中越发飞扬跋扈,家中的事如今又有祖母做主,她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早便说让琴伊跟着你,你偏不听,非让她来陪我,还说什么在家能有什么事,如今看来在家中才最危险!” “好在我安然无恙,说明我还是有福星照着的。” 沈黎琴温柔地轻抚过沈禾如丝般顺滑的长发,眼中满是心疼与怜爱:“我都明白,你心里委屈了。你这么说,无非是想让我别太担心。” “姑姑,来的路上我也想了许久,现在我拿不出这件事与单氏有关的任何证据,家里的人如今只怕也已经统一口径,这件事我只能吃哑巴亏。” 沈黎琴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这件事你打算便这样过去了?” 沈禾长睫挑动:“当然不会,自然会留着最后一起发作。如今我需要姑姑的一个信,便说是寺院的高僧说了,有个道场必须我在,所以你的人昨晚连夜将我接走,便没来得及与祖母商议。” “如此一来单氏便不能以深夜出走的理由坏了你的名声了。” “是。至于其他的事,不急,总有一天我会一起讨回来!” . 沈黎琴按照沈禾所说让暗卫以最快的速度将信传回沈府,沈娇将信一口气撕碎丢在地上。 “母亲!这事便要这么算了吗?” 单氏看着满地的碎纸冷声道:“这个沈禾命怎么这么大?” “我们便当没有看过这封信,还按照原计划不就成了。” “蠢材,沈黎琴会这样说,明显是沈禾已经去找她了,有沈黎琴给她作证,我们若还是将这脏水泼出去,只会落个诬陷的罪名。而且你父亲与她同在,若我们真的传出什么风声,她在你父亲身边,你父亲自然信她要多些。这件事也只能如此了!” 沈娇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手掌心微微麻木着疼,此刻汹涌而来的嫉妒心让她顾不得这许多:“我就不信,她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第35章 拜师 沈禾一行人踏回沈府门槛,单氏等人虽面挂笑意,那股汹涌的敌意,未被丝毫掩饰。 恰在沈禾与沈娇错身瞬间,沈娇的话语如寒风掠过湖面,带着不容忽视的刺骨凉意:“长姐的命,可真是比顽石还硬。” 沈禾心中暗自冷笑,这世间的生死轮回,她已历经过一次,还有什么能轻易将她击溃? “多谢妹妹的美意,我定会如你所言,长长久久地在这世间驻足。” 沈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烁着挑战的火花:“那我们便拭目以待吧。” . 穆奇志处。 沈禾被吴勇引至穆奇志的地界,一踏入院落,便见四名男子跪伏于地,上身裸露,肌肤上密布着新旧交织的伤痕,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身后,各自立着一人,手持藤条,毫不留情地抽落在几人的背上,伴随着皮肤撕裂的声响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沈禾定睛一瞧,心中顿时燃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那四张面孔,正是那日欺侮她的那四个小混混。 怒意瞬间冲击她的胸腔,使得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穆奇志悠然自得地端坐于四人围成的圈中,轻轻品着手中温热的茶。 忽见沈禾进来,他连忙含笑示意,邀她至自己身侧落座:“来,妹子,坐。” “大哥。”沈禾轻启朱唇,唤了一声穆奇志,而她的目光却如利箭般,冷冷地扫过面前的四人。 穆奇志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着眼前的四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吧,是哪位高人指使你们,胆敢对我的妹子下手?” “志哥!志哥!求求您,我们错了!不知道沈姑娘是你妹妹啊!咱们,咱们从未听说啊!” “啪”的一声,又是一鞭抽打下来,几人嚎叫着。 “不是我妹子就能随便欺负了?我穆奇志虽算不得好人,但也绝不容许有人在我的地盘干这种勾当!” 随着一声轻响,一把雕琢精致的匕首悠然落在桌面上,穆奇志用眼神示意沈禾。 沈禾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匕首柄,随即优雅地将其从桌上拾起。 她拿着匕首走到几人面前,摘下包裹着利刃的黄宝石鞘,那匕首虽小,却能感受到匕首的锋利。 “我只想知道,”沈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是谁指使?” “姑娘,我真的不知道,那人给了我们一百两银票,让我们……让我们……沈姑娘!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错了!” “噗哧”沈禾将匕首刺入为首之人的大腿。 “啊!!!”那人撕心裂肺地喊。 “这个答案,我不满意!” “是,是一个女人……” “噗哧”血喷到沈禾的手上,沈禾从袖中取出帕子,在手上擦拭。 “真的……沈姑娘……是个女人,可是我们不认识她啊!她给的钱多,我们拿钱办事,我们真的知错了!” 沈禾边整理着匕首上的血,边看着眼前的人,那人眼中充斥着对死亡的恐惧。 人类面对死亡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无能。 “我不满意!”沈禾笑着看着他。 好在这人还算聪明,看着沈禾的样子忙说:“姑娘,姑娘你说是谁,便是谁!我都认!” 沈禾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看向穆奇志:“大哥,帮我给他们写个认罪书,签字画押,还得辛苦大哥养他们一段时间,我自有用处。” “得嘞!”穆奇志挥挥手,几人被几个大汉带走,哭咧咧地喊个不停。 “妹子,让你受委屈了。你身边没有个能保护你的人可不行,明天我派几个人去沈府专门保护你!”说着指向身后几个膀大腰圆之人,一脸凶神恶煞之象。 沈禾噗哧一笑:“大哥,你这几个人哪是保护我,不知道的以为是找我讨债的。大哥放心,经过这次事情我也知道,需要留个暗卫在身边,且放心吧。” “成。”说着将一块铜牌递给沈禾,“这是我的牌子,你大哥我在黑道上也算是小有名气,再遇到这样的事亮出这块牌子,认识的会给我这个面子。” “好。”沈禾并没有客气,将牌子收起来,的确,在黑道上她或许需要这样的帮助,“多谢大哥!” . 穆奇志悄然安排了人手,将沈禾安然护送回了沈府的大门前。 正当沈禾踏入府邸的门槛,一抹身影不经意间跃入他的眼帘——那人斜倚在沈府威严的石狮旁,一袭青衫随风轻扬,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他面上的银色面具,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神秘而冷冽的光泽。 此人,正是阿笙。 沈禾缓缓步近,轻声问道:“是在等我?” 那人轻轻点头,手中紧握着一物,随即递至沈禾面前:“是的,这个,是给你的。” 言语间,一枚扁平而长的银质牡丹发钗映入眼帘,其色银光闪烁,牡丹花形雕琢其上,虽不张扬,却也透着几分雅致。 沈禾疑惑地接过这突如其来的礼物,细细打量。这发钗看似平凡无奇,既无繁复华美的雕饰,亦非巧夺天工之作,只是简简单单地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正当沈禾心中满是不解之时,阿笙微微一笑,手指轻巧一动,牡丹花形的钗头竟缓缓旋转而脱,露出了隐藏其下的秘密——原来,这发钗之内,竟巧妙地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虽然小,但关键的时候能防身。” “真是特别,多谢!我竟不知有这样精巧的武器。”说着将牡丹插回,将发钗插在头上。 “注意安全。”阿笙留下这句话便要离开。 “等等。”沈禾喊住他。 “你教我些防身术吧,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阿笙回过头看向沈禾:“为什么是我?” “嗯?” “你府中有功夫的侍卫有许多,宫中也有,为什么要我教?” 是啊,为什么呢? 沈禾自己也说不清。 这个人,身份不明,长相不明,但,她却格外信任他。 有种莫名的亲切和安全感。 “他们的武功哪里比得过你,拜师还是要找高手才是。你教我一些一招制敌的方法,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命呢。” 阿笙犹豫了片刻:“好,但今日不行,过些时日我来找你。” “好,我等你。” 看着阿笙离开的背影,沈禾心中留下了一片安然。 第36章 宫宴 终于,中秋宫宴的佳期悄然而至,沈家上下皆身着华服,璀璨夺目。 沈黎琴轻柔地为沈禾披上那件精心筹备已久的银杏叶刺绣宫装,谷雨与小暑在一旁协助,边忙碌边由衷赞叹:“姑娘这一装扮,真真是如花似玉,美得不似凡人。” 沈禾嘴角勾勒出一抹淡雅的微笑,宛如晨曦初照,温暖而不刺眼。 沈黎琴亦含笑回应:“可不是嘛,阿禾平日里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这一番精心打扮之下,竟是如此令人眼前一亮。” “姑姑,今年您还是决定不去吗?”沈禾轻声问道。 沈黎琴轻轻摇头,目光柔和却坚定:“你们去吧,玩的开心些。” 这么些年姑姑从不踏足皇宫,各中缘由沈禾也不曾多问。 沈禾点了点头,收拾好后便与家人一同入宫了。 . 中秋之夜,月华如练,一场盛大的宫宴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拉开序幕,王公贵戚们身着华服,翩然而至,共襄盛举。 殿内烛火辉煌,映照着流光溢彩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与欢声笑语。 沈禾在去给太后请过安,说了些家常,便告假道:“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臣女斗胆,欲往偏殿探望随心与妍儿两位妹妹,望娘娘恩准。” 太后闻言,眼中满是慈爱与理解:“好孩子,去吧,哀家知晓你心中挂念她们。你们姐妹情深,实乃难得。” 沈禾闻言,心中一暖,再次福身行礼。 宫闱深处,长廊宛若游龙,蜿蜒伸展,其上雕梁画栋,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沈禾轻提着繁复的裙摆,步伐匆匆。 一个转角处,与一人相撞。 “哎哟!”一声轻呼,沈禾身形微踉,向后趔趄。 “小心。”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住了她的身形。 沈禾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分明、俊逸非凡的脸庞,正是萧景迟。 六殿下萧景迟的身影刚映入眼帘,沈禾便连忙福身行礼:“六殿下安好。” 萧景迟一见是沈禾,眸中瞬间亮起了喜悦的光芒,语调轻快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欢欣:“姐姐!真是巧遇!你这是要去哪呀?” 沈禾温柔一笑,答道:“我正打算去舞坊一趟,瞧瞧随心与沈妍。” 闻言,萧景迟立刻露出一副央求的神情,撒娇道:“我也好想去,姐姐就带我去嘛!” 望着他那副纯真无邪的模样,沈禾心中一软,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好,那咱们就一同前往。” 两人并肩漫步于宫内的曲折回廊之上,微风轻拂,带来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香气,那味道莫名的熟悉。 . 舞坊深处,沈妍步伐匆匆,在原地焦急地踱来踱去。 虽然上了妆,脸色依旧有些惨白,对登台前的紧张让她整个人都忐忑不安。 陈随心在一旁,正细致地整理着身上的舞衣,她抬头望向沈妍,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嘴角勾勒出一抹柔和的笑意:“阿妍,你无需紧张,这几日嬷嬷也在说你进步极大,是众人中极突出的,今日定能绽放光彩,无需忧虑。” 然而,沈妍的眉头依旧紧锁:“可是……万一……” 正当这份紧张情绪在空气中缓缓蔓延之时,沈禾走进来拉起沈妍的手:“阿妍,别紧张。” 【好怕……出丑……】 沈妍一见沈禾,心中的慌乱瞬间找到了依靠:“长姐,我真的好怕……” 沈禾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你的舞其实相当出色。”她提及随心,“随心告诉我,你练习时极为专注,只消持续这份努力,收获自会如期而至,安心吧。” 沈妍闻言,心中的忐忑稍稍平复。 此时,沈禾留意到严青义静立一侧,目光牢牢锁定在陈随心的身影上,不曾移开分毫。 他眉宇间拧成一团,似乎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为紧张。 沈禾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踱步至严青义身旁,轻声说道:“别太担忧了,我已知你安排得极为周全,里里外外检查得一丝不苟,定不会再有半点疏漏。” 严青义的神色却依旧凝重,那份不安难以轻易消散。 沈禾陪着二人又练习片刻,马上要到宫宴的时辰方才离去。 . 宫宴上,人们陆陆续续地坐好,皇帝,皇后,太后入座,场内安静下来。 皇帝举起酒杯:“今日中秋佳节,朕与诸位爱卿,共赏明月。” 他环视一周:“在座的,都是朕最看重的人。不必拘谨,尽情享乐吧。”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高呼。 “皇上圣明!”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悠扬婉转。 舞姬们鱼贯而出,翩翩起舞。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众人都在期待着今晚的重头戏——飞天舞。 终于,音乐声骤然一变,变得激昂高亢。 一袭白衣的陈随心,从天而降。 她身姿轻盈,宛若仙女下凡。 长长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柔美。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纷纷赞叹不已。 “不愧是陈家大姑娘,这舞姿,真是绝了!” “是啊,简直就像是真的仙女一样!” 陈随心一舞完毕,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紧接着,沈妍等一众人登场。 沈妍在众多女子中虽不算出众,但舞姿柔韧,却也是一道风景,也别有一番风味。 “没想到沈家的庶女,跳得也这么好!” “是啊,看来这沈家,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这沈妍,如今看来也不输一众嫡女啊!” 沈妍隐约听到众人的赞扬,不知不觉间眼泪从眼眶中滑落。 小娘,我终于为自己挣得一丝曙光! 飞天舞结束后,众人换下宫服回到宫宴上,接受皇帝赏赐后各自回到各家身旁。 这时沈娇给了沈妍一个眼色,沈妍还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中未缓过神来,接收到沈娇的暗示,心下一颤,深深吐了口气端起杯酒,二人走到沈禾面前。 “长姐,我与妍儿一起敬长姐一杯酒,今日妍儿也算为咱们沈家挣足了面子,都是当日长姐相让的功劳,咱们姐们三个一同喝一杯。” “长姐,这杯酒,敬你,谢你。”沈妍看着沈禾,眼中满是真诚。 沈禾笑着接过酒杯:“都说了,咱们姐妹三人都是沈家的女儿,妹妹一举成名,姐姐脸上也有光。” 说罢一饮而尽。 沈娇看着沈禾空了的酒杯,撇了沈妍一眼,得意的笑着。 第37章 醉酒 沈禾轻抿一口,酒液滑入喉间,沈禾眼眸微转,坐下后,片刻扶住额头,眼睛缓缓闭起:“这酒,竟让人头有些发晕……” “长姐?”沈妍的声音里满是忧虑,低声问着。 沈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就是有些头晕,这里的空气太闷了……” 见状,一旁正在与人说话的沈娇连忙上前,一手轻轻搭在沈禾肩头:“长姐,看你这样子怕是醉了,不如我们去花园中透透气,或许能让你清醒些。” 沈娇抬眼望向沈妍,沈妍默契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知,一双眼睛远远的望向这边。 姐妹俩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略显踉跄的沈禾,沈娇对沈怀安道:“父亲,长姐似乎有些微醺,我们打算扶她去花园中散步醒醒酒,很快就回来。” 沈怀安的目光在沈禾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宇间透露出几分忧虑,但见有两位妹妹贴心陪伴,便觉也无碍:“也好,你们务必小心照看。” 姐妹俩恭敬地应了声,带着沈禾缓缓退出宴会。 临行前,沈娇不经意间向萧景壬投去一瞥,两人之间,一个简单的点头,彼此已心知肚明。 月光如洗,轻柔地洒落在繁花似锦的花园里。 沈禾的步伐略显蹒跚,头微微倾斜,倚靠在了沈妍的肩头。 “长姐,小心些。” 沈禾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我……需要休息会……” 随后,她缓缓挪动着,靠在一棵大树旁。 沈娇与沈妍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无需多言,两人便默契地搀扶起沈禾,小心翼翼地将沈禾带离了御花园。 . 不过须臾,三道人影悄然浮现于御花园东南隅的厢房之前。 这厢房与宫宴仅一墙之隔,即便是站在这厢房门外,那宴会中杯盘狼藉、笑语欢歌的声响也隐约可闻。 两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中间之人脸色微红,口中缓缓说着:“好热……好热……” 二人缓缓将其安置于床上。 沈妍将床上之人安顿好,起身将屋内烛火逐一熄灭。 霎时间,屋内陷入了一片深邃的幽暗,唯有窗外一抹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上,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一美人。 这时,门扉轻启,一位男子缓步踏入,沈妍见状,连忙欠身行礼:“三殿下。” 来者正是萧景壬。 萧景壬轻轻抬手,示意沈妍。 两人匆匆低头步出厢房。 萧景壬走到床前,轻轻拂过床上之人的脸颊,低语道:“阿禾,我早说过,你早晚是我的。” 床上之人额头已有微微细汗,呢喃着:“好热……好热……” 萧景壬邪魅一笑:“阿禾,等我,这就帮你!” 说罢,一把将自己的衣服褪去,急不可耐的伸手去解那女子的衣服,雪白的肌肤露出来,在小巧的肚兜下显的更加诱人。 萧景壬已完全等不及,扑身将女子压在身下。 . 厢房外,沈妍驻足,望向身旁的女子,轻声细语道:“姐姐,我先回宫宴。” “好。”女子轻声应允。 沈妍再次不自觉地望向那扇半掩的厢房窗棂,月光下,屋内隐约传来阵阵低沉而模糊的呻吟。 回归宴席之间,单珠玉瞥见沈妍回来,心中已然明了事情已成,故作关切地问道:“你长姐可还好?” 沈妍微微一笑,答道:“长姐酒意上头,在御花园中醒醒酒。” 单珠玉闻言,轻轻颔首,眼角余光扫过皇后身侧侍立的宫女。那宫女心灵神会,不久便悄然移至皇后耳畔,低语数言。 皇后温婉地望向太后,轻声细语道:“太后娘娘,太医曾嘱咐,久坐恐会令您腰部不适,臣妾特地在南厢房为您预备了一间休息的地方,不知您要不要小憩片刻?” 太后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慈爱与欣慰:“还是皇后细心周到,也罢,哀家确实有些倦了,便去歇息一番。” 皇后闻言,连忙恭敬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太后。 殿内众人见太后与皇后起身,皆连忙随之站起,神色恭敬。 太后环视一圈,语气中带着几分和煦:“哀家略感疲惫,皇后陪哀家出去走走,诸位不必拘礼,尽情享乐便是。” 言罢,太后在宫女的细心搀扶下,缓缓步向殿外。 单珠玉见状,急忙跟上,步伐轻快地与皇后并肩而行,巧妙地附和道:“臣妇似也有些微醺,愿陪太后与皇后娘娘散散步。” 皇后轻轻颔首,以示应允,而太后则未置一词,神态悠然。 单珠玉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后,缓缓步出殿门。 殿外,一轮明月高悬,银辉洒满大地,景致宜人,分外应景。 一行人悄然行至厢房门外,几位宫女正欲轻启朱门,忽然间,屋内传来阵阵男女细语声,带着不可言喻的旖旎。 宫女们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彼此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眼神,再不敢妄动分毫。 即便是历经世事、年岁稍长的太后,脸颊也不禁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眼中闪过一抹尴尬与不悦。 单珠玉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惊讶,轻声问道:“这……究竟是何情形?” 皇后秀眉紧蹙,眉宇间透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与威严:“宫中怎会有如此不成体统之事……” 太后此刻已是怒意渐显,虽压低嗓音,却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疑:“开门!” 几位宫女这才敢推开门。 屋内,因一道精致的屏风相隔,外头的动静竟未引起屋内人的丝毫注意,那颠鸾倒凤的声音此刻格外清晰,让在场的人有的脸色通红,有的忍不住偷笑。 侍女们匆忙间点亮了室内的烛火。 屋内人,此刻方才惊觉外界的不速之客。 “什么人?”男子的声音传来。 话音未落,太后一行人疾步走入内室。 目光所及之处,衣物散落一地,杂乱中透露出方才的激情。 空气中,仍旧残留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太后已气得用手抚着胸口,单珠玉一路当先,快步走到床帐前,一把拉开床帐。 “什么人,敢在皇宫大内行苟且之事!” 帘帐拉开,帘内的两人赤身慌忙地用被子盖住身体。 待看清二人面孔后,所有人俱是震惊在当场。 第38章 布局 单玉珠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双唇翕动,半晌却未能吐露半个字来。 床上那两道身影,赫然便是萧景壬与沈娇! “阿娇……你……你!”单珠玉的话语在舌尖打颤,手指颤抖地指向沈娇,一时间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天地仿佛都颠倒了起来。 不是说好的该是沈禾吗?为何眼前这一幕,却与预想中的大相径庭?再者,那立于身旁的男子,怎会赫然便是萧景壬! 萧景壬心头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转过身,目光紧紧锁住身旁的女子,心中瞬间好似被千斤重石压住,直坠深渊! 怎会变成了沈娇? 理应是沈禾才对! 沈娇与单氏曾经密谋在中秋宫宴借一名侍卫之手,玷污沈禾的清白。 而萧景壬知道此事后,偷偷说服沈娇,与其找侍卫,何不顺水推舟,将这桩“美事”成全予自己? 毕竟,皇后曾金口玉言,许下承诺:只要萧景壬能娶得沈禾为妻,嫡子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对于渴望权势的他而言,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作为宫中之人太明白不过,在中秋宫宴这样的场合,一旦发现他与沈禾纠缠在一块,无论是谁自然会默认他们二人之事。 即便是权倾一时的太后,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不得不权衡利弊,为了维护沈禾的名节,对外只能宣称二人早有婚约,以此来掩盖这段突如其来的“风流韵事”。 如此一来,萧景壬不仅能顺利抱得美人归,更能一举夺得嫡子之位,真可谓一举两得。 萧景壬一早便精心布局,说服了沈娇,在中秋宫宴上对沈禾暗中施下春花散。 他深知沈禾的性子,若贸然用强,沈禾定会奋力反抗,到时自己恐难以全身而退,甚至可能背上强暴的恶名,遗臭万年。 而春花散,这味奇药只会令女子情思迷乱,身不由己。 即便事后沈禾惊觉清白已失,也只会在混沌中误以为自己是在酒醉后的迷乱中,做出了错事,断不会大声张扬,更无从追究。 如此,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达成目的,一切安排看似天衣无缝。 然而……然而,竟是沈娇?! 太后手抚胸口,怒气冲冲地吼道:“快去传沈卿来见哀家!哀家倒要亲自问问他,究竟是如何管教女儿的!” 身旁的宫女闻言,只好马上应承着,回到宫宴将沈怀安叫到厢房。 此刻,沈禾悠然踱步至厢房前,眉宇间流露出一抹好奇:“这是怎么了?” 沈禾轻轻迈进门槛,目光所及之处,不禁令她神色一变,连忙长袖轻掩:“二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娇闻言,这才恍如从梦中惊醒! 原本,她精心布局,意图借沈妍之手,让沈禾饮下那特制的药物。 只因她深知,近来沈禾防备之心甚重,唯有沈妍递来的酒,沈禾才会毫无戒备地一饮而尽。 沈禾喝下沈妍递过来的酒,明明已经开始头晕,沈娇沈妍二人将沈禾带离宫宴,可在御花园内,自己突然被一阵香粉迷晕,再醒来时已是发现萧景壬在自己身体上挥汗如雨。 那时自己意识恍惚,只以为是萧景壬又来找自己。 直至太后那威严的身影猛然撞破殿门,沈娇方如梦初醒,意识到这仍是中秋宫宴! 原来如此!她竟被沈禾算计了! 沈娇心思电转,迅速在脑海中编织着对策,誓不能让沈禾如此轻易的置身事外! 沈娇立刻哭了起来,裹着被子跪到地上:“太后娘娘!是她!是沈禾!是她给我灌了酒,臣女不知发生了什么!臣女……求太后娘娘还臣女清白啊!” 皇后原本是与萧景壬配合,在今日用这样的方式顺利地促成萧景壬与沈禾的婚事。 可是如今看来所有人都被沈禾摆了一道。 再听沈娇这番话,皇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骂真是个蠢材。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言语间带着不容忽视的寒意:“你的意思,莫非是阿禾暗中设计,将你灌得酩酊大醉,再悄无声息地送上了景壬的床榻?难道说,景壬与阿禾,竟是同谋?” 沈娇闻言,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仿佛被冬日里的寒风猛然侵袭,失了血色。 她不由自主地转眸望向一旁的萧景壬,只见他面庞同样毫无血色,白得惊人,仿佛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是啊!无论是什么缘由,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若不是这男人,饶是多少人算计,也算计不了什么! 可偏偏这个男人是萧景壬! 若是沈娇将这件事推到沈禾身上,便是说萧景壬与沈禾一同算计了沈娇的清白。 如此一来,萧景壬也脱不了侮辱世家女的罪名! 沈娇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 沈禾见状,幸灾乐祸的表情稍纵即逝,忙跪下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明鉴!臣女今日不胜酒力,在宴会上两个妹妹送我到御花园小憩。怕扰了两个妹妹的兴致,臣女略坐便让两个妹妹回去了。可是回去后两个妹妹到底去哪了,臣女确实不知啊!” 太后自然是相信沈禾的,怒道:“作为世家嫡女,勾引皇子,行苟且之事,还将此事推卸给自己的姐姐!简直不可理喻!沈怀安在何处!” 此时单珠玉反应过来,赶忙跪下:“太后娘娘!臣妇了解自己女儿,阿娇绝非如此轻浮之人,还请太后明鉴啊!” 单珠玉此刻务必要将沈娇摘出来,否则沈娇此生便毁了! 皇后看了一眼萧景壬。 萧景壬迅速在脑海中权衡着当前的局势,心中已然明了,自己面前摆着两条路。 其一,便是坦然承认与沈娇早已情愫暗生,今夜宫宴上的失控不过是情感洪流的一次决堤。 如此选择,他或许会被世人贴上一个风流王爷的标签,但终归不过是名声上的些微损失,大不了,他便顺应时势,迎娶沈娇为正妃。 然而,若依单珠玉与沈娇所言,自己竟是与沈禾联手设局,那性质便截然不同,瞬间从一段风流韵事转变为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强暴丑闻。 这罪名,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萧景壬缓缓抬眼,正好与沈禾那锐利如冰刃的目光相遇。 那一瞬,他仿佛能穿透对方的眼神,窥见其背后深藏不露的决绝与冷硬。 萧景壬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真的小瞧她了! 第39章 证人 此刻,沈怀安与沈妍匆匆踏入屋内,一脸焦急。 沈怀安走过屏风,目光掠过屋中众人,最终定格在裹于被褥之中、跪于中央的萧景壬与沈娇身上,以及那张显得有些凌乱的床榻。 沈怀安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沈禾昔日所言——萧景壬心中所系,乃是沈娇。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令他心头一震。 然而,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急忙跪在太后面前,沈妍见状同样跪下。 沈怀安满面羞愧,低首恭声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在上,微臣教女无方,以致闹出这等事端,实在有辱门楣,恳请太后娘娘降下责罚,以儆效尤。” 单珠玉一听沈怀安此言心头一紧,连忙道:“主君此言差矣!此事娇儿实在是无辜,娇儿向来乖巧,从不做逾矩之事,还望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明察秋毫,为娇儿伸张正义,主持公道啊!” 沈娇紧咬着唇瓣,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是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单珠玉见沈娇沉默不语,心中焦急万分,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娇儿向来对酒水无多承受之力,方才宴席之上,沈禾那丫头竟是不依不饶,一味地给娇儿斟酒,这才致使娇儿落入他人圈套!” 沈禾闻言,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字字铿锵:“大娘子言语间还需三思而后行!试问方才宴席之上,究竟是谁在给谁灌酒?在场众人皆有目共睹,分明是两个妹妹主动前来向我敬酒,而我因酒力不胜,被她们二人搀扶而出,此事爹爹亦是亲眼目睹,难道不是吗?” 沈娇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原来,那时的沈禾居然是清醒的! 单珠玉仍是不依不饶,辩解道:“谁又能知晓你是不是故意装醉,离了宴席便对我娇儿心生算计!” 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反驳道:“大娘子此言,岂不是在颠倒黑白!宴席之后,阿妍可以为我作证。我于御花园中稍坐歇息,两位妹妹则各自返回了宴席。” 沈妍闻言,怯生生地抬起头:“是……长姐她确实多饮了几杯,我与二姐便陪着她出来坐坐。后来,长姐说她想自己静一静,我与三姐便先行回了宴席。可走到半路……三姐突然说有旁的事要办,便没与我同回。至于三姐去了何处,我……我也不清楚。” 沈妍的话越说声音越小,但看着太后的眼神却是异常坚定。 单珠玉急步趋至沈妍跟前,猛地拽住她的衣襟,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怒斥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是谁借了你熊心豹子胆,竟敢编排起你嫡姐的不是来!” “大胆!”太后凤眸一凛,厉喝出声,声如寒冰,震颤殿宇。 单珠玉闻言,心头猛地一颤,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太后娘娘明鉴!臣妇这庶女素来上不得台面,满口胡言乱语,她的话如何能信啊!” 沈妍的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扑簌簌滚落,她哽咽着辩白:“我绝无半点污蔑姐姐之意!” 沈禾见状,连忙将沈妍护在身后,神色坚定地对大娘子道:“大娘子!阿妍不过述说了三妹并未与她同行返回宴会的事实,何以就冠上了污蔑之名?她们二人究竟是一同归来,还是阿妍孤身返回,宴会上众多宾客之中,定有人目睹真相,一问即明!大娘子如此急切地对阿妍动手责罚,莫非是心中已明了阿妍所言非虚?” “即便如此,谁又能保证,不是你在那贱人重返宴会之后,暗地里对我阿娇使绊子?”单珠玉的目光如刃,狠狠地剜向沈妍,心中惊愕不已,她从未料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沈妍,竟会在此刻立场鲜明地站在了沈禾那一边。 “姐姐!姐姐你去哪儿了,让我好找!”此时,一阵清脆而焦急的呼唤打破了室内的紧张氛围,萧景迟身着鹅黄色宫装,轻盈步入厢房,带着几分急切与期盼。 “姐姐,原来你在这儿!”一见沈禾,萧景迟面上的忧色瞬间被喜悦取代,他欢快地拉过沈禾的手,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着这一握烟消云散。 沈禾以一抹匆忙的眼神悄然向萧景迟示意,眉头轻蹙,缓缓摇了摇头。 萧景迟闻此,连忙转身,视线落在了一脸肃穆的太后身上,不解地问道:“姐姐,你为何跪在此处?祖母,难道姐姐做错了事吗?是因为陪我在这御花园嬉戏的缘故吗?祖母,您千万别责怪姐姐!那宫宴实在太过沉闷,景迟实在不喜欢待在那里,是景迟遇到了姐姐,央求着姐姐陪我来御花园玩耍的!祖母,求您别怪罪姐姐!” 单珠玉闻言,顿时怒目圆睁,眼中似有火光在闪烁! 此刻,萧景迟无意识间,已然站成了沈禾最坚实的后盾,成了她最有力的人证,证明了事发之时沈禾与萧景迟二人一直在御花园中! 萧景迟虽然心智不全,但正因如此,说的话可信度却极高,因为他的话不会掺杂任何阴谋诡计的成分,如同孩童一般单纯真实! 霎时间,屋内静谧得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 沈禾轻轻侧首,目光掠过那张古朴的床榻,声音柔和而沉稳地响起:“阿禾心中有一疑惑,阿禾虽待字闺中,未涉世事,但关于男女之情,太后娘娘早已遣嬷嬷悉心点拨,让阿禾略知一二。” 太后轻轻颔首,心中暗自思量,原以为阿禾会在自己的寿宴之上,向萧景壬殿下提出婚嫁之请,故而早于先前,便吩咐了宫中的资深嬷嬷,为阿禾细细传授那夫妻相处之道。 “阿禾心中有一疑惑,不论其中是何缘由,眼见今日二妹与三殿下已有鱼水之欢,只是……”她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那床榻之上,为何未见落红呢?” 第40章 定亲 一句话,如一震惊雷震惊全场人! 就连萧景壬的眼睛都瞪得老大! 那是因为沈娇早已是他的人! 太后轻轻向身旁侍立的宫女递了个眼神,那宫女心领神会,悄然步至床榻边沿,轻巧地掀开了覆盖其上的锦被与散落一地的衣物。 床榻之内,一片素白无瑕,仅在细微之处留有几抹不易察觉的汗渍。 沈娇的脸色霎时间如同调色盘般交错变换,眼眶中蓄积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的心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啃噬,绝望与悔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束缚——完了,一切都完了! 即便确凿证据指明今日之事乃沈禾一手策划,也改变不了她已非清白之身的残酷事实! 一旦此事尘埃落定,何人还会去深究今日背后的真正缘由?只要“不洁”的污名牢牢贴在她身上,世人只会片面地认为,今日种种,不过是她先行的诱惑罢了。 眼下,唯一的期盼,便是萧景壬的心中仍能留有她的位置,愿意救她! 萧景壬紧咬牙关,目光坚毅地投向沈娇,心中已然明了,此刻他们二人已至绝境,再无退路可言。 唯有承认与沈娇早已有情,或许还能搏得一份勇于担当的美名,至少,能换来沈怀安的一份感激之情。 萧景壬磕头道:“祖母,皇后娘娘!儿臣心仪沈家二姑娘已久,早已同沈将军与沈家大娘子下了聘,只不过未来得及与宫中提及,想等合适的机会请旨方不算委屈二姑娘,这才没有告知祖母与皇后娘娘,还请祖母恕罪!” 沈怀安心下明了,这无疑是唯一能够兼顾周全的解决之道。 承认他与沈娇之间早已私定终身,而今不过是青春男女情感难以克制的自然流露。 只要沈娇嫁予他为妻,她的名声便可安然无恙。 此时此刻,沈怀安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对萧景壬的感激之情。 太后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沈怀安,缓缓问道:“果真是如此吗?” 沈怀安微微垂首,眼角余光掠过一旁的萧景壬,恭敬地答道:“回太后,确是如此。三殿下早已向臣表明了与阿娇的心意,并且已经备下了聘礼,只因尚未通过内务府正式行文,故而未曾对外张扬。” 太后哪里不明白这不过是两个人的权宜之计,但当下也没有揭穿的必要,毕竟这样的皇室桃色丑闻传出去也不好听。 “既然如此,哀家回去便与皇帝说明此事,择吉日让二人完婚。只不过即便如此,沈家姑娘也太不自重了些,沈卿还是要好生管教才是。” “太后娘娘所言极是!臣定当严加管教!” 太后瞧了一眼呆坐在一旁的沈娇,单珠玉拉了沈娇一把,二人叩头道:“多谢太后,皇后娘娘。” 太后看了一眼屋内众人,对沈禾道:“阿禾,你酒量不好,别谁敬酒都喝,许多事还是要看清楚的。” 沈禾微微一笑:“多谢太后娘娘提醒。” 太后点头示意,方转身而去。 . 晚间,沈府。 林府的小院中,一阵凄厉的哭喊声撕破了宁静的空气,单珠玉紧握藤条,每一击都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沈妍瘦弱的身躯上,留下道道红肿的痕迹。沈妍紧咬着牙关,任由疼痛肆虐,却始终未吐露半句怨言。 林氏心疼如绞,紧紧搂着沈妍,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大娘子啊!阿妍已经知道错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她这一回吧!”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哀求与绝望。 一旁,沈娇面色铁青,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她猛地一脚踹向林氏,将林氏踹倒在地,怒喝道:“那个小贱人竟敢坏我的好事!如今还妄想求得原谅?我且问你,让你给沈禾下的药,为何没有下到她的酒里?”她的语气中满是质问与不甘。 “二姐,我真的不清楚!”沈妍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沈娇凝视着眼前的沈妍,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异样感。今日的沈妍,似乎与往日那个任由她摆布的妹妹截然不同。 “不清楚?”沈娇的语气中满是愤怒,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巴掌便狠狠地甩在了沈妍的脸上,“你竟敢说你不知道!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怎么会在今天落得如此狼狈,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沈娇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沈妍何时与沈禾暗中勾结在了一起。 怒不可遏之下,她一把夺过身旁的藤条,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沈妍的身上。 “二姐!二姐我错了!”沈妍突然大哭起来,“二姐我害怕!那毕竟是皇宫,若是被人知道我有意陷害长姐,那我们沈府的名声可也就毁了。” “所以你就要毁我吗?让你给沈禾下药不过是让她与三殿下欢愉而已!我早就告诉过你,这药无色无味,根本查不到你身上!你这个蠢货!” “二姐!我只是没给长姐下药,可是你与三殿下早就有情的事,也不是我能陷害的了的啊二姐!”沈妍越哭越大声,声音也跟着高了几个度。 “好你个小贱人!指责起我来了!”说着,一脚踢在沈妍的胸口,沈妍疼痛难忍。 “住手!”这时沈怀安与沈禾前后走进来。 单珠玉吓坏了,不是说沈怀安要在宫中与皇后商议婚事,要晚些才回来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单珠玉赶忙迎过去:“主君,您怎么回来了?” 说着便要挽着沈怀安往外走,沈怀安此刻哪里再肯听她的,甩掉她的手冷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娇看了一眼手上的藤条,赶忙丢在地上:“我……三妹今日在宫宴上行事不妥,我正教训她呢。” 沈禾快步走到沈妍身旁,将沈妍扶起来:“你没事吧。” 沈妍哭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还有脸说你妹妹行事不妥!你今日把我沈府的脸都丢尽了!若不是三殿下言明要娶你,你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沈娇闻言登时心安不少,心下越发感激萧景壬:“父亲,我……” “我问你,方才你说的可是真的?是你让阿妍给阿禾下药?” 沈娇再次瞪大双眼,怎么可能,父亲听到了? “我……我……” 单珠玉忙回道:“怎么会,主君许是听错了。” “我听得一清二楚!你要给你长姐下药,是阿妍顾及沈家名誉才没有下手!是你妹妹救了咱们沈家!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东西!居然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害自己的姐姐!”说着,指向单珠玉。 “还有你!别说此事你毫不知情!这府中馈之权,你也别想着收回了!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我沈家主母!” 第41章 沈妍的崛起 沈娇泪光闪烁,声音哽咽:“父亲,您怎能轻信那贱婢的片面之词!” “放肆!”沈父怒喝道,“你口口声声‘小贱人’地称呼你妹妹,这哪里像是我沈府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方才你们的争执,我听得分明,你还有什么可推诿的?” “主君!”单珠玉此刻也泪水涟涟,哀声道,“此事我真的毫不知情啊!是阿娇自作主张” 沈娇愕然地望向母亲,难以置信地发现,此刻的母亲竟然将她弃之不顾! “母亲!”沈娇紧紧拽着单珠玉的衣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泪光,声音颤抖着哭喊出来。 单珠玉猛地回头,那双眸子里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恶狠狠地瞪了沈娇一眼。 沈娇被这凌厉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所有的言语都哽咽在了喉间,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沈怀安的脸色铁青,怒声斥道:“到如今这地步,你竟还浑然不觉自己的过错!就算此事真与你无关,你毫不知情,但你教女无方却是铁一般的事实!阿娇与那三殿下之事,绝非一朝一夕,你身为母亲,竟毫无察觉,这难道不是你的失职吗?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在自己院中闭门思过,好好冷静一番吧!” 言毕,沈怀安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一旁。沈家的仆从们迅速涌入庭院,将那对无助地瘫坐于地的母女二人架了出去,动作间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果决。 沈怀安缓缓蹲下身,亲自将跌坐在地的沈妍与林氏搀扶而起。 沈妍,这位平日里总是恬静而循规蹈矩的女儿,从未给沈怀安的生活添过半分波澜,也因此,她的身影并未过多地映入沈怀安的眼帘。 但此刻,望着女儿身上斑驳的伤痕,沈怀安的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惜。 “你长姐已将一切告知于我,这些年,确是为父过于信赖那单氏,以至于忽略了你们的感受与处境。”沈怀安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一丝自责,“从明日起,我便吩咐人给你们院中增添人手,若有何不惯之处,你们大可自行安排调整。” 沈妍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凝视着沈怀安,随后又注意到站在他身后,正对自己微微颔首的沈禾。 这些年来,林氏院中那些人,无一不是单珠玉安插的耳目。 她们对林氏与沈妍非但谈不上尽心侍奉,反而时常疏忽懈怠,以至于沈妍时常需要自己动手浣洗衣物。 沈怀安此刻的话语,无异于默许了林氏可以将那些有关之人统统撤换。 一旦此举成真,府中上下势必会察觉到单氏已然有衰败之势,她大娘子的尊贵地位,恐怕也将变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多谢父亲!”沈妍心中满是感激,膝盖微曲欲跪,却又猛然忆起沈禾先前的叮咛,眼眶含泪,却强自镇定,深深行了一礼。 随后,她拉着略显茫然的林氏,一同向沈怀安表达谢意。 沈怀安轻轻颔首,简短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模糊,沈禾与沈妍目光交汇,一抹浅笑在唇边漾开,仿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沈妍搀扶起林氏,双手紧紧相扣:“小娘……”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温情与依赖。 沈妍不禁忆及今日种种。 中秋夜宴前夕,沈娇悄悄将一瓶名为“春花散”的春药交予沈妍,吩咐她将此药潜入沈禾的杯中,并协助她将沈禾悄然引领至距宴会不远的一间厢房。 沈妍闻此,心中惊骇万分,仿佛被一股寒流猛然侵袭,这岂是儿戏? 一旦此事得逞,沈禾的一生便全毁了。 这不是小时候的恶作剧,不是偷拿沈禾的点心让沈禾饿肚子,不是故意将沈禾的墨汁换掉让沈禾在云山书院出丑。 这是一个女子的清白! 然而,自幼对沈娇那份根深蒂固的畏惧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她的意志,令她不敢有丝毫的反驳与抗拒。 沈妍心中犹如怀揣着一块炽热的炭火,焦灼、挣扎,却无从抉择。 沈妍想起沈禾告诉她,一旦单氏与沈娇有任何举动,一定要告知沈禾。 然而,她真能向沈禾坦露此事吗? 诚然,在陈随心那桩风波中,沈禾确然向她伸出了援手,可曾经她也亲眼目睹了沈禾对三殿下的那份痴迷之情,深沉而执着。 这让她陷入了两难之境,究竟该如何是好? 在沈妍尚徘徊于抉择的边缘,犹豫不决该何去何从之时,沈禾找到沈妍。 沈禾坦诚,自己已知道沈娇与三殿下的阴谋,甚至直接说出了“春花散”这一名字! 沈禾的这一推心置腹,如同一股强劲的风,吹散了沈妍心中的迷雾,让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一次,她誓要摆脱作为陈娇附庸的命运! 倘若最终胜利的天平倾向沈禾,那么她便能挣脱沈娇的枷锁,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她渴望成为真正的自己! 自沈妍那精心策划的一刻起,假意将药物递予沈禾,后续每一步皆如沈禾精心编织的网,丝丝入扣,紧密相连。 然而,唯一突如其来的变数,便是六殿下的出现。 六殿下的证词恰好完美的形成了沈禾的不在场证明,又是那样的有说服力。 不知道这一步是沈禾算计进去的,还是只是巧合。 回到府中,也是沈禾叮嘱沈妍,倘若沈娇寻上门来,定要设法激怒她,令她失态。 随后,沈禾又细细叮嘱,务必精心筹谋,把握时机,在那至关重要的瞬间,将沈娇设计陷害自己的真相公之于众,且要确保沈怀安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连串的布局,环环相扣,分毫不差,显得尤为精妙。 望着沈禾那沉稳而深邃的眼眸,沈妍心中不禁泛起涟漪。 昔日里温婉的长姐,何时竟变得如此机智过人,筹谋深远? 这一次的成功让沈妍心中闪出一片光来,沈妍恍然大悟,正如沈禾所言,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唯有依靠自己的力量,方能披荆斩棘,闯出一条生路。 旁人的援手,终归只是镜花水月,唯有自救,方为真谛。 第42章 沈娇的血脉 次日,晨曦初破,宫中一道圣旨悄然而至,册封沈娇为萧景壬之侧妃。 沈娇闻讯,怒火中烧,在自己的院中肆意宣泄,抬手便要将圣旨丢在地上。 恰在此时,沈禾清冷之声穿堂而过,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妹妹且慢,此物非同小可,乃皇家圣旨!一旦失敬,将圣上威严置于何地?到那时,妹妹这侧妃之位,恐怕也岌岌可危了。” 沈娇循声望去,见是沈禾,怒意更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欲与之扭打。 小暑与谷雨眼疾手快,身形一闪,已稳稳将沈娇拦住。 小暑轻声提醒道:“二姑娘请三思,我家姑娘特地前来探望,若二姑娘一时冲动伤了和气,待到主君面前,恐怕不太好收场呢。” 沈娇闻言,怒火中烧,喝道:“何时轮到你这卑贱丫鬟对我指手画脚了!” 谷雨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道:“我们怎敢对姑娘有所不敬,不过是善意提醒罢了。毕竟,姑娘不日便要成为三殿下的侧妃,这声誉脸面,可是金贵得很呢。” 沈禾轻步移于两丫鬟之后,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带温婉却暗藏锋芒:“妹妹能顺遂心愿,成为三殿下的正妃,实乃莫大的福祉。想来太后娘娘慈悲为怀,未将妹妹婚前那段难以启齿的秘密公之于众,保全了妹妹的颜面。若非如此,妹妹恐只能屈居侍妾之位,难登大雅之堂。” 忆及前世,沈禾脑海中浮现沈娇同样趾高气昂的身影,那时的沈娇,一脸得意地站在自己面前,宣告着沈家满门抄斩,自己则沦为罪妃的悲惨命运。 那份痛楚,如刀割心,比起今日沈娇所承受的苦楚,有过之而无不及,深重千万分。 而今,世事轮回,身份颠倒,沈禾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快意与释然,仿佛一切苦难都化作了此刻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淡淡的,却异常真实。 沈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万万没想到沈禾竟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无忌,不由得恨恨地咬牙道:“若非你从中作梗,我又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与三殿下早有情愫的是你,这岂是我能算计得来的?你若早先坦诚相告,我又岂会与你相争?中秋宫宴那晚,究竟是谁算计了谁,你我心中皆有数。你如今仍能嫁给三殿下,已是上天的恩赐,怎地如今又来怪我头上!”沈禾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与冷意。 “你当真以为,将你推向景壬哥哥的榻边是我所愿?皆是皇后娘娘之意,她说唯有迎娶了你,景壬哥哥方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嫡子!而今这番局面,景壬哥哥怕是已对我心生怨怼!你满意了?” 沈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佯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萧景壬不过是借由我为踏板,博个嫡子之名,于我却无半分真情,可对?” 沈娇慌忙伸手掩唇,心中慌乱如麻,对于萧景壬接下来的打算,她全然不知。此刻与沈禾吐露这些,万一沈禾转头告知景壬哥哥……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沈娇连忙撇清关系,急切地道:“这是你们二人间的纠葛,与我何干?至于景壬哥哥与你的情谊深浅,我怎会知晓?” “岂止是为了嫡子之位,琴字珏亦是原因之一,不是吗?你二人联手将我的一片真心肆意践踏,如今竟还有脸来向我诉苦?”沈禾声色俱厉,前世的憋屈在此刻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 “沈禾,你也休要张狂,你的报应,你们沈家的报应,迟早会降临!”沈娇咬牙切齿,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家……沈禾的长睫轻轻颤动。 对于沈娇那场精心策划、导致沈家满门遭殃的悲剧,沈禾的心中始终萦绕着重重疑惑。 沈娇身为沈家嫡女的女子,为何会狠下心肠,将养育她长大的沈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直到后来,沈娇在沈禾面前卸下伪装,亲口吐露了那个震撼人心的秘密——她,其实并非沈怀安的亲生骨肉。 第43章 过往 沈禾的眼眸轻轻闪烁,轻轻执起沈娇纤细的手腕,语气中带着一抹探究:“‘你们沈家’?此言何意?莫非,你竟不觉得自己是沈家的一份子?” 【任明诚……】 沈娇的眼底掠过一抹得意的光,旋即便换上了反驳的锋芒:“你们何时真正将我视作沈家的人了?父亲的心始终偏向你,姑姑更是要琴字珏传于你,对我,竟是连一眼都不屑。在你们心中,我恐怕还不如家中任意一个庶女来得重要吧!” 沈娇的话语,沈禾此时已来不及太多留意,她的思绪如同脱缰野马,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任明诚”这三个字。 在前世记忆中,这个人好似是萧景壬极为倚重的心腹之一,曾任钦天监副监之职,待到萧景壬黄袍加身,登基为帝后,他更是水到渠成地晋升为了钦天监的正监。 原来如此,一切都说的通了。 前世,正是任明诚,在萧景壬登基大典之后,一番掐指细算,断言沈禾八字中暗藏凶煞,若登上后位,恐将动摇国之根本。 他又翻出沈禾往昔那些莫须有的恶名,一番运作之下,硬是将沈禾从那唾手可得的皇后宝座上拽了下来。 又借由判断沈娇才是贵女之名,将沈娇合情合理的送到的萧景壬身边。 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暗自思量,看来,是时候好好查一查这位任明诚与单珠玉之间究竟有何瓜葛了。 “反正你即将成为萧景壬的人,从此与沈家再无瓜葛。姐姐在此,祝妹妹新婚大喜,愿你婚后生活美满如意。” 言毕,沈禾轻轻转身,步伐从容地离开了此地。 回到自己房中,沈禾缓缓落座于桌前,陷入了沉思。 沈禾轻提笔端,凭借着记忆,将前世萧景壬身边那些官员的名字一一记下,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任明诚。 待名单书写完毕,她轻声呼唤琴伊:“琴伊,你且去帮我查探一番这些人的底细。” 言罢,他轻轻在任明诚的名字旁勾勒了一个圈,眸光深邃:“着重探清此人与大娘子及单家之间的关系。” 琴伊心领神会,未有多言,只是轻轻颔首,随即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随后的几日,皇家陆续向沈家送来了聘礼,而沈家亦是上下忙碌,为即将到来的婚事筹备嫁妆。 只是这一切繁琐事务,皆由沈黎琴一人悉心打点,张罗得井井有条。 不知何时起,京城里悄然兴起了一股流言,言说沈娇横刀夺爱,抢了沈禾本该拥有的良缘,致使沈禾心如死灰,在太后宫宴上,毅然向六殿下萧景迟提出了请嫁之意。 这风言风语传入沈娇耳中,听说沈娇在自己的院子里又是一阵大闹。 见此情景,单珠玉终是忍无可忍,怒上心头,抬手便给了沈娇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才勉强将这场闹剧按下,让院中重归平静。 未几,琴伊带着几分沉稳与干练,从外归来,手中紧握着些查探而来的消息,径直走向沈禾,一一禀报。 沈禾身着柔软的里衣,倚坐在床边,静静聆听琴伊细声细语的讲述:“这位任明诚,乃是任家一位不受宠的庶子,长久以来被幽置在常州的偏远庄子中,仿佛被家族遗忘一样。” “常州?”沈禾轻轻蹙眉,口中呢喃着这两个字。 “正是单氏所居之地,常州。”琴伊点头确认,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知的深意,“我们的人在当地多方探听,得知大娘子在常州之时,确实与任家庄子里的人交往甚密,关系非同一般。” 沈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垂落的一缕青丝,眼神飘忽,似在回忆往昔:“其实我也听说过,当年父亲因一时酒醉,与单珠玉有了夫妻之实,而后因祖母出面,才使得单氏得以进门,成了父亲的妾室。” 这件事发生时沈禾尚未出生,但琴伊却是知晓,便道:“正是如此,单氏在那次后便有了身孕。而后,在与老夫人一同前往寺庙上香之时,她不幸受伤,导致了早产,那时单氏腹中胎儿尚不足七月。” “常州,任家,单氏,早产……”沈禾默默将这些词汇在脑海中拼凑,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琴伊继续讲述道:“再后来,任家的嫡子因病早早离世,任明诚便被京城的任家接了回去。近些年来,他更是在钦天监谋得一职,仕途还算顺畅。” 原来如此,沈禾心中暗自揣测。 或许,在常州城里,单珠玉与任明诚两情缱绻,珠胎暗结。 但单氏不可能允许自己家的女儿嫁给一个不受重视养在庄子里的庶子。 于是便与祖母商议,设计让沈怀安与单珠玉发生关系,娶单珠玉为妾。 待到单珠玉马上要生产的时候带单珠玉去上香,借由早产生下沈娇。 这一切,定是如此布局周密,环环相扣,既保全了单家的颜面,又让这段情缘得以延续,只是其中滋味,唯有局中人自知。 沈禾只觉一股愤懑之情再次涌上心头,仿佛要将她淹没。 父亲竟如此被人算计,含辛茹苦替他人养育女儿多年。 单珠玉,你的心肠怎如此狠毒! 这笔血债,我沈禾迟早要与你一一清算! 想到此处,沈禾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随后,她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琴伊费尽心力调查出的那一沓厚厚的资料上。她一张一张地仔细翻阅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递给琴伊的那份名单之上,罗列着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的已稳坐高位,手握重权,有的则仍屈居微末,官职卑微。 但无论其身份高下,都必须确保他们在为萧景壬效力之前,彻底斩断与萧景壬之间的瓜葛。 琴伊见沈禾正凝神细阅名单,便在一旁轻声插言道:“姑娘,有件事颇为蹊跷。” 沈禾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名单,目光转向琴伊,问道:“哦?何事?” “这些人的家中女眷,或侍妾,或通房,有的是掌事丫鬟,似乎都与京中的听音楼有关。” “听音楼?” “是。但是想要继续查却查不出太多。”沈禾想起,前世萧景壬便经常出入听音楼,听音楼的管事叫卢白,长得格外妩媚,有种媚骨天生的美,经常出入王府。 沈禾甚至还与萧景壬吃过卢白的醋,认为萧景壬与卢白的关系不简单。 但那时都被萧景壬糊弄过去,哄的沈禾全然相信了萧景壬的鬼话。 如今想来,这个听音楼的确很有问题。 难不成是萧景壬用来笼络官员,获取情报的地方? “看来,要去这个听音楼里走一走了。”沈禾看着窗外皎洁的月色,淡淡的说着。 第44章 听音楼 次日,夜幕低垂,一缕清风携着微凉,轻轻拂过沈禾身着的宽松男式衣衫。 琴伊行事果然妥帖。 这身男装,巧妙地勾勒出她英姿飒爽、气度不凡的模样。 若非事先知情,恐怕任谁也难以将她与那位温婉端庄的沈家大小姐相提并论。 “姑娘,这样真的行吗?”谷雨立于沈禾身后,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沈禾轻轻颔首,眸光坚定:“放心,你留在这,若有任何人前来寻我,就说我已睡了。” . 听音楼,这座隐匿于京城繁华之中的乐馆,规模不大,更算不上奢华,但这里的每一位乐者,技艺皆属上乘,一曲一韵。 沈禾轻轻推开了听音楼那扇雕花大门,迎面而来的,并非她心中所预设的静谧雅乐,而是一阵交织着各式乐器的嘈杂声响。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了黛眉,这喧嚣的氛围,与她心中那份对听音楼淡然清幽的憧憬大相径庭。 不是说这里的乐姬技艺上乘? 怎么瞧着倒像个秦楼楚馆?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艳丽服饰、妆容妖娆的女子,盈盈向沈禾走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妩媚笑容。 “公子,可是头一遭光临?”沈禾轻轻颔首,神色淡然。 “在下想找个幽静些的座儿。” 女子朱唇微启,掩口轻笑,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公子真是雅人,楼上请。” 言罢,她柳腰轻摆,款步姗姗,在前头引路。 沈禾缓步其后,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掠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楼层之上,东侧一隅,静谧地摆放着一张座椅,其位置巧妙至极,不仅能将听音楼大厅的全貌尽收眼底,又不失为一片隐匿之地,实乃观察局势的上佳之选。 “这位公子,点些什么?”女子热情问。 “一壶上好的茶水即可。”沈禾的声音清冷如水,波澜不惊。 “茶水?哎呀,公子可真是别具一格,咱们这儿的美酒,那可是远近闻名的淳厚佳酿。”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似乎对沈禾的选择颇感意外。 来这居然只要一壶酒? “先喝茶,一会儿再提酒的事。” “成。”女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禾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的戏台上。 戏台上,正上演着一出热闹的武戏。 她却无心观看。 她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沈禾的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厅门口。 萧景壬。 他一身玄色锦袍,气宇轩昂。 身边跟着几个侍卫。 沈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果然来了。 一个女子迎了上去。 不是寻常的侍女。 而是听音楼的老板——卢白。 “三殿下,今日得闲?”卢白的声音温柔极了,连声音都带着媚气。 萧景壬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恰逢今日无事,来听一曲。” “楼上雅间早已恭候多时,殿下请。”卢白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姿态中透着一股子勾人心魄的美。 萧景壬微微颔首,随着卢白的指引,缓步踏上楼梯,他们的身影在楼梯的转折处渐渐消失。 沈禾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她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握力,轻轻地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 突然,一个身影踉跄着撞向她。 “哎哟!” 一个油腻的声音响起。 沈禾被撞得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形,眉头紧锁。 抬头一看,一个满脸通红的男子正扶着桌子,眼神迷离地看着她。 “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俏啊!”男子醉醺醺地说道。 他伸手想要摸沈禾的脸。 沈禾侧身躲开。 “公子请自重。” “哟,还挺烈性!”男子不依不饶。“爷就喜欢你这样的。” 男子瞄了一眼沈禾桌上的茶:“哟,只点了一壶茶,没钱?爷有!” 说着,不由分说便坐到沈禾对面:“上一壶好酒!” 沈禾白了他一眼,眼睛没有离开萧景壬的房间。 他们到底在这个房间里做些什么? 桌上不知何时上了一壶酒,那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禾倒了一杯,起身走到沈禾面前。 “来,咱们喝一杯。”说着便要往沈禾口中灌。 沈禾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位公子,我已经给你面子了!” “哟!你知道我是谁吗?看上你是你爷我给你面子!” 说着将手中酒杯一丢便要亲沈禾的脸,沈禾挣扎着起身,头上的束冠被刮落,长长的秀发散落在肩,看着男子目瞪口呆。 “居然……是个美人……”那男子更兴奋了,眼见便要朝沈禾扑过来。 “啪”一声,一个酒杯远远的砸到男子的额头上。 “tm的!哪个瞎了眼的!”男子恶狠狠地问。 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是谁?”那个醉酒男子,再次踉跄着扑了过来。 这次,他扑了个空,银面男子几下便将他制服,手绕在后背处整个人动弹不得。 这人见银面男子确实有一身好功夫,自己的确不是对手,忙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滚!”银面男子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醉酒男子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银面男子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禾的脸上。 虽然隔着面具,沈禾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阿笙?”沈禾试探性地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阿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沈禾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笙沉默了片刻:“我来办事。” “这是听音楼,你来这能有什么事?”沈禾追问道。 忽地,阿笙身形一转,将沈禾牢牢圈入怀中,以他宽大的长袍为屏,轻轻掩住了沈禾的身影,只留她一头青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与外界隔绝。 在外人眼中,这一幕不过是一对璧人深情相拥,缠绵悱恻,却无从窥见沈禾的面容。 “你这是作何?”沈禾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犹如初绽的桃花,她轻轻地挣扎,欲从那温暖的怀抱中脱出,却又似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不愿真正离开。 “别动!” 沈禾通过缝隙发现,原来是萧景壬从雅间出来,许是方才这边的声响引起了萧景壬的注意,萧景壬正往这个方向探查。 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回到了雅间。 萧景壬走后,阿笙的手慢慢松开,沈禾方坐直身体,脸上如醉酒般的红。 他的味道,真的好熟悉。 第45章 心跳 沈禾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膛中逐渐加速,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阵莫名的慌乱。 这种感觉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分明已经历过生死轮回,为何此刻面对这个男人,心中还会泛起涟漪? 上一世,她将自己的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萧景迟,为他倾尽所有,不惜牺牲自我。 然而,最终等待她的,却是他无情的背叛与冷酷的利用。 如今,重活一世,她已下定决心,要将过往的伤痛深埋心底,绝不让自己的心再为任何男人而轻易跳动。 她突然有些瞧不起自己。 沈禾缓缓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生硬:“我累了,先走一步。” 阿笙闻言,亦随之站起,声音温和而坚定:“我送你回去。” 沈禾的回答简洁而决绝:“不必了。”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离开。 阿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跟随在沈禾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禾走出听音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 让她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你跟着我做什么?”沈禾停下脚步,语气不善。 阿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禾的耐心已近枯竭,眉宇间染上了几分不耐烦。 她不再言语,只是加快了步伐,想要甩掉阿笙。 阿笙没有再说话。 沈禾走了很久,阿笙一直都跟在她身后。 她终是遏制不住内心的波澜,脚步蓦然一顿:“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禾旋身而转,眸光如炬,愤然直视着阿笙。 阿笙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眼神竟然有一丝熟悉:“我只是想陪你。” 沈禾闻言,身形微微一颤,满心困惑如潮水般涌来。 她不明,阿笙此举何为?他分明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何以会有如此举动? “为什么?”她轻声追问,语气中既有不解也有戒备。 沈禾忍不住问道。 阿笙沉默了片刻。 沈禾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阿笙身上,心中仿佛被各种情绪交织缠绕,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沈禾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无措。 她只觉自己的心跳,莫名的又开始加速,如同小鹿乱撞,砰砰直跳,在这静谧的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该死! 她曾暗暗发誓,再不对任何男子轻易动心。 可为何,偏偏是那个身披银色面具,面容隐匿于阴影之中的男子,触动了她心底的涟漪? 沈禾猛地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自己纷乱的心绪。 “随你便吧。” 她丢下这句略显冷淡的话语,脚步未停,继续坚定地向前迈去。 阿笙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地跟在沈禾身后,仿佛是她身后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守护着她前行。 夜色如墨,缓缓深沉。 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在空旷的街道上,街灯昏黄,将他们的身影悄然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宛如两道平行的轨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这距离,微妙而恒定。 “阿禾。”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空旷而寂静的街道上突兀地响起。 沈禾的脚步蓦地一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拽住。 她听出来了,那是萧景壬的声音。 怎会是他?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禾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仿佛被千斤重石压住,难以呼吸。 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穿越夜色,定格在不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果然,萧景壬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而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站在他身后,各个杀气腾腾。 她知道,萧景壬一直有在培养死士。 阿笙快速走到沈禾身边,做起保护沈禾的姿势。 “三殿下。”沈禾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清冷地响起。 萧景壬一步步逼近沈禾,他的眼神,犀利如寒芒:“沈家大姑娘,深夜时分出现在这听音楼,倒是别有一番情趣啊。” 沈禾故作茫然:“三殿下此言何意?” “别再惺惺作态了。”萧景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中藏着几分嘲讽与笃定,“自你踏入听音楼的那一刻起,我便已认出是你。” 沈禾心中猛地一悸。 “只不过,在听音楼那种地方,我不方便现身。”萧景壬继续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所以,你就一直跟着我?”沈禾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没错。”萧景壬毫不掩饰,“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禾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萧景壬。 “原来是来私会情郎的!”萧景壬的目光,落在了阿笙身上,充满了敌意。 “他是谁?”萧景壬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沈禾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如此看来阿笙的出现解了这个局,让他以为自己是来会阿笙,总比知道沈禾是来跟着他的要好些。 “与你无关。”沈禾冷冷地回道。 萧景壬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男人?你为了他背叛我?” “背叛你?”沈禾忍不住笑了出来,“三殿下,这话你是如何说得出口的?你与我继妹沈娇苟且之事,只怕已非一日,到底是谁背叛谁?中秋宫宴不过是成全你们二人,你们应该感谢我才是。” 沈禾的语气,充满了嘲讽。 “你……”萧景壬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沈禾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到中秋宫宴之事,萧景壬更是狠得牙痒痒。 “怎么?被我说中了?我继妹对你也算一往情深,最终只得个侧妃的身份,三殿下还真是冷漠无情。”沈禾步步紧逼,眼神充满了挑衅。 “沈禾,你别太过分!”萧景壬咬牙切齿地说道。 明明是太后的一道旨意,赫然将沈娇册封为侧妃,此举背后,谁又敢断言没有沈禾的暗中点拨? 萧景壬曾天真地以为,沈禾此举,是心中仍对自己有情,特意将正妃之位悬空。 然而,直至今日,亲眼目睹沈禾与另一位男子举止亲昵,亲密无间之态,萧景壬的心中顿时燃起熊熊妒火,难以平息! 阿笙默默立于一侧,深邃而复杂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46章 守护 “拿下他们!”萧景壬一声令下,声如寒冰,穿透夜色。他身后的侍卫闻言,瞬间如同鬼魅般朝着沈禾与阿笙逼近,刀光剑影在摇曳的火光中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阿笙身形未动,却已悄然将沈禾护在了自己身后。 沈禾心中忐忑,低声向阿笙问道:“你可有胜算?” 阿笙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深邃,他轻轻扫视了一圈步步紧逼的侍卫,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那笑容中藏着几分自信与狂傲。 “这些人?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活捉沈禾!”萧景壬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随即,他的语气一转,对阿笙的下场做出了判决,“至于那个男人……格杀勿论!” 萧景壬的声音冰冷无情。 侍卫们闻言,攻势陡增,犹如狂风骤雨,势不可挡。 刀剑碰撞之声,尖锐刺耳,回荡在夜空之中。 火光摇曳,将战场映照得明暗交错。 阿笙身形轻盈,宛若夜色中的幽灵,在密集的人群中灵活穿梭,游刃有余。 他手中长剑舞动,快若流星,每一式每一划皆直指要害,凌厉至极。 不过须臾,已有数名侍卫应声倒地,战场之上,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禾看着眼前的一切。 心中充满了恐惧。 但她知道,她不能退缩。 她必须相信阿笙。 阿笙就像一尊杀神,守护在她身旁。 他的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生命。 侍卫们虽然人多势众。 但在阿笙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节节败退。 “废物!”萧景壬怒喝出声。 他未曾料到,阿笙的竟强悍至此。 “一起上,给我拿下他!”他再次下达命令,声音因愤怒而略显沙哑。 余下的人闻言,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瞬间将阿笙与沈禾团团包围。 阿笙手中的剑,依旧如同疾风骤雨,快若闪电,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寒芒闪烁。 然而,即便是他这般超凡入圣的剑术,也难以抵挡众人联手之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笙渐渐感到体力与精力双重压力下的疲惫,动作也略微迟缓了几分。 就在这紧要关头,阿笙突然转头看向沈禾,目光温柔而坚定:“玲珑,你怕吗?” 他的声音,平静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禾闻言,心中一颤,他叫我什么? 只片刻,沈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信任,她坚定地回答道:“不怕。” “那就好。”阿笙笑了笑,他的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看来,今天要大开杀戒了。”他低声说道。 他的语气,充满了杀意。 “杀!”侍卫们的怒吼如狂风骤雨,再次汹涌而至,利刃闪烁,寒光凛冽。 阿笙手中的剑,宛若游龙出海,舞动间密不透风,剑影重重,将周围的空气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然而,他心系沈禾的安危,分心之下,攻势难免有了破绽。 一名狡猾的侍卫瞅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阿笙的身后。 他双目圆睁,狞笑一声,高举钢刀,狠狠朝着毫无防备的沈禾劈去。 “小心!”阿笙眼疾手快,大喊一声提醒。 “啊!”沈禾惊呼一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她睁开眼睛,只见阿笙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阿笙!”沈禾惊恐地喊道。 阿笙闷哼一声。 鲜血,顺着他的伤口流了下来。 “你……”沈禾的声音,颤抖着。 “我没事。”阿笙强忍着疼痛,说道。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卑鄙!”阿笙怒喝一声,声音中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让人不寒而栗。 “你,竟敢动她!”阿笙的话语冰冷至极。 他紧紧地抱着沈禾,动作轻柔而坚定,缓缓站起身来。 鲜血顺着他的衣襟滴落,但他仿佛毫无察觉,只是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在这一刻,他就像一尊永不屈服的战神。 “杀了他!”萧景壬的嗓音再次响起,冷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怒,回荡在空气之中。 侍卫们闻声而动,又一次围拢上来,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中除了决绝,还多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 尽管心中波涛汹涌,他们却不敢有丝毫犹豫,因为违抗命令的后果,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于是,他们咬紧牙关,再次向前冲去。 阿笙紧紧地将沈禾拥入怀中,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保护这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 他的剑,依旧锋利如电,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之声,令人胆寒。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他,动作也不免有了迟缓。 长时间的激战已经让他的体力接近极限,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移动,都显得愈发艰难。 “抓紧我。”阿笙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充满了温柔。 “嗯。”沈禾紧紧地抱住阿笙,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她知道,阿笙快要撑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这口哨声划破夜空,直冲云霄。 萧景壬身旁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忽然一声长嘶。 它猛地挣脱束缚,朝着沈禾的方向狂奔而来。 这马正是沈禾亲手挑选,赠予萧景壬的千里良驹,唤作“踏雪”。 它对沈禾的口哨声,异常敏感。 “踏雪!”沈禾惊喜地叫了一声。 阿笙立刻明白了沈禾的意图。 他强忍着剧痛,抱着沈禾,一个飞身,稳稳地落在了踏雪的背上。 “驾!” 阿笙一声低喝,双腿猛地夹紧马腹。 踏雪吃痛,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沈禾!你给我站住!” 萧景壬眼睁睁看着沈禾被带走,气得暴跳如雷。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禾竟然还有这一手。 “追!给本王追!生死不论!” 萧景壬怒吼着,声音嘶哑。 侍卫们得令,纷纷上马,朝着沈禾和阿笙追去。 第47章 玲珑 踏雪疾驰,其速若电,不过眨眼的功夫,已将那些穷追不舍的人远远抛诸脑后。 阿笙双臂紧紧环抱着沈禾,耳畔是凛冽风声呼啸而过。 后面追赶的马蹄声却没有停下来,萧景壬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沈禾双手紧握缰绳,丝毫不敢有片刻的放松。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阿笙身上传来的温暖,以及他因奔波而略显沉重的喘息声。 “阿笙……”沈禾轻声呼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怕,我没事。”阿笙温柔地回应,他的声音虽轻。 他低头,目光深邃而温柔地落在怀中的沈禾身上,眼神中满是疼惜与坚定。即便此刻身受重伤,疼痛难忍,他依然强撑着,誓要护她周全。 踏雪的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减缓,它载着两人,坚定地向前方奔去。 渐渐地,一片茂密的丛林映入眼帘,那是迷雾森林。 沈禾心头猛地一坠,这个地方她素有耳闻,没有人从这里走出来过。 她慌忙回头,只见身后紧追不舍的敌人已渐渐逼近,如影随形。 “驾!”阿笙咬紧牙关,强忍着疲惫,奋力挥动手中的马鞭。 踏雪在密集的树丛间艰难穿梭,每一步都似乎耗尽了它的全力。 身后那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愈发响亮。 “他们快要追上了!”沈禾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恐与焦急。 “坐稳了!”阿笙低喝一声,双手猛地一紧,用力夹住马腹。 踏雪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随后便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而去。 沿途的树枝如同锋利的刀刃,无情地抽打在沈禾和阿笙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啊!”沈禾终是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慌。 “坚持住!”阿笙的声音已近乎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四周,浓密的树木如巨伞般遮天蔽日,将外界的光线几乎完全隔绝,只余下一片幽暗与沉寂。 “吁——”追击的人群在见到两人冲进迷雾森林后,不约而同地勒紧了缰绳,停下了脚步。 “老大,这……”其中一人迟疑地开口,目光中带着几分迷茫与不安。 “罢了,回去复命吧。”为首之人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进了这迷雾森林,便是插翅也难飞。” 言罢,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森林深处,那里早已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森林不远处沈禾与阿笙隐匿于一株古木之后,耳畔逐渐消散的马蹄声如同远去的梦魇。 “他们总算离开了。”沈禾轻吐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阿笙斜倚着粗糙的树干,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仍试图以一抹淡笑安抚沈禾。 沈禾的目光落在阿笙衣襟上斑驳的血迹上,心疼如绞,“你的伤……”话语间满是忧虑。 “不过是一点皮外伤,无碍。”阿笙故作轻松,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弧度。 阿笙亦顺着树干缓缓滑落,坐姿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那张脸白得如同冬日初雪,映着周遭幽深的绿意,更添了几分凄清。 “他们……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吧?”沈禾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迷雾森林的凶险,足以让他们却步。”阿笙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沈禾从怀中缓缓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了一口气,一抹微弱却坚定的火光瞬间跃动,照亮了周遭一小片幽暗的空间。 火光跳跃间,映出了两人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坚定。 借着这摇曳的火光,沈禾不经意间瞥见了阿笙胳膊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正悄无声息地渗出,染红了衣衫。 沈禾的声音微微颤抖,强压下喉间的哽咽,眼眶里已盈满了晶莹的泪光,却仍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 她慌忙环顾周遭,目光急切地在林间穿梭,搜寻着任何可能对止血有所帮助的草药。 “真的没事,不过是一点皮外伤。”阿笙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试图安抚她。 不远处,几株貌不惊人的草药映入眼帘,沈禾心中一喜,连忙轻手轻脚地靠近,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捧在手心细细揉碎,绿色的汁液渗出,带着自然的清新气息。 “你这是……”阿笙见状,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 “给你处理伤口。”沈禾轻声说道,将揉碎的草药轻轻敷在阿笙的伤口上,动作轻柔而坚定。 “嘶——”阿笙不禁吸了口冷气,却也未多言,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柔和与感激。 沈禾轻柔而谨慎地为他处理着伤口,火光跳跃,映照在她沾着泪痕却依然清秀的脸庞上,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之美。 阿笙凝视着她,心中情感交织,复杂难言。 “你……何时习得这些医术的?”他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沈禾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不语,只是低垂着头,继续专注地为他包扎着伤口。 前世,她为了萧景壬,几乎无所不能,医术亦是其中之一。只是这些,她并不想提及。 “你,究竟是何人?”沈禾手上的动作未停,却突然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笙未曾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月光如水,倾洒在他银白色的面具上,更添了几分神秘与清冷。 他怔了半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这个问题,你究竟要问到何时才肯罢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你叫我玲珑。”她坚持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阿笙猛然间呆立当场,面具后的眼眸闪过一抹慌乱,却仍强作镇定:“你定是听错了。” 沈禾细致地包扎好伤口,缓缓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阿笙,眼中满是忧虑与探寻。 “不,我没有听错!这个世界上,唯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反驳的坚决。 “你定是听错了!我根本不知道你还有个这样的名字。”阿笙直视着她,眼神坚定而冷漠。 “呃……”阿笙突然捂住伤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第48章 狼群 沈禾欲言又止,目光转向阿笙时,只见其脸色已褪尽血色,苍白得吓人,额际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 “阿笙,你这是怎么了?”沈禾满心忧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额上,“好烫!” 阿笙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细若游丝:“我没事……”但他的身体却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沈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别硬撑了,你瞧瞧,伤口还在渗血,现在又发起高烧来!” 阿笙无力地倚靠在沈禾坚实的臂膀上,意识开始涣散。 他拼尽全力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怎么也睁不开。 “玲珑……”他轻声呢喃,几乎要被四周的寂静吞噬。 沈禾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只是满心焦灼地继续用帕子拭去他额间细密的汗珠。 “阿笙,你一定要挺住!”她的声音虽带着颤抖。 然而,阿笙最终还是抵挡不住疲惫与伤痛的侵袭,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禾紧紧依偎在他身旁,双手环抱,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力量都传递给他,以抵御这未知的恐惧与无助。 随着火堆的余烬逐渐暗淡,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无情地吞噬,四周陷入了一片深沉而压抑的漆黑。 沈禾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是什么?”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以为是有人来了。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光点的来源。 然而,随着光点越来越近,她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希望之光,而是……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是狼! 沈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阿笙,身体微微颤抖。 “阿笙,醒醒!” 沈禾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跑到一堆枯枝旁。 寒风呼啸,如同鬼魅的低吟,而狼群那幽幽的绿眼睛在夜色中愈发逼近,如同幽冥之中的点点鬼火。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几根枯枝,迅速在尚存的火星上引燃,制成了一个简易却闪烁着希望之光的火把。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沈禾那张因恐惧而略显扭曲的脸庞映照得分明。 狼群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有所忌惮,纷纷停下了脚步,匍匐在地,绿莹莹的眼眸中闪烁着迟疑与戒备。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之中,那为首的一匹狼却显得格外不同。它体型庞大,几乎与寻常狼只判若两物,灰黑的毛色在夜色中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 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吼叫,仿佛是在向同伴们发出攻击的信号,随后便猛地朝沈禾扑了过来,速度之快,犹如离弦之箭。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匹狡猾的狼也找到了可乘之机,它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摇曳的火堆,目标直指昏迷在地的阿笙 “阿笙!”沈禾不假思索,手中的火把应声而落,她猛地扑向阿笙,以自己的身躯紧紧护住他。 她紧闭双眸,心中默数着,等待着剧痛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迟迟未来。 她终是按捺不住,缓缓睁开眼帘,只见一匹灰黑色的狼赫然立于眼前,竟未发起攻击。 它的双眸深邃,凝视着沈禾,那眼神中似乎交织着复杂的情绪,隐约透着一抹……迟疑? 其余的狼群亦纷纷围拢过来,却皆按兵不动,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距离。 沈禾的心跳如鼓点般急促,满心疑惑如潮水般涌来,她实在不解,这群狼缘何按兵不动,未曾发起丝毫攻势。 “走开!”她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声音里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灰狼依然岿然不动,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奇异的呜咽。 那呜咽,全然不似狼群的嚎叫,反倒更像是…… 哀伤的低泣? 沈禾霎时愣在原地,满心疑惑如潮水般涌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恰在此时,阿笙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 灰狼的目光倏地转向阿笙,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忧虑。 它缓缓低下头,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着阿笙的脸颊。 沈禾彻底呆住了,满心不解如同迷雾般笼罩心头。 难道…… 一个惊人的念头划过沈禾的脑海,沈禾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干涸的唾沫艰难地咽下。 阿笙……他,竟然认识这些狼? 昏迷中的阿笙依旧眉头紧蹙,仿佛正被什么痛苦的梦境所纠缠。他的嘴唇干得起皮,裂出了细小的口子。 灰狼再次伸出湿润的舌头,轻轻舔舐着阿笙的脸庞,随即发出一声低沉而哀伤的呜咽,那声音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忧伤与焦虑。 它缓缓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沈禾,其中竟闪烁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那是恳求?还是期待? 沈禾只觉自己的思绪一片混乱,仿佛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迷失了方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沈禾努力想要理清这纷乱的思绪时,灰狼突然昂首长啸,那声音穿透夜空,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之间,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威严与力量。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震,沈禾的心也随之猛地一颤。 灰狼叼起阿笙的衣角,示意沈禾跟着它走。 沈禾看了看昏迷的阿笙,又看了看灰狼,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但她知道,现在除了跟着这匹狼,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阿笙扛在自己背上,跟在了灰狼身后。 狼群在前面开路,沈禾背着阿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森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狼群偶尔发出的低吼声。 沈禾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这群狼要带她去哪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山洞出现在沈禾面前。 山洞的入口很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灰狼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沈禾,示意她进去。 沈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背着阿笙走进了山洞。 灰狼然后走到山洞深处,用爪子扒开一堆干草。 干草下面,竟然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简易床铺。 灰狼示意沈禾将阿笙放在床上。 沈禾照做了。 第49章 越来越神秘的阿笙 沈禾缓缓环视着四周的山洞,目光最终落在洞壁一侧,那里堆叠着不少干柴。 她轻巧地拾起几根干柴,细致地堆放在一起。 随后,她从衣襟中摸索出一个古朴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星瞬间化作了跳跃的火苗,驱散了山洞内的昏暗。 火苗欢快地窜动着,将山洞内的一切渐渐照亮。 这山洞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宽敞许多,空气也异常干燥,没有丝毫阴冷潮湿之感。 火光在石壁间嬉戏,投射出斑驳陆离的影子,宛如一幅幅天然的壁画,为这寂静的山洞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奇幻。 沈禾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洞壁,那里,一道细流滑落,潺潺水声在这幽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悦耳。 “正好可以给阿笙降温。”她心中暗自思量,她撕下一块衣角,走到水流边,将布料浸湿。 布料在水中轻轻摇曳,吸饱了水珠,变得沉甸甸的。 然后回到阿笙身边,将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 阿笙脸上的面具,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幽冷辉,神秘莫测。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沈禾,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想要揭开这层面具。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吼声猛然响起,灰狼身形一闪,已赫然挡在阿笙面前,双目圆睁,獠牙毕露,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凶悍气息。 沈禾心中一惊,手势顿时僵凝在半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灰狼的眼神,如同寒风中的利剑,让人心生寒意,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我只是想瞧瞧他的伤势……” 灰狼仍旧以一种不容侵犯的姿态,炯炯有神地锁定着她,没有丝毫放松戒备的迹象。 沈禾只得缓缓收回手,无奈之情溢于言表,“罢了,罢了,我不看便是。” 言罢,她轻叹一口气,款步移至火堆旁,缓缓落座。 山洞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填满了这片刻的静谧。 沈禾的目光不时飘向昏睡的阿笙,心中五味翻腾,难以名状。 这位神秘莫测的男子,究竟是谁? 何以会有狼群甘愿为其守护,如影随形? 还有他脸上的面具,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灰狼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禾心中的疑惑,它走到她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安慰? 沈禾一时怔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异。 这狼……成精了吧?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灰狼的头。 灰狼似乎极为享受这份亲近,它惬意地眯缝起双眼,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呼噜声,如同在享受着午后的暖阳。 沈禾望着这一幕,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心中生出几分荒诞之感。 自己竟然和一匹狼成了朋友? 这样的奇遇,若是讲给旁人听,只怕会被当作天方夜谭,无人肯信吧。 阿笙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这是在哪?”他声音虚弱,眼神迷茫。 沈禾连忙凑过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阿笙转头看向沈禾,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阿笙看向灰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伸手摸了摸灰狼的头,灰狼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笙,你认识这些狼?” 阿笙点点头,沈禾还想再问,却被阿笙打断了。 “我有些累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多说。 沈禾见状,也不好再追问。 她起身添了些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山洞里温暖了许多。 “这衣服不能再穿了。”说着沈禾伸手去解阿笙的衣带。 “我自己来……”阿笙虚弱地说。 “别动。”沈禾打断他。 “你伤得这么重,动一下都费劲。” 她动作轻柔地解开阿笙的衣带,将破损的外衣脱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白色的里衣。 “这件也得脱。”沈禾说。 阿笙犹豫了一下:“不行……” “别扭捏了。”沈禾不由分说地动手,“伤口要处理,里衣沾了血,不换掉会感染的。” 她三两下就将阿笙的里衣也脱了下来。 阿笙的身上的伤虽然不再流血,但还是看得沈禾触目惊心。 她将阿笙的里衣撕成布条。 “嘶啦——” 布条撕裂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沈禾将布条浸湿,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阿笙身上的伤口。 阿笙疼得闷哼一声。 “忍着点。”沈禾说,“会有点疼。” 她动作轻柔,尽量减轻阿笙的痛苦。 处理完伤口,沈禾将干净的布条缠绕在阿笙的身上,将伤口包扎好。 “好了。”她说。“这样应该就不会感染了。” 阿笙点点头,感激地看着沈禾:“谢谢你。” 沈禾笑了笑:“应该是我谢谢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沈禾坐在火堆旁,阿笙看着沈禾投在洞壁上的影子,二人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阿笙再次睡去,沈禾则是一夜未眠。 她不时地起身,用湿布给阿笙换额头上的布。 确保他不会因为高烧而加重病情。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山洞外传来鸟叫声。 阳光透过山洞的缝隙洒了进来。 阿笙缓缓睁开眼睛。 “感觉怎么样?”沈禾关切地问。 “好多了。”阿笙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昨日好了许多。 “那就好。”沈禾松了口气,“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嗯。”阿笙点点头。 沈禾扶着阿笙站了起来。 “还能走吗?” “可以。”阿笙咬着牙说。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出了山洞。 迷雾森林的清晨,雾气弥漫。 能见度很低。 “小心点。”沈禾叮嘱道。 “嗯。” 狼群此刻悄然涌现,沈禾迅速扫视一圈,只见眼前狼群已壮大至二十余只,它们齐刷刷地伫立在两人前方,目光聚焦于阿笙身上。 即便是历经重生、心智坚韧如沈禾,面对这等壮阔场景,心中也不免泛起一阵波澜,被深深震撼。 阿笙轻轻颔首,向那领头的灰狼致以无声的示意。 灰狼随即发出一声悠长而浑厚的嚎叫,仿佛是指令,又似号角,瞬间,二十多匹狼井然有序地分为两队,优雅地转身,为二人引领前行的道路。 沈禾小心翼翼的扶着阿笙跟着狼群的步伐,不多时,二人便走出了迷雾森林。 待沈禾再回头时,狼群已不见了踪迹。 “终于出来了!”沈禾长舒一口气。 “那些进迷雾森林出不去的人……”沈禾犹豫了一下,“都是被狼群害死的吧?” 阿笙沉默了。 没有回答。 沈禾也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阿笙。 这个神秘的男子,究竟是谁? 他身上,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沈禾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第50章 秋日围猎 沈禾二人归京之后,她执意要护送阿笙前往医馆,然阿笙却婉拒了这份好意,最终在沈府门前,阿笙与沈禾道别,独自离去。 尽管时光仅仅流转了一夜,但对沈禾而言,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心中涌动着恍若隔世的感慨。 沈禾拖着满身疲惫,脚步沉重地迈向沈府的大门。 未及门前,一只温热的手掌猛然间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禾!你可算是回来了!” 沈禾心头猛地一颤,慌忙抬眼望去,只见陈随心正立于眼前。 未等沈禾开口,陈随心便已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上了一辆停在一旁的马车。 “哎哎哎,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沈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 “你还反过来问我?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你吓死了!”陈随心急得眉头紧锁,脸色都变了。 “担心我?这话从何说起啊?”沈禾一脸错愕。 “昨天半夜,有人神神秘秘地给我送了封信,说是让我赶紧到沈府跑一趟,传个话给沈府,说你今晚打算在我那儿留宿。”陈随心边说边摇了摇头,满脸的不解。 “什么?!”沈禾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陈随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虽然心里直犯嘀咕,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古怪,但最终还是照做了。” “这究竟是谁?”沈禾怎么想也想不通。 这样做无非是怕自己一夜未归之事成为单氏和沈娇的把柄,可到底是谁? 陈随心轻轻扯了扯沈禾那沾满尘土的衣衫,眉头紧锁,一脸狐疑地盯着她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昨晚究竟跑哪儿疯去了,弄成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沈禾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昨晚那惊心动魄的经历全部吸入胸膛,而后缓缓吐出,将昨晚在听音楼的奇遇,以及偶遇阿笙的种种,一五一十地向陈随心和盘托出。 陈随心听得目瞪口呆,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沈禾的手,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忧虑。 “你这是……和三殿下彻底闹掰了?”陈随心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沈禾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那……那个帮你的面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有,到底是谁给我送的信?”沈禾话音刚落,陈随心便迫不及待地连珠炮似地追问起来。 马车内,一片静谧悄然蔓延。 陈随心凝视着沈禾那张略显倦容的脸庞,心中情感交织,难以言喻。 她深知,沈禾的背后,定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与艰辛。 “只要你能安然无恙地归来,便是我最大的宽慰。”陈随心轻轻握住沈禾的手,语气中满是关切,“往后,无论何事,都莫要独自承受,记得有我。” 沈禾微微颔首,心中涌动着一股温暖的力量。 有这样一个可以信赖与依靠的朋友,是她莫大的幸运。 “咱们回我那去吧,先换身干净衣裳。你这般模样回沈府,只怕又会掀起一场不必要的风波。” 陈随心轻声吩咐管家,驱车前往陈府,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萧景壬的面容,心头再次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恨意,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的心。 她的眼眸中,一抹寒光悄然掠过,犹如冬日里锋利的冰刃,闪烁着冷冽而决绝的光芒。 她,沈禾,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柔弱女子。 经历了无数的风雨与磨难,她的心志已如磐石般坚定。 反击的号角,已在她的心中悄然吹响。 她不会再让自己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任人摆布,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萧景壬,你曾给予我的痛苦与屈辱,我誓要一一讨回。 你欠下的债,终将要付出代价。 沈禾在心中暗暗发誓,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敲击着她的心房,激荡起无尽的勇气与决心。 . 萧景壬府邸。 整整一夜,萧景壬都沉溺在亲眼目睹沈禾与一名男子举止亲昵的震撼之中,他借酒浇愁,一杯接一杯,直至夜幕深沉,酒意上头,心却更寒。 沈禾,那个曾经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女子,何时起,心中竟悄然住进了旁人? 回想起昨晚,沈禾不顾一切地守护着那个男子,那份决绝与勇敢,就连他都未曾见过。 萧景壬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身躯无力地陷在椅子里,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思绪万千,却理不出个头绪。 这时,门口响起一阵关切之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三殿下,您还好吗?”严青宇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萧景壬缓缓转头,看到严青宇走了进来。 “青宇,你来了。”萧景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轻轻唤道。 严青宇缓步至他身旁,缓缓落座,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中秋宴上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萧景壬知道他定是为此事而来,恰好自己也为此事心情烦闷:“此番之后,皇后娘娘怕是已对我彻底心灰意冷。只怕不会再有收我为义子的想法。” “虽说殿下之聪慧,若想夺得至尊之位易如反掌,但没有皇后娘娘和嫡子的名号,确实要困难许多。”严青宇闻言,眉头紧蹙。 “沈禾,这一切皆因沈禾而起!”萧景壬提及此名,牙关紧咬,恨意难掩,“是她,将我的一切毁于一旦!” 严青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中带着几分劝慰:“往事已矣,再提无益。咱们最重要的是如何挽回。” “挽回?怎么挽回?”萧景壬无力地问。 “皇后娘娘如今只有两个选择。”严青宇分析道,“要么选你,要么选箫景宸。” “箫景宸……”萧景壬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皇后娘娘想要选嫡子,只能在没有母妃的皇子中选,如今皇子之中,只有殿下您和四殿下箫景宸没有母妃撑腰。”严青宇继续说道,“皇后娘娘如果放弃了你,就只能选择箫景宸。” “你的意思是……”萧景壬看向严青宇。 “虽说四殿下如闲云野鹤一般,但保不齐早晚有一日会生出夺嫡的想法,但如果箫景宸出了意外,那皇后娘娘就别无选择了。”严青宇压低了声音。 萧景壬沉默了片刻。 “秋日围猎……”他缓缓开口。 “没错。”严青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马上便说秋日围猎,围猎场上刀剑无眼,若是箫景宸不小心摔断了腿,只怕也就与九五至尊无缘了。” 萧景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主意!” 第51章 送马 陈府之内。 沈禾站在陈随心的衣橱之前,指尖轻轻掠过一串串悬挂的衣物,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不解。 “这颜色,未免过于清雅了些。”她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搭在一件浅灰色长衫上,仿佛那布料也承载了几分不解风情。 “皆是此类色调,哪里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子该穿的样子?” 陈随心悠然坐在案边,手中轻握一盏温热的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温润如玉。 “浓妆艳抹,非我所愿。” “倒也不至那般夸张。”沈禾闻言,心中念头一转,随即又缓缓将那件灰色长衫放回原位,眼神中闪过一丝俏皮,“只是这素净得紧,倒像是误入了尼姑庵,沾染了一身清幽。” 她最终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虽然颜色还是偏淡,但好歹比其他的多了几分生气。 “凑合着穿吧,总比我那身破烂衣服强。”她三两下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了陈随心的长衫。 “倒是颇为贴切身形呢。” 沈禾轻盈地旋了个圈,铜镜中倒映出她曼妙的身影,光影交错间,别有一番韵味。 恰在此时,陈随心身旁那位伶俐的丫鬟,手捧热气腾腾的早餐,轻轻步入屋内。 “沈姑娘,早膳已备妥,请您慢用。” 丫鬟细心地将早点一一摆置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沈禾,带着一抹微妙的打量。 沈禾捕捉到丫鬟那抹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调侃道:“怎的,我这身装扮好看还是你家姑娘好看?” 丫鬟慌忙摆手,脸颊微红:“沈姑娘无论何装扮,皆是风华绝代。” “好了,你也辛苦了,且去歇着吧。”陈随心温和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二人的逗趣。 丫鬟应声,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房间,留下一室温馨与宁静。 沈禾与陈随心相视一笑,晨光透过窗棂,为这平凡的早晨添上了一抹温馨的色彩。 “你接下来可要小心些,你与三殿下撕破了脸,日子可未必好过。”陈随心担心的说道。 “他惹了我,他的日子也不一定会如意。”沈禾咬了一口包子,笑着说道。 好怀念这样与随心一同谈心的感觉,前世自己只顾着萧景壬,总是忽略身边的人,如今想来真是可恨。 “你想怎么做?” “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言罢,沈禾轻啜了一口温热的粥,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口中呢喃:“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着那样的人呢?” 陈随心好奇地抬眼望向他:“哦?你所言何人?” “一位武功盖世,行踪不定,曾于危难之中救我一命的神秘人物。”沈禾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仿佛在回忆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闻言,陈随心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灼灼地望向沈禾:“你该不会是对这位救命恩人,心生情愫了吧?” “怎么可能呢!”沈禾连忙摆手否认,脸上写满了惊异,“我只是觉得他……挺神秘,心里有点好奇罢了。” “好奇啊,有时候可不是什么妙事。”陈随心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这世间万物,有些事儿,还是不知道比知道了强。” 沈禾默然,没有接茬,而是缓缓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一地。 片刻后,她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说到喜欢二字,真正动了凡心的,可不是我哦。” 陈随心闻言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你这话是何意?” “你真的没察觉吗?”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有两颗心,早已悄悄倾向了你呢。”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禾挑了挑眉,“中秋宴,你练习飞天舞那日,你没瞧见,我可是看的真真的。” 陈随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严先生的傻弟弟严青义,他可是出了名的冷面,但与你说话时却是温和的。” 陈随心又是愣住,低头喝了一口粥:“你胡说什么呢!” “还有四殿下,四殿下向来霁月清风,不问宫中琐事,那日为了保护你特地去舞坊,还不能说明问题?虽然他掩饰得比较好,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沈禾说得煞有介事,陈随心的脸却慢慢红了:“别瞎说……” “害羞了?”沈禾坏笑着凑近她,“说说看,你更喜欢哪一个?” 陈随心抬头看着沈禾,半分没有心虚:“我没有喜欢谁,阿禾,我母亲一生都为情所困,这些你都知晓,还有琴姑姑,若非当年与陛下……她又怎会终身不嫁。阿禾,感情这回事,不是你我凡人能碰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沈禾被她的话震惊到,从前怎么从未发觉陈随心的通透,这个自己用了一辈子才明白的道理,她此刻却能想的明白。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沈禾的思绪。 “谁啊?”陈随心扬声问道。 “姑娘,四殿下求见姑娘。”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沈禾和陈随心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沈禾挤眉弄眼地朝陈随心笑道。 陈随心神情未动,完全没有了方才脸上的绯红,想来已经稳住了心神。 天啊,沈禾忍不住想,她真的快成尼姑了可怎么好。 “快去请四殿下到前厅奉茶。”随心吩咐下人。 “阿禾,陪我去前厅吧。” 沈禾点点头,起身跟着陈随心走向前厅。 前厅之内,萧景宸身着一袭墨蓝色织锦长袍,端坐于雕花椅上,气质沉稳而内敛。 随着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目光瞬间被陈随心的身影所吸引,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微笑。 “陈姑娘,别来无恙。”他的声音温和,如同春日里的一缕和风。 陈随心轻轻俯身,以一记优雅的行礼回应:“四殿下安好。”举止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沈禾亦紧随其后,恭敬地行了礼:“四殿下。” “沈姑娘也在。”萧景宸笑着点点头。 “闲来无事,便来找随心聊聊天。”沈禾笑道。 萧景宸看向陈随心:“过几日便是秋日围猎,我特意为陈姑娘准备了一匹好马,希望陈姑娘能够喜欢。” 说着,他拍了拍手,一个侍卫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走了进来。 那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四肢矫健,一看便知是匹良驹。 陈随心眼中冰冷不散:“多谢四殿下,但是此礼物太过贵重,随心不敢妄受。” 箫景宸没有气恼,反而温和的笑着:“算不得礼物,陈姑娘若是不想收,便当是借的,围猎后还我便是。” 沈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趣道:“四殿下可真是偏心,送了随心这么好的马,怎么没我的份儿?” 萧景宸闻言,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 “沈姑娘若是喜欢,等围猎时,我再为沈姑娘准备一匹。” 沈禾方要接着打趣,突然想起前世正是这场围猎上,四殿下从马上摔下,摔断了腿,自此彻底失去了夺嫡的资格。 心中猛的一沉。 第52章 突发意外 四殿下轻轻侧首,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意外:“沈姑娘心思细腻,竟也留意到这些琐事。往年确是由内务府打理一切,但今年我亲自备下了坐骑,特地吩咐人悉心照料。” 沈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心中却波澜起伏。 前世的记忆悄然浮现,萧景宸正是在那次秋日围猎中不幸坠马,双腿受创,外界虽说是意外,但她深知其中另有隐情。 萧景宸似乎察觉到了沈禾微妙的情绪变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暖意:“沈姑娘挂怀,实在感激。此番我早早便开始亲自饲养马匹,只盼能在围猎中一展身手。” 一旁的贴身侍卫适时插话,语气中满是自豪:“我家殿下半年前便开始筹备,对这匹马爱护有加,此次围猎,定要一马当先,拔得头筹!” 箫景宸亦是微微一笑表情轻松,似乎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 但沈禾心中却是一惊。 前世萧景宸对这些事都不在意,当年用的也是宫里统一提供的马匹,这才出了事。 这一世,他怎么提前养好马了? 难道因为自己的重生真的改变了这么多事? 她不动声色地掩饰住心中的疑惑:“那就好。其实宫中的马养的也极好,都是上好的养马官,想来没有问题。但自己养的毕竟更熟悉。” 萧景宸轻轻颔首,语带感激:“沈姑娘挂怀,在下感激不尽。” “姑娘!姑娘!出事了!” 小丫鬟春分慌慌张张地冲进陈府庭院,神色焦急。 “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沈禾眉头轻蹙,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悦。 “姑娘,姑太太……姑太太她……”春分气喘吁吁,言语间断断续续,难以成句。 “姑姑怎么了?”沈禾心中猛地一揪,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姑太太突然晕倒了!此刻人事不省!”春分终于将话说得完整,语气中带着几分慌乱与无助。 沈禾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外跑。 陈随心猝然一惊,连忙紧随其后,急切地安抚道:“阿禾,莫慌,我这就吩咐人备下最快的马车。你我两家相距不过咫尺,眨眼即到。” 萧景宸目睹陈随心脸上难以掩饰的忧虑,眉宇间轻轻蹙起:“来人。” 他转而向门外沉声吩咐,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速往太医院,恭请最擅长的太医前往沈府。务必确保沈姑太太安然无恙。” 言罢,那沉稳而威严的语气在空气中回荡,不容丝毫置疑。 侍卫闻言,即刻领命,匆匆离去。 陈随心与沈禾二人,满怀感激之情望向萧景宸,轻声言道:“多谢四殿下援手之恩。” 萧景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淡然:“无须言谢,沈禾亦是我挚友。” 转而场景切换至沈府深处,沈黎琴所居之院。 沈禾匆匆而至,只见沈黎琴已陷入昏迷,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周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显得格外沉重。 沈黎琴身边最贴心的夏嬷嬷,紧握着沈黎琴的手。 沈禾闻讯赶来,心急火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夏嬷嬷身旁,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夏嬷嬷,姑母她……情况究竟如何?” 夏嬷嬷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还是忍不住溢出:“大夫说,是突如其来的急症,他束手无策。看这光景,怕是……怕是……”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沈禾只觉一股凉意直冲头顶,眼前一阵眩晕,身形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她强撑着,呢喃道:“姑母……” 踉跄几步,沈禾来到床边,颤抖的手指轻轻覆上沈黎琴那双已失去温度的手。 泪水,如同断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心底却有一丝异样划过。 姑母素来体魄强健,何以竟会骤然间病入膏肓,令人难以接受。 “不对劲……” 她低声呢喃,手不自觉地加大了握住沈黎琴的力道。 恰在此时,单氏携着沈妍步入了屋内。 一见沈禾紧握着沈黎琴的手,单氏的脸色瞬间变得哀戚无比,仿佛心如刀绞。 “哎,我的好妹妹,你怎就这般抛下我们去了……” 言罢,她以手帕轻拭眼角,却只见动作,未见丝毫泪痕。 沈禾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心中满是鄙夷。 这假惺惺的哭泣,着实令人反胃。 单氏收起帕子,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既然如此,先将妹妹挪到别院,免得冲撞了府里的喜气。还有琴字珏的继承人,也该尽快定下来了。” 沈禾暗暗运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熊熊怒火,声音虽冷,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娘子稍安勿躁。” 她的眼神如寒刃般锋利,字字清晰道:“四殿下已遣人快马加鞭,去请太医院中最好的太医前来。待太医一至,真相自会大白于天下。” 单氏面色骤变,心中暗自惊疑。 萧景宸? 他怎会无端卷入这趟浑水? “太医?哼,此等紧急关头,还顾得上等那慢悠悠的太医吗?” 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话音里却不由自主地夹杂了几分慌乱:“妹妹这般模样,只怕……” “哟,大娘子何时竟成了医术高超之人,连太医的能耐都不放在眼里了?” 沈禾不等她言尽,便冷言截断,语气中满是针锋相对的锐利。 单氏的面色愈发阴沉,仿佛乌云压顶,难以掩饰心中的慌乱。 她未曾料到,沈禾竟能在这般情境下保持冷静,理智之光丝毫未被悲痛所掩盖。 “我……我并非此意。” 她言语支吾,目光游移不定,显露出内心的忐忑与不安。 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蕴含着无尽的寒意。 “大娘子还是好好祈愿吧,待到太医前来,所言能与你今日之辞相吻合。” 她字字清晰,语调冷冽如冬日寒冰,直击人心。 “否则……” 沈禾的话语戛然而止,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单氏心头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 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能言善辩,言辞犀利? 第53章 皇帝的深情 太医步履匆匆,踏入屋内,额上细汗微闪,映着窗外斑驳光影,显出一丝急切。他未敢有丝毫耽搁,径直行至沈黎琴身旁,轻柔而谨慎地搭上她的腕间,开始细细诊脉。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叶语风声,众人的呼吸似乎都随着太医的动作而凝固,目光如炬。 时光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太医的眉头渐渐蹙起,愈发深沉。 终于,沈禾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声音略带颤抖地问:“太医,她……情况如何?” 太医缓缓收回手,目光中满是凝重,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沈姑娘,依老臣之见,琴莲居士怕是中了不明之毒。” “中毒?!”沈禾闻言,惊呼道。 单氏面色骤变,失声惊呼:“荒谬!我妹妹素来体健如常,怎会无端中毒?” 太医闻此,怒气冲冲:“你怎敢怀疑老夫的医术!老夫悬壶济世数十载,从未误诊过半分!” 单氏被太医的威严震慑,身子轻轻一颤:“我……我……” 她结结巴巴,半晌未能言语。 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夫人,太医已然断定,姑母是中了毒。为何你先前请来的大夫却道是急症突发?连中毒都诊察不出?” 单氏心想主君不在,不管沈黎琴是因为中毒还是急症,总之是不能再执掌中馈,只要先将中馈之权夺回来,好好置办沈娇出嫁,别的都无所谓。 “我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言辞失当,况且,中毒与突如其来的急症,在外人看来,皆能致人骤然病倒,又何必在字眼上斤斤计较?眼下,黎琴的病情,才是我们应当共同关注的焦点,不是吗?” 沈禾心中明镜般透亮,她深知这位大娘子对姑姑素来心存芥蒂,但正如她所言,姑姑的安危此刻更重要。 沈禾的眼神锐利如寒芒,穿透了单氏的心房:“大娘子,您最好默默祈求姑母能安然度过此劫。” 单氏闻言,身躯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屋内的氛围再次紧绷如弦,空气仿佛凝固。 一股无形的压力,在两人间悄然蔓延。 沈禾目光一转,不再与单氏的无谓纠葛转而聚焦于面前的太医,语带急切地问道:“太医,恳请指点迷津,这毒,究竟该如何解?” 太医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凝重,缓缓言道:“解毒之道,首在辨明毒源。老夫不敢妄言,需得返回宫中,召集几位同僚,共商对策,联手诊脉,方能定夺。” 沈禾闻言,连忙施礼道:“太医大人高义,沈禾感激不尽。沈府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即刻便备下马车。” 话音未落,忽闻门边传来一道苍劲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室内的交谈:“且慢!” 单老太太缓缓步入屋内,手中紧握着一根雕刻精致的拐杖,身旁一位伶俐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随着她的出现,屋内原本的低语与细碎声响瞬间消散,众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恭敬地向这位家族中的长辈行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敬畏与安宁。 “母亲!”单氏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脚步轻快地来到老太太身旁,眼中满是焦急与期盼。 “禾儿,你这般慌张成何体统?”单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沈禾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与责备,却也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关切。 沈禾面色清冷,目光如炬,直视着祖母,一字一顿道:“祖母,姑母她,中毒了。” 闻言,单老太太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如鹰,她缓缓转向一旁的太医。 “太医,晚辈们不懂礼数,只怕有所怠慢。我小女怎么了?”她的声音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医心中一凛,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有丝毫隐瞒,便将沈黎琴中毒的前后经过,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中毒?”单老太太面色一凛,眉宇间凝聚起沉甸甸的忧虑,“太医大人,会不会是诊断有误?” 太医的神色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厌烦,却语气坚定:“断无此可能!老夫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单老太太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医的不满情绪,连忙缓和道:“太医言重了,只是我沈家历来和睦融融,实难想象何人竟会对琴儿下此毒手。” 说罢,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单氏,眼神中闪烁着微妙的疑虑之光。 随即,单老太太又将视线收回,对着太医轻声道:“此事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只是眼下我儿不在府中,能否劳烦太医大人先回宫复命,一切待我们查清后再行禀报。” 太医闻言,神色微怔,犹豫片刻后,缓缓言道:“这……老夫人有所不知,沈姑娘人乃皇上亲自册封的琴莲居士,圣上对居士的身体康健极为挂念。早有圣谕,但凡琴莲居士有所需,宫中上下,包括陛下在内,皆需以居士为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历朝历代,何曾有帝王将一介宫外女子的安危置于自己之上? 这意味着,倘若有朝一日,皇上与沈黎琴同时遭遇不测,救治的优先级竟在沈黎琴! 沈禾亦是心中震撼,难以置信。 难怪箫景宸能如此迅速且毫无阻碍地调动太医,一切缘由,竟在于此。 “所以老夫必须回宫禀报皇上。” 单老太太面色骤变,忧虑之情溢于言表:“太医大人,倘若小女的病体累及陛下挂怀,岂不成了我沈家难以承受之重罪?” 言罢,她轻巧地自侍女手中接过一幅精致卷轴,恭敬地递予太医。 “此乃先皇亲赐之墨宝,望太医大人笑纳,权作老身的一片微薄心意。” 太医目光掠过卷轴,一抹惊异之色在其眼底一闪而过。 此画,价值无可估量,实乃稀世之珍! 然而,他终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夫人厚爱,老朽心领了。但职责所在,实在难以从命。” 单老太太的面色愈发阴沉,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其上光泽流转,透出一股岁月沉淀的韵味。“此乃我单家世代相传之宝,玉以赠君子,象征着高洁与诚信。” 太医的目光在那玉佩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此玉佩价值连城,非同小可,却也未能使他动摇决心。他狠下心来,咬了咬牙关,坚决说道:“老夫人,请您体谅在下的难处。此事关乎重大,实在无法隐瞒。” 单老太太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片。她未曾料到,自己以如此珍稀之物相赠,竟也无法撼动这位太医的心志。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愤懑与不甘。 “好,既如此,老身亦不愿强求于人。只盼你,能倾尽全力救治黎琴一命。” 太医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夫自当竭尽全力,先行回宫禀明圣上,再做定夺。” 单老太太目送太医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掠过一抹深沉的阴翳。 第54章 叛徒 太医与侍奉的丫鬟们依次退出房间,步伐中带着几分匆忙后的宁静,屋内唯余祖孙三人,以及仍旧沉睡中的沈黎琴,静谧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单老太太手中的拐杖重重落地,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你,随我出来。” 她的目光如霜,直指单氏,语气中不含丝毫温度。 单氏身形一颤,不敢有丝毫违抗,低垂着头,紧随老太太的步伐,踏入了单老太太那透着岁月沉淀气息的闺房。 房门随着一声清脆而决绝的“砰”然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单老太太身形一转,动作迅猛,扬起的手掌划破空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落在了单氏的脸颊上。 “啪!” 单氏被这一击打得踉跄几步,手捂脸颊,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单老太太,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母亲,我实在不解,那沈黎琴,一个迟迟未嫁的老姑娘,死守着那块琴字珏不放,咱们早些解决了她不是更为妥当吗?” 单老太太闻言,怒目圆睁,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与愤怒:“你这个没心肝的蠢货!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竟敢对黎琴下毒手!你以为这些年我留着她,明知琴字珏在她手中却不动声色,是因为对她心存怜悯吗?” 单氏心中一凛,联想到方才太医含糊其辞的话语,即便是再愚钝,此刻也恍然大悟,是皇帝一直在暗中庇护着沈黎琴。 “莫非……”单氏的话语戛然而止,余下的猜测,无需言明,已足以让她心生寒意。 “糊涂东西!到现在才恍然大悟?为时晚矣!”单老太太怒不可遏,手指几乎戳到单氏鼻尖,唾液飞溅,“你胆敢擅自行事,下毒之前,怎不与我商议半句?” 单氏颤抖着,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是三殿下的旨意……他突然来信,命我们想方设法调回沈禾身边的暗卫。我起初只打算让沈黎琴昏厥,暗卫归来即可。但转念思量,既已踏出这一步,何不索性斩草除根……” “何其愚蠢!擅自决断!手段又如此低劣,轻易便被太医识破!”单老太太的语气中满是愤恨与失望。 单氏缓缓抬眸,目光中满载忧虑,望向端坐的老太太,轻声道:“母亲,眼前这局势,咱们该如何是好?” 她暗暗调息,力图将心绪抚平,言语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事已至此,懊悔无益。当务之急,是设法挽回局面。昨晚,沈禾究竟干什么去了?” “听闻她是悄悄去了那听音楼。” “听音楼?她去那里做什么?”单老太太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急切。 单氏摇了摇头,神色更显凝重:“这个我也不清楚,只知后来陈家的小姐遣人送来一封帖子,言及沈禾是在陈家度过的一夜。” 言及此处,二人心中已然明了,这无疑是陈随心在暗中为沈禾打的掩护。 “黎琴不幸身陷中毒,而巧合的是,沈禾竟恰巧不在府中……” “母亲大人,您此言何意?” 单老太太的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沈禾身边,是否潜藏着你安插的耳目?” “确有其人,但严格来说,并非我的人,而是三殿下的。”回答中透露出一丝微妙的界限划分。 “无论归属何人,有便好,即使没有也要马上安插进去。”单老太太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倘若陛下龙颜大怒,着手彻查此事,一旦发现沈禾因急于夺取琴字珏,竟不惜对自家姑姑痛下毒手,后果又将如何?”说到此处,她的眼中闪过一抹狡猾而又冷酷的光芒,仿佛已预见到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 沈黎琴的闺房内,光线柔和而昏黄。 床榻之上,沈黎琴的手透着不自然的凉意,沈禾轻轻覆上,如同握住了一抹即将消逝的温柔。 “姑姑,您定要挺过这一关。”沈禾的心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轻轻回荡,满载着无尽的祈愿与期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细微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沈禾低头,只见琴伊不知何时已跪在她的面前,神色急切而虔诚。 “姑娘!”琴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沈禾凝视着跪伏于地的琴伊,秀眉轻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琴伊,你昨夜去哪了?” 琴伊的身躯微微颤抖,头埋得更深:“姑娘,是我失职,请您原谅。” “什么原因?”沈禾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回避的坚决。 琴伊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昨晚,我本遵命守护在听音楼,护佑小姐周全,却不料有人飞鸽传书给我,说是琴姑娘突发急症,昏厥不醒……” 沈禾的脸色霎时阴沉如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飞鸽传书? 这背后,究竟是何人布局? “此人对姑姑暗下毒手,却又堂而皇之特意通报于你,其意图昭然若揭,无非是想借此将你从我身旁调开。想来我去往听音楼之事,萧景壬早已洞悉一切。” 沈禾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紧攥,心中警铃大作——她周遭,竟潜藏着萧景壬的耳目! “关于我去听音楼的消息,还有谁人知晓?”沈禾的声音低沉而坚决,目光如炬。 琴伊瞬间领悟了沈禾话中的深意,略一思索,答道:“除我之外,唯有谷雨知晓此事。” 谷雨不可能,前世那么难的日子都是谷雨陪她过来的。 哪怕这一世她改变了许多事,但她相信,忠诚是改变不了的。 此事隐秘至极,知晓之人寥寥无几,又能是谁呢? 沈禾苦思冥想,却仍旧一无所获。 她转向琴伊,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谷雨那日为我取男装时,可曾发生过什么?” 琴伊蹙眉细想,片刻后轻轻摇头:“那日似乎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沈禾望着琴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困顿,仿佛自己成了一只被囚禁于无形牢笼中的困兽,四面楚歌,无路可逃。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这份压抑的情绪驱散。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就此放弃。 如今,她拥有了读心之术,这或许能成为她挣脱困境的钥匙,让她找出那个潜藏在暗处的背叛者…… 第55章 春分 沈禾缓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琴伊,速去将谷雨唤来。”琴伊闻言,轻轻颔首,随即转身,不一会儿便领着谷雨匆匆而至。 沈禾目光如炬,望向谷雨,语声坚定而不容反驳:“谷雨,你且留下照看姑姑。琴伊,你也留下,协助谷雨。切记,在太医抵达之前,无论何人,皆不得靠近姑姑半步。” “姑娘,我二人定当尽心。”谷雨与琴伊几乎同时应声,语气中满是郑重。 沈禾再次投以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沈黎琴一瞥,眼中满是忧虑与决绝。 沈禾的心,恍若被细密的银针轻轻刺入,一阵难以言喻的钝痛悄然蔓延开来。 她轻叹一声,旋身步出了那间满载复杂情绪的房间,背影中带着几分决绝与不易察觉的脆弱。 隔壁房间里,单老太和单氏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沈禾没有理会。 回到自己房内,沈禾未做片刻停留,即刻吩咐人去唤来了芒种、小暑与春分。 三位丫鬟闻言,迅速而有序地步入屋内,神色恭谨,站成一列。 沈禾的眸光轻轻扫过她们几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芒种略显冰凉的手掌。 “芒种。”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芒种微微一颤,回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姑娘。” 府中上下,关于沈黎琴遭遇不测的传言已如野火燎原,人心浮动,这份不安,芒种自然也不例外地感受到了。 “我且问你,”沈禾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芒种的双眸之中,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你可知道,我昨晚究竟去了哪?” 芒种面露疑惑,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姑娘昨晚不是去了陈大姑娘那里吗?” 【奇怪,为什么……】 芒种的神色也是好奇的,没错,这是正常的反应。 “小暑。”沈禾缓缓松开了芒种那温热的手掌,转而轻轻牵起小暑略显局促的手。 小暑的手心里,密布着细密的汗珠。 “小暑,你……可知道我昨晚身在何处?”沈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让小暑的心猛地一紧。 小暑不由自主地朝芒种投去一抹求助的目光,心中疑惑丛生:姑娘今日何以如此?但她很快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回姑娘,我……我听谷雨姐姐提及,说姑娘昨晚是去了陈姑娘那儿,难道……不是吗?”小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显然是被沈禾突如其来的询问搅扰了心绪。 【陈姑娘】 沈禾点了点头。 “春分。”沈禾轻声唤道,最终缓缓牵起了春分那双沉稳的手。 春分的手掌,一如既往地坚定而有力。 “姑娘,”春分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无波的秋水。 沈禾的目光锁定了春分,话语中带着一丝探究:“春分,你可知道,我昨晚在哪?” 春分闻言,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沈禾。 “姑娘,昨晚陈姑娘遣人送来的请帖上,已言明大娘子知晓您在她那儿留宿。” 【听春楼】 沈禾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仿佛被什么重物猛地拽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春分,手,不自觉地缓缓松开。那一刻,沈禾的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竟是你…… “好,无碍,我只是随口一问,随时知道主子的动向是你们应尽职责。看来,你们对我倒是一片赤诚。谷雨与你们四人,随我时日最长,亦是我最倚重的心腹。在这宅邸之中,除了父亲与姑姑,你们便是我最亲近之人。旁人姑且不论,对于你们四个,我定会竭力为你们谋一个好前程。” 小暑与芒种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自太后寿宴那日后,姑娘仿若脱胎换骨,不再痴缠于三殿下,待她们也愈发温柔体贴。 春分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颤动。 “然而,倘若你们之中有人胆敢背叛于我,我亦断不能容情!”沈禾的话语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三个丫鬟面面相觑,最终由小暑率先带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我们虽不懂那些高深的大道理,但‘忠仆’二字,我们却是担当得起的。琴姑娘遭此变故,您心中忧虑,我们都明白。请您放心,无论是您还是琴姑娘,都是我们心中认定的主子。我们就算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做出伤害你们半分的事情来!” 芒种也连忙附和,点头之速犹如拨浪鼓。 春分则静静地垂首,沉默不语。 沈禾故意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是,姑姑突然遭遇不测,我心中焦急,但也明白此事与你们并无干系。罢了,这几日你们都警醒些,先退下吧。” 几个丫鬟闻言,虽心存疑惑,却也乖巧地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沈禾抬眸,眼底是一片难以察觉的寒意。 她旋身离开房间,只留下一抹决绝的背影。 走廊空旷而寂静,唯有她轻盈的脚步声在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心上,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她感觉自己正踽踽独行于一条细窄而摇晃的钢丝之上,每一步都需谨慎至极。 自重生起,她才恍然醒悟,前世的自己竟是那般愚蠢无知。 她此刻已没有时间沉浸在春风背叛的痛苦中。 春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自己的,竟然毫无察觉?! 前世?还是这一世的变故? 她还知道些什么?她到底是单氏的人,还是萧景壬的人? 沈禾轻轻推开沈黎琴居室的门扉。 琴伊正端坐在床边,那双秀眉紧锁,眼中满是忧虑,正全神贯注地望着病榻上的沈黎琴。 “姑娘,情况如何了?”琴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见沈禾踏入,她连忙起身相迎。 沈禾的目光坚定:“我已心中有数。但眼下,贸然行动绝非上策。当务之急,是探清单氏下一步的动向,那才是决定我们行动的关键。” 第56章 诊脉 这时,沈府大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太医院的太医到了!” 一个下人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 沈禾和琴伊对视一眼。 希望来得及。 五位身着官服的太医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医院院正,张太医。 单老太太与单珠玉二人闻声匆匆步出,一脸急切地迎上前来,待见来者竟是张太医,心中顿时了然,宫中对沈黎琴的看重,可见一斑。 “张太医,劳您大驾。”单老太太语态恭敬,迎上前去。 张太医身后,四位太医鱼贯而入,第二位正是箫景宸费心寻来的太医,至于第三位与第四位,沈禾一眼便认了出来,皆是太医院中赫赫有名的国手。 唯独末尾那位,沈禾目光掠过,却未能辨认其身份。 那人步履匆匆,头垂得极低,仿佛有意遮掩面容,使得沈禾难以窥其真颜。 “沈夫人安好,沈姑娘亦别来无恙。”张太医拱手向单老太太与沈禾行礼,语态温和而庄重。 沈禾轻轻一颔首,语带感激:“有劳诸位太医了。” 单珠玉连忙趋前几步,面上堆满了笑意:“哎呀,真是辛苦张太医亲自走这一趟了。” 言罢,她似乎不经意地问:“可曾向陛下禀报了此事?” 张太医神色坦然,并无半分遮掩:“正是陛下令我等速速前来为琴莲居士把脉。” 单氏眸光微闪,试探性地追问:“陛下有何指示?” 张太医略一思索,缓缓道:“陛下嘱咐我等,定要竭尽全力。” 听罢此言,单氏心中暗自思量:看来陛下并无意深究下毒之人,母亲实在是多虑了。宫中佳丽三千,陛下又怎会为一个沈黎琴兴师动众呢? 张太医轻步移至床边,手指轻轻搭上了沈黎琴纤细的腕脉,开始为沈黎琴诊断。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一番细细思量后,起身给后面几位太医让出一条路。 随后,几位太医轮番上阵,皆是一脸凝重。 站在末尾太医,自始至终低垂着头,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 沈禾静静地立于一旁,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位太医。 他缓缓踱步至床边,在触碰到沈黎琴温婉手腕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沈禾的目光,紧紧地锁定了这位太医。 他侧着头眼睛一直看着沈黎琴的脸色,沈禾依旧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他的脸色满是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位太医诊脉的时间,似乎被刻意拉长,远超之前几位同僚 终于,他缓缓收回了那双探寻的手,动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情况如何?”沈禾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那位太医沉默不语,未有丝毫离开床边的迹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这时,张太医悄然上前,轻巧地站到了那位同仁的背后,以他的身体为屏障,巧妙地隔绝了那位太医的身影。 他转过身,目光温和而坚定地落在了沈禾及众人身上。 “沈夫人,沈姑娘,请宽心,琴莲居士目前暂无性命之忧。至于解毒之法,尚需我等深入研讨,细细推敲。老夫斗胆提议,诸位可否暂避一时,容我等对居士的病情再做一番详尽的检查?” 沈禾闻言,眉宇间不禁轻轻蹙起,正欲开口,却被一旁的单珠玉抢先一步:“如此安排甚妥,我们自当遵从。有劳诸位太医了。” 言罢,她轻轻一挥手,示意屋内侍立的丫鬟们悄然退下,沈黎琴的居所随之安静下来,只余下几缕药香袅袅。 张太医率先自椅中站起,手指轻轻掠过花白的胡须,眼神中带着几分沉稳:“诸位同仁,我们一起商讨一下。” 其余三位太医闻言,亦纷纷起身响应,几人迅速围拢一处,专注地对比着各自诊断所得的脉象信息。 唯独那位太医,依旧不离沈黎琴身侧,静静地守望着。 沈禾见状,心中微感好奇,不由开口问道:“这位太医大人,何不一同参与讨论呢?” 那位太医轻轻摆了摆手,动作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而张太医见状,连忙解释道:“哦,这位太医医术高超,或有独到见解,需时刻留意沈夫人的病情变化,以免错过任何细微之处。” 单珠玉眉头紧锁,对沈禾不耐烦地道:“别在此搅扰太医诊脉,我们还是回避为好。” 言罢,她拽着沈禾往门外拉,随着一声轻响,房门缓缓合上。 沈禾目光仍胶着在屋内,迟迟不肯动。 单珠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在这儿干站着也无济于事,何必呢?” 沈禾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单珠玉:“大娘子倒是清闲,如今太医正全力为姑姑解毒,可一旦毒解,姑姑醒来,难道不会追问自己何以中毒吗?” 单珠玉闻言,面上嘲讽之色更浓:“谁知她是惹了哪路神仙,招来这等祸事。” “大娘子一番推脱,倒是撇得干净利落。” 单老太太面色冷凝,怒声斥道:“够了!眼下还有闲心拌嘴!快去给太医们备些茶点来!” 言罢,她朝单珠玉递去一个凌厉的眼神。单珠玉心领神会,狠狠地白了沈禾一眼,随即转身离去,脚步带起一阵微风。 沈禾在门外静候多时,却未见丝毫动静。 片刻之后,她轻叹一声,吩咐身旁的谷雨去准备温热适宜的热水与洁净的帕子。 不一时,沈禾手捧热水,轻轻扣门。 张太医前来应门,他微微摇头,轻声说道:“沈姑娘,此刻不便进去。” “我每日此时都给姑姑擦身子,姑姑极爱干净。”沈禾解释道。 恰在此时,屋内悠悠响起了一道沉稳的声音:“让她进来。” 闻言,几位太医连忙侧身,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沈禾手捧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轻轻推开门扉,脚步轻盈地步入屋内。 那位太医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全神贯注地审视着病榻上的沈黎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沈禾小心翼翼地将热水盆放置在桌案之上,动作轻柔而熟练。 随后,她缓缓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不失恭敬。 “沈禾,叩见皇上。” 那太医闻言,终于缓缓抬起头颅,露出了一张威严而熟悉的面容。 竟是当朝圣上,九五之尊,赫然眼前。 第57章 不见不扰 沈禾静静地跪伏于地,身躯宛如雕塑,纹丝不动。 屋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静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先前还坚守在门侧的几位太医,此刻皆如木雕泥塑般愣在当场,动弹不得。 张太医的胡须微微颤抖,手中的药方不经意间滑落,轻飘飘地躺在了地上。 他弯腰欲拾,却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制,半晌未能成功拾起那张薄纸。 太医们迅速而微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间无需多言便已心意相通。 于是,他们默契十足地、悄无声息地退至房间的幽暗角落。 开始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地商讨起治疗方案,仿佛方才那令人惊愕的一幕从未上演过。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禾身上,即便他身着一袭朴素无华的太医服饰,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依旧难以遮掩。他的面容如雕刻般立体,五官分明,棱角清晰,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即便是此刻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苦笑,也难以掩盖他那超凡脱俗的俊美。 沈禾心中暗自打量着眼前的帝王,目光中不无敬畏。 “免礼吧。”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穿透人心。 沈禾闻声而起,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姿态,微微低头,不敢直视龙颜。 “微臣斗胆,劳烦陛下亲临,若是姑姑知晓,定会心生惶恐,难以自安。”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天威。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此事万不可让你姑姑知晓。” “为何?”沈禾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疑惑。 皇帝沉默不语,只是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蕴含着无数她难以解读的秘密。 这时,张太医步履谨慎地走了进来。 “皇上,琴莲居士已无大碍!”他恭敬地禀报。 “哦?”皇帝微微挑眉,“她醒了?” “这……尚未醒来。”张太医轻拭了拭额头的汗珠,“但毒素已解,脉象平稳,只是暂时还未苏醒。” 皇帝的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几不可察。 “醒不过来,或许更好。”他轻声说道。 “啊?”沈禾眉宇间拧成一团疑惑。 张太医也是一脸茫然,如坠云雾之中。 “唯有如此,朕方能得见她的身影。”皇帝的话语里藏着一抹不易捕捉的柔情。 沈禾愈发困惑不解。 “皇上此言何意……” “朕曾对她许下诺言,不见她,不扰她。”皇帝的眼神飘向了遥远的天际,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禾心头顿时一亮,恍然大悟。 原来,皇帝与姑姑之间,竟藏着这样一段过往。 “陛下之情深意重,实乃天下罕见。”沈禾轻声细语,语中满是真挚的感慨。 皇帝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而聚焦于沈禾,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 “至于你,”他的声音忽地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萧景壬之间,究竟是何纠葛?” 沈禾心中猛地一揪,如同被无形之手紧紧握住。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稳了稳心神,恭敬地答道:“回禀皇上,民女与萧景壬之间,过往的情分早已如烟散去,再无瓜葛。” “嗯?”皇帝轻轻一应,语调中藏着几分探寻与审视,“那你,心中可有打算?” 沈禾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民女所求,不过是与一人共度平凡岁月,安稳度日。” 皇帝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景迟?” 沈禾勇敢地迎上那双龙目,眼中没有丝毫动摇:“正是。民女深信,他能给予我所渴望的那份安宁与踏实。” 一时之间,皇帝陷入了沉默,目光在沈禾与仍旧昏迷的沈黎琴之间徘徊,神色复杂难辨。 最终,他的视线再次聚焦于沈黎琴静谧的脸庞之上,缓缓开口:“张太医。” 张太医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在此。” “她,何时能苏醒?”皇帝的话语简洁而有力。 “回皇上,琴莲居士脉象平稳,毒已尽除,想来应该问题不大。”张太医斟酌着说道,“或许明日,或许几日之内,便能醒来。” 皇帝轻轻一点头,那动作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严与淡然。 “你且退下。”他的声音平静而深沉,仿佛能平息一切波澜。 “微臣遵命,告退。”张太医闻言,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宽恕,连忙躬身行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大殿,背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沈禾的目光依旧胶着在皇帝那孤高的背影上,心中疑惑如藤蔓般缠绕,挥之不去。 “皇上……”她终是忍不住,轻声唤道。 皇帝闻言,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您……难道不打算追查那下毒之人的真相吗?”沈禾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也难掩其间的关切与疑惑。 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中似乎藏着无尽的深意。 “哦?如此说来,你心中已有定论,知晓是何人所为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试探。 沈禾闻言,贝齿轻咬下唇,犹豫片刻后,终是点了点头。 “是,臣女心中确有怀疑之人。”她的声音虽轻,却坚定无比,仿佛已做好了面对一切后果的准备。 皇帝缓步至沈禾身旁,语调低沉而富含深意。 “朕心中自有明镜。” 沈禾闻言,猛然抬眼,眸中惊异如波光粼粼。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那动作里藏着不易言说的重量。 “念及你姑姑之情分,有些事,须得暗中进行,不可声张。” 他的眼神幽深,仿佛藏着寒霜的深渊,一抹不易捕捉的冷峻悄然流转。 “朕,自有筹谋。” 沈禾心中的忐忑稍得平复,却也感受到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在皇帝平静的话语之下悄然铺展,如磐石般坚定。 她相信,皇帝一定会给姑姑一个交代。 也一定会,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教训。 沈禾看着皇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帝王,外表温文尔雅,内里却藏着深不可测的谋略与魄力,如同静水深流,不显山露水,却蕴含着移山倒海之能。 或许,这便是真正的龙袍之下,那份不为人轻易窥见的帝王风范,深沉而复杂,令人敬畏。 第58章 配合 几位太医低语一番后,步至皇帝面前,恭敬禀报:“陛下,微臣等已竭力钻研,终得一药方。若琴莲居士能依方服药,辅以精心调配的药膳,其病体定能日渐康复,且无损根本。”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沈黎琴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丝不易言喻的眷恋与不舍。 “朕,也该回宫了。” 言罢,他缓缓转身,每一步都显得那般沉重。 沈禾连忙福身行礼,声音温婉而恭敬:“恭送皇上圣驾。” 随着皇帝的身影逐渐隐没于门扉之后,室内的喧嚣也随之消散,只余下一片宁静,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沈禾恭送皇帝离去后,轻轻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静谧的床榻之上。 此刻,沈黎琴的眼角,悄然滑落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紧接着,第二滴泪珠也悄无声息地滑落。 随后,第三滴,第四滴…… 沈黎琴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被春风轻拂过的柳枝,缓缓睁开了那双略显迷茫的眼眸。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朦胧,似乎尚未完全从梦境中抽离。 “阿禾……” 沈禾轻轻执起沈黎琴的手:“姑姑,您现在感觉可好些了?” 沈黎琴的眼眸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门扉的缝隙间,那里似乎还萦绕着未散的龙涎香影。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的唇瓣轻轻哆嗦,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 沈禾凝视着沈黎琴,心中疑云密布。 为什么皇上会对她如此特殊? 为什么姑妈看到皇上,会如此悲伤? “姑姑,”沈禾眼神中满是对过往的好奇与关怀,“您与陛下之间……” 沈黎琴闻言,眼睑猛地一阖,仿佛要将所有过往深深封存。 “禾儿,别再问了。”她的声音微弱而无奈,“过往云烟,就让它们随风而散吧。” 沈禾望着姑姑那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但她深知,有些秘密,如同深埋地下的古物,非得时光之手轻轻拂去尘埃,方能重见天日。 而此刻,沈禾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陪伴在侧,给予最温柔的理解与支持。 沈禾看着沈黎琴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姑姑,您现在感觉如何?” 沈黎琴勉强挤出一抹淡笑,声音细若游丝:“好多了,让你担心了。” 她稍事停顿,眼眸中掠过一抹不解之色:“我……我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中了毒?” 沈禾闻言,眉头紧锁:“正是呢,姑姑。您可还记得那晚用膳时,都吃了些什么?” 沈黎琴竭力回忆,神色有些恍惚:“那晚的晚饭……不过是些寻常菜肴罢了,并无异样。” 她细细思索一番,复又轻声道:“皆是府中厨房所制,与大家伙儿吃的是一样的。” 沈禾的指尖在床上轻轻跳跃着旋律,每一声都似乎在叩问着不解之谜:“这着实令人费解。同席共餐,菜肴无异,何以唯独你遭此不幸?” 沈黎琴闻言,秀眉紧蹙,神色瞬间凝重若霜。 沈禾遂将那晚她悄然潜行,意图窥探萧景壬动向,直至夜访听音楼的种种细节,向沈黎琴和盘托出,唯独略过了偶遇阿笙的片段。 一来,她不愿让姑姑平添无谓的忧虑;二来,阿笙的身份与处境迷雾重重,提及只怕徒增困扰,无益于眼前局势。 “莫非,你我周遭有萧景壬的耳目?”沈黎琴眉头拧成一团,话语中带着几分猜疑与戒备。 此刻回想,一切似乎豁然开朗。 沈禾脑海中灵光一闪:“莫非,毒是下在了姑妈所用的餐具之中?” 沈黎琴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笃定:“目前看来,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只不过,即便真相如此,那些关键的证据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言罢,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如同细碎的银铃,轻轻摇曳在这份凝重的宁静之中。 沈黎琴醒来后,每日喝着宫里送来的药,脸色一天天好转起来。 “姑姑,这药膳真不错,您气色好多了。”沈禾笑着说。 宫里用的东西果然是不同的。沈禾心中想。 没几日沈怀安回到府中,惊讶于沈黎琴的中毒,生气万分,非要找出下毒之人不可! 一日,单珠玉将沈府众人叫到了前厅。 单珠玉先开口道:“今日将诸位召集至此,实乃为黎琴中毒一事。” 沈怀安坐在单老太太下手,两侧分别坐着沈黎琴,林氏,沈禾,沈娇和沈妍。 单珠玉继续道:“主君远征在外,妹妹此番险些遭人毒手,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何以安心?” 沈禾则在一旁,以冷静而漠然的目光旁观着这场情感的演绎。 单老太太拐杖一顿,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语气坚定而有力:“此毒,定出自府中人之手!” 言罢,她环视四周,最终定格在了沈禾的身上,仿佛能洞察人心底的秘密。 “阿禾,你与黎琴……”话至此处,单老太太微微一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衡量着什么,言语间留下了一丝未明的悬念。 沈禾心中漾起一抹冷笑,终于,话锋一转,悠悠道出:“祖母与姑姑中毒那晚,我恰巧不在府中。” 单氏闻言,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真是巧得很,你一不在,黎琴便中了毒……” 沈禾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是呀,我也这么觉得,怎就这般凑巧,我偏偏不在时,姑姑就遭此不幸。” 单氏目光如炬,言辞间多了几分犀利:“谁人不知,你是姑姑心中早已内定的琴字珏传人,若说为了那琴字珏……” “我若真对琴字珏有意,直接与姑姑言谈便是,何须绕这么大个弯子,玩这些手段!”沈禾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单老太太眼见气氛愈渐紧张,忙不迭地出面打圆场,轻声细语道:“罢了罢了,少言几句。” 她随即温柔地转向沈禾,语调里多了几分温婉:“阿禾啊,你也莫要太过激动。咱们的目的,无非是想早日揪出那作恶之人,好让黎琴能安心静养。你与黎琴平日里交往甚密,我们向你问询几句,实属情理之中。” 沈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大娘子这番言辞,分明是将矛头直指于我。” 单珠玉闻言,神色依旧平和,耐心解释道:“我只是想快些水落石出,让黎琴得以安心调养身子。” “阿禾,你就权当帮个忙,配合一二吧。”单老太太也在一旁温婉地劝说着,试图缓和这微妙的氛围。 沈禾心中冷笑,这唱双簧唱得可真好。 她倒要看看,她们想怎么嫁祸给她。 沈怀安皱眉道:“你怎么会怀疑阿禾?” 单珠玉微笑着说:“妾身也希望是自己多心,若阿禾配合,不也是还阿禾清白?” “好,我配合。”沈禾语气冰冷。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第59章 证人 单珠玉的唇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抹难以捕捉的冷笑,幽深眼眸中闪烁着不为人知的精光。 “来人,速去将厨房的张厨子,以及那些负责黎琴日常饮食的仆从们一并唤来。”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多时,几个仆人面带惧色,膝盖一曲,瑟瑟发抖地跪在了大厅之中。张厨子更是脸色苍白,双手颤抖着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夫人、主君,大娘子。” 单珠玉的目光温和却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张厨子,我有一事相询,近来厨房里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张厨子闻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忙用手帕拭去,小心翼翼地道:“回夫人,奴才斗胆,觉得大姑娘近日里行为颇为异常……” “哦?倒是个新鲜事儿,细细道来,究竟有何蹊跷?” 张厨子闻言,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这……” “别磨蹭!让你讲便讲,吞吞吐吐成何体统!”单老太太拐杖一顿,张厨子吓得又是一个激灵。 “是,是!奴才斗胆禀报,禾大姑娘近来频频光顾厨房,总是打听琴姑娘的饮食喜好……” 一旁负责摆设餐具的丫鬟也急忙附和,“奴婢也撞见过大小姐好几次,她目光紧紧锁定在琴姑娘的饭菜上,那神色……着实不太对劲……” 另一名丫鬟亦步亦趋地随声附和:“奴婢亦亲眼所见!且大小姐还曾向奴婢打听,琴姑娘的药膳中究竟添置了哪些物什……” 单珠玉与单老太太相视一笑,一切尽在她们的预料之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罢了,你们且退下吧。”单珠玉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人们闻言,如同获得了赦免,连忙磕头谢恩,匆匆退了出去。 “且慢。”沈禾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定。 张厨子与那布菜的丫鬟身形一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沈禾,眼中满是疑惑。 “二位请先留步,我有些事情也想向二位请教。”沈禾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沈禾缓缓起身,步伐轻盈地迈向张厨子,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张厨子,你提及我常去探问姑姑的饮食情况,能否细说一番,这究竟是在何时发生的?” 张厨子被她这一问,不由得愣了片刻,言语间略显慌乱:“呃……那个,具体时间我确是记不清了,但大小姐您确实是有来过。” “那么,我通常是何时去的呢?”沈禾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张厨子挠了挠头,显得更加为难:“这……这真叫我说不上来。” “是上午,还是晚上?”沈禾步步紧逼,眼神锐利。 张厨子眼神闪烁不定,终于含糊其辞地答道:“好……好像是晚上吧。” “那么,面对我的询问,你又是如何作答的呢?”沈禾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有力。 张厨子吞吞吐吐,终是说了出来:“我……我也就实话实说,把琴姑娘的饮食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您。” “你还记得那日姑姑的饮食具体是什么吗?”沈禾轻声细语,语调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这……我真的不记得了……”张厨子面露难色,声音里透着几分犹豫与不安。 “作为府里的大姑娘,大晚上的跑到厨房去询问你姑姑的饮食,探问起姑姑的饮食细节,此举本就颇为反常。不与旁人提及也就罢了,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沈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中却藏着几分玩味与探究。 “莫非,你从头到尾都在说谎?”沈禾的笑容倏地凝固,眼神中透出几分狠厉,质问道。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让张厨子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结结巴巴,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单珠玉见状,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她语气严厉地打断道:“究竟是他信口雌黄,还是你心怀畏惧,以至于如此咄咄逼人地质问证人?” 沈禾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单珠玉:“大娘子,这证人所言非实,我难道连问上一问的权利都没有吗?” 单珠玉置若罔闻沈禾的言语,径直向张厨子吩咐道:“张厨子,速将二小姐近日所用餐具悉数取来。” 张厨子闻言,脚步轻快,不多时便捧出一套精致细腻的瓷器,置于桌上。 单珠玉早有筹谋,此时,一位大夫适时步入屋内。 “大夫,烦请您细察这些餐具,可有异样?”单珠玉手指轻扣瓷面,示意大夫。 大夫取过餐具细细审视,眉头逐渐紧锁。 “此餐具之上……似有毒素残留!” “什么?!”单珠玉声音陡高,难以置信,“沈禾,果然是你!” 单老太太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沈怀安亦是皱了皱眉。 单珠玉眸光一闪,语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此毒,与黎琴所中之毒,是否为同一种?” 大夫缓缓颔首,声音沉稳而确定:“确是无疑。” 闻此,单珠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悦。 这时,张厨子适时插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套餐具,是玉儿送到厨房的。” “速去,将玉儿唤来!”单珠玉下令,语气中已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多时,玉儿便被带进屋内。 “玉儿,”单珠玉目光如炬,语气严厉,“我且问你,这套餐具,究竟是谁让你送到厨房的?” 玉儿浑身一抖,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大姑娘吩咐的……” “大姑娘什么时候给你的?”单珠玉继续追问。 “就……就是琴姑娘中毒的那日……”玉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大小姐说……说这套餐具是新做的,特意给二小姐用的,让奴婢小心送到厨房……” 单珠玉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单老太太,又看向沈禾。 “这下,人证物证俱在,看沈禾还有什么话说!” 第60章 对峙 玉儿垂首而立,双肩细微地颤抖着,眼眸低垂,满脸惧色,仿佛一只惊弓之鸟。 沈禾内心泛起一丝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缓缓问道:“玉儿,我且问你,我房中丫鬟众多,你不过是个洒扫丫头,我何曾吩咐过你做这么重要的事情?” 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玉儿的身子闻言颤抖得愈发剧烈,几乎要站立不稳。 “大姑娘……奴婢……奴婢……”她结结巴巴,言辞混乱,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这时,一旁的单珠玉不失时机地添了一把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轻声细语却带着几分挑拨:“玉儿,别怕,事实如何,但说无妨。” 玉儿怯生生地抬起眼帘,偷瞄了一眼身旁镇定自若的单珠玉,仿佛在那抹清冷的身影中找到了依靠。 “大小姐,奴婢……奴婢确实遵照您的吩咐,将餐具送往了厨房……至于其中缘由,奴婢只是遵循主子的意思行事,不敢多问……”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中藏着几分寒意与不屑。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倒要瞧瞧,是哪路神仙借了你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我沈禾头上动土,污我清白?”她的语调平静却字字珠玑,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哆嗦,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所有的话语都被冻结在了喉间,再不敢妄言半句。 此时,单珠玉款步而出,身形挺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禾,事实胜于雄辩,人证物证皆已备齐,你还有什么可狡辩之处?” 她轻身一转,面向沈怀安,语态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主君在上,眼下人证物证皆已备齐,恳请主君明察秋毫,予以决断。” 大厅内的空气,刹那间凝固成冰,沉重得令人窒息,沈妍紧张的看着沈禾,手中的帕子绞来绞去。 她的目光自单珠玉脸上轻轻掠过,随后缓缓上移,定格在高位上的沈怀安与沈黎琴身上,声音柔和却坚定:“父亲,姑姑,你们可信我?” 沈怀安眉头紧蹙,沉默不语。 而沈黎琴,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温暖而坚定:“阿禾,姑姑自是信你,无论何时何地。” 沈禾的心间悄然涌动起一股温柔的暖流,仿佛春日里不经意间拂面的微风。 “只要父亲与姑姑的信任常在,于我而言,便已足够。”她轻声细语,言罢,稍作停顿,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张薄纸。 “这是我前几日在不经意间所得之物,乃张厨子为陈相村何姓农户所备之聘礼清单,闻说张厨子好事将近,即将迎娶新妇。”沈禾的声音清澈如泉,在大厅内悠扬回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与释然。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于那张聘礼单之上,沈怀安亦是伸手接过,细细端详。 清单之上,所列聘礼无一不价值斐然,甚至可用“昂贵”来形容。 沈怀安的眼神锐利如刀,定格在张厨子颤抖的身躯上。 张厨子的脸色白得如同新雪,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如同秋日晨露,不断汇聚又猛然滑落,溅落在尘埃中,无声却带着几分慌乱的节奏。 “张厨子,你什么时候如此富有了?这些银钱是怎么来的?”沈怀安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深渊。 张厨子的嘴唇翕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却终究化为一片死寂。 沈禾步步紧逼,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怎么,到了这关头,反而成了哑口无言的木头人了?还是说,背后有人许下了重金,专门来算计我?” 张厨子的双唇剧烈颤抖,脸色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白得吓人。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窒息。 众人不约而同地屏息静气,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厨子身上。 张厨子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单珠玉见状,不禁深吸一口气,胸臆间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沈禾,你休要在此地故弄玄虚,企图混淆视听!” “一份礼单,又能说明得了什么呢?”单珠玉目光流转,扫视着在场的众人,试图从他们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支持的光芒:“无非是张厨子一时手气颇佳,侥幸赢了个彩头罢了,又有何足挂齿之处?” “赌?”沈禾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们府中,何时竟成了容得下人随意赌博了?” “那不过是下人们私下里寻个乐子,打发时光的小把戏罢了,又怎能算作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她的言语间,虽仍试图辩解,却已失了先前的底气。 “那小唐的手脚不干净,偷了厨房的东西,自然要被发卖。”单珠玉理直气壮地说道。“这些都说明不了什么。” 她微微一顿,眼神如刃,精准地刺向沈禾:“反而是你,送往黎琴那里的餐具,分明带着毒药的痕迹,这可是铁一般的事实!” “倘若真是我所为,为何时至今日,那所谓的证据还安然无恙地留着?” 单珠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因为事发之后,我早已将所有物品悉数封存,你根本无从下手销毁!” 沈禾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逐渐变得冰冷。 “哦?是吗?”她语气意味深长,仿佛在暗示着什么:“大娘子,你确定,你真的收好了所有东西吗?” 第61章 私情 “我当然确信无疑!”单珠玉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莫非你以为我会像你那样愚不可及,留下可供人拿捏的证据?仅仅为了一个琴字珏,你竟胆敢对你亲姑姑下手,沈禾,你的心肠之狠,真是令人发指!” 单珠玉的话语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沈禾的心窝。 沈禾猛地吸了一口气,极力平复着自己波涛汹涌的内心。 “单夫人,食物可以随意品尝,但言语却不可肆意妄为。” 沈禾的声音冷冽异常,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对姑姑的敬重,不能任由您如此无端指责。” “敬重?”单珠玉的话语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触及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笑点,“若你真对她怀有敬重之情,又何至于行此等不义之事!” 她手指直指沈禾,言辞如锋,字字句句尖锐如刀:“你敢说,你对琴字珏没有半点觊觎之心?” 沈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单珠玉,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大娘子句句不离琴字珏,到底是谁在打琴字珏的主意?既然姑姑早已言明,属意要将琴字珏传给我,我又何必急在一时。可是若姑姑中毒,大娘子再将姑姑中毒的罪名推在我身上,那收益的到底是谁?” 大厅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时,一缕细若游丝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轻轻划破了周遭的沉寂。 “我相信姐姐不会害姑母。” 沈妍,自人群中缓缓步出,亭亭玉立于沈禾身旁,言语间满载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姐姐素来以孝为先,此等行径,断非出自她手。” 沈禾闻言,缓缓侧首,目光温柔地落在沈妍身上,一抹讶异在眼底悄然掠过。 她未曾料到,在这风雨飘摇之际,竟是沈妍,勇敢地站了出来,为自己辩护。 一股暖流,悄然在心间荡漾开来,沈禾的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沈妍轻轻执起沈禾的手,眼中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仿佛无声的力量在两人间流淌。 “姐姐,我始终相信你。”她的声音虽细小,却字字铿锵,满载着不容动摇的信任。 随即,她缓缓转身,目光直视着单珠玉,那份柔和中蕴含的坚决,竟让人无法忽视。 “大娘子,请您莫要无端指责姐姐。” 单珠玉未曾料到,平日里默默无闻的沈妍竟会在此刻挺身而出,一时语塞,愣在原地。她细细打量着沈妍,眼中交织着惊讶、不解与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这位向来低调行事的庶女,今日竟胆敢在众人面前挑战她的权威? “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你一个庶出之女,怎敢在我面前妄言!”单珠玉的话语中,不满与威严并存,试图以此重拾场面的掌控权。 此时,谷雨悄然步入,贴近沈禾耳畔,轻声细语了几句。 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添了几分寒意。 “原本为了父亲和长辈们的颜面,有些事情我不该做得太绝。可为了我的清白,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霜,字字句句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 大厅之内,霎时静谧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焦于沈禾身上,静待下文。 “谷雨,去将它取来。” 谷雨闻言,随即轻唤小暑。 小暑自人群中缓缓走出,双手稳稳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色的丝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 单珠玉心头猛地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 沈禾沉默不语,仅以眼神示意谷雨轻轻掀开覆于桌上的红色丝绸。 绸缎缓缓滑落——一件粉嫩肚兜,其上绣着细腻入微的鸳鸯戏水图,栩栩如生。 这正是单珠玉贴身之物,私密且温存。 刹那间,单珠玉的脸庞仿佛被夕阳染红,热辣辣地灼烧起来。 而沈怀安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这是在张厨子房中的床榻的被子里发现的。” 沈怀安猛的坐起,,一脸愕然,。 张厨子身躯剧颤,脸色白得如同冬日初雪,眼中闪烁着难以名状的惊惧。 他偷瞄向一旁的单珠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你怎敢如此诬陷于我?”单珠玉的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指着沈禾,语气尖锐。 “定是你!是你窃取了我的贴身之物,再刻意布局,欲加之罪于我!你……你的心肠怎如此狠毒,竟使出这等卑劣手段!” 沈禾看着单珠玉,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单夫人,这肚兜是方才谷雨带人从张厨子的房里搜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谁能作假?” 单夫人面色惨白,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语塞。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禾竟然会有这一手。 “你带来的人,自是与你同气连枝,自然事事以你马首是瞻!”单珠玉强撑着一丝倔强,反驳道。 沈怀安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禾,此事非同小可,切莫儿戏!” 闻得沈怀安发声,单珠玉仿佛寻到了救命稻草,泪水瞬间决堤,哀怨泣诉:“主君啊,您可要为妾身主持公道!我清白一生,岂能无端受此污名所累!”言罢,泪如雨下,楚楚可怜。 沈禾的话语如惊雷般字字铿锵,回荡在空气中:“方才,谷雨是在姑姑的首肯之下,率领姑姑的手下前去搜查的,此事姑姑自是心知肚明,可作见证。试问,倘若我真是那暗中加害姑姑之人,姑姑岂会站在我这边,为我开脱?” 沈黎琴微微颔首,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肯定的神色:“不错,确是谷雨先来向我禀报,言及欲搜查张厨子的居所。我思量着,既然此事与张厨子有所牵连,搜查一番以明真相,亦在情理之中。于是,我便取出自己的中馈令,吩咐谷雨调派人手前去。” 单珠玉闻言,一时间瞠目结舌,手指颤抖地指向张厨子,语气中满是愤恨:“这……这……这……这肯定是张厨子偷的!一定是他觊觎我的美色……主君!” 张厨子惊恐万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连连叩首,声嘶力竭地喊道:“主君,小的真是冤枉啊!” 沈禾的声音柔和而坚定:“张厨子,你放心,只要你肯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来,我沈禾在此立誓,定当全力护你周全。” 第62章 改变 张厨子的双唇微微颤抖,眼神游离。 “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和大娘子,我们……”刹那间,他的眼眸猛地扩张,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惊愕。 紧接着,一抹刺眼的白沫自嘴角溢出,他的身体也随之开始了剧烈的震颤。 他似乎开始无法呼吸,整个人紧紧握着胸口的衣襟,面色狰狞可怖。 不过片刻,张厨子重重地跌落在地,眼睛瞪得老大,停止了呼吸。 “啊!” 一声尖锐的惊叫,如同利刃划破了大厅内死寂的空气,刺耳而凄厉。 沈禾不由得心头一凛,脚下忍不住后退几步。 众人乱作一团,沈娇与林氏互相搀扶着,单老太太身边的丫鬟也赶忙扶着单老太太。 沈黎琴快步走到沈禾身边,将沈禾拦在怀里。 大厅内的大夫忙走过来,弯下腰快速查看张厨子的状况。 片刻他缓缓直起身子,面色凝重,轻轻摇了摇头。 “人,已经不成了。” “死了?”单珠玉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惋惜。 “看这样子,应是心悸所致。或许是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惊吓,身体一时之间无法承受,唉……” 大厅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笼罩,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未曾预料,事态竟会急转直下,演变成这般凄凉的景象。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来人!”她猛地一声厉喝。 “抬走,迅速处理干净!”言及此处,她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眸逐一扫过在场的众人,“至于其他诸事……”她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暂且搁置一旁!”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人再敢多言半句,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 沈禾默默注视着张厨子的尸体被缓缓抬离,心中涌动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感。 而单珠玉,则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知道,自己这次算是逃过一劫了。 . 沈妍和林氏一路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林氏便似失了骨般瘫坐于椅中,神色憔悴。 “妍儿,你说……这事儿,万一被人知晓了可如何是好?”林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满是忧虑。 沈妍轻手轻脚地为林氏斟满一盏温热的茶,递至其面前,眼神中带着温柔的安抚。 “娘,放宽心,一切定会安然无恙。”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试图驱散林氏心头萦绕的不安。 林氏颤抖着手接过茶盏,却未触及唇边,只是紧紧握着。 “可是……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若是……若是被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见状,沈妍缓缓移至林氏身后,以恰到好处的力度为她揉捏着肩膀,动作里满是关怀与慰藉。 “娘,此事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将矛头指向我。”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自信。 林氏的神情依旧凝重,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但愿一切都能如你所言吧。”她轻声叹息。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单珠玉和张厨子之间的秘密。 那天,她无意中看到单珠玉的人给张厨子许多银两。 随后的日子里,张厨子的种种异常行为更是加深了她的猜疑。 沈妍心中暗自揣摩,张厨子八成已被单珠玉悄然收买。 正因如此,沈妍开始精心筹谋,巧妙布置。 待张厨子匆匆离去,房间空无一人之际,她悄无声息地将单珠玉的肚兜,放在张厨子的床铺上。 随后,她引导谷雨去搜张厨子房间。 如此布局,沈妍只需静候一旁,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一抹淡然而深邃的微笑,轻轻勾起在沈妍的唇角,那笑容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与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林氏凝视着沈妍,眸中满是狐疑之色。 “阿妍,你……你近来怎地变化如此之大?” 沈妍为林氏揉捏肩膀的动作微微一顿。 “娘,您觉得女儿何处变了?” “你以往……以往可没这般……这般有主见。” 林氏措辞间显得格外谨慎,生怕言辞有不当之处。 “娘,难道您甘心一辈子被单珠玉压制吗?” 沈妍语气平和,却暗含锋芒。 林氏的手轻轻一抖,精致的茶杯中,几滴温热的茶水跃然桌上,晕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娘,您这是怎么了?” 沈妍连忙抽出帕子,替林氏擦拭。 “没…没事。” 林氏眼神闪烁,不敢看沈妍的眼睛。 “我……我只不过曾是单珠玉身边的侍女,能有今日作为姨娘,已是命运厚待,心满意足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娘!”沈妍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您怎能如此轻贱自己?这世间之人,何来高低贵贱之分?我们凭何要自甘下风?” 林氏闻言,唇边滑过一抹淡淡的哀愁,轻轻叹了口气。 “阿妍啊,你还不明白这府中的深浅。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求得一份安宁,已是万幸。” 沈妍闻言,缓缓起身,步履轻盈地迈向窗边,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外面那片略显凄清的景致上。秋风萧瑟,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哀婉。 “娘,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中秋晚宴上,我已初露锋芒。我不想再被人任意欺凌,更不愿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 沈妍转过身来,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与倔强。 “娘,我要让您过上真正舒心的日子。我要让那些曾经轻视我们的人,为他们的无知与傲慢付出代价,让他们后悔莫及!” 林氏凝视着沈妍,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仿佛在这一刻,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女儿,一个誓要改变命运、勇往直前的勇者。 她从未见过女儿如此强势的一面。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吹动着沈妍的衣角。 她就像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的小草,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林氏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或许,阿妍真的变了。 而这种改变,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第63章 围猎 张厨子辞世之后,沈府内的氛围悄然间起了微澜,变得微妙而复杂。 沈怀安虽然没有明确责罚单珠玉,但对她明显冷淡了许多。 府中上下的下人们,无一不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变化,心知肚明老爷对大娘子已生嫌隙。 沈黎琴趁机提出要撤换府中一些奴仆,沈怀安竟然同意了。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单珠玉听闻此事,心中怒火中烧,却又只能暗自咬牙,无可奈何。 她深知,沈府的权力天平,已悄然倾斜,而她自己,似乎正站在那倾斜的一端,摇摇欲坠。 转眼间,中秋围猎之期悄然而至。 皇家猎场上,旌旗随风轻扬,猎猎作响,人声交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热闹非凡。 一辆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穿梭其间,络绎不绝,宛如流动的彩虹,载着衣着亮丽的贵族们,他们的笑声与谈话声交织在一起,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猎场被划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供女眷们玩乐的小动物区,一个是供男子们一展身手猛兽区。 狩猎所得猎物,根据种类不同,计分也不同。 据说,每次围猎得分最高者,或者狩得罕见的银狐,皇上都会满足其一个心愿。 大部分女眷都选择了小动物区,说说笑笑地追逐着兔子、山鸡之类的猎物。 皇帝鸣锣开场前,沈禾留意到一旁的萧景迟面色略显苍白。 她心中微动,犹豫片刻后,轻轻策动马匹,缓缓向他靠近,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景迟,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可是身子有恙?” 原本有些沉默的萧景迟,见来的是沈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姐姐,许久未见你来陪我,可是景迟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心生疏远了吗?”言罢,他的眼神中竟闪过一丝委屈,如同孩童般纯真无邪。 沈禾闻言,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萧景迟面前,她总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回归到最真实的自己。 “景迟说得是,确是姐姐疏忽了,太久没有进宫来看你。姐姐日后定当多来走走,可好?” 萧景迟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沈禾眼中流露出关切之情,继续问道:“姐姐瞧你面色苍白,可是身子不爽快?” 萧景迟洒脱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无妨,不过是前几日于御花园中嬉戏时,不慎受了点小伤。” “御花园?怎会在那受伤?”沈禾闻言,眉宇间泛起一丝疑惑。 “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意外,不值得挂齿。”萧景迟呵呵一笑,言语间满是轻松之意。 沈禾见状,也不好再过多追问。 “姐姐稍后去哪?景迟要跟着姐姐。” 沈禾闻言,略一沉思,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前往猛兽区一探究竟。虽自知难以与那些英勇的男儿们比肩较量,但她依稀记得前世关于银狐栖息之地的模糊记忆。若能成功捕获那传说中的银狐,或许就能以此为筹码,让皇上应允自己一个心愿。 念及此,她温柔地安抚着身旁略显失落的萧景迟:“景迟,要乖乖的哦。今日姐姐有些私事要处理,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自己要小心,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萧景迟闻言,小嘴再次轻轻撅起,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低头不语,满是孩子气的倔强与不舍。 正当这温馨而又略带几分尴尬的氛围弥漫之际,远处传来马蹄轻响,只见萧景宸一身英姿飒爽,骑于马上缓缓靠近,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轻声向沈禾问道:“沈姑娘,可曾见到陈家的大姑娘?” 沈禾笑答:“她去换衣裳了,马上便来。我瞧她骑的是四殿下赠的马,那马果然伶俐。” 箫景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微微颔首。 沈禾仿佛不经意地问起:“不知四殿下自己的坐骑,可还安好?” 箫景宸轻轻拉着马缰,让坐骑悠然转了一圈,随后驻足,目光温和地望向沈禾:“沈姑娘似乎对本王的坐骑颇为挂心。” 沈禾轻轻颔首,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诚挚:“猎场之上,危机四伏,自然盼着殿下能一切顺利,平安无恙。”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秋风送爽,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尖酸刻薄的笑声。 “喏,这不是名声在外的沈大小姐嘛?” 安宁郡主领着一群身着华服的贵女,步伐轻快而高傲地逼近。 沈娇亦步亦趋,紧跟其后,脸上挂着一抹看好戏般的狡黠笑容。 “哟,瞧瞧,沈姑娘这本事可真不小,在我两位兄长间游刃有余,真是好不热闹的一出戏啊。”安宁郡主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尖酸与刻薄,语调阴阳怪气。 沈禾轻轻一笑,那笑容温婉而不失锋芒,“郡主此言差矣,不过是诸位殿下厚爱罢了,哪里比得上我妹妹,已是板上钉钉的三殿下侧妃。郡主身为皇室宗亲,日后可要多多关照我妹妹才是。” “你——” 安宁郡主刚欲发作,刚要发作,却突然看到了人群中的薛逸飞。 她的脸颊倏地染上了一抹绯红。 安宁郡主轻咬着下唇,动作略显笨拙地拉扯着衣襟。 沈禾凝视着她这番情态,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笑,却仍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姐姐,你那箭术,怕是真该好好磨砺一番了,否则,莫要到时候连只小兔子都无法射中,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沈娇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话语间满是挑拨之意。 沈禾闻言,目光轻转,冷冷地扫了沈娇一眼,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妹妹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骑马之时切莫分了神,免得一个不慎,从马上掉下来。” 话音未落,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喊,划破了周遭的宁静。 “啊!” 沈禾循声望去,只见沈妍从马上摔了下来。 “真是笨死了!”沈娇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沈禾皱了皱眉,策马向沈妍走去。 “没事吧?”沈禾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姐姐。”沈妍摇了摇头,有些难堪。 “下次小心点。”沈禾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这时一声鸣锣响彻山谷,皇帝已敲响狩猎的锣声。 一众人策马奔腾起来。 沈禾驾马而行,直往猛兽区而去。 “沈小姐,猛兽区危险,您不能进去!” 侍卫连忙阻拦。 “让开。” 沈禾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侍卫不敢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骑马而去。 第64章 银狐 沈禾轻跨马背,缓缓步入森林。 “驾——”她轻声吆喝。 马蹄轻踏过堆积的落叶,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在林间回荡。 不远处,隐约可闻其他贵族子弟的欢声笑语,穿透了林间薄雾。 记忆回溯至前世的中秋围猎,正是她协助萧景壬捕获了银狐,此举不仅赢得了皇帝的青睐,更为萧景壬换来了一个珍贵的许诺。 而萧景壬,凭借着这份恩赐,换取了一次亲临战场的宝贵机会。 那是一场决定命运的战役,让他一战封神,成为了万民敬仰的贤王,名声大噪。 “这一世,我定要再次寻得那只灵狐,”沈禾心中暗自笃定。 然而…… 沈禾向来对找路这事并不是很敏感,前世寻银狐也算的上是历尽艰辛。 如今,她只能仅凭脑海中一抹朦胧的印象来寻。 “只愿上天垂怜。”沈禾轻叹一声,脚下的步伐未曾停歇。 蓦地,前方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萧景宸?”沈禾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讶异。 萧景宸亦捕捉到她的身影,眸光中闪过一抹惊异。 “你怎会在此?”他轻轻策动马匹,缓缓向她行来。 “我想找银狐。”沈禾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银狐?”萧景宸闻言一愣,旋即漾开了笑意。 “旁的女子皆是追逐些温顺的兔子、野鸡之类,你倒是与众不同,初来乍到便直取最难之猎物。” “有何不可?”沈禾轻轻挑眉,反问中带着几分傲气。 “自然无不可。”萧景宸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只是觉得,你甚是……有野心。” “野心?”沈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反驳得干脆,“此非野心,乃是……胸中壮志。” “林中危机四伏,你独自一人不太安全。” “无碍,我自能周全。”沈禾打断了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她说完,便策马而去,独留萧景宸于原地,目光深邃,似有所悟。 沈禾驱马未及数步,耳畔忽闻一阵欢快的呼唤:“阿禾姐姐!” 沈禾心头微颤,连忙收紧缰绳,蓦然回首。 果不然,萧景迟正策马疾驰而来,一脸明媚笑靥,恍若春日暖阳。 “景迟?你怎会在此?”沈禾语声中带着几分讶异。 萧景迟一靠近,笑容愈发灿烂。 “我见着阿禾姐姐了,自是要追上来!”话语间,满是纯真与喜悦。 “只是……此地偏远……”沈禾的话语轻轻落下,带着一丝未言明的忧虑。马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 “我不怕!”萧景迟挺直了胸膛,目光坚定,“我要守护阿禾姐姐!” 沈禾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略显无奈。 萧景迟虽然已经成年,但心智却像个孩子,根本不懂得这森林里的危险。 “景迟听话,你先回去,姐姐办完事马上回去寻你。”沈禾柔声劝解,试图让他打消跟随的念头。 “不嘛!”萧景迟倔强地撅起了嘴,眼神中满是固执。 “我要和阿禾姐姐并肩作战!” 沈禾轻叹一声,心知与他讲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场狩猎大赛,规矩严明,任何人都不得携带随从,若带上萧景迟,万一有个闪失……她不敢往下想。 “阿禾姐姐,咱们一块儿去找银狐吧?”萧景迟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提议道。 沈禾正欲开口,想再劝他打消这念头,不料,一阵突兀而尖锐的狐鸣猛然撕裂了林间的宁静。 “咦?”沈禾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面露讶色。 记忆中前世找到银狐的时候,它在安静的休憩,怎么会发出如此声响? 这叫声其中夹杂的一抹惊恐。 “什么声音?”萧景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好奇地环顾四周。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传来了嘈杂的马蹄声和人声。 “那边似乎有些异样!”有人喊道。 “快去探个究竟!”另一个声音急切地响应。 “驾——”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鞭策,马儿加速前行。 更多的声响如潮水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涌来 这声狐狸的叫声,引来了围猎的众人! 她看了一眼萧景迟,心中充满了担忧。 这下麻烦了。 沈禾心一横,猛地一夹马腹。 “驾!” “阿禾姐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萧景迟的呼唤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沈禾脚步未停,只匆匆丢下一句:“快跟上我,别问那么多!” 林间树木葱郁,枝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几乎遮挡了所有的日光。 小路蜿蜒曲折,错综复杂。 嘈杂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大部分人已经跟丢了方向。 沈禾却不一样。 她带着前世对这片森林的记忆和常人难以企及的嗅觉天赋。 哪怕是最为细微的一丝气息,也逃不过她的捕捉。 银狐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就像一根细细的线,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她越来越靠近了。 “吁——” 一匹枣红色骏马停在了沈禾前方不远处。 马背之上,一位身着璀璨明黄猎装的身影挺拔而坐,头戴一顶熠熠生辉的金冠,阳光下更显尊贵非凡。 赫然是当今圣上! 沈禾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皇上。 她刚要下马行礼。 皇上却朗声笑道:“猎场上无君臣,都要靠自己取胜,沈丫头,不必多礼。” 言罢,那份洒脱与豪迈,让沈禾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沈禾神色微怔,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言罢,她轻夹马腹,胯下骏马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急切,再次奋力向前。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外两匹骏马也相继抵达。 “阿禾姐姐!”萧景迟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却难掩其中的兴奋。 萧景宸紧随其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浑身雪白、灵动异常的银狐突然从茂密的草丛中窜出。 “银狐!” 三人的惊呼几乎重叠在一起,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激动。 那银狐的速度快若离弦之箭,洁白如雪的身影在林间穿梭,犹如一道划破天际的白色闪电,令人目不暇接。 “追!” 第65章 刺客 沈禾一骑当先。 “驾!”她轻喝一声,手中马鞭再度挥落,胯下骏马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急切,四蹄翻腾,速度陡增,卷起一阵尘土飞扬。 皇帝紧随其后,脸上洋溢着兴奋,赞不绝口:“好马!” 萧景迟亦是不甘落后,全力策马,心中暗自焦急。 就在这紧张追逐之际,变故陡生,一支寒光闪闪的冷箭划破长空,直指沈禾背心! “阿禾,危险!”萧景迟的声音撕裂了风声。 沈禾闻讯,身形骤停,猛然回首,但那箭矢已近在咫尺,躲避已然不及。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瞬,一匹黑马如同幽灵般自旁侧斜冲出,马背上的身影矫健而果断,一把将沈禾从马背上拉下来,拉到自己的马背上。 箭矢嗖地一声擦过萧景宸的臂膀,险之又险地嵌入了他身后的树干之中,震颤不已。 “四殿下!”沈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未褪的惊恐,她呼唤着,目光紧紧锁定在萧景宸身上。 萧景宸迅速低头,目光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落在沈禾脸上:“你没事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关怀。 沈禾轻轻摇头,刚想开口,却见又一支冷箭划破空气,直指不远处的皇帝。 此刻的皇帝,全神贯注于在林间跳跃的银狐,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皇上小心!”一声焦急的呼喊从林中传出,是陈随心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匹棕色骏马如同脱缰的野马,猛然冲至皇帝坐骑之前。 箭矢掠过皇帝刺在地上。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 “陈大姑娘?你怎么在这儿?”皇帝看着陈随心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陈随心胯下的马似也受了惊,但却依旧保持镇定。 陈随心道:“我担心沈禾,特来寻她,没想到瞧见有一支箭直奔陛下而去,这才大叫一声。” 话音未落,第三支冷箭又至! 这一次,陈随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驾马挡在了皇帝身前。 “噗!”利箭穿透了她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陈随心!”皇帝见状,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忍。 陈随心肩膀如泉涌般流出血来,整个人从马上摔倒在地。 皇帝刚要向前,胯下坐骑陡然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前蹄猛地扬起,仿佛挣脱了束缚的狂龙,肆意地在原地蹦跶,失去了往日的温顺。 “这是怎么了?!”皇帝大惊失色,双手紧紧拽着缰绳,青筋暴起,却依然无法驯服这匹发了疯的野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景宸身形一晃,宛若离弦之箭,猛地跃起。 他一把揽住皇帝的腰身,两人,一同从马上翻滚而下。 “哎哟!”另一边,萧景迟见状也急忙下马,想要冲上前去相助,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笨拙地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至极。 更为凑巧的是,他这一摔,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皇帝与萧景宸落地的附近。 “哎哟,我的腰哟!”萧景迟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 皇帝与萧景宸竟安然无恙地压在了他身上。 “景迟,你怎么样?”皇帝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连忙挣扎着从萧景迟身上站起来。 “无碍,儿臣无碍,您没事便是万幸!”萧景迟龇牙咧嘴地从地上挣扎而起,双手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副狼狈的模样。 “随心!”箫景宸赶忙跑到陈随心身边。 “咳咳,”萧景迟也随之站起身,轻轻掸去衣袍上的灰尘,眼神锐利如刀,“这马匹,怎么突然这样了?”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手不由自主地伸入怀中,摸索出一枚信号弹,随后猛地一掷,信号弹划破长空,留下一道绚烂却带着紧迫感的痕迹。 不出片刻,大批御林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皇帝团团围住。 “给朕仔细搜!刺客必定藏匿于周遭!”皇帝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火。 目光转向面色苍白却依然强作镇定的陈随心,皇帝的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心疼与关切:“随心,你伤势如何?” 陈随心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我没事,皇上切莫挂怀。” 皇帝不容拒绝地摇了摇头,一把将陈随心横抱起,动作中满是不容抗拒的力量与温柔。 “景宸,你的坐骑,暂且借朕一用。”皇帝的话语简短而有力,不容丝毫迟疑。 萧景宸闻言,立刻解下缰绳,恭敬地递上,目光中既有对皇上的尊重,也有对陈随心安危的忧虑。 皇帝稳稳抱着陈随心,轻巧一跃,稳稳坐于马背之上。 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载着二人朝着营地方向疾驰。 沈禾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担忧。 她轻声细语,眼眸中藏着忧虑:“随心,她伤得可重?” 箫景宸沉默以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后向沈禾伸出了一只坚实的手臂。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上来吧。”沈禾轻轻颔首,将信任交付于他的掌心,借力轻盈地跃上了马背。 萧景宸的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沈禾的腰肢,轻轻一夹马肚,那骏马便如同感知了主人的心意,载着两人朝着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景迟!”沈禾忍不住回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舍与叮嘱。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揉搓着腰际的萧景迟身上,满是关切。 “随心让我放心不下,我先回营帐去看看她。你务必在御林军的护送下安全返回!”话语间,既有坚决也有温柔。 说罢,看了一眼御林军统领,御林军统领抱拳道:“放心,臣一定安全护送六殿下回去。” 陈随心点了点头,与箫景宸驾马而去。 萧景迟看着两人共乘一骑远去的背影,不再多想,转身走向御林军统领。 “走吧,我们也回去。” 御林军统领将马递给萧景迟。 这时,一个银白色的影子从丛林中窜出来。 第66章 勇气 皇帝紧搂着怀中的陈随心,鞭策骏马,如一阵疾风,眨眼间便遁入了营帐的幽深之内。 一路上,旁观者的目光纷纷投来,交头接耳的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宣——陈贺然觐见!”太监总管李德全那特有的尖利嗓音划破猎场的喧嚣。 闻令的侍卫们即刻跃上马背,寻找着陈贺然。 此刻,陈随心之父陈贺然,身披猎装,英姿勃发,正于骏马之上,享受着狩猎的无尽乐趣,箭矢破风,猎物应声而倒。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宣召,却如同寒风中突至的冰凌,让他的心头猛地一缩。 陈贺然膝下一屈,跪伏于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臣,参见皇上!” 皇帝轻轻抬手,语气温和却威严不减:“爱卿平身。” 起身之际,陈贺然心中已略知一二,暗自揣测此番召见与女儿脱不了干系。 “陛下,”他斟酌着言辞,“臣归途中,略有耳闻,似乎是小女……” 皇帝的目光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赞许:“陈家千金,为护朕周全,挺身而出,替朕挡下一箭。” 闻此,陈贺然心头猛地一颤,惊骇之余,更多的是涌动的骄傲与自豪。他的骨肉至亲,竟拥有这般非凡的胆魄与无畏,甘冒奇险,只为守护皇上的安危! “陛下受惊,实乃臣等失职。”陈贺然谦逊低头,言辞间既有自责,又难掩对女儿的深深敬意。 “真乃将门虎女!陈家的千金,确是巾帼不让须眉!”皇帝的话语铿锵,每个字都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然而,一想到方才那支突如其来的暗箭,他的心头便不由泛起一阵寒意。 “务必彻查此事!朕倒要看看,何人竟敢在皇家猎苑中妄图行刺!”皇帝怒喝,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亲军统领闻言,单膝跪地,神色凝重:“皇上息怒,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清事情真相!” “但微臣可以保证,猎苑之内,绝不可能有其他人闯入,就连一个苍蝇都不可能进来,这一点微臣有信心!”统领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这一点,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每一步排查,微臣都已亲自督办,绝无疏漏!” 萧景宸立于一侧,目光如炬,他缓缓言道:“,那刺客,恐怕是出自猎场之中了。” 此言一出,犹如晴空霹雳,震得众人耳畔嗡嗡作响。 源自猎场之中? 这岂不是在暗示,那潜藏的刺客,或许就混迹于今日围猎的众人之间? 一时间,营帐内的氛围变得异常沉重,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一旁沈禾紧张地攥着陈随心的手,秀眉紧蹙,那双眸中满是忧虑与不安:“随心,你还好吗?”陈随心勉强勾起一抹苍白的微笑,试图用自己的平静来安抚沈禾的慌乱。 她轻轻抬起眼帘,目光扫过营帐内众人,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臣女斗胆,欲陈一言,未知可否获陛下垂听?” 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颔首,语态温和:“沈丫头但说无碍。” 沈禾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语气愈发坚定:“此人,分明是对陛下心怀不轨,蓄意为之。”她缓缓分析,引导着众人的思绪,“试想,我等皆因那银狐突如其来的嘶鸣,匆匆聚于此地。若非有人精心布局,刻意使那银狐发声,又怎能如此巧合,能引得众人?”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犹如疾风般掠入营帐:“姐姐!姐姐!快来看!” 是萧景迟。 他手里握着一支箭,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我发现了跟大家不一样的箭!太好玩了!” 萧景迟兴奋地跑到皇帝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箭。 “景宸哥哥,你看!” 箫景宸轻轻接过那支箭,细细端详一番后,又恭敬地递给了皇帝,“父皇,请您过目。” 箭矢通体黝黑,箭头锐利无匹,与内务府统一发放的箭矢迥异。箭头上仍残留着陈随心的斑斑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营帐内顿时一片寂静,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 “这……”陈贺然率先打破了沉默,“这箭……并非出自内务府之手。” 侍卫统领也上前一步,仔细检查了萧景迟手中的箭矢。 “陛下,此箭并非内务府统一配发之物。”侍卫统领的声音冷静而坚决,“此乃私箭!” 萧景宸的目光锐利如炬,沉声道:“换言之,此箭乃有人私自带入。” 侍卫统领躬身抱拳道:“陛下,臣以为,可调查适才何人身边有证人,能证明其未处于银狐出没之地。若有人能证明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小动物区,便可暂且免除嫌疑。但如此一来,势必声势浩大,颇费时日。” 皇帝语气沉稳:“时日无妨。朕定不能让刺客逍遥法外!此事,交由你去办!” “遵命!”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沈禾略一沉吟,上前一步,声音柔和:“陛下,”她轻声说道,“臣女尚有一事不明。”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将话说完。 “方才皇上遇刺之际,皇上的马匹竟突然受惊发狂,此事着实令人费解。”她语气坚定,言辞恳切,“臣女斗胆,恳请皇上彻查此事,以明真相。” 皇帝听后,轻轻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所言极是,此事确需详查。” “马匹受惊,的确蹊跷。”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萧景宸,“景宸,你对马匹颇有研究,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如何?” 萧景宸温润一笑,主动请缨,“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欣然应允,“如此甚好。” 这时,太医趋步向前,欠身禀道:“启禀皇上,陈姑娘的伤势虽无大碍,却需即刻妥善处置。此地人多嘈杂,未免有所不便,臣以为还是回陈姑娘的营帐中处理为佳。” 皇帝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轻声道:“不必如此麻烦,便在此处处置即可。营帐内的男子,都请退避三舍。” 陈贺然闻言,连忙出言劝阻:“皇上,这如何使得!岂能因小女一人之微末小事,惊扰圣上龙驾!” 皇帝语气斩钉截铁:“无妨,陈姑娘舍身救朕一命,朕岂能让她受丝毫委屈。诸位爱卿,请随朕一同出去吧。” 言罢,皇帝当先走出营帐,众人亦随之鱼贯而出。 营帐之内,顿时只剩下沈禾与陈随心二人。 沈禾紧紧握住陈随心的手,声音柔和如春风拂面:“疼吗?” 陈随心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还好,不要紧。” 沈禾心疼地替她拂去额前细密的汗珠,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别怕,我就在你身边,会一直陪着你。” 太医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沈禾则在一旁轻声细语地抚慰着陈随心,言语间满是关怀与担忧。 “你呀,怎么这么傻呢?这么危险的事情也做。还好你没事,真是万幸。” 陈随心脸色苍白,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说道:“没事的,不过是一点小伤罢了。” 沈禾拉着她的手,语气中既有责备也有疼惜:“还说小伤,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有如此大的勇气。” 陈随心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默默无语。 第67章 拥抱 太医的手法虽轻却稳,缓缓地将那深入肌骨的箭头抽出。 陈随心紧抿着唇,秀眉蹙成了两座小山,却始终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汗水如断线的珍珠,自她光洁的额头上滚落,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沈禾心疼万分,紧紧握住她微颤的手,柔声问道:“这般疼痛,为何不哭出来呢?” 陈随心勉强挤出一抹淡笑,声音轻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父亲就在门外守候,我不愿让他为我再多添一丝忧虑。” 沈禾闻言,心头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这傻姑娘,总是这般体贴入微,让人既心疼又敬佩。 待太医仔细为伤口包扎完毕,又细心地写下一剂安神养身的方子。 “陈姑娘经历了一番惊吓,加之失血不少,需一个安宁的环境修养。” 皇帝得知此事,当即下令,让陈随心于自己的营帐中休养。 沈禾虽有些担忧,一旦陈随心留在皇帝帐中,不知会传出什么话出来。 但看陈随心惨白的样子,知道也断是不能抬动她了。 于是沈禾协助宫女们将陈随心妥善安置妥当,这才缓缓步出营帐,居然已是晚上了。 夜风轻拂,不仅驱散了营帐内残留的血腥气息,也似乎带走了沈禾心头那一抹淡淡的忧虑。 她不经意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萧景迟静静地伫立着,目光柔和而深邃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在朦胧月光的映照下,更显身姿挺拔,宛如松柏。 “怎地独自站在这儿?”沈禾轻声走近,话语中带着几分关切与不解。 萧景迟笑了笑:“在等姐姐。” “咱们走吧。” 两人肩并肩,月光如水,轻轻洒落,将他们的身影缓缓拉长。 沈禾的心绪,却仍旧徘徊在方才刺杀之中,难以抽离。 在她的前世记忆里,这一幕,从未上演。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重生,让某些轨迹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姐姐,你在想些什么呢?”萧景迟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我在想……今日所发生的事。”沈禾轻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姐姐……”萧景迟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眸,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你是不是……喜欢我景宸哥哥了?” 沈禾蓦地怔住,她缓缓抬眸,恰好迎上了萧景迟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不由自主地问道:“景迟,为什么这么问?” 萧景迟的声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哀怨:“只因……只因姐姐总是陪伴在景宸哥哥身旁,你们形影不离,似乎十分亲近。而姐姐,却很少再来找我。” 他轻轻垂首,脚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脚下的青草,几缕碎发轻轻垂落,遮掩住了他精致的眉眼,让人无法窥见他此刻的神情。 沈禾恍然大悟,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原来,萧景迟这般反应,竟是……在吃醋?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让她忍不住轻轻抿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景迟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姐姐,你笑什么?” 沈禾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带着一丝宠溺:“傻孩子,我对萧景宸,不过是友人间的情谊罢了。” “友人间的情谊?”萧景迟喃喃重复,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似乎还藏着几分困惑。 沈禾微微一笑,思索片刻后,以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如同我和随心姐姐之间,是好朋友。” “可是……”萧景迟的声音低沉而略带委屈,像是夜空中最不起眼的一颗星,虽远却清晰可闻,“可是他不是姐姐,他是哥哥。我不喜欢看到姐姐与其他哥哥过于亲近。” 这话语,简单直白,却蕴含着孩子特有的纯真与占有欲,让人心生怜爱。 她正要启齿,却猝然被一个温柔的怀抱紧紧包裹。 萧景迟,不言不语,突然抱住了她,头颅深深埋进她柔软的肩窝,宛如一只在风雨中寻觅庇护的小兽。 他的怀抱,紧而有力,紧得让沈禾几乎能感受到他心跳的共鸣,那份力度,既温暖又略带压迫,让她在一瞬间几乎忘却了呼吸,只余下两人间无声的缱绻与流转的情愫,在空气中缓缓铺陈开来。 这一刻,时光仿佛悄然凝固,万物皆静。 沈禾温柔地以指尖轻拂过萧景迟坚实的背脊,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景迟……” “嗯?”萧景迟的应答自她温暖的肩窝间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鼻音,仿佛孩童般的依赖。 “别胡思乱想了。” “好。”萧景迟的回答简洁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炽热地凝视着沈禾,“姐姐,你的世界,只能有我。” 他的语调沉稳而坚决,没有丝毫动摇的余地。 沈禾的心猛地一颤,这样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沈禾的脸颊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这份束缚,双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却又在那一刹那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依恋与不舍,心中五味杂陈。 “景迟……” 萧景迟捕捉到了沈禾脸颊上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纯净无瑕,宛如孩童。 他再次将头深深埋进沈禾的肩窝,双臂紧紧环绕着她,力度之大,仿佛要将她与自己融为一体,成为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这静谧的夜晚,他们的心跳逐渐同步,彼此倾听,无需多言。 夜风轻轻掠过,带着几分凉意与柔和,树叶在风中低语,沙沙作响。 第68章 中毒 萧景迟轻轻环抱着沈禾,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在沈禾耳畔呢喃:“沈禾姐姐,你可愿意嫁给我?”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酥麻,让沈禾的心湖泛起了层层细腻的涟漪。 沈禾猛地一怔,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 向来是她想要努力争取这段婚姻,其实起开始看重的也并非萧景迟本人,而是他皇子的身份,更是在太后寿宴当场,一半无奈,一半有意让萧景壬难堪的举动。 在后来的相处中,她逐渐发现,这个有着孩童心智的男人,带给她别样的感觉,但她清醒的知道,这不是爱。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阿笙。 沈禾被自己吓到了。 为什么会想到他? 而今,竟是从萧景迟的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这样直白的求婚之语。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仿佛有千言万语涌至喉头,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回想起前世,即便是与萧景壬的纠葛,也未曾有过这样正式的求婚场景。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嫁给他,最终却换来了一场令人心碎的结局。 而如今,这个前世她从未放在心上的少年,却给了她如此珍贵的承诺。 沈禾能清晰感受到萧景迟环抱她的臂膀逐渐收紧,仿佛要将她深深嵌入胸膛,好似怕她会消失一般。 她温柔地以掌心轻抚他坚实的脊背,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景迟……” “嗯?”萧景迟的回答低沉而略带压抑,其中夹杂着一缕不易捕捉的忐忑。 沈禾轻启朱唇,语中带着几分试探:“你……可知晓‘成亲’二字的真正含义?” 萧景迟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成亲就是一辈子要和一个人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至死不渝。” 他的语气坚决,每一个字都如同磐石落地,铿锵有力,不容任何反驳。 沈禾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如果只能跟一个人呢?”沈禾试探性地问道,“此生都不再有其他人,只有我,没有其他任何侧妃,妾室,景迟会同意吗?” 她想知道,萧景迟是否真的明白成亲的意义。 萧景迟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能!” 他的语气笃定,充满了自信。 沈禾笑了。 沈禾闻言,嘴角勾勒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心中暗自感慨:这孩子,纯真又可爱得紧。 “那……景迟想什么时候成亲?”沈禾故意逗他。 萧景迟的脸颊微微泛红:“现在……现在就可以!” 他像个急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沈禾终是忍俊不禁,笑声如铃,清脆悦耳。 “傻小子,成亲哪是这般仓促简单之事。” “那……那还需等待多久?”萧景迟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期盼。 “等……等你真正长大成人之时。” “我早已不是孩子了!”萧景迟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好,好,你长大了,可是成亲还要准备很多事情,不能这么着急。” “那么……需筹备些什么呢?”萧景迟面容专注,眼神中满含期待地询问。 沈禾微微思索片刻:“需备下丰厚的聘礼,裁制精致的嫁衣,还需……” 她故意在此刻停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更要静待一个恰如其分的时机。” “那……究竟何时才算得上是那恰如其分的时机?”萧景迟迫不及待地追问,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 沈禾轻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神秘,“此事嘛……暂且保密,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 萧景迟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下撇,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好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沈禾温柔地提醒道。 “嗯。”萧景迟听话地点了点头,满心的不舍却也只能化作乖乖跟随的脚步。 沈禾看着萧景迟的侧脸,或许,这就是她重生一世最大的收获。 . 回到自己的帐子中,沈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耳边,萧景迟那句充满稚气却真挚的话语——“沈禾姐姐,你嫁给我吧”——一遍遍在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思绪飘忽间,阿笙的身影又不经意间掠过心头。 沈禾连忙摇头,试图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念想深埋心底。 重生之路,她誓要步步为营,怎能让一个未曾谋面的身影,再次搅扰她内心的宁静? 她轻轻叹了口气。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谁啊?”沈禾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门外,一名宫女的声音焦急而颤抖:“沈姑娘,大事不好了!陈姑娘突发高烧,热度迟迟不退,陛下特命奴婢前来,请您即刻前去探望!” “什么?!”沈禾闻言,心中猛地一紧,如同被无形之手猛然揪住,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皇上已先行派遣了太医前往照看。”宫女的话语中满是急切,试图安抚却又难掩慌乱。 沈禾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随着宫女疾步而行,朝着陛下的营帐奔去。 到了陛下的营帐,侍卫为沈禾挑起帐帘。 沈禾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皇帝和站在一旁的两位皇子。 萧景宸一脸焦急,眉头紧锁,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愤恨。 萧景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皇帝的脸色也很难看。 “皇上……”步伐匆匆上前,恭谨地行了一礼。 “沈禾,你来了。”萧景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陈姑娘在昏迷之中,口中反复呢喃着你的名字。” 沈禾面色焦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随心此刻情形如何?” “太医正在竭力诊断。” 沈禾的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太医的面色逐渐变得沉重,额头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片刻的静默后,太医猛然抽回手,身形一晃,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微臣……微臣实在有负圣恩。”太医的声音细若游丝,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究竟怎么回事?陈姑娘的伤势究竟如何?”皇帝的语气瞬间变得冷冽,威严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回……回皇上……”太医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惶恐,“陈姑娘她……她的高热并非源自箭伤……” “那是何因?”萧景宸的话语脱口而出,语气中压抑的怒火仿佛即将喷薄而出。 太医狠狠心,一口气说道:“陈姑娘……她是中了毒!” 第69章 陈茹 “中毒?”皇帝的面色霎时铁青一片,那箭矢本是直冲他而来,换言之,幕后之人欲置他于死地。 萧景宸满心忧虑,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起了苍白之色:“太医,你可知道那箭上所涂是何毒?” 太医俯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回四殿下,微臣需亲眼查看那支箭方能确定。” “箭?”皇帝面上虽仍保持着冷静之态,但语气中已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速传侍卫统领!” 话音未落,侍卫统领黎北便已匆匆赶到,单膝跪地行礼:“陛下。” “将射中陈姑娘的那支箭速速取来!”皇帝沉声命令。 “遵命!”黎北应声而起,转身疾步离去。 陈随心在床上翻来覆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眼紧闭,嘴唇翕动,开始喃喃自语,梦呓般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飘出。 “陛下……小心……” “陛下……陛下快让开……陛下……” 沈禾心疼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陈随心的手,那手冰冷如雪。 沈禾的心,也随之紧缩成一团,疼痛难忍。 萧景宸的脸色阴沉,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陈随心身上。 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黎北手持一支乌黑发亮的箭矢匆匆归来。 “陛下,箭矢已取至。” 皇帝轻轻抬手,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支箭,转而递向了立于一旁的太医。 “细细查验。”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医双手微颤,恭敬地接过箭矢。 他缓缓自衣襟内掏出一柄精致的小刀,刀光闪烁间,透出一股子冷冽。 刀尖轻触箭头,太医的动作轻柔而又谨慎,随着刀锋轻轻划过,箭头上凝固的血迹被细细刮落,落入一旁备好的小碗中。 接着,他缓缓倾入一汪清水。 血迹在水中缓缓弥散,起初是淡淡的绯红,转瞬间,却诡异地变幻成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碧绿。 这一幕,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 太医的脸色霎时变得更为惨白:“此乃青焰之毒!” “青焰毒?”皇帝眉头紧蹙,重复着这陌生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显然对这毒名闻所未闻。 “禀皇上,青焰毒确是世间罕物,唯有清风谷中的叶氏一族后裔,方掌握其炼制之法。微臣亦是多年前有幸目睹过一次其威力。”太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 沈禾心中猛地一揪,清风谷?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萧景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此毒之烈,堪称无解。一旦中毒,患者将陷入高热不退、神智混沌之境。若无及时解救,不过七日,便将……”大臣的话语戛然而止,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他顿了顿,不敢再说下去。 “继续讲。”皇帝的声音穿透殿内的每一寸空间,直刺骨髓。 “此毒入体,人将如同置身于万年寒冰之中,生命力随体温缓缓流逝,最后体温如坠冰窖一般,人也如同冻死无异。”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每一个字都沉重得似乎能压垮人心。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可有解救之法?”沈禾声音急切。 太医缓缓摇头:“青焰毒,其配制之繁复,堪称毒术之巅。“青焰毒的炼制极为复杂。首先需收集七种罕见灵草,如冥影草、赤炎花、噬魂藤等。每一种灵草皆需在特定时辰与特定气候下采摘,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接着,将这些灵草混合后加入寒冰晶,在严寒环境中慢慢提纯。使其形成独特的青色烟雾状物体,此即为成品的青焰毒。而解毒,也必须要有这七种灵草才行。” 沈禾眼前骤然一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 这七味传说中的灵草,她连听都没有听过,更别说去找。 而皇帝在“清风谷”三字入耳之际,脸色倏地变得如寒铁般冰冷。 萧景迟偏过头来,眉头微蹙,一脸不解。 “清风谷?”他轻轻眨了眨眼,“姐姐,我听说那清风谷不是早在多年前就被一场洪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 他的话语,震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怔,彼此间目光交错,满是愕然。 清风谷,是药学世家叶家世代守护的秘境,叶家无论是精湛的医术还是深奥的毒术,皆为人称道,冠绝一方。 然而,数年前的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叶家上下,无一幸免,尽数陨落,只留下一片死寂与荒凉。 若说清风谷内已无任何生息,那这诡异莫测的青焰毒,又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围场? 沈禾暗暗调息,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当务之急,我们必须迅速揪出幕后黑手。此人既能悄无声息地布下此毒,手中必有解药无疑。” 萧景宸闻此一言,迅速转身急促地迈向门外,宛如疾风掠过。 “四殿下!”沈禾情急不由自主地拉住箫景宸。 就在这接触的一瞬间,沈禾听到箫景宸心里的声音。 【……陈茹。】 沈禾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怔在原地。 陈茹? 陈茹,是严青修身边的贴身侍卫,与萧景宸本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沈禾心中疑惑丛生,手下意识地松开了箫景宸。 “四殿下去哪?” 萧景宸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禾。 “我去查。”他言简意赅地答道。 “查什么?”沈禾追问道。 萧景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沈禾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禾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萧景宸的反应,实在太过蹊跷。 他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 为什么萧景宸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陈茹?难道这件事与陈茹有关? 第70章 刺客 沈禾略一迟疑,便疾步向外追去。 不,绝不能让他就这样去。 随心的安危悬于一线,若此事真与陈茹有所牵连,她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四殿下!”沈禾紧追不舍,正打算快步追向箫景宸。 “阿禾姐姐,等等我呀!”身后突然响起了萧景迟略带慌张的呼唤。 沈禾闻声回首,只见萧景迟正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一脸焦急。 “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萧景迟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撒娇与恳求。 沈禾尚未来得及应答,便传来萧景宸清冷的声音:“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跟着我?” 沈禾闻声,顾不得身后的箫景迟,连忙加快步伐,追了过去。 萧景迟在后面紧跟。 沈禾追到萧景宸面前,毫不迟疑地开口:“四殿下,随心此刻生死一线,沈禾斗胆一问,殿下心中是否已有疑凶人选?” 此言一出,萧景宸的脸色瞬间微妙地变幻了一瞬,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沈禾那双探寻的眸子。 “我不知道。”他的话语生硬而冷峻 “那您这么着急要去哪儿?” 沈禾步步紧逼,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时间不等人,我必须马上去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 “查什么?还是,查谁?”沈禾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萧景宸的眼眸深处,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萧景宸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刚开口,就被沈禾打断了。 四殿下萧景宸的面容愈发阴沉,他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审视,紧紧盯着沈禾。 “四殿下,我分明察觉到,你对随心是在意的。我也一样。若殿下能坦诚相待,我也是,如果殿下能与我说实话,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更何况,或许……很多事,我与你目标是一致的。”沈禾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恳切,她希望萧景宸能够理解她的立场。 然而,萧景宸的神色却愈发不悦。他目光在沈禾与一旁的萧景迟之间徘徊,终是冷冷开口:“沈姑娘,你似乎逾越了本分!” 言毕,他猛地一转身,步伐坚定而迅速,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沈禾心中焦急,欲再上前追赶,却被萧景迟轻轻拉住了衣袖。 她停下脚步,目光转向这位温文尔雅的皇子。 “姐姐……”萧景迟轻声呼唤,似乎在安慰,又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沈禾缓缓转身,目光温柔而复杂地落在萧景迟身上,景迟心智如孩童,世上的事哪怕说给他听他也未必能动。 然而,直觉告诉她,萧景宸的离去绝非偶然,他必然掌握着某些关键的信息。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怎么回事?”萧景迟疑惑地问道。 声音是从皇帝营帐的方向传来的。 “发生了什么事?”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好像出了什么事。”沈禾轻声道 萧景宸并未离去多远,也传来的声响吸引来,率先迈开步伐,朝着声音大步跑去。 沈禾与萧景迟紧随其后。 随着他们一步步接近皇帝的营帐,周遭的喧嚣愈发清晰可闻,如同潮水般涌来。 “抓刺客!快抓刺客!” 一道尖锐的呼喊刺破夜的寂静。 沈禾的心猛地一紧,跳动骤然加速。 刺客?这二字如同惊雷,在心中炸响。 待到三人匆匆赶到现场,只见一群侍卫正合力将一名身形狼狈之人牢牢压制于地。 那人奋力挣扎,口中不断迸发出含糊而愤怒的咒骂。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萧景宸的声音冷冽如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首的侍卫连忙上前禀报:“回四殿下,属下等巡逻至此,发现此人鬼鬼祟祟地在陛下营帐附近徘徊。属下上前盘问,此人却突然出手袭击,属下等这才将其拿下。” 萧景宸的目光落在了被按在地上的刺客身上。 那人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地披散着,遮掩了大半面容。 “抬起头来!”萧景宸冷声命令道。 侍卫闻言,动作干脆利落地执行了命令,强有力地托起了刺客的下巴,迫使其面部暴露在众人眼前。 借着火光,沈禾看清了那人的脸。 竟然是陈茹! 她一身男装,此刻却全然失去了先前的从容,脸上交织着难以名状的惊恐与愤懑。 沈禾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陈茹怎么会在这里? 她真的是刺客吗? 沈禾下意识地看向萧景宸。 萧景宸的眉宇间拧成一团,眸光闪烁,满是困惑与惊愕。 一旁的萧景迟,孩童般的好奇驱使他探头探脑:“这位姐姐是谁呀?”他的声音清澈无邪。 沈禾没有回答。 她紧紧地盯着陈茹,心中充满了疑问。 陈茹下毒,又行刺皇帝,她究竟想做什么? 萧景宸的目光从陈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为首的侍卫身上。 “她可有说什么?” 侍卫摇了摇头:“回四殿下,此人被擒之后,一直不肯开口。” 萧景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先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侍卫领命,将陈茹押了下去。 侍卫们刚要将陈茹拖走。 “且慢!”一声威严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厚重的营帐内穿透而出。 随即,营帐的帘幕被猛地掀开,皇帝的身影赫然显现,步入众人视线。 他面色阴沉如水,一双眸子犹如鹰隼,锐利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的秘密。 “怎么回事?” 侍卫们连忙跪下:“启禀陛下,我等捕获了一名刺客!” 此刻,陈茹的目光在触及皇帝的一刹那,仿佛被点燃了疯狂的火焰,眼眸中迸射出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能实质化。 “狗皇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侍卫的钳制。 带着满腔的仇恨与决绝,她不顾一切地朝着皇帝所在的方向疾冲而去。 “保护皇上!”萧景宸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挡在了皇帝面前,举起手中的长剑直指沈茹。 萧景迟“啊”的一声大喊,也冲了上去,紧紧抱住了陈茹。 “景迟!”沈禾见萧景迟冲过去,吓得急忙大喊。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陈茹拼命挣扎,嘶吼着。 侍卫们一拥而上,再次将陈茹控制住。 在慌乱的扭打中,沈禾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布般倾泻,流淌在她的肩头,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幕所吸引,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位凶猛的刺客,竟然是一位女子。 第71章 口供 一名女子?皇帝低沉地问道:“说,你究竟是何人?又为何胆敢行刺朕?” 陈茹低垂着头,唇齿紧闭,不发一语。 皇帝缓缓蹲下身子,那目光如寒冰般锐利,死死地锁定着陈茹。 “区区一名女子,看上去倒也有些姿色。哼,朕有的是手段,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话一出,陈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惧所笼罩。 沈禾静静地立在一旁,将皇帝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杀意,感知得清清楚楚。 一股刺骨的寒意,悄然从她脚底升起,直逼心间,令她不寒而栗。 终于,恐惧击垮了陈茹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几分哭腔。 “是……是四殿下箫景宸指使我的……”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萧景宸,萧景宸的面容依旧如常,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沈禾的心中疑云密布,思绪纷飞。 她内心深处自然是不相信,萧景宸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四周的侍卫们皆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整个氛围凝重得令人窒息。 皇帝的目光冰冷如霜,直视着陈茹,声音低沉而威严:“你方才直呼朕为狗皇帝,言辞之激烈,可不像是受人胁迫之举。看来你与朕之间,有着不小的仇怨。如今,你又将矛头指向朕的儿子,究竟是何居心?” 陈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言语间带着刺骨的寒意::“自然是四殿下教我的,为了掩盖他要我刺杀皇帝的意图,不然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进入皇家猎场?又怎能在层层守卫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接近陛下休憩的营帐?” 沈禾见状,悄无声息地移至萧景迟身旁,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萧景迟看了沈禾一眼,沈禾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萧景迟心领神会突然猛地站了出来。 心领神会之间,萧景迟身形一震,猛然从人群中挺身而出。 他直指陈茹,声音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你胆敢在此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指使你刺杀父皇了?” 陈茹身形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抹惊愕,随即仿佛溺水之人骤然间抓住了一缕浮萍,泪水决堤而出,声音带着绝望中的凄厉,向着萧景迟哭诉道:“四殿下,您怎能如此绝情,翻脸不认账呢!分明是您指使我假扮刺客,意图对皇上不利!您还亲口许诺,一旦我任务达成,便能……” 话至半途,却被萧景迟一声震耳欲聋的“住口!”硬生生截断。他脸色铁青,怒目圆睁,声音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压根就不曾见过你!你休要以这等荒谬之词来玷污我的清白!” “四殿下,难道您真的全然忘却了吗?”陈茹不甘心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是您让我在宫墙外的密林中等候,亲手递给我一套侍卫服饰,让我混入您的随从之中,助我一臂之力……” “你还说只要我模仿银狐的叫声,就能吸引皇上的注意……” 萧景迟的语声冷冽,直击要害,“那么,箭矢之上的剧毒,也是我授意你涂抹的吗?” “正是如此!”陈茹一口咬定,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你说陛下马术超凡,唯恐我一箭难以命中,你才特地命我在箭镞喂毒,以确保万无一失。” 皇上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你确定,真的是眼前这位萧景宸,指使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陈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如铁:“皇上,千真万确,就是他!我绝无半句虚言!” 言罢,她泪水滂沱,如梨花带雨,凄楚之态 ”他曾向我许下诺言,只要我能亲手终结皇上的性命,他便让我做皇后!我早已是他的人,我们早已……早已有了肌肤之亲,我自然对他言听计从,无有二心。” 闻言,萧景迟身形骤转,猛地拽住沈禾的皓腕,眼中慌乱之色尽显,急切地辩解道:“阿禾姐姐,我萧景迟对天发誓,这样的话我从未出口!你定要信我!” 他的眸光里满是无辜与惶急,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沈禾轻轻拍了拍萧景迟手背,声音温婉如春风拂面,柔声道:“景迟,莫怕,我心中自有分寸。” 她深知萧景迟心性纯良,此刻定是将事情弄混淆。 陈茹听到沈禾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惊恐之情溢于言表,她的双眸倏地睁大,死死地盯着沈禾,嘴唇翕动,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禾见状,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然而又不易察觉的微笑,那笑容中藏着几分自得与胜券在握的笃定。 她知道,自己赢了。 皇帝,将这幕戏剧性的变化尽收眼底,他的目光中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似乎有赞赏,有惊异,亦有淡淡的忧虑。 他深深地凝视了沈禾一眼,心中暗自感叹:这个女子,果然不简单。 箫景宸走出来道:“父皇,此时天色已晚,不如将她严刑拷问,定能有所收获,最重要的是要问出解药。” 皇帝点了点头:“便交给你吧。” 说罢,便转身回营帐。 皇帝消失的那一刻,箫景宸看着陈茹的眼神复杂起来。 陈茹对上箫景宸的那一刻,眼中突然是一种决绝后的释放,仿佛一切尘埃落定了一般。 沈禾拉着萧景迟的手,将二人的目光看在眼中,这一局,到底谁赢了? 第72章 计划 夜色如墨,深深笼罩着这座阴冷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湿与腐朽。 陈茹蜷缩在昏暗角落的一隅,衣衫破碎,不堪入目,周身伤痕累累,她曾拥有的那份惊艳,如今被血污与泪痕斑驳覆盖,眼眸空洞无神,宛如一潭死水。 就在这时,牢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嘎声,缓缓开启。 萧景宸步入这阴森的空间,步伐沉稳而坚定。 狱卒们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敬畏:“参见四殿下。” 萧景宸轻轻点头,以示回应,那双深邃的眼眸随即锁定在了角落中的陈茹身上,目光复杂难辨。 “她,招供了吗?”萧景宸的声音低沉而寒冽。 狱卒头领闻言,连忙双手奉上那份沉甸甸的口供,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禀殿下,此乃刺客的供词。” 萧景宸接过口供,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审阅着。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拧成一团,眸中的光芒愈发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底的秘密。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火把在角落里噼啪作响,与陈茹偶尔传来的微弱喘息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压抑之感。 待览毕口供,萧景宸轻轻一挥手,抵还给狱卒。 那口供上陈茹招供,是严青宇设计,换了皇帝的马,再刺杀皇帝,并且故意让她被侍卫抓住,陷害箫景宸。 从饲养马匹的细微末节,到如何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实施换马之计;从避开重重守卫潜入猎场的惊险路径,到精准捕捉银狐,利用其特有的叫声吸引众人围观的巧妙安排——陈茹的供述,每一环节皆描绘得丝丝入扣,逻辑严密,至少在纸面上,这份证词犹如铁证如山,难以撼动。 “她所言,皆为事实?” 狱卒头目闻言,神色微变,斟酌着字句答道:“禀殿下,我等已对刺客的每一句供词逐一查证,目前来看,确是句句属实……” 萧景宸的面色倏地沉如寒铁,阴霾密布。 狱卒头目慌忙用衣袖拭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压低嗓音,言辞间带着几分颤抖:“据她所言,背后乃是三殿下所指使,其意……意在……” 他言语支吾,仿佛每吐一字都重若千斤,难以继续。 萧景宸的眸光倏忽间冷冽如霜,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意在何为?” 狱卒头目狠下心来,鼓足勇气,终是吐露了实情:“意在挑拨圣上与四殿下之间的关系,只是箭矢之上涂有毒药,她却坚称对此一无所知。” 萧景宸闻言,沉默良久,仿佛在心中权衡着万千思绪,最终缓缓启唇,语调沉稳而有力:“此事干系重大,尔等务必守口如瓶,不可有丝毫泄露。” “是,殿下。”狱卒们的回应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 萧景宸轻轻挥手,那动作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示意狱卒们退下。 “你们都退下吧,本殿下要单独与她交谈几句。” 狱卒们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牢房,随后将沉重的牢门紧紧合上,那“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牢狱中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狱卒们的离去,牢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萧景宸缓步走到陈茹面前,那高大的身影投射下一片阴影,将他与陈茹隔绝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陈茹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底的秘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中藏着无尽的深意,让人心生寒意。 紧接着,她的笑声在牢房内回荡起来,那笑声放肆而张扬,如同夜色中的幽灵,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诡异与嘲讽。 “不然呢?你理所当然该对我心存感激。”陈茹笑得泪水横溢,那些晶莹的珠子混杂着脸颊上的血渍,为她平添了几分狰狞与凄厉之美。 “你的策略,太过柔和,不过是换马,伤不到皇帝,更伤不到严青宇,更伤不到萧景壬。”她轻咳几声,眼神倏地变得锋利。 “说到底,你的心底还是太过慈悲。”她缓缓摇头,语调里满是辛辣的讽刺,如同冬日里的一记冰锥,冷冽而刺骨。 “这份纯真与善良,在这权力的游戏里,只能是致命的软肋。你,根本不适合做皇帝。” 萧景宸的面容掠过一抹微妙的变化,眸光深处,复杂情绪转瞬即逝。 “我从未渴求过那把龙椅。” 他的嗓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只是,不愿成为他人刀俎下的鱼肉。” 陈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那笑声里藏着几分轻蔑与不解。 “不愿成为他人刀俎下的鱼肉?” 她仿佛听见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笑话,眼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身为皇族血脉,若想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安然无恙,唯有一条路可走。” 陈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萧景宸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沉重而有力:“那便是,让自己变得无懈可击,足够强大。” 萧景宸猛地一凛眸光,如利刃般剜向陈茹,口中迸出二字:“冠冕堂皇!” 他怒目圆睁,眸中似有烈焰翻腾,将周遭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你言辞凿凿,动听至极,实则你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杀了萧景壬,严青修报仇!””萧景宸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陈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中不带丝毫温度:“彼此彼此,我们不过是彼此利用而已,如今我让你地计划更好地进行,有什么不好?” 她缓缓抬起眼眸,那眼神中充满了讥诮与嘲讽。 箫景宸指怒不可遏:“我从未要求你刺杀父皇!”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更没有让你下毒!”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胸臆间的波澜渐渐平息,他一字一顿,语带沉重:“若非陈随心及时阻止,此刻命悬一线之人,便是父皇!” 言及此处,他齿间几欲咬碎,字字如冰:“弑父之名,我萧景宸担当不起,也不愿背负!” 一抹后怕之色,在他眼底转瞬即逝,如同暗夜中的流星,稍纵即逝。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茹看着萧景宸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73章 解药 萧景宸转过头去看着沈禾,面色阴沉,话语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箭伤的毒,你可有解救之法?” 他死死盯着陈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答案。 陈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轻蔑与嘲讽:“青焰毒,世间哪有轻易可得的解药?” 闻言,萧景宸心头猛地一沉,果然如太医所言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胸膛起伏间,却仍竭力维持着冷静与威严:“确如传言,七日之内若无解,便命丧黄泉?” 陈茹轻轻挑起一边眉毛,眼神中戏谑之意更甚,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戏码:“你既已知晓,又何必多此一问,徒增烦恼呢?” 萧景宸的情绪终于如决堤之洪,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地一伸手,紧紧揪住了陈茹的衣领,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凝聚在这一瞬间,将她整个人从地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他的双眼赤红,声音因愤慨而微微发颤:“陈茹,现在中毒躺在那里的是陈随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我不是在与你戏言,你明白吗?” 陈茹被萧景宸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颤,但片刻之后,她便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她抬眼望向萧景宸,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凉意的冷笑,那笑容中藏着无尽的讥讽与挑衅:“怎么?我的殿下,终于体会到失去心中所爱的滋味了?” 萧景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死死地盯着陈茹,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陈茹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牢房里,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剑拔弩张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一触即发。 萧景宸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愤怒吞噬。 陈茹的冷笑声,就像一把尖刀,一下一下地刺痛着他的心脏。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也从未如此无力过。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救陈随心。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萧景宸猛然松开扼住陈茹脖颈的手,任由她无力地瘫坐于地,声音沙哑而近乎嘶吼:“解药!给我解药!”绝望的边缘,他的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铅。 陈茹勾起一抹冷笑,面容冷冽得令人心悸,语气淡然无波:“没有解药。”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就算你杀了我,也没有。” 萧景宸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恍若未觉。 “你——”他颤抖的手指直指陈茹,唇齿间仿佛被千斤重锁紧紧束缚,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下满腔的愤怒与不甘在胸膛中翻涌。 陈茹缓缓抬头,眸中闪烁着淡淡的嘲讽之光,宛如冬日里的一抹薄冰,冷冽而刺骨。“别白费力气了。” “好好陪陪她吧,陈随心。”她的语气里不带丝毫温度,仿佛是在宣告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至少,你还能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伴其左右。” 言罢,她的话语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怜。 萧景宸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后无力地转过身,脚步踉跄。 他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快要窒息了。 牢房之外,沈禾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焦急,她不时地踱着步,目光紧紧锁定着大门。 当萧景宸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中,她连忙迎了上去,轻声唤道:“殿下。” “我刚刚听狱卒说,您独自一人在审问刺客。” 她微微一顿轻声问道:“可问出些什么?” 然而,萧景宸并未立即回应,只是低垂着头,脚步显得格外沉重。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宛如一个在赌桌上输尽所有筹码的旅人,面对着眼前的茫茫未知,心中满是茫然与无助。 “殿下?”沈禾见状,心中更加忧虑,不禁再次轻声呼唤,试图唤醒他失神的状态。 萧景宸深吸一气,竭力稳住心绪,语声低沉而略显乏力:“此事重大,我需亲自向父皇禀报。” 沈禾秀眉轻蹙,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涟漪。 她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刺客的身份,可已查清?” 萧景宸步伐一顿,却未回首。 沈禾见状,追上去道:“我认识她。” 此言一出,萧景宸猛地顿足,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眸子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沈禾。 “沈姑娘,请慎言!” 他语气冰冷,带着一丝警告。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沈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快要听不见:“你也知道对吧?”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她是严先生的人。” 萧景宸的脸色刹那间阴云密布,他猝然转身,那双眸光凌厉如刃,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我知道你对严先生的轻易,我对严先生的情谊,你自是清楚。但若真心为严先生考量,此言,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我想救她。” 她语气坚定,带着一丝倔强。 萧景宸冷笑一声,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救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你拿什么救她?” “我知道她对严先生很重要。”她语气诚恳,带着一丝恳切,“如果她死了,严先生一定会很伤心。” 萧景宸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禾:“沈茹是重要人证。我不会让她死。”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坚定:“如今最重要的是救陈随心。” 沈禾的心微微一颤,一股希望的火苗在心中燃起。 箫景宸说的对,如今最重要的是救随心。 可看箫景宸的脸色,看来是没有问到解药了。 第74章 清风谷 沈禾的心,宛如被无形的重石压着,随着萧景宸那片刻的静默,缓缓沉坠至深渊。 夜色如墨,周遭被一种压抑的寂静所笼罩,唯有风穿林而过,带动树叶轻吟。 就在这沉闷至极之时,一阵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阿禾姐姐!”那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不安,是萧景迟。 “怎么了?”沈禾的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萧景迟喘息未定,胸膛剧烈起伏,话语断断续续:“随心姐姐……她……她出事了。” “她究竟怎么了?”萧景宸猛地一把拽住萧景迟的手臂,语气中满是焦灼与迫切。 “她……她陷入昏迷了!”萧景迟终于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完整。 沈禾只觉眼前一阵眩晕,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夜色如墨,四周已被黑暗彻底吞噬,伸手出去,连五指都难以辨清。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萧景迟的声音显得格外渺小与无助。 “阿禾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沈禾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纷飞的思绪重归平静。 而萧景宸,已然毫不犹豫地朝着营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姐姐,咱们也快些跟上吧。”萧景迟急切地拽起沈禾的手腕。 沈禾被他带着,几乎是半跑半跟地紧随其后。 步入营帐之内,只见一位太医正俯身专注地为陈随心把脉,眉宇间凝着凝重。 萧景宸的脸色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水,声音低沉而压抑,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情况如何?” 太医轻轻摇头,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在空气中回荡,其意已不言而喻。 萧景迟闻言,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紧紧攥着沈禾的手,仿佛借此能寻得一丝慰藉。 沈禾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心间,沉甸甸的,让人难以透气。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不甘心地问道。 太医再次摇了摇头:“除非能找到解药……”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解药…… 沈禾看了一眼萧景宸,萧景宸面色如土。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沈禾的眼中充满了绝望。 陈随心的命,现在就悬在一线。 她必须想办法救她! 沈禾转向太医,语气急切,“太医,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太医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除非……” “除非什么?”沈禾紧紧地盯着他,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太医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道,“除非能找到清风谷中的叶氏一族后裔,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营帐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跪地禀报,“陛下驾到!” 随即,皇帝步入,步伐沉稳而凝重,身后紧随的侍卫们如影随形,气势逼人。 他的目光穿透帐内昏黄的烛光,落在了静卧于榻上的陈随心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她的状况如何?” 太医闻言,身形一颤,忙不迭地跪伏更低,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与无奈:“启禀陛下,陈姑娘所中之毒,实属世间罕见,微臣医术浅薄,实难……” 皇帝轻轻抬手,制止了太医未尽之言,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朕心中已有计较。” 言罢,他的目光转向了立于一侧的萧景宸,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关于那刺客,可有新的进展?” 萧景宸微微颔首,神色冷峻:“刺客已供认不讳,但坚称没有解药。” “何人指使?”皇帝冷声问。 萧景宸环顾四周,似有难言之语,皇帝明白,轻轻抬手,做了一个挥退的手势,众人皆是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退出。 夜色如墨,渐渐沉淀至最深之处,却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黎明的曙光,天地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蜕变。 沈禾独立于营帐之外,月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心中思绪万千,如潮水般翻涌。 清风谷,叶氏一族…… 虽然外界传言清风谷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或许到清风谷周围打探一番,还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是,江湖上的事她又不是特别了解,该从何入手呢? 沈禾突然想到了阿笙。 阿笙虽然身份成谜,但他明显对江湖上的事有所了解,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沈禾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沈禾从头上取下阿笙送她的发钗,钗尾坠着一颗小小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清脆的铃声,却仿佛敲击在沈禾的心上,一下一下,敲得她心烦意乱。 阿笙,你在哪里? 她现在急需他的帮助,可是,阿笙行踪飘忽不定,她又该如何与他取得联系呢? “姐姐,这发钗好特别。”萧景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沈禾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萧景迟正注视着自己手中的发钗,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 “哪里来的?”他问道。 “一个朋友送的。”沈禾下意识地将发钗握紧了一些。 萧景迟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哦?哪个朋友?” 沈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变化,心中一暖,又有些好笑。 她轻轻地拍了拍萧景迟的手,柔声说道:“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朋友,你别多想。” 萧景迟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营帐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在地上的声音。 守在营帐外的侍卫立刻警觉起来,伸手就要去掀开营帐的帘子。 “等等!”沈禾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侍卫疑惑地看着她。 沈禾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片刻之后,营帐内果然没有了动静。 只有隐约的说话声传出来,像是皇帝和萧景宸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第75章 玉哨 蓦地,营帐传来皇帝低沉而威严的嗓音:“来人!” 这简短二字,如同号角,令营帐外守候的侍卫们瞬间警觉,身形一动,宛如风中劲草,整齐划一地响应。 帘幕被几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掀起,几道身影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踏入营帐。 其中一位侍卫,在匆忙之中,不慎与正低头沉思的沈禾擦肩而过,沈禾手中的精致发钗顺势滑落。 沈禾心下一惊,口中不由自主地溢出了一声轻呼:“哎哟!”随即,她迅速弯下腰,将发钗拾起。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抹不同寻常的光芒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发钗的一端,竟巧妙地隐藏着一段温润如玉的哨子。 原来,这支发钗,绝非寻常头饰。 其一端,巧妙地锻造成锋利的刃尖,隐于钗中,危急时刻可作防身之用。 而另一端,则雕琢成一个细腻精巧的玉哨。 阿笙,他的心思竟是如此细腻周全。 沈禾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意。 她轻轻拾起这支发钗,仿佛捧着一颗珍贵的心,小心翼翼地握于掌心。 那玉哨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阿笙的余温,暖意融融,直抵心间。 只需轻轻一吹,那熟悉的身影,是否就会穿越人海,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禾不由自主地将发钗贴近唇边,那一刻,她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而,就在她即将吹响那玉哨,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萧景迟还在旁边。 而这里,又是皇帝的营帐附近。 如果现在吹响玉哨,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万一被皇帝或者萧景宸发现,又该如何解释? 沈禾的心中充满了矛盾。 她紧紧地握着发钗,指节都有些发白。 最终,她还是放下了发钗。 不,现在不是时候。她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契机,方能安全无虞地与阿笙建立联系。 沈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缓缓抬头,向萧景迟投去一抹略显牵强的微笑:“无妨,只是不慎遗落了小物。” 萧景迟的目光中满是关怀,仔细审视着她的神色:“当真无恙?” 沈禾轻轻颔首,再次确认道:“嗯,真的没事。”言罢,她将那枚发钗悄悄攥紧于掌心之中,仿佛要借此稳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未几,营帐的帘幕被悄然掀起一角,随后,萧景宸的身影缓缓步出,面容之上笼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 沈禾见状,连忙迎上前去,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殿下,情形如何?皇上他……” 然而,她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萧景宸轻轻摆手打断,那眼神中分明是在告诫她,勿需多问,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禾瞬间洞悉了他的言外之意,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默默咽了回去。 此地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实非密谈之所。 “殿下,我欲往清风谷一行。”沈禾轻声细语,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清风谷?”萧景宸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讶异。 “殿下也听到太医所言,随心中所中之毒,唯有清风谷叶氏一族,方能解此奇毒。”沈禾缓缓道来,“我愿前往碰碰机缘,或能求得解毒之法。” 萧景宸的目光轻轻落在沈禾身上,一抹诧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情与感动:“沈姑娘,此番劳你大驾,亲赴清风谷相救随心,实在令我感激不尽。” 这份姐妹间的情深意重,深深触动了他的心弦。 沈禾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坚定与温暖:“随心与我情同手足,我怎能坐视不理?定要竭尽全力将她救回。至于那些刺客,还需殿下多多费心,若能设法从他们口中探得解药的下落,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萧景宸轻轻颔首,目光坚定,“此事我定会追根究底,直至水落石出。陛下已下令终止狩猎,即刻启程返宫。”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宫中的御医定会倾尽全力救治随心。” “返宫?”沈禾闻言,眉宇间不禁蹙起一抹轻愁。随心为护驾而身受箭伤,又被陛下如此堂皇地带回皇城,这一路上,恐怕又会掀起无数风言风语,波及她的清誉。 “你的忧虑,我岂能不知?”萧景宸轻声叹息,眼神中满是无奈,“但眼下,这或许已是最好的安排。” 沈禾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也只能如此了。” . 沈禾与萧景宸别过之后,转身欲将萧景迟护送回皇子专属的营帐之中。这一日里,诸事纷扰,想必萧景迟也已疲惫不堪。 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急不缓,朝着营帐的方向默默踏去。 “景迟,你似乎有心事?为何一路上都不言语?”她的声音轻柔而关切。 萧景迟闻言,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与不舍。 他轻轻咬了咬唇,似乎是在鼓足勇气,才终于开口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了?” 沈禾闻言,心头不禁轻轻一颤,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有些极为重要的事情,要我去处理。” 萧景迟的眸光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哦……” 他缓缓垂首“虽然我对此一无所知……” 随即,他又毅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沈禾,那份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但,姐姐,无论你身在何方,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你!” 沈禾的心田被一股温柔的暖流悄然浸润,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指尖轻轻掠过萧景迟的发梢,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景迟,真的。” 她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乖乖等我回来。” 萧景迟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他绽放出一抹温暖而灿烂的笑容,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沈禾将萧景迟护送回了他的营帐,待他安然入梦,呼吸均匀而平稳,她才悄然退出。 夜色如墨,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营地,万籁俱寂之中,只余下营火的余烬偶尔跳跃,与星辰遥相呼应。 沈禾寻至一处偏远的角落,缓缓自衣袖间取出一支温润如玉的哨子。 她轻轻吐纳,调整着呼吸,让心情平复至波澜不惊。 随后,樱唇轻启,小心翼翼地吹响了那支玉哨。 哨音清脆悦耳,悠远而空灵。 随着哨声的响起,沈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 第76章 启程 沈禾站在空旷的草地上,仰望着缀满星辰的夜空,轻轻地吹着玉哨。 哨声清脆悦耳,宛如黄鹂鸟的啼鸣,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她吹了许久,却没有任何回应。 沈禾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月光下,那人戴着银色的面具,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沈禾猛地停住脚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真的是阿笙!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时光仿佛凝固了许久,沈禾才缓缓寻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真的是你?”她轻声问道,目光紧紧锁定在戴着银色面具的阿笙身上。 阿笙微微颔首,面具下的眼神虽不可见,却似乎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沈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仿佛有一只小鹿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她的脑海中涌动着无数个疑问,渴望得到解答。 “你是如何进入这戒备森严的皇家猎场的?”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阿笙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沉重的乌云,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沈禾的目光紧紧黏在阿笙的银色面具上,那面具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禾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阿笙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带着一丝莫名的诡异与深邃,让人心生寒意。 “怎么,特地唤我至此,仅仅是为了这一问?”沈禾轻轻抿了抿唇瓣,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皇家猎场,重重守卫如铜墙铁壁,寻常人等难以涉足,你又是如何能够这般轻易出现在这?”她的话语稍作停顿,语气中不自觉地添了几分凝重。 “难道不令人心生疑惑吗?” 阿笙的肩头轻轻一颤,仿佛藏匿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倘若我选择缄默不言呢?”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反问,眼神里闪烁着挑战的光芒:“你,打算将我绳之以法吗?” 沈禾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深知,自己绝无可能对他下手。 在沈禾心中,阿笙既是那个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恩人,又是能够倾诉心事的挚友。 夜风悄然拂过,携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凉意。 沈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细微的寒颤,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蓦然惊觉,对于眼前这位戴着神秘面具的男子,自己一无所知。 阿笙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眸,深邃而复杂。 “你在怕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 沈禾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阿笙见状,没有再继续追问。 沈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内心。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关于青焰毒的事情。” 阿笙的眼眸轻轻闪烁,呢喃重复:“青焰毒?” “你知道?” “略有耳闻” “陈随心中了青焰毒,现在昏迷不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我想知道,你可有解救之法?” 阿笙沉默了片刻:“青焰毒可不是那么好解的,我只听说从未有人真的解过青焰毒。” 沈禾沉默片刻:“我想去清风谷。那里或许有解毒的办法。” 阿笙唇边勾起一抹淡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清风谷?那地方,可非善茬之地。” 他的话语稍停,空气中似乎凝固了一瞬。 沈禾轻轻咬了咬下唇,眼中闪烁着决绝:“我明白,只是我已时日无多。” 一想到陈随心那毫无血色的面容,她的心便如被利刃切割,疼痛难忍。 阿笙戴着面具的脸庞上,那双眼睛深邃莫测,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静静地凝视着沈禾,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带你去。” 沈禾闻言,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真的?” 阿笙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头,目光穿透薄雾,望向渐渐泛白的天际:“天一亮,我们就启程。可行?” “可以。” “西山角。”阿笙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天亮之前,在那里等我。” 沈禾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 言罢,阿笙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夜色,迅速而无声地消失了。 沈禾转身,步伐坚定地迈向营帐的方向。 她得抓紧时间收拾一些必要的行李。 回到营帐,谷雨还没有睡。 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似乎在缝补什么。 谷雨一见沈禾踏入门槛,手中的针线活儿便不由自主地搁置一旁,起身迎了过去,眼中满是关切。 “这般夜深了,怎还未睡?”沈禾轻声问。 “姑娘你迟迟未归,我有些担心,睡不着。”谷雨的回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 沈禾微微一笑,试图让自己的话语如常般波澜不惊:“我需外出一趟,处理些琐事。” “外出?”谷雨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忧虑之色。 “姑娘要去哪?”她小心翼翼地探问。 沈禾轻轻摇头,不愿多言:“你且放宽心,我自会妥当安排。只需帮我整理些简便的行囊便是。” \"我陪姑娘同行吧,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禾轻轻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 \"可是……\"谷雨的话语刚启,便被沈禾温柔却坚定的声音打断。 \"你不用担心,我没事,你去反倒给我添乱。\" 她由自主地想到了萧景迟。 倘若萧景迟知晓自己前往清风谷,定会竭力劝阻。 \"谷雨,若四殿下寻来……\"沈禾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犹豫,\"你便告诉他,我……身子欠安,需静养几日。莫让他为我忧心。\" 谷雨凝视着沈禾,终是未再言出。 她知道沈禾心里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姑娘。” 谷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晨曦初破,天边渐渐染上了一抹淡蓝。 沈禾踏着微凉的晨露,来到了西山幽静的一角。 阿笙,那个身影挺拔如松的男子,已然守候在那里,手中牵着两匹骏马。 “你来了。”阿笙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沈禾轻轻颔首,动作利落而优雅地跃上了马背。 “走吧。” 随着一声清脆的马蹄声,两人两马,朝着那遥远而神秘的清风谷,绝尘而去。 第77章 到达 两人一路飞驰,扬起漫天尘土。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吹乱了沈禾的发丝。 她紧紧地抓着缰绳,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阿笙骑着马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周围的景色也变得模糊不清。 “天色已晚,寻一处安歇之地吧。”他的声音,在这不息的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温柔。 沈禾轻轻颔首,目光掠过周遭迅速暗淡的景色,万物似乎都被即将到来的夜幕缓缓吞噬,轮廓变得模糊而神秘。 随着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际最后一抹余晖也悄然隐去,大地被一层淡淡的暮色所笼罩。两人心有灵犀,减缓了速度,开始留意起四周,寻找那一方可以暂避风尘、休憩身心的所在。 阿笙轻轻自马背上解下水囊与干粮,递至沈禾面前,温柔地言道:“且吃些东西,补充些力气吧。” 沈禾默默接过分来的水囊与干粮,默默地咀嚼起来。 阿笙望着沈禾略显疲惫的面容,心疼地劝慰:“你且安心歇息,明日休息好了咱们再走。” 沈禾轻轻摇头,眼中满是坚定:“不必了,早些安歇,待到明日晨曦初现,我们便继续赶路。” 阿笙闻言,眉头微蹙,忧心忡忡地道:“你这般强撑,身子如何吃得消?” 沈禾只是淡淡一笑,心意已决。 沈禾勉强勾勒出一抹淡笑,轻声道:“我没事。” “只是,我担心随心她……等不了太久。”她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虑。 阿笙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启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即便我们抵达清风谷,那解药也非必然可得之物。” 沈禾闻言,眼神却愈发坚定:“我明白。” “但我不能坐以待毙。总得去搏一搏。” 夜色如墨,悄然无声地吞噬着林间的一切光亮。 唯有稀疏的虫鸣,偶尔穿透这幽深的宁静,为这寂静的夜晚添上一抹生动。 沈禾与阿笙背靠粗壮的树干,闭目养神。 次日,晨光初破晓,两人策马扬鞭,一路疾驰,终抵达了传说中的清风谷。 沈禾轻轻勒紧缰绳,胯下那匹雄壮的骏马随之发出一声悠长而激昂的嘶鸣。 眼前的景致,让沈禾不由自主地屏息,心中暗自惊叹:“这便是传说中的清风谷?” 曾经听闻清风谷犹如世外桃源,鸟语花香,四季如春。 可如今呈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景象。 寸草不生,土地干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焦黑的树干如同扭曲的鬼爪,直指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几间残破的房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这里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分明就是人间炼狱。 “不是说清风谷犹如世外桃源吗?” 沈禾转头看向阿笙,语气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阿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阿笙?” 她又唤了一声。 阿笙依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间破败的房屋上。 那间房屋虽然残破,但却依稀可见曾经的精致。 “那里好像有人。” 沈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在那间房屋的门口,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佝偻着,一动不动。 “过去看看。” 沈禾说着,便催马向前走去。 阿笙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房屋前,翻身下马。 沈禾走到那身影面前,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双眼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阿婆?” 沈禾轻声唤道。 老妇人没有反应。 沈禾又唤了几声,老妇人依旧没有反应。 “阿婆?” 沈禾伸手轻轻推了推老妇人。 老妇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你是谁?” 老妇人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阿婆,我们是来清风谷求药的。”沈禾连忙说道。 “求药?”老妇人似乎愣了一下。“清风谷已经没有药了。” “没有药?”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这里……早就不是以前的清风谷了。”老妇人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沧桑和无奈。 “这里……发生了什么?”沈禾追问道。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沈禾这才注意到,老妇人的眼睛是瞎的。 “阿婆,我们想求青焰毒的解药。”沈禾语气焦急,带着一丝恳求。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似乎转了转,空洞地望着前方。 “青焰毒的解药……”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有……是有……” 沈禾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追问:“真的有?在哪里?” “不过……”老妇人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想拿解药,可是要吃点苦头的。” 沈禾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怕吃苦,只要能拿到解药,什么苦我都能吃!” “解药在……在断魂崖底的幽冥花上。”老妇人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断魂崖?”阿笙在一旁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沈禾转头看向阿笙,从他的表情中,她读出了一丝担忧。 “那地方……不好找。”老妇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解释道,“断魂崖地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出不来。” “而且……”老妇人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那里……还有其他的危险。” 沈禾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不管有什么危险,我都要去试一试。” 陈随心的性命危在旦夕,她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阿婆,请您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断魂崖?” 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向一个方向。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走到尽头,就能看到一座悬崖,那就是断魂崖。” “幽冥花生长在崖底的阴暗处,花瓣呈幽蓝色,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你要小心,幽冥花周围有守护兽,极其凶猛。” “记住,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否则……”老妇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沈禾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婆,谢谢您。” 她转身看向阿笙,眼神坚定。 “阿笙,我们走。” 阿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老妇人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第78章 断魂崖 西风呼啸,带着野性的不羁,猛烈地掀起沈禾的衣角,翩翩起舞如同战旗。 “阿笙,这断魂崖,是否真的那么可怕?”沈禾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却坚定地投向远方那片幽深的迷雾。 阿笙的面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凝重,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据说,那崖底终年笼罩着一层致人昏迷的瘴气,更有说,有凶猛异常的野兽潜伏其间,窥视着每一个误入歧途的生灵。”阿笙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沈禾的心上。 “踏入那里得人,十之八九,再未归来。”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又被一股决绝的勇气填满。“即便如此,为了随心,我亦无惧。”她的眼神坚定,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阿笙转头,目光温柔而复杂地落在沈禾身上:“我明白。”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伴你左右,护你周全。” 马蹄声起,清脆而有力,踏碎了林间落叶的宁静,也踏出了他们无畏前行的步伐。 时光悄然流逝,直至一座巍峨挺拔、直插云霄的悬崖赫然映入眼帘。 崖壁如削,嶙峋怪石在日光下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云雾缠绵其间,将崖底的景致尽数遮掩,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幽邃。 “这便是传说中的断魂崖……”阿笙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沈禾轻巧地从马背上跃下,目光不由自主地仰望那遥不可及的崖顶。 “我们出发吧。”她轻声说道,语气坚定。 两人沿着一条蜿蜒曲折、隐匿于草木间的小径,缓缓向下探去。 山路崎岖,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以防不慎失足。 “小心!”阿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沈禾的衣袖,及时阻止了她即将踏空的脚步。 沈禾身形微晃,随即稳稳站定,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情,望向阿笙的目光中充满了谢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声音柔和而真挚。 能见度逐渐沉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轻纱缓缓遮蔽。 “阿笙,快瞧!”沈禾的声音带着一抹不经意的雀跃。 于雾霭深处,一朵幽蓝色的花朵静静绽放,散发着缕缕清冷而幽雅的香气。 “幽冥花!”阿笙轻声低语,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与期待。 两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正当此时,一阵低沉而威严的吼声突兀地划破雾霭,如同远古巨兽的苏醒。 “小心!”阿笙的反应迅速而果断,将沈禾轻轻拉至身后,自己则如临大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试图捕捉那潜藏于黑暗中的威胁。 雾气仿佛有了生命,剧烈地翻涌着,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渐渐从混沌中浮现。 那是一只全身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巨兽,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双眼如同深渊中的两点幽绿火焰,闪烁着既冷酷又狡黠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巨兽发出一声撼动山谷的咆哮,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庞大的身躯带着不可阻挡之势,猛地朝两人扑来。 “快走!这里交给我!”阿笙毫不犹豫地将沈禾推向一旁,自己则挺身而出,直面那恐怖的巨兽。 沈禾深知,自己留下只会成为阿笙的负担。 她心中一紧,银牙紧咬,最终转身,迈开步伐,向着不远处那朵散发着幽光的幽冥花奔去。 巨兽与阿笙瞬间纠缠在一起,剑光如织,划破长空,巨兽的怒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沈禾一路疾行,终于来到幽冥花前。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轻轻触碰那神秘的花朵,随后缓缓将其摘下。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瞬间,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巨兽惨叫。 沈禾心中一紧,猛地回头望去。只见阿笙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阿笙!”沈禾一个箭步冲到阿笙身旁,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脸颊,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阿笙的胸膛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在目,那是巨兽锋利爪牙留下的痕迹,鲜血如泉涌般渗出,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衫,将衣物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阿笙,你感觉如何?”沈禾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满心焦急地问道。 阿笙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仿佛是在安慰沈禾,又似在自嘲。 “别担心……我没事……” 他试图凭借顽强的意志力站起身来,可身体却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重新跌回地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头凶猛的巨兽再次逼近。 阿笙强忍着剧痛,发出一声低沉的喝斥。 巨兽的动作一顿,似乎被这声音震慑住了。 它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它转身逃进了浓雾之中。 沈禾凝视着那巨兽渐行渐远的庞大身影,心中泛起层层疑云。 它为何如此轻易地退却? 一旁的阿笙勉强扯出一抹淡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不解与无力。 沈禾心中的疑惑更甚,但此刻情势紧迫,容不得她深思。 当务之急,是将阿笙安全带回。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阿笙,两人踉跄着步出了阴森幽深的断魂崖。 回到山谷,那位慈祥而又威严的老妇人早已守候在简陋的屋前,眼神中满是焦急的期盼。 一见阿笙满身伤痕,老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会如此!怎会让他受了这等重伤?!” 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与责备,眼眶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沈禾心头猛地一紧,这位老妇人,她不是盲人么? 何以能洞察阿笙身上的伤痕? “婆婆,您……”她话语未完,满是疑惑。 老妇人却已迅疾伸手,稳稳接过了阿笙,轻轻将他安置到一旁冰凉的石床上。 “幽冥花带来了吗?”她的声音平静而直接。 沈禾连忙从掌中取出那朵珍贵的幽冥花,恭敬地递上前去。 老妇人缓缓接过,幽深的眼眸在花瓣间流转,细细审视。 “总得考验考验你们的诚意。”她的话语淡然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沈禾闻言,不禁呆立当场,满心困惑。 “婆婆,您不是目不能视吗?”沈禾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惊讶。 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幽冥花,此花非凡,既能解世间百毒,又能愈人伤痛。”老妇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温柔与慈悲。 然而,她的语气忽地一顿,目光转向沈禾,眼中似有深意。 “但切记,世间万物,皆有其价,皆有代价。”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沈禾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脚底迅速蔓延至头顶。 第79章 云婆 “喜欢他吗?”老妇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直直地锁定在沈禾的脸上。 沈禾陡然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喜欢阿笙吗?这个问题,就像一颗不期而至的小石子,猛地投入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陌生而又微妙的涟漪。 她从未真正静下心来,认真审视过自己对阿笙的感情。 在沈禾的心目中,阿笙更像是一个始终陪伴在侧的忠诚守护者,是能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里与她并肩作战、共同进退的可靠伙伴。 沈禾似乎能听到自己不受控的心跳,嘴唇轻轻开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任凭她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妇人仿佛洞悉她心中所想,悠悠地轻叹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从未带任何人来过这里。” 从未带任何人来过? 阿笙与这清风谷,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为何他对这里熟稔至此?又为何老妇人对他如此关切?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沈禾有些喘不过气,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急切地看向老妇人,眼中满是探寻的渴望,想要问个水落石出。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屋内忽地传来一道微弱而柔和的声音,打断了即将出口的问询:“云婆,无需多言。” 是阿笙。他的声音虽轻如游丝,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云婆听到这话,缓缓闭上了嘴。 她深深地看了沈禾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而后转身,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进屋内。 沈禾呆立在原地,满心皆是疑惑与不安交织的乱麻。 阿笙与云婆,他们之间究竟隐匿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多时,阿笙在云婆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缓缓走出。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面色苍白得仿若白纸,毫无血色,令人心疼。 云婆微微凑近阿笙,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是一种沈禾从未听闻过的语言,似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方言。 沈禾心中的疑惑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阿笙说完,云婆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再次回到屋内。 沈禾目光紧紧锁住阿笙,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说了什么?” 阿笙一手捂着伤口,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让她去准备解药。” 他的声音虚弱无力,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沈禾还想继续追问,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在她心底盘旋已久,从初次与阿笙相见,她便对他充满了好奇。 阿笙望向沈禾,眼神复杂得如同交织的丝线,蕴含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情愫,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下:“非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件事吗?” 沈禾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心中如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真诚而坚定地看着阿笙,轻声说道:“谢谢你,阿笙。” 阿笙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虚弱却温暖的笑意:“怎么谢?” 他的声音虽微弱,却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试图缓解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沈禾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坚定:“怎么谢都不为过。” 为了救陈随心,阿笙几乎拼上了自己的性命,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她定会永远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阿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那深邃的眼神仿佛一片浩瀚的海洋,藏着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你回去等消息吧。” 沈禾坚定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担忧:“我自己回去?” “怎么,记不清来时的路?” “不是,我不放心你。”阿笙此刻伤势如此严重,她又怎能忍心就此离去? 阿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虚弱却温暖的微笑。“有云婆在。”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禾知晓,这里是清风谷,云婆想来一定与清风谷有什么渊源,定能治愈阿笙的伤势。 可即便如此,她心中的担忧依旧如影随形,难以消散。 “解药好了之后,你要怎么送还给我,进皇宫?” 阿笙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犹如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星辰。“自有办法。”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沈禾心知,阿笙既如此确信无疑,背后必有他一番精妙的布局。 此人,委实太过深邃莫测。 质疑他? 回顾往昔,阿笙为沈禾排忧解难,从不吝啬援手。 全然信赖? 可他周身缠绕的秘密,犹如迷雾重重,令人难以窥其全貌。 一时间,沈禾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阿笙仿佛洞悉了沈禾的微妙心思,轻声道:“安心吧。我坚信,终有一日,你会揭开所有疑惑,得见真相。” 沈禾明了,此刻不宜过多追问。 他向阿笙投去一抹深邃的目光,随后,转身,步履坚定地离去。 阿笙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她的背影,直至那抹身影渐渐淡出视野,化作虚无。 云婆的目光轻轻落在阿笙身上,语调平缓却藏着一抹不易言喻的寒意:“凡踏足此地者,皆已步入黄泉。” 阿笙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磨砺与沙哑:“她却不同。” 云婆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似乎承载了无尽的忧虑。 “往昔,你的心硬如铁,从不为任何人稍作停留。”她的眼神复杂,满是对阿笙变化的担忧。 阿笙沉默,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火焰,它们跳跃着,仿佛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幽暗的夜空,藏着无数未解之谜,复杂而又难以捉摸。这一刻,他仿佛与周遭的世界隔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云婆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阿笙依旧沉默不语。 第80章 游船 热闹的集市街道 喧闹的人声、琳琅满目的商品、食物的香气,瞬间将沈禾从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拉扯了出来。 萧景迟果然像个得了自由的孩子,拉着沈禾的手,一会儿指着捏面人的小摊惊叹,一会儿又被旁边卖风车的吸引。 “禾姐姐!你看那个兔子灯!好可爱!” “禾姐姐!我要吃那个糖葫芦!最大的那个!” 他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沈禾被他带着,穿梭在人群中,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刚才那混乱而冲击性的一幕幕,开始在她脑海里重新回放、梳理。 情绪的洪流退去,理智开始回笼。 仁心斋的老板没死,薛明澜伪造了他的假死,还放火烧了铺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在借她的手,去揭发皇后,去扳倒皇后! 好一招借刀杀人! 沈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世,她到死都以为皇后是真心待她,是宫中唯一的温暖。 这一世,现实却如此残酷。 可现在是扳倒皇后的时机吗? 不,绝不是。 皇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母家更是权倾朝野。 凭她现在手中这点微末的力量,和薛明澜这个不知底细、动机不明的“盟友”,去硬撼皇后,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这枚揭露皇后真面目的“棋子”——那个活着的仁心斋老板,还不能动! 想到这里,沈禾忽然觉得,这枚棋子暂时被薛明澜握在手里,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薛明澜有他自己的盘算,在没有十足把握前,他不会轻易暴露这张底牌。这反而给了她喘息和准备的时间。 对!时间!她需要时间!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马上就是三年一度的国家大法会了! 按照惯例,所有皇亲国戚、内外命妇都要前往京郊的普陀寺祈福。 而沈娇和单珠玉那对母女,为了讨好皇后,早就上蹿下跳,自请替皇后先去普陀寺斋戒一个月,为法会做准备,也为皇后“祈福积德”。 *前世也是如此,她们以此博得了皇后更多的青睐。 沈禾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而萧景迟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从东街的糖人摊,到西街的杂耍班子,他拉着沈禾跑了个遍。 看到糖画要买,看到面人要捏,就连路边一个普普通通的风车,他都兴致勃勃地买了下来。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可苦了跟在身后的两个侍卫大哥。 高大威猛的汉子,此刻两只手挂满了各种零嘴、玩意儿,什么糖葫芦、拨浪鼓、小面具、兔子灯……琳琅满目。 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的‘无奈’和‘我是谁我在哪’。 这位小祖宗,是真把这俩训练有素的皇家侍卫,当成人形购物架了!而且是超长待机、永不疲倦的那种! 沈禾看着他这副无忧无虑、撒欢儿似的样子,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普陀寺,单珠玉,沈娇……复仇的计划正在脑海中一步步成型,而身边这个看似天真的孩童,却也是计划中微妙的一环。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给喧闹的市集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街边的灯笼也次第亮起。 沈禾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脚踝,看着依旧亢奋得小脸红扑扑的萧景迟,柔声道: “景迟,玩得差不多了吧?”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宫了。” 回宫?”萧景迟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都嘟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噌地亮了起来! 他指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灯火点点的河面,兴奋地跳脚: “船!禾姐姐!看!有游船!” “我要坐船!我要坐船!” 他不由分说,拉着沈禾的袖子就往河岸边跑,撒娇耍赖,一副‘你不带我去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禾姐姐~我们去坐船嘛~就坐一小会儿~好不好嘛~” 沈禾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无奈。 看着他那双写满渴望的大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好好,依你,我们去坐船。”沈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两人来到河岸边,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船夫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小姐公子,要坐船吗?价格公道,带您看遍这河上夜景……” 他话还没说完,沈禾身后的一个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啪”地一声! 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塞到了船夫手里。 侍卫声音冷硬,言简意赅:“这船,我们包了。” 简单粗暴! 船夫拿着那沉甸甸、差点砸疼他手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我的乖乖!这得抵得上他划多少趟船啊! 还没等他从这“天降横财”的惊喜中反应过来,沈禾和萧景迟已经被另一个侍卫,以一种近乎“护送”的姿态,“请”上了那艘看起来最干净雅致的小船。 船夫张了张嘴,想问问“您几位要去哪儿”,或者“大概坐多久”。 可一对上那两个侍卫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神,瞬间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这哪是什么普通公子小姐,这派头,这气势……一看就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安全第一!保命要紧!钱货两讫,闭嘴划船! 他连忙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刚才还要热情的笑容:“好嘞好嘞!贵客您几位请好!小的马上开船!保证又稳又好!” 小小的船舱被打扫得很干净,虽然简朴,但也算雅致,中间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上面点着一盏发出柔和暖光的油灯。 沈禾和萧景迟相对而坐。 那两个侍卫则像两尊沉默的门神,一左一右,守在了船舱外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船夫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 船夫被那俩煞神无形的气场压得大气不敢喘,只敢缩在船尾,埋头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划着船桨,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贵人不快。 舟车劳顿,加上之前在茶楼和薛明澜那一番精神高度紧绷的对峙,此刻,小船轻轻摇晃,四周静谧,只闻桨声欸乃,沈禾只觉得一阵浓浓的疲惫感袭来。 她轻轻吁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慵懒地靠在了船舱的木壁上,微阖双眼,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和薛明澜在一起是窒息,和萧景迟在一起,虽然也需要演戏,但至少此刻,是放松的。 “禾姐姐?”萧景迟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第81章 心想事成 萧景迟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沈禾睁开眼,带着一丝倦意看向他。 只见萧景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锦盒。 他双手捧着,像献宝一样,小心翼翼地递到沈禾面前。 他脸上带着一点点属于孩童的羞涩,又有点按捺不住的小小期待和得意: “禾姐姐,送你的!” 沈禾愣了一下。 “送我的?” 她有些惊讶,接过锦盒,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光滑,显然是上好的材质。 她带着一丝好奇,轻轻打开了盒盖—— “呀!” 沈禾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一支造型别致精巧的发钗,正静静地躺在柔软的明黄色丝绒衬垫上。 发钗的顶端,并非寻常的金玉珠翠,而是一个用颜色极正、通透温润的橙黄色琉璃,精心雕琢而成的小巧橙子! 那橙子圆润饱满,仿佛还带着清新的果香,旁边还点缀着几片用碧玉雕成的翠绿叶子,叶脉纹理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可爱又别致。 这也太可爱了吧!设计如此新颖独特,又带着孩童般的纯真意趣,完全戳中了女孩子的心巴!比起那些俗气的金银珠宝,更显心思! 萧景迟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惊喜光芒,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缀满了星辰! 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带着孩童般的得意和邀功:“好看吗?禾姐姐!我挑了好久的呢!” 他凑近了些,小声地,带着一点神秘兮兮地说:“他们说,送橙子,就是‘称心如意’,‘心想事成’的意思!” 他看着沈禾,眼神无比认真和纯粹:“我希望禾姐姐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最纯真的祝福,往往来自最看似不经意间的童言,但这祝福,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中了沈禾的心。 心想事成…… 沈禾握着那支小巧玲珑、还带着少年体温的橙子发钗,指尖微微泛起一丝凉意。 萧景迟那双清澈见底、满怀真诚期待的眼睛,像一面澄净的湖水,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内心的复杂、算计和利用。 *她想要‘心想事成’的,是浴火重生后的复仇,是让前世所有仇敌血债血偿! 而眼前这个送她“心想事成”祝福的孩子,却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需要小心翼翼去引导和利用的一枚棋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和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看着萧景迟那张毫无杂质、纯真灿烂的笑脸,第一次,对自己步步为营、借力打力的计划,产生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动摇。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抬起眼,看向萧景迟。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试探。 “景迟……” “嗯?”萧景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小脸上还挂着送出礼物的羞涩和得意。 沈禾轻轻摩挲着发钗上那圆润光滑的琉璃橙子,低声问道: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姐姐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问出下一句:“你会怪姐姐吗?” 萧景迟愣住了,歪着小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纯粹的茫然和不解。 “不高兴的事情?” 他努力地想了想,然后像拨浪鼓一样用力地摇头。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为什么要怪姐姐?”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着:“禾姐姐对我这么好!给我买糖画,陪我看杂耍,还……” 他顿了顿,小脸微微泛红,声音也小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无比坚定:“还答应了要嫁给我!” 童言无忌,却字字句句,都像细密的针,扎在沈禾的心上。他记得她的好,记得她的承诺,却不知道这承诺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和迫不得已。 沈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因为我在利用你啊,傻孩子。我在利用你的身份,你的庇护,甚至利用你这份纯真的喜欢,去报我的血海深仇,这些藏在暗处的肮脏算计,又怎么能摊开在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面前? 她狼狈地避开了萧景迟那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下,试图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愧疚和挣扎。 喉咙有些发紧,她终究没有回答那个“为什么”。 说不出口,也不能说。一旦说出口,这微妙的平衡,这她赖以复仇的唯一浮木,或许就会瞬间崩塌。 她转而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柔自然的笑容,像是随口一问般,换了个问题。 “那景迟喜欢姐姐吗?” 这个问题,看似多余,实则是她内心不安的投射。她需要确认,需要抓住点什么,来稳固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决心。 哪怕这确认,是建立在欺骗之上。 这个问题,萧景迟回答得毫不犹豫! 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他感情的质疑!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黑夜里骤然点燃的两簇小小的火焰,璀璨夺目! “当然喜欢!”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重重地点头,白嫩的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生怕沈禾不相信似的,又强调了一遍: “最喜欢禾姐姐了!” 他甚至往前凑了凑,小小的身体几乎要贴到桌子边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纯粹的欢喜和毫无保留的爱慕。 语气里,更是充满了孩童式的、天真烂漫的憧憬。 “所以,景迟想早点和姐姐成亲!” 或许在他的认知里,“喜欢”的最终极表达,大概就是“成亲”,就是永远拥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也炽热得烫人。 沈禾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和凄然。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轻轻抚了抚萧景迟额前柔软的碎发。 “那景迟知道什么是成亲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眼前这份不染尘埃的纯真。 萧景迟歪着头,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 过了片刻,他像是终于想明白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无比笃定的神情。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肯定、无比清晰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知道啊!” “成亲,就是能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永远? 她猛地一怔! 第82章 厉害之处 永远? 她猛地一怔! 握着那支橙子发钗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瞬间收紧,用力到指节都根根泛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琉璃捏碎一般! 前世,她的父亲,母亲,兄长……她所有的亲人,都永远地、惨烈地留在了那片冰冷的乱葬岗,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这一世,她背负血海深仇归来,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前路是生是死尚且未知,又何谈什么虚无缥缈的“永远”? 可偏偏,眼前这个看似懵懂无知的孩子,却用最天真、最纯粹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对她而言,最沉重、最奢侈、也最讽刺的字眼! 船舱内,光线柔和的油灯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长,晃动。 窗外,是静谧的夜色和欸乃的桨声,衬得这小小的空间越发安静。 沈禾看着萧景迟那双写满了“永远在一起”的期待和笃定的清澈眼睛,只觉得心头百味杂陈,五味翻涌,堵得她竟一时失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景迟那双纯净的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满满的都是期待和笃定。 仿佛只要她点头,那个童话般的“永远”就能立刻实现。 他不懂这“永远”背后的重量。 良久。 久到萧景迟眼中的光芒都开始微微黯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委屈。 沈禾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抬起眼,看向萧景迟,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 “好……” 她听到自己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永远在一块。” 萧景迟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像得到了最心爱的糖果的孩子! 他用力地点头,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嗯!永远在一块!” *** 游船靠岸。 夜色已深,码头上人影稀疏。 几个皇家侍卫早已恭敬地等候在一旁。 萧景迟一步三回头,小手紧紧抓着沈禾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开。 “禾姐姐,你明天……明天还来找我玩吗?”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依恋和不舍。 “乖,先回去,姐姐有空就去看你。”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萧景迟瘪了瘪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看到沈禾那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小手指。 “拉钩!” 沈禾一愣,随即伸出手指,与他勾了勾。 “好,拉钩。” 侍卫上前,恭敬地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护着萧景迟离开。 萧景迟被侍卫牵着,还不停地回头望向沈禾,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那依依不舍的目光,像细细的丝线,缠绕在沈禾心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沈禾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明黄的身影,才缓缓直起身。 晚风吹过,带着河水的微凉气息,也吹散了她脸上强撑的温柔。 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送走了庇护她的“傻”皇子,她又变回了那个孤身一人,在刀尖上行走的沈禾。 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选择独自一人,沿着寂静的街道慢慢走着。 冰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复仇的念头,像毒蛇一般,再次盘踞心头。 单珠玉,沈娇,萧景壬……还有那高高在上的皇后! 每一个人,都欠着她沈家累累血债!她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思绪纷乱间,一阵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和低语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抬起头,循着光亮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家小小的面馆,竟然还亮着灯火,开着门。 昏黄的灯光从门内透出,带着一种深夜里独有的温暖。 而门内靠窗的桌前,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脚步倏地顿住。 周砚安?! 他独自一人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壶酒,一个小菜碟,自斟自饮。 神情淡漠,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而在他对面,趴着一个…… 楚玥?! 那丫头整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看样子是醉得不省人事。 沈禾有些意外的惊喜,抬步走了进去。 走到桌前,她看着趴着的楚玥,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周砚安,声音带着一丝询问。 “她这是又喝多了?” 周砚安听到声音,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沈禾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是惊喜,还是意外?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立刻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将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 “沈姑娘。” 然后,他顺手从旁边的空桌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原来位置的旁边。 又扬声喊了一声。 “小二,加副碗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倒是和他清冷的外表有些反差。 做完这一切,周砚安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趴着的楚玥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无奈。 “嗯。” “她自己嚷嚷着要喝酒。” “结果没喝多少,就成这样了。” 小二很快端着一副干净的碗筷过来,轻轻放在了沈禾面前。 动作麻利,透着深夜小馆特有的熟稔。 周砚安拿起桌上的酒壶。 那是一个粗陶的酒壶,带着几分江湖气。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斟酒的动作,目光落在沈禾脸上。 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询问。 沈禾看着那微倾的壶口,以及周砚安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心头的疲惫与沉重,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轻轻点了点头。 此刻,或许只有这辛辣的酒,才能稍稍麻痹那颗被仇恨和算计填满的心。 周砚安见状,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稳稳地提起酒壶,给沈禾面前那只粗瓷碗里,斟了半碗酒。 酒液清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他又给自己满上。 整个动作,依旧是那般从容不迫。 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砚安端起酒碗,朝着沈禾,微微示意。 沈禾也端起了碗。 碗沿粗糙,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踏实的质感。 “叮。” 两只粗瓷碗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两人同时仰头。 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像是一道火焰,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沈禾放下酒碗,发出“咚”的一声。 她抬手,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角。 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她看向周砚安,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今天薛明澜来找过我。” 周砚安握着酒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一凝。 “哦?” 沈禾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圈淡淡的水渍上。 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他还告诉我一件事。仁心斋的掌柜没死。而且人在他手里。” “什么?!” 周砚安猛地抬起头! 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泄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急促! “不可能!” “那具尸体我后来亲自去验过!” 他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 “怎么可能还活着?!” 沈禾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无限嘲讽和冰冷的笑意。 她抬起眼,迎上周砚安震惊的目光。 眼神幽深,仿佛藏着无尽的寒意。 “是啊……” 她轻轻地说。 “这……” “才正是他的厉害之处,不是吗?” 第83章 理由 周砚安端着空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拿起桌上那粗陶酒壶,给自己又斟了半碗。 这一次,动作带了几分沉郁。 酒液注入碗中,发出咕咚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 良久。 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确实……“厉害……” 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有惊,有叹,也有一丝寒意。 他顿了顿,转换了话题。 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沈姑娘。” 沈禾抬眸看他。 周砚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 “今日在茶楼,你与我们说的那番话……” 沈禾的心,微微一动。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意图推动寒门子弟进入朝堂,打破世家垄断的那个想法。 周砚安的目光紧紧锁着她。 “可是真心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虚伪的漩涡里,一句“真心”,显得格外沉重。 沈禾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至少,我是真心希望看到那样的局面。” 她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陛下……” “我想,他确实是被触动了。” 沈禾话锋一转,语气里染上了一丝历史的沧桑和无奈。 仿佛看透了前路漫漫的荆棘。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桌面。 “历朝历代,变法革新者,有几人得了善终?” 声音里,带着一丝凉意。 “商鞅车裂于市,尸骨无存。” “吴起离楚奔魏,最终却也难逃被乱箭射杀的命运。” 她抬起眼,目光幽深。 “阻力之大,远超想象。” “世家盘根错节,利益牵扯,岂会轻易放手?” “能走到哪一步,实难预料。” 重活一世的她,比谁都清楚,撼动固有的权力格局,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周砚安静静地听着。 等沈禾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的力量,沉稳而有力。 “沈姑娘此言虽有理,”他先是表示了理解。“却也未必尽然。” 周砚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小面馆昏黄的灯光,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变法图强,亦有功成名就者。” “管仲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就春秋首霸。” 他的语气,带着对先贤功绩的敬佩。 “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迁都洛阳,改革吏治,使得国力日盛,为后来隋唐盛世奠定了基础。” 历史的长河中,并非只有失败的悲歌,亦有成功的凯旋。 他看向沈禾,眼神坚定。 “事在人为。”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掷地有声。 “若因前人受挫便裹足不前,畏惧艰难险阻那这天下,岂非永无清明之日?” 沈禾抬眸,望进周砚安的眼底。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慎和疏离的眸子里,此刻,跳跃着一种灼热的光芒。 不是逐利的野心,不是算计的精明,而是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定。为了他口中那“清明之日”的坚定。* 沈禾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 微麻,又带着暖意。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喉咙有些发紧。 然后,她轻声说道。 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周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谢谢你。” 周砚安明显一怔。 他放下手中那只剩个底儿的粗陶酒碗,眉头微蹙,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解。 “谢我什么?” 沈禾的目光,平静而坦诚,没有丝毫闪躲。 “谢谢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合适的词语。 “让我觉得,我今日在茶楼所言,并非痴人说梦。” 周砚安闻言,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不懂。 明明是她在惊涛骇浪中点燃了那一点火星,给了无数像他一样在底层挣扎的寒门子弟一丝微弱的光,这份谢意,为何是由她来说?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激动。 “沈姑娘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 “该说谢的,是我!” “是在下,是天下无数如我一般,渴望挣脱泥淖,却又前路茫茫的寒门士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 “是你,沈姑娘。” “是你今日那番话,给了我们一丝或许能撕裂这黑暗,照亮前路的希望之光!” “这声谢,该由我们来说!” 他看着沈禾,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带着一种几乎要剖析到底的执着。 “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重新低沉下来,带着审视。 “恕在下冒昧。” “沈姑娘,” 他的目光,像带着重量,落在沈禾身上。 “您是沈、薛、赵、严,四大世家之首,钟鸣鼎食的沈家嫡长女。” “身份尊贵,前程似锦。” “未来都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坦途。”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为何……” 他的目光紧锁着她,带着浓浓的不解,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要为那些与您本该是云泥之别的寒门子弟,奔走呼号?” “甚至不惜触怒陛下,得罪满朝权贵?” 周砚安的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某种刚刚升起的温情脉脉的表象。 直指核心。 沈禾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凉透了的浮着几粒灰尘的茶水,却没有喝。 指尖,传来一丝沁骨的凉意,如同她此刻沉入回忆的心境。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 她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寒门子弟,满腹经纶,胸怀治世之才,却只因一道出身的天堑,终生被压在底层,像明珠蒙尘,最终郁郁而终,甚至死于非命。* 她见过那些脑满肠肥、尸位素餐的世家子弟,凭借父辈荫庇,窃据高位,却只知拉帮结派,争权夺利,将国计民生视为自家后院的玩物。 她见过曾经强盛的王朝,如何在这些蛀虫的啃噬下,根基腐烂,吏治败坏,最终一步步走向衰败,烽烟四起,民不聊生直至大厦将倾! 那种眼睁睁看着家国沉沦,看着优秀的人才被埋没,看着奸佞小人弹冠相庆,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力感蛆,日夜啃噬着她的灵魂,哪怕轮回转世,也未曾消散分毫! 那种绝望,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重活这一世,老天给了她机会,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如果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撬动这铁板一块的格局一丝缝隙,让一丝微光透进来。 她怎能不试?又怎会不试?! 沈禾缓缓放下冰凉的茶碗,抬起头,迎上周砚安那双写满探究与不解的眼睛。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古潭。 却又仿佛在那片沉静之下,藏着万千沟壑,卷着前世今生的惊涛骇浪。 有些刻骨铭心的理由,不必说出口,也无法说出口。时间,自会给出答案。而行动,是她唯一的誓言。 第84章 她不是你能喜欢的 沈禾迎着周砚安探究的目光,那目光锐利,仿佛要将她层层剥开,看清内里隐藏的真实意图。 是啊,为什么呢?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女,为何要淌这浑水?这个问题,注定要被问起。 她微微垂眸,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审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那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再抬眼时,她的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为这天下?” 她轻轻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大。” “太空。” “周公子未必会信。”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面馆外昏暗的街景,仿佛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若说是为了我自己。” 她转头看向周砚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难辨的意味。 “却也并非真心。” 她没有直接回答,却用反问,将那最直白、最可能引人猜忌的答案,轻轻推开。 周砚安没有说话,只是眉头依然紧锁。 沈禾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既然如此……”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公子不妨……就当我是为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周砚安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赢得这天下人的心吧。” 话语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藏起了前世的血泪,只留下今生布局的锋芒。与其解释那无法言说的重生与仇恨,不如给出一个更能理解,也更具诱惑力的理由。 周砚安猛地一震! 他瞳孔微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在了心上! 赢得天下人的心?这已非寻常闺阁女子的眼界!这分明是……是问鼎天下的雄心! 他怔住了。 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都要来得直接,也更具野心。 更让他心头剧震。 这一刻,周砚安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那个看似凉薄狠戾的薛明澜,为何会对眼前这个女子近乎痴迷。 这样的胆识,这样的格局,这样的清醒,如何不令人心折? 他看着沈禾,那张清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坚定与深沉。 像一汪深潭,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周砚安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侧目,甚至为之倾倒。 他迅速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波动,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审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略带沙哑。 “我明白了。” 然后,他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沈禾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略一沉吟,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二十日后。”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周砚安耳中。 “普陀寺,皇家祈福法会。” 周砚安眼神一凝! 二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无需多言。 有些计划,在聪明人之间,一个眼神便已足够。那是对时机的把握,也是对彼此默契的确认。 周砚安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沈禾亦是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旁边趴在桌上的人影动了动。 “唔……嗯?” 楚玥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醉酒的红晕。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 “沈……沈姑娘?” 她声音含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你怎么……在这儿啊?” 沈禾看向他,脸上那份算计的冷意瞬间收敛,化作温和的笑意。 “你醒了?酒量不好,每次还都喜欢喝。”她柔声说道。 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砚安和楚玥。 “总是‘沈姑娘’、‘沈姑娘’地叫,太过生分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 “若是不嫌弃,往后叫我阿禾便好。” 她顿了顿,眼神真诚。 “毕竟往后,我们或许还要并肩作战呢。” 楚玥还有些迷糊,但周砚安却听懂了。 他看着沈禾,眼神复杂。 片刻后,他低声唤了一句。 “阿禾。”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微赧。 他常年冷静自持的脸上,耳根处,竟不易察觉地染上了一抹微红。 这一声称呼的改变,打破了某种界限,也似乎牵动了某些不该有的心绪。 楚玥虽然还有些酒意,但眼神却依旧敏锐。 她地支着下巴,目光在周砚安微红的耳根和沈禾平静的笑容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将周砚安那一闪而逝的窘迫,尽收眼底,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 几人又随意聊了几句,眼看天色已晚,便起身离开面馆。 周砚安和楚玥坚持要送沈禾回府。 到了戒备森严的沈府侧门,沈禾停下脚步。 “送到这里就好,你们也早点回去歇息吧,接下来几日有的咱们忙。” 她朝两人微微颔首。 “告辞。” 说完,便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厚重的朱门之后。 周砚安望着那扇门,目光似乎还停留了片刻。 直到楚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回神了,砚安兄。” 楚玥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醒,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周砚安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回走,昏暗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们二人的脚步声。 走了几步,楚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砚安。” 她侧看了看沉默的周砚安。 “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楚玥看得通透。沈禾,不,阿禾,她是高高在上的云,而他们,是挣扎在泥泞里的草。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现实。 “那不是……你能动心思的人。” 忠告,也是提醒。 阶层如天堑,不是一时意气,或几句“并肩作战”就能轻易跨越的。 尤其是在这等级森严的京城。 周砚安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脸色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他没有回答。 第85章 法会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有无形的丝线在悄然绷紧。 沈禾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时而翻阅古籍,指尖细细划过关于普陀寺皇家法会的记载,眸光幽深。 时而对着一方素帕,练习着某种繁复的针法,神情专注。 她在为即将到来的“表演”,做着最后的准备。 周砚安那边,偶尔会通过隐秘的渠道,递来一些零星的消息。 关于朝中某些官员的动向,关于禁军的布防,关于普陀寺内部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他在用他的方式,履行着那场心照不宣的盟约。 聪明人,总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这日,夕阳斜照,金辉洒满庭院。 沈禾正凭栏远眺,思索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忽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月洞门下。 玄色锦衣,面容冷峻,眼神复杂。 是薛明澜。 避无可避。有些人,就像是命运的绳索,挣脱不得。 他缓步走来,停在几步之外。 “你……”沈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好吗?” 她的语气,客气,却也疏离。 薛明澜看着她,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逡巡。 “普陀寺你也要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禾微微颔首。 “身为沈家嫡女,皇家法会,岂能缺席?” 她答得坦然,仿佛这只是理所当然。 薛明澜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万事小心。” 沈禾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挣扎与痛苦。 她忽然轻轻开口。 “明澜哥哥。” 她的声音很淡。 “有些事,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目光清冷,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但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只能走下去。” 她的视线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曾被毒针刺入。 “你自己也多保重。” 她明白他的身不由己,明白他被毒药和威胁所控制的绝望。 但这理解,并不能改变任何事。 薛明澜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晦暗不明的挣扎。 他深深地看了沈禾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然后,他猛地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沈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眸光复杂,有怜悯,有理解,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坚定。 *** 转眼,便是二十日后。 六月初六,天贶(kung)节。 这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却也注定是京城不平凡的一日。 三年一度的普陀寺皇家祈福法会,就在今日,正式启幕。 整个京城,仿佛都笼罩在一片肃穆庄严的气氛之中。 通往城外普陀寺的官道上,仪仗连绵,华盖如云。 皇宫上下,更是从数月前便开始准备,无不隆重以待。 这法会,不仅仅是祈福,更是彰显皇家威仪,巩固统治的重要仪式。 关于这法会,有着诸多严苛的规矩。 其一,法会需从天贶节启幕,连续举办整整九日,方才结束,暗合道家“九九归一”之数,寓意天道轮回,国祚绵长。 其二,便是那近乎苛刻的禁制铁律。 所有将要参与法会的命妇,无论品级高低,都必须提前整整三个月,开始戒荤腥,断情欲,斋戒沐浴,以示对神佛的最大虔诚。 稍有差池,被视为心不诚,便是对皇家、对神佛的大不敬,轻则斥责,重则获罪。 不仅如此,法会期间,规矩更是森严。 大雄宝殿乃是重地,所有皇室男子,包括皇子,都不得擅入,只能在殿外指定区域活动。 唯有当今太后,可凭借象征身份的凤印,携少数几位心腹女眷进入内殿密阁,举行更为私密的祈福仪式。这 既是尊崇,也是一种权力象征。 而所有参与法会的皇室宗亲、勋贵命妇,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必须完成一项代代相传的仪式—— 刺指血,抄佛经。 以示虔诚,以求庇佑。 此刻,普陀寺大雄宝殿前的巨大广场上,香烟缭绕,梵音低唱。 宫人早已准备妥当,一排排铺着明黄锦缎的长案上,摆放着雪白的素绢、精致的墨碟、以及闪着寒光的金针。 数百位锦衣华服的贵妇人,按照品级次序,敛容屏气,肃然而立。 气氛庄重得几乎凝滞。 随着内侍一声“请”,众人纷纷伸出保养得宜的玉指。 银光闪过,细小的金针刺破指尖。 “嘶……” 人群中传来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嫣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滴入面前盛着松烟墨的碟中。 以自身精血为墨,于素绢之上,一笔一划,抄录《金光明经》一卷,供奉于佛前。这是仪式,也是一种献祭。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奇异的味道。 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浓郁的檀香,以及贵妇人们身上名贵的香露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融合。 而抄录完毕的经卷,并不会被珍藏。等待它们的,是另一场盛大的仪式。 大殿正前方,早已架起了一尊巨大的三足青铜鼎,鼎身雕刻着繁复的异兽纹路,透着古朴与威严。 此鼎,名为“业火鼎”。 所有抄录完毕的血经,都将被一一投入这业火鼎中,付之一炬。熊熊燃烧的火焰,寓意着焚尽过往的业障,祈求未来的光明与福祉。 那些燃烧后的灰烬,有专职的内侍宫娥,小心翼翼地将其收集起来,经过特殊处理后,掺入早已精心熬制好的,据说有延年益寿、洗涤罪孽奇效的“长生汤”中。 这“长生汤”,汤色微浊,看不清内里。 但所有参与此次法会的命妇,每一个人,都必须在仪式结束前,恭敬地喝下一碗。 沈禾便站在人群之中。 她穿着一身符合规制的素雅宫装,头上未戴过多华丽钗环,只簪了几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 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虔诚。 金针刺破指尖的刹那,细微的刺痛传来。 她却仿佛毫无所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垂下眼睑,看着那鲜红的血珠滴落,染红了漆黑的墨汁。 然后,她提起笔,蘸饱了这用自己鲜血调和的墨。 开始在素绢上,一笔一划,认真地抄写经文。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流畅而优美,仿佛真的是一位潜心礼佛的贵女。 身旁陪她的不是谷雨,而是楚玥。 眼角的余光,轻轻扫过不远处。 沈娇和单珠玉母女,也正“虔诚”地刺指抄经。 沈娇脸上带着惯有的娇弱无辜,看向太后和皇后方向时,眼中充满了孺慕与敬仰。 单珠玉则是一副端庄贤淑的继母模样,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行差踏错。 沈禾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她拿起那枚冰冷的金针,看似是要重新刺破指尖取血,动作却微微一顿。 眼中,是古井无波的平静,和一丝冰冷刺骨的决绝。 第86章 沈娇 沈禾指尖的金针,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又迅速隐去。 她重新垂下眼帘,继续在素绢上落笔。 就在这时,站在队伍最前列,离业火鼎最近的皇后,鼻子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她秀眉微蹙,凤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股气息,微妙而独特,宛如麝香却又超脱其外,混杂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甜腻与……淡淡的幽寒,缭绕不散。 这奇异的芬芳…… 皇后的心房猛地一悸,仿佛被无形之手猛然揪紧! 血玉麝香?不!这不可能!断无此种可能! 她的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失了血色。 那禁忌之物,她曾亲手将其所有记载与存世之量,销毁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余地! 理应这世间再无一丝一毫的痕迹可循! 是谁? 皇后心中惊涛拍岸,面上却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缓缓掠过周遭人群,试图捕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她想找出这味道的来源。 可现场数百命妇,香风鬓影,各种香露、脂粉、檀香、血腥气混杂在一起,那丝若有若无的异香,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正当皇后心中波澜四起,难以平复之时—— “噗通!”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声响,如利刃般划破了广场上那凝重而庄严的宁静。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循声而聚。 视线所及,沈家的二小姐沈娇,方才还端坐在那里,看似虔诚无比地抄写着经文,此刻却突然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单珠玉,沈娇的母亲,沈禾的继母,目睹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心脏猛地一缩,尖叫之声脱口而出:“娇儿!” 她慌不择路地丢下手中的笔,整个人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颤抖着扶住了沈娇那柔弱的身躯。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再细细打量沈娇的脸庞,那原本娇美的容颜此刻已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双眸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于这尘世之间。 “娇儿!娇儿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前方高位上的太后。 太后正闭目养神,听得骚乱,不悦地睁开眼,皱紧了眉头。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嘈杂的现场安静了几分。 单珠玉抱着沈娇,连忙跪下回话,声音颤抖:“回、回太后娘娘,想、想来是娇儿这孩子……” 她眼珠一转,急中生智:“想来是娇儿为了替皇家祈福,连日来斋戒诵经,太过劳累,一时体力不支,这才……” 好一个“为皇家祈福劳累过度”的借口,既掩盖了真相,又顺带表了功。 皇后此刻也回过神来,虽然心中对那诡异的香气仍存疑虑,但眼下维持法会秩序更为重要。 她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惯有的端庄温和: “原来如此。” “沈二小姐这份为国祈福的赤诚之心,着实可嘉。” “只是身子要紧。来人,”她转向身后的宫人,“快,将沈二小姐送去偏殿好生歇息,传太医来看看。” 皇后只想迅速将这个“麻烦”移走,免得节外生枝,更怕那该死的血玉麝香被人发现端倪。 几个宫人立刻上前,就要将沈娇抬走。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是沈禾。 她放下笔,缓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 “母亲,皇后娘娘。” 她先是规矩地行了礼,然后看向昏迷的沈娇。 “妹妹脸色如此难看,嘴唇发紫,手指冰凉,这恐怕不是简单的劳累。” “女儿看,还是不要轻易移动为好。” 她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 “正好,女儿身边这婢女,家中曾有长辈行医,她也跟着学了些粗浅的医理,不如让她先给妹妹简单瞧瞧,看是否适合移动?” 沈禾口中的“粗浅医理”,自然是谦辞。 而这婢女,正是楚玥。 单珠玉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让沈禾的人看?那怎么行! “不、不必了!” 她慌忙拦在沈禾和婢女听竹面前,强笑道:“一点小毛病。皇后娘娘已经吩咐了,送去偏殿让太医瞧瞧就好。” 她怕,怕沈禾的人查出什么不该查出的东西。 沈禾似乎没看到单珠玉的阻拦,只是微微蹙眉,看向皇后和太后,语气更显忧虑: “母亲此言差矣。” “虽说有太医随行,可母亲忘了,这大雄宝殿内外,今日有规矩,非召不得有男子擅入。太医们都在外围候着,等传召过来,再将妹妹抬出去,一来一回,只怕要耽误不少时间。” 她语气一转,显得十分为沈娇着想: “妹妹如今这状况,看着着实让人心忧。为着妹妹好,还是先简单看看,至少能判断是否能移动,也好让大家安心,不是吗?” 沈禾步步紧逼,理由冠冕堂皇,句句不离“为妹妹好”,让人难以反驳。* 皇后凤眸微眯,看了看沈禾,又看了看地上气若游丝的沈娇。 她自然不信沈禾会有这么好心。 但沈禾的话,却也堵住了她的嘴。 让太医进来?坏了规矩。 直接抬走?万一真出了事,岂不是显得皇家刻薄? 可若让沈禾的人插手…… 皇后心中权衡,正想开口支持单珠玉,快点把人弄走:“沈二小姐身子不适,不宜在此耽搁,影响了祈福大典的流程……” 话音未落,沈禾却又轻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皇后的软肋。 “皇后娘娘仁心。” 沈禾微微躬身,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锐利,看向皇后。 “方才母亲也说了,妹妹是因替皇家祈福才累倒的。” “若此刻连简单看一看都不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抬了出去,万一……万一真有个好歹……” 沈禾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也更沉。 “只怕外人会议论,说皇家、说皇后娘娘您……对为国祈福而病倒的臣女,失了仁心与体恤。” “如此,岂不是……有损娘娘您的声誉?”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将沈娇的“功劳”和皇后的“仁心”绑在了一起。你若不让我看,就是不顾“功臣”死活,就是“不仁”! 皇后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第87章 喜脉 皇后的脸,像是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死死盯着沈禾,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沈禾却仿佛未觉,依旧是那副为妹妹忧心忡忡的模样,目光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用你最在意的“仁心”和“声誉”,将你逼入绝境。* 僵持的气氛,几乎凝滞了空气。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诰命夫人,忍不住开口了。 “是啊,皇后娘娘,太后娘娘……”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上首,又看了看地上人事不知的沈娇。 “沈大姑娘的话,也在理。” “二小姐这脸色确实吓人。” “是真是假,总得先看看才好,万一真耽搁了……” 她的话音未落,立刻有几个胆子小些的夫人跟着附和: “没错没错,先看看稳妥。” “免得落人口实。” “到底是为皇家祈福累倒的,可不能轻慢了。” 悠悠众口,有时是推波助澜的东风,有时,也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刻,无疑是后者,将皇后推到了不得不应允的边缘。 皇后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太后点了点头:“快瞧瞧吧。” 是楚玥,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人群前方,此刻正对着太后和皇后盈盈一拜。 皇后一愣。 单珠玉更是急得快要跳起来:“不……” “好。” 沈禾却抢先一步,截断了单珠玉的话。 她快步走到沈娇身边,俯身,小心翼翼地帮着调整了一下沈娇的姿势,让她躺得更平稳些。 动作轻柔,仿佛真是姐妹情深。 楚玥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沈娇身侧,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从容地跪坐下来。 她伸出两根纤纤玉指,轻轻搭在了沈娇的手腕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单珠玉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楚玥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楚玥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很快,她的指尖离开了沈娇的手腕。 她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掠过人群,与不远处的沈禾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带着一丝掩饰极深的震惊。 沈禾接收到她的目光,眼睫微垂,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瞥,一颔首,电光火石间,已交换了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惊天秘密。 楚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重新走到大殿中央。 她再次跪倒,这一次,是对着太后和皇后。 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奴婢方才为沈二小姐诊脉……”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单珠玉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然后,楚玥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二小姐是喜脉。” 轰——!!! 如同平地惊雷! “喜脉”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大雄宝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无数道目光,震惊、错愕、鄙夷、难以置信,齐刷刷地射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沈娇,以及她那面无人色的母亲单珠玉! 楚玥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不疾不徐地补充道: “沈二小姐脉象虽显滑数,但隐有虚浮之态。” “想来是因身怀有孕,加之连日斋戒,忧思劳累,气血不足,这才一时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好一个“气血不足”的解释,既坐实了怀孕的事实,又给这晕倒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台阶。但,这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两个字——喜脉! 大殿之内,瞬间沸腾如沸水翻涌! “什么?!竟是喜脉?!”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沈二小姐?她不是仍身处闺阁之中吗?”话语间满是惊愕。 “天呐!这如何可能?!”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竟是在普陀寺,那庄严的皇家祈福法会上!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她不是代皇后娘娘前来祈福的吗?在那斋戒清修的日子里,本应心如止水,寡欲无求,她怎会……”言语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疑惑。 “真是作孽啊!这可是对神明佛祖的大不敬!”愤怒与震惊交织,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 单珠玉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天与地仿佛在这一刻颠倒旋转,她几乎也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倒,昏厥过去。 她嘴唇哆嗦着,指着楚玥,尖声道: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的娇儿……我的娇儿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在这需要禁绝情欲的斋戒之地,在这万众瞩目的皇家法会上,她那尚未出阁的女儿,竟然被诊出了喜脉!这不啻于一道惊雷,将沈家和单珠玉的脸面,劈得粉碎!更是将主持法会的皇后,架在了火上烤! 皇后猛地看向沈禾,那眼神,锐利如刀! 她疯了吗? 这是她沈家的女儿!难道沈家的名声也不要了吗! 沈禾却微微垂着眼,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只有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这一份“惊喜”,只是开胃小菜。沈娇,单珠玉,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这祈福……”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妇人,颤抖着嘴唇,看向皇后,声音都在发飘。 “皇后娘娘……沈二小姐是为您祈福……” “如今她身怀有孕,这……这乃是大不敬啊!” “对神佛不敬!对皇家不敬!”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代皇后祈福之人,自身不洁,这祈福如何还能继续?这冲撞的罪过,谁来承担?矛头,无声地指向了脸色铁青的皇后。 皇后的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知道,这祈福,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再继续,就是对她这个主祭者的莫大讽刺和亵渎! “够了!” 一直沉默的太后,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沈娇身上。 “皇家祈福,岂容玷污?” “法会,暂停!” “来人!” 太后沉声下令。 “将沈二小姐,抬入偏殿!” “传太医!” 太后一锤定音,既是维护皇家颜面,也是将此事暂时压下,关起门来处理。但谁都知道,这扇门一旦关上,里面的风暴,只会更加猛烈。 立刻有内侍和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沈娇,往侧面的偏殿走去。 单珠玉哭喊着跟上。 沈禾站在人群中,冷眼旁观。 她看到皇后紧握的双拳,看到单珠玉的绝望,看到周围命妇们或惊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她微微侧头,与人群中的楚玥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楚玥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 偏殿之内,沉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凝。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却放大了殿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太后高坐上首,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捻着一串碧玺佛珠,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人心。 皇后站在她身侧,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就在刚才,得到消息的皇帝,已经沉着脸赶到了偏殿。 此刻,他身着明黄常服,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低沉的怒意,目光如刀,仿佛要将这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凌迟一遍。 “怎么回事?!”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谁来告诉朕,光天化日,皇家祈福之地,为何会闹出此等荒唐事?!”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皇帝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沈禾,想起沈禾曾经说的,情事,难道…… 皇后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禾和楚玥垂首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两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太子萧景桓跟在皇帝身后。 他是代天子跪拜祈福的核心人物,此刻站在皇帝身后,脸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看到床上躺着的沈娇,脸色苍白起来,长袍下的手微微握紧。 楚玥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跪下。 “臣女楚玥,方才奉太后、皇后娘娘之命,为沈二小姐诊脉。” “沈二小姐脉象滑数,确为喜脉无疑。” 她顿了顿,补充道:“月份尚浅,大约不足一月。” 楚玥的话,如同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最后一丝侥幸。连月份都估算出来了,再无抵赖的可能! “放肆!” 皇帝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几案,茶杯震得跳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88章 误诊? 偏殿之内,皇帝的怒火尚未平息,空气依旧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皇后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强撑着一丝镇定,目光锐利地扫向楚玥。 “陛下!太后!” 她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却难掩其中的急切。 “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沈二小姐的清誉!” “这个小丫头说的话,怎能全信?” 皇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指向楚玥。 “依臣妾看,她年纪轻轻,医术能有多高明?许是诊错了也未可知!” “此事,还需得请宫中经验老到的医女前来,再行诊断,方才稳妥!”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看了看皇后,又扫过跪在那里,不卑不亢的楚玥。 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 “准。” 一个字,沉甸甸地落下。 “传,医女署,刘医女。” 刘医女是医女署的老资格了,医术虽不算顶尖,但胜在稳重,且素来与皇后宫中走动较勤。 命令一下,殿门被推开,很快,一名身着浅青色医官服饰,面容严肃,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医女快步走了进来。 “臣女刘氏,参见陛下,太后,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平板无波,透着一股子程式化的恭敬。 皇帝早已不耐,沉着脸挥了挥手。 “免礼!快去!给那沈二小姐诊脉!” “是。” 刘医女不敢怠慢,提着裙摆快步走到软榻边,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她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沈娇露出的皓腕之上。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医女那张严肃的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后紧紧攥着袖中的手帕,指节泛白。 单珠玉更是伸长了脖子,眼中充满了希冀与惶恐。 沈禾依旧垂眸侍立,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刘医女的手指在沈娇腕上停留了许久,眉头先是微微一蹙,似乎有些疑惑,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站起身,转向皇帝和太后。 “回禀陛下,太后,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清晰而肯定。 “臣女方才细细为沈二小姐诊脉。” “沈二小姐脉象弦滑,似有肝气郁结之兆,又兼之今日受惊,气血略有浮动……”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但……并未诊出喜脉。” 什么?!没有喜脉?!此言一出,不啻于又一道惊雷!殿内气氛瞬间逆转! “什么?!” 皇后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脸上瞬间恢复了血色! 她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楚玥,眼中迸发出胜利者般的怨毒光芒! “你好大的胆子!” 她的声音充满了被愚弄后的愤怒! “竟敢在陛下面前,在太后娘娘面前,信口雌黄,妖言惑众!” “无凭无据,就敢污蔑沈二小姐珠胎暗结?!” “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单珠玉也反应过来,立刻扑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太后!皇后娘娘!您可要为我们娇儿做主啊!” 她指着沈禾,声泪俱下。 “沈禾!你就是嫉妒我们娇儿得了娘娘的青眼,能替娘娘祈福!你便随便找了这么个丫头来故意陷害我们娇儿!” “这个人是谁,她根本不是我们沈家的丫鬟,我压根没见过她!” “我们娇儿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 “都是你!都是这个贱人在胡说八道!请陛下娘娘严惩她!还我们娇儿一个清白啊!” 一时间,指责声,哭喊声,响彻偏殿。方才还岌岌可危的皇后和单珠玉,瞬间占据了道德高地,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沈禾。 皇后看着沈禾那张依旧平静的脸,怒火更炽! “来人啊!” 她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这个满口谎言、意图搅乱皇家法会、污蔑朝臣家眷的刁女给本宫叉出去!” “先给本宫掌嘴二十!看她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立刻有两名膀大腰圆的嬷嬷上前,目露凶光,就要去抓沈禾和楚玥的胳膊。 沈禾冷静的甩开几个嬷嬷的手,款款跪下,道:“回禀陛下,太后,皇后娘娘。这人的确不是我府中丫鬟。臣女受陛下所托,调查玉镯案,这是陛下特许帮助臣女查案的医女,名唤楚玥。因查案时臣女发现她心细如发,医术高明,又想着有她在身边,若是身体不适也能有人照拂,便将她带来,此事陛下是知晓的。” 一句话,让皇后和单珠玉都愣在原地,皇帝居然知道她将一个低微的医女带在身边? 皇帝淡淡的点了点头,表示的确知道此事,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皇后娘娘息怒。” 这时清冷的女声,如同玉石相击,不高,却足以让殿内为之一静。 是楚玥。 她依旧跪在那里,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 面对皇后的雷霆之怒和即将到来的惩罚,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臣女并未胡言。” 她抬起头,迎上皇后愤怒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沈二小姐脉象微弱隐伏,确是喜脉之兆,只是月份尚浅,不足一月。”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的刘医女。 “许是医术不到家者,经验不足,一时未能诊出,也是常有的事。” 刘医女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被一个小辈,还是在帝后面前,质疑自己的医术,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上前一步,指着楚玥,声音尖锐地反驳道:“好大的口气!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在医女署负责捣药、晒药的小丫头!” 刘医女认出了楚玥! “我日日看你在药房出入,连几味主药的药性都未必分得清楚,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谈诊脉?” “你懂什么是喜脉吗?!” 她脸上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不知天高地厚!” 皇后冷笑一声:“即使沈家大姑娘将一个小医女带在身边无可厚非,但一个捣药的丫头,也敢随便给人把脉,简直是笑话!” “陛下!太后!此女用心险恶,绝不可轻饶!” 面对刘医女的揭底和皇后的步步紧逼,沈禾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她甚至还微微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楚玥是否只会捣药,医术如何,口说无凭。”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偏殿。 “刘医女诊不出,不代表没有。” 她的目光,越过皇后和刘医女,望向了上首的皇帝和太后。 “是非曲直,其实简单得很。” “宫中太医众多,院判大人想必也在左近。” “不如……” 沈禾的声音顿了顿,从容不迫地提议。 “请太医过来,再为沈二小姐诊一次脉。”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脉象如何,是真是假,届时,自然一清二楚,孰是孰非,也自有公断。” 第89章 确诊 偏殿内,沈禾清冷而自信的声音,在偏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上首,那始终沉默不语,却掌控着一切的帝王身上。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从楚玥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垂眸侍立的沈禾脸上。 那看似平静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皇帝心中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站在一旁的太子萧景桓,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紧抿着薄唇,指尖微微蜷缩,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众人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声。 皇后和单珠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医女更是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 过了许久,皇帝那双威严的眼眸缓缓扫视过殿内众人,最终,他的唇边吐出一个字,声音沉稳而有力:“准。” 他微微一顿,仿佛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随后补充道:“传,太医院院判张德,院使李明,御医王承恩。” 命令一下,殿外立刻传来应诺之声。 等候的时间,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偏殿的门,依旧紧闭。 太医还未赶到。 但这短暂的等待,却像是熬过了无数个春秋。 殿内的每一个人,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而偏殿之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被拦在外面的命妇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佛法庄严? 三三两两地聚拢着,头挨着头,低声细语,尽管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份掩藏不住的惊愕与兴奋。 “你们听说了吗?沈家的二小姐,竟然真的有了身孕!”一人压低嗓音,眼神闪烁。 “天呐!这怎么可能?还是在庄严的普陀寺里!”另一人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这胆子也太肥了吧!要是被查出了是谁干的……啧啧,那可真是有好戏看了!”第三人摇头感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沈家这次,可真是把脸都丢尽了!”有人叹息,语气中满是惋惜。 “岂止是沈家?皇后娘娘的面子往哪儿放啊?”另一人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就是啊,那沈二小姐可是替皇后娘娘祈福的!”又有人补充道,言语间透露出一丝对沈二小姐行为的不解与责备。 “你们说,这孩子……是谁的啊啊!”话题至此,众人皆陷入了沉思,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沈二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不好说,不好说……” 流言,比刀子更伤人。此刻,无数把无形的刀,正将沈家、沈娇,乃至皇后的声誉,割得鲜血淋漓。这把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偏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偏殿外,是压抑不住的喧嚣。 皇后坐立难安,频频用眼神示意刘医女,后者却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单珠玉坐在床边拉着沈娇的手,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唯有楚玥和沈禾,依旧保持着跪姿,一个平静无波,一个垂眸敛目,仿佛置身事外。 很快,三名身着绯色官服,须发皆白,气质沉稳的老太医步履匆匆地赶到偏殿。 他们神色凝重,显然在来的路上已通过宫人的传话,隐约听说了偏殿内的风波,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臣等参见陛下,太后,皇后娘娘。” 三人齐齐跪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皇帝早已失了耐心,不耐地摆摆手: “免礼!速去诊脉!” “是!” 为首的张院判不敢怠慢,应声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屏息凝神,三指搭上沈娇那依旧暴露在外的皓腕。 殿内再次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张院判指尖的动作而悬起。 皇后紧紧攥着手帕,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张院判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单珠玉更是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最后的希冀与极致的恐惧。 片刻之后,张院判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 他似乎有些不敢确定,又凝神细诊了片刻,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收回手,并未立刻言语,而是起身退开,示意身后的李院使上前。 李院使依样诊脉,同样是面色凝重,眉头深锁,诊脉的时间甚至比张院判更长一些。 最后轮到王御医,他的表情也一般无二,甚至诊完脉后,还下意识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皇后。 三位太医诊毕,并未立刻回话,而是退到一旁,凑在一起。 他们压低了声音,用几不可闻的语调急速地交流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上首的帝后,又看一眼软榻上气息奄奄的沈娇。 那低语声虽小,却像重锤一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保养得宜的脸上显出几分烦躁,皱着眉头沉声问道: “到底如何?!” “一个个吞吞吐吐的,成何体统!” 太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位太医互相看了一眼,似乎达成了共识。 最终,为首的张院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噗通”一声,率先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李院使和王御医也立刻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皇后和单珠玉的心,彻底凉透了! 张院判头颅低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回禀道: “回禀陛下,太后,皇后娘娘……”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 “臣等三人,方才已为沈二小姐仔细诊脉……” “沈二小姐的脉象……弦滑有力,与寻常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吐出了那最终的判词: “此脉,确为滑脉,乃……乃是有孕之喜的征兆!” 张院判生怕帝后未能全然信服,又急忙补上一句,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诉说:“只是,月份极浅,脉象隐伏,若非臣等三人反复确认,恐也难以察觉……应是,尚不足一月。” 尘埃落定!三位太医院最高权威同时确认,喜脉,不足一月!楚玥所言非虚!这无疑是给了皇后、单珠玉和刘医女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 局势,彻底逆转! 沈娇未婚先孕,已成定局! 第90章 苏醒 张院判那句“喜脉之兆”、“尚不足一月”,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偏殿之中! 太子萧景琰微微侧目,几不可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皇后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扶着座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太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猛地一拍身旁的扶手! “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众人心头一颤。 “放肆!” 太后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怒火。 “简直是放肆!!” “皇家颜面!祖宗规矩!都被你们这起子腌臜事给败坏了!” 太后震怒!这不仅仅是沈家的家丑,更是打了皇家的脸!简直是奇耻大辱! “哗啦啦——” 偏殿之内,除了皇帝、太后、皇后以及昏迷的沈娇,所有人都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跪倒在地! 乌压压跪了一片! “太后息怒!” 众人齐声高呼,声音里充满了惶恐。 单珠玉早已瘫软在地,听到太后的怒喝,更是面若死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万念俱灰!单珠玉此刻恐怕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皇后猛地转过头,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死死地钉在依旧跪得笔直的沈禾背影上! 这个小贱人! 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怎么敢?! 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难道不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毁了沈家,对她沈禾又有什么好处?! 一片死寂的压抑中,皇帝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的目光并未在皇后愤怒的脸上停留,而是转向了跪在地上的张院判。 “张院判。”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二小姐,为何还昏迷不醒?” 张院判连忙磕头,恭敬回话,声音带着一丝谨慎。 “回陛下,臣等方才也觉奇怪。” “原本以为,沈二小姐只是骤然受惊,心神激荡,加之……加之初有身孕,气血浮动,是以体弱晕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臣细诊之下,却隐隐在她腕间、发间,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 张院判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才继续道: “麝香味道。” “麝香?!” 皇后失声惊呼,脸色更加难看! 跪在地上的沈禾,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如古井、不起丝毫波澜的眸子,恰好迎上了皇帝投来的、饱含深意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片刻,皇帝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张院判,声音依旧平稳。 “她何时能醒?” 张院判立刻回答: “回陛下,沈二小姐脉象虽弱,但尚算平稳。只是这麝香之气,恐有碍胎气,亦使其昏沉难醒。” “若要尽快唤醒她,需得施针,刺激人中、合谷等几处要穴。”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补充道: “为避男女之嫌,需得有医女从旁协助,方才稳妥。” 一直跪在角落里,抖如筛糠的刘医女,听到这话,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芒!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如果能将功补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往前挪动膝盖。 “奴婢……奴婢可以……” 她颤抖着声音,刚要开口毛遂自荐。 “你退下。” 皇帝冷冽如冰的声音,骤然响起,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和厌弃! 刘医女瞬间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如遭雷击! 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另一边,那个自始至终跪得笔直,神色淡然,仿佛置身事外的青衣身影上。 “你叫楚玥?” 清冷平缓的两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楚玥闻声,微微抬眸,依旧平静无波。 “臣女在。” 皇帝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去,协助太医施针。” 楚玥平静地应了一声。 “臣女遵旨。” 她站起身,从跪着的众人中走出,步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镇定,可不像个普通的捣药医女!皇帝看中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她走到软榻边,在张院判示意的位置跪下。 张院判不敢怠慢,立刻沉声指示。 “人中穴。” 楚玥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巧针包,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找准穴位,指尖微动,银针又快又准地刺入! 力道、深浅,分毫不差! 张院判瞳孔微微一缩,忍不住“嗯?”了一声,带着一丝讶异。 旁边的李院使和王御医也凑近了些,眼神专注。 “合谷穴。”张院判接着道。 楚玥依言,再次施针,动作依旧流畅精准,如同行云流水。 张院判看得频频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李院使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王御医耳语。 “老王,你瞧这丫头的手法……” 王御医眯着眼,仔细观察着楚玥捻针、刺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也是一脸惊奇。 “嗯,干净利落,力道精准,认穴更是奇准!这可不像是一般医女能有的水准!” 李院使吸了口凉气,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看着……怎么有点像……像当年楚家那套失传的金针绝技?” 王御医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李院使,又看向楚玥。 “楚家金针?!嘶……不会吧?一个捣药的小医女,她从哪儿学来的?” 就在两位太医院大佬暗自震惊之时,榻上的沈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唔……” 她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迷茫,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 随即,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围在榻边的几张脸。 威严冷峻的皇帝…… 怒气未消的太后…… 脸色铁青的皇后…… 还有……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母亲单珠玉…… 这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沈娇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动作太大,差点滚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爬下软榻,也顾不上仪态,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惊惧。 “陛、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她慌乱地磕了个头,抬起脸时,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下意识地就朝单珠玉的方向看去。 “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91章 清醒 沈娇满眼恐慌的看着单珠玉。 单珠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绝望地看着她。 偏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刚醒来的沈娇身上。 太后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淬了寒冰。 “醒了?” 沈娇惶恐地点头,不敢说话。 太后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说吧。” “你肚子里这个孽种,究竟是谁的?” 沈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一脸茫然,带着十足的震惊和不解。 “什……什么?”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依旧。 什么孽种? 太后看着她这副全然不知情的蠢样,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呵。” 那一声轻笑,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心寒。 “看来,你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呢!” 太后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冰锥一样砸进沈娇的耳朵里: “你有身孕了!” 惊天霹雳! 未婚先孕,这丑闻,已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沈娇整个人都傻了! 像被一道无形的巨力猛地掼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魂飞天外! 她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全然的不敢置信! “不……” 她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满眼的慌乱。 “不……不是的……” 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周围。 威严的太后,像一座冰山,散发着彻骨的寒意。 跪在地上的母亲单珠玉,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 而后,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猛地转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太子萧景桓!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惊恐,有哀求,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太子脸色也是一阵青白,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接触到沈娇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沈娇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作响! 怀孕? 她怎么会怀孕?! 她下意识地低头,双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太医们一定是弄错了! 对!一定是弄错了! “太后娘娘!” 沈娇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喊出来! “您一定是弄错了!臣女……臣女没有怀孕!真的没有!” “求太后明察!求陛下明察啊!” 垂死挣扎!面对铁证如山,沈娇唯一的反应只剩下本能的否认和哀求!可惜,太迟了! 偏殿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沈娇这副狼狈不堪、状若疯癫的模样。 而站在人群之后的沈禾,却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漠。 风水轮流转!看着前世将自己推入深渊的继妹如此狼狈,沈禾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股冰冷的快意,和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沈禾的心,此刻如同一片冰封的湖面。 前世。 就是在这场法会前后。 那时的她,还是个沉浸在“新婚”喜悦中的傻子,以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嫁给了心心念念的三皇子萧景壬。 父兄尚在,沈家权势虽不如从前,但也还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而沈娇呢? 她借着大法会替皇后祈福的机会,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也渐渐得了脸面,在贵人面前崭露头角。 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萧景壬便向她提出,想纳沈娇为平妻。 平妻……呵呵…… 何其讽刺!前世的自己,竟被“贤惠”二字蒙蔽,亲手将豺狼引入了家中!愚蠢至极! 当时的沈禾,一心只念着夫君的心意,想着家和万事兴,竟也鬼迷心窍般地点头应允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 没过多久,沈娇便传出了“喜讯”,说是有孕了。 沈娇有孕后她虽然也装作羞怯欢喜,但细想起来,当初沈娇怀孕时,眼神和行动中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算计! 如果那真是三皇子的骨肉,是她爬上高位的筹码,她应该得意洋洋,小心翼翼地护着才对! 可她没有!她反而很快就“被”自己“害得”流产了! 沈禾几乎要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前世那个“意外”流掉的孩子,根本就不是萧景壬的种! 所以! 沈娇才必须在那之前,抢先一步! 制造一场“流产”的假象! 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那个孽种! 又能顺理成章地栽赃陷害给她这个嫡姐、正室! 一箭双雕! 那场“意外”的流产后,沈娇哭得死去活来,字字句句,都指向是她这个主母嫉妒,暗下毒手! 从那时起,“善妒”、“狠毒”、“残害妹妹子嗣”的恶名,就死死地扣在了沈禾的头上! 无论她如何辩解,都无人相信。 萧景壬对她日渐冷淡,甚至厌恶。 这个污点,成了她一生都洗刷不掉的耻辱! 以至于后来,萧景壬登基为帝,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朝臣,便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群起而攻之! 最终,她被废黜,连累整个沈家落得个全家死于乱葬岗的凄惨下场! 而沈娇呢?踩着她的尸骨,差一点就登上了那梦寐以求的后位! 沈禾的目光再次投向殿中,她看着殿中哭喊挣扎的沈娇,眼神冰冷如刀。 看着仍在地上磕头,哭喊着“冤枉”的沈娇。 看着她那张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沈禾的心湖,已是一片冰封,再不见丝毫怜悯的涟漪。 沈娇啊沈娇…… 你苦心孤诣,企图深埋的秘密,这一世,我誓要让它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你欠我的债,你亏欠沈家的情,我定会分毫不差,一一向你索回。 命运的巨轮,已然挣脱了既定的轨迹,轰鸣着驶向未知的深渊! 沈娇,你腹中那无辜却又背负骂名的生命,便是你作茧自缚,自食恶果的序章。 这血海深仇,刻骨铭心!前世的恩怨纠葛,这一世,我定要连本带息,向你一一清算,绝不手软! 第92章 谁的孽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在死寂的偏殿! 众人皆惊! 只见皇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扬起的手还停在半空! 而沈娇,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被打懵了,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娇,声音尖利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怒火: “闭嘴!” “本宫真是瞎了眼!” “本宫如此信任你们母女,将祈福大典这样关系国运社稷的重任交托!” “你!你竟然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伤风败俗之事!” “在佛门清净地,行此苟且!” “你这是玷污佛祖!愧对列祖列宗!” “皇家的脸!全都被你丢尽了!” 皇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狠狠砸在沈娇心上,也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单珠玉脸色惨白,想要上前求情,却被皇后凌厉的眼神逼退,只能抖着唇不敢作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后此刻恨不得将沈娇和单珠玉立刻撇清! 骂完沈娇,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她猛地转身,朝着上首的太后,直直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沉闷。 “母后!” 皇后俯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愧疚: “此事皆因臣妾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而起!” “臣妾未能约束好沈家姑娘,致使闹出如此丑闻,惊扰了母后和皇上,更中断了祈福大典!” “臣妾难辞其咎!” “臣妾……甘愿受母后责罚!” 好一招以退为进!皇后主动揽责,既是表明态度,也是想将惩罚控制在自己可承受的范围内。 太后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哦?” “皇后打算如何受罚?” “责罚事小。”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皇后: “可这祈福大典乃是为我大胤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今大典因你举荐之人的丑事而中断!” “皇家颜面何存?!” “这中断的国运,又该由谁来承担?!” 皇后的脊背瞬间绷紧! 太后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她额头抵地,声音更加恭敬: “母后息怒!” “臣妾万死不敢担此罪名!” “臣妾愿自今日起,于宫中斋戒沐浴,日夜为大周诵经祈福,弥补己过!” “待风波平息,臣妾恳请母后恩准,另请得道高僧,重择吉日,再启祈福大典!” 皇后反应极快,立刻提出补救措施。 斋戒是姿态,重开大典才是关键,试图将影响降到最低。 跪在一旁的沈娇,听到“大典暂停”这四个字,如同五雷轰顶! 她竟然让关乎国运的祈福大典停了?! 这是何等滔天大罪?! 她之前只想着如何否认怀孕,如何脱身,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一股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比纸还要白,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巨大的恐惧压垮了沈娇最后的侥幸心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太后冷哼一声,对皇后的提议不置可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沈娇身上。 那眼神,冰冷、厌恶,如同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哼。”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偏殿的每个角落: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说!”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 “你腹中孽种,究竟是谁的?!” 太后的厉声质问,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死寂的偏殿! 沈娇浑身一颤,整个人瘫软得更厉害,几乎要缩成一团。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帝,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 “沈二小姐在普陀寺,住了多久了?” 这话问的是旁边的宫人,也是在提醒众人。 一名内侍连忙躬身回道: “回皇上,整整一月。”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如同冰锥,再次射向抖作一团的沈娇: “方才太医说,你这身孕,不足一月。” “也就是说……” 皇帝的声音拖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这桩‘好事’,便是在普陀寺清修期间发生的。” “佛门清净地,嗯?” 沈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鬼! 她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不……不是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被恐惧揉碎。 皇帝却懒得再看她一眼,直接下令: “去,把普陀寺的主持给朕请来!” “朕倒要问问,这皇家寺院,是如何看管门户的!” “是!” 内侍领命,匆匆退下。 偏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可怖。 沈娇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眼泪流得更凶,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只有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没过多久,一位身披袈裟、面容清癯的老僧,在内侍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正是普陀寺的主持,慧安大师。 “贫僧慧安,参见皇上,太后,皇后娘娘。” 主持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神态倒是平静无波。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 “主持不必多礼。” 皇帝的目光锐利,直截了当地开口: “朕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询。” “沈家二小姐沈娇,在你普陀寺清修期间,被诊出怀有身孕,不足一月。” 皇帝的声音冷硬,将这丑事直接摊开。 慧安主持闻言,虽然面上依旧保持着出家人的镇定,但那微微一颤的眼睫,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惊。 “阿弥陀佛……” 他低诵一声佛号,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皇帝紧接着追问: “朕想知道,这一个月内,除了宫中派去伺候的人,可还有其他人,去过沈二小姐所住的静思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慧安主持身上。 慧安主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忆。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一旁的太后等得有些不耐烦,冷冷开口,带着一丝讥讽: “主持怎么不说话?” “莫不是……” 太后瞟了一眼地上瘫软的沈娇,声音更冷了几分: “是你寺中哪个年轻的僧侣,六根不净,犯了色戒?” 第93章 玉镯案 “阿弥陀佛!” 慧安主持立刻抬首,神情严肃地宣了一声佛号。 “太后娘娘明鉴!” “沈二小姐所住的静思院,乃是单独辟出的僻静小院,四周皆有专人看守,与外寺僧众隔离开来,绝无可能私下接触。” “其日常饮食,皆由宫中派来的宫女太监负责,经手严格。” “每日入夜,院门便会下钥,绝无外人可以擅入。” “贫僧可以担保,绝非寺中僧侣所为!” 主持的语气斩钉截铁,条理清晰,显然对寺内管理极有信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定格在皇帝脸上,神情肃穆: “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一个月期间,前来静思院探望过沈二小姐的外客……” 主持微微停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记忆。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只有一位。” “是太子殿下,前来送过一次祈福大典的流程章程。” 慧安主持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唯一的访客! 太子殿下!萧景桓! 唰——! 几乎是瞬间,偏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太子的身上! 震惊!难以置信!探究!怀疑! 太子的脸色,骤然惨白!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冷冷地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身上。 那眼神深邃如潭,看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太后更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萧景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父皇!母后!儿臣……”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太子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似乎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猛地一撩衣袍,朝着皇帝的方向,直直地就要跪下去—— “父皇!儿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啊——!” 一声痛苦的呻吟,打断了太子的动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原本瘫软在地的沈娇,突然双手捂住小腹,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脑袋一歪,竟是再次晕死了过去! 又晕了?!沈娇这晕得真是“恰到好处”!直接打断了太子的动作! “娇儿!” 单珠玉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太子的事了,连忙扑过去。 “快!快传太医!” 太后也急了,厉声吩咐。 一直候在一旁的张院判连忙上前,再次搭上了沈娇的手腕。 这一次,他诊脉的时间更长,眉头也皱得更紧。 片刻后,他才起身,对皇帝和太后禀报道: “回皇上,太后。” “沈二小姐脉象虚浮,气血翻涌不定。” 张院判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应是方才情绪激动,加之……” 他看了一眼周围,声音压低了几分: “先前所染**麝香**之气尚未完全消散,冲击之下,这才再次晕厥。” “需得立刻送回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皇帝的眼神倏地一厉! “麝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质问,目光扫过全场: “祈福大典,佛门清净之地,何来的麝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谁敢在皇家祈福大典上动用麝香这等霸道之物?其心可诛! 慧安主持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面色严肃: “启禀皇上!” “普陀寺乃皇家寺院,大典所用香料,皆为安神静心、清净佛堂之上品沉香、檀香等,绝无可能混入麝香这等活血动胎之物!” “而且……” 主持微微躬身,语气肯定: “所有用香,在进入寺庙前,都必须经过太医院验看核准,方可使用,绝不会出错!” 为了证明清白,他立刻补充道: “贫僧这就命人去大殿香炉之中,取未燃尽的香料前来,请皇上和太医院验看!” 皇帝锐利的目光转向了张院判等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此次大典用香,是谁负责验看的?” 张院判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回道: “回皇上,宫中各类用度审核,向来由各司其职,层层把关。” “此次普陀寺祈福大典所用香料的验看……” 张院判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确认,然后肯定地说道: “正是……医女署,刘医女。” 此言一出,那刚退到一旁的刘医女脸色瞬间也白了几分,连忙跪下刚要说话,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 就在这时,一名小沙弥捧着一个精致的铜制香炉,快步走了进来。 “主持,香料取来了。” 张院判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香炉灰烬中捻起一点残留的香料碎屑。 他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又放在指尖捻了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回皇上!” 张院判的声音带着震惊和肯定: “这香灰之中,确实被人掺入了麝香!” 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 “而且,观其色泽、气味残留,绝非凡品!乃是极为珍稀、药性极强的麝香!” “只是……此麝香品种罕见,气味独特,老臣一时尚难准确断定其具体名称和来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猜测纷纷之际。 一个清朗,却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在偏殿角落响了起来。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局外人的楚玥,突然开口了。 “是血玉麝香。”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楚玥!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张院判也是一愣,随即再次拿起那香料仔细辨认,片刻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没错!” 他猛地一拍手,看向楚玥的眼神充满了惊讶和赞赏: “果然是血玉麝香!楚医女好眼力!好见识!” “此物产自极西之地,色如血玉,药性霸道无比,寻常医者只闻其名,难见其物,更难辨识!” 张院判忍不住赞叹:“楚医女的医理造诣,实在令人佩服!” 血玉麝香!连张院判都难以立刻辨认的极品!楚玥是如何知道的? 面对张院判的赞赏和众人惊疑的目光,楚玥依旧神色平静:“张院判谬赞了。”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面无表情、眸色深沉的沈禾,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偏殿: “臣女并非医术高明,能识得此物……” “实因此物,臣女近日接触过。” 她话锋一转,语出惊人: “臣女,近日正奉命陪同沈大姑娘,追查玉镯案。” “玉镯之中所淬之毒,其主要成分,正是这阴毒霸道的血玉麝香!” 第94章 周砚安面圣 楚玥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又一道惊雷,劈在偏殿众人的心头! 玉镯案! 血玉麝香! 这两个词,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将沈娇此刻的“意外”晕厥、普陀寺大典上出现的诡异香料,与当初那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案件,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倏地从楚玥身上移开,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沈禾身上! 那眼神中,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禾感受到了那道帝王的视线,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翻涌的恨意,上前一步,对着皇帝盈盈一拜。 “启禀皇上。” 她的话语清冷如泉,字字珠玑,穿透殿堂的喧嚣,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沉稳与坚决。 “蒙皇上隆恩,赐予臣女审玉镯案之权。” “臣女与楚医女,刑部周大人不辞辛劳,连日奔波查访,终得确证,昔日淬于那玉镯之上的,确如楚医女所言,乃世间罕见的‘血玉麝香’。” 沈禾微微一顿,声线依旧平稳无波,却仿佛有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众人心头,激起层层涟漪: “此香,阴狠毒辣,药性之烈,世所罕见。” “据查,此物并非大胤中原之物,其产地……” 她抬眸,直视着皇帝深邃的眼眸: “只在遥远的南疆,云州一带。” “那地方山高路远,瘴气弥漫,环境极为恶劣。” “血玉麝香产量本就稀少,其炼制手法更是当地部族的秘传,从不外泄。” 沈禾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凝重: “臣女几人费尽心力,查遍京城所有可能接触到南疆奇物的渠道。” “经一番艰苦追索,终是发现,在这京城之中,唯有一处所在,兼具实力与隐秘,敢于暗中交易此类禁忌之物——那便是‘仁心斋’。” “可是,” 沈禾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待我们循着线索找到那里时,却发现仁心斋早已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而那店铺的掌柜,也离奇身亡,死无对证!” 线索断了?!好狠的手段!杀人灭口,焚烧证据!这背后的人,心思缜密,行事狠绝! 偏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禾这番话里透出的信息惊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一环扣一环,精心策划的阴谋!从玉镯案到现在的麝香事件,都指向了同一个来源!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且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皇后! 她面若寒霜,双眸冷冽如冰锥,直射向沈禾,言辞间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呵。” “说了半天,查到最后,人死了,铺子烧了。” “死无对证!” “那这一切,不都还是沈大姑娘你一张嘴在说吗?” “谁知道这所谓的‘血玉麝香’,所谓的‘仁心斋’,是不是你为了脱罪,或者是为了攀诬旁人,而编造出来的故事?” 皇后的质疑,也让一些原本动摇的人,再次犹豫起来。 毕竟,证据链确实在最关键的地方断了。 面对皇后的诘难,沈禾却依旧平静。 她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带着十足把握的笑容。 “皇后娘娘说笑了。”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自然是有证据的。” 她的目光转向皇帝,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恳切: “只是相关人证物证,事关重大,且涉及刑部办案流程,臣女今日参加祈福大典,并未随身携带。” “臣女恳请皇上,” 沈禾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 “传召刑部书吏,周砚安。” “所有关于仁心斋掌柜之死,以及血玉麝香来源追查的卷宗证物,此刻,正在周书吏手中!” 皇后听说还有其他证据,眼神一变,眉头紧蹙,自己居然低估了沈禾的能力!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沈禾和皇后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沈禾那张沉静自信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 偏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皇帝沉声开口:“准。” “传周砚安。”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偏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等待。 只是这一次,气氛更加紧绷,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等待着那位名叫周砚安的刑部书吏,以及他手中可能揭开真相的证据! 片刻之后。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着刑部底层官吏服饰的年轻男子,跟着内侍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周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虽然是第一次面见圣上,周围又全是皇亲国戚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但这位名叫周砚安的书吏,除了最初眼中闪过一丝普通人见到天颜的紧张外,面上竟是异常的冷静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失措。 他走到殿中,对着皇帝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叩拜大礼,声音朗朗: “刑部书吏周砚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一个周砚安!小小书吏,竟有如此气度!面对天威,不卑不亢,一身正气! 皇帝看着下方跪着的周砚安,目光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赞许。 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楚玥。 那个同样出身不高,却在关键时刻语出惊人,点破“血玉麝香”的捣药医女。 皇帝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了之前沈禾似乎无意间提过的一句话。 “寒门之中,亦有经世济国之才,只待有心人发掘……” 此刻的皇帝被打动了! 楚玥的见识,医术,周砚安的沉稳,正气,都让他看到了寒门子弟身上的闪光点! 皇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瞬,在他们身上,皇帝也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这两个年轻人,确实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收回思绪,目光再次投向周砚安,沉声道: “你就是周砚安?很好,平身吧。” “沈大姑娘说,关于仁心斋一案的证物,在你手中?” 第95章 刘医女 皇帝的问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周砚安的心湖里漾开一丝涟漪,却未起波澜。 他依旧跪伏在地,声音清晰而沉着,没有丝毫的慌乱: “回禀皇上。” “仁心斋大火之后,刑部介入调查掌柜死因。” “臣奉命勘察火场,于一处被烧毁大半的暗格之中,侥幸寻得一些残存之物。” 周砚安说着,动作沉稳地从自己那洗得有些发白的刑部书吏袍服的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蓝色布帛仔细包裹的册子。 “相关证物,臣已带来。” 他双手将那布包高高举起。 旁边的小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布包,快步呈送到了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皇帝示意内侍展开。 布帛之下,是一本边缘已被烧焦,纸张发黄发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字迹的账簿! 皇帝伸手拿起账簿,翻看了两页。 皇后就站在皇帝身侧不远处,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就瞟了过去! 当她看清那赫然是一本账簿,而且封面上隐约还能看到“仁心斋”三个焦黑的字迹时,她的心,猛地就是一跳!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她的脸色微变,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锐利的目光骤然转向了站在殿下人群中的刘医女! 刘医女原本就因为周砚安的出现而心神不宁,此刻接收到皇后那警告又惊疑的眼神,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慌乱,也下意识地飞快回望了皇后一眼,随即又惊惧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他看向周砚安,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周砚安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语速平稳地汇报道: “启禀陛下,此账册乃仁心斋暗中记录一些特殊交易的内账。” “臣已仔细核对过,其中有多笔关于‘血玉麝香’的购入记录。” 他微微侧身,指向皇帝手中的账册某一页: “臣已用红线将相关条目标记出来。” “皇上请看,每一笔血玉麝香入账记录的旁边,都盖有一个清晰的私印。” “印文,是一个‘刘’字。” 周砚安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才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 “经过多方查验,并与京兆尹府存留的户籍印鉴档案仔细比对……” “确认此‘刘’字私印的主人,正是——”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面无人色的刘医女: “太医院医女,刘氏之胞弟,刘三!” 此言一出,偏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摇摇欲坠的刘医女身上! 周砚安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账目上,只记录了这些血玉麝香,是由刘三经手购入仁心斋。” “至于这些珍稀异常的血玉麝香,购入之后,最终流向了何处……” 他微微摇头: “账本上并无记录,线索到此中断。” 皇帝拿着那本焦黄的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着。 周砚安只呈述客观事实,且只说与玉镯案和血玉麝香有关的事实。 至于账本上,稍微留心就能看得出的,有人利用太医院走私药品,牟取暴利的事,并没有点破。 皇帝看出来了! 这小子,不仅查案得力,还很懂为官之道!只说该说的,不碰烫手山芋,既递上了刀,又保全了自己!知进退,懂分寸! 皇帝心中默默点了点头。 倒是个可用之才。 就在这时,刘医女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她涕泪横流,朝着皇帝和皇后拼命磕头,声音凄厉地哭喊起来: “皇上饶命啊!皇后娘娘明鉴啊!” “臣女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臣女久居深宫,每日尽心竭力侍奉各位主子娘娘,对外面的事情,真的一概不知啊!” 她一边哭,一边指向那本账册,仿佛要将一切都推给那个从未露面的人: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他,他就是个混账东西!” “他背着臣女在外头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臣妇,臣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求皇上明察!求皇后娘娘为臣妇做主啊!” 面对刘医女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周砚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出。 不等皇帝发问,他再次躬身,平静地开口: “刘医女莫急着喊冤。” “臣这里,还有一份文书,或许能为刘医女‘证明清白’。” 说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卷宗文书,双手呈上。 内侍再次接过,递给皇帝。 周砚安朗声解释道: “启禀皇上。” “此乃臣连夜核查后整理出的,刘医女,及其胞弟刘三二人,目前名下所有的田产、铺面、以及房契地契的详细清单。” 此言一出,刘医女的哭声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周砚安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偏殿之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刘医女的心上: “据臣所知,刘医女入宫为医女已有十五载,按照宫中品级俸禄,每年约为二十两纹银,加上平日各项赏赐,就算全部积攒下来,数目亦是有限。” “而其胞弟刘三,据查,并无正经营生,平日里游手好闲,是京城里有名的闲散泼皮,并无任何固定的收入来源。” 周砚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力,直视着瘫跪在地的刘医女: “那么臣敢问刘医女一句——” “您和令弟名下,这林林总总加起来,遍布京城内外的数处宅院、几十亩良田、还有那几间位置极佳的铺面……粗略估算,总价值已近万两!” “这与你们收入完全不符的巨额家产,究竟……” “是从何而来?!” 第96章 铁证 周砚安那掷地有声的质问,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刘医女的耳边! 刘医女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慌乱!彻骨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她! 那些田产!那些铺面!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 怎么会?! 周砚安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查到了地契房契?! 就在刘医女心神俱裂,摇摇欲坠之际,周砚安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启禀皇上。” 他依旧跪伏在地,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其实,昨日因今日普陀寺大典,刘医女需提前离宫随侍。” “臣抓住此空档,向刑部与内务府同时递交了搜查申请。” “并由内务府高公公与刑部李侍郎,亲自带人,共同搜查了刘医女在宫中的住所。” 皇帝听到这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好一个周砚安! 心思缜密,行事稳妥! 抓住刘医女离宫的时机,立刻申请搜查。 而且是刑部、内务府两方共同执行,互相监督,既拿到了实证,又堵死了所有程序上的悠悠之口,让人无法指摘他越权或是栽赃陷害。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周砚安仿佛没有看到皇帝眼中的赞许,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 “此份财产清单,便是核查结果之一。” “当然,搜查所得,不止于此。” 说着,周砚安又从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粗布证物袋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漆木盒。 “相关证物,臣亦带了部分前来。” 他双手将木盒高高举起。 小内侍再次上前,接过木盒,呈送御前。 皇帝示意内侍打开。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其特殊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甜腥气的幽香,悄然弥漫开来。 盒子内部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几块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一般的东西,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皇帝眼神微凝,并未亲自触碰,只示意内侍将盒子递给旁边的张院判等三位太医。 “你们看看,这是何物?” 张院判连忙接过,只看了一眼,又凑近小心翼翼地闻了闻,脸色瞬间大变! “这……” 他旁边的另外两位太医也探过头来,看清盒中之物后,同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 三人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然后齐齐跪下,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回禀皇上!” 张院判的声音艰涩: “这正是血玉麝香!” “而且,观其色泽、闻其气味,品质极纯!绝非凡品!” 周砚安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启禀皇上。” “除了这几块血玉麝香,以及一些可疑的药材和信件外……” “还在刘医女住处搜查出了大量来源不明的金银细软、珠宝首饰,以及几本记录含糊的账册。” “因事关重大,且品类繁杂,所有物品均已由内务府与刑部官员共同清点、登记在册,并当场加封,暂存于内务府库房,以待详查。” 她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 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完了…… 全完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些偷偷摸摸攒下的家当,那些帮皇后娘娘办事时,她按捺不住贪念,悄悄扣下的“好处”。 还有让刘三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拿出去变卖的那些珍稀药材。 竟然全都被翻出来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每次都小心翼翼,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一旁的皇后,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她死死地攥着藏在宽袖下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手心的嫩肉里! 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眸中,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蠢货! 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皇后在心中疯狂咒骂! 本宫早就警告过她!早就提醒过她多少次! 让她收敛一点!手脚干净一点!不要留下把柄!不要太贪心! 她倒好! 贪得无厌!竟然敢私藏这么多东西!还留下账册?! 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如今被人抓个正着,人赃并获! 不仅把自己搭了进去,还要连累本宫!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枉费本宫多年提拔! 刘医女这颗棋子,不仅废了,还可能反噬其主! 不知道那几本“记录含糊”的账册里,还记了多少跟她这位主子相关的“交易”? 这把火,眼看就要烧到她自己身上了! 她刚要开口,试图说些什么来撇清关系,却听见—— “皇后。”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是太后! 太后靠在软枕上,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倦意,目光却如同古井般深邃,缓缓扫过皇后,最终落在那瘫软如泥的刘医女身上。 “哀家记得,这刘医女,当初可是皇后一手提拔上来的?” 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皇后的心上! 皇后心头一凛! 像是三九寒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从头凉到脚!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惊惧,逼着自己冷静! 冷静!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她飞快地转动心思,将眼前的局面在心中迅速捋了一遍。 周砚安查到的只是刘医女贪墨,以及她私藏血玉麝香。 账册虽然含糊,但未必有直接指向她的铁证。 只要刘医女这个蠢货闭紧嘴巴…… 对! 只要她不乱攀咬! 皇上顾忌着她的身份,顾忌着她背后的家族势力,他绝不敢轻易废后! 她还有机会! 心思电转间,皇后原本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瞬间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 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下一秒,豆大的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划过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显得那般楚楚可怜。 “回母后的话……” 皇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臣妾糊涂识人不清啊!”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望向太后,充满了悔恨与自责。 “当初是臣妾看她还算本分,又自小学过几天医理,想着放在身边也能多个伺候的人,才稍稍提拔了她几分……” “哪里想得到!哪里想得到她竟是这样一个狼心狗肺、包藏祸心的东西!” 皇后越说越激动,泪水流得更凶了,仿佛心都被伤透了。 “臣妾真是瞎了眼!错信了她!” 第97章 认罪 她猛地抬手,指向瘫在地上的刘医女,声音凄厉。 “母后!那玉镯是您当年赏我的……” 太后眼色不动,冷冷的看着皇后。 皇后哭得更伤心了: “前些年,那玉镯有段时间光泽黯淡了些,臣妾心疼不已,便让这刘医女拿去想想法子。” “她说她娘家有认识的玉匠,手艺精湛,能帮忙保养清洗,让玉镯恢复光泽。” “臣妾当时不疑有他,感念她一片忠心,便将玉镯交给了她……” 说到这里,皇后声音一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惊又痛的表情! “可如今想来……如今想来……” 她猛地捂住胸口,仿佛喘不过气。 “定是她!定是她那个时候,就在玉镯上动了手脚!” “偷偷藏了这阴损歹毒的血玉麝香!” “难怪!难怪臣妾入宫多年,一直……一直未能有孕!” “原来是这个贱婢!是她暗中下了黑手,要断了臣妾的指望啊!” 皇后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仿佛发现了天大的阴谋,自己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 瘫软在地的刘医女,本来已经面如死灰,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后!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震惊、屈辱,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 皇后娘娘……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这样污蔑自己?! 谋害中宫不孕?!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皇后娘娘,为了自保,竟要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刘医女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嘶喊,想要辩解,却被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后仿佛没有看见刘医女那绝望的眼神,她用帕子按着眼角,继续对着太后和皇帝哭诉,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心: “还有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刘三!” “臣妾看她孤身在宫中不易,对她那唯一的弟弟也是多加照拂!” “从他娶妻,到后来生下儿子,哪一样不是本宫这个做主子的,看在她的面上,私下里补贴银钱,替他操持张罗?” “本宫待她如此仁至义尽!她怎么能,怎么能如此狼心狗肺,反过来这般算计谋害本宫啊!” 皇后捶着胸口,哭得肝肠寸断。 这话表面听着,是皇后在控诉刘医女忘恩负义,伤透了她这个主子的心。 可落在刘医女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弟弟! 娶妻! 生下儿子! 刘家唯一的根! 皇后是在提醒她! 她那个宝贝弟弟、弟媳、还有刘家唯一的独苗侄子,他们的身家性命,全都攥在本宫的手里! 此刻她若是敢胡言乱语,攀扯本宫,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让你刘家彻底绝后! 皇后太清楚刘医女的软肋了,她那个重男轻女的娘家,还有她自己对那个弟弟和侄子的重视! 这是拿捏住了她的死穴! 刘医女浑身剧烈一颤! 如遭雷击! 她死死地看向皇后,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皇后那看似柔弱伤心的哭诉,此刻在她听来,字字句句,都化作了最冰冷、最锋利的刀子,不仅扎穿了她的心窝,更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再生起!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要么,她闭嘴,独自揽下所有罪责,或许还能保住宫外家人的性命。 要么,她开口,试图攀咬皇后……那等待她的,将是自己和整个刘家的彻底毁灭! 她……没得选! 片刻,刘医女那死灰般的脸上,竟然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扭曲的,带着无尽恨意的惨笑!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看太后,也不再看皇帝,而是将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皇后脸上! 豁出去了!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临死前,她也要恶心皇后一把! 也要让所有人看看,她这个高高在上的主子,是何等的“仁慈”! 刘医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开口了: “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您说您提拔臣妾?” “您提拔臣妾什么了?!” 她猛地拔高音量,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臣妾入宫十五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臣妾多少次!多少次跪在您面前,求您看在臣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臣妾提一提月俸!” “可您呢?!” 刘医女指向皇后,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您总是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您知道臣妾在宫外还有一个老娘和弟弟要养活吗?!” “臣妾求您给臣妾那不成器的弟弟在宫里安排个差事,哪怕是个洒扫的活计也行!能糊口就行!” “您怎么说的?!” “您说宫里规矩大,外男不好进!推三阻四!” “好!这臣妾认了!” “可后来!臣妾弟弟好不容易说上了一门亲事,女方家要彩礼!臣妾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又去求您!” “求您看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帮衬一把!哪怕是预支臣妾几年的俸禄也行啊!” 刘医女说到这里,眼泪混合着恨意,滚滚而下! “可您呢?!” “您嫌弃臣妾弟弟家世不好!说臣妾不该高攀!还说……还说臣妾给您丢人了!” “您一文钱都没给!一个笑脸都没给!” “就因为这个!臣妾弟弟的婚事差点黄了!拖了足足两年!才勉强成了亲!” “您说!您说您这样的主子!臣妾怎么能不恨?!” “您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艰难!” “臣妾不自己想办法捞点!臣妾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去!” “是!血玉麝香是我买的!账簿是我的!银子也是我贪的!” “可那都是被您逼的!!” 角落里,沈禾一直冷眼旁观。 看着皇后那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 看着刘医女那状若疯癫却条理清晰的控诉。 她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笑。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到极点的时候—— “够了!” 第98章 夺权 皇帝冰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刘医女,眼神锐利如刀。 “这么说,你承认了?” 没有问缘由,没有理会那些控诉,直指核心! 刘医女浑身一僵。 皇帝的威压让她瞬间从那股疯狂的恨意中清醒了几分。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皇后。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鱼死网破的怨毒。 有临死前的哀求。 有“你若不保我家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威胁。 更有无尽的,无法言说的绝望。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死寂。 刘医女缓缓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 “所有罪责,皆是臣女一人所为。”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彻底的死心。 尘埃落定!刘医女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为了宫外的家人,她只能咽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独自背负这一切!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 “拖下去!” “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严查!务必查清所有赃款去向!以及……背后是否还有同党!”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刘医女就往外拖。 刘医女没有挣扎。 只是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皇后的方向。 那眼神,怨恨,哀求,威胁,绝望…… 复杂到了极点,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死死地钩在皇后的心上。 刘医女被拖走后,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了皇后。 皇后强自镇定着,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刘医女攀咬后的惊怒和委屈,此刻又添了几分惊魂未定。 皇帝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皇后先前说的没错。” 皇后心头一松,刚想开口。 却听皇帝继续说道:“这刘医女,确实胆大包天,狼心狗肺。” “只是……”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身为中宫,统领六宫,却连身边用了十几年的奴才都识不清楚,被其蒙蔽至此,甚至险些酿成大祸……” “皇后啊……” 皇帝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识人不明,此乃大忌!” 皇后闻言,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教训的是,臣妾……知错。”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缓缓收回视线,沉吟了片刻。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皇后也觉得识人不明,那这太医院和医女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却气定神闲的太后身上。 “事关宫闱内廷的安康,兹事体大,便暂且交由母后主理吧。” 此言一出,皇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和难以置信! 皇帝直接夺了皇后对宫内医疗体系的掌控权!等于直接砍掉了皇后的一大臂膀! 皇帝仿佛没看到皇后的失态,继续道: “母后年事已高,不宜太过操劳。”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侧,一位气质温婉娴静的妃子。 “贤妃素来稳重细心,便从旁协理。” *一收一放!主理大权给了太后,这是尊崇,也是制衡! 协理权给了贤妃,这是提拔,也是在后宫埋下新的棋子! 皇后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太医院!医女署! 这不仅仅是管理宫中医疗那么简单! 这里面牵扯到多少人脉!多少隐秘!多少可以操作的空间! 现在…… 现在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被剥夺了?! 她的心在滴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可她能说什么? 反对? 以什么理由? 说自己“识人很明”?那不是打自己的脸,打皇帝的脸吗? 说自己还能管好?谁信?!刘医女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皇后此刻的心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力被分割,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万般不甘、怨恨、愤怒,都化作了唇边一丝僵硬的弧度。 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缓缓屈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 “臣妾……遵旨。” “谢……陛下隆恩。” 就在这时—— “呃……” 一声微弱的呻吟响起。 只见原本瘫软在地的沈娇,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冰冷压抑的气氛瞬间让她回过神来! 她看到了皇帝冷峻的脸,看到了太后莫测的表情,看到了皇后惨白的脸色…… 她以为…… 她以为这一切还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未婚先孕”!因为自己“玷污佛门”!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也顾不上身体的虚弱,沈娇挣扎着,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太后娘娘!”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虚弱不堪。 “娇儿知错了!娇儿真的知错了!” “求陛下开恩!求太后娘娘饶命啊!” 她砰砰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红肿起来。 太后看着再次跪下的沈娇,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同样有些微妙变化的太子。 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两个孩子怕是真有点什么。 她转向皇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帝。” “玉镯一案,如今看来是刘医女利欲熏心,用血玉麝香构陷。这祈福大典上,恐怕也是她动的手脚。” “刘医女既已认罪伏法,此事便算告一段落。” 太后直接把所有罪责都盖章在死去的刘医女身上! “玉镯案”和“大典麝香案”并案处理,快刀斩乱麻! 重点是,她绝口不提沈娇肚子里的孩子了!* 太后继续道:“眼下最重要的,并非追究沈家二小姐腹中孩儿的父亲究竟是谁……” 她意有所指地扫了太子一眼。 “而是这中断了的祈福大典,该如何是好?” “国之大事,不可儿戏啊。” 皇后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太后想把太子的事轻轻揭过?! 凭什么?! 自己刚被夺了权,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能让太子就这么蒙混过关?! 不行!绝对不行! 皇后几乎是立刻就接口道: “陛下!”她的声音尖锐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怨气。 “母后所言虽是,但这祈福大典乃是因为沈二小姐而起波澜,更是因此而暂停!” “若就这么算了,如何向佛祖交代?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臣妾以为,此事绝不能轻轻放过!” 太后闻言,脸色倏地一冷!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棱一般射向皇后! 第99章 单独谈谈 普陀寺的风波,终以皇后禁足闭关、良妃丽妃暂理后宫诸事而告一段落。 那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来时喧嚣,去时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压抑。 金顶的马车粼粼而行,驶离了佛门清净地,朝着喧嚣繁华的皇城而去。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在侍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部队,直接驶向了宫城深处。 车里坐着的,正是面无人色、眼神空洞的沈娇。 陛下亲自带走了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勋贵世家之间悄然流传。 紧接着,又一个消息传来—— 皇帝陛下单独召见了太子殿下,谈话内容无人知晓。 只知道,谈话结束后,太子殿下便被陛下下令,禁足于东宫,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一时间,京城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厚厚的阴云。 山雨欲来。 *** 沈府。 当沈禾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入府门时,迎接她的不是往日的仆从问安,而是一片死寂。 府内的气氛,比普陀寺的大殿还要冰冷、凝重。 她刚踏入正厅,一个裹挟着怒意的声音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 沈清源,她的父亲,此刻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厅中,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看看你做的好事!” “沈家的脸面!列祖列宗的基业!都快要被你们这些孽障给败光了!” 沈清源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手指几乎要戳到沈禾的鼻尖上! 沈禾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地承受着父亲的怒火。 意料之中。 “父亲息怒。”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这平静,反而像是一瓢油,猛地浇在了沈清源的怒火上! “息怒?!我怎么息怒?!” “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我沈家教女无方!说沈娇不知廉耻,未婚先孕!” “现在连太子都被禁足了!你告诉我!我怎么息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还有你!” 沈清源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剜向沈禾。 “大庭广众之下,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假流产栽赃!你是不是嫌事情闹得还不够大?!嫌沈家死得还不够快?!” 厅堂的上首,端坐着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妇人。 正是沈清源的嫡母,沈禾名义上的祖母,也是单珠玉的姑姑,单氏。 她并非沈清源的生母,沈清源生母早逝,他被过继到了这位嫡母名下。 此刻,单氏的脸色比沈清源还要难看,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沈禾身上。 “禾丫头。” 单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 “你父亲说得对。” “沈家如今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这名声一旦毁了,你以为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你弟弟的前程!你妹妹们的婚事!全都要受到牵连!” 单氏的目光扫过沈禾,带着审视和怀疑。 “我倒是好奇。” “怎么就那么巧,你身边正好带着个懂医术的丫鬟?” “怎么就那么巧,那医女一眼就看出了沈娇‘怀孕不足一月’?” “又怎么那么巧,最后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刘医女和皇后身上?” 单氏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 “禾丫头,你老实告诉祖母……”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闪烁。 “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设计好的?”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清源也猛地看向沈禾,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是啊! 怎么会这么巧?! 厅堂的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 是沈清源的妾室林氏,以及她的女儿,庶女沈妍。 林氏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沈妍则静静地立在母亲身侧,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却带着一丝怯意的眼睛。 沈妍在家中排行老三,长姐沈禾,二哥沈策,她是庶出,下面才是沈娇。 自小,她和母亲林氏便活在继母单珠玉和沈娇的阴影下,受尽欺凌。 曾经,有一次皇家围猎,她好不容易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随行的机会,却被沈娇设计陷害,失足跌入了关押猛兽的笼子。 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脸上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此只能以面纱示人。 此刻,她感受到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面纱下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对于父亲和祖母对长姐的质问,她不敢有任何表示,只是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面对父亲的咆哮和祖母的逼问,沈禾依旧平静。 她没有去看角落里的林氏和沈妍,甚至没有再去看暴怒的父亲和审视的祖母。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沈清源。 “父亲。” “女儿有些话,想单独与您谈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厅内的喧嚣和指责。 沈清源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单氏也皱起了眉头,锐利的目光在沈禾脸上逡巡,似乎想看穿她平静外表下的真实意图。 “有话就在这里说!”沈清源余怒未消,厉声道,“有什么是我和你祖母听不得的?!” 沈禾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 “事关重大。” “女儿以为,还是单独告知父亲为好。” 她的目光坦荡,迎上沈清源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那眼神深处,仿佛藏着某种沈清源看不懂,却又隐隐感到心惊的东西。 第100章 怀疑 沈清源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沈禾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仿佛要从中剜出她隐藏的算计。 厅内一片死寂,连角落里林氏母女的呼吸声都几乎微不可闻。 单氏锐利的目光在沈禾和沈清源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儿子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沈清源咬了咬牙,额角青筋暴起。 半晌,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 “我倒要听听,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朝着内院走去。 “跟我来!” 沈禾平静地跟上,对单氏投来的审视目光视若无睹。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最终停在了沈家祠堂的门前。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陈旧木料和香烛气息的冷意扑面而来。 祠堂内光线昏暗,正中供奉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炉里青烟袅袅,气氛庄严肃穆。 沈清源率先走到蒲团前,撩起衣袍,重重跪下。 沈禾默不作声,也在他身侧的蒲团上缓缓跪直了身体。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凉意,渗入骨髓。 沈禾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牌位,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自嘲。 又是这里。 又是这样跪着。 上一次在这里和父亲“恳谈”,是为了自己要嫁萧景迟,当时父亲也是这般气急败坏,以为她疯了。 这才过去多久? 竟然又换了个更惊悚的话题,还是要在这里,跪着跟他说。 怎么她想跟父亲好好说点“正事”,都得是这种姿势?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荒谬感。 “父亲。” 她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有些飘忽。 “女儿知道您为何生气。” “二妹妹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甚至牵连了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沈家的声誉,的确因此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她顿了顿,感受到身旁父亲骤然绷紧的身体和愈发粗重的呼吸。 “您忧心沈家百年清誉,忧心弟弟妹妹们的前程,女儿都明白。”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可若是……” 沈禾微微侧过头,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寒潭。 “二妹妹沈娇,她根本……” “就不是沈家的女儿呢?” “——!!!!” 如同平地惊雷! 沈清源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布满了惊骇与暴怒的血丝! “你——!” 他几乎是从蒲团上弹了起来,指着沈禾的手指剧烈颤抖!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疯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破裂嘶哑,在祠堂里回荡,惊得香炉里的灰烬都微微颤动。 “沈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污蔑自己的亲妹妹!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在列祖列宗面前说出口?!” “我看你是被普陀寺的妖僧魇住了不成!” 面对父亲的咆哮,沈禾依旧跪得笔直,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的冷静,像一盆冰水,浇在沈清源的怒火上,却又激起了更深层的寒意和惊疑。 “父亲,您息怒。” 沈禾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暴怒的父亲。 “女儿没有疯,也没有被魇住。” “女儿只是想请父亲好好回想一下。” “回想一下,当年您是如何与单氏在一处的?” 沈清源一窒,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揭开了陈年的伤疤,又羞又怒。 “这与此事何干?!” 沈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穿透力,不疾不徐: “父亲难道忘了?” “当年,我生母,是因为生下弟弟阿策,伤了身子,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提起生母,沈清源眼中的暴怒稍稍褪去,添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伤痛和愧疚。 “您为此伤心颓废了许多年。” “直到后来,您领兵在外,与北狄交战,受了极重的箭伤,九死一生才被抬回京城……” 沈禾的目光紧紧锁住父亲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时为您医治的那位老大夫,用的是虎狼之药才能将您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 沈清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保住了您的性命,可事后于男女之事,您虽尚能……人道……”沈禾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可那位老大夫当时告诉过您,因为药性霸道伤了根本,此生再难有子嗣。” 沈清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沈禾那么小,她怎么会知道?! 沈禾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冷声道: “而祖母……” 她加重了“祖母”二字。 “她告诉您,老大夫危言耸听,您的身体并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对吧。” 沈清源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禾,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沈禾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愈发冰冷: “就在您‘调养’身体的那段时间……” “祖母‘体恤’您无人照顾,‘好心’将她娘家的侄女,也就是单珠玉,安排到了您的身边,日夜服侍……” “然后,便有了沈娇。”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沈禾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父亲……” 沈禾的目光如同利刃,剖开那层虚伪的表象。 “沈娇出生的时候,是足足早产了两个月啊!” “一个早产了两个月的婴儿,出生时却白白胖胖,哭声洪亮,与足月儿无异……” “您当时,真的就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吗?” 沈禾的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清源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供桌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只剩下无尽的震惊和混乱! 怀疑? 他怎么可能没怀疑过? 只是当时他沉浸在再次拥有一个“女儿”的喜悦中,单氏又在一旁不断安抚,加上单珠玉柔情小意那点疑虑,便被他刻意忽略,强压了下去! 如今被沈禾这般重新提起,那些被尘封的细节,如同鬼魅般,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 第101章 沈妍 沈禾看着父亲惨白如纸的脸,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决绝。 她缓缓挺直脊背,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继续插向父亲的心脏。 “父亲可曾想过,自从二妹妹出生后,这十几年……” “这府里,除了您……” “好像谁都不急着再添丁进口了?” 沈清源猛地一震,瞳孔再次收缩! 沈禾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 “当年那术士之言,言犹在耳。” “说沈家命中注定,将出一位皇后。” “可若是没有皇子,纵然出了皇后,沈家的荣耀又能维系几代?” “单珠玉她不急,可以理解,她已经有了‘女儿’傍身。” “可祖母呢?” “她老人家,盼着沈家光耀门楣,盼了一辈子,为何她也不急?” 这话像是一根根细针,扎进沈清源混乱的思绪里! 是啊! 母亲怎么会不急?! 沈禾的目光扫过父亲惊疑不定的脸,又轻轻落下。 “除了林姨娘,还有父亲身边的那两位侍妾,这么多年了,她们的肚子,为何也丝毫没有动静?” “难道真是她们无福?” “还是……” 沈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还是父亲您自己……” “根本就……不能!” “住口!!!” 沈清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被自己的亲生女儿……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沈清源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羞愤欲绝! 他指着沈禾的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色由惨白转为猪肝般的紫红! “孽障!” “你这个孽障!” “疯言疯语!胡说八道!” “我看你就是被那起子小人挑唆坏了心窍!” “你给我……” 他本想怒吼“滚出去”,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让她出去! 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半句,他沈清源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沈家还有何颜面存世?! “你……” 沈清源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祠堂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扭曲: “你就在这里给列祖列宗跪着!” “好好思过!”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祠堂半步!”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来回话!” 说罢,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一甩袖袍,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祠堂,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祠堂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沈禾孤零零的身影,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 夜色,悄然笼罩了沈府。 祠堂里寒气逼人,烛火摇曳,将沈禾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她跪得双膝早已麻木,腹中空空,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 忽然,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 祠堂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纤细的身影,捧着一个食盒,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素净的衣裙,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 “长姐……” 带着些许怯懦和担忧的声音响起。 沈禾缓缓转过头,看向来人。 是三妹妹,沈妍。 “谁让你来的?”沈禾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静。 沈妍将食盒放在地上,小声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两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白粥。 “长姐跪了一下午了,定然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沈禾的目光落在沈妍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上,清澈,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你不怕被父亲责罚吗?”沈禾问。 父亲此刻正在气头上,谁敢靠近祠堂,无异于火上浇油。 沈妍拿起碗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隔着面纱看向沈禾,眼神里带着一种倔强。 “小时候……” “沈娇抢我的珠花,还故意推我到池塘里……” “是长姐您第一个跳下去,把我拉上来的。” “后来,您为了我,还挨了母亲……挨了单姨娘好一顿责骂。” 沈妍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个时候,长姐您,也不怕被母亲责罚。” “如今,我只是送一顿饭,又怕什么?” 沈禾静静地看着她,昏暗的烛光下,沈妍面纱下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个妹妹,性子怯懦,却有着自己的坚持和良善。 沈禾的目光,缓缓落在沈妍那被面纱遮挡的面容上。 隐约间,似乎能看到面纱下皮肤的不平整。 沈禾的心,微微一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凉意,飘散在寂静的祠堂里。 “恨吗?” 沈妍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纤细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裙角的系带。 烛光下,面纱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蝶。 沈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被沈娇欺压了这么多年,恐怕连“恨”这个字怎么写,都快忘了吧。 那不是麻木,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认命。 沈禾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那你今日,为何敢来?” “父亲正在气头上,这里是是非之地。” “难道不是因为……” 沈禾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妍紧握着食盒提手的、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因为我让沈娇栽了跟头。” “你心里痛快了?” 沈妍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依旧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慌乱: “长姐……不是的……” “我……我哪里敢……” 她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母亲……能从侍妾抬为姨娘,多亏了单……单姨娘当年在父亲面前美言。” “母亲说了,这是天大的恩情,我们得知恩图报,不能忘本。” “如今单姨娘受了委屈,二姐姐又……我又怎能……” 她的话语有些颠三倒四,却清晰地表达了那份被灌输的、愚蠢的“感恩”。 “母亲还说,她的身份高了些,将来……将来我议亲,也能……也能稍微好一些……” 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好一些?”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沈妍的面纱上,仿佛能穿透那层薄纱,直视下面的伤疤。 “三妹妹。” “你的脸已经这样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沈妍的心上。 “你觉得,单凭一个姨娘庶女的身份,就算没有这道疤,又能有多大的出路?” 第102章 治疗 “更何况……” 沈禾的声音压低,带着残酷的清晰。 “带着这道疤呢?”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沈妍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 沈妍猛地抬起头,面纱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震惊和无法掩饰的伤痛!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左边的脸颊,那里,正是被滚烫茶水毁容的地方,仿佛沈禾的目光真的能灼穿面纱,带来刺痛。 沈禾看着她惊恐受伤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寒凉。 前世,便是这位处处表现“慈爱”的单姨娘,在林姨娘千恩万谢下,做主将沈妍许给了一个死了三任老婆、年过花甲的地方富商做填房妾室。 美其名曰,看在林姨娘多年侍奉的情分上,给她女儿寻了个“好归宿”,免得这破了相的女儿将来无人问津。 林姨娘那个蠢笨的,竟还真的拉着沈妍去给单珠玉磕头谢恩,以为女儿从此有了依靠。 可结果呢? 沈妍嫁过去不到一年,就被那富商家中成年的儿女和厉害的管家媳妇联手磋磨,最后在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中,悄无声息地没了。 所谓的“好一些”,不过是单珠玉母女随手布置的、另一个精心包装的地狱!她们怎会容忍府中任何一个女儿,过得比沈娇舒心? 祠堂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着沈禾平静无波的侧脸。 她收回了那锐利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声音也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三妹妹。” 沈禾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想不想……”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沈妍耳中。 “治好你的脸?” 面纱之下,沈妍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亮光! 如同黑暗中乍现的星火! 可那光芒,只闪烁了一下,便迅速黯淡下去。 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苦涩和几不可闻的自嘲。 “长姐……” “莫要……莫要开玩笑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脸的面纱。 “我的脸……我自己清楚……太医都说……” 声音哽咽,带着绝望。 沈禾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冷硬如铁。 “我从不开玩笑。” 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层薄纱,直抵沈妍内心最深的渴望。 “你就说,想。” “还是不想。”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最直接的逼问。 沈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手指死死地攥着裙角的系带,指节泛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着,映着她挣扎的侧影。 良久。 久到沈禾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想。” 谁不想呢? 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颜? 哪个女子愿意终日戴着面纱,忍受旁人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沈禾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些许,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沈禾了解楚玥的医术,曾经问过楚玥,楚玥曾说过,不敢有完全的把握,但确实能治。 于是沈禾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不敢保证,能让你恢复得完好如初,毕竟当初伤得不轻,耽搁了最佳时机。” “但至少,” 沈禾看着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让你日后出门,不必再戴着这碍眼的面纱,遮遮掩掩。” 不必再戴面纱!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沈妍心中厚重的阴霾! 她猛地抬起头! 这一次,面纱下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震惊和狂喜! “真……真的吗?”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破碎的希望。 仿佛生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美梦。 沈禾点了点头,神色却重新变得凝重而认真。 “自然是真的。” “不过……” 她话锋一转,祠堂里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又冷却下来。 “三妹妹,你要知道。” “我帮你达成心愿。” 沈禾的目光落在沈妍紧张得发白的脸上。 “你也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沈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长姐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她。 她紧张地看着沈禾,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长姐……要……要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和忐忑。 沈禾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沈娇如今,身怀有孕。”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让沈妍微微睁大了眼睛!二姐姐她…… “陛下……大约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她,以及她腹中的那个孽种。” “所以,不敢声张,更不敢让宫人近身伺候,以免走漏风声。” 她看着沈妍,眼神带着一丝审视。 “眼下,她身边正缺一个‘知根知底’、又能‘守口如瓶’的人照顾。” 沈禾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去。” “去她身边,‘贴心’地照顾她。” 沈妍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甚至比刚才听到自己脸能治好时还要震惊! 去照顾沈娇?! 那个从小就欺负她、视她如草芥、动辄打骂的二姐姐?! 那简直是……羊入虎口! 沈禾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冷声道: “这期间,以沈娇如今的处境和她的性子,定然心绪不宁,暴躁易怒。” “她必定会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你身上。” “无论她对你做什么,说什么难听的话,甚至……动手打骂……” 沈禾眼中闪过一丝幽微的冷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都必须忍着。” “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博取她的信任,让她依赖你。” 这……这简直是要她的命! 沈妍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为……为什么?” 她声音发颤,无法理解。 “长姐……为什么要我去受这份罪?二姐姐她……” 她根本斗不过二姐姐! 沈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到沈妍耳边。 冰凉的气息拂过沈妍的耳廓。 祠堂里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只听得沈禾用极低、极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沈妍的心脏! 第103章 七星连珠 翌日。 清晨的微光,透过祠堂的窗棂,斑驳地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谷雨焦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哭腔。 “小姐!” 沈禾缓缓抬起头,一夜未眠,加上跪了许久又在地上趴着睡了一晚,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难忍。 她扶着供桌,慢慢站起身。 “小姐,您受苦了!” 谷雨连忙上前扶住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祠堂又冷又硬,您怎么受得住……” “祖母和老爷也太狠心了!” 沈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浅淡的笑意,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傻丫头,哭什么。” “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比起前世死在乱葬岗的惨状,这点皮肉之苦,又何足挂齿? 谷雨扶着沈禾,一步一步,慢慢走出祠堂。 *** 沈府,用饭的花厅。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几样清粥小菜,却无人动筷。 祖母单氏沉着脸,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父亲沈清源坐在主位,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几个庶出的弟妹更是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只有沈禾,脊背挺得笔直,拿起筷子,平静地小口喝着粥。 仿佛周遭的低气压,与她毫无关系。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其他人如蒙大赦般,匆匆放下碗筷,行礼告退。 偌大的花厅,只剩下沈禾和沈清源父女二人。 空气更加凝滞。 沈禾放下手中的白玉小勺,抬眸看向沈清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父亲。” 沈清源眼皮动了动,没看她。 “女儿知道,您不信女儿昨日在祠堂所言。” 沈清源冷哼了一声,依旧没说话。 沈禾也不在意,继续柔声道: “但女儿也说过,患难,才能见真情。” “如今沈家因二妹妹之事蒙难,正是风雨飘摇之时。” 她的目光清澈,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 “您且看着。” “看这紧要关头,究竟是谁,会不顾一切,伸手拉沈娇一把。” “到时候,谁是谁非父亲心中,自有分晓。” 沈清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终于抬眼,看向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长女,眼神复杂难辨。 *** 当日,在沈禾的助推下,沈妍被送到宫中陪伴沈娇。 林姨娘拉着沈妍的手,给沈妍准备了许许多多的创伤药,可见平日沈娇对沈妍的行为,让林姨娘和沈妍有多恐惧。 *** 普陀寺祈福大典的第七日。 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炸雷般,在京城上空响起! 三皇子萧景壬,竟在宫门外长跪不起,当众承认—— 沈二小姐沈娇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听说了吗?三皇子殿下亲口承认了!” “我的天!竟然是三皇子殿下?” “我还以为……还以为是太子殿下……”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原本指向东宫太子的种种流言蜚语,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三皇子萧景壬和沈家二小姐沈娇的身上! 听说,陛下在殿内龙颜大怒,雷霆震怒! 可萧景壬就那么一身风尘地跪在殿外,任凭风吹日晒,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请罪,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 那声音,凄楚又坚定,传遍了宫城内外。 最终,皇帝终究是没能抵挡住这“深情”的戏码,也或许是权衡利弊。 这桩天大的宫廷丑事,就以这样一种惨烈又荒唐的方式,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 沈府。 得到消息的沈清源,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为什么?” “三殿下他到底图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一旁的管家。 “这种时候承认,与虎谋皮,引火烧身!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道……难道他对娇儿,当真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单氏坐在一旁,用帕子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念叨着“作孽”、“家门不幸”。 几个姨娘和庶出的子女也是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独有沈禾。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圈椅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吹着氤氲的热气。 耳边是父亲焦躁的质问,祖母压抑的啜泣,还有下人们惶恐的议论。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祈福大典,转眼到了第十四日。 这一日,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预兆地风云突变! 宫城之内,狂风骤起! 乌云如同打翻的墨汁,迅速在天际蔓延,遮天蔽日! 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吹得宫殿檐角的铃铛叮当作响,声音凄厉。 乾元殿内。 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负手立于殿门前,望着殿外昏天暗地的景象,眉头紧锁。 突然!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远处宫门的方向!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几乎是同时! 狂风骤然加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砂石噼啪作响,打在宫殿的廊柱和窗棂上! 宫檐上的琉璃瓦都似乎在颤抖! “啊——!” 有胆小的宫女尖叫出声,瑟瑟发抖! “快看天上!” 不知是谁,颤抖着手指指向天空! 只见那墨汁般浓厚的乌云,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在那裂口之后,七颗异常明亮的星辰,赫然显现! 它们连成一线,如同玉带,横亘天际! 散发着一种幽冷而诡异的光芒! “七……七星连珠?!” 有见识的老太监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天哪!是异象!大凶之兆啊!” “不是!不是!” 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反驳,带着狂热! “是祥瑞!是佛祖显灵!普陀寺祈福,佛祖显灵了!” 这话如同点燃了干柴! “佛祖显灵了!” “求佛祖保佑啊!” 第104章 神嗣临世 瞬间,乾元殿外的广场上,宫女太监们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他们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朝着天空那诡异的七星连珠,疯狂地磕头! 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又是恐惧又是狂热! “都起来!像什么样子!” 太监总管王德海厉声呵斥,试图维持秩序。 “冲撞了圣驾,仔细你们的皮!” 可他的声音,在呼啸的狂风和众人的祈祷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根本无人理会! 甚至有人跪得更虔诚了! 王德海急得满头大汗,却毫无办法。 *** “陛下!陛下!”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带着一众匆匆赶来的嫔妃,出现在了殿门口。 她们个个花容失色,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吓得不轻。 锦衣华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髻也有些散乱。 “母后。” 皇帝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天空,眼中的震惊尚未褪去,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太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七星连珠……哀家只在古籍上见过记载……” 良妃、丽妃等人也是面色煞白,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 “钦天监!!” 皇帝猛地转头,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内! “叫陆九霄!速速来见朕!!” “是!”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去了。 未几。 一道颀长的紫色身影,顶着狂风,疾步而来。 来人正是钦天监正监,陆九霄。 他约莫三十许,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淡漠。 手中稳稳托着一个玄奥繁复的星盘。 宽大的紫色素面道袍在风中翻飞,衣袂飘飘,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在这人人惊惶失措的时刻,唯有他,步履沉稳,神色如常,宛如仙鹤降临凡尘。 “臣,陆九霄,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各位娘娘。” 他稳稳踏入殿内,星盘微沉,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陆爱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你快看看!这天象!究竟是何预兆?!” 陆九霄并未立刻抬头望天。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星盘,随即,他猛地一挥袖袍! 哗啦——! 一副绘制在特殊绢帛上的古朴星图,骤然在他面前展开! 《天衍星图》! 星图之上,星罗棋布,线条玄奥莫测。 陆九霄的指尖,如玉般剔透,缓缓点向了北斗七星的末尾。 “陛下请看。”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此星,名曰‘摇光’。” “紫微斗数记载,摇光主‘变’,亦主‘神降’!” “此等星象,三百年,方得一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帝和太后凝重的脸。 “而昨夜,微臣夜观天象,赫然发现……”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此星……已坠东南!” “星坠东南?!” 皇帝瞳孔一缩! 他身后的嫔妃群中,立刻响起了压抑不住的低语! “东南方?” “那不是……” “关着……关着沈二小姐的那处偏院的方向吗?” “难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陆九霄的话! 他话音刚落! 嗡——! 东南方向,那口悬挂了百年的巨大古钟,竟在无风无雨的情况下,自己鸣响了起来! 钟声苍凉,悠远,带着一股涤荡人心的力量,穿透风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一声! 又一声! 与此同时! 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发生了! 就在那东南方向,禁锢着沈娇的那处偏僻宫院的上空—— 轰然一声轻响! 一团无比绚烂的七彩祥云,毫无预兆地凭空汇聚! 那祥云色彩变幻,瑞气千条,将昏暗的天空都映照得一片瑰丽! “祥云!真的是祥瑞!” “天佑我朝啊!” 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更是磕头如捣蒜,口称神迹! 皇帝和太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就在这时! 陆九霄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暮鼓晨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 “陛下!太后娘娘!”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高高捧起一本看上去极为古旧、甚至有些残破的绢帛册子! 封皮上,隐约可见三个篆字——《神异志》! 后面似乎还有“卷七”的残痕! “臣,偶得此残卷!” 陆九霄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仿佛发现了惊天秘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姿态虔诚! “此卷记载,昔日大胤开国太祖之母,曾夜梦赤星入怀,吞星而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众人心头! “太祖降生之时,天降异彩,紫气东来三万里!” 陆九霄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天空的异象! “——与今日之兆,一般无二!” 他高声断言! 话音未落! 他竟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嘶啦——! 他竟从那本看似珍贵无比的古籍残卷上,猛地撕下了一页! 那泛黄脆弱的书页,仿佛承受不住殿内狂风的余威,打着旋儿,轻飘飘地、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太后身前的地面上! 就落在她膝前不远处! 距离旁边一个驱寒的小香炉,只有咫尺之遥! “放肆!” 王德海刚要呵斥! “等等!” 太后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张飘落的书页! 只见那原本看似空白的古旧纸张,在靠近香炉散发出的袅袅热气之后—— 奇迹发生了! 一行行细密的金色小字,如同被唤醒一般,骤然浮现! 金光闪闪,神圣庄严! 离得最近的太后看得最清楚,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颤声念了出来: “神……神嗣临世……” “国祚……延千载……” 神嗣临世,国祚延千载?! 轰! 这话如同又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那行金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陛下!” 陆九霄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的震惊! 他依旧跪在地上,神情却更加狂热! “天降异象,古籍为证!” “然,天机玄奥,非凡人可窥!” 他猛地抬起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噗嗤!” 毫不犹豫地,他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 第105章 神人入梦 殷红的血珠,滴滴答答,落入了他不知何时取出的一个古朴青铜卦盘之中! 那卦盘样式古拙,刻满了玄奥的符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那鲜血在卦盘中蔓延,流动, 然后!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肆意流淌的血迹,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缓缓地,缓缓地,凝聚、变形…… 最后! 竟在卦盘的正中央,清晰地凝成了一个, 一个蜷缩着的、惟妙惟肖的—— 婴儿的形状!! “啊!” 有胆小的嫔妃失声惊叫,几乎晕厥! “血凝成胎了!” “天哪!神迹!真的是神迹啊!” 皇帝和太后更是瞳孔骤缩,身体僵直! 陆九霄看着卦盘中的血色婴儿,脸上露出了近乎癫狂的虔诚! 他高高举起卦盘,声音如同神谕! “陛下!太后娘娘!请看!” “此乃——‘荧惑星君’转世!” “荧惑!主杀伐!乃司战之神!” “星君怜悯苍生疾苦,不忍四方兵戈再起!” “故借凡人之胎降临尘世,欲以神力,平定天下兵祸!”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此卦盘血纹,便是战神降世之信物!” 他猛地指向东南方,沈娇所在的偏院方向! “而东南之主,便是承接天命,代天受孕之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青铜卦盘中,血色婴儿的轮廓,散发着诡异而妖冶的光芒! 皇帝的眉头,却在此时,猛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地上狂热的陆九霄! 那眼神里,惊疑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陆九霄。”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一派胡言!” 他冷冷吐出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砸在地上! 陆九霄身体一僵,脸上那近乎癫狂的虔诚瞬间凝固! 皇帝负手而立,龙袍下的身躯挺拔如松,声音里透着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什么神嗣!什么荧惑!” “不过是些江湖术士、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看着那卦盘中的血色婴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朕,岂会信你这荒诞之言?!” 陆九霄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陛下!臣在钦天监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场景!事关国运陛下不能不信啊!” 太后苍老的脸上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拉了拉皇帝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只有他们能听见的急切。 “皇帝……”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血色卦盘。 “北疆战事一直不平,困扰咱们已久,” “那些蛮子,凶悍得很,年年扰边,耗费了多少国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倘若这孩子,真能如他所说,是战神降世,若真能震慑住北疆的蛮族……” “哪怕只是个兆头,能安抚军心民心,也是……” “母后!” 皇帝猛地打断了太后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罕见的愠怒!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锐利! “子不语怪力乱神!北疆之乱,在于我大胤铁骑是否精锐!在于粮草军械是否充足!在于将领调度是否得当!”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与一个来历不明的胎儿,有何干系?!” “您怎能也将希望寄托于此等虚无缥缈之物?!” 太后被皇帝斥得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陆九霄。 就在此时! 跪在地上的陆九霄,仿佛没听到皇帝的斥责一般! 他猛地抬起头! 双目赤红,脸上露出一种更加诡异而狂热的神情! “呜啦……嘛呢……吽……” 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吐出的音节古怪至极,根本不似人言! 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神秘咒语!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人听了心头发麻,头皮发紧! 随着他的念诵,那青铜卦盘中的血色婴儿图案,似乎又亮了几分! “天命昭昭!神旨不可违!” 陆九霄猛地站起身! 他高举着那血迹斑斑的青铜卦盘,眼神狂乱地扫视了一圈! 然后! 竟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朝着殿外冲去! 方向—— 赫然正是沈娇所在的东南方偏院! “拦住他!” 皇帝厉声喝道! 可陆九霄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鬼魅! 而且他此刻状若疯魔,口中咒语不停,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诡异气息! “陛下!太后娘娘!神迹将显!随臣来!”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皇帝脸色铁青! 太后却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其余嫔妃、大臣,面面相觑之后,也鬼使神差般地,带着惊疑和好奇,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宫道,直奔那偏僻的院落! 冷风呼啸,乌云压顶!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很快,众人便来到了沈娇所居偏院的门口。 院门紧闭,两名守卫的太监面无人色地站在那里,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就在众人停步,皇帝正要下令踹门之际—— 异变陡生! “啊——!” 其中一个守门的太监,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双眼猛地瞪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 “神……神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惊恐地尖叫起来! 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一个……一个金光闪闪……穿着金色盔甲的神人!!” 他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仿佛要抓住什么! “就……就是从天上……飞进了沈姑娘的房里!!” “千真万确!!” “神人入梦!是神人入梦啊!!” 他一边喊,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状若疯癫! 如同……突发癔症!! 第106章 神父 那太监的疯癫模样,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还站着的几个宫人身上! 噗通!噗通! 像是被无形的手按倒,剩下的几个宫女太监,也跟着软了膝盖,齐刷刷跪了一地! “天爷啊……真的……真的有神仙……” “昨晚……我也好像听到点动静……” “金甲神人……入了沈姑娘的房……” 窃窃私语声,如同鬼火,在人群中飘荡,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陆九霄却不管这些! 他眼中狂热不减,高举卦盘,第一个推开了偏院那扇简陋的木门! 吱呀—— 一股混杂着淡淡血腥气和奇异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瞬间映入众人眼帘! 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 是沈妍! 听到动静,沈妍猛地回过头! 当看到门口黑压压涌进来的人群,尤其是为首的陆九霄,还有龙袍加身的皇帝和太后时—— 她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瞬间煞白! “啊!”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一步,差点绊倒! “皇……皇上?太后娘娘?” 她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陆九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沈妍! 他一步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刻意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三小姐,” “你一直在此处照料沈二小姐?” 沈妍下意识地点头,眼神躲闪,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陆九霄逼近一步,声音更低: “方才……可曾见到什么异象?” “我……我……” 沈妍像是被吓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否认时,她却猛地抬起头,指向屋内一角! 声音又尖又细,充满了恐惧! “光!一道……一道很亮很亮的红光!” “就在刚才!” “像……像是从窗外飞进来的!一下子……就……就没入了二姐姐的……身体里?我也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带着哭腔! “我……我还没看清楚,还没反应过来……你们……你们就进来了!”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脸色更白了,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这副磕磕巴巴、惊惧交加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反而比口若悬河更具说服力! 像是真的被突如其来的神迹吓到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齐投向了床上! 只见沈娇闭目安详地躺在那里。 与之前的苍白虚弱不同,此刻的她,脸上竟透着一股诡异的红润? 呼吸平稳,神态安然,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但那红润的脸色,在这昏暗诡异的氛围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陆九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猛地上前两步,然后—— 噗通一声! 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床前!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虔诚,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巨兽! “恭迎神君降临!” 陆九霄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哗啦啦—— 屋内屋外,所有跟随而来的宫女、太监,甚至是一些低阶的官员,全都跟着跪了下去! “恭迎神君!” “神嗣降世啊!” “天佑大胤!” 一时间,低低的祈祷声、惊叹声、抽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皇帝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紧紧握起! 他看着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 看着状若疯癫的陆九霄!看着惊恐不已的沈妍!看着脸色红润得诡异的沈娇!看着跪了一地的奴才和臣子! 还有门外那个还在抽搐喊着“神人”的太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定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可是…… 看看太后那眼中闪烁的异彩! 看看群臣那既惊且疑,却又隐隐带着期盼的眼神! 看看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 舆论!人心! 已经彻底被这所谓的‘神迹’裹挟! 他现在若是强行戳破,只怕立刻就会被冠上“违逆天意”、“不敬神明”的罪名! 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 他知道,不管他信不信,承不承认—— 从这一刻起,沈娇,这个怀着孽种的女人,都将被打上‘天命’的烙印! 这场戏,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 宫里的消息,向来是长了翅膀的! 何况是这般惊天动地,关乎“神嗣”、“天命”的大事! 不出一天! 整个京城彻底炸开了锅!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高门府邸,乃至于贩夫走卒的嘴里,全都在议论着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沈家二小姐!” “哪个沈家?” “还能哪个!就是那个之前在普陀寺闹出事的!” “嘘!小声点!现在可不能乱说了!” “怎么了?怎么了?” “我的老天爷!你还不知道?那位沈二小姐,怀的不是凡胎!” “啊?!” “是神嗣!神仙的子嗣!”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昨儿个七星连珠,宫里都看见了!金甲神人,不,听说是荧惑星君,战神!一道红光进了沈二小姐的肚子!” “战神?!” “对!陆九霄大人亲自卜的卦!皇帝太后亲眼所见!”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娘哎……难怪……” “难怪之前说是在普陀寺有的……原来那时候就是神仙……神仙……” 说话的人声音都颤抖了,带着一种莫名的敬畏! “对啊!普陀寺那是佛门清净地,本就灵验!在那里受孕,又赶上七星连珠降下神兆,这不是天女是什么?!” “天女!天女降世啊!” “大胤要兴盛了!这是吉兆啊!” 一时间,“沈娇”这个名字,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原本可能沦为笑柄的未婚先孕,骤然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天选之女”! 普陀寺受孕,七星连珠降神! 这名头,简直比皇宫里的公主还要响亮!还要尊贵! 而就在沈娇的名声如日中天之时,另一个人的名字,也被人反复提起。 三皇子,萧景壬! “哎,你们记不记得,之前……是谁说沈二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 “是三皇子啊!” 立刻有人接话! “对!就是三皇子!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 “那时候……我还以为三皇子是……咳咳……” 有人欲言又止,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后怕。 “现在看来……啧啧!” “是啊!你们想想!在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是神嗣的时候,三皇子就挺身而出,主动承担!” “这份担当!这份仁德!” “若非心怀坦荡,有大胸襟,怎敢认下这‘来历不明’的孩子?” “我明白了!”有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三皇子这哪是承担啊!是神明选中了他!” “对!神嗣降世,总得有个父亲吧?凡间的父亲!” “三皇子就是神明选中的‘神父’啊!” “神父!对对对!这个词好!” “以凡人之躯,承神嗣之父名!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品德!” “贤王!三皇子当真是贤王啊!” “没错!如此看来,三皇子未来必定……不可限量!” 风向变得真快!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 那个差点因为作风问题和皇家颜面而陷入麻烦的三皇子萧景壬,竟也摇身一变! 成了百姓口中,被神明认可的、拥有非凡气度和美德的“贤王”! 是神嗣选定的“神父”! 仿佛之前那些关于他冲动、鲁莽、甚至有些不堪的议论,都随着那道“红光”烟消云散了! 京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第107章 登高跌重 皇命难违,何况是“天命”? 看着眼前顺应天命的折子,皇帝脸色铁青,却又不得不挤出一丝“顺应天意”的微笑。 一道明黄的圣旨,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昭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次女沈娇,温婉贤淑,天降祥瑞,与三皇子萧景壬乃天作之合,特赐婚,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一下,京城再次沸腾! “天女配神父!绝配啊!” “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大胤之福!大胤之福啊!” 沈家,自然也接到了圣旨。 一时间,沈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管家带着下人们进进出出,搬运着皇室赏赐的绫罗绸缎,金银玉器。 沈娇与沈妍,则以“安心养胎”为名,留在了宫中,说是免去舟车劳顿,实则是被皇帝太后看得更紧,也省了婚礼诸多繁琐。 毕竟,“神嗣”和“天选之女”,可不能出任何差池。 沈清源的书房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沈禾立在窗边,看着院中忙碌的下人,声音平静无波:“父亲,事到如今,您应该也看明白了吧?” 沈清源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揉着太阳穴:“明白什么?明白这天降的‘福气’?”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与嘲讽。 这几日,他像是老了十岁。 先是女儿未婚先孕的丑闻,接着是匪夷所思的“神人降临”,现在又是突如其来的赐婚。 他这个镇北将军,在朝堂上精明一世,却感觉自己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父亲,”沈禾转过身,目光锐利,直视着沈清源,“若非亲生骨肉,谁会这般大费周章,不惜牵扯上‘天命’,也要为她铺就一条青云路?” 沈清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你的意思是……” “您想想陆九霄,那位钦天监正监。”沈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陆九霄?”沈清源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他为何要帮儿娇?” “陆九霄,与单氏,是同乡。”沈禾轻轻抛下一句。 同乡!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清源混沌的思绪! 他倏地站起身,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单珠玉……陆九霄……同乡…… 沈娇的出生年月…… 不可能! 沈清源踉跄了一下,扶住了书桌边缘,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珠玉她……她不会……”他的声音干涩。 沈禾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父亲,有些事情,不是您不愿相信,它就不存在的。” “当年母亲嫁入沈家时,已非完璧之身,您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被她巧言令色,加上您对她的几分情意,便强压了下去。” “后来沈娇出生,眉眼间与您并无太多相似之处,您也只当是像了母亲。” “可如今看来,她更像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沈清源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了单珠玉刚嫁给他时的温柔体贴,想起了她抱着尚在襁褓的沈娇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是从未深思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孽障!!” 沈清源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双目赤红!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几步冲到角落,那里堆放着一箱箱贴着喜字的红漆嫁妆,那是预备给沈娇的。 他抬起脚,就要狠狠踹上去! “好啊!好一个单珠玉!好一个陆九霄!竟敢如此欺我!!”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充满了被背叛的屈辱! “我沈清源,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替别人的野种准备嫁妆吗?!” “我养了她十几年!竟是替别人养女儿!” “噗——”一口心头血,险些喷出来! “父亲!” 沈禾清冷的声音及时响起,她一步上前,挡在了沈清源面前,拦住了他踹向嫁妆箱子的腿。 “禾儿!你让开!”沈清源怒吼,青筋在他额角突突直跳,“这嫁妆,我不给了!一文钱都不给!让她净身出户,去认她的亲爹!” 沈禾却纹丝不动,眼神平静得可怕:“嫁妆,一分不能少。”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反而要更体面,更风光!” “你……!”沈清源怒气未消,瞪着女儿,完全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你疯了不成?!那是仇人的女儿!” 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仿佛能看透未来: “父亲,您急什么?” “他们费尽心机,将沈娇捧上‘天选之女’的高位,又与三皇子绑在一起,所图为何?” “自然是更大的权势,更高的地位。” 沈清源喘着粗气,依旧怒火中烧。 沈禾继续道:“没听过一句话吗?” “登高必跌重。”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现在站得有多高,将来就会摔得有多惨。” “我们若是此刻闹开,砸了嫁妆,反倒遂了某些人的意,让他们有借口攻讦沈家,说我们对‘天女’不敬,对皇室不满。” “倒不如,顺水推舟,将这场戏演得更热闹些。” 沈禾看着那些鲜红的嫁妆箱子,眼神幽深: “父亲且看着便是,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他们欠我们沈家的,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一样一样,全都吐出来!” 第108章 平妻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道圣旨便破开了沈府清晨的宁静。 宣旨的内侍,面无表情,只让沈禾即刻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空气沉闷得几乎凝固。 龙椅上的天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案几上,茶盏未动,显然一夜未曾好眠。 “沈禾!” 皇帝的声音,不似往日的温和,反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可知罪?!” 沈禾敛衽一礼,声音平静无波:“臣女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皇帝冷笑一声,猛地一拍龙案! “砰!” “好一个不知!” “若非你当初在寿宴上,非要嫁给老六,何至于有今日这般局面!” 皇帝的怒火几乎要从他眼中喷薄而出:“现在倒好!一个‘荧惑星君’转世!一个‘神嗣’降临!” “朕还要给那两个东西赐婚!” “朕成了什么?全天下的笑柄吗?!”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被一个钦天监正和一个后宅妇人耍得团团转! 沈禾垂眸,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萧景壬啊萧景壬,为了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局,便失了圣心,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 “陛下息怒。” “陛下,如今满城皆言沈娇腹中所怀乃战神降世,庇佑大胤。” “可若是……” 沈禾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 “她生不出来呢?” “或者说,生出来的,并非众人所期的‘神嗣’呢?” 皇帝闻言,眼中的怒火微微一滞,随即眯起了眼睛。 “哼,你以为朕没想过吗?” 他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烦躁。 “只是,如今母后对此事深信不疑,亲自将沈娇接入宫中照看,嘘寒问暖,任何人都插不进手去。” 太后对神佛之事,向来虔诚。 这次沈娇被冠以“荧惑星君”转世信物的名头,太后更是将其视若珍宝。 “陛下,”沈禾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请相信臣女。” “臣女,自有办法。” 皇帝盯着沈禾,眼神锐利,似要将她看穿。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审视:“朕凭什么信你?” 沈禾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因为臣女,与陛下,目的一致。” 御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皇帝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罢。” 他揉了揉眉心。 “朕即刻下旨,解除太子禁足。” “楚玥,”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便任医女署司医女官吧,掌管宫中女医诸事。” “周砚安,朕会下旨,擢为刑部主事,先历练一番。” 沈禾心中一动,盈盈下拜:“臣女代他们,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禾,你当初在寿宴上,求的那些心愿,如今倒是都一一实现了。” 沈禾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同样意味深长: “陛下。” “如今,那也是陛下的心愿了,不是吗?”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沈禾自御书房出来,天光已然大亮。 日头高悬,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却驱不散宫闱深处的阴霾。 她拢了拢衣袖,眸光平静无波。 方才与陛下的那番对话,虽则惊险,却也让她彻底摸清了这位九五之尊的心思。 棋局,已然布下。 接下来,便是看各方如何落子了。 她略一沉吟,决定先去一趟太后的慈宁宫。 一来,是晨昏定省的规矩,免得落人口实。 二来,自然是想去探探沈娇的虚实。 毕竟,那可是被太后亲自接入宫中,当成眼珠子一般看护的“荧惑星君”和“神嗣”呢。 她倒要看看,这戏,沈娇和单珠玉,打算怎么唱下去。 刚行至御花园的入口,一道略显阴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沈禾。” 沈禾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只见三皇子萧景壬,一袭锦袍,面色不善地站在不远处。 他身后跟着几个内侍,皆是低眉顺眼,不敢言语。 沈禾唇角微弯,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屈膝一礼: “臣女见过三殿下。” 萧景壬冷哼一声,踱步上前,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她身上刮过。 “几日不见,沈大小姐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了。” 他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沈禾微微一笑,仿佛未曾听出他话中的恶意。 “多谢三殿下夸奖。”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说起来,臣女还未恭喜三殿下呢。” “哦?”萧景壬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喜从何来?” 沈禾笑意盈盈,目光却是一片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自然是恭喜三殿下,即将迎娶‘荧惑星君’转世的我二妹,更要喜得‘神嗣’降临,光耀门楣,指日可待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萧景壬的耳中。 萧景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禾!”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沈禾的手腕!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他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将沈禾的腕骨捏碎。 沈禾眉头微蹙,却并未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三殿下这是何意?莫非……臣女说错了?” 萧景壬眼神阴鸷,拖着她便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跟我来!” 周围的宫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 行至一处假山僻静处,萧景壬才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与自负:“你的那些图谋算计,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本王也想了许久,你只怕是对本王还有情谊,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破坏本王和阿娇。” 他突然冷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施舍般的傲慢:“沈禾,看在你对我一片痴心的份上,本殿下也不是不可以……” 他顿了顿,拖长了语调,仿佛在给予天大的恩赐: “……娶你做平妻。” “如何?” 他看着沈禾,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沈禾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心中一片了然。 是了,萧景壬始终以为,沈娇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真是愚不可及。 沈禾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萧景壬那可笑的自尊心: 她轻轻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一丝嘲弄。 “殿下如此笃定,我二妹肚子里的孩子便算是殿下的?”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相呢。” 萧景壬闻言,脸色骤变! “你什么意思?!” 第109 求救 “如何?” 萧景壬尾音上挑,带着十足的傲慢与恩赐,仿佛能让她做平妻,已是天大的恩典。 沈禾眼底的讥诮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冰寒。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巴掌声,骤然在僻静的假山间炸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景壬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回头,一双喷火的眸子死死瞪着沈禾。 “你敢打我?!” 他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怒火如岩浆般在萧景壬胸中翻涌,他猛地扬起手,便要一巴掌扇回去! 就在此时—— 沈禾耳朵微动,隐约听到假山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似乎正朝着这边而来。 她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精光。 时机,刚刚好。 “啊——!” 沈禾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三殿下,不要啊!” 她喊得声嘶力竭,仿佛正遭受着天大的委屈和侵害。 萧景壬扬起的手,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他一时有些发懵,不明白沈禾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而沈禾,却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飞快地抬手,狠狠一拉自己的领口,衣襟瞬间凌乱不堪。 随即,又双手并用,将自己本就有些松散的发髻彻底抓乱,几缕青丝狼狈地垂在颊边。 那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还清冷从容的沈大小姐,已然变成了一个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受害者模样。 萧景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脑子彻底当机。 “你做什么?!” 沈禾却看准了他腰间那根价值不菲的蟠龙纹玉带。 她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扑上前去! 在萧景壬尚未来得及阻止的瞬间,她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玉带,紧紧攥在手中! 下一刻,沈禾头也不回,转身就朝着假山外疯了似的跑去! “贱人!你给我站住!” 萧景壬终于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气得七窍生烟。 他完全没想到沈禾竟敢如此设计他! 他怒吼一声,急忙追上前去,伸手便要去抓沈禾的肩膀。 沈禾跑得飞快,他情急之下,只堪堪扯住了她发间的一根湖蓝色发带。 发带被扯落,沈禾满头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更显得她身形踉跄,狼狈不堪。 她却似毫无所觉,只顾着往前冲。 终于,她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片幽暗的假山。 御花园明媚的阳光重新洒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她此刻的“惨状”。 而假山之外,御道之上,一行人正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身着暗金色凤纹宫装,头戴九凤朝阳钗,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正是太后! 沈禾一见来人,脚下一个踉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直直朝着太后的方向扑了过去。 “噗通”一声! 她重重跪倒在太后面前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 但她顾不上了。 她高高举起手中那根属于萧景壬的蟠龙纹玉带,散乱的青丝下,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救我!” “求太后娘娘为臣女做主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不已,充满了无助与恐惧,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和委屈。 太后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她脚步一顿,险些没站稳,幸得身旁的宫女及时扶住。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稳住心神,定睛一看。 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衣衫不整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在寿宴上语出惊人,说要嫁给老六的沈家大小姐,沈禾! “沈禾丫头?” 太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关切,“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沈禾却只是不住地摇头,哭得更加凄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在此时—— “贱人!你给本王站住!” 一声怒不可遏的咆哮从假山后传来! 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满脸怒容,正是三皇子萧景壬! 众人皆惊! 太后更是瞳孔骤缩! 只见萧景壬衣衫也有些凌乱,俊朗的脸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五指红印! 那红印,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竟然紧紧攥着一根眼熟的湖蓝色发带! 那发带,分明是女子之物! 再看沈禾披散下来的青丝间,似乎…正是少了这么一根发带! 太后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在沈禾散乱的青丝、高举的蟠龙纹玉带、萧景壬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以及他手中那根属于沈禾的发带之间,来回逡巡! 电光火石之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个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闺阁少女。 一个脸带巴掌印、手握女子发带的皇子。 一条属于皇子的玉带,却在少女手中。 “孽障!” 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平日的慈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与震怒! “皇帝家的脸面!皇家的体统!都让你这个混账东西给丢尽了!” 太后伸出手指,直直点向萧景壬,气得嘴唇都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跟着太后的宫人命妇们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垂下头,恨不得自己即刻消失。 萧景壬被太后这当头一喝,也被这阵仗给震住了,脸上的怒火瞬间被惊惧取代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皇祖母,不是……” “你给哀家闭嘴!” 太后厉声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 沈禾见太后已然怒火中烧,心中那块大石悄然落地,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她哭得更加伤心欲绝,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令人心碎的哽咽: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一定要为臣女做主啊!” 她膝行两步,几乎要扑到太后脚下。 “臣女……臣女方才只是想去慈宁宫探望沈娇妹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谁知……谁知路过这御花园的假山僻静处,竟……竟遇见了三殿下……” 她一边说,一边用衣袖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模样,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臣女想着,三殿下与……与沈娇妹妹的喜事将近,便……便想上前道一声恭喜……” 她将一个知礼懂事、却又无辜受屈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谁知!谁知三殿下他……他竟拦住了臣女!” 沈禾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萧景壬,又飞快地低下头,仿佛被他的眼神吓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羞愤。 “他说……他说他后悔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命妇们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三皇子后悔了? 那沈二小姐算什么? 沈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的控诉更加清晰: “三殿下还说……他还说,愿意顾念往日的情分……” 她死死攥着那根玉带,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他说,愿意纳臣女……纳臣女为平妻!” 平妻?!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太后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第110章 闭门思过 平妻?!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太后的脸上! 更是抽在了整个皇家的颜面上! 太后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锅底般的墨黑!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萧景壬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你……你这个孽障!” 她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周围的宫人命妇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这、这已经不是丑闻了,这是要把天给捅破啊! 强纳有婚约在身的未来弟媳为平妻?这话说出去,皇家还要不要脸面?!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却又努力装作鹌鹑的命妇宫人。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处理家丑的地方! “够了!” 太后厉声喝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她凌厉的眼神扫过跪地垂泪的沈禾,又狠狠剜了一眼面色发白、又惊又怒的萧景壬。 “来人!” “将三皇子和沈大小姐,都给哀家带回慈宁宫!” “其他人,都散了!” 太后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行礼告退,脚步匆匆,谁也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被卷入这皇家的风暴之中。 转瞬之间,御花园的这处僻静角落,只剩下太后、沈禾、萧景壬以及几个贴身的宫人内侍。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沈禾被宫女搀扶起来,依旧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受惊过度、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萧景壬则铁青着脸,紧握双拳,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恨,却慑于太后的威严,不敢再多言。 一行人沉默地往慈宁宫走去。 *** 慈宁宫偏殿内。 沉香袅袅,却驱散不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太后坐在上首的凤座上,脸色依旧难看至极,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 沈禾和萧景壬一左一右地跪在殿中央,一个低头垂泪,一个梗着脖子,脸上红印未消,写满了屈辱。 就在这时—— “皇上驾到——!”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太后猛地睁开眼! 沈禾心头一跳,来了! 萧景壬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只见明黄色的身影龙行虎步地踏入殿内,正是当今皇帝! 他面沉似水,目光如电,一进门,便扫视了殿内情形。 当看到跪在地上的沈禾衣衫微乱、发髻散落,再看到萧景壬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时,皇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参见父皇!”萧景壬连忙磕头。 “臣女参见皇上!”沈禾也跟着行礼,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惧。 皇帝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只是走到太后身边,沉声问道:“母后,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萧景壬心中着急,抢着开口:“父皇!儿臣冤枉!是这个贱人……” “放肆!” 皇帝猛地一回头,眼神冷厉如刀,直射向萧景壬! “在朕和太后面前,你就是如此说话的?!” 萧景壬被这声厉喝吓得后面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这才意识到,父皇此刻的脸色,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看! 沈禾见状,知道时机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皇上!太后娘娘!求您们为臣女做主啊!” 她膝行两步,将手中的蟠龙纹玉带和那根被萧景壬攥过的湖蓝色发带高高举起,哭得泣不成声: “三殿下他……他不仅出言轻薄,说要纳臣女为平妻……” “他……他方才在御花园,见四下无人,竟、竟……竟想强夺臣女衣裙!” “他想毁了臣女的清白啊!皇上!” 此言一出,比刚才的“平妻”之说,更是石破天惊! 强夺衣裙?!毁人清白?! 这罪名,可比调戏和强纳平妻严重太多了! 萧景壬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你血口喷人!” 皇帝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鹰隼般锁定了沈禾手中的证物。 他的目光在那玉带和发带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 “传,刑部主事周砚安。” *** 很快,一身崭新官服的周砚安便被内侍引了进来。 他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刑部主事周砚安,参见皇上,太后娘娘。” 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沈禾手中的东西。 周砚安依言上前,从沈禾颤抖的手中接过玉带和发带。 他先是仔细查看了玉带,语气平稳地回禀:“启禀皇上,此蟠龙纹玉带确为皇子规制,质地上乘,并无损坏。只是……” 他微微一顿,拿起那根湖蓝色的发带,凑近细看。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片刻后,周砚安抬起头,声音清晰: “只是这条发带,边缘有被强力撕扯的痕迹,断口处纤维不齐,并非自然脱落或解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发带上,似乎还沾染了些许泥土与青草的痕迹,与方才御花园假山处环境,倒有几分吻合。” “另外,”周砚安的目光扫过沈禾散落的发丝,“发带的材质、颜色,与沈大小姐发髻上残留的发带,以及她鬓边散落的几缕断裂发丝初步判断,应为同一条。” 他的话,没有直接定罪,却字字句句,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沈禾所言,极有可能是真的! 萧景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可能?!他明明只是抓了她的发带,怎么就成了强扯,还沾了泥土?!这女人到底做了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父皇!皇祖母!她是装的!她陷害儿臣!”萧景壬再也忍不住,激动地辩解起来。 “住口!” 皇帝猛地一拍身旁的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偏殿都为之一震! “你还有脸狡辩?!” 皇帝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得人骨头发疼! 他指着萧景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震怒! “光天化日!御花园中!与未来弟媳拉扯不清!”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仪态?!” “皇家体统!祖宗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皇帝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雷霆之怒! 皇帝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低头垂泪、看似柔弱无比的沈禾,皇帝正想着如何借机敲打敲打萧景壬,沈禾便送上这样的把柄。 “萧景壬!”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容置疑。 “身为皇子,不知检点,言行失仪,有辱皇家威严!” “即日起,禁足于三皇子府!给朕闭门思过!” 第111章 顾及 整个偏殿,死寂得可怕。 皇帝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正要扶起面色稍缓但依旧疲惫的太后。 “母后,您受惊了,儿子扶您去歇息。” 太后点了点头,由皇帝搀扶着,刚迈开脚步,准备离开这令人心烦意乱的偏殿。 就在此时—— “父皇!儿臣冤枉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如同杜鹃泣血,猛地从地上炸开! 萧景壬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朝着皇帝和太后的背影凄声叫道。 皇帝的脚步顿住了。 太后也停了下来,微微蹙眉,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和复杂。 沈禾依旧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着一切情绪,只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吓得不轻。 “父皇明鉴!!” “根本不是沈禾说的那样!是她!是她沈禾勾引儿臣!”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沈禾,眼中是赤裸裸的恨意。 “那蟠龙纹玉带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发疯一样扯下来的!她想赖上儿臣!” “还有儿臣脸上的巴掌印!” 萧景壬猛地指向自己脸上清晰的五指山,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她听见外面有动静,知道皇祖母的人要来了,故意打的!” “她就是要陷害儿臣!她得知儿臣要娶娇儿,心中愤愤不平!她要毁了儿臣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哭诉,字字泣血,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尽了委屈和陷害的人。 沈禾猛地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受伤。 “三殿下……你……你怎么能如此血口喷人!” 她声音发颤,仿佛被这无耻的指控气得说不出话来,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我为何要勾引你?为何要陷害你?我与六殿下已有婚约……我……” 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身子摇摇欲坠,被旁边的宫女勉强扶住。 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平心而论,沈禾的哭诉,周砚安的查验,都更让她信服。 萧景壬此刻的辩解,听起来更像是垂死挣扎。 但是…… 太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处,想起沈娇腹中被陆九霄真人断言为“神嗣”的胎儿。 若景壬真的被禁足太久,与沈娇的婚事无限期延后…… 那“神嗣”降世,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会否影响国运?影响大萧的未来? 想到此处,太后心中一横,原本对萧景壬的怒气和失望,被一股更深沉的忧虑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面沉如水的皇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皇上……” 皇帝冷冷地瞥了一眼还在哭嚎的萧景壬,又看向太后,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太后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景壬今日之过,确实罪无可恕,皇家体面因他蒙羞,理应重罚。” 她先是肯定了皇帝的判决,随即话锋一转: “但……皇帝,您是否还记得,钦天监陆九霄真人曾言,沈家二小姐沈娇腹中所怀,乃是……乃是神嗣降世,关乎我大萧国运昌隆啊!” “神嗣”二字一出,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沈禾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太后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景壬与沈娇的婚事,乃是天作之合,更是为了让神嗣名正言顺地降临皇家。” “若因此事,将婚期无限延后,万一……万一耽误了吉时,或是让神嗣的降生蒙上阴影,那……”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在提醒皇帝,为了所谓的“国运”,为了“神嗣”,是不是可以对萧景壬从轻发落,至少,不能影响到他和沈娇的婚事。 萧景壬听到太后为自己说话,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哭嚎声也小了下去,眼巴巴地看着皇帝。 然而—— “母后!” 一声雷霆暴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厉,直接打断了太后的话! 皇帝猛地转过身,双目之中怒火熊熊燃烧,仿佛要将整个偏殿都点燃! 他不是对着萧景壬,而是直视着太后,声音冰寒刺骨: “母后!您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太后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皇帝……” “神嗣?国运?” 皇帝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地上的萧景壬,最终又落回太后身上。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嗣’之说,就要罔顾事实,包庇这个逆子吗?!” 这话,说得极重! 太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皇帝猛地指向萧景壬,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失望和暴怒: “好!好一个‘沈禾勾引’!” “朕且不论她一个待嫁闺中的弱女子,如何有胆量在御花园勾引当朝皇子!” 皇帝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萧景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就算!就算真如你所言,是沈禾对你投怀送抱,是她主动勾引!” “你呢?!” “你身为堂堂大萧皇子!未来的一方藩王!面对区区‘勾引’,你就这点定力?!” “你就管不住你那点龌龊心思,任由自己与臣女拉拉扯扯,闹出这等泼天丑闻?!” “你的皇子仪态呢?!你的皇家尊严呢?!你的脑子呢?!” 皇帝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萧景壬的手指都在发抖。 “连这点诱惑都抵挡不住,朕如何放心将江山社稷交到你们这代人手中?!” “被一个女子‘勾引’,就能让你方寸大乱,失了体统,毁了名节!” “若是敌国用美人计呢?你是不是也要将我大胤的城池拱手相让?!” 这一番怒斥,如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萧景壬! 更是将他那点可笑的“被勾引”的辩解,撕得粉碎! 太后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皇帝会发这么大的火,更没想到皇帝会将此事上升到“江山社稷”的高度。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却依旧冷硬如铁: “此事,不必再议!” “萧景壬的处罚,维持原判!禁足三皇子府!婚期延后!” “至于那所谓的‘神嗣’……”皇帝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和不屑,“若真是神嗣,自有天佑,何须尔等如此费尽心机,不分黑白!” 皇帝甩袖,不再看殿中任何人,沉声道:“母后,我们走!” 这一次,再无人敢出声阻拦。 第112章 查人 *** 偏殿内,随着皇帝与太后銮驾的远去,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窒息感,终于缓缓散去。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却都低眉垂眼,不敢多看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沈禾,以及那位从头到尾都神色平静的刑部主事,周砚安。 终于,最后一名宫人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沈禾与周砚安二人。 沈禾缓缓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此刻泪痕已干了大半。 她伸出袖子,随意地抹了抹眼角残余的湿意。 再抬眼时,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凄楚可怜? 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释然和了然的笑意,在她唇边漾开。 周砚安一直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此刻见她这般模样,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戏演完了,沈大小姐还不走?”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淡淡的揶揄。 沈禾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 “周大人不也还没走?” 她回眸,对上周砚安探究的眼神,轻轻一笑。 “这就走了。” 周砚安缓步上前,与她并肩。 “沈大小姐今日这番手笔,真是叫周某大开眼界。” 他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不知接下来,沈大小姐可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 沈禾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轻轻耸了耸肩。 “计划?” “周大人太看得起我了。” “我一个小女子,能有什么计划?”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在殿上舌战群儒、将三皇子逼入绝境的人不是她一般。 “不过是萧景壬欺人太甚,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总不能伸着脖子任他宰割吧?” “顺势反击罢了,当不得周大人一句‘计划’。” 周砚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巴掌大的小脸,泪痕虽干,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惹人怜惜的红晕。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她柔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坚韧和锐利。 尤其是此刻,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慧黠,和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周砚安心头蓦地一动。 他见过太多虚与委蛇,也见过太多故作坚强。 却很少见到像沈禾这般,前一刻还在生死边缘挣扎,后一刻便能如此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沈禾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 “周大人最近,一定很忙吧?” 周砚安回过神,微微颔首,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托沈大小姐的福,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自嘲。 “说来惭愧,周某寒门出身,骤然被卷入这等皇家秘辛的漩涡中心,整日被各方视线盯着,倒真有些……不太适应。” 他目光坦诚,似乎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 沈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周大人此言差矣。” 她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世道,家世固然能锦上添花,但真正重要的,还是一个人手中握着的权势,和他所站的位置。” 她的目光直视着周砚安,带着一丝鼓励。 “周大人如今是陛下亲任的刑部主事,手握查案之权,又深得圣上信任。” “只要大人行得端,坐得正,何惧那些明枪暗箭?” “那些曾经轻视大人出身的人,如今怕是早已悔青了肠子,削尖了脑袋想来巴结您呢!” 周砚安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沈大小姐倒是看得通透。” 沈禾弯了弯唇角,话锋一转。 “说起来,倒真有一事,想请周大人帮个小忙。” 周砚安眉梢微挑:“沈大小姐但说无妨。” 沈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我想请周大人帮忙查一个人。” “哦?何人?”周砚安来了兴趣。 “钦天监,陆九霄。” 沈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周砚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微微蹙起。 “陆九霄?” 他沉吟道:“此人因‘神嗣’之言,如今在宫中,尤其是在太后面前,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大小姐为何要查他?” “而且……”周砚安看着她,“想要查他什么?” 沈禾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查什么都行。” “只要是……能拿捏住他的把柄,让他再也说不出那些蛊惑人心的鬼话。” 周砚安沉默了片刻。 调查陆九霄,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风险极大。 尤其是在“神嗣”之说闹得沸沸扬扬的当下。 沈禾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那眼神,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 终于,周砚安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大小姐可知,此事一旦败露,你我都会有天大的麻烦?” 沈禾轻轻一笑,眼中却无半分惧色。 “麻烦,我从来不怕。” “我只问周大人一句。”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锐利: “这忙,周大人是帮,还是不帮?” 周砚安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不灭的火焰,以及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揉搓的沈家嫡女。 她是一把淬了火的利刃,要将所有亏欠她的人,一一斩落! 而他…… 周砚安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一丝决断。 “沈大小姐的事,周某自然义不容辞。” “区区一个陆九霄,周某还是有信心,能查出些东西来的。” 第113章 静思苑 *** 周砚安那句“区区一个陆九霄,周某还是有信心,能查出些东西来的”话音刚落,沈禾的目光便不经意地瞥向了偏殿外的长廊尽头。 月色清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朱红的廊柱旁,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是薛明澜。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等了多久? 沈禾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便有劳周大人了。” “今日之事,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周砚安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自然也瞧见了不远处的薛明澜。 他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沈大小姐客气。” 他语气依旧温和,只是那份温和里,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既如此,周某也该回刑部了。” 他说着,便要转身。 沈禾却轻轻开口:“周大人。” 周砚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禾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意味深长。 “今日之事,还望大人替我保密,尤其是我与大人方才的约定。” 周砚安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即了然。 “沈大小姐放心,周某明白。”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步履沉稳。 然而,走出十数步后,他却并未直接出宫,而是拐入了一旁的假山阴影之中。 沈禾目送周砚安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这才提步,缓缓走向薛明澜。 夜风微凉,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薛明澜玄色衣袍的下摆。 他依旧倚着廊柱,姿态慵懒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直到沈禾走近,他才微微直起身子。 “薛二公子。”沈禾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静。 薛明澜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似要将她看透。 “跟我来。”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便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沈禾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宫道,来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湖边。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薛明澜在一块湖边的太湖石旁停下脚步,负手而立,侧影在月光下拉得颀长。 沈禾走到他身侧,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他的手腕处,随意地裹着一层雪白的布条,布条边缘,隐隐渗出几点暗红的血迹。 在今日那般混乱的局面下,若非他及时将那所谓的“神嗣证物”蟠龙玉佩掷出,证明萧景壬早有图谋,恐怕她还要多费许多口舌,甚至未必能轻易脱身。 沈禾心头微暖,轻声道:“今日,多谢你。” 薛明澜闻言,缓缓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梢,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丝玩味和……探究? “哦?”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带着几分特有的沙哑和磁性。 “沈大小姐打算怎么谢我?” 他靠在太湖石上,姿态随意,眼神却极具侵略性,仿佛要将她吞噬一般。 沈禾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月色下,竟有几分与他相似的疏离和了然。 “扳倒萧景壬,不也是你的愿望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薛明澜含着笑意看向沈禾:“我很喜欢这句话,我们是一体的。” *** 御花园一别之后,未过几日。 钦天监陆九霄一封奏折,再次将沈禾推上了风口浪尖。 “荧惑犯紫微,天狗食日,此乃大凶之兆!” 陆九霄跪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 “臣夜观天象,发现沈氏嫡女沈禾命格奇诡,与三皇子妃腹中神嗣隐有冲撞之象!” “若不加以规避,恐神嗣不安,国运受损啊,陛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前有沈娇腹中“神嗣”关乎国运,后有沈禾命格冲撞神嗣。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自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朝中信奉者众,更有太后在一旁施压。 “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神嗣乃上天恩赐,万万不可有失!” 群臣纷纷附和。 皇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烦躁不堪。 最终,他沉声道:“传朕旨意。” “沈氏嫡女沈禾,言行无状,冲撞神嗣,着其即刻迁往静思苑闭门思过,待三皇子大婚前,不得踏出静思苑半步!” 这静思苑,名为思过,实则便是皇家女眷的冷宫。 圣旨一下,沈府上下顿时愁云惨淡。 单珠玉和沈娇却是喜不自胜,只觉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 迁居静思苑那日,天色阴沉,细雨霏霏。 沈禾一身素衣,发髻上只簪了根简单的碧玉簪,神色平静地由两个嬷嬷“护送”着。 将至静思苑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撑着油纸伞,俏生生立在雨中。 “阿禾。” 来人正是楚玥。 数月不见,楚玥已然褪去了当年的怯懦与卑微,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她如今身着浅青色医女署正七品主管的服制,腰间系着象征身份的药囊,整个人如雨后新竹,亭亭玉立。 “楚玥?”沈禾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楚玥快步上前,将伞倾向沈禾头顶。 “我来送你。”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引路的太监见到楚玥,忙不迭地躬身行礼:“楚大人安好。” 楚玥微微颔首:“有劳公公了,这静思苑可都打点妥当了?” 那太监笑容谄媚:“楚大人放心,都按您的吩咐,里里外外拾掇得干干净净,被褥熏香也都是新换的,绝不敢怠慢沈大小姐。” 沈禾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楚玥这医女署主管,当得颇有声势。 一行人进了静思苑。 院落虽小,却果真如那太监所言,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甚至连院中那棵枯寂多年的老梅树,都被细心修剪过枝丫。 待太监宫女们退下,楚玥拉着沈禾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眼圈微微泛红。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费心为我铺路,让我坐稳了这医女署主管的位置,可您自己……怎么反而落到了这般境地?” 楚玥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不解。 当初若非沈禾暗中提点,又巧妙地将几桩棘手的病例化解之法透露给她,她怎能如此迅速地在医女署站稳脚跟,甚至得到太后的青眼,一举成为主管? 沈禾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眸光却深邃如古井。 “傻丫头。” “落魄可不是看现在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楚玥微微一怔。 她望着沈禾那双清凌凌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陡然生出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眼前这看似凄凉的冷宫之行,怕不是…… 她自己算计好的? 第114章 女鬼 楚玥的身影消失在静思苑紧闭的朱漆小门外,雨声似乎也跟着小了些。 谷雨扶着沈禾,一脚踏入院内,一股阴森森的寒气便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小姐……” 谷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地方……怎么这么冷?” 何止是冷,简直是寒气逼人,仿佛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明明楚玥方才已经让人将院子拾掇过,可这股子阴冷,却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怎么也驱不散。 沈禾却似毫无所觉,脚步沉稳地走向正屋。 谷雨连忙跟上,一边替沈禾整理着微湿的裙摆,一边压低了声音,满是困惑与担忧。 “小姐,奴婢实在不明白。” “那日陛下明明已经有回护之意,您为何……为何还要主动提及,让陛下将您送到这静思苑来?” “这地方,奴婢瞧着就瘆得慌,哪里是人住的!” 沈禾的脚步微微一顿,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被修剪过的老梅树,枝干虬劲,在细雨中显得愈发孤寂。 思绪,却飘回了数日前,那间戒备森严的御书房。 *** “陛下圣明。” 沈禾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平静无波。 “陆九霄此举,一半在臣女意料之中。” 龙案后的皇帝,脸色并不好看,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意料之中?”他挑眉,“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禾垂眸:“三皇子殿下被禁足,婚期延后,皇后娘娘与单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陆九霄身为钦天监,又是皇后娘娘的人,自然会想方设法,从臣女身上寻错处,替三皇子和沈娇扳回一局。” “臣女激怒三皇子,固然是为了让他失了分寸,但也有一部分,是想看看皇后娘娘和陆九霄会如何接招。” 皇帝冷哼一声:“所以,你就等着他们给你安上一个‘冲撞神嗣’的罪名?” 沈禾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是,陛下。” “臣女料定陆九霄会拿天象说事,将臣女与‘神嗣’对立起来。” “届时,恳请陛下降旨,将臣女送往静思苑闭门思过。” 皇帝闻言,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静思苑?” 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胆大包天的少女。 “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沈禾微微颔首:“臣女知晓。曾是前朝废弃的冷宫,后来略作修葺,成了皇室女眷思过之地。” 皇帝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朕听说那里常有异事,不太平。你一个女儿家,就不怕么?” 沈禾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凉薄。 “陛下。”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比起鬼魅,臣女觉得,人心才更可怕。”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看透。 御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如此处心积虑,非要去那静思苑,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禾再次叩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 “陛下,此事关乎臣女一些私事,也牵涉到一桩可能被掩埋的陈年旧案。” “臣女需要一个无人打扰,又能名正言顺避开众人视线的地方。” “静思苑,是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切。 “待时机成熟,臣女自会向陛下一五一十禀明所有。眼下,还请陛下……成全臣女这一次。” 皇帝沉吟半晌,目光复杂。 “罢了。” 最终,皇帝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朕允了你。” “只是,沈禾,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 回忆抽离,沈禾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阴冷的院落。 谷雨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是想起了伤心事,眼圈也跟着红了。 “小姐……” 沈禾转过头,对上谷雨担忧的眼神,轻轻一笑。 那笑容,在阴沉的天色下,竟有几分明媚。 “傻丫头。” 她伸出手,替谷雨拭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我既然敢来,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沈禾没有再多解释,径直推开了正屋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 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将整个静思苑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白日里的阴冷,到了夜晚,更是变本加厉,寒气仿佛能穿透骨髓,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谷雨裹紧了身上那床不算厚实的锦被,依旧冷得瑟瑟发抖,牙齿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小……小姐……” 她缩在简陋的床榻角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望向不远处的身影。 “您……您不冷吗?” 这鬼地方,简直比冰窖还冰窖,真不是人待的! 沈禾却仿佛未曾察觉这刺骨的寒意,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略显单薄的素色衣裙。 她端坐在一张简陋得几乎可以说是寒酸的梳妆台前。 那梳妆台的铜镜都有些模糊了,映照出她模糊而平静的侧影。 台上,一豆烛火如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线晦暗不明,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更添了几分诡异。 她的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看得专注而入神。 昏黄的光晕勾勒着她恬静的侧脸,长而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在这样阴森的环境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安宁与专注。 谷雨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许,但身上的寒意却半分未减。 “小姐,”她忍不住又小声嘟囔,“这烛火也太暗了些,仔细伤了您的眼睛。” 而且,这烛火跳得……怪吓人的。 沈禾轻轻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无波,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无妨。” “心静,自然不觉环境之劣。” 谷雨扁了扁嘴,想说这跟心静不静实在没什么关系,是真的冷得厉害啊! 但看小姐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得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若有似无的女子哭声,幽幽地从窗外传来。 第115章 囚禁 沈禾反手抱紧了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谷雨,指尖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安心。 她的目光,却越过谷雨的头顶,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棂,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凄厉的哭声不过是窗外的风声雨声。 “呜……呜呜……小姐……奴婢……奴婢怕……” 谷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要揉碎在沈禾的怀里。 那哭声,时断时续,时远时近,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人的心脏。 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烛火“噗”地又是一跳,险些熄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诡异的哭声交织的刹那—— “吱呀——” 一声突兀的、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 “啊——!” 谷雨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早已被泪水和恐惧糊满的小脸,瞬间惨白如纸,连一丝血色也无。 她死死地抓着沈禾的衣袖,整个人都往沈禾怀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去。 “有……有东西进来了!小姐!它进来了!” 门口,逆着幽暗的月色,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一手提着一盏六角宫灯,昏黄的灯光自他手中散开,驱散了门口的一小片黑暗,却也让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独有的偏执冷冽气息,却让沈禾的眸光微微一动。 谷雨透过沈禾的臂弯,惊恐地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吓得又是一声短促的尖叫,几乎要晕厥过去。 “别怕。” 沈禾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轻轻推开谷雨一点,让她能喘口气,然后才缓缓抬眸,望向门口那人。 “是你。”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陈述,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门口的男人,正是薛明澜。 他一身玄色锦衣,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灯笼的光芒在他俊美却略显阴郁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执拗的深沉,直直地落在沈禾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进来吧。”沈禾淡淡开口。 薛明澜提着灯笼,迈步走了进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冷香混合着些许寒气也随之而来。 屋内的烛火,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人气”,反倒稳定了些许。 沈禾先是安抚地拍了拍谷雨的背,低声道:“没事了,是薛二公子。” 谷雨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借着薛明澜手中灯笼的光,总算看清了来人,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至少确定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几分。 只是,薛二公子怎么会深更半夜来这种鬼地方? 沈禾这才慢慢站起身,走向薛明澜,神色自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你来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薛明澜的目光紧锁着她,手中的灯笼微微晃动了一下,光影在她平静的脸上跳跃。 他薄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几日不见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 沈禾的目光从薛明澜那双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眸子,缓缓下移,落在他提着灯笼的那只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腕处缠绕的,那圈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显眼的——白色布条。 上面,隐隐渗着一丝暗红。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自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多谢。” 这声“谢”字,轻飘飘的,却又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 薛明澜的眼神,依旧是那般炙热,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牢牢地锁在沈禾的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所有的细微表情都烙印在心底。 对于手腕上的伤,他浑不在意地轻轻一哂。 “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他更在意的,是她。是她为何会在这里。 “你还没回答我,”薛明澜的嗓音沉了下来,带着他惯有的偏执追问,“这静思苑的鬼哭狼嚎,当真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还是说,你来此地,另有目的?” 沈禾抬眸,迎上他探究的视线,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我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听这些。” 她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你为何要主动请求来这静思苑?”薛明澜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不解。 这地方,阴森,破败,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沈禾沉默了片刻,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那张绝美的容颜更添了几分莫测。 “因为,”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薛明澜的耳中,“我怀疑,这里,曾经是囚禁你母亲和你妹妹的地方。” “你说什么?!” 薛明澜周身的气息猛地一变! 那双原本只是偏执深沉的眸子,此刻像是瞬间被投入了滚油的烈火,汹涌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提着灯笼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灯笼的光影也随之剧烈晃动起来。 就连一直缩在沈禾身后,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谷雨,也被这陡然紧张的气氛骇得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你为何……为何会这么说?” 薛明澜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母亲和妹妹,那是他心中最深最痛的禁地! 沈禾的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到那扇紧闭的窗棂边,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以及那若有似无、依旧在夜风中飘荡的呜咽声。 “这座静思苑,名为静思,实际上,却是一处早已被宫中众人刻意遗忘的角落。” 她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是这静思苑的夜风一般,带着几分凉意。 “它算不上真正的冷宫,因为这里,从不住犯错的妃嫔。” “可正因如此,它比冷宫更可怕。” “被人遗忘,意味着无人问津,无人看守,更无人关心这里的死活。” 薛明澜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沈禾转过身,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冷然的清明。 “你不好奇吗?这样一个被遗忘、又传说夜半常有女子哭声,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第116章 枯井 沈禾的视线从薛明澜身上挪开,轻轻拍了拍身后抖得如同筛糠的谷雨。 “没事。”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谷雨白着小脸,用力点点头,却依旧不敢看薛明澜一眼。 沈禾伸出手,从薛明澜依旧紧握着灯笼的手中,将那盏六角宫灯接了过来。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手腕上那渗血的白布。 温热的,带着一丝黏腻。 薛明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她。 “跟我来。” 沈禾提着灯笼,率先朝着院内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薛明澜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跟上。 谷雨犹豫了一下,也赶紧小碎步跟在沈禾身后,紧紧攥着自家小姐的衣角,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勇气。 庭院不大,却荒草萋萋,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更显凄清诡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草木气息,混杂着若有似无的呜咽,让人头皮发麻。 沈禾提着灯笼,脚步却很稳,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一口枯井,孤零零地杵着。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严严实实地盖着,石板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不知名的墨绿色杂草,与周围的荒芜几乎融为一体。 若非刻意寻找,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将它忽略过去。 沈禾停在井边,将手中的六角宫灯举高,昏黄的光芒照亮了那块布满青苔的石板。 她回眸,看向紧随其后的薛明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块石板。 薛明澜的目光落在石板上,眉头瞬间蹙得更紧。 他不是蠢人,沈禾带他来此,又特意指向这口被封死的枯井,其意不言自明。 只是这底下,会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血气被强行压下,上前一步。 那双缠着白布的手,青筋毕露,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石板边缘。 “小心。”沈禾轻声提醒。 薛明澜没有回应,只闷哼一声,双臂猛地发力! 他此刻心中憋着一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与痛楚,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紧接着—— “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石板竟不甚坚固,或许是年深日久,早已在风雨侵蚀下糟朽不堪。 被薛明澜这么一推,竟直接从中间断裂开来! 一半“咚”的一声掉进了深不见底的井中,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响。 另一半则重重砸在了井边的石台上,碎裂成了数块大小不一的石片! 寂静的夜里,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格外刺耳。 谷雨吓得“啊”地一声短促尖叫,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井口豁然洞开! 一股比先前更加浓郁、更加阴寒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腥味,猛地从井下扑面而来! 灯笼的光芒颤巍巍地探进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兽张口吞噬,只能照亮井口附近一小圈湿滑的青苔,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浓稠黑暗。 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什么也看不见。 薛明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盯着那深不见底的井口,腥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更加沙哑低沉。 “阿禾,你确定?” 这底下,难道就是他母亲和妹妹的…… 那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让他心痛如绞,几乎无法呼吸。 “不确定。” 沈禾的回答,干脆利落,却又带着一丝异样的笃定。 她迎着薛明澜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探究目光,神色平静得可怕。 “但我白日里,将这静思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都仔仔细细看过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薛明澜和谷雨的耳中。 “只有这口井,最是奇怪。” “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为何要用如此沉重厚实的石板死死封住?” “而且,”她用灯笼的光芒,照向石板断裂的边缘,以及井沿上那些细微的刮擦痕迹,“你看这里,虽然他们极力想掩盖,但这石板边缘的青苔下,有明显近期被反复挪动过的崭新痕迹。” “若非心中有鬼,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薛明澜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不再多问,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竹筒,拔开盖子,取出一根火折子。 “嗤啦——” 他将火折子在袖口一划,幽蓝的火苗跳跃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微弱的火光,缓缓凑向黑洞洞的井口。 就在火折子前端的火苗即将触及井口边缘的刹那—— “呼——” 一缕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风,竟猛地从深邃的井底倒灌而出! 那小小的火苗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流一吹,剧烈地摇晃起来,火光明明灭灭,险些当场熄灭! 薛明澜猛地抬起头,与沈禾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皆是骤然亮起的精光与了然! “有风!” 薛明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抑制不住的震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不是一口死井!” 这井底,定有蹊跷!甚至……别有洞天! 第117章 下井 薛明澜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井底,仿佛要将那浓稠的黑暗烧穿。 “这井底,定有蹊跷!”他咬牙,声音里压抑着激动,“甚至……别有洞天!” 沈禾清冷的目光从幽深的井口收回,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我下去看看。”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什么?!”薛明澜猛地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禾,你疯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似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这下面是什么鬼地方都不知道!万一有机关暗道,或者……或者是什么毒虫猛兽!你怎么能下去?!” 一旁的谷雨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小……小姐!万万不可啊!” 谷雨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危险了!让奴婢去!或者让薛二公子……” 沈禾轻轻挣开薛明澜的手,目光却依旧坚定地看着他。 “薛明澜,”她一字一句,清晰异常,“你信我吗?” 薛明澜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与担忧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有一种魔力,能看透他所有的暴躁与不安。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自然是信的。” 这三个字,他说得艰涩无比,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禾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转瞬即逝。 “信我就好。” 她侧过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这井口并不宽敞,我身形瘦弱,下去探查,比你更方便。” “你留在上面,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接应我。” 这话听似有理,薛明澜却依旧觉得胸口堵得慌。 让她一个人深入险境?他做不到! 可沈禾的眼神,却不容置喙。 沈禾心中冷笑,重活一世,她谁又能真正全然信赖?只有亲眼去看。旁人,她一个都不放心。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庭院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她入静思苑时,特意让谷雨“不经意”带来的杂物。 很快,她从中抽出一捆早已备好的,用特殊手法鞣制过的牛筋绳索,细韧却异常坚固。 谷雨看着那捆绳索,眼睛蓦地瞪大了,失声惊呼。 “小姐!这……这绳子……您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难道小姐早就料到……会用到这个? 沈禾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回答,那笑容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下,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 “有备,总能无患。” 薛明澜看着那绳索,再看看沈禾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却又被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压了下去。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 这个女人,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从她手中夺过绳索,声音沙哑。 “我来!” 他仔仔细细检查了绳索的每一寸,确认没有丝毫瑕疵,这才走到沈禾面前。 昏暗的光线下,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垂眸,看着她纤细的腰肢,眼神复杂难辨。 他伸出手,动作却比想象中要轻柔许多,将绳索的一端仔细地在她腰间缠绕数圈,打上一个牢固却又不会勒得她难受的活结。 冰凉的绳索贴着肌肤,沈禾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腰间的软肉,带着一丝粗砺的薄茧,却又异常滚烫。 沈禾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薛明澜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绳索的另一端,紧紧系在了自己同样精壮的腰身上。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用行动表明了他的决心。 要下,便一起承担。 “抓紧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若有任何不对,立刻出声,我会马上拉你上来。” 沈禾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薛明澜不再犹豫,他单膝跪在井沿,一只手紧紧攥着连接两人的绳索,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沈禾的腰,将她轻轻抱起。 他的手臂孔武有力,沉稳如山。 沈禾将那盏六角宫灯紧紧提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死死攥住了腰间的绳索,感受着从薛明澜那边传来的稳定力量。 井口的寒气愈发浓重,夹杂着腐朽的泥土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要将灯笼的火苗吞噬。 “别怕。” 在她即将被放入井中的刹那,薛明澜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温柔,在她耳边响起。 沈禾的心,轻轻一震。 随即,她被缓缓放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灯笼的光芒,在井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光影,随着她的下降,那光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 她的身影,一点点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井口之上,只剩下薛明澜紧绷如弓的身体,和谷雨那双因恐惧而瞪得溜圆的眼睛。 第118章 洞 井口之上,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薛明澜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背上的筋络虬结,死死攥着那根连接着两人性命的绳索。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那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 谷雨早已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捂着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惊扰到井下的沈禾。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井下的黑暗,浓稠如墨。 沈禾只觉一股阴冷潮湿之气,夹杂着腐朽与泥土的腥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口鼻。 手中的六角宫灯,光芒被压缩到极致,只能照亮身周不足三尺之地。 井壁上,是滑腻的青苔,间或有粗糙的石块凸起。 她一手提灯,一手小心地扶着井壁,尽量控制着身体的平衡,减轻薛明澜在上面的负担。 绳索,在黑暗中绷得笔直。 “吱呀——” “吱呀——” 那是绳索与井沿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小姐……” 谷雨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薛明澜猛地一偏头,猩红的眸子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像要杀人。 谷雨吓得一个哆嗦,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禾的脚尖,终于触到了一片坚实的地面。 “到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从井底传来,带着一丝空旷的回响。 薛明澜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如何?”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沙哑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焦灼。 沈禾举起宫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井底并不大,约莫一丈见方。 脚下是湿滑的泥土,混杂着一些碎石和腐烂的枯叶。 但,正对着她的那面井壁,却与众不同。 那里,赫然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黑黢黢的,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引人深入。 “果然有洞!” 沈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什么洞?!” 薛明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清楚了?里面是什么情况?” “是一个通道,不知通往何处。”沈禾答道,“洞口不高,有些狭窄。” 她将宫灯凑近洞口,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霉味的气息,从洞内扑面而来,熏得她几欲作呕。 宫灯的光芒,根本无法穿透洞内的黑暗。 “你别乱动!”薛明澜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站在原地,等我下来!” 沈禾眉头微蹙。 “井口太窄,你身形高大,下来恐怕不易。” “而且,万一这洞中有什么机关,两个人目标太大。” “少废话!”薛明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沈禾,你敢一个人进去试试?!” 这女人,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沈禾沉默了片刻。 “薛明澜,拉我上去一些。” 她的声音,再次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做什么?”薛明澜警惕地问。 “这洞口有些低,我需要调整一下位置。” 薛明澜半信半疑,但还是依言,缓缓向上收紧绳索。 沈禾的身子被向上拉起少许,正好让她能更清楚地观察那个洞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从那洞口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混杂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腐臭,猛地从洞内喷涌而出! “小心!” 沈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井口上的薛明澜脸色骤变! “沈禾!”他暴喝一声,手腕猛地发力,就要将她拽上来! *** 那股腥甜腐臭之气,如同凝成了实质的利箭,狠狠刺入沈禾的鼻腔! 几乎是同时,一道乌黑的影子,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从那洞口激射而出! “噗!” 什么东西?! 沈禾瞳孔骤缩,只觉一股劲风扑面! 她下意识地猛地一偏头! “嘶啦——” 一线火辣的刺痛,从她颊边擦过! 若非她反应够快,此刻被洞穿的,恐怕就是她的眼睛! “啊!” 井口之上,谷雨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闭嘴!” 薛明澜厉声爆喝,手臂上的肌肉坟起,青筋如同狰狞的虬龙般盘踞,猛地向上发力! 绳索被瞬间拉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沈禾!抓紧!”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用力而嘶哑,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怒与恐惧。 井下,沈禾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猛地向上拽去! 后背狠狠撞在粗糙湿滑的井壁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但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手中的六角宫灯剧烈晃动,光影摇曳,勉强照亮了方才那乌影袭来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洞口依旧黑黢黢的,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但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却更加浓郁了! “咳咳……咳……” 沈禾被那气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是什么东西?!” 薛明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急切的询问。 “不知道……太快了……像是一条……鞭子?” 沈禾忍着脸颊的刺痛,声音有些不稳。 方才那一下,她只瞥见一道细长的黑影,迅疾如电。 “鞭子?!”薛明澜的声音里满是惊疑,“你看清楚了?!” “没看清……但……很快,很细……” 沈禾努力回想着那一瞬间的画面,心有余悸。 那东西,带着一股阴冷的杀意。 “该死的!” 薛明澜咒骂一声,手上力道更增。 “你先上来!快!” 这鬼地方,处处透着诡异! 沈禾却在此时,猛地喊道:“等等!” “等什么等!你想死在下面吗?!” 薛明澜几乎是咆哮出声,额上汗珠滚滚而下,滴落在井沿的青苔上。 这女人,是疯了吗?! “薛明澜,你听我说!”沈禾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却异常坚定,“那东西……是从洞里出来的!” 废话!他当然知道! “它既然能攻击一次,就能攻击第二次!”沈禾快速说道,“你把我拉上去,目标更大!总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禾!你不要命了?!”薛明澜气得目眦欲裂,“你给我上来!立刻!马上!” “如果我上去了,今天就白来了!”沈禾仰头,尽管看不清薛明澜的脸,却能想象他此刻的怒容,“这洞里,一定有单珠玉和沈娇的秘密!甚至……有萧景壬的!” 提及仇人,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那也轮不到你一个人去送死!”薛明澜怒吼,“老子下去!你在上面等着!” “你下来更危险!”沈禾断然拒绝,“井口就这么大,我们两个在下面,一旦有变,谁都跑不了!” 薛明澜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你要看,可以。”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但我警告你,沈禾,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如果一炷香之后,你还不发出信号,或者我察觉到任何不对,我会立刻把你拉上来,不管你愿不愿意!” “而且,你必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沈禾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好。” 第119章 凝华丹 洞穴比她想象的要深,也更狭窄,有些地方几乎要匍匐才能通过。 汗水混着井壁渗下的冷水,浸湿了她的衣衫,黏腻得难受。 “咔哒。” 是石子滚落的声音。 沈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火捻的光芒微微晃动。 还好,只是她不小心蹭落的。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去想薛明澜在上面是何等抓狂。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 爬了多久,她已经没有了概念。 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更久。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尽的黑暗与恶臭逼疯之际,前方,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不同于火捻的橘黄,带着一丝清冷。 有出口! 沈禾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 越往前,那光亮便越清晰。 腥臭味似乎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药草与尘土混合的奇异气味。 终于,她爬到了洞穴的尽头。 光线,正是从前方一处低矮的缝隙中透出来的。 那缝隙很窄,位于石壁的底部,像是被人为撬开的一块砖石留下的空洞。 沈禾熄灭了手中的火捻,小心翼翼地将头凑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完全由冰冷的青石砖砌成的石室! 面积不大,约莫寻常卧房的一半,四壁空空,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 而她爬出来的这个洞口,赫然就在石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一块半掩的石板遮挡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禾心中一动,将目光投向石室中央。 果然! 石室的正中,赫然摆放着一张简陋的石床! 床上,躺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头发枯黄散乱,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脚踝上,赫然套着一根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了石壁之中! 那女人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 沈禾屏住呼吸,正要仔细观察,突然—— “嘎吱——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石室的另一面传来! 沈禾瞳孔一缩,迅速将头缩回洞内,只留下一条细缝观察。 只见正对着她这个方向的石壁,竟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 紧接着,一道明黄的身影,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是皇后! 石床上的女人似乎被这巨大的声响惊醒,猛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当她看清来人时,那张被乱发遮掩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极致的恐惧! “噗通!” 她连滚带爬地从石床上翻下来,也顾不上脚上的铁链被拽得“哗啦”作响,重重跪倒在地! “咚!咚!咚!” 女人用额头死命地叩击着冰冷的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娘娘……娘娘饶命……奴婢……奴婢该死……”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绝望的哀求,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皇后在一张由宫人搬来的锦凳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卑微如蝼蚁的女人,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她用绣着金凤的丝帕掩了掩口鼻,似是嫌弃这里的气味。 半晌,她才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开口: “起来回话。” 那女人闻言,抖得更厉害了,却不敢不从,勉强撑着地爬了起来,依旧低垂着头,不敢看皇后一眼。 “本宫问你,”皇后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一字一句敲在沈禾的心上,“‘凝华丹’,到底什么时候能炼成?” 囚衣女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绝望的呜咽。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皇后冷哼一声,凤眸中寒光一闪。 她甚至没有开口,旁边一个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的女官便会意,上前一步,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 那剑鞘古朴,剑柄却隐隐透着血腥气。 皇后素手接过,动作不见半分生涩,反而有种久握兵器的熟稔。 “唰——” 长剑出鞘,带起一片寒芒,映亮了皇后那张保养得宜却此刻冷酷无情的脸。 她手腕轻抬,冰冷的剑锋便抵上了囚衣女子那本就看不出原貌的脸颊。 沈禾的心猛地一紧! 直到此刻,借着剑身反射的光,她才骇然看清! 那女人的脸上,根本没有一块好皮! 纵横交错的剑痕,深浅不一,新的叠着旧的,像一张被无数次划破又勉强粘合的蛛网,狰狞而恐怖! 有些伤口已经结痂,呈现出暗紫色;有些,却还是新嫩的粉红,微微外翻着皮肉。 这哪里是一张脸,分明是一块被反复蹂躏的破布! “看来,你还是没学乖。” 皇后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话音未落,她手腕蓦地一转! “嗤啦——” 一声皮肉被利刃划开的轻响,在死寂的石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囚衣女子的脸上,又添了一道新的血痕! 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那可怖的旧疤蜿蜒而下,滴落在肮脏的囚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那张本就鬼魅般的脸,此刻更是血肉模糊,阴森诡异得令人不敢直视! 沈禾在暗处几乎要惊呼出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石床上的女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却连躲闪的动作都不敢有。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折磨。 “呜……呜呜……” 血泪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哭泣着,声音却比方才更加嘶哑绝望。 “娘娘……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求娘娘……求娘娘饶了奴婢吧……” “饶了你?”皇后嗤笑一声,剑锋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逗弄一只卑微的宠物。 “本宫倒是好奇,你这云族女的身份,到底有几分真假。”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丝不耐和刻骨的讥讽。 “你们云族之女,不是号称一滴血便能催生万蛊,生死人肉白骨吗?” “你的血,不是能做出世间所有的奇蛊异药吗?” “怎么?”皇后向前倾了倾身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连这区区‘凝华丹’,都炼不出来?” “你是在糊弄本宫,还是……你们云族,根本就是一群欺世盗名的废物?!” 囚衣女子闻言,猛地抬起那张血污的脸,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之外的情绪——那是极度的惶恐与一丝……屈辱。 她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娘娘明鉴!娘娘明鉴啊!” “‘凝华丹’乃是我云族至高无上的圣药!并非寻常丹药!”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却依旧带着浓浓的恐惧。 “此丹方早已失传千年,族中古籍对此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语,语焉不详!数百年来,云族上下,从未……从未有一人能真正炼制成功啊!” “奴婢又哪里……哪里会知道什么上古圣药的药方啊!” “求娘娘开恩!求娘娘明察!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万蛊噬心之痛!” 她伏在地上,身体抖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不敢再抬起半分。 第120章 看到了什么 *** 皇后听着这番哭诉,凤眸中的不耐烦愈发浓重。 她缓缓踱步,镶嵌着明珠的凤鞋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却极具压迫感的“哒、哒”声。 声音在囚衣女子头顶停住。 “说完了?” 皇后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阴沉。 囚衣女子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连呜咽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皇后等了片刻,见她再无下文,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抬起脚,绣着金凤的鞋尖,不偏不倚,狠狠踩在了囚衣女子那张不断磕头、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 “唔!” 囚衣女子发出一声闷哼,头颅被死死压在地上,脸颊与粗糙的石板摩擦,带来一阵新的剧痛。 “你这条贱命,死不足惜。” 皇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可……你那个宝贝儿子呢?” 她脚下微微用力,碾了碾。 囚衣女子浑身猛地一僵! 儿子……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绝望和麻木! 她像是垂死挣扎的鱼,被踩住的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声响。 “放……放开……我……” 她想抬头,想看清皇后的表情,可那只脚却像山一样压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娘娘……娘娘!”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中又燃起一丝疯狂的希冀。 “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儿子!” “只要……只要您肯放过我儿子……奴婢……奴婢做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啊!” 她拼命地喊着,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一般。 皇后脚下的力道略松了松,似乎对她此刻的反应颇为满意。 她轻笑一声,笑声婉转,却淬着毒。 “哦?做什么都愿意?” “真是感天动地的母爱啊。” 皇后俯下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只是……本宫倒是好奇,你这般疼爱儿子,难道就一点儿也不顾念你的女儿了?” “女儿?” 囚衣女子被踩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我……我没有……女儿……”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皇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也更冷了。 “是吗?” 她脚下再次用力。 “呃……啊……” 囚衣女子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徒劳地抽搐着。 沈禾在暗处看得心惊肉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皇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此刻在她眼中,比索命的厉鬼还要可怖!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多看一眼,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冲出去! 而且,皇后随时可能发现她们的踪迹。 沈禾打了个激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谷雨也吓得脸色惨白,紧紧跟在沈禾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地道里依旧潮湿阴暗,那些黑虫似乎也察觉到了她们的退意,蠢蠢欲动。 但此刻,沈禾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脚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前方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是那口枯井! 沈禾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枯井底部,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湿滑。 她抬头向上望去。 井口,一圈朦胧的月光洒下,映照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是薛明澜! 他正扒着井沿,焦急地向下张望。 看到沈禾从地道口探出头,他紧绷的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快!” 沈禾压低了声音,朝井口伸出手。 薛明澜立刻会意,从腰间解下早已准备好的绳索,一端系在井口的石栏上,另一端迅速垂了下来。 “抓紧了!” 他的声音也放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沈禾抓住绳索,谷雨也紧随其后。 薛明澜在上面用力拉拽,沈禾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稳稳地拖了上去。 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沈禾腿一软,几乎要跌倒。 薛明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呼——” 他看着沈禾苍白的脸,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 沈禾惊魂未定,身上沾了不少地道里的湿泥和不知名的污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衣袖上的泥土,动作有些僵硬。 “你……” 薛明澜扶着她的手臂,声音依旧紧绷,像是拉满的弓弦。 “底下……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沈禾的眼底,看清她所经历的一切。 沈禾的嘴唇动了动,脸上血色未褪尽,眼神还有些恍惚。 那囚室里的景象,皇后狰狞的面容,囚衣女子绝望的哀嚎,像一根根尖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我需要换件衣服。”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避开了他迫人的视线。 谷雨连忙上前一步,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月白色外衫:“小姐,奴婢给您带来了。” 薛明澜却等不及。 他猛地攥住沈禾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纤细的手腕传来一阵痛意,秀眉也因此微微蹙起。 “沈禾!”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不容置喙的强硬,“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井口微弱的月光下,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紧绷,那股独属于他的偏执狠劲儿又清晰地显露出来。 沈禾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迫切而凶狠的目光。 这一刻,看着他眼中的焦灼与那隐隐透出的疯狂,再回想方才石室中那囚衣女子为了孩子苦苦求生的绝望嘶喊,一种莫名的情绪汹涌地涌上沈禾心头。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 而是一丝……突如其来的,尖锐得让她心口发紧的心疼。 她就那样静静地盯着薛明澜,眼神变得异常认真,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总是阴沉狠戾的男人。 “薛明澜,”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异常,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为皇后做事?” 薛明澜高大的身躯猛然一震,攥着她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急切和疯狂,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慌乱。 沈禾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小的刻刀,轻轻地,却又深刻无比地,一下下刻在他心上: “你又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为皇后做事,是为了你的母亲,和你的妹妹?” 第121章 沈娇大婚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在这一刻都消失殆尽。 谷雨在一旁吓得屏住了呼吸,看看面色平静却字字惊人的沈禾,又看看脸色瞬间铁青的薛明澜,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薛明澜脸上的错愕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坚冰,一层浓重的冰霜重新覆盖了他的眼眸,寒气逼人。 他冷冷地看着沈禾,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诮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浓烈的自嘲,也带着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恼羞成怒。 “沈禾。”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冰。 “你现在,是在可怜我?” 沈禾迎着他冰冷刺骨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眸光清澈而坚定。 薛明澜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被冒犯的嘲讽和几乎要抑制不住的怒火。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沈禾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自己则后退一步,瞬间拉开了与她的距离,仿佛她是什么会灼伤他的东西。 “不是我不说。”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楚,有怨怼,有不甘,更多的却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失望和苍凉。 “而是你沈禾,从来没有听过我说一个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委屈,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嘶吼。 “你的眼睛里,你的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萧景壬!” “你何曾……何曾真正看过旁人一眼?!” 薛明澜的嘶吼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孤狼般的悲怆与绝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沈禾的心上。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极致的悲愤撕裂。 谷雨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一旁,连呼吸都忘了。 沈禾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良久,在薛明澜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她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三个字,如同羽毛般轻盈,却又重若千钧。 薛明澜脸上的怒火与悲愤,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眼底,清晰地映出沈禾平静却认真的脸庞。 那张总是带着偏执与狠戾的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全然的、不敢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禾没有重复。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坦然而澄澈,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歉疚。 那是对前世那个,同样为了她在暗中付出,却被她彻底无视的薛明澜的歉疚。 薛明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嘲讽,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复杂难言的沉默。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沈禾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尤其是在他如此失态地咆哮之后。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微露,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也提醒着他们,时间不多了。 薛明澜眼中的血丝依旧明显,但那股几乎要噬人的疯狂,却悄然退去了些许,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压下。 “天快亮了。”他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方才的尖锐,“我该走了。” 沈禾点了点头。 薛明澜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那股执拗又浮了上来:“底下……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即便到了此刻,他最关心的,依旧是石室中的秘密。 沈禾迎上他的视线。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像是无声的约定,又像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示。 那眼神,既有安抚,也有着“此事日后再议,我自有分寸”的笃定。 薛明澜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讯息。 几息之后,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微微松动了半分。 他明白了。 有些事,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这个女人,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猛地转身,几个起落间,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晨曦前的微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沈娇出嫁的日子。 这一日,天还未大亮,静思苑那扇许久未曾为外人开启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禾的姑母,沈黎琴,一身素雅却不失身份的锦缎衣裙,在几个仆妇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禾儿,”沈黎琴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一如既往的端庄持重,“出来吧。” “今日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虽说你仍在思过,但太后特许,让你去观礼。” 沈禾安静地起身,由着谷雨为她简单梳妆,换上了一件同样素净的浅碧色衣裙。 没有珠钗环佩,素面朝天,却难掩她清丽脱俗的容色。 婚礼的排场,比沈禾前世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里红妆从沈府一直铺到三皇子府,鼓乐喧天,鞭炮齐鸣,几乎震动了半个京城。 沈娇腹中怀的可是“天命之子”,“神嗣”降临的祥瑞早已传遍大街小巷。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争相目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将迎亲的队伍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好奇,仿佛能亲眼见证这桩婚事,便能沾染上几分祥瑞之气。 沈禾坐在偏僻角落的观礼席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着沈娇头戴凤冠霞帔,在单珠玉的搀扶下,满面春风地走出来,接受着众人的艳羡与祝福。 前世的恨意,如同潜伏的毒蛇,在她心底隐隐作痛。 吉时将至。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殿下亲临贺喜了!” 众人纷纷引颈张望。 只见太子萧景瑜,一身明黄太子常服,在众侍卫的护卫下,缓缓走来。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只是,太子那张素来以温和宽厚着称的俊脸上,此刻却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喜气洋洋的沈府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第122章 忍不了 太子那张素来以温和宽厚着称的俊脸上,此刻却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喜气洋洋的沈府众人,最终,定格在身穿大红喜服的萧景壬身上。 周遭的喧嚣与鼓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这两位尊贵的皇子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 “圣旨到——!” 太子身后的内侍,扯着嗓子高声唱喏,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哗啦啦—— 满堂宾客,连同沈府上下,全都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景壬整理了一下衣摆,在喜堂正中央,不急不缓地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迎上太子萧景瑜冰霜般的视线,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敬畏,全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太子缓缓展开手中的明黄卷轴,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字字清晰,如寒珠落玉盘,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的内容,无外乎是些嘉奖之词,称赞三皇子与沈氏女喜结连理,乃天作之合,并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以彰显皇恩浩荡。 然而,每一个字,从太子口中念出,都像是对萧景壬的审判与警告。 “……望尔夫妻二人,日后克己复礼,敦伦守孝,莫要再辜负朕与太后的一片苦心。钦此。” 最后一句,语调骤然加重,带着千钧之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全场死寂。 萧景壬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深意,他俯下身,叩首。 “儿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谢父皇隆恩,亦谢太子哥哥,于百忙之中,亲临儿臣的婚礼。” 那声“太子哥哥”,咬得又轻又慢,其中蕴含的火药味,几乎要当场引爆。 萧景瑜面无表情地收起圣旨,冷冷地看着他。 “三弟不必多礼。” “礼成——!” 司仪官察言观色,连忙扯着嗓子高喊一声,试图将这凝固的气氛重新拉回喜庆的轨道上。 在太子萧景瑜的亲自“见证”下,这场诡异的大婚,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沈禾站在人群的角落,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新娘子沈娇的身边。 在那里,另一个沈家的女儿,沈妍,正作为伴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娇。 沈妍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憔悴得几乎要脱了形。 在与宾客周旋的间隙,沈禾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从沈妍的身后缓缓走过。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如同一支冷箭,精准地射向沈妍,随即朝着后花园的方向,极轻微地一扬下巴。 沈妍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惊恐地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扶着沈娇的手,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吉时已过,新娘被送入洞房。 沈妍作为贴身帮衬的姐妹,自然是一路跟着。 在将满脸不耐烦的沈娇安顿在婚床上,又好声好气地应付了她几句之后,沈妍才终于找了个借口,从那令人窒息的喜房里退了出来。 她不敢有片刻停留,提着裙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三皇子府后那片僻静的花园。 月色下,一道清冷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一丛盛放的蔷薇花前。 是沈禾。 “姐姐!” 只一声,沈妍的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她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沈禾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泣不成声。 “姐姐……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沈禾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就是个疯子!她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妍的声音里,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与绝望。 “情绪阴晴不定,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就会因为我倒的茶烫了一点,就把滚烫的茶水直接往我身上泼!” 她拉起袖子,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是一片可怖的红痕。 “她动不动就打人,骂人,府里的下人,稍有不顺她心意的,就被她打得半死……姐姐,我真的好怕……” 沈妍死死地攥着沈禾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我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姐姐,你告诉我,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月光下,沈禾的目光落在了沈妍那只抓着自己的手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手轻轻握住,将沈妍的袖子,又往上拉了拉。 只一眼,沈禾的瞳孔便骤然一缩。 那纤细的手臂上,哪里还有半分完好的皮肉? 除了方才那片新鲜的烫伤,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痕。 青的、紫的、深的、浅的,一道道指甲掐出的半月形血痕,一条条被什么东西抽打过的细长檩子,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这些伤,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沈禾的心里。 前世,她只顾着自己的情爱与仇恨,竟从未留意过,这些同样生活在沈府,同样被单珠玉母女欺压的姐妹,过的是何等炼狱般的日子。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 她抬起眼,直视着沈妍哭得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前,我们的路是黑的,看不到光,所以只能忍。”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沈禾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去沈妍脸颊上的泪水。 “现在的每一次忍耐,都是为了将来,能把她们母女,连同她们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所有痛苦,狠狠地踩在脚下!” “你吃的每一分苦,受的每一道伤,我都给你记着。” “将来,我们都要她们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沈妍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沈妍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沈禾,那双原本被绝望淹没的眸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渐渐亮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星火。 是啊,以前是没盼头。 可现在,她有姐姐了。 然而,那点星火只亮了片刻,便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她嘴唇翕动,眼中重新漫上恐惧。 “可是……姐姐……” 第123 你敢赌吗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得意的男声,便懒洋洋地从不远处的月亮门后传了过来。 “哟,本王的好福气啊。” 沈禾与沈妍的身体,同时一僵。 只见萧景壬一身刺目的大红喜服,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满面春风,显然是在前院的酒宴上得意到了极点,那双本就轻浮的桃花眼里,此刻更是带着几分酒气熏染下的浑浊与淫邪。 他目光一扫,看见花丛下的两道身影,嘴角的笑意,顿时变得玩味起来。 “本王还在想,怎么一转眼,新娘子的伴娘就不见了。” “原来是两位小姨子,都在这儿等着本王呢?” 那声“小姨子”,被他刻意拉长了音调,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狎昵。 “沈家的女儿,果然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萧景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禾和沈妍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贪婪地黏在了沈妍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 “本王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沈妍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瞬间血色尽失。 她想也不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了沈禾的身后,死死地攥着沈禾的衣角,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本能的恐惧。 沈禾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剧烈颤抖,再去看萧景壬那毫不掩饰的、看着猎物般的眼神,心中瞬间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难怪沈娇会变得如此疯癫,如此针对沈妍! 恐怕,是萧景壬这个无耻之徒,早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这个庶出的妹妹身上!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沈禾的心底,直冲头顶。 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瑟瑟发抖的沈妍,更彻底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射向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三殿下,新婚之夜,不去陪你的新娘子,来这后花园做什么?” “还请,自重。” “自重?” 萧景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本王自不自重,还轮不到你来教。” 他那双沾染着酒气与淫邪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竟是慢悠悠地抬起手,朝着沈禾那张清冷绝尘的脸蛋摸了过去。 那动作,轻佻而又笃定,仿佛她是他囊中的玩物。 沈禾眼底寒光一闪,头猛地一偏。 分毫不差地躲了过去。 萧景壬的手,就那样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月光下,他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恼羞成怒的戾气。 他猛地收回手,却在转瞬间,如鹰爪般探向了沈禾的身后! “啊!” 沈妍一声短促的惊叫。 整个人已被萧景壬粗暴地从沈禾身后拽了出来,紧接着,一条有力的手臂如铁箍般,死死圈住了她的腰! “不要!” 沈妍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拼命挣扎着,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 可男女力量悬殊,她的那点力气,在萧景壬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放开她!” 沈禾的声音,骤然冷厉如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景壬,我再说一遍,放开她!” “放开?” 萧景壬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与快意。 “沈禾,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本王?” 他低下头,几乎是贴在沈妍的耳边,恶意地嗅了一口,引得怀中的人儿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若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绝不放过你!”沈禾的声音里,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句威胁,却只换来萧景壬更加放肆的狂笑。 “不放过我?哈哈哈哈!” “你怎么不放过我?” 他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般看着沈禾,眼中尽是嘲弄。 “就凭你?一个被本王退婚,被父皇厌弃,只能嫁给一个傻子冲喜的丧家之犬?” “你能怎么不放过我?!” 然而,面对他刻毒的羞辱,沈禾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怒色。 她反而,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比这深秋的月色,更冷,更寒。 “三皇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来的宾客,都是些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吧?” 萧景壬的笑声,微微一滞。 只听沈禾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不是你私下结交的朝中新贵,就是你未来想要倚仗的世家大族。” “你费尽心机,不惜拿沈娇的身孕做文章,布下这‘代神受孕’的弥天大谎,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在你那些支持者的心里,铺一条通往东宫的青云路吗?” 沈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锤子,狠狠砸在萧景壬最在意的地方。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熏熏的醉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算计。 沈禾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可若是此时,这满堂宾客,忽然听到后花园传来喧哗……” “若是让他们知道,你这位‘神嗣’之父,竟在新婚之夜,意图调戏自己的小姨子……” “三皇子,你猜,” 沈禾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前面铺好的那条路,还能剩下几块砖?” 死寂。 后花园里,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簌簌声。 萧景壬圈着沈妍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死死地盯着沈禾,眼神阴鸷如蛇。 他知道,这个女人说的,全对! 为了今日这场戏,他筹谋了太久,绝不能在这种关头,出半点差错! 可就这么被一个女人拿捏住,他咽不下这口气! “呵,”萧景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说得好。” “可你敢拿她的清白来赌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怀中早已吓傻的沈妍身上。 “若是被人看到,毁掉的,可不只是本王的名声,还有她沈妍的一辈子!” “若本王反咬一口,就说是她耐不住寂寞,主动勾引……你猜,世人是信一个前途无量的皇子,还是信一个卑贱的庶女?” 他凑近沈禾,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恶毒的威胁。 “你敢赌吗?” 沈禾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无尽鄙夷和绝对自信的笑。 她迎着萧景壬凶狠的目光,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我敢赌。” 她看着萧景壬瞬间一变的脸色,缓缓地,又补上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如千钧。 “你,敢吗?” 第124章 美娇娘 空气,死一般的宁静。 萧景壬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死死地盯着沈禾,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屈辱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但他知道。 他赌不起。 那条通往东宫的路,他铺得太久,太辛苦,绝不能毁在一个女人的三言两语里。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沈禾那张冰冷而又势在必得的脸上,移到了怀中早已吓得抖如筛糠的沈妍身上。 他忽然笑了。 笑得邪气,又带着一丝残忍的报复快感。 他缓缓低下头。 那沾染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尽数喷洒在沈妍冰凉的脸颊上。 沈妍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他的薄唇,竟是沿着她惊恐的脸部轮廓,一寸一寸地,暧昧地滑过。 似亲,非亲。 那是一种极致的、带着凌虐意味的挑逗。 沈妍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屈辱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直到那冰冷的唇,停在了她的耳边。 一个恶魔般的低语,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今天,就先放过你。” “记住……”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你,早晚是本王的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收手! 粗暴地,将沈妍一把推了出去! “啊!” 沈禾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将那个几乎要摔倒的身子,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萧景壬甚至不再看她们一眼,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背影,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很快便消失在了花园的尽头。 他一走,沈妍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整个人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沈妍!” 沈禾连忙蹲下,扶住她不住发抖的肩膀。 她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心疼。 “别怕,没事了。” “他……他到底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沈妍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拼命地摇头,泣不成声。 “没……没有……” “每次……每次他想对我做什么的时候……” 她的声音破碎而绝望。 “……沈娇都会出现。” “他不敢真的做什么,可就是因为这个……” 沈妍的眼中,流露出比刚才被萧景壬威胁时,更深的恐惧。 “沈娇她……她就变本加厉地折磨我!她说我不知廉耻,竟敢勾引她的夫君!” 沈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将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沈妍再也忍不住,伏在她的肩上,发出了压抑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片刻之后,待那哭声稍歇,沈禾才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沈妍,你听我说。” “只要你今天,能勇敢那么一点点,萧景壬就不敢真的对你用强。” “你看到了吗?” “他怕,他比你更怕。” 沈禾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沈家的女儿,是她沈娇的亲妹妹,这就是你的护身符,是他不敢撕破的脸皮。” “你一定要学会,为自己的权益去争取!” “不要害怕任何人!” 沈禾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带着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记住,沈妍,” “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月色,凉如水。 沈禾的话,却像一簇火苗,点燃了沈妍眼中熄灭已久的光。 那光很微弱,甚至带着怯意,却不再是死寂的灰。 “我……我真的可以吗?” 沈妍的声音依旧发着颤,却多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渴望。 “你不是可以。” 沈禾扶着她站起身,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沈妍苍白的小脸。 “你是必须。” “沈妍,记住,退让换不来安宁,只会换来更无底线的欺凌。” “你背后站着的是沈家,是我。” “挺直腰杆,别怕。” 这一夜,沈禾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让谷雨送了些安神的汤药和治烫伤的膏药过去,便再无旁话。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她能做的,是为她点一盏灯,再递上一把刀。 *** 翌日。 沈娇回门。 三皇子府的排场,比出嫁时还要张扬几分。 名贵的马车从街头排到巷尾,流水般的赏赐一箱箱地抬进沈家大门,引得半个京城的百姓都出来围观。 萧景壬一身锦袍,春风得意,仿佛昨夜那个在月下失态的男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幻影。 他牵着沈娇的手,郎情妾意,姿态做足了给天下人看。 “妹妹新婚燕尔,真是羡煞旁人。” 沈禾站在正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仿佛也为他们高兴。 沈娇下巴微抬,眼角眉梢都带着新妇的娇媚与胜利者的傲慢。 “姐姐说笑了,这都是三爷疼我。” 她说着,亲昵地靠在萧景壬的肩上。 “姐姐如今尚在静思苑思过,倒是我这做妹妹的,先占了这风光,姐姐可别怪我。” 话里藏着针,句句都往沈禾心口上扎。 沈禾却像是没听懂,笑意更深。 “哪里的话。” “来人,还不快给三皇子和三皇子妃上茶?” 一声令下,几个身段窈窕、眉眼含春的侍女鱼贯而入。 为首的两个,一个叫莺儿,一个叫翠儿,生得尤其貌美,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奉茶时指尖若隐若现,眼波流转,勾人心魄。 萧景壬的目光,果然顿住了。 他接过茶盏,指腹看似无意地,在莺儿的手背上轻轻一蹭。 莺儿脸颊绯红,羞怯地垂下了头。 这一幕,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沈禾和沈娇的眼里。 沈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了一瞬。 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萧景壬的手,声音甜得发腻。 “三殿下,这茶还是没有我们府里的香呢。” 萧景壬这才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干咳一声。 “嗯……许是喝惯了。” 一顿饭,吃得暗潮汹涌。 萧景壬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那几个新来的美貌侍女身上瞟。 酒过三巡。 他终于开口了。 “禾儿,”他放下酒杯,换上了一副关怀备至的语气。 “娇娇刚嫁入王府,对府里的人和事都还不熟,身边没几个贴心的人伺候着,总是不便。” “我看你院里这几个侍女,倒是伶俐得很。” 他的目光在莺儿和翠儿身上打了个转。 “不如,就拨两个过去,陪着娇娇,也算是你这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来了。 沈禾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之色。 第125章 古籍 “您也知道,我先前被陛下罚在静思苑,身边人手本就捉襟见肘。” “这几个丫头,都是特意挑选的,早已用惯了……” 沈禾话还没说完,萧景壬皱眉道:“早听闻沈家姑娘们团结的紧,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娇儿有孕,凡事不应该先紧着娇儿……” 沈禾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管家。 “罢了,便将莺儿和翠儿给三皇子妃带去吧。” “往后到了王府,定要尽心伺候,莫要丢了我们沈家的脸。” 莺儿和翠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窃喜,连忙跪下谢恩。 萧景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这才对嘛。”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 他志得意满地揽着沈娇,带着两个新得的美人,浩浩荡荡地回府了。 人一走,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谷雨走到沈禾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 “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那萧景壬就是一匹喂不熟的狼,您把这么两个美人送过去,岂不是……” “岂不是正好吗?” 沈禾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正如她此刻的心境,冷静得可怕。 谷雨一愣。 “小姐?” 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看着萧景壬离去的方向,眸光深不见底。 沈娇,怀孕了。 从她进门时那小心翼翼的步态,从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从她身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安胎药味,沈禾便已猜到。 为了那个“代神受孕”的惊天骗局,为了那个所谓的“神嗣”,萧景壬,现在根本不敢碰沈娇。 一个正值壮年、欲壑难填的男人,守着个看得摸不得的娇妻,心里该是何等的焦躁。 他那双眼睛,早就饿得发绿了。 而沈妍,太危险了。 那丫头的心,还没能真正硬起来。 与其让他把主意打到沈妍的身上。 不如…… 就先用这两个美貌的丫鬟,暂时填一填他的胃口。 也让沈娇亲眼看看。 她费尽心机抢来的男人,到底是怎样一副德性。 沈禾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 果然,不出三日。 京城里便传遍了。 三皇子萧景壬,将沈家大小姐“赠”过去的两名美貌侍女,双双收为了侍妾。 消息传回静思苑时,谷雨气得差点砸了手里的茶盘。 “小姐!您听听!这都叫什么事!” “那两个蹄子,这才去了几天,就爬上了主子的床!” “得了天大的好处,她们……她们竟然还有脸托人给您送信来!” 谷雨将一封用上好信笺写的信,愤愤地拍在桌上。 “说什么……感谢您的提携之恩!简直、简直是无耻之尤!” 沈禾正在临摹的笔,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眸色平静无波。 “拿来我看看。” 信纸展开,上面是莺儿娟秀的小楷,字里行间满是感激涕零。 说三皇子如何宠爱她们,沈娇如何“大度”,她们如今的日子,比在沈家时好了千百倍,这一切,全拜大小姐所赐。 沈禾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句“提携之恩”。 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烧了。” 她将信纸递回给谷雨。 谷雨一愣,“小姐?” “她们谢的,从来不是我。” 沈禾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落下沉稳的一捺。 “她们谢的,是这份能攀龙附凤的机缘。” 她顿了顿,漆黑的瞳仁里,寒光一闪而过。 *** 这日午后,苑中来了位稀客。 医女,楚玥。 她一身素色布裙,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深宅后院的疏离与冷静。 “沈大小姐。”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将一个用蓝布包裹的书册,放在了沈禾面前的石桌上。 沈禾有些意外,“楚医女,这是?” “大小姐托我寻的东西,有些眉目了。” 楚玥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清淡淡。 沈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解开布包,露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书页边缘已经残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指尖的速度越来越快。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目光,死死地钉在书页上的一处。 紫、髓、散。 前世她查了那么久,都只闻其名,不见其踪的剧毒! “楚医女,是从何处得来的?” “来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可是大小姐要找的东西?” 她缓缓合上书,那一声轻响,像是尘埃落定。 她迎上楚玥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 “是。” “正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楚玥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敢问大小姐,寻这紫髓散的方子,所为何事?”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悬在沈禾心门之外。 开,还是不开? 沈禾看着楚玥那双清澈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百转千回。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的无奈。 “楚医女。” “并非我有意隐瞒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只不过,现在整件事还笼罩在迷雾之中。” “我自己,也不知道前路的方向……对不对。”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但我可以保证,我绝不会用它为恶。” “我只是……想求一个真相。” 楚玥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此物凶险,大小姐万望小心。” 她说完,便起身告辞,干脆利落,一如她来时。 静思苑中,重归寂静。 沈禾独自坐在石桌前,摩挲着那本古籍粗糙的封面。 *** 楚玥走出沈府,步履平稳,神色一如来时般清冷。 当她绕过沈府门前那座巨大的石狮,走到街角僻静处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一道人影,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楚医女。”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楚玥抬眸,看清来人时,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周砚安。 第126章 不必矫情 刑部那个永远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松的主事。 可眼前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模样。 官袍下摆撕裂了一角,上面沾满了尘土和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疲惫至极的空壳。 周砚安往前抢了一步,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 “那本书……”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声音因为紧张而绷着。 “是她要的东西吗?” 楚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他微微蜷曲、藏在袖中的左手上。 那里,似乎还隐隐渗着血腥气。 周砚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是。” 终于,楚玥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砚安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仰起头,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苍白的脸上,甚至牵出了一抹极淡的、虚弱的笑。 “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 “那就好。” 楚玥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周大人。” “为了这本书,你从鬼门关里爬出来。” “却连名字,都不愿意让她知道。” 楚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周砚安的心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双能看透药理人心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告诉我。” “值得吗?” 值得吗? 楚玥清冷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银针,扎在巷尾的死寂里。 周砚安靠着墙,缓缓地、艰难地直起身子。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瞥了楚玥一眼。 那一眼,没有感激,没有动容,只有一种冰到骨子里的漠然。 “犯不上矫情。”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我,都欠她的。” 一句话,斩钉截铁,再无他言。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像一头舔舐伤口的孤狼。 楚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都欠她的。 …… 静思苑内,夜已深沉。 一豆烛火,在沉香木桌上静静跳跃,映着沈禾专注的侧脸。 她纤细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那本泛黄的古籍。 书页上,三个用朱砂写就的古篆,狰狞如血。 紫髓散。 前世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她记得,萧景壬与如今已是皇后的单珠玉,是如何用这东西,制成了一种名为“醉仙尘”的香料。 那香料,闻之欲仙,能解千愁。 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蚀骨上瘾,沦为他们手中最听话的傀儡。 她记得,前世朝堂上,多少铮铮铁骨的言官,多少手握重兵的武将,最后都成了那香料的阶下囚。 他们眼神涣散,意志消沉,为了求得一缕“醉仙尘”,不惜出卖同僚,构陷忠良,将整个大周的朝局,搅得乌烟瘴气! 而萧景壬就高高在上地坐在那儿,欣赏着这出由他们亲手导演的丑剧,笑得何等得意,何等猖狂。 “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沈禾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一抹猩红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光有恨,是不够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如今,有两件事,必须要做。 其一,找到这紫髓散的源头——那座被萧景壬和皇后死死攥在手里的紫髓矿。 断其根基,方能釜底抽薪! 其二,找到紫髓散的解法。 此毒阴狠,能控人心神,若不能解,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 想到“解毒”二字,一个人的脸,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薛明澜。 那个偏执、阴郁,看她的眼神永远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却又带着一丝卑微祈求的男人。 她现在知道了。 前世她只当他性情乖戾,如今才明白,他也是这紫髓散的受害者。 只因为他挡了皇后的路,便被强行染上了毒瘾。 而皇后用以胁迫他听命的筹码,正是他远在边疆的母亲和妹妹。 沈禾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曾经,薛明澜是她最忌惮的敌人之一。 可这一世…… 他为她,也被这毒物折磨得不轻。 如果…… 如果能为他解了这毒,再设法将他的母亲妹妹从皇后手中解救出来…… 沈禾的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清脆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也敲定了她心中的棋路。 薛明澜这把刀,太利,也太疯。 与其让他成为悬在自己头顶的未知威胁,不如,将他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毕竟,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尤其是,一个像薛明澜这样,强大而又致命的朋友。 第127章 藏书阁 那枚敲定棋路的棋子,终究还是薛明澜。 但沈禾很清楚,要收服这头孤狼,必先斩断他脖颈上的锁链。 而那锁链的源头,便是紫髓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泛黄的古籍上,一页一页,仔细翻找。 终于。 她的指尖,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那里的字迹,并非描述毒性,而是堪舆之术。 “南向阳坡,背倚断龙之脉,下有暗河,土石呈赤赭之色……” 短短数语,字字珠玑! 这不是地图,却胜似地图! 只要能找到大胤朝的堪舆图志,将这些特征一一比对,何愁找不到那座被萧景壬和皇后藏得严严实实的紫髓矿! 沈禾的心,砰砰直跳。 而整个大胤朝,最齐全的堪舆图志,只在一个地方。 皇宫,藏书阁。 *** 翌日。 沈禾卸下钗环,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只让谷雨简单为她梳了个发髻。 整个人瞧着,清减了几分,却更显风骨。 她要去给太后请安。 这也是她能自由出入静思苑,前往皇宫的唯一借口。 慈安宫内,太后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叹了口气。 “禾丫头,最近可还好,你姐姐也大婚了,什么时候该给你和景迟办好事了。” 沈禾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回皇祖母,一切都好。只是……终日无事,有些烦闷,想去藏书阁寻几本佛经看看,静静心。” “好,好孩子。”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挥手道,“去吧,读书是好事。” 得了允准,沈禾便带着谷雨,径直往藏书阁而去。 藏书阁乃皇家重地,巍峨肃穆,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沉沉的墨香与纸张腐朽的气息。 还未走近,沈禾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藏书阁的侧门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是小权子。 六皇子萧景迟的贴身太监。 沈禾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萧景迟怎么会来这里? 全京城谁不知道,六皇子心智不全,如三岁孩童,大字不识一个,最是厌烦读书写字。 他平日里只爱在御花园里追蝶扑萤,怎么会跑到这枯燥无味,连宫人都鲜少踏足的藏书阁来? 看到是沈禾连忙上前打千儿。 “奴才给沈大小姐请安。” 沈禾目光清冷,淡淡地“嗯”了一声。 “六殿下呢?” “殿下他说要来寻个话本子,还不让奴才跟着!” 沈禾虽然有些怀疑,但见小权子不像是说谎,便也没多说什么。 她不再迟疑,迈步走进了藏书阁。 一楼的书架,高耸入云,分门别类,摆放着经史子集。 沈禾的目标,是二楼的堪舆图志。 她提着裙摆,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上。 越往上,光线越是昏暗。 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从窗格透进的光束里清晰可见。 刚踏上二楼的地板,沈禾的视线便定住了。 就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他的身上,胡乱地堆着七八本书,像一床凌乱的被子,甚至脸上都盖着一本摊开的《南华经》。 从身形和那身明黄色的皇子常服来看,不是萧景迟又是谁? 沈禾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 她能听到他平稳而微弱的呼吸声,似乎真的睡熟了。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身旁散落的那些书上。 《水经注》、《大胤疆域考》、《山河异志录》…… 这哪里是什么话本子? 一个三岁心智的孩童,会看这些? 就在沈禾心头疑窦丛生之时,脚下的一块地板,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躺在地上的人,像是被惊醒的猫儿,猛地一动。 盖在他脸上的那本《南华经》,应声滑落。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清澈得不见底的眸子,初时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在看清来人是沈禾的瞬间,那迷蒙霎时被一种璀璨夺目的光彩所取代! “禾姐姐!” 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喊,打破了满室沉寂! 萧景迟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身上的书本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他却毫不在意。 下一秒,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一头看见主人的大狗,三步并作两步,猛地冲了过来! 沈禾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一个温热而有力的怀抱,紧紧地圈住了。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带着一丝委屈和依赖,用力地蹭了蹭。 独属于少年人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将她整个人笼罩。 “禾姐姐!”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我好想你!” 那声带着浓浓鼻音的“我好想你”,像一根滚烫的羽毛,轻轻搔刮着沈禾的心尖。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用这样纯粹而热烈的口吻,对她说过“想念”。 猝不及防的拥抱,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蛮力,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沈禾的身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鼻息间,是萧景迟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古籍特有的、干燥的墨味,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缓缓抬起手,迟疑了片刻,终是落在了他宽阔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好了。” 她的声音,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 萧景迟这才稍稍松开她一些,但双臂依旧霸道地圈着她的腰,像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里面写满了委屈。 “你都好久没来找我玩了!” 沈禾被他这孩子气的控诉逗笑了,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了几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倒是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第128章 读书 她环顾了一下这昏暗又沉闷的二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这里又没糖吃,又没蝴蝶扑,有什么好玩的?” 一提到这个,萧景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母妃!” 他气鼓鼓地吐出两个字,仿佛那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人。 “母妃非要我读书!说再不读书,就要变成小笨蛋,以后阿禾都会嫌弃我!” 沈禾一怔。 萧景迟却越说越委屈,俊朗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我才不要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头都大了!” 他放开沈禾,转身指向地上那一摊狼藉,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小权子说,这里的书有图!好大好大的图!我就跑来看了!” 他献宝似的捡起一本摊开的《山河异志录》,指着上面一幅潦草的山川走向图,递到沈禾面前。 “阿禾你看!我找了好多好多有图的!” 可下一秒,他的语气又蔫了下去。 “可是……这些图一点儿也不好看。” 他撇着嘴,满脸都写着“没意思”。 “没有颜色,也没有小人儿,画得乱七八糟的,根本看不懂!” “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沈禾的目光,从他那张天真又懊恼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地上的那些书册上。 《水经注》、《大胤疆域考》、《山河异志录》…… 她俯身,捡起其中一本。 书页上,确实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用墨线勾勒出的山川脉络、江河湖海。 对于一个心智只有三岁的孩童来说,这确实是“图”。 但这些“图”,是整个大胤朝的龙脉走向,是关隘险要的堪舆布局! 对他而言,自然是天书,是无趣的线条。 沈禾的心,猛地一松。 方才那一瞬间升起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疑云,此刻竟显得如此可笑。 是了。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只想看小人儿画本,却被硬塞了一堆堪舆图志的孩子。 沈禾啊沈禾,你真是被前世的仇恨蒙了心,竟连一个孩子都要如此猜忌。 是她想得太多了。 一股莫名的懊恼与怜惜,涌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看不懂“图画”而委屈巴巴的大男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那股怜惜,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住了沈禾的心。 她正要开口安慰,却见萧景迟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好奇地眨了眨。 “阿禾姐姐?” 他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小声地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这里没有糖,也没有蝴蝶,不好玩的。” 沈禾定了定神,将手中的《大胤疆域考》轻轻放回书案上。 她弯起眼眸,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我来这里,自然是看书。” “看书?” 萧景迟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抗拒。 沈禾伸出手指,点了点他面前那本被嫌弃的《山河异志录》,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神秘。 “对,看书。” “因为,看这些书,可以让人变聪明。” “变聪明”三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点亮了萧景迟的眼睛。 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确认。 “真的吗?!” “看了这些书,就不会变成……小笨蛋了?” 他说“小笨蛋”三个字时,声音又低了下去,显然还记着贤妃的话。 沈禾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对。” “不会变成小笨蛋。” 萧景迟的脸,瞬间由阴转晴! 那是一种拨云见日般的灿烂,足以让整个昏暗的藏书阁都明亮起来。 “太好了!” 他开心地拍了一下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我就在这里,陪着阿禾姐姐一起!” 他一屁股坐在沈禾身边的蒲团上,脸上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决心。 “我们一起变聪明!” 于是,这沉闷的藏书阁二楼,便有了这世上最古怪的一对伴读。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中,悄然流淌。 萧景迟一开始还兴致勃勃。 他学着沈禾的样子,端正地坐着,怀里抱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书。 可没过一炷香,他就原形毕露了。 书被他拿倒了。 他一会儿趴在桌上,用手指在书页的空白处画小人。 “阿禾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一会儿又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把书盖在脸上,发出一阵均匀的鼾声。 沈禾没有管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书,任由他像只没长大的小动物一样,在自己身边折腾。 最后,他似乎也觉得无趣了,干脆凑到了沈禾身边。 他搬了个小凳子,紧紧挨着她坐下。 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她翻书。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禾只觉得肩头一沉。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正对上他沉静的睡颜。 他靠在她的肩膀上,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浓密的小刷子,在眼下投出一片好看的阴影。 沈禾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鼻息间,又是那股熟悉的、清冽的皂角香,混着古籍干燥的墨味。 这一次,却不再让她感到警惕和审视。 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为营,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窗外斜斜照进来的暖阳,和身边人的体温,熨烫得平整起来。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宁。 原来,有人陪伴的午后,是这般滋味。 沈禾缓缓地,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或许…… 嫁给他,也并非全是算计。 第129章 找到 夕阳的余晖,终于将最后一丝暖意从藏书阁的窗棂上抽走。 沈禾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睡得安稳的萧景迟,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些摊开的堪舆图志。 整整一个下午。 除了收获了一个黏人的“弟弟”,和片刻的安宁,她一无所获。 这些书,她前世也曾奉萧景壬之命寻找过,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如今它们就摆在眼前,可她翻遍了,也看不出任何除了地理关隘之外的玄机。 是她想多了? 还是说,真正的秘密,并不在书里? 沈禾轻轻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虚耗光阴。 她小心翼翼地推了推萧景迟的肩膀。 “景迟,醒醒。” “天黑了,该回去了。” 萧景迟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像只被扰了清梦的猫儿。 他揉着眼睛坐直身子,环顾了一圈昏暗的四周,脸上满是刚睡醒的迷茫。 “天……黑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那……阿禾姐姐要走了吗?” 沈禾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书案上的书籍。 萧景迟的嘴巴立刻就瘪了下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漫上了一层水汽。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沈禾的衣袖。 “阿禾姐姐。” 他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乞求。 “姐姐明天还来吗?” 沈禾收拾书本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期待与不安的眸子,像只生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犬。 沈禾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笑。 “来。” 她的声音清浅,却无比清晰。 “我明日,还来陪景迟。” “真的?!” 萧景迟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喜悦,足以驱散这满室的昏暗。 “太好了!” 他开心地跳了起来,方才的委屈和失落一扫而空。 “我送阿禾姐姐!我送你出宫!” 他不由分说地牵起沈禾的手,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仿佛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从藏书阁到宫门口的路,不长,却被他走得欢天喜地。 他一会儿指着路边的奇石说像兔子,一会儿又献宝似的告诉沈禾哪棵树上的鸟窝最大。 沈禾只是安静地听着,任由他牵着。 直到宫门巍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她才停下脚步。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萧景迟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脸上写满了“明天一定要来啊”的叮嘱。 沈禾笑着应了,转身登上了沈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远去。 宫门前,萧景迟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方才还亮晶晶的眸子,瞬间沉寂下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深,冷冽。 他转身,望向藏书阁的方向,那挺拔的背影,再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与孱弱。 这时,他的贴身内侍小权子提着灯笼,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天都黑透了,您这是……” 小权子话未问完,就见自家主子径直往回走。 他愣了一下,连忙跟上,疑惑地问。 “六殿下,您还要回去看书啊?” 走在前面的萧景迟,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来。 只是一瞬间,那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变回了清澈见底的溪流。 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歪着头,语气天真又得意。 “对呀!” “小权子,我要变聪明!” 他握了握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 “这样,阿禾姐姐才会天天来陪我呀!” 说完,他蹦蹦跳跳地,重新跑进了那栋在夜色中如巨兽般矗立的藏书阁。 小权子提着灯笼,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是,是,殿下最聪明了。” 藏书阁厚重的门,在萧景迟身后,缓缓关上。 “吱呀——” 一声轻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 翌日。 沈禾如约而至。 当她踏上藏书阁二楼那被阳光浸润的木地板时,一道欣喜若狂的声音便扑面而来。 “阿禾姐姐!” 萧景迟像只等待主人归家的小犬,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他快步跑到她面前,献宝似的拉着她去看自己的“成果”。 只见靠窗的书案上,竟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盒。 玫瑰酥、杏仁酪、芙蓉糕、攒香卷……精致得像是御花园里盛开的花。 “你看!我让他们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萧景迟仰着小脸,一脸“快夸我”的得意。 “阿禾姐姐读书累了,就可以吃!” 沈禾看着他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头一暖,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拿糕点,而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景迟。”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藏书阁的书,很多都是孤本,是宝贝。” “我们在这里吃东西,万一碎屑掉进书里,会引来虫蚁,把书咬坏的。” “而且,油渍沾在书页上,就再也洗不掉了。” 萧景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看看满桌的糕点,又看看沈禾,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委屈和慌张。 “啊?” “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阿禾姐姐开心……” 他急得小脸通红,像是做错了天大的事,手足无措。 “没关系。” 沈禾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们先把它们收起来,等会儿我出宫的时候,景迟再吃,好不好?” “好!” 萧景迟立刻点头如捣蒜,仿佛得了什么赦免令。 “听阿禾姐姐的!都听阿禾姐姐的!”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那些食盒,那小心翼翼又唯恐慢了半拍的模样,让沈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孩子,真是……单纯得可爱。 *** 喧闹过后,便是宁静。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像一层金色的薄纱,披在两人身上。 沈禾依然在翻看那些堪舆图志,寻找着前世那遥远又模糊的记忆碎片。 而萧景迟,在安安静静地陪了她不到半个时辰后,便又开始了他的“小动作”。 一会儿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小人儿。 一会儿又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 最后,他大约是实在困得不行了,学着大人的样子,将一本厚重的书立在面前,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沈禾侧目看去,不禁失笑。 他竟是靠坐在椅子上,就这么睡着了。 那本摊开的《山河异志录》,大约是随着他睡着的动作滑了下来,正好盖在了他的脸上,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顶。 这画面,实在有些滑稽。 沈禾摇了摇头,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时间,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眼看日头偏西,快到晌午了。 沈禾放下手中的书卷,决定叫醒他。 再不醒,怕是连午膳都要错过了。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景迟,醒醒。” “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唔……” 萧景迟像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颤,从睡梦中惊醒。 他惊慌地抬起头,盖在脸上的那本书便失去了支撑! “啊!” 他下意识地一挥手—— 那本厚重的《山河异志录》,就这么直直地朝着沈禾飞了过去! 第130章 祈福 沈禾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一接,便将书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她松了口气,看着萧景迟那副闯了祸后惊魂未定的表情,好笑地摇了摇头。 “没事,没砸到。” 她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将书放回书架。 只是随手一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被他睡前胡乱翻开的书页上。 刹那间。 沈禾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的呼吸,也停了。 那是一页描绘北境山脉的图,旁边配有注解。 【……燕回山,山体赤红,草木不生,传为恶龙喋血之地,不祥。山阴有孤塔,山阳见月牙泉,皆为前朝旧物……】 燕回山! 孤塔! 月牙泉!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前世的记忆土突然涌现出来,她记得清清楚楚,曾经在一张图纸上隐约见到标注的关键地标,就是燕回山的孤塔与月牙泉! 那时萧景壬还因为沈禾看他的图纸而大发雷霆。 而所谓“恶龙喋血之地”,根本就是紫髓矿矿石颜色赤红,浸染了整座山脉的缘故! 她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冷得像冰。 她抱着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 这怎么可能? 这本《山河异志录》,她前世今生翻了不知多少遍,只当是普通的地理杂记。 为什么萧景迟随手一翻,就是这一页? 巧合? 一个心智只有六七岁的孩子,会对这枯燥的、没有任何插图的注解感兴趣? 一个连《千字文》都认不全的“小笨蛋”,会抱着这样一本连许多大儒都未必能通读的书,看到睡着?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淬了毒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依旧一脸迷茫,正揉着眼睛的萧景迟。 阳光下,他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刚睡醒的湿意,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泉水,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煞白如纸的脸。 他看见她的脸色,似乎被吓到了,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软糯又无辜。 “阿禾姐姐,你怎么了?” “是不是我又做错事了?”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城府,只有一丝纯粹的、因她脸色苍白而引起的惊慌和无措。 他就那样仰着脸,清晰地倒映出她满是惊疑不定的脸庞,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出了她心中所有的阴暗与猜忌。 沈禾心头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竟被这道目光,奇迹般地抚平了。 是啊。 她在怀疑什么? 怀疑一个连用膳都要人提醒,读书不到半个时辰就会睡着的“孩子”? 怀疑一个会因为几块糕点摆错了地方,就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小笨蛋? 若他真有那样的心机,又何必在她面前,装得如此辛苦。 前世,她信错了人,将一颗真心喂了豺狼,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一世,她好不容易为自己,为沈家,寻了这么一条看似荒唐,却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她不能再疑神疑鬼。 更不想怀疑他。 沈禾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寒意与猜测,尽数压下。 她对着他,缓缓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柔。 “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有些出神。” “旧事?” 萧景迟眨了眨眼,懵懵懂懂地问。 “是很不好的事吗?阿禾姐姐,你别难过。”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像是要给她力量。 沈禾的心,又是一软。 “都过去了。”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重新落回了那本《山河异志录》上。 “景迟,可以帮我拿纸和笔来吗?” “嗯!” 萧景迟见她没事了,立刻又恢复了活力。 “阿禾姐姐要写字吗?我这就去拿!我知道在哪里!” 他献宝似的,哒哒哒地跑去书案另一头,很快就抱来了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沈禾研了墨,提笔,将那段关于燕回山、孤塔、月牙泉的记载,一字不差地抄录了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紫髓矿。 这一世,它决不能再落入萧景壬的手中!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将纸张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走吧。” 沈禾站起身,对着一旁好奇张望的萧景迟伸出手。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萧景迟的眼睛亮晶晶的。 “去见皇祖母。” *** 慈宁宫里,暖香袅袅。 太后正准备用午膳,看到沈禾牵着萧景迟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深了。 “哎哟,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一道来了?” “快,过来,陪哀家用膳。” “见过皇祖母。”沈禾盈盈一拜。 “皇祖母!”萧景迟则直接扑了过去,像只撒欢的小兽。 太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连连拍着他的背。 “慢点慢点,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失。” 她嘴上嗔怪着,眼里却满是宠溺。 宫人很快添了碗筷。 席间,太后看着沈禾小口小口地吃着,又时不时地给身旁的萧景迟夹他喜欢的菜,目光越发柔和。 “禾丫头啊。” 太后放下筷子,温和地开口。 “你看你和景迟,相处得这么好,哀家这心里,也算是彻底踏实了。” 沈禾心头一跳,知道正题要来了。 “这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果然。 萧景迟一听“婚事”,立刻停下筷子,亮着眼睛看向沈禾,满脸期待。 沈禾放下碗筷,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回皇祖母,宫中最近事多,禾儿想出宫一趟,为我和六殿下祈福,也……也顺便求个好日子。” “祈福?” 太后有些讶异,随即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不过求好日子这种事,让钦天监去算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皇祖母您忘了?” 沈禾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钦天监最近,怕是正忙着为妹妹腹中的孩儿测算生辰吉时呢。” “再过不久,又是中秋夜宴,各项祭祀大典都要他们操持。” “孙女儿怕他们太过忙碌,顾不上我的事,若只是随意敷衍一个日子,反倒不美。”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 “这毕竟是是一辈子的事,孙女儿想,还是谨慎些好。”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带着小女儿家对婚事的看重与娇羞。 太后听完,沉吟了片刻。 确实。 沈娇的身孕孕钦天监那边必然是半点不敢怠慢的。 她想起沈禾受的那些委屈,再看她如今这般懂事周全,心中更是怜爱。 “罢了罢了。” 太后点了点头,眼中是全然的赞许。 “是哀家想得不周到,你说的对,是该谨慎些。” “你想去哪里祈福?” 沈禾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 第131章 决心启程 “听闻西北边境的结缘寺香火鼎盛,很是灵验。” 她口中说的是结缘寺,心里想的,却是那座赤红如血的燕回山! “好。” 太后没有丝毫怀疑,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块金丝楠木的令牌,递给了她。 “这是哀家的令牌,你带上它,出入宫禁,调动驿站,都便宜行事。” “多谢皇祖母!” 沈禾恭敬地接过了令牌。 “我也要去!” 一直安静听着的萧景迟,突然大声喊道。 他拉住沈禾的衣袖,仰着脸,满是央求。 “阿禾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沈禾心中一紧,连忙柔声安抚他。 “景迟,不行。” “为什么?”萧景迟的嘴立刻就撅了起来,满脸委屈。 “因为路途遥远,很辛苦的。” 沈禾耐心地解释道。 “而且,你是皇子,不能随意出京。你乖乖在宫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萧景迟那双快要哭出来的眼睛,像两簇滚烫的火苗,灼烧着沈禾的心。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说“我带你一起去”。 可理智,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熄灭了那点不忍。 不行。 绝对不行。 她用力捏紧了掌心,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景迟,听话。”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等我回来,给你带北境最好吃的糖人,好不好?” 萧景迟扁着嘴,眼泪终究是滚了下来。 但他看着沈禾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没有再纠缠,只是委屈地,小声地“嗯”了一下。 沈禾不敢再看他,匆匆向太后行了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慈宁宫。 身后,是太后无奈的叹息,和萧景迟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 沈府。 回到自己院中的沈禾,将那块金丝楠木的令牌和那张薄薄的纸,并排放在了桌上。 北境之行,凶险未知。 燕回山地处偏远,毒虫瘴气,山匪流寇,哪一样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人的身影。 楚玥。 周砚安。 一个医术高明,一个身手不凡。 若有他们相助……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如藤蔓般疯长。 不。 不能再犹豫了。 沈禾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幂篱戴上,快步走出了院子。 *** 医女署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楚玥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一杆小巧的银秤称量着药材,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楚玥。” 沈禾轻轻唤了一声。 楚玥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微微一蹙。 “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又是为了宫里那位?” 沈禾摇了摇头,直接开门见山。 “我来找你要些东西。” “什么?” “解毒丸,上好的金疮药,驱蛇虫的药粉,还有……能抵御山中瘴气的香囊。” 楚玥称药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沈禾。 “你要出远门?” “嗯。” “去北边?” 沈禾的心一跳。 楚玥将手里的银秤放下,缓缓道,“你说的这几样,除了金疮药,都是为应付北境那种苦寒之地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沈禾,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禾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一暖。 她张了张嘴,几乎就要将紫髓矿的秘密和盘托出。 可话到嘴边,她又看到了楚玥桌案上那厚厚一摞的医案,和门外探头探脑、等着看诊的丫鬟婆子。 楚玥有她的责任。 她不能再把她也拖入这趟浑水里。 “我自有我的打算。” 沈禾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放心,我不是去送死。” 楚玥沉默地看了她许久,终究是叹了口气。 “罢了,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她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几个小巧精致的瓷瓶,还有一个绣着银线的锦囊。 “省着点用,这些都是好东西。” “多谢。” 沈禾接过东西,郑重地放入怀中。 临走前,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楚玥。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说。” “帮我盯紧了沈娇。” 沈禾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尤其是她的胎。无论有任何异动,你都要想办法,第一个告诉我。” 楚玥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我明白。” *** 从医女署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沈禾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大理寺。 她到时,正巧看到周砚安一身玄色劲装,行色匆匆地从里面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神情焦急的下属。 “周大人!” 沈禾快走几步,扬声喊道。 周砚安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沈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晓的紧张。 沈禾刚要开口,他身后的下属已经急得快要跳脚。 “大人!城西那桩灭门案的线索,再不去追,可就真的断了!” 周砚安眉头一拧,回头低斥了一句“知道了”,又转回来看着沈禾,神情带着歉意。 “沈小姐,我……” “没事。” 沈禾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血丝,心中那个“请你帮忙”的念头,被她生生掐断了。 她对他,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 “我只是路过,见周大人行色匆匆,心下好奇罢了。” “周大人公务要紧,快去吧,别让凶手跑了。” 周砚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案情紧急,他终究不敢耽搁。 “沈小姐若有任何难处,随时可以来寻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带着下属,如一阵风般消失在街角。 沈禾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保重。” *** 三更时分,月凉如水。 沈禾的房中,烛火摇曳。 她脱下那身华贵的绫罗绸缎,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短打,用布条将胸口紧紧束起,长发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眼神坚毅的少年郎。 她将楚玥给的药和那块令牌贴身藏好,又拿起笔,在信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吾去祈福,不日即归,勿念。” 将信纸压在茶杯下,再没有丝毫留恋。 沈禾推开窗,身形如一只轻盈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一匹快马,早已等在沈府后巷的阴影中。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最后回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京城,那座巨大的、吞噬了她前世一切的牢笼。 沈禾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用力一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漆黑无边的北方,绝尘而去。 第132章 再次出现 人马如风,疾驰不息,昼夜无歇。 自官道悄然转向蜿蜒小径,继而又遁入茫茫荒野之中。 沈禾只觉周身骨节仿佛要被这无尽的奔波拆解开来,疲惫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她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的停歇与懈怠。 京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府,盯着慈宁宫。 她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只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 从离开京城百里之后,这感觉就若有若无地跟着她。 不是错觉。 前世在乱葬岗挣扎求生的本能,让她对危险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 有人在跟着她。 沈禾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故意绕了几个圈子,又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虚晃一枪,连夜换了方向潜入山林。 可那道目光,如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掉。 罢了。 只要对方没有恶意,她也懒得去管。 当务之急,是燕回山。 *** 又行了数日,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甜腻的古怪味道。 远处的山峦轮廓,也被一层淡淡的紫色雾气笼罩,如梦似幻。 燕回山,到了。 而横在她面前的,是第一道天堑—— 迷踪林。 林中树木的枝干,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张牙舞爪。 那淡紫色的瘴气,如纱幔般在林间缓缓流动,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前世,她只在密报的图纸上见过这里的描述。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其凶险,远超想象。 “呵。” 沈禾低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燃起一簇烈火。 她从怀中掏出楚玥给的香囊,紧紧系在腰间,又倒出一粒解毒丸含在舌下。 冰凉的药力瞬间化开。 她翻身下马,从行囊里抽出那把防身的软剑。 “萧景壬,沈娇。” “你们的富贵,就埋在这片紫雾之下。” “我来……取了。” 话音落下,她再无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诡异的紫色迷雾之中。 *** 一入林中,那股甜腻的味道瞬间浓烈了十倍,熏得人头晕脑胀。 楚玥的香囊起了作用,却也只能勉强护住口鼻周围方寸之地。 瘴气无孔不入,依旧有丝丝缕缕钻入她的肺腑,让她的脚步开始有些虚浮。 更可怕的是脚下。 松软的腐叶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毒物。 她亲眼看到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落叶中探出头,一口就将一只路过的野兔咬成了黑紫色的腐肉。 驱虫粉洒了一路,也仅仅是让她免于了大部分的骚扰。 这片林子,被紫髓矿脉的辐射影响了太久,早已自成一个毒物的王国。 沈禾咬紧牙关,一手持剑拨开前方的藤蔓,一手紧紧捂着口鼻,对照着前世记忆中的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突然,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禾头皮一炸! 那不是普通的蜂! 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通体泛着诡异的金属紫色,一双复眼血红,闪着凶光! 紫晶毒蜂! 图纸上记载的,最凶悍的几种毒物之一! “该死!” 沈禾暗骂一声,再也顾不得节省体力,手中软剑瞬间挽出一片剑花,将几只扑上来的毒蜂斩落。 可这举动,仿佛捅了马蜂窝。 嗡鸣声大作! 成百上千的毒蜂,黑压压一片,如同一片紫色的乌云,朝着她疯狂涌来! 驱虫粉对它们根本没用! 剑光再快,也挡不住这铺天盖地的数量! “噗嗤!” 一只毒蜂突破了剑网,针一样的尾刺狠狠扎进了她的手臂! 剧痛传来,伤口瞬间变得青紫,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糟了! 舌下的解毒丸,根本压不住这种烈性剧毒! 沈禾的视线开始模糊,动作也慢了下来。 又一只毒蜂,趁虚而入,朝着她的面门直扑而来! 她想躲,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完了…… 难道重活一世,她还是要死在这种无名之地吗? 不甘心! 她不甘心! 就在那毒蜂的尖刺即将刺入她眉心的瞬间—— 一道黑影,携着一道凛冽的剑光,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锵!” 剑光如匹练,瞬间在她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所有靠近的毒蜂,尽数被绞为碎末! 那人一手持剑,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捏住沈禾的下巴,将一颗冰凉的药丸强硬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远比之前强横百倍的清凉药力,瞬间冲入四肢百骸,压下了那股凶猛的毒性。 一个冰冷、沙哑,却又带着一丝熟悉感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屏息!” 沈禾猛地回神,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和一张,冰冷的银色面具。 是他! 那个在宫宴上救了她一次的银面男子! 不等她开口,那人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喝道。 “跟我走!” 他拉着她,身形如电,在这片沈禾视若绝境的迷踪林里,竟是如履平地! 他总能精准地避开脚下隐藏的毒沼,绕过那些大型猛兽盘踞的巢穴,仿佛这片林子,是他家的后花园。 沈禾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心中翻江倒海。 那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 原来,一直都是他!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总在她最危急的时候出现? 沈禾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一只铁钳死死箍住。 力道之大,不容她有半分挣扎。 是这个男人,带着她在这片毒林中飞速穿行。 他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哪里的藤蔓可以借力,哪块石头下藏着毒蝎,哪片沼泽会吞噬人命…… 他竟了如指掌! 这根本不是一个过路人,一个碰巧的“见义勇为”! 沈禾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前世的背叛,让她无法相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 尤其,是这种仿佛为她量身定做的“拯救”。 “你到底是谁!” 她用尽力气,厉声喝问。 男人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声音冰冷,沙哑,像两块金属在摩擦。 可那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和……后怕? 沈禾一怔。 是错觉吗? “放开我!” 她试图抽出自己的手。 男人身形一顿,猛地回过头,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住她。 “想死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暴怒! “我费了这么大功夫跟来,不是为了给你收尸的!” 沈禾彻底愣住了。 跟来? 从京城开始,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就是他? 不等她想明白,男人已经再次拽着她,冲向林子的更深处。 周围的紫色瘴气,反而愈发稀薄。 穿过一片纠结缠绕的古藤,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小小的瀑布,从断崖上垂落,在下方形成一汪清潭。 潭水清澈见底,与这毒林格格不入。 瀑布之后,竟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隐蔽山洞。 第133章 阿笙 不等她反应,男人粗暴地将她拽进了瀑布后的山洞。 水声轰鸣,瞬间隔绝了林中毒虫的嘶鸣与瘴气的腥甜。 洞内意外的干燥,竟有一丝清爽。 他一把将她甩开,沈禾踉跄着撞在石壁上,后背生疼。 她怒视着他,手腕上那圈铁箍般的指印,已经泛起了红痕。 男人却像没听见,径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 随即,他伸出手,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撕拉——” 青布短打的袖管,应声而裂。 沈禾又惊又怒,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可下一秒,她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条深可见骨的划伤,从她的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肘。 伤口被林中的毒藤划开,皮肉外翻,血迹早已凝固,伤口边缘,却已经泛起了一层不祥的青黑色。 她竟一点都没感觉到。 是方才被毒蜂追赶时,太过专注,还是这毒藤本身就带着麻痹的效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男人没有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粗糙的草药,而是干净的细棉布,和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散开,压过了洞中的水汽。 他的动作依然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可他倒出药粉,均匀洒在她伤口上的手法,却轻得不可思议。 冰凉的药粉触碰到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沈禾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了嘴唇。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面具下,那双眸子深沉如夜,看不出情绪。 他低下头,拿出干净的棉布,一圈,又一圈,将她的手臂仔细包扎起来,最后在手肘处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整个过程,快,准,稳。 沈禾彻底怔住了。 从他出现,到他救她,再到他为她包扎伤口……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无法解释的诡异。 “……多谢。” 两个字,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艰涩无比。 理智在疯狂地对她叫嚣。 ——这是个陷阱!沈禾!前世的教训还不够吗!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没有恰到好处的英雄救美! 可她的心底深处,却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让她怎么也无法将他推开。 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安心。 她看着男人站起身,负手立在洞口,背影孤峭,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你……究竟是谁?” 她还是问出了口。 “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男人的脊背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我说了,”他的声音冷硬如冰,“我不是来给你收尸的。” 这算什么回答! 沈禾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洞外。 水帘如幕,遮蔽了视线,但依旧能看到外面那浓得化不开的紫色瘴气。 “我们要怎么出去?” 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被困在这里,找到紫髓矿也是枉然。 男人仿佛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 “等。” 只有一个字,言简意赅。 “等?”沈禾皱眉,“等什么?等这瘴气自己散了?” 男人终于侧过头,银色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寅时三刻,此地的风向会变。”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瘴气会有一瞬的稀薄。” “我们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沈禾在心底默念着这个时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瞬。 她靠着微凉的石壁,缓缓坐了下来。 水声如雷,轰然砸在潭中,却也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面那片紫色的、致命的瘴气,牢牢地挡在了洞外。 这里,竟像个与世隔绝的桃源。 她侧头,看向那个男人。 他依旧站在洞口,身形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周身的气息比这洞里的水汽还要冷。 忽然,他动了。 男人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物。 “哗啦——” 是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借着瀑布外透进来的微光,沈禾看清了,那是一副精巧的飞爪,爪刃锋利,后面连着一捆极细却坚韧的黑色绳索。 这东西寻常江湖人可不会有。 “你拿这个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男人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检查着绳索的每一寸,确保它完好无损。 “过了这片瘴气林,前面是断崖。” 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禾的心,却猛地一沉。 断崖? 前世她死在乱葬岗,从未亲自来过燕回山,所有关于这里的认知,都来自于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和传闻。 她只知山势险峻,却不知还有断崖。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禾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锐利如刀。 “你对这里很熟?” “你怎么会知道过了瘴气林是断崖?你怎么会知道寅时三刻风向会变?” “你到底是谁!” 男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望向她。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路书没有,堪舆图不带,连林中有毒藤,崖下有断壁都不知道。” “沈禾。” 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就这么跑来送死,又是为了什么?” 沈禾的呼吸,瞬间窒住。 他知道她是谁! 这个认知,比那淬毒的藤蔓,还要让她心惊。 她死死地盯着他,脑中千回百转,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对上号的人。 前世今生,她认识的人里,没有这样一个身手、这样一双眼睛的存在。 她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紫髓矿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为沈家翻案,为自己复仇的唯一底牌。 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沈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我为了什么,与你何干?”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你既然不肯说,我也不问了。” “只是……” 她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他。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自己走了,准备一直陪着我?” “既然要同行,我总得有个称呼吧。” 男人沉默了。 洞中,只有震耳欲聋的水声。 沈禾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良久。 久到沈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还要冷硬、干涩。 “……阿笙。” “叫我阿笙。” 第134章 断崖 阿笙。 沈禾在心底,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 很陌生的一个名字。 前世今生,她的记忆里,都没有一个叫“阿笙”的人。 但不知为何,当这两个字从他那冰冷的唇间吐出时,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竟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她抬起眼,迎着他幽深的目光,轻轻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阿笙。” 男人的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 面具之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沈禾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重新背对着她,留给她一个冷硬如铁的背影。 洞内,再度陷入了只有瀑布轰鸣的死寂。 ……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震耳欲聋的水声,仿佛在预示着什么,渐渐有了细微的变化。 一直如雕像般立在洞口的男人,终于动了。 “寅时三刻,到了。” 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道命令,瞬间将沈禾从短暂的安逸中唤醒。 “风向变了,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率先迈步,走出了这个临时的庇护所。 沈禾立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紧随其后。 当她穿过那道水帘,重新踏入迷踪林时,果然发现,之前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紫色瘴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另一个方向退散。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 这一次,没有了毒蜂的嗡鸣,没有了瘴气的威胁,林中静得可怕。 终于,在拨开最后一片垂下的藤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沈禾的呼吸,却在看清眼前一切的瞬间,猛然停滞。 断崖。 一道近乎垂直于地面的断崖。 崖壁如同被巨斧劈开,光滑而陡峭,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往下看,是翻涌不休的云雾,深不见底,仿佛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这里,就是“断魂崖”。 通往那条紫髓矿脉所在的幽谷,必经的死路。 沈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几乎可以肯定,萧景壬的人,就算找不到矿脉的具体位置,也一定会在崖顶或者崖底,设有暗哨。 “我们就从这里下去?”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阿笙没有回答,只是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片刻后,他从行囊中,再次取出了那副精巧的飞爪索。 “没有别的路。” 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手腕一抖,那锋利的飞爪便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扣入了远处一块坚固的岩石缝隙中。 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绳索已经固定。 “跟紧我。” 男人回头,只对她说了这三个字,随即身形一纵,整个人便如一只灵巧的猿猴,攀附着绳索,向崖壁下方荡去。 他的动作矫健、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沈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重生之后,她并非娇弱闺秀,体能的锻炼从未落下。 她调匀呼吸,抓紧了冰冷的绳索,咬着牙,学着他的样子,一步步往下探去。 崖壁湿滑,寒风如刀。 她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就在她即将到达一处稍稍平坦的落脚点时,脚下那块看似牢固的岩石,突然发出一声“咯吱”的脆响! 不好! 沈禾心中警铃大作,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块岩石瞬间松动、塌陷,带着碎石朝深渊坠落。 她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呼啸的山风撕碎。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片无尽的云雾中坠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快如闪电,猛地从上方伸了下来,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巨大的拉力,让沈禾整个人在半空中剧烈地一荡。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压抑而痛苦的闷哼。 是阿笙! 沈禾猛地抬头,对上的,就是那双在面具后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他单手牢牢抓着绳索,另一只手,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她攥住。那只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他用力一扯! 沈禾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将她整个人硬生生地拉了回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崖壁上,才止住了下坠的趋势。 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急促的喘息声在风中交织。 沈禾看着他,看着那只依旧紧握着自己手腕、青筋暴起的手,又抬头看向那双深邃却难掩一丝关切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不耐,只有劫后余生的紧绷,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她的心,猛地一跳。 “多谢。” 她低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魂。 阿笙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两息,确认她已经抓稳了绳索,才缓缓松开手。 然后,他只点了下头,吐出两个字。 “小心。” 就是这两个字,平淡,冷硬,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沈禾的心湖。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信任感,在这一刻,悄然滋生。 眼前这个神秘的、危险的男人,好像也并不是那么难以靠近。 沈禾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只专注地看着脚下。 最后的几丈距离,两人无声地滑落。 当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土地时,沈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才敢稍稍放松。 这里,就是幽谷之底。 一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光,被陡峭的崖壁切割得支离破碎。 四周静得可怕。 “这里的空气……”沈禾蹙眉,声音压得极低,“有古怪。” 不仅是那若有若无的淡紫色光晕,将整个谷底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 更有一种特殊的,带着一丝甜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 是紫髓矿的气息。 前世,她就是在这种气息的侵蚀下,身体一日日败坏,最终油尽灯枯。 恨意,如毒藤般在心底蔓延。 阿笙的目光,已经越过她,扫向不远处几座用树枝和茅草搭建的简陋棚屋。 他的声音,冷得像谷底的石头。 “人刚走不久。” 沈禾心中一凛,快步跟上。 棚屋里,火堆的余烬尚有温度,喝水的破碗倒在地上,水渍未干。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的人走得非常匆忙。 “是换班了,还是……” “是躲起来了。”阿笙打断了她。 他指了指地上一个不起眼的脚印,那脚印的边缘,有明显向后蹬踏发力的痕迹。 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仓皇躲藏。 沈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萧景壬的人,比她预想的,还要警觉。 “矿洞,应该就在前面。”她定了定神,指向谷内更深处。 两人继续前行,越往里走,那紫色的光晕和矿石的气息便越发浓郁。 就在离一处山壁转角不到十步时,走在前面的阿笙,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猛地伸出手臂,将沈禾死死拦在身后。 动作快而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别动。” 第135章 银灵草 沈禾呼吸一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根垂落的藤蔓,和地上散落的枯叶。 阿笙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树枝,朝着前方两棵树之间,轻轻一拨。 一根细如牛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被树枝挑动了。 “咻——咻咻!” 当我回答完第三个问题后,再次传来的声音却不是老太太了,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而听完他说的话后,除了我愣在当场沉默不语外,门口所有围观的人都爆发出一阵羡慕和赞叹的声音。 地上的死尸相继复活,以王曦为界限分成三波,「寻寻觅觅」为首一派,「烟楚楚」拥护者一派,剩下的围观。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原本在心中还有气的修真者们在一看到楼顶处的人影后就纷纷怂了,赶紧把自己的视线收回,不再看那楼顶处的人影了。 李密看着刘零向自己冲了过来,于是就随手向刘零挥出一爪,他认为刘零一定会避开,这样他就能够为下一招的释放积攒时间了。 百千回这才发觉自己已成了猛兽的猎物,迅速移动身形,在猛兽的前爪即将碰触到自己身体的一刻,闪身躲开,跳出十几米外的地方。 对于令狐魅来说,这一路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他想进宫当镇守将军的愿望就落空了。 上午拍的是打斗的戏份,花费的时间长了些,等拍最后一幕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而这个时候则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脸上都是带着无奈之色,没有想到竟然会生这个样子,可以说是让他极为的诧异,也没有想到会生这样的事情。 秦静柔是真的不知道付炎的事情,以前,是她的权限不够,现在,她连警察都不是了,自然更没理由知道了。 艾琳全然没理会他,她仅仅丢出几个眼神,舔狗斯卡布罗就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完全忘记了艾琳昨夜和罗兰约了一晚上的会。 突然间,老龟身体周围遍布着的冰层,竟像是融化了一般产生了变化,仔细一看,那并非是融化,而是被老龟生生给吞了下去,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厚厚的冰层竟全部被老龟吸收殆尽。 张富贵心中也是暗暗叫苦,如此下去场面上是好看了,可自己的体力消耗也要远远大于对方,想卖破绽吧对方是老老实实就不上当,难不成今日教训对方不成还要丢脸 ”不管怎么样,坚持自己所想,拼命去斗。“徐超相对理智一些。 “老大!我们和你们一起上吧!光凭你们两个是不是太冒险了。”吴海有些担忧道。 可是一旦加入,也就是和其他的势力决裂,以前的投资都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还要献出土地,短时间内,世家的力量将会削弱,一旦李煜失败,世家的投资也会付之东流。 简单休息了一阵子,换上了下人送来的内门弟子服饰,那黄金器皮甲直接隐藏了去。 在这个庞大茂密的冰霜森林之中,生活着很多动物、魔兽、乃至藏身于雪山之上的冰霜巨龙。 “虽然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处置此事,但我们提前做好准备还是应该的,派人想那些寺庙、道观都找出来,胆子还真是大的很,接受朝廷田地的供奉。谁给他们的胆子。”李景琮冷笑道。 第136章 落石 沈禾立刻收起了所有为薛明澜找到解药的狂喜。 她将那份足以颠覆生死的希望,连同那个白玉盒子一起,死死地按在心口。 眼下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危险得多。 “喂!” 她快步跟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你……你要进去” 阿笙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淡的音节。 “嗯。” 两百多人的差距对于我们来说决定是一个极大的优势,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只要防止不被对面突袭的情况下,和对方正面一决雌雄就可以了。 直到生命卡燃烧殆尽,路飞尤不相信,艾斯就这么死了,为了保护他,死在了他的眼前。 门后的大殿意外地和传说中的秦始皇陵结构一致,一条长长的汉白玉走道直通到大殿尽头的王座脚下,长明宫灯火光熠熠,照得走道两旁陈列的诸多剑器锋刃璀璨。 话外音:各花入各眼,何花入君眼据研究,这是吾皇最喜欢的身材,若想得君王欢心,请努力使自己的身材达到这个标准。 太满意了,简直太满意了!兰溪想清楚了心情大变,自己住的一套五十平米左右的房子,装修虽然简单粗糙,看起来也陈旧了,但生活设施还算齐备,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还不得七八十万元,穷她一生之力都不可能买得起。 趁着体内力量还未溢走,西蒙盯上了剩下的海王类,目露杀意,气势着实逼人。 郝心的视线不由的被吸引了过去,郝萌的电话除了夏夜诺和她之外,就是美娟还有丁耀阳知道,现在会是谁打给他呢 我不禁尴尬,确实,因为大家的关系非比寻常,我居然把这等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只见男的穿着蓝色短襟打扮,腰系水火丝绦,头戴束发金环,虎背狼腰身材壮硕,再往脸上观瞧更是生的一副好面目,正是目似流星眉似卧蝉,三缕美髻正有着那男子捋着。 通过监控将sad置放室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凯撒双手握拳愤怒的砸在了控制台上。 到四名尸体身上各摸了一下,她走向了张巍三人,目光一直落在张巍身上。 “……”阿尼斜眼好半晌,才发起频道加入邀请,张巍直接就点了同意。 王轩听到此话,冷然一笑,根本没有打算要停下来,同时,王轩也在思考着怎么样才能够逃得出去。 可是王轩的对手并非人,而是天,无所不能的天,可以掌控人类生死的天,可以夺取玄武生命的天。 听到陆无尘这么个语气,林平之不禁打了个哆嗦,当即也不说什么,飞升朝山上掠去。 而现在,苏林看了十几分钟,依然没有发现那些人,就说明那些人还没有从躲藏的地方出来。 “弓骑兵在外围还击——枪骑兵靠上去,贴近厮杀——”鲜于亮大声下令,应对的非常合适,只要枪骑兵贴上去,对手弓骑兵只能接受被屠杀的命运。 但她们都很害怕林天再一次会赶出这种事情,上一次在市区,林天都照样扒光,这一次在郊外,林天就更加得心应手了。 如今周瑜遭难,庞山民心中难免有将周瑜召至帐下的心思,只是庞山民心中依然担心,若使人召周瑜前来荆襄,周瑜不从。 之前孙权也觉得江东与荆襄尚有一战之力,然而自庞山民月余功夫,将曹军尽数赶往河北,孙权便知道他先前的想法,过于一厢情愿了些。 第137章 伤势 冰冷,窒息。 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仿佛一片无根的浮萍。 耳边是轰鸣的水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力量将她猛地推向一处坚硬的所在。 “咳……咳咳!” 沈禾趴在一片湿漉漉的砂石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出了好几口冰冷的河水。 她活下来了。 打开冰箱,看一眼色彩缤纷的各色水果,做点什么呢夏夏喜欢葡萄,打杯葡萄汁吧,少加点蜂蜜,酸酸甜甜的,应该很好喝。 上官虎闻言,双拳凝聚内力,集中在双拳上,选上白虎王,双拳打出道。 这几天一直念着盼着求着他能够平安回来,哪怕自己折寿十年二十年都无所谓。 白虎怒吼,更加凶悍的气息爆发。白虎主杀戮,可怕至极的煞气,直冲天阙。 这就跟猫抓老鼠一样,无聊的猫,分分钟就能抓到老鼠,可是,它却偏要跟着老鼠玩,玩腻了之后,才会杀掉老鼠。 看见叶无双与冥眼狮蟒大战,青年的眸子之中,尽是嫉妒和怨毒之色。 此时,众人看见悬浮在天空,手持盘龙神柱,在身边悬浮着凌天傲剑的叶无双,彻底的呆滞了。 这件事情,说到底,还真是自己这边做的有些过界,违背了巫师体系中最基本的相处准则,要是真的闹起来,连带着月光之杖可能都会产生相当负面的风评。 叶无双抬起头,眸子之中浮现一抹骇然的杀意,冰冷的目光横扫而开。 说话间,周无双一挥手,破障丹和天元丹瞬间便被他从空间戒指之中取出,密密麻麻的在他身前摆成一排。 这片荒郊是处于两个市镇的中间地带,远处还有一些农田,再朝前走一些,可以看见一处国道公路。 而这一次,因为有了心疼她的人,她只觉得身上的疼痛被放大了许多倍似的,疼得她忍都忍不住,她的耳边有南谨轩熟悉的呼吸声,也有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她即使闭着眼睛,也知道他就在身边。 在这炎炎夏日,只感觉到透心凉,心飞扬,那叫一个激动,那叫一个惊喜呀。 他身为北洲之王,此刻竟然有我自称,而且,此刻,他竟是直接的称寒殇衣为他的夫人,足见他对寒殇衣的爱有多深。 去京都的事,他本来还没有同徐若茵说好;可现在他话说出口,岑宇桐毫无留他之意,便只能践行陪徐若茵去京都了。 城门前有两个“死人”守卫,一脸麻木地竖着长矛,一左一右伫立着,仿佛两尊沉默无声的塑像。 换句话说,整个拍卖会上,往往都会因为这样的人,而让他们的一些拍品卖出让人吃惊的价格。当然,拍卖出去的东西,本身就比外面要贵上不少,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恐怕是戴安妮身上最有弹性的部位,因为练舞蹈两天大腿长期运动,这里简直是有灵性一般。 北王扶着她坐在马车上,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然后才跃下了马车,直接的走向了江神医,江神医会意,微微向远处走了一段距离。 虞氏像是知道南忠公一定会彻查似的,早就已经安排了人去厨房问话,这会儿问话的人也已经回来了。 “那怎么办代表着生路的老虎机就只有一个,由此看来我们也没必要再翻看这里的游戏盒了,可能代表生路的游戏盒也就只有一个。”左丘璐有些垂头丧气地道。 第138章 玲珑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甩了甩头,将那份纷乱的心思强压下去。 当务之急,是救他! 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高热不退,会烧坏脑子,甚至会要了命! 沈禾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嘶啦”一声,便从自己的内裙上,撕下了一大块相对干净干燥的里衬。 若真是如此,又由于炎天大帝是一位上古时代的丹帝,说不定是让他手下的三位战帝,来此夺取异火,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乌巢禅师听到老子和鬼谷子的话语之后,顿时大喜不已,表示回宗之后立刻会向洛方请示。 林天眉头紧皱,直接从系统物品栏取出七彩琉璃刀,对着飞来的蝙蝠就是一阵乱砍。 若是将三千魔神全部都召唤出来,就算横扫圣界也没有什么困难的。 乔栋立即在心里给两人定位,天赋好又怎么样一看就不是修行的人。 对于玖辛奈来说,三身术她还是用的很流畅的,一下子就完成了考核。 叶星辰这一步步走来,如今也只差一步之遥,即可夺回前世的丹皇荣耀,距离了断五百年的因果,还需多久。 回到自己的大帐之中以后,又喊来了一名大罗金仙修为的大将,命他全权安排此事。 从苏曦口中,叶幻知道叶依琳是联合国对始祖战争中的重要人物,也是知道始祖最多的人类。叶幻只有找到她,就能知道所有始祖的所在地了。 “我向别人这么解释,要是这真是官方发布的呢那我不是变成众矢之的了”长天没有回答,继续直视对方反问。 相比继续执掌海州的船舶工业,能够让海州在能源、炼化等领域取得新的突破,对冼超闻的帮助可能会更大。 李林看着萝莉凛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为什么总有一个不对劲的感觉呢。 他希望,可以通过媒体网络传播的力量,做一起关于中西部贫困地区的系列节目,希望有更多的人了解到那边的情况,重视那里的教育问题,能够让更多的人一起帮助那里。 但是秦唐的情况不同,首先他的每首歌都可以称之为经典,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歌曲,其次歌曲的曲风相差有些大,所以也不合适制作成专辑。 分开测试,输的一方也不会有什么大多想法,回去关上门召集技术部门开回检讨也就是了,现在面对面争斗,输的一方难免会有些抬不起头来。 慕秋一直看着秦唐办公室的门,最终实在是忍不住了,还是起身走了过。 “猴拳纯粹强身健体这东西有杀伤力吗”方天风还真没见过用猴拳的人。 “玫瑰姐,你……你就甘心让方浩去冒险”林笑笑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而对于在外留学的华夏年轻人们来说,能够在异国他乡见到秦唐,更是让他们感觉激动、兴奋,还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 “你是说,治疗会很难受吗”汤云安刚刚放松的心情立刻又变得紧张起来。 开玩笑,这个时候不暴力一下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肉龙们都过来把他们包围起来吗 陈长安顾不上搭理它们,意念继续向绿玉斗深处搜寻,最后才从角落里找到了白灵素。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但对于胡晶晶,基本没什么好评,有攻击她的,有酸她的。 第139章 狼群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让她混乱的心,瞬间找到了一个冰冷的支点。 前世今生,严青修的死,阿笙的出现,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等活下去之后,再一一清算! 沈禾眼中最后一点迷茫褪去,只剩下如寒潭般的冷静。 光有剑,不够。 高顺的能力,从另一员无双大将便可看的出来,那就是张辽。张辽这位威震逍遥津,打得孙权仓皇逃窜的名将,在若干年前居然还只是给高顺打个副手的份。 紫枫冰影见林阳那一副自信的样子,也知道他确实有自信的本钱,当下也不说什么,带着林阳就向着远处的冰壁而去。 想到这。苏涵傻傻地笑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令人悲伤的事。好好过接下的日子才是她应该做的。 吕布使者闻言,忙行礼道:“多些刘大人,只是军情万分紧急,还望早做决断!”说罢,吕布使者偷偷瞥了一眼张飞,便急匆匆地退下,厅外自有刘备侍从带着使者向馆驿而去。 红胡老者就这般平静的凝视着吴昊,下一刻,就石破天惊般的说出了一道爆炸性的话语。 “又和苏涵在一起”丁美琳的问题很敏锐,她似乎早就猜到他的行踪了。 在这般由天地之力淬炼的同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吴昊才是昏昏沉沉睁开了那双沉重的眼皮。 高顺依旧一言不发,脸色毫无动容之色,眼睛直视直勾勾地盯着一旁,似乎完全没有把管彦放在眼里。 “现在,没有人能打扰到我们了……”叶俊轩一粒粒地解下衬衫扣子,缓缓向她走近。 “是啦,就是这种表情,当初由于墨剑君与乐无回两人的闯入,令神宫禁制大开,所有人都无法出入神宫。 “等默默再大些,我就教你这些东西,到时候你就看得懂了。”冷少辰笑道。 不知道哭了多久,身边的手机响了起来,秦欢拿起来一看,是叶榕臻打来的,她深吸一口气,这才接起来。 辰年依言坐到了车厢另一侧,也是好一会儿才能平静下心绪。待头脑冷静下来,这才忽地记起她过来寻他的目的,不由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暗道美色果然误事。 情不自禁的松开了手,看着蔷薇的背影,咬咬牙,向身后一挥手,带着七八骑紧跟在蔷薇身后,将她护在中间。 芮蚕姬抱坐双膝,低头不语,殷翔震怒完毕,也一屁股坐了下来,目光沉郁地看向芮蚕姬。 能够让西门昊恨着,一心想要对付的,但又萌生了怯意的人,只有苏染画。 他在狱里的环境比冷少海好不到哪里去,幸运的是比冷少辰早出狱。 郑纶眼角余光将她动作俱都收入眼底,见她这般模样,也不禁翘了嘴角。 凌东舞如同自己的一枝解语花,在耳边温柔细语,调皮活泼,他纵然满腹的心事,也去得干干净净。纵然她什么也不做,可是,只要她在身边,就能令自己放松——无论多么忧虑的心情,都会迅速地得到放松。 鉴定老头拿起上古神器:无影神剑,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紧皱着眉头,不用想都知道他犯难了。 这个画面一从白雪的脑海当中浮现出来,差一点害她自己呛了口水,还好她控制住了,为了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喷出来,她就一溜烟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140章 你究竟是谁 沈禾猛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亮得惊人的眸子。 阿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虚弱地靠着身后的岩壁,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可那双眼睛,却像寒夜里的星辰,死死锁定了那头狼。 他挣扎着,似乎想坐得更直一些。 “嘶——” 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但他的目光,一刻也未曾从头狼身上移开。 沈禾的惊愕还凝在脸上,心头已是翻江倒海。 他……他要干什么? 阿笙的视线没有看她,却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对他与头狼的对峙笃定而从容。 他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放下火把。”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什么? 放下火把?! 沈禾的心脏几乎停跳。 在这群畜生面前放下唯一的武器?他疯了吗! “信我。” 阿笙又吐出两个字。 他的眼神,穿过晨曦微光,笔直地看向她。 没有请求,只有陈述。 那眼神深邃而有力,仿佛能看透人心,有一种让人不得不遵从的力量。 沈禾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头只是对峙、并无攻击之意的头狼,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理智告诉她这太荒谬了。 可身体,却鬼使神差地听从了。 她咬了咬牙,心一横,缓缓垂下了手臂。 但那只剩下微弱火苗的火把,依旧被她死死攥在手里。 那是她最后的屏障。 就在她垂下手的那一刻,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狼,动了。 它迈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靠在岩壁上的阿笙。 沈禾的神经再次绷紧,几乎要尖叫出声! 可它没有扑上去。 它走到距离阿笙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没有露出獠牙,没有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只是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鼻翼翕动,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嗅闻着什么。 它的鼻子,在阿笙身周的空气中探寻,最后停在了他受伤的背部附近。 那里,残留着血腥的气味,也混杂着蒲公英和柳树皮的苦涩药香。 是她为他处理伤口时留下的味道。 “呜……” 头狼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威胁。 反而带着一种……委屈?和亲近? 沈禾彻底呆住了。 她看到了什么? 一头狼,在对一个人类撒娇? 紧接着,更让她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阿笙抬起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此刻却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 他在空中,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手势。 手指微微弯曲,掌心向下,仿佛在安抚一只看不见的猛兽,轻轻地、虚虚地向下按了一下。 看到这个手势,那头狼锐利的眼神,竟奇迹般地柔和了一瞬。 它竟然又向前走了两步! 在沈禾几乎要再次举起火把的瞬间,它低下头,伸出粗糙的、带着倒刺的舌头,隔着被血浸透的衣物,极其、极其小心地舔了舔阿笙受伤后背附近的位置。 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仿佛是在为自己的王,舔舐伤口。 做完这个动作,头狼抬起头,仰天—— “嗷呜——” 一声悠长的狼嚎,响彻整个山谷。 但这一次,嚎叫声中没有杀戮的欲望,只有一种苍凉古老的号令。 随着这声嚎叫,原本将洞口围得水泄不通的狼群,像是得到了最严苛的命令。 它们齐刷刷地转身,悄无声息,如同潮水般退入了渐亮的晨雾之中。 来时汹涌,去时无声。 转眼间,狼群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头狼,最后深深地看了阿笙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让沈禾心惊。 有敬畏,有担忧,还有一丝……不舍。 随即,它也转过高大的身躯,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岩石和灌木丛之后。 沈禾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狼群退得干干净净。 山谷,死寂。 那根在沈禾脑中紧绷到极致的弦,“啪”的一声,骤然断了。 腿一软,她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朝前倾倒。 “铛!” 手中的长剑被她下意识地插进泥地,这才勉强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口大口的喘息,胸口火辣辣地疼。 一夜的恐惧与疲惫,此刻才像索命的恶鬼,疯了般地朝她涌来,要将她的骨头都碾碎。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岩壁上的那个男人。 阿笙。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此刻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他终于醒来的安心,但更多的,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惊涛骇浪! 昨夜,他高烧中无意识地呢喃…… “玲珑……” 今晨,他与狼王温顺如犬的诡异互动…… 一幕幕,一桩桩,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阿笙靠着岩壁,脸色依然苍白,呼吸也还微弱。 但他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可怕。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清晰的红血丝,看着她沾着烟灰的脸颊,看着她被火苗燎焦、散乱贴在额角的鬓发。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她那只紧握着剑柄的手上。 那只手,还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后,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抹毫不掩饰的探究、震惊,以及…… 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是啊,委屈。 她为他担惊受怕,彻夜不眠,与狼群对峙,几乎以为要死在这里。 而他,却藏着这样惊天的秘密。 谁都没有说话。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还有洞外,那条暗河不知疲倦的“哗哗”水声。 这死一般的寂静,比狼群的嘶吼更让人窒息。 终于,沈禾开口了。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却异常的清晰,字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和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你究竟是谁?!” 她终于问出了口。 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入阿笙的眼底,再不肯挪开分毫。 第141章 时效 那双清明得可怕的眼睛,迎着沈禾淬了火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 山风从洞口灌入,吹得篝火“呼”地一窜,将两人的影子在岩壁上拉得更长,扭曲,交缠。 良久,阿笙的唇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那笑意太浅,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沈姑娘……” 他开了口,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这个问题,你好像每次见到我,都要问上一遍。”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一次,不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碎了山洞里虚假的平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在她心头盘旋了一夜的名字。 “玲珑……” 话音落下,她清晰地看到,阿笙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骤然掀起了一丝波澜! 那丝震惊,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还是被沈禾精准地捕捉到了。 就是这一瞬,让沈禾的心彻底乱了。 他……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沈禾盯着他,眼中的锋利慢慢褪去,转为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探究。 “昨夜,你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她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逼问。 “你就是这么叫我的。” 阿笙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抹强撑的笑意也僵在了嘴角。 他猛地别开视线,避开了沈禾的目光,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山洞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像在无情地拷问着他拙劣的谎言。 “是么。”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只是那份镇定显得刻意而冰冷。 “玲珑,是我妹妹的名字。”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许是病糊涂了,认错了人,胡言乱语罢了。” 妹妹? 沈禾的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你妹妹?她现在在哪儿?” 阿笙靠着岩壁的身体,似乎更无力了。 他没有回答。 那双清明的眼底,此刻却漫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痛楚。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 “我没有保护好她。” 一句话,答非所问,却像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挡住了沈禾所有还未出口的追问。 那份悲伤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沈禾心口一窒,竟不知该如何再问下去。 就在她怔愣的瞬间,阿笙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里的哀伤瞬间被一种雷霆万钧般的急切所取代,直直地指向她怀里的玉盒! “沈姑娘!”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严肃而急迫。 “现在不是追究过往的时候!那‘银灵草’,不能离开生长之地太久!” 什么?! 这个信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禾耳边轰然炸响! 她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此草尤其不能离开伴生矿脉的独特地气滋养!”阿笙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旦药效流失,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沈禾猛地低头,视线死死钉在那个冰凉的玉盒上。 刚才满心的震惊与探究,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巨大的、足以将她淹没的恐慌彻底取代! 她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找到的救命草…… 竟然有时间限制?! 阿笙看到她骤然惨白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继续沉声道,语气又快又急: “我们在此地耽搁了太久,必须立刻启程回京!” “我认得路,从这里出去,找到官道,快马加鞭,或许还能赶在药性流失大半之前!” 说着,他用手撑着岩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一夜的高烧与失血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身子猛地一晃,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就要朝前摔倒。 电光石火间,沈禾想也没想,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揽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是惊人的滚烫。 男人的身躯看似清瘦,分量却极重,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直直地压向她。 沈禾咬紧牙关,才勉强撑住,没让他彻底倒下。 “你!” 她又气又急,一肚子翻江倒海的疑问,此刻却都堵在了喉咙口。 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紧闭的双眼,还有那不断从伤口渗出的血色,所有的质问,都化作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忍。 他是为了救她才伤成这样的。 怀里的玉盒,冰凉彻骨。 身上的人,滚烫如火。 脑中思绪乱成一团麻,最终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马上回京! 沈禾扶着他,环顾四周,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是山谷深处,怪石嶙峋,荆棘丛生。 她的马,还拴在百丈之外的谷口。 要带着一个重伤昏沉的人,走过这段路,无异于天方夜谭! 怎么办? 就在沈禾心急如焚之际,靠在她肩上的阿笙,忽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一道短促而尖锐的哨声,从他唇间逸出! 那哨声不似人声,更像某种古老的、与生灵沟通的暗号,穿透林间风声,远远地传了出去。 沈禾一怔。 下一刻,山林间传来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由远及近,迅速逼来! 沈禾瞬间警惕,握紧了腰间的软剑,将阿笙护在身后。 然而,当那群黑影从林中显现时,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狼群! 去而复返的狼群! 为首的,正是那头身形几乎与小牛犊无异的巨大狼王! 但这一次,它们眼中没有丝毫杀意,只有一种近乎……驯服的平静。 狼群在不远处停下,井然有序,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那头狼王,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走到阿笙面前。 在沈禾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它缓缓地、缓缓地俯下了高傲的头颅,前肢弯曲,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那是一个臣服的姿态。 一个王者,对另一个王者的臣服。 第142章 回京 沈禾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身前这个虚弱到需要她搀扶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上来。” 阿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禾僵住了。 “相信我。” 他又说了一句,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沈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她看着那如小山般的狼王,又看了一眼阿笙。 最终,她点了点头。 阿笙似乎是笑了笑,他扶着沈禾的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一托,便将她稳稳地送上了狼王的背脊。 狼背宽阔,皮毛厚实,坐上去竟意外的平稳。 紧接着,阿笙也翻身而上,坐在了她的身后。 他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娇小的身影都笼罩了起来。 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 沈禾的身体瞬间绷紧。 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属于他男性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 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嗷呜——!” 狼王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是号令! 瞬间,整个狼群应声而动! 一半的狼冲在最前方,利爪翻飞,獠牙撕扯,竟硬生生在荆棘丛生的山林里,用身体开出一条路来! 另一半的狼则护卫在后方和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 狼王四蹄发力,猛地向前窜出! “啊!” 沈禾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速度太快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一片模糊的虚影。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一个沉稳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传来。 “别怕。”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的惊慌。 沈禾靠在他灼热的怀里,看着前方那群为他们开山辟路的“狼兵”,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情此景,如梦似幻。 而她身后的这个男人,更是一个比梦境还要虚幻的谜。 ***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颠簸骤然一停。 狼王稳稳地停在了那棵熟悉的歪脖子树下。 不远处,她的那匹枣红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显然对这群不速之客充满了畏惧。 到谷口了。 他们回来了。 沈禾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的阿笙便有了动作。 他轻轻拍了拍狼王的头,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去吧。” 狼王像是听懂了人言,喉咙里发出一阵委屈的、如同小狗般的呜咽声。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在他虚弱的手掌心里,依依不舍地蹭了蹭。 那画面,温顺得不可思议。 沈禾的心,又是一阵猛烈的收缩。 随即,狼王仰起头,对着山林发出一声低沉的号令。 狼群悄无声息,如潮水般退去,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幽深的林子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谷口,只剩下她,他,和一匹惊魂未定的马。 还有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沈禾终于忍不住,猛地回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死死地锁住他。 “你……” 她有太多的话想问,太多的谜团需要解开。 然而,她才说出一个字,就被他打断了。 阿笙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色下,竟透着一丝看透人心的疲惫笑意。 “沈禾。” 他第一次,清晰而郑重地叫了她的名字。 “我是谁,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堵住了她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 “重要的是,你拿到了银灵草,我也还活着。” 他撑着狼狈的身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间牵扯到伤口,让他几不可查地闷哼了一声。 沈禾心头一紧,也跟着跳了下来,伸手想去扶他。 “我们快走,我送你去京城最好的医馆!” “不必。” 他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语气淡漠而疏离。 沈禾一愣,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你的伤这么重!再不医治,是想死吗?!” 她都看到了,他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几乎浸透了半边衣衫! 阿笙看着她眼里的急切和怒意,苍白的脸上,神情有片刻的松动。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 沈禾的话再次被打断,这一次,是因为她自己说不下去了。 是了。 一个能号令群狼的男人,一个身份成谜的男人,他身边,又怎么会没有更高明的大夫?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让自己知道他的去处。 他的一切,都是一个谜。 沈禾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好,我不问。” 见她不再坚持,阿笙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这一次,是沈禾坐在了前面。 阿笙的身子依旧虚弱地靠在她背后,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她无法忽视。 马蹄飞驰,直奔京城。 城门近在眼前,阿笙忽然道:“前面路口,停车。” 沈禾依言勒马,将马停在了一个僻静的巷口。 她刚想说些什么,阿笙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支发钗。 通体由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钗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样式简单,却精致到了极点。 “这是?”沈禾不解。 阿笙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莲花的花蕊处轻轻一旋。 “咔哒”一声。 莲花从中断开,露出了里面中空的钗身,竟是一支小巧的玉笛! 沈禾的瞳孔,骤然一缩。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险境,”阿笙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吹响它。” “不要,再一个人去冒险。” 说完,他将玉笛重新合拢,不由分说地插进了她的发髻。 冰凉的玉,贴着温热的头皮,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等沈禾反应,阿笙已经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仿佛方才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不是他。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走进了幽深的巷子。 “喂!” 沈禾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那个高瘦的背影,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头也不回。 沈禾坐在马上,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许久都没有动弹。 她抬手,轻轻抚上发间的玉钗。 冰凉,坚硬。 一如那个男人给她的感觉。 第143章 医女署 *** 巷口的风,有些凉。 吹得她方才因疾行而燥热的脸颊,一片冰冷。 沈禾抬手,轻轻抚上发间的玉钗。 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阿笙…… 那个男人,浑身是伤,却依然在为自己的事情奔波。 他有他的战场。 她,也有她的。 沈禾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决绝取代。 她调转马头,不再有片刻迟疑。 驾!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目标明确——医女署。 *** 医女署,正厅。 沈禾刚一踏入,便感到一股几乎能将人冻僵的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正厅中央,几名宫人簇拥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和一个满脸倨傲的老嬷嬷。 而他们对面的,正是楚玥。 她一身医女署主管的青色官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明明被众人围攻,她却站得笔直,如一株风中翠竹。 只是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的倦怠。 沈禾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门边的阴影里。 只听那太监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楚主管,你可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他手里的拂尘一甩,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咱家主子娘娘要的‘雪肌玉容膏’,这个月的份例,怎么才送来一半?” “楚主管,这宫里的份例可都是定规,耽搁了娘娘的玉体,你担待得起吗?” “莫不是……把那些好东西,都私下里截留了?” 话音一落,便是赤裸裸的污蔑。 那老嬷嬷——沈禾认得,是玉蓉宫柳贵妃身边的柳嬷嬷,也跟着冷笑一声。 她那双三角眼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楚玥。 “哼,女子行医本就少见,更何况还是个寒门出身,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楚主管,老奴可是听说了,你给咱们宫里的崔嬷嬷诊脉,一个区区风寒,你竟然诊了足足三日?” “这医术……啧啧……” 柳嬷嬷摇着头,满脸都是“果然上不得台面”的鄙夷。 那李公公见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楚主管,宫里头可不止一位贵人盯着呢。” “这医女署,管着宫内宫外多少女眷的安康,可是个要紧的位置。” “识时务者为俊杰。” “有些事……该怎么做,你心里,最好有点数。”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么听话,要么滚蛋。 沈禾站在暗处,看着楚玥,看着这个前世对她伸出过援手的人,在这一世,依旧被这群豺狼虎豹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想看看,楚玥要如何应对。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楚玥听完这连番的指责和威胁,脸上竟无半分惊慌失措。 无悲,无喜。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的正厅里,清澈得像一汪寒潭,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她先是看向李公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公公。‘雪肌玉容膏’所需的主药‘天山雪莲蕊’,本月贡品并未按时运抵京城。” “此事,医女署已按宫规上报内务府,并请示了替代方案。” “延误之责,在贡品运输,不在医女署。” “公公若是不信,”楚玥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可随时去查内务府的存档文书。” 一席话,有理有据,将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李公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不等他发作,楚玥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柳嬷嬷。 “柳嬷嬷。”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医者的专业与威严。 “崔嬷嬷所患,并非普通风寒,而是‘缠喉风’的初期之症,此症初起,极易误诊。” “若不加以控制,七日之内便会封喉,神仙难救。” “我之所以观察三日,是因为病情变化,正是需要及时调整药方,以阻断恶疾的关键时刻。” 楚玥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嬷嬷若对我的诊断仍有疑虑,大可将医案呈上,请太医院任何一位太医复核。” “看看我楚玥,究竟是医术不精,还是救了崔嬷嬷一命!”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李公公和柳嬷嬷的脸上。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李公公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涨成了难看的酱紫色,像个被戳破了的猪胆。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查内务府文书?他哪有那个胆! 去请太医院复核?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身边的柳嬷嬷,那张刻薄的脸上,倨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穿后的难堪和怨毒。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头竟这么硬! 沈禾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好一个楚玥! 不愧是她!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楚玥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李公公身上。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却比冰雪更冷。 “至于公公方才所言的‘识时务’……”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公公。” “医者眼中,只分病症,不问贵贱。”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楚玥身在其位,职责所在,唯有精研医术,照章办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宫中各位贵人的安康,楚玥自当尽心竭力。” 她微微一顿,那清冷的目光陡然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便是我楚玥的‘时务’。” 一句话,将李公公所有的话术,所有的威胁,都堵了回去! 你让我“识时务”? 我的“时务”,就是忠于我的医道和职责! 你,能说我错了吗? 李公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嗬嗬”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憋得满脸通红。 他彻底败了。 在这座小小的医女署正厅里,被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医官,用最堂堂正正的道理,驳得体无完肤!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达到顶点时—— 楚玥的视线,忽然越过了他们,望向了门口的阴影处。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时,眼底那层坚冰瞬间融化了。 一抹暖意,夹杂着一丝了然,悄然浮现。 她知道她会来。 楚玥冲着那个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提高了声音,语气恢复了待客的温和与疏离。 “沈姑娘。” 这一声,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李公公和柳嬷嬷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沈禾一袭素衣,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双美丽的凤眸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楚玥仿佛没看见那两人的窘态,径直对沈禾道。 “让你久等了。” “请稍待片刻,”她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李公公和柳嬷嬷,仿佛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待我处理完眼前这点……公务。” 第144章 管理 那声“公务”,咬得极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李公公和柳嬷嬷的心里。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李公公那张脸,血色褪尽,又猛地涨红,嘴唇哆嗦着,想放几句狠话挽回颜面,却在对上沈禾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家大小姐!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和这个楚玥搅和在了一起! 柳嬷嬷更是脚底发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的嚣张跋扈,此刻全成了笑话。 楚玥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她侧了侧身,对着门口的沈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这正厅里,根本没有旁人。 “李公公,柳嬷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们是自己走,还是我叫人来‘送’?” 那“送”字,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李公公浑身一抖,再不敢停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带着柳嬷嬷,落荒而逃。 直到那两个碍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楚玥身上那股紧绷的、如临大敌的气势,才骤然一松。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唇边溢出。 她转过身,看向缓步走来的沈禾,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见笑了。” 沈禾轻轻摇头,走到她身边。 “我只见了一位风骨卓然、以医道为己任的女医官,何来见笑一说?” 这话,让楚玥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 “进来喝杯茶吧。” 她领着沈禾进了内室。 没有了外人,这里陈设简单,药香与茶香混合在一起,意外地让人心安。 楚玥亲手为沈禾沏了一杯热茶,白瓷杯里,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略显苍白的脸。 两人相对而坐。 “其实,当初听你和周大人提起时,我便知道,寒门入仕,绝非易事。” 楚玥捧着茶杯,指尖微微泛白。 “被刁难,被排挤,被当成眼中钉,我早有准备。”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只是没想到,日日如此,桩桩件件,竟是这般……耗人心神。” 沈禾静静听着,眼眸里映着茶水的微光。 她笑了笑,那笑容,沉静而有力。 “所以,”她朱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更要培养自己的人。” 楚玥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沈禾。 沈禾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你不可能事事都亲自上阵,与那些牛鬼蛇神缠斗。” “你需要有自己的心腹,替你去听,替你去看,替你去办。” “总好过,像今日这般,孤身一人,对抗满堂恶意。” 沈禾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这人,一定要擦亮眼睛,用心去选。” 楚玥彻底怔住了。 培养自己的人…… 心腹……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 自她坐上这个位子,面对内务府的克扣,宫中嬷嬷的刁难,同僚的排挤,她想的永远是如何凭自己的医术和规矩去化解,去应对。 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虽然这些人不敢真的对自己怎么样,可日复一日的消磨,真的太累了。 她看着眼前气定神闲说出这番话的沈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样老道而通透的谋划,竟从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口中如此随意地说了出来。 自己与她之间的差距,原来……竟有这么大。 楚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 她忽然话锋一转,原本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染上了一丝深沉的忧虑与复杂的光。 “其实,比起周大人,我这里……已经算好的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沉重。 “医女署不过是方寸之地,他们顶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恶心我。” “可周大人不同。” “刑部那潭浑水,里面藏着多少前朝旧部,世家党羽,盘根错节。他在其中,面对的,是真正的明枪暗箭。” 楚玥的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抬眸,望向沈禾,眼中是深深的感慨与担忧。 “我们这样的寒门子弟,想要在那样的位置上,做一点实事,守住自己的本心……” “太难了。” 那声“太难了”,带着彻骨的寒意,消散在温暖的茶雾里。 楚玥眼中的光,几乎要被那沉重的现实压垮。 沈禾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周大人?” 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 “你担心的,不该是他。” 楚玥一怔,不解地望向她。 沈禾的凤眸里,闪着细碎而锐利的光。 “刑部大牢里的那些江洋大盗,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员,哪一个不比李公公和柳嬷嬷难缠百倍?” “可周大人,依然是周大人。” “‘活阎王’这三个字,你以为,是旁人白叫的?” 那称号,不是恐吓,而是用无数案件、无数次交锋、无数场明枪暗箭堆砌起来的铁血勋章。 无论是辨析人心的缜密,还是周旋构陷的口才,亦或是那一身能让宵小之徒不敢妄动的武艺。 周砚安,从不缺与人斗的手段。 也从不缺,让人怕的资本。 “真正该担心的……” 沈禾的话锋,倏然一转,那双清亮通透的眼眸,牢牢锁定了楚玥。 “是你。” 楚玥的心,猛地一跳。 沈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她的心坎上。 “你常年与药材、病案为伍,你的世界,非黑即白,非对即错。” “可这皇宫,是天底下最肮脏、最需要巧言令色的地方。” “同样一句话,说得好听,是如沐春风;说得不好听,就是自掘坟墓。” “周大人是与虎狼搏命,而你,是被阴沟里的蚊蝇日夜叮咬。” 沈禾的眼神,倏然变得锐利。 “虎狼虽猛,一刀尚可毙命。” “蚊蝇虽小,却能吸干人的血,耗尽人的心神,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溃烂,腐朽。” 楚玥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第145章 准备 是了。 沈禾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这才是她最深的疲惫与恐惧。 看着楚玥摇摇欲坠的神情,沈禾话锋再转,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 “所以,你不仅需要心腹,你还需要……手段。” “对于下面那些不服管教,阳奉阴违的人,” 沈禾伸出纤纤玉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你把她们,分作三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恶魔的低语。 “第一拨,但凡犯错,便拿出规矩,狠狠地罚,杀鸡儆猴,罚到她们骨子里都怕你。” “第二拨,做得好的,便不吝赏赐,大大地赏,金银也好,前程也罢,赏到她们把你当成再生父母。” 楚玥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沈禾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掌控人心的凉薄。 “至于第三拨……” “赏得更多。” “多到,让第二拨的人眼红,让第一拨的人嫉妒到发疯。” 楚玥彻底呆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只听见沈禾那清冷又残忍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人性本贱。” “从来,不患寡,而患不均。” “一旦有了这天壤之别,不用你开口,她们自己就会削尖了脑袋,朝着你希望的方向去争,去抢,去内斗。” “她们彼此有了竞争,有了猜忌,便再也无法拧成一股绳来对付你。” “到那时,你这个医官,才能真正坐得稳,使得动她们,推得动你想做的事。” 内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袅袅的茶烟,无声升腾。 楚玥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手腕却在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甚至……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这些话,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剖开了最阴暗的人性。 这哪里是一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能说出来的话? 这分明是浸淫权术多年的老手,才能有的狠辣与通透! 面对楚玥那仿佛要将自己灵魂看穿的质问,沈禾只是笑了。 那笑意,如春水破冰,却未达眼底。 她不答,也不辩。 接着沈禾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 “咚。” 木盒被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的声音沉闷,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楚玥的心上。 楚玥的目光,瞬间被那木盒吸引。 沈禾抬起下巴,示意她打开。 楚玥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将盒盖掀开。 一瞬间,一股清冽而奇异的草木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内室。 盒中,一株通体银白,叶片脉络间隐隐有血色流转的奇草,正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缎上。 楚玥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这是……”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嘶哑干涩。 “银灵草?!”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说中,只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以狼王之血浇灌,百年方能长成一寸的稀世神药! 楚玥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后的椅子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快步走到内室角落的一个柜子前,迅速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戴上。 她的神情,从方才的震惊骇然,瞬间变得无比虔存,仿佛即将触摸的不是一株草药,而是神只的恩赐。 回到桌边,她屏住呼吸,用戴着手套的手,极其、极其小心地,将那株银灵草从盒中取出。 然后,轻柔地,放在一个铺着雪白丝绢的玉盘之上。 她的目光,近乎贪婪地在那银白色的叶片上流连。 观察着叶片的色泽,每一丝脉络的走向,甚至俯下身,将琼鼻凑近,轻嗅着那独一无二的气息。 她的眉头,时而紧紧锁起。 又时而,因为这稀世奇珍的完美形态而舒展。 良久,她才抬起头,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叹,和一丝浓重的惋。 “可惜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外科圣手看到完美玉器出现瑕疵时的心疼。 “离土太久,又未经特殊玉器温养,地气滋养断绝,药性……已经流失了近三成。” 她看向沈禾,目光锐利如刀。 “若再晚个三五日,这株神药,怕是就真的回天乏术,与凡草无异了。” 她一字一句,精准地说出了沈禾这一路以来,最深的担忧。 在楚玥专注地检查着银灵草时,沈禾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内室一旁的盥洗架前。 她掬起一捧清水,毫不避讳地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吸去了她从青狼山一路奔波而来的疲惫,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愈发清明。 她拿起一旁的软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背对着楚玥,声音平静地响起。 “有了它,” “薛明澜体内的紫髓毒,能解吗?” 楚玥抚摸着银灵草叶片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神药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木盒,盖好盖子,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沈禾的背影。 她点了点头。 语气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医者的傲然与笃定。 “别人,不一定。” “我,行。” 那一声“我,行”,如定海神针,重重砸进了沈禾的心底。 前世今生所有的波涛汹涌,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沈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欣喜,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全然的,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 “今晚?”她问。 楚玥的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对沈禾的雷厉风行有些意外,但随即又化为了然。 “今晚最好。” 她的声音恢复了医者独有的冷静与理智。 “银灵草药性流失,拖不得。早一刻用,便多一分胜算。”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不过,地方得换一个。” “紫髓毒发作时,毒气与药力在经脉内冲撞,其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薛明澜再能忍,也免不了会发出些声响。” 楚玥走到窗边,看向皇宫深处,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冷宫,最合适。” “那里早就没了主位,只有一个疯癫的老宫人守着,平日里鬼哭狼嚎都无人理会。我们在那里动手,就算闹出再大的动静,也只会被当成是冤魂作祟。” 这个提议,狠绝,却也周到到了极点。 沈禾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好。” 她走到楚玥的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一方小小的笺纸上迅速写下几个字,言简意赅。 写完,她将纸条折好,小心地放入一个空置的医盒中。 “劳烦。” 楚玥会意,对着内室外扬声道:“青黛。” 一个身着浅青色医女服饰、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立刻推门进来,垂首恭立。 “师父。” “将这个,亲自送到薛校尉府上,交到他本人手中。”楚玥将那医盒递了过去,语气不容置喙。 “是。” 小医女青黛不敢多问,接过医盒,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了出去。 内室之中,再次只剩下沈禾与楚玥二人。 方才还像个运筹帷幄将军的楚玥,此刻整个人的气场,倏然一变。 她脸上的所有情绪都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第146章 心理准备 她重新打开那个紫檀木盒,这一次,她没有再戴那双薄如蝉翼的丝手套。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通体由暖玉雕琢而成、薄如柳叶的小刀。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株银灵草上。 “此草精华,尽在叶心三片‘银魄’与主脉‘紫髓’交汇之处。” 马荣超没什么武功,他打中年大叔脸的时候,力气并不是很大。而萧飞却是有武功的人,打他的时候,力气可大多了。只是两巴掌,马荣超的脸蛋,就肿成了猪头。打人不打脸,然而萧飞却懒得理会这些。 陈锋彻底恼了,我刚回地球,怎么就碰到这么一个2b呢专门出来逗我玩的是不 所以他们需要很多现场的照片,如果再能凹几个好造型就更完美了。 蓦然间,姜凡的嘴角猛的一抽,这玩意不是异常珍贵吗你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摆在外面,确定没问题 “不用费脑筋了,我知道那个纹身的来历!”凯思洛刚刚将陈锋和爱丽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不用看刺客的脑后就已经知道了那个纹身是什么。 鬼畜目中绿芒冰寒,全身黑烟滚滚,右手手掌缓缓抬起间,伏牛山上浓郁的灵气向着他的手掌聚拢而来,将他手掌包裹,黑烟力量更加强劲。 虽然在老家人的眼里,他在大城市买了房子很风光,但事实上,他远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富足。 百枯真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鲜血更是在狂喷吗,心中的憋屈无法言语。 这戏剧化的一幕,直接把众人唬了个一愣一愣的,之前还那么盛气凌人,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这样 韩歌闻言,再看宁含薇的表情,大概也明白了什么,便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主刃两旁的分刃,闪耀着同样的水波般金光,分刃外侧各有一个倒钩,整个三叉戟三刃都是看不到锋刃的,因为那里已经完全被金光所替代,散发着强大而又恐怖的力量。 狂热的信徒和民众们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但是克里芬斯却敏感地抓住了这一点,他是灼日帝国的皇子,是光明教虔诚的信徒,甚至还是光明教的光明骑士团其中一员。他哪里能够接受这所谓圣骑士的存在。 看着苏晴雪紧张关心地神色,吴易抿嘴一笑,给了苏晴雪一个安心的眼神,接着,这才扭过头看向孔浩奇。 “挑战者是排名第六的家族,”老管家一副公事公办的摸样,不卑不亢,确定了雷克斯的意见后,退了出去。 “嘭!”地一声巨响,五口杀气化成的巨剑就像是砸在了一面坚不可摧的巨盾之上,骤然又化成了粉尘,归于无有。 “来人止步!”陈浩正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一声爆喝声响起,随意周围出现五六名身穿黑袍的人。 “说的好像你曾经见识过九重天罚一样!”吴易撇了撇嘴,对于天雷劫罚,他可是有深刻的体悟,每增加一重,威力就会翻好几倍,真正的九重天罚会是什么样子,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这两条新闻如果单独冒出来没什么,但是它们同时冒出来立刻让孟阳感觉到一丝奇怪的气息。这是一种阴谋或者针对性的味道,绝不是什么巧合。 三个警察鱼贯进入房间,其中一个各个房间查看一下,另外一个去阳台仔细观察着,还探出头看了看排水管和楼上楼下阳台的距离,空调室外机的距离,剩下的警察则跟逍遥游说着话。 第147章 解毒 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楚玥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若不是看在沈禾的面子上,她现在就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病人扔出去。 沈禾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薛明澜的目光却已经转了回来,重新锁死在她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 那辆汽车也被她吓了一跳,侧滑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下来,司机本来要下车骂人,但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刚下车就匆忙回到车上迅速离开了。 偏偏她们脆弱、无助还特别容易因为各种原因而死亡,所以大量贩卖导致大量魅魔死于非命,之后的百年间魅魔都几乎消失在了人间,尽可能的原理糟糕的人类。 随着修为增长,寿命延长,修士们学习掌握的也就会也来越多,这也就是大能者多是全能者的原因。 除此之外,各方势力也尽力将其中具体情报传输各方势力内部,一时间暗流涌动,比之佛魔之争前还要热络三分。 自从跟陆涛在一起后,吴依竹对他的依赖越来越强,加上天生就没什么主见,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多数的人都是肉体凡胎的,出生之后食杂粮,体质驳杂,寿命有限,只有通过修炼,才能净化肉体,转化体质,一步一步的成长为更加纯净的体质。 在他的心中,安景就是目前他见过所有剑客的第一剑客,即使是那林逸扬也多有不如。 邓布利多控制的右臂猛地往下一压,火凤就朝着徐从虎迅猛扑击而去。 想到这里,楚河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在那里某间屋子的衣柜中,郝玥正缩作一团,瑟瑟发抖。 时凌一也没想在这飞云寨久待,只是,这云沧漠要去的会是什么地方 不过培育地狱冥峰的条件很苛刻复杂,西门追雪如果不花时间钻研的话,很难将地狱冥峰培养的好。 对方就那么轻轻一挥手,就秒杀了同样是‘金丹期’的同伴,此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公子,是想在登天台上服用造化丹,冲击御空境吗”莫嫣儿陪在白玉京身边,轻声问道。 活了两世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前世,就算被常少背叛,她都不曾这般痛苦跟无助。 墨颜卿虽然知道万俟殷的记忆发生了错乱,但是完全没想到连带着万俟殷对一众人也存在着敌视。 体内的力量,也同样在不知不觉的变化,如果有人能看到白玉京,便会发现,此刻的白玉京身上升起了一抹淡淡的金色光辉。 似乎怕墨颜卿会躲开似的,万俟殷揽在墨颜卿腰间的大手也微微收紧。 齐齐回应慕容九,然后各自拿出石刀,开始将野牛,野猪剥皮,去内脏。 “随缘吧,或许等你缘分到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无双大帝可是有名的情圣,他对韵夫人的那份感情,在修炼界也是有口皆碑的。 越是分析,石轩越是苦笑摇头,这么一来,神皇说不定反而比以前更加关注自己。 华云仙一阵心虚,她不明白对方为何知道如此机密的事情,看着莫测高深的独孤败天,她真的不敢再有所隐瞒了。 没有的就去淘宝租一个,甭管拍照技术咋样吧。反正不带肯定后悔。会错过很多值得回忆的东西。云落租的这款是佳能的,感觉貌似奥林巴斯的要好一些,毕竟三防机鼻祖。租的时候千万记得买保险,切记切记。 第148章 汗水 沈禾便由他握着,站在床边,像一尊沉静的玉雕。 冷宫里,静得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与药香。 楚玥动了。 没有半分犹豫,只见她素手一扬,指间已夹了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出手如电! 空空洞洞的眸子已枪头般盯着、戳着这人,仿佛要将这人活活戳死在大地上。 激烈的争斗开始,易阳望着这些竞价之人,心中不由得有一股热流涌入。 她索性闭上眼,不愿再看地上的尸体,地上的尸体仿佛恶鬼般在向她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折磨,但她更不愿看一眼铁欲,那人简直比恶鬼还要可怕、冰冷。如果说地上的尸体是恶鬼,那么铁欲就是折磨恶鬼的妖魔。 “孙老,少主,你们真是瞒的老身好苦,没想到诸位有如此雄心壮志,老身敬佩万分,只可惜老身年迈,无法看到你们成功的那一天了”柳心兰叹气道。 印象中叶桃凌的欢笑和眼泪都少的可怜,她大部分时间,都是神情淡漠,平静的宛若一泓秋水。 藏地鬼皇说着,来到修罗王身旁,探出手掌按在其背部的伤口处。 王志燃一看当前进度为百分之二,也就是说只要进度到百分之百,那么自己的那张权限卡就完全搞定了。 可慢慢的,这求饶就变了味道,林枫直接开始吐苦水了,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抹着,抽哒哒着声音痛哭,“大哥,你是不知道我有多么的心酸,我这都好几天没敢出门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经过了一晚上充分休息,王志燃和桂已经出现在了吉拉德城南门外围的荒野上。 她说着话的时候,忽然走向无生,仿佛真的要将无生丢到河水里。 唐僧先前被白龙马颠簸,心中有怨气,却不敢直接说出来,此时白龙马不在,他连孙悟空和白龙马一起说了。 说完,月紫轩立刻修为运转,隔空朝着那被困住的智德就是一掌按下。顿时,一道银光闪闪的手掌凭空出现,奇怪的是竟然散发的是柔和之力,径直朝着地面上被困住的智德镇压下去。 缎苗苗屏住呼吸、她这才看清楚那团飞风、原来与师兄缎缎醇有关。 跟容貌相比,韩家亲友更看重陈灵兮的学历,华清大学的大学生,配得上韩皓这个超级富豪。 然而仅仅几秒之后,所有欢呼的人都像是被拉闸了一般,再也笑不出来,取而代之满眼尽是恐慌。 时间就是生命,整个南风星上,不少人焦急的看着手中光脑,光脑上有一个倒计时,那是星际大炮发射的倒计时,也是世界末日的倒计时。 “异议,在我国进行魔法研究,这是对我们大打不尊重!”另一个议员说道。 天龙顿时无语的看了眼虚丹子,虽然知道自己这炼器水平没法和对方相提并论,但是也没必要这样打击自己吧,不由得挠了挠头,很是无语的愣在那里,看着虚丹子。 这也不怪他,毕竟他怎么看李云生都不过是一个神魂强一点的少年。 要是往常,花璇玑定连理都不会理他,她最讨厌这种趋炎附势的人了。不过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噗!”青霜剑直接没入墙体。特日格也已经绕到了沈临风的背后。 第149章 傻子 楚玥的低喝,如冰棱砸在地面,清脆而冷静。 沈禾连忙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薛明澜不断抽搐的四肢。 紧接着,薛明澜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嗬声,气息一窒,竟似乎要就此断绝! “丹田!” 楚玥眼神锐利如鹰,第二根金针毫不犹豫地落下! “百会!” 系统:【二夫人当然考虑好这些了,她还特意让隋嬷嬷去药房买了蒙汗药。 典型的例子就是01年总决赛上泰伦-卢对于阿伦-艾弗森的纠缠。 刘毅不愧是建造者,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讲一讲为什么要这么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有什么惊人的设计,甚至连花纹、装饰中蕴含的意义都讲了一遍。 此刻庸王赵恒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路上想的办法,没一个管用的。 湖人队今晚的出手状态并不是很好,但架不住他们的进攻回合数比勇士队多了4次。 这只是个开始,随后流星锤舞动不休,一锤子一个开始满场追杀剩下的护卫。 留给吕布的,只有貂蝉刚刚被惊吓到离开的背影和翩翩起舞的身姿。 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担忧儿子和儿媳,不得不说王铁树真是一个好父亲。 “对,爸今天是寿星,还跟着咱们辛苦劳作一上午,真是累了。”华平也说道。 夫人们那桌因为要相看几家的姑娘,哪顾上品尝什么美食,也就没怎么吃好。 “好的!我最希望的是他们能够对我们的事情保密!”精灵王子说道:“要是这里被拍了照片那咱们可就有的麻烦了!”。 可实际上那三名圣者都是彻彻底底的人类,而从他们的言语中能听得出他们上面还有老板,也就是说这件事的直接策划人还是人类。 刹那间。百丈猿魔,背生双翅,青鳞更显森然,他手掌两面尽是细密白刺,双目幽深。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孙氏席卷江东的大势已成,江东士族都不愿逆势而动。 所以在对方离开的时候,陈铭就一直用精神力笼罩着客栈的四周千米的范围。 柳若音看着那张刺绣。她原本是要绣出一对鸳鸯,但绣着绣着,便成了一朵云雾。 这个男人把食指放在了嘴巴上,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散华立刻不出声了。 “什么在没有踏足星空战场之前,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二星武者!!闻言,铁血战队众人顿时神情一呆,没想到他们一直无法成为二星武者的真正原因竟然是这个。 虫族也好,卫兰帝国也罢,相比起战乱,星盟即将迎来更危险的麻烦。 这中年道人,一见秦先羽,就如此礼敬。饶是柳珺早知秦先羽在京城闯下了一番名头,却也有些恍然如梦之感。 看着亚洲势力这边的守城,同天第一个反应就是感觉到平淡无奇,战斗很平淡,既没有强力的怪物也没有大批量的攻击。 平安无事度过三日后,一大早我便如往常一样起床,为布木布泰准备好早上所用茶水便退回茶水房。不久布木布泰便在苏茉儿的陪同下前往永寿宫向哲哲请安。 我很不明白,难道就凭我是媚姨的人,就能把东子吓跑当初为了冯六的事,我和范大龙还给豹哥道歉呢,最后范大龙扎了自己一刀,才算了事。 在手掌被弹开之际,罗昊立即感觉到一股强烈地反震之力,这股力量不是普通的真气,而是空间之力。 对于莫灵的话,罗昊笑而不语,那枚戒指能卖出这个价格,倒也是在的意料之中,唯一令他吃惊地是单辰那家伙给自己买的单。 从一回到阴风城向罡天便是断定,古不归不在古府,却也一定在阴风城周围,他是不会丢下古氏不管不顾而远走的。 星辰市这地方禁摩托车也禁电动车,但很多人都没多在意,电动车随便开。交警看到,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出事故,就没有太注意这条规定。 天下间用爪的高手并不少,西山老王家的鹰爪功驰名江湖,可他们的爪功中最狠毒最辛辣的一招也远远不及白璧这一招来的凶狠。 当然,我说的轻松只是相对意义上的轻松,坐在我这样的位置,我就算是给自己放假,每天依然也还是要处理很多事情。 我们简单的将山洞里的冤魂超度,然后立刻赶下山,回到市里,我们拒绝了李市长的邀请。 上官紫璃不会给他们犹豫的时间。既然他们不愿意回头,那就没有必要存在。她现在不想浪费任何时间在一个可能是敌人的人身上。 只是,叶澜妩和战幕深要举行婚礼,还有叶澜妩腹已经有了战幕深的孩子,对他来说,是最沉重的打击。 出乎两人预料的是,简陋的码头上人迹罕至。虽说平日里延吉安岛跟这边的往来并不多,但隔一两天总归还是有渡船的。可眼下却是,码头上空无一人。阿罗约转了半天,才在老远的竹屋里找到了一名正在做晚饭的船夫。 高达州到底是否怯战惧敌,他已经老眼昏花,有些看不清了。但眼下的形势,只要死守在登州城内就不会出疏漏,这点却毋庸置疑。统军出城作战固然有可能击败贼军,可万一失败了呢 纵使皮相腐烂,化作骷髅。只要有机遇,便还能继续活着。这册子内介绍说,有人曾经肉身被灭,但元神附在树身。便又活了回来。 在他们的瞄准中,临清城主的队伍缓缓走过。最前面的是一队开道的士兵,中间的马车左右各有一队卫兵护卫。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普通的强盗之流真的很难奈何这支颇为精锐的队伍。 第150章 先生,阿笙到底是谁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刺破了冷宫的沉沉暗夜。 那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照在薛明澜惨白如纸的脸上。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沈禾一夜未眠,双眼熬得通红,闻声猛地惊醒。 她凑近了些。 只见薛明澜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往日里总是燃烧着偏执烈焰的墨黑瞳孔,此刻,失了焦距,一片混沌。 像蒙上了一层浓雾。 他看着头顶的帐幔,眼神空洞,似乎还没从无边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水……” 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沈禾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 她扶起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热的液体,滋润了他干涸的喉咙。 他的神智,似乎清明了一丝。 目光,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沈禾的脸上。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眼神里,有茫然,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的探寻。 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梦。 沈禾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了上来。 是怜悯?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自己也分不清。 “你醒了。” 她率先开口,声音干涩。 “感觉怎么样?” 薛明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牵动了手臂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不能动。 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沈禾立刻明白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 她当机立断,站起身。 “你躺着别动。” “我带你走。”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快步走出冷宫。 片刻后,沈府的马车,就停在了冷宫最隐蔽的角落。 沈禾叫来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将软得像一滩烂泥的薛明澜,连同被褥,一同抬上了马车。 “回府。” 她对车夫下令,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去薛校尉的府邸。” 马车里,薛明澜虚弱地纠正。 沈禾一怔,回头看他。 “不能给你添麻烦。” 他看着她,眼神里,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固执。 沈禾沉默了。 也好。 她确实不想让祖母和父亲,看到这副骇人的景象。 马车调转方向,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薛明澜的府邸前。 安顿好他,又花重金请来全京城最好的外科大夫,沈禾才算松了口气。 大夫诊治后,连连摇头。 她留下足够的银两和楚玥给的金疮药,又仔细叮嘱了薛府的下人如何熬参汤,如何换药,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离开了薛府。 幸好。 她想。 幸好皇后最近的心思,全在继妹沈娇那个“金贵”的肚子,和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上。 否则,身为禁军校尉的薛明澜一夜未归,宫里早就闹翻了天。 这也算,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 *** 从薛府出来,沈禾却没有回府。 她让马车一路向西,停在了京郊的青山下。 这里,长眠着一个人。 一个她曾以为,会是自己一生归宿的人。 青山书院院长,严青修。 她的先生。 墓碑前,干干净净,显然时常有人打扫。 沈禾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石碑。 “先生。”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我来看你了。” “先生,我最近……很乱。” 她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迷茫,都倾诉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问出一个天大的秘密。 “先生,我前几日,救了一个少年。” “他叫阿笙。” “他……他叫我‘玲珑’。” 玲珑。 沈禾的眼眶,彻底红了。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先生……” “那个人,是不是你?”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死?” 风,吹过山岗,呜呜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悲鸣。 可墓碑,依旧冰冷,沉默。 就在这时。 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阿禾?” 沈禾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与严青修有着七分相似,却更显青涩阳光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满眼错愕地看着她。 严青义。 严青修的亲弟弟,与她一同长大的情分。 “青义?” 沈禾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有些狼狈。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严青义快步走过来,眉头微蹙。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兄长的墓碑上,又看了看沈禾通红的眼睛,瞬间了然。 “又想我哥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心疼。 “嗯。” 沈禾含糊地应了一声,心跳却如擂鼓。 她看着严青义,一个疯狂的念头,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青义……” 她抓住他的袖子,眼神灼灼。 “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同我说实话。” 严青义被她的郑重吓了一跳。 “怎么了?” “先生下葬那日……” 沈禾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谁。 “你……你在场吗?” “你亲眼……看到他入棺了吗?” “什么?” 严青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震惊地看着沈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阿禾,你胡说什么?” “你怎么会问这个?” “我……” 沈禾语塞。 她该怎么解释? 说她遇到了一个疑似先生没死的少年? 说她重生一世,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 不能说。 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子。 她定了定神,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我……我只是最近,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很像先生的人。” 严青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股震惊,化为了无奈的怜惜。 他抬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揉揉她的头发,却又觉得不妥,只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傻阿禾。” 他叹了口气。 “定是你思念太过,看花了眼。” “人死,又怎么可能复生呢?” “我哥他……是真的走了。” 沈禾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是吗? 真的是……思念太过吗? 可阿笙那声“玲珑”,那双酷似先生的眼睛,又该如何解释? 不。 她不信。 这世上,连重生这等离奇事都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那么,死而复生,又有什么不可能? 看着严青义那笃定又带着怜悯的眼神,沈禾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她只是将那个怀疑的种子,更深地,埋进了心底。 第151章 飞天舞 严青义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 他抬起的手,终是没敢落下。 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阿禾,别想了。”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笨拙的温柔。 “人死不能复生,我哥他……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这般作践自己。” 沈禾眼睫一颤,将那汹涌的泪意,生生逼了回去。 是啊。 先生若在,定会说她。 “痴儿。” 严青义见她神色稍缓,这才松了口气,试图转换一个轻松些的话题。 “不提这个了。说起来,我待会儿还得去一趟陈府。” “找随心。” 随心。 陈随心。 这个名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沈禾紧绷的心弦。 让她那颗因着重生与复仇而变得坚硬冰冷的心,瞬间柔软了一角。 那是她唯一称得上是手帕交的知己。 重生后沈禾异常想念随心,但月余前,陈家老太太身体抱恙,思念故土,随心便亲自陪着祖母回了邵阳老家休养。 二人一直书信沟通,怎么不知她回京了? “随心回京了?” “昨日刚到,她去沈府找你,可你不在。” 是了,这几日一直在忙薛明澜和紫髓散的事,还未来得及回沈府。 沈禾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活人气。 “太好了!我与你同去,我也想念她。” 严青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明亮又带着些许羞涩的笑意。 “你还不知道吧,随心要在今年的中秋宫宴上跳飞天舞,这会大概正练舞呢。” 沈禾猛地回过神。 中秋宫宴,飞天舞? 她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前世这时的一切。 前世的中秋宫宴,根本就没有什么飞天舞! 那一年的宫宴,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出彩的节目。 随心虽然酷爱舞蹈,但性子恬淡,与世无争,绝不是那种会主动在宫宴上出风头的人。 她跳舞,只是因为热爱。 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热爱。 是谁,让她去跳这支注定会惊艳四座的飞天舞? 这背后,又藏着什么目的? 是为了让随心获得盛名? 还是为了让她,落入某个早已织好的圈套里? 沈禾的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半月前,她还收到了随心的信。 信上,随心描绘着邵阳的烟雨风光,字里行间是对山野闲云的向往,没有半个字提及要回京,更别说是在宫宴上献舞。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怎么会突然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之上? 除非…… 是有人,处心积虑,将她从邵阳“请”了回来! 沈禾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严青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前世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记得。 她记得萧景壬登基后,为了拉拢新崛起的兵部尚书,一道圣旨,将陈随心远嫁给了那位尚书家暴虐成性的独子。 她记得出嫁那日,随心穿着一身红嫁衣,脸色却比纸还要白。 她记得严青义疯了一样冲到她面前,双目赤红,抓住她的肩膀,一遍遍地质问。 “阿禾,你为什么不帮她?” “你如今是贵妃!你说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你为什么不救她!” 是啊。 她为什么不救她? 因为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萧景壬,愚蠢地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他们的大业。 她甚至还去劝说随心,说什么……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 后来呢? 后来,严青义不知从哪里拉起了一支队伍,竟真的领兵,要去把陈随心抢回来。 那一场仗,打得惨烈。 最终,他被当朝镇压,以叛乱罪论处。 一条腿,废了。 昔日那个在青山下朗声大笑的阳光少年,成了一个拖着残腿,眼神晦暗的罪人。 也是直到那时,沈禾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原来,青义喜欢随心。 喜欢了那么那么多年。 从他们在青山书院,一同读书习字时,便开始了。 而她这个所谓的“挚友”,竟迟钝至此,从未看穿。 前世的她,做人,究竟有多失败? 连朋友,都做得这般不称职! 沈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的严青义,还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澄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为了一个姑娘,赔上自己的一生。 “阿禾?” 严青义见她脸色煞白,担忧地唤了一声。 “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随心从邵阳赶回来,只为跳一支舞?” 严青义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啊……这个,说来话长。其实,这都是托了你妹妹的福。” “我妹妹?” 沈禾的瞳孔,骤然一缩。 “沈娇身怀神嗣,太后娘娘说今年的中秋宫宴要大办,三殿下还请了旨意将皇后娘娘接回来,一起过中秋。礼部出了最大规格的宴席流程,开场便是飞天舞,宫里的教习们都说,这支舞非凡人能跳,当今天下,唯有随心有那份仙气和身段,能得其神韵。陛下听了,亦是龙心大悦,十分期待,连夜给随心送去口谕,这才让随心回京!” 原来如此。 原来,根源在这里。 沈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再抬眼时,她脸上那骇人的冰冷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哀伤,仿佛还沉浸在对严青修的思念里。 “原来……是这样。”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 “是啊,所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沈禾的心里,却在冷笑。 好事? 确实是好事。 沈娇。 神嗣。 中秋宫宴。 飞天舞。 真好。 真是……好极了。 既然你们费尽心机,铺好了这锦绣舞台。 那我…… 若不亲自登台,唱一出让你们永世难忘的复仇大戏。 岂不是,太辜负你们的盛情了? 沈禾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中秋宴。 或许,是个好时机。 第152章 舞姿 那抹极浅、极冷的弧度,在沈禾的唇角一闪而逝,快得无人能察觉。 她敛去所有锋芒,只留下一双因“思念”而显得空洞的眼眸,看向严青义。 “我想……去看看随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严青义见她终于有了些精神,忙不迭地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她见到你,定然欢喜!我们这就去!” *** 陈府门前,一如陈随心的为人,素雅清净,不见半点奢华。 刚踏进院子,一道清丽的身影便从月亮门后转了出来。 “青义?你怎么……”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触及了严青义身后的沈禾。 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瞬间漾开惊喜的笑意。 “阿禾!” 就是这一声。 这一声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呼唤,瞬间击溃了沈禾强撑起来的所有伪装。 前世,陈随心也是这样笑着唤她。 “随心!” 沈禾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了过去,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死死抱在怀里。 温热的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陈随心肩头的衣料。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仿佛要将两世的思念与悔恨,都哭尽。 陈随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又宠溺地笑了起来。 她轻轻拍着沈禾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傻丫头,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些时日未见,怎么见了我,倒像要把几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似的?” 沈禾埋在她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冷的皂角香气,哭得更凶了。 “你回来了,这么大的事,我竟然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又是哭又是笑。 “还是严青义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陈随心伸出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温柔的嗔怪。 “瞧你,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还学会告状了。” “我给你写了信的,算着日子也该到了。” “许是路途遥远,信使给耽搁了,没送到你手上。” 沈禾望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一袭再简单不过的青碧色布裙,没有半点绫罗绸缎,却衬得她整个人如雨后新荷,清雅绝俗。 她的声音,也如山间清风,拂去了人心里所有的焦躁。 真好。 她的随心,还好好地活着。 一旁的严青义,看着相拥的两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那个在书院里不苟言笑、人人敬畏的冷面教习,此刻一双眼睛,只专注地落在陈随心身上。 那眼神里的爱慕与珍视,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禾的心,蓦地一抽。 她想。 前世的我,当真是瞎了眼不成? 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情意,如此明显,如此滚烫。 陈随心总算安抚好了沈禾的情绪,这才无奈地开口。 “好了,别哭了。” “今日怕是不能好好陪你了,我得进宫去,教习姑姑还等着指点舞步呢。” 沈禾刚要说话。 一旁的严青义立刻抢着开了口,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正好!” “我……我奉院长之命,也要进宫给翰林院递几本注解。” “我送你。” 沈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酸涩被一抹浅笑代替。 真好。 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顺势拉住陈随心的手,语气轻快。 “那可太巧了。” “我也许久未曾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正好身子也大好了,便一道去吧。” 陈随心不疑有他,清浅一笑,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便同行。” 那个即将上演“神嗣降世”这出弥天大谎的舞台。 沈娇,你准备好了吗? 沈禾的眼底,划过一抹幽深而冰冷的光。 *** 沈禾,陈随心,严青义三人沿着红墙绿瓦的宫道,一路朝着习舞司行去。 习舞司外,早有教习姑姑等候,一见陈随心便急切地迎了上来。 “陈姑娘可算来了!” 陈随心歉意地笑笑,转头看向沈禾与严青义。 “阿禾,青义,我得先去更衣了。” “你们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出来。” 沈禾点头,轻声应道:“去吧,我们等你。” 她看着陈随心清瘦的身影被教习姑姑急匆匆地带了进去,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前世,随心也曾如此,被宫中规矩束缚,无法真正为自己而舞。 严青义站在一旁,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也闪动着难言的担忧。 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沉默下来。 不多时,习舞司内传来了悠扬的乐声,如流水般潺潺不绝。 陈随心,一身月白舞衣,自幔帐后缓缓走出。 那舞衣裁得极简,却衬得她身姿如柳,翩若惊鸿。 她的出现,仿佛带入了整个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 她抬手,广袖轻舒,如云霞般飘然逸散。 她的足尖轻点,莲步生风,每一步都踏在乐声的鼓点上。 舞姿流转间,她像是要挣脱凡尘的束缚,扶摇直上。 她的身影轻盈如燕,却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律。 随着她一个凌空飞旋,裙摆如同一朵盛开的雪莲,在空中绽放出层层叠叠的清辉。 那画面,真如洛水之畔的宓妃,凌波微步,惊艳绝伦。 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与天地共鸣,与风声私语。 那曼妙的身影,将“飞天”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整个习舞司,此刻唯有她的存在。 沈禾望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她的随心,就是这般耀眼。 前世,随心总说舞艺只是雕虫小技,从不肯轻易示人。 她总觉得自己这份天赋,不值得炫耀。 可沈禾知道,那不是雕虫小技,那是上天赋予的恩赐。 她曾偷偷见过随心在月下独舞,那时,她便知道这女子绝非凡人。 如今,她终于肯在众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 沈禾的心头,涌起一股热流,那是为好友感到由衷的欢喜。 “随心……”她轻声呢喃,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一旁的严青义,早已彻底呆住了。 他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震惊与痴迷。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却倒映着陈随心飞舞的身影,盈满了星光。 他似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白衣若仙的女子。 “她……她真是……” 他喃喃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那爱慕与珍视,再也藏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得带着几分稚气的拍手声,突兀地打破了习舞司内的宁静。 “好!跳得真好!” 那声音,带着孩子般毫无遮掩的纯粹赞叹。 沈禾闻声,猛地回头。 只见习舞司的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赫然是六皇子萧景迟。 他神情天真烂漫,一双眼睛好奇地眨着,正冲着陈随心咧嘴笑着。 他的身边,沈娇被沈妍搀扶着,脸色略显苍白,却掩不住眼底的得意。 沈娇身着一袭月白撒花襦裙,腹部微微隆起,显得格外醒目。 沈妍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再旁边,是身着华丽宫装的雅安郡主,她面露不屑,显然对这舞蹈并不感兴趣。 沈禾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沈娇那张微带着病态的脸上。 第153章 雅安 沈禾和严青义收回目光。 两人快步上前,对着萧景迟与雅安郡主躬身行礼。 沈禾微微屈膝,行了个女子大礼。 严青义也俯身作揖,姿态恭敬。 “禾姐姐,你干嘛跪我呀?”萧景迟稚气的声音带着不满,眼中写满了不悦。 他刚要伸出小手去拉沈禾。 沈禾却抬眼,飞快地递给他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安抚,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萧景迟伸到一半的小手,顿时僵在半空。 平日里只他们二人,自是不必这些虚礼。 可此时人多眼杂,绝不能暴露分毫。 萧景迟最终不情不愿地收回手。 他撅了撅嘴,孩子气地哼了一声。 雅安郡主的目光却落在了严青义身上。 她素来飞扬跋扈的脸上,此刻竟染上了一丝薄红。 “起来吧,不必多礼。”她的声音,比平时温软了几分。 沈禾和严青义这才起身。 沈禾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雅安郡主。 清河长公主的独女,自小娇惯得不可一世。 向来鼻孔朝天,谁也瞧不上眼。 如今,竟然这般……小女儿姿态? 那双眼里,分明倒映着严青义清俊的身影。 沈禾心头微动,难道这骄傲的郡主,竟是…… 她将思绪收回,眼神落向沈娇。 沈妍扶着沈娇,一见到沈禾,那双眼睛瞬间亮如星子。 不是喜悦,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禾冲她轻轻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沈妍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 她立刻敛下眉眼,将那份祈求与渴望尽数遮掩。 她小心翼翼地低垂着头,恭顺得仿佛透明。 可沈禾分明看到,她紧紧抓住沈娇衣袖的手指,关节泛白。 那纤细的身体,正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习舞台上,陈随心见状,也赶忙带着习舞司众人走了下来。 她款款莲步,眉眼低垂,对着萧景迟与雅安郡主行了一礼:“殿下,郡主。” 雅安郡主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陈随心身上,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恶。 “免礼免礼!快起来快起来!”萧景迟却像个小大人似的,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沈禾看向萧景迟,眼神带了几分好奇,又不动声色地瞥向雅安郡主和沈娇。 “殿下怎么突然想起到习舞司来了?”她轻声问道,声音清亮。 萧景迟一指身边的雅安郡主,语气天真无邪:“我方才在御花园遇到了雅安,她们说要来这儿,我便也跟着来了。” 雅安郡主仿佛这时才猛然回过神来,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一丝怒火。 她直直看向严青义,语气很不高兴:“严青义,你怎么也在这儿?是特意来看……她的吗?” 她的视线带着明显的敌意,毫不掩饰地扫过陈随心。 沈娇眼疾手快,轻轻拉了拉雅安郡主的衣袖,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容。 “郡主莫恼,我们只是好奇过来看看,希望没耽误随心妹妹跳舞。” 雅安郡主这才收回视线,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既如此,随心便继续练舞吧。” 陈随心微松了口气,对着众人又行了一礼,转身往习舞台上走去。 她长长的月白舞衣衣袖如云似水,随着转身的动作,恰好飘到了严青义身侧。 “咔嚓”一声轻响,柔韧的舞衣衣袖不偏不倚,缠在了严青义腰间佩戴的长剑剑柄上。 陈随心一个重心不稳,身子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眼看她就要摔倒在地,严青义身形如电,长臂一伸,及时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脸颊,几乎擦过他坚实的胸膛 陈随心在严青义怀中仅一瞬,便已站稳身形,她抬手理了理那月白色的衣袖,动作间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滞涩。 严青义却像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松开手,俊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声道歉:“对不起,随心,我、我不是故意的……” 陈随心看着他这窘迫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眸光流转间,宛如春风拂过柳梢,“你道什么歉?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她语罢,又向众人浅浅一福,便身姿轻盈地转身,重新跃上习舞台,全然不顾身后还呆立原地的严青义。 严青义怔怔地立着,双颊的红晕久久不散,眼神有些涣散,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意外中,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沈禾瞧着他这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严青义的后脑勺。 “想什么呢,严青义?”沈禾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严青义猛地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他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头,又忙不迭地整理了一下腰间的佩剑,仿佛那剑才是他方才失态的罪魁祸首。 不多时,习舞司的宫人们便已搬来几张雕花梨木椅,轻手轻脚地摆在众人身后,示意他们落座。 一位宫女端着盏热茶奉到雅安郡主跟前,雅安郡主接过茶盏时,凑近那宫女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宫女听罢,垂下眼帘,恭顺地应了一声,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没过多久,习舞司的主事便一路小跑着赶来,她见到雅安郡主,忙不迭地弯腰行礼,“奴婢见过郡主殿下。” 雅安郡主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主事便立刻趋步上前,恭敬地垂首立于一旁。 雅安郡主又凑近主事耳边,压低声音,快速地耳语了几句,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习舞台上正在练舞的陈随心。 习舞司主事听完雅安郡主的话,脸色骤然煞白,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安,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雅安郡主见她这副模样,眼神一冷,凌厉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与威胁。 主事接触到那寒光,心头猛地一颤,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好垂下头,弓着身子,满脸不情愿地退了下去。 雅安郡主看着主事离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闪烁着一丝得逞的得意光芒。 第154章 受伤 雅安郡主那抹得意的笑,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消散,未曾被任何人捕捉。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习舞台上那道翩跹的月白身影牢牢吸引。 陈随心的舞姿,轻灵时如穿花蝴蝶,迅疾时如惊鸿照影,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扬袖,都美得令人窒息。 就连方才一直板着脸的教习姑姑,此刻也看得目不转睛,眼神里透出几分激赏。 她上前低声指点道:“腰再沉一分,气提丹田,对,就是这样!” 陈随心领悟极快,闻言,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 她双手猛地一扬,两条数丈长的水袖绸缎如两条白色蛟龙,冲天而起,精准地缠绕住高悬的横梁。 “好!”严青义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舞台之上,陈随心借着绸缎之力,整个人飞旋至半空。 她身姿舒展,宛如九天玄女,于云端之上,俯瞰众生。 那是最绚烂,也是最高的一瞬。 然而,就在此刻—— “撕拉——!” 一声刺耳的布帛碎裂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声音,像一把尖刀,瞬间划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 众人只见,陈随心右手紧握的那条白色绸缎,竟从中断裂! 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如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从最高点,直直地坠落下来! “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雅安郡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冷笑。 “随心!” 严青义目眦欲裂,嘶吼出声,几乎是在绸缎断裂的同一瞬间,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 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朝着那抹坠落的白色身影飞扑而去! 沈禾的心也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揪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顾不得其他,提着裙摆,朝着舞台的方向冲去。 说时迟那时快,严青义毕竟是武将之后,身手了得。 他凌空一跃,长臂一伸,在陈随心即将坠地的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两人相拥着滚落在地,严青义闷哼一声,用自己的身体做了肉垫,护住了怀中的人。 “你没事吧?”他甚至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便急切地看向陈随心。 沈禾奔至跟前,看到两人无碍,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突然旁边一座半人高的鎏金烛台,本稳稳立在那里,此刻却剧烈地晃动起来。 那烛台顶部燃着手臂粗的巨烛,滚烫的烛泪和火苗摇摇欲坠。 下一秒,烛台轰然倒下,不偏不倚,正直直地朝着刚刚站稳的沈禾当头砸去! “阿禾,小心!”严青义惊骇地大喊,却已鞭长莫及。 那沉重的烛台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千钧之势,在沈禾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完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猛地从斜刺里冲了过来。 沈禾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狠狠地带向一旁,随即被揽入一个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怀抱。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沉重的鎏金烛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护住她的人的背上! 滚烫的烛泪溅得到处都是,火星四射。 沈禾惊魂未定,心脏狂跳不止,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清救了自己的人。 这一看,她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人背对着烛台,将她完全护在身下,沈禾定睛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竟是萧景迟!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六殿下!” “快!护驾!” “天哪!出事了!” 萧景迟死死咬着下唇,俊秀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固执地将沈禾护在怀里,不曾松开分毫。 沈禾的脑中“轰”的一声,彻底炸开。 眼前这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竟与那日在山崖下,为救她而被滚石砸伤的阿笙,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奋不顾身。 一样的……剧痛难忍。 纷乱的呼喊声将沈禾从恍惚中狠狠拽回现实。 她一个激灵,也顾不上自己的心惊,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样?萧景迟,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乱哄哄地将他们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却没一个敢上前。 严青义也冲了过来,看到这情形,目眦欲裂,对着周围呆若木鸡的宫人怒吼道: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他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终于炸醒了众人。 “是是是!快去请太医!” “快!” 宫人们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阿禾……姐姐……你没事吧……” 萧景迟的声音微弱,却还惦记着沈禾。 沈禾心头一软,扶着他到一旁还算干净的坐榻上。 “你先坐下。” 他背上那明黄色的皇子常服,已被滚烫的烛油烫出几个焦黑的洞,更有暗红的血迹,正从洞口丝丝缕缕地渗出,迅速染红了一片。 触目惊心。 沈禾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我看看你的伤。” 她伸出手,想要撩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裳。 手刚碰到衣角,却被萧景迟一把拉住。 他的手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不要……” 他抓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依赖。 “阿禾姐姐,我怕……”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水汽,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无助又可怜。 沈禾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别怕,姐姐在。” 片刻之后,太医便背着药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他跪地行礼,甚至来不及说一句“殿下恕罪”,便立刻起身查看伤势。 只看了一眼,太医的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 “殿下的伤口被烛油灼伤,又被砸伤,必须立刻处理!” 他看了一眼周围乱糟糟的人群,眉头拧得更紧。 “此处人多眼杂,空气污浊,不利于疗伤!需速速寻一处洁净的内殿!” 第155章 心急 太医的话音刚落,一个尖利又焦急的声音便撕破了混乱的人群。 “都让开!让开!” 一个身形瘦削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萧景迟身边的贴身内侍,小权子。 他一看到萧景迟背上那片可怖的焦黑与血红,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殿下您……” 可他毕竟是陪侍在皇子身边的人,只慌乱了一瞬,便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机敏,让他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恐惧。 “还愣着干什么!” 小权子转头,对着周围的宫人厉声尖喝,声音都变了调。 “传软轿!快!回洛殃殿!” 宫人们如蒙大赦,立刻四散开去,不过片刻,一顶平稳的软轿便被八个健壮的内侍抬了过来。 小权子指挥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萧景迟扶上软轿。 整个过程,萧景迟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沈禾。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依赖与即将分离的不安。 沈禾拉着萧景迟的手,轻声道:“放心,我陪你。” 轿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起轿——!” 小权子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软轿被平稳地抬起,朝着殿外疾步而去。 太医拎着药箱,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提着袍角跟了上去。 沈禾看着那远去的软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也跟着提步,小跑着追了出去。 转瞬之间,这惊变的主角们,便已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只留下习舞司一地狼藉,和一群面面相觑、惊魂未定的人。 空气中,还弥漫着烛油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翻倒的巨大烛台。 严青义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不远处那个脸色发白、强作镇定的身影上。 他抬步,径直朝着雅安郡主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人便不自觉地退开一步,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雅安郡主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俊美男子,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严青义在她面前站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郡主可受了惊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雅安郡主闻言,却是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喜的薄红。 她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 她连忙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柔声细语道: “却是有些吓到了,多谢严公子关心。” “是啊。” 严青义缓缓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森寒。 “谁如此大胆,敢在这件事上做手脚,确实应该害怕。” 雅安郡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听严青义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 “今日六殿下被砸伤,方才,随心也险些从半空坠下,伤及性命。” 他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地刮在雅安郡主的脸上。 “想来内廷司,很快便会查明,究竟是何人所为。” “郡主,你且安心。” 他说着“安心”二字,语气却冷得能掉下冰渣。 “让我知道是谁……我决不饶恕!” 最后那四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戾。 雅安郡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惊喜的薄红,变成了难堪的青白,最后,竟是带上了一丝死灰。 她想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青义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 他冷漠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还站在一旁,同样心有余悸的陈随心。 他对着她时,眉眼间的冰霜瞬间融化,换上了几不可查的温和。 “走。” 他言简意赅。 “我送你回陈府。” 严青义的身影,护着月白舞衣的陈随心,消失在了习舞司的门口。 那姿态,小心翼翼,如视珍宝。 雅安郡主的目光,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那一双背影上。 直到那抹月白彻底不见。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 她手边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了一地。 周围的宫人吓得一哆嗦,大气也不敢出。 一道幽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太心急了。” 雅安郡主猛地回头,只见沈娇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正扶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也有些苍白。 “心急?” 雅安郡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起来。 “难道你没看见吗?严青义的眼里,除了那个叫陈随心的贱人,还有谁!”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美丽的脸庞因嫉妒而扭曲。 沈娇的视线,却平静地落在雅安郡主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也看得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的眼里,只有严青义。” “你!” 雅安郡主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心事,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倔强的嘴硬。 “我……我就是看不惯陈随心那副狐媚样子!装得清高,内里还不知是个什么货色!” 沈娇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今日的事,动静闹得这么大,六殿下还受了伤。” “你最好,赶紧找个顶锅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凉意,敲打在雅安郡主的心上。 “不然,这罪名真要落到你身上,你以为长公主还能保你几次?” 雅安郡主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被一层冰冷的白所取代。 她咬了咬牙。 “那是自然!” 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沈娇见她听进去了,这才满意地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那动作,带着一丝安抚,说出的话却淬着毒。 “至于陈随心……” “你也真是傻。” 沈娇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 “让她受点伤,不过是让她跳不成这支舞,博一些同情罢了。” “你想想,若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是受伤,而是出了天大的丑……” “你说,一向自视甚高的严青义,会怎么想?” “他……还会像今日这般,钟情于一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女人吗?” 雅安郡主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像是黑暗中见了血的野兽。 她呆滞的表情慢慢融化,嘴角一点点地,向上扬起。 沈娇看着她的神情,也跟着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狡黠与狠毒。 第156章 又是你 软轿疾行,穿过宫道。 洛殃殿遥遥在望。 殿内的宫人太监们,显然也得了消息,一个个立在廊下,脸上血色尽失。 “殿下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都让开!” 小权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厉与威严。 宫人们一愣,竟下意识地退开两步,让出一条路来。 软轿稳稳停下,轿帘掀开,露出萧景迟那张因疼痛而毫无血色的脸。 “快!快将殿下抬到榻上去!” 小权子尖着嗓子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立马跟上,小心翼翼地将萧景迟从软轿中抬出,一路送往内殿。 沈禾紧随其后。 众人七手八脚,将萧景迟安置在明黄色的锦榻上。 因伤在后背,只能让他俯卧着。 太医很快赶到,提着药箱,神色凝重。 “闲杂人等,都退下。” 太医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小权子和沈禾。 太医看了一眼沈禾,没有多言,径直走到榻边。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把锃亮的剪刀。 “咔嚓——” 一声脆响,萧景迟背后那件华贵的皇子常服,应声而裂。 布料被剪开,露出底下骇人的景象。 滚烫的烛台,砸得他皮开肉绽。 飞溅的蜡油,凝固在伤口上,将血肉与烧焦的衣物黏连在一起,焦黑与鲜红交错,看得人触目惊心。 太医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取出干净的纱布,动作轻柔,却又果决,一点一点地,为萧景迟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蜡油。 每擦拭一下,榻上的人便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像是被堵住了喉咙的幼兽,充满了痛苦,却又极力隐忍。 “唔……” 又一声闷哼。 这声音,仿佛一道惊雷,直直劈进沈禾的脑海深处。 那个叫阿笙的少年,也是这样。 后背同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她为他清理伤口,为他敷药。 他也曾发出过这样隐忍而痛苦的声音。 一模一样。 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滑落。 沈禾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哭声溢出。 可那剔透的泪珠,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手背上。 是阿笙…… 也是景迟…… 她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 “我的儿——!”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内殿的死寂。 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凤钗歪斜,鬓发散乱,正是六皇子的生母,兰嫔。 她一眼就看到了榻边的沈禾。 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在兰嫔看来,就是心虚的铁证! “滚开!” 兰嫔像头发了疯的母狮,一把将沈禾狠狠扯到一旁。 沈禾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若不是小权子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恐怕早已狼狈倒地。 兰嫔扑到床边,看着萧景迟那血肉模糊的后背,眼泪瞬间决堤。 “我的儿啊!我的心肝……是谁!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她心疼得浑身发抖,伸出手,就要去抱自己的儿子。 “兰嫔娘娘,不可!” 太医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拦住她。 “殿下背上有伤,您这一动,会牵扯到伤口的!” 这一声,总算唤回了兰嫔的一丝理智。 她僵在原地,收回了手,却仍死死盯着儿子的伤口,嘴里喃喃着:“疼……一定很疼……” 太医无奈,只得劝道:“娘娘,请您让一让,容微臣先为殿下诊治。” 兰嫔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退开两步,为太医让出了位置。 她的目光,却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猛地转向一旁跪着的小权子。 “小权子!” 她厉声问道。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殿下好端端的,怎么会去习舞司!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噗通”一声。 小权子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趴伏在了地上。 “奴才……奴才也不知啊……” 他颤抖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说着,他飞快地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沈禾,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殿下是听闻沈禾姑娘也在习舞司,才非要跟着雅安郡主一同前往。 可他更知道。 他的六殿下,将这位沈禾姑娘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若是此刻将实情说出,以兰嫔娘娘这副模样,必然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沈禾姑娘身上。 那是殿下绝不愿意见到的。 所以,他只能说不知道。 他必须说,他不知道。 小权子那一声颤抖的“不知”,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兰嫔本就紧绷的神经。 她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小权子不敢说,那这殿里,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兰嫔猛地转过身。 那双因哭泣而红肿的凤眼,此刻淬满了毒液,死死地盯住了角落里的沈禾。 就是她! 又是她! “是你!” 兰嫔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 “沈禾!又是你!” 她一步步逼近,散乱的发髻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自从太后寿宴上,你说了那番不知羞耻的话开始,我的迟儿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还要害我的迟儿到什么时候!”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那怨毒的目光,仿佛要将沈禾生吞活剥。 沈禾的心,被那声声质问刺得生疼。 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乱,更不能退。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泪意强行压了下去。 再抬眸时,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沉稳。 她迎上兰嫔几欲喷火的视线,缓缓屈膝。 “兰嫔娘娘。”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此事……” 她刚要开口解释。 “阿禾姐姐……” 一道带着哭腔的、微弱的呼唤,从锦榻上传来。 “阿禾姐姐……”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让殿内所有的喧嚣与对峙,瞬间静止。 沈禾和兰嫔的动作,都僵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猛地回头望向床榻的方向。 只见萧景迟不知何时,竟微微侧过了头。 他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沾满了汗水与泪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显得格外脆弱可怜。 太医的施治还在继续,那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可他的眼睛,却固执地、穿过所有人,只看着沈禾的方向。 他朝着她,艰难地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小小的手掌,在半空中无助地张着,微微蜷缩。 “阿禾姐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依赖。 “我怕……” 这声“我怕”,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兰嫔的心上。 也砸在了沈禾的心上。 她抬起头,目光转向兰嫔。 那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辩解,只有一丝近乎恳求的询问。 像是在等。 等一个准许。 兰嫔看着儿子那伸向沈禾的手,又看看沈禾那双清亮而急切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恨意在翻涌。 理智在叫嚣。 可为人母的天性,终究是战胜了一切。 她的儿子在害怕。 她的儿子在求救。 而他求救的对象……不是她这个母妃。 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缓缓地,极为不甘地,侧过了身子。 那一个动作,为沈禾让出了一条通往床榻的路。 沈禾没有丝毫犹豫。 她提起裙摆,快步上前,径直走到榻边。 她俯下身,伸出双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握住了萧景迟那只冰凉的小手。 “别怕。”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在。” 第157章 照顾 那一声“我在”,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 萧景迟那细微的颤抖,竟真的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他不再哭喊,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水汽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沈禾,仿佛她是能将他从无边痛楚中拯救出来的唯一神只。 殿内的空气,依旧凝滞。 太医见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下的动作越发麻利起来。 他额角沁出的细汗,一滴滴滑落,浸湿了衣领。 清理,上药,覆盖。 那触目惊心的烫伤,终于被一层洁白的细棉纱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太医直起身,擦了擦汗,从药箱里取出纸笔,迅速写下一张方子,递给了旁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小权子。 他转向兰嫔,恭敬地躬身。 “兰嫔娘娘。” “殿下这伤瞧着吓人,实则不过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 “娘娘不必太过担忧。” 太医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试图安抚这位几近崩溃的母亲。 “每日按时换药,按时服药,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兰嫔的视线,死死地黏在儿子苍白的小脸上,听到这话,才像是回过神来。 她猛地抓住太医的衣袖,声音嘶哑。 “太医!药!一定要用最好的药!” “本宫不管花多少代价,一定要用宫里最好的药材!不能让迟儿留下一丁点疤痕!” “娘娘放心。” 太医点头,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微臣用的,自然都是库中顶好的药材,有助于殿下伤处恢复,亦能最大程度地淡化疤痕。” 说着,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递了过去。 “这是清热解毒的圣药‘紫金丸’。” “殿下今夜或许会起热,若当真发起热来,便将此药丸均分四份,取一份用温水化开,给殿下服下即可,不必惊慌。” 兰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了那玉瓶。 太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他看了一眼自始至终紧握着六皇子小手、如同一尊守护神般跪坐在榻边的沈禾。 又看了一眼满脸恨意与焦灼,却又不得不隐忍的兰嫔。 他心中叹了口气,再次开口。 “兰嫔娘娘也受了惊吓,今夜还需好好歇息。” “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萧景迟身上。 “殿下心智与常人不同,惊吓之下,极易心神不稳。” “除了药物,今夜……更需要精神上的支撑。” “最好是能有个人,寸步不离地陪着殿下,安抚他的心神,助他安稳渡过今夜。” 太医的话,点到即止。 可这殿里,谁又听不出来这言下之意? 六皇子方才撕心裂肺地喊着谁? 又是谁的一句话,就让他安静了下来? 这个能给予他“精神支撑”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这既是为六皇子的病情着想,也是在无形之中,为沈禾寻了一道保命符。 免得他前脚刚走,这位沈姑娘后脚就被怒火中烧的兰嫔生吞活剥了。 沈禾心头一暖,向太医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兰嫔自然也听懂了。 她的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让她将儿子交给这个她恨之入骨的女人? 让她承认,自己这个亲娘,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那份屈辱和不甘,像是毒蛇,疯狂噬咬着她的心。 可一垂眸,看到儿子那依赖地抓着沈禾衣角的小手,看到他那双只看着沈禾的眼睛…… 兰嫔所有的怒火与不甘,最终都化作了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 罢了。 只要她的迟儿能好好的。 只要她的迟儿能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本宫……知道了。” 她别过头,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声音冷硬地对身后的宫女吩咐道。 “今夜,就辛苦沈姑娘在这儿陪着。” 兰嫔那句冷硬的吩咐,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瞬间活了过来。 众人不敢再多看一眼,躬身行礼,鱼贯而出,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微妙的平衡。 太医也长揖及地,悄然退下。 偌大的洛殃殿,转眼间只剩下寥寥数人。 空气里,药草的苦涩与檀香的清冷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兰嫔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淬着毒,也藏着刀。 沈禾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缓缓屈膝,声音清澈而坚定。 “兰嫔娘娘好生歇息。” “此处有臣女在。” 她不卑不亢,既是承诺,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 兰嫔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拂袖而去。 那背影,决绝又带着一丝狼狈。 殿内的空气,才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沈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了背脊渗出的冷汗。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萧景迟的脸上。 烛火下,他的睡颜苍白而无辜,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那只抓着她衣角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沈禾的心,倏地软了下来。 这一夜,注定无眠。 宫女们送来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 沈禾挥退了她们,亲自为萧景迟擦拭着额角的汗珠,又替他掖好了被角。 夜,渐渐深了。 万籁俱寂,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和榻上之人渐渐粗重的呼吸。 来了。 沈禾心中一凛。 果然如太医所料,他开始起热了。 萧景迟的身子开始细微地颤抖,眉头紧紧蹙起,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听不真切。 “冷……” 沈禾立刻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玉小瓶。 她按照太医的嘱咐,小心翼翼地磕出四分之一的紫金丸,用温水化开。 药汁呈淡淡的琥珀色,在夜色中漾着微光。 她扶起萧景迟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将盛着药汁的汤匙,一点点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殿下,喝药了。” “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萧景迟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感受到了那份熟悉的气息。 他勉强睁开眼,迷蒙的视线在空中逡巡片刻,最终,牢牢地定格在沈禾的脸上,竟透出一丝异样的清明和欣慰。 他没有挣扎,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微苦的药汁咽了下去。 药效上来得很快。 他身上的滚烫,渐渐褪去了一些。 人也安稳下来,重新沉沉睡去,只是,靠在她怀里的姿态,越发依赖。 沈禾不敢动,就这么维持着一个姿势,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 不知过了多久,沈禾是被脖颈处的酸麻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趴在床榻边睡着了。 身上,却多了一件玄色的外袍。 那衣料的质感,那上面残留的、属于萧景迟的淡淡龙涎香…… 沈禾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向榻上。 萧景迟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一张俊秀的脸庞恢复了些许血色。 沈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上他的额头。 温的。 烧,退了。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瘦的身影,端着食盘,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是小权子。 他将食盘放在桌上,又快步走到沈禾身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沈姑娘,这是您的早膳。” “奴才……还有一事要报。” 第158章 织网 沈禾看向他。 小权子飞快地瞥了一眼榻上的六皇子,见他睡得正熟,才凑得更近了些。 “习舞司那边来话了。” “说是准备绸缎的小宫女粗心,错拿了库房里劣质的贡绸,才酿成大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小宫女昨夜里,已经畏罪自杀了。” 畏罪自杀。 好一个干净利落的“畏罪自杀”。 沈禾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没有去看那桌上的早膳,而是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太监。 昨日,他还是一副吓破了胆、六神无主的模样。 可现在,他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沉稳。 那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清醒。 沈禾忽然想起来了。 昨日在兰嫔盛怒之下,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是这个小权子,在自保之时,看似慌不择路地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可也正是因为他那一指,才有了后来六皇子对自己的依赖,才有了太医的“保驾护航”,才有了自己此刻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如今看来,不言而喻。 他知道将这个消息告诉谁最有用。 他更知道,在这深宫里,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他去赌一把。 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是个聪明人。 那弧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冷漠。 她抬起眼,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向小权子。 “动作还真快。”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敲在人的心上。 小权子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沈禾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 “多谢你告诉我。” “我记下了。”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却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记下了什么? 是记下了这份“情”,还是记下了这件事? 小权子是个中高手,他当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 他非但没有惶恐,反而,那一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 一个心照不宣的、聪明的笑。 他赌对了。 这位沈家大小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有意思。 “奴才不敢当。”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深深一揖,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 沈禾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清晨的凉风,夹杂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寒意。 一个无辜的小宫女,就这么成了一枚弃子。 她的继母,她的好妹妹,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手段还是那般上不得台面。 沈禾的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腕间的一只素银镯子。 那是雅安的。 是她重生后,第一个从沈家那吃人的地方,不动声色弄出来的忠仆。 “雅安……”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呼唤一个远方的战友。 “沈娇……”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 “真是越来越期待,中秋宫宴了。” …… 她转身回到榻边,重新拧了一把帕子,细细为萧景迟擦拭着脸颊和脖颈。 他的烧已经全退了,只是人还有些虚,睡得极沉。 沈禾照顾好他,又低声嘱咐了轮值的宫女几句,这才缓缓步出洛殃殿。 她需要在宫里走一走。 长夜的紧绷,与方才那场无声的交锋,让她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来清醒头脑。 晨光熹微,宫道上已经有了早起洒扫的宫人。 露水打湿了青石板,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生机勃勃。 可沈禾知道,这平和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是怎样的白骨累累。 沈禾缓缓走着,心中一片清明。 重生,最大的好处,不是让你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而是在你跌入尘埃、堕入深渊,在你前世最落魄无助的时候,让你看清了,谁是人,谁是鬼。 是让你记住了,那一双双或怜悯、或冷漠、或憎恶、或扶持的眼睛。 前世,那些在乱葬岗上,为她悄悄收敛家人尸骨的、落魄的禁军; 那个在菜市口,偷偷塞给她一个冷馒头的、眼生的洒扫婆子; 这些散落在权力缝隙里,被侮辱、被损害,却依旧存有一丝善念和孤勇的人们…… 这一世,她一个都没有放过。 她将他们,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收拢到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用恩情,用利益,用承诺,编织成一张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巨大的网。 沈禾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那轮初升的红日。 光芒万丈,刺破云层。 她的网,已经撒下。 现在,是时候收线了。 *** 日子,便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平静中,一日日滑过。 沈禾每日辰时到,亥时归,将萧景迟照顾得无微不至。 汤药,膳食,安抚,陪伴。 她做得滴水不漏,仿佛她天生就该是做这个的。 兰嫔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默许,再到如今的几分依赖,态度转变之快,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而萧景迟,则越发离不开她。 “阿禾姐姐,这个不好吃。” “阿禾姐姐,你给我讲故事。” “阿禾姐姐,你别走。” 他像一只黏人的小兽,整日里跟在沈禾身后,清澈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她。 沈禾总是耐着性子,温言软语地哄着。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萧景迟用那双纯真的眼睛望向她时,她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转眼,便到了中秋宫宴的前两日。 秋高气爽,洛殃殿的庭院里,桂子飘香。 沈禾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上划着。 萧景迟就在她脚边,专心致志地玩着一只九连环。 “阿禾姐姐,你看,我解开了!” 他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玩具。 沈禾回过神,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景迟真厉害。” 她的目光,却穿过庭院的围墙,望向了那高远的天空。 中秋宫宴。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已入彀。 每一个环节,她都在脑中反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所有事都圆满了。 只除了…… 沈禾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薛明澜。 沈禾闭上眼,前世那些破碎的记忆,和这一世搜集到的蛛丝马迹,开始在脑海中飞速地拼凑、重组。 她慢慢的明白皇后对薛明澜无有来的厌恶和恨到底来源于什么。 沈禾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痛。 “阿禾姐姐?” 萧景迟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仰着小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沈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事,姐姐在想一些事情。” 她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灰尘。 “景迟乖,自己在这里玩一会儿,姐姐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你要去哪里?” “去见一个……朋友。” 第159章 蚊蝇 薛府。 夜色如水,清辉遍地。 庭院深处,一株老桂树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浮沉,沁人心脾。 石桌旁,一道身影孤寂地坐着。 薛明澜身上只随意披了件薄裘,月光勾勒出他俊美却略显锋利的侧脸,映得他面色格外苍白,仿佛一尊易碎的玉雕。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 薛明澜眼睫微动,却未回头。 他知道是谁。 除了她,这世上,还有谁敢在这深夜,踏入他这人人避之不及的修罗场。 “薛大人。” 沈禾的声音如月色般轻柔,却又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将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脱的关切。 “这是楚玥大人新配的药,对你的内伤有好处。”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今日月色真好。” “明日,便是中秋了。” “你感觉可好些了?” 薛明澜这才缓缓转过头,那双素来偏执疯狂的眸子,此刻在月光下,竟染上了一层脆弱的薄光。 他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牵动了内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有禾儿挂念,还有楚大人的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病态的虚弱。 “死不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视线却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在沈禾身上。 “只是这身子,像被抽空了似的,使不上半点劲儿。” 那目光太过灼热,太过专注,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沈禾心头一紧,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避开了那份让她喘不过气的沉重爱意。 她的目光落在石桌冰冷的纹理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明日是个重要的日子。” “有些事,拖得太久了。” “也该有个了断了。” 这平静之下,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如深海下的暗涌,即将掀起滔天巨浪。 沈禾提起手边的小炉,将温着的一杯参茶,轻轻推到薛明澜面前。 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深藏的情绪。 薛明澜伸出手,去接那杯茶。 指尖,却在半空中,无意间触碰到了她微凉的手指。 如遭电击。 薛明澜的身子猛地一颤,那一点柔软的触感,仿佛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死寂的心。 他飞快地收回手,紧紧握住那尚有余温的茶杯,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暖意。 他抬起眼,眸中的脆弱被一丝警觉和困惑取代,露出一抹虚弱的笑。 “了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探究。 “禾儿,你想做什么?” 沈禾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洗,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星辰大海。 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安抚人心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放心,我不是去拼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只是……” 她顿了顿,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望向了那遥远的、不可知的命运。 “有些缠绕多年的藤蔓,明日或许有机会,连根拔起。” 薛明澜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白。 连根拔起? 她说得轻巧,可他知道,那些盘踞在阴影里的藤蔓,每一根都连着血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沈禾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他身上。 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他紧握茶杯的手背上。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点。 那触感,却像是一股暖流,顺着他冰冷的肌肤,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其实,我最希望的,是明日之后,你能真正地……轻松起来。” 薛明澜的身子僵住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轻松?”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我这心里压着石头,背上捆着锁链,早已不知轻松是何滋味了。” 这世上,只有她,敢在他面前提“轻松”二字。 也只有她,知道他这副纨绔皮囊之下,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和屈辱枷锁。 “我知道。” 沈禾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没有收回手,那一点点的温暖,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所以明澜,听我说,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明白,我无意伤害你,也希望你能好好的面对未来的日子。” 薛明澜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鼓舞人心的力量。 “未来的日子只要有你,我都能好好面对。” 沈禾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突然画风一转,声音带着锋利。 “还有,明日宫宴,人多眼杂,世事难料。” “当风起时,当混乱生……”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棋子,精准地落在薛明澜的心盘上。 “有些盘踞在阴暗角落、吸食他人精血的‘蚊蝇’……” 说到“蚊蝇”二字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 可她的眼神,却在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意有所指。 “或许……就该被顺手拍掉了。” 轰! 薛明澜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蚊蝇? 吸食他人精血? 云袖! 那个如同附骨之疽,代表着他所有屈辱和枷锁的女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丝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原来……她都知道! 她不仅知道他的伤,他的痛,甚至连他最深、最不堪的秘密,她都了如指掌! 他死死地盯着沈禾,那双偏执的眸子里,风暴骤起,震惊、狂喜、杀意。 “禾儿……”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 “你……” 他想问,你想做什么? 他更想问,我该怎么做? 沈禾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决定。 她给了他引子,点燃了火星。 至于这把火要怎么烧,烧向谁,她把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第160章 中秋夜 沈禾看着他眼中骤然升起的震惊、痛苦和那一丝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狠厉,声音却愈发温和,像月光下的溪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有些污秽,留着,只会滋生更多的肮脏。”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地敲在薛明澜的心上。 “也时刻提醒着那些不愿回首的伤痛。” “适时清理门户,不是残忍……” 沈禾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上,那上面青筋毕露,仿佛困着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野兽。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而是给自己,也给珍视的人,一个喘息的空间。” 薛明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被重锤狠狠击中。 他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颤抖。 深吸一口气,那混着桂花香和血腥味的空气,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再睁开时,他眼中的痛苦犹在,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和决绝所取代。 那翻涌的风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向。 “我明白了,禾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 “风起时……”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宣誓。 “尘埃落定前,我会……‘清理’掉该清理的。” 他给出了承诺,也彻底明白了她的苦心。 她不是在试探,不是在炫耀,而是在为他铺路,递给他一把刀,让他有机会亲手斩断这根最耻辱、最让他窒息的枷锁。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担忧。 他猛地抬头,死死锁住她的眼眸。 “只是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那份偏执的爱意此刻化作了最纯粹的恐惧。 “我的锁链不值得你涉险。” 沈禾笑了。 她缓缓抽回手,那一点残存的温暖,仿佛还留在薛明澜的手背上。 她提起桌上的小巧茶壶,为他续上一杯氤氲着热气的参茶。 “我会的。” 月光映在她脸上,那笑容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能抚平世间所有的伤痕。 “明日之后,或许……” 她抬眼,望向庭院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我们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月亮了。” 那话语里,藏着对真相大白、云开月明的无限期许。 她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眼底闪过一丝俏皮。 “把这杯茶喝完,早些歇息。” “养好精神,明日……”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一字一顿。 “看戏。” 薛明澜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茶,茶香混着她指尖的淡香,一同沁入心脾。 他深深地看着沈禾,仿佛要将她此刻的身影,连同这片月光,一同刻进灵魂深处。 良久,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了一份决心,一份约定。 “好。”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稳而郑重。 “禾儿……” “中秋安康。” **** 中秋夜,皇城之内,华灯如昼。 琼楼玉宇被万千宫灯点亮,流光溢彩,辉煌得犹如天上宫阙。 太和殿前,钟鼓齐鸣,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场盛大的中秋夜宴,正徐徐拉开帷幕。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龙袍加身,面带威严的笑意。 他身侧,是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太后。 太后之下,首位空悬。 片刻后,在宫人的簇拥下,一个身影缓缓落座。 是皇后。 她面容依旧端丽,只是眼底的阴郁,纵使厚厚的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 被禁足月余,纵然复位,那份属于中宫的荣光与底气,到底是被折损了。 而比皇后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下首的那个身影。 三皇子妃,沈娇。 她挺着一个巨大得有些夸张的孕肚,身着华贵的宫装,被三皇子萧景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那肚子,便是她如今最大的依仗,是她傲视群芳的资本。 “代天受孕”,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光环,笼罩在她头顶。 萧景壬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 他频频与前来道贺的宗亲大臣举杯,眼角的余光扫过沈娇的肚子,那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仿佛江山社稷,已是他囊中之物。 沈禾在宫人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的席位坐下。 她今日穿得素净,未施粉黛,在这满殿的繁华中,如一株清冷的幽兰,毫不起眼。 然而,她那双低垂的眸子里,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 她的目光,如同一把无形的刀,缓缓扫过高台上的每一个人。 皇帝,太后,皇后…… 最后,定格在沈娇那张因怀孕而略显浮肿,却依旧强撑着幸福笑意的脸上。 “众卿,今夜中秋,家国同庆,共饮此杯!” 皇帝举起金樽,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祝祷声中,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歌舞随之而起,长袖翩跹,乐声靡靡,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很快,气氛便热烈起来。 “恭喜三殿下,贺喜三殿下!” 一个武将模样的勋贵,端着酒杯,满脸谄媚地凑到萧景壬跟前。 “殿下得此麒麟儿,乃我大周之福啊!” 萧景壬哈哈大笑,举杯回敬。 “王将军客气了,待皇儿降生,定要请将军来喝满月酒!” “一定,一定!” 开了这个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宗亲、大臣,一个接一个地涌向萧景壬的席位,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三殿下洪福齐天!” “三皇子妃一看就是有福之人,这一胎,定是个皇孙!” “可不是嘛,看这肚子,尖尖的,准是个带把的!” 那些露骨的、谄媚的话语,像潮水般涌向沈娇。 她用绣帕掩着唇,努力维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一一应对。 可沈禾看得分明。 那厚厚的脂粉之下,沈娇的脸色,其实并不好看。 是一种苍白的,带着虚浮的青色。 她的笑容很僵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疲惫。 沈禾端起面前的桂花酿,轻轻晃动着杯中清亮的酒液。 这“代天受孕”的恩宠,既是蜜糖,也是砒霜。 是时候了。 她放下酒杯,清脆的声响,在喧闹中微不可闻。 好戏,该开场了。 第161章 横梁 沈禾的指尖,轻轻划过温润的杯壁。 好戏,该开场了。 就在此时,殿中乐声陡然一变。 先前靡靡的丝竹之音,化作了高亢激昂的鼓点,仿佛骤雨敲打芭蕉,又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殿中央,数十名舞姬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女子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飞天舞衣,赤着双足,手腕与脚踝系着金色的铃铛,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哦?是陈家姑娘的飞天舞。” 有大臣认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听闻此舞只应天上有,今日竟有幸一见!” 高台之上,皇帝也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对身旁的太后笑道:“母后,这便是朕为您寻来的惊喜,您可还喜欢?”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随心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乐声再起,陈随心动了。 她的舞姿,时而如惊鸿乍起,矫若游龙;时而如弱柳扶风,翩然欲仙。 那长长的绸带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流云,化作惊涛,化作缠绕的藤蔓,勾勒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画面。 她整个人,就如同从敦煌壁画上走下来的天女,美得不似凡人。 满殿的喧嚣,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道绝美的身影所吸引。 包括雅安郡主。 她一双美目,却并未完全停留在陈随心的舞姿上,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邻座那个男人的侧脸。 严青义。 青山书院的二公子,她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 此刻,严青义的眼中,再无他物。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仿佛整个灵魂都被那个舞台上的女子勾了去。 那眼神,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雅安郡主的心里。 她恨得牙痒痒,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一个卑贱的舞姬,凭什么! 凭什么能得到他的注视! 她不动声色地瞥向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宫人。 那宫人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感受到了雅安郡主的视线,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 雅安郡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淬了毒的、邪恶的笑意。 等着吧,陈随心。 很快,你就会从天上,狠狠地摔到泥里! 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当陈随心跃至最高点,做出那最惊险、最华丽的“九天揽月”时,那根看似坚韧的绸带,会应声而断。 她会像一只折翼的蝴蝶,从半空中坠落。 不死,也得残废。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她心爱的严青义的面,摔得血肉模糊,丑态百出! 这,就是跟她雅安郡主抢男人的下场!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那个刚刚与她交换了信号的宫人,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目光飞快地与另一人交汇。 那人,正是端坐席间,神色淡然的沈禾。 一个眼神的交错,快如电光石火,随即分开。 沈禾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用杯沿掩去了那抹深意。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清甜的桂花香。 雅安,你以为你是猎人? 却不知,你早已是别人网中的猎物。 此刻,殿中的舞蹈已至高潮! 陈随心足尖一点,整个人如一缕青烟,被绸带牵引着,扶摇直上! 她越升越高,身姿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天啊!” “飞起来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着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升至半空的身影上。 她宛若真正的天女,即将揽下九天之上的明月。 “九天揽月!” 有人激动地喊出了这个动作的名字。 雅安郡主的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就是现在! 断吧! 给我断! 让她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严青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中满是紧张与担忧。 高台上的皇帝与太后,也微微前倾了身体。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一刻,陈随心在空中舒展身体,做出了一个美到极致的揽月之姿。 然而—— 预想中绸带断裂、美人坠落的惨剧,并未发生。 那绸带,稳稳地、牢牢地,承载着她的身体。 她,在最高点,完美地定格成了一幅画。 一幅,足以载入史册的,绝美画卷。 满殿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道悬在半空中的绝美身影,提到了嗓子眼。 雅安郡主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怎么会! 怎么会没断! 她淬了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根绷得笔直的绸带上,仿佛要用眼神将它烧断。 不可能! 她明明让那宫人换了劣质的绸带,还在关键的承力点做了手脚! 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中,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突兀的声音,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响起。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声音不大,像是谁不小心打碎了一只酒杯。 可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却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里一盏不起眼的羊角宫灯,灯罩上裂开了一道细纹,火苗“噗”地一下,熄灭了。 “怎么回事?” 有大臣皱眉低语。 “许是灯油爆了芯子,小事,小事。” 旁边的人随口安抚。 然而,就是这一下。 这一下微不足道,甚至被众人忽略的声响,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指令。 沈娇正仰着头,看着陈随心,心中既有嫉妒,又有几分幸灾乐祸。 她也听说了雅安郡主的计划。 她等着看好戏。 可就在那声脆响传入耳中的瞬间,她头顶上方的雕花横梁,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声音不大,被众人的窃窃私语掩盖。 但,足够了! “咔——嚓——!” 这一次,声音清晰无比! 不是绸带! 是横梁! 那根悬挂着巨大琉璃宫灯和厚重织锦帷幕的巨大横梁,从中间的位置,应声断裂! “啊——!” “快看上面!” 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整个太和殿! 那巨大的宫灯和帷幕失去了支撑,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剧烈地摇晃、倾斜! 虽然被两侧的卯榫结构死死卡住,没有立刻完全砸下来,但那泰山压顶般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人魂飞魄散! 木屑、灰尘、琉璃碎片,如同下雨一般,簌簌地往下掉! 而那坠落的中心点,不偏不倚,正对着三王妃沈娇的头顶! 第162章 风起 “啊——!” 沈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那狰狞的断裂口,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她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身旁的萧景壬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拽开! “娇娇,小心!” 可已经晚了。 极度的惊吓,让沈娇的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她只觉得小腹猛地一坠,一股无法控制的热流,瞬间涌出,浸湿了华贵的宫裙。 “啊——!” 她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声尖叫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我的肚子!” “啊!好痛!我的肚子好痛!” 沈娇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腹部,脸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剧烈的宫缩,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瞬间袭来! “怎么了?娇娇你怎么了?” 萧景壬抱着她,也慌了神。 “王爷……我……我要生了……” 沈娇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羊水……羊水破了!” “什么!” 萧景壬如遭雷击。 “快!快传太医!!” 皇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尖锐。 “快!王妃要生了!” “太医!太医在哪里!” 场面,瞬间大乱! 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大臣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整个中秋宫宴,顷刻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那高悬的舞姬陈随心,已经被人悄然放下,隐入舞队之中。 也没有人注意到,雅安郡主那张因计划失败而扭曲的脸,此刻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更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沈禾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她看向那片混乱的中心,看向痛不欲生的沈娇和手足无措的萧景壬。 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笑意。 宫人们的尖叫,大臣们的惊呼,还有沈娇那撕心裂肺的痛嚎,交织成一曲荒诞而混乱的乐章。 而在这片混乱的边缘,一个众人视线之外的角落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 **** 薛明澜端坐席间,脸色苍白,一副毒伤未愈的虚弱模样。 他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没有人看到,就在那雕花横梁发出第一声断裂脆响的前一刻,他那双看似无神的眸子里,骤然迸射出冰冷如刀锋的光芒。 那光芒,锐利、精准,带着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决绝。 他看了一眼高悬的横梁,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一脸谄媚地侍立在皇后身侧的宫女——云袖。 就是现在。 薛明澜缓缓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病态的摇晃,仿佛只是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他朝着云袖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步。 云袖正扶着皇后,脸上挂着得意的假笑。 因为薛明澜在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身形几不可查地一晃。 “砰!” 他“不慎”撞上了一名端着滚烫参汤路过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一个踉跄,手中的汤盅脱手而出! 一整碗滚沸的热汤,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不偏不倚,尽数泼向了云袖的后背! “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瞬间刺破了周围的嘈杂! 那滚烫的液体透过薄薄的宫装,瞬间将皮肉烫得通红起泡! 剧烈的灼痛让云袖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倒,恰好就在此刻—— “咔——嚓——!” 头顶的横梁,应声断裂! 巨大的宫灯与帷幕轰然坠下! “啊——!” 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那泰山压顶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场面彻底失控! 一切,都严丝合缝。 混乱,是最好的帷幕。 “云袖姑姑!” 薛明澜惊呼一声,脸上满是“焦急”与“关切”。 他抢在所有人之前,一个箭步上前,弯腰去“搀扶”倒在地上的云袖。 “姑姑,你怎么样!” 他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云袖的手臂。 指尖,却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而狠戾地,按在了她手臂内侧的某个致命穴位上! 与此同时,一根细如牛毛、淬了剧毒的银针,从他的指缝间弹出,无声无息地刺入了穴位深处。 快得,像一道幻影。 云袖倒在地上,浑身剧痛。 她想呼救,想挣扎,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手臂处闪电般地窜遍全身! 她体内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正“焦急”搀扶着自己的俊美青年。 是……是他? 怎么可能! 他那双眼中,哪里还有半分虚弱? 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是冰冷的、带着一丝残忍快意的嘲弄! 云袖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是如何仗着皇后的势,羞辱这个落魄的世子。 她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用那些不堪的言语,去威胁他,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原来…… 原来他都记着! 一股黑血,猛地从她的口鼻中涌出。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即,那双惊恐圆睁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死了。 “哎呀!云袖姑姑!” 薛明澜“惊慌失措”地松开手,任由她的尸体软软倒地。 “快来人啊!云袖姑姑被烫伤,好像……好像是急症发作,没气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慌乱。 周围乱糟糟的人群被吸引过来,看到云袖口鼻流血、死状凄惨的模样,顿时又是一片惊呼。 “天啊!这是怎么了?” “许是被热汤烫到,惊惧之下引发了旧疾吧!” “太惨了……真是飞来横祸!” 在沈娇早产和横梁断裂这两件大事的冲击下,一个宫女的“意外”死亡,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没有人怀疑。 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个被卷入混乱的可怜倒霉蛋。 薛明澜退到一旁,垂下眼帘,完美地掩去了眸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快意。 云袖。 你不是喜欢用别人的秘密来威胁人吗? 现在,你带着我所有的秘密,下地狱去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端着茶盏、神色淡然的沈禾身上。 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 你看。 风,已经起了。 你的枷锁,我来为你,一寸寸斩断。 第161章 神嗣降生 “啊——!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沈娇那凄厉的尖叫,终于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如同惊雷般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她躺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华贵的宫装。 “快!快传太医!” 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尖锐。 “快把三皇子妃抬到长乐宫偏殿!快!” “稳婆!稳婆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给混乱的场面注入了一丝秩序。 几名太监宫女手忙脚乱地抬起软榻,将疼得死去活活的沈娇抬了上去,一路朝着偏殿飞奔而去。 太医们提着药箱,稳婆们抱着产具,一群人如同逃难般,浩浩荡荡地跟了过去。 “放肆!简直是放肆!”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已然铁青如锅底。 他猛地一拍龙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太和殿都为之一静。 “好好的中秋夜宴,竟闹出如此多的事端!” “来人!给朕彻查横梁断裂一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宴会,到此为止!” 皇帝的声音里,蕴含着滔天的怒火。 “臣等告退!” “恭送陛下!” 群臣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躬身行礼,逃也似的退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转眼间,原本热闹非凡的太和殿,只剩下寥寥数人。 沈清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显然还没从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单珠玉则是一脸焦急,拉着沈清源的袖子。 “老爷,娇娇她……她不会有事吧?这可是头一胎啊!” 沈禾与沈妍站在一旁,神色各异。 “走,去偏殿看看!” 沈清源毕竟是沈娇的父亲,此时也顾不得其他,拉着单珠玉便匆匆跟了过去。 皇后与太后对视一眼,神情凝重,也移驾偏殿。 毕竟,沈娇肚子里怀的,可是天降祥瑞,万众瞩目的“神嗣”,绝不容有失! 萧景壬满脸焦灼,在偏殿外来回踱步。 薛明澜则被皇后留下,负责处理太和殿的残局,他领命退下,临走前,又深深地看了沈禾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禾姐姐,我们……我们不走吗?” 萧景迟紧紧拉着沈禾的衣袖,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丝不安。 周围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 沈禾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轻柔。 “不走,我们等等。” 她抬起头,望向那灯火通明的偏殿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等。 等一场,她亲手为沈娇准备的,盛大的“惊喜”。 偏殿内,沈娇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撕心裂肺,仿佛正在经历着人间最极致的痛苦。” 那声音凄厉得,让殿外等候的众人无不心惊肉跳。 单珠玉急得直抹眼泪。 “我的娇娇啊……这可怎么办啊!” 萧景壬更是心烦意乱,一拳砸在廊柱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惨叫声,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人觉得诡异。 终于,在一声拔高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之后,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一声微弱的,却又无比怪异的啼哭声,从殿内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似寻常婴儿的洪亮哭喊,反而像是……某种幼兽被扼住喉咙时发出的……嘶鸣? “吱——嘎——” 殿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 一个稳婆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她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如鬼,双眼瞪得像要裂开一般! 她指着殿内,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怪……怪物!” “生……生了个……生了个怪物啊——陛下!” 这一声尖叫,如同平地惊雷! 皇帝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太后与皇后也是一脸骇然! 不等众人反应,皇帝已经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偏殿! 太后、皇后、萧景壬、沈清源等人紧随其后! 当他们冲入殿内,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倒吸了一口冰冷的凉气!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整个头皮,都麻了! 产床上,沈娇面如金纸,早已昏死过去。 一滩滩暗红的血污,浸透了身下的锦被,触目惊心。 而在她脚边冰冷的地面上,一个本该被精心包裹的襁褓,却像一团垃圾般被随意丢弃着。 襁褓松松垮垮地敞开着。 里面,是一个“东西”。 它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如同被毒液浸泡过一般。 头颅畸形而硕大,与那瘦弱蜷缩的肢体形成了恐怖的对比。 五官像是被人随意揉捏后又丢弃的泥团,挤在一起,扭曲不堪。 它甚至还活着! 那怪异的身体还在微微蠕动。 喉咙里,发出着微弱的、根本不似人声的呜咽。 “呜……嘶……” 这景象,恐怖至极,诡异至极! 仿佛不是人间该有的产物,而是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偏殿。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骇人的一幕冲击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忘了。 “哐当——!” 皇帝猛地回过神,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鎏金香炉! 香灰与火星四溅! 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孽障!!!” 这一声咆哮,几乎要掀翻整个长乐宫的屋顶! 天赐祥瑞? 万众瞩目的神嗣? 这就是他们皇家苦苦期盼,甚至不惜为此大动干戈的“祥瑞”?! 一个骇人听闻的怪物!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恶毒的诅咒!是抽在整个皇室脸上,最响亮、最耻辱的一记耳光! “来人!” 皇帝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嗜血的冰冷。 “封锁偏殿!!” “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看住了!” 他凌厉如刀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瑟瑟发抖的宫人、太医、稳婆。 “谁敢将今日之事泄露半个字……” 皇帝的声音一顿,杀意凛然。 “诛——九——族!” “嗻!” 殿外侍卫轰然应诺,瞬间将偏殿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陛下……这……这……” 皇后脸色惨白,指着地上那个还在蠕动的怪物,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太后更是受不住这刺激,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好被身旁的嬷嬷及时扶住。 “我的天爷……造孽啊!” “娇娇!我的娇娇!” 单珠玉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哭喊着扑到床边,却在看到地上那怪物的瞬间,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我的外孙!不是!” 沈清源也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那个紫黑色的怪物,又看看昏死过去的女儿,只觉得天旋地转。 而萧景壬,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眼空洞地盯着那个“孽障”。 他的孩子…… 他的“神嗣”…… 他的太子之位……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疯了一样。 第162章 从头说起 殿内众人,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更无人敢去看地上那个还在微弱蠕动的“东西”。 它还活着。 这个事实,比它骇人的模样,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杀,还是不杀? 留,还是不留? 这可是皇孙,哪怕……是个怪物。 皇帝的目光,如冰刀般落在那紫黑色的畸形婴孩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祖父对孙辈的温情,只有凛冽刺骨的杀意与深不见底的厌恶。 仿佛在看一件最肮脏、最晦气的东西。 他抬了抬下巴,冲着跪在最前面的太医院院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去,看看。” “臣……臣遵旨!” 太医院使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 他行医一生,什么疑难杂症,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这东西,已经超出了他毕生所学,超出了他对“人”的认知! 他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每靠近一寸,心中的恐惧就加深一分。 他不敢用手去碰,只敢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那怪物的鼻息,又颤抖着手腕,隔着襁褓,试图去搭那细弱得几乎不存在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又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起身走到床边,为昏死过去的沈娇诊脉。 整个偏殿,只听得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终于,他收回手,连滚带爬地跪回皇帝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禀陛下……” “此婴……此婴先天不足,畸形至极,五脏错位,经脉混乱……臣……臣等行医数十载,前所未闻!” “至于三皇子妃……” 太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 “三皇子妃脉象虚浮,乃产后气血大亏之兆,并……并无任何中毒或受外力侵害的迹象。” “不知为何……会诞下如此……如此……” 他不敢再说下去。 没有中毒? 不是外力所害? 那这怪物,是哪儿来的?! “皇帝!” 一直沉默的太后,此刻终于爆发了。 她惨白着脸,指着地上的怪物,声音尖利而凄厉。 “你听听!你听听!” “当初是钦天监!是那陆九霄言之凿凿,说什么‘紫气东来,神龙入梦’!说什么这是‘代天受孕’,是我皇家百年不遇的祥瑞!” “祥瑞?!” 太后凄厉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绝望和讽刺。 “如今生出这等……这等东西!他又该作何解释?!” 这一声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心上! 对! 钦天监!陆九霄! 皇帝猛地反应过来,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如果不是陆九霄的“祥瑞”之言,他何至于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何至于让整个皇室都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来人!” 皇帝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嗜血的疯狂。 “给朕把钦天监正监陆九霄——押过来!” “遵旨!” 殿前侍卫领命,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 偏殿内,死寂再次降临。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只有那紫黑色的怪婴,还在襁褓中发出微弱的蠕动,每一次动弹,都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在众人心上。 不多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侍卫架着一个身穿官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快步拖进了偏殿。 “砰”的一声,那人被重重扔在地上。 正是钦天监正监,陆九霄。 他一抬头,看清殿内的景象,尤其是地上那团紫黑色的“东西”时,瞬间面如死灰,浑身的血都凉了。 “陆监正!” 太后凄厉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响。 她颤抖着手指着地上的陆九霄,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与怨毒。 “当初是你们钦天监!是你陆九霄言之凿凿!” “说什么‘紫气东来,神龙入梦’!” “说什么这是‘代天受孕’,是我大胤皇室百年不遇的祥瑞!” “祥瑞?!” 太后尖锐地拔高了声调,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如今生出这等……这等东西!你又作何解释?!” “天意何在?!我皇家的颜面何在啊!” “臣……臣……” 陆九霄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脊背。 他磕头如捣蒜,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解释? 他要怎么解释?! 他支支吾吾,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推脱。 “陛下……太后娘娘……天意……天意难测啊!” “天意难测?!” 皇帝猛地一脚踹在身前的香炉上,铜炉翻滚,香灰撒了一地。 “好一个天意难测!” 皇帝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陆九霄,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你的意思是,天意要亡我大胤吗?!”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啊!” 陆九霄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就在这剑拔弩张,人人自危的时刻。 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如同一股清泉,缓缓注入这沸腾的油锅之中。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禾不知何时已从薛明澜身后走出。 她提起裙摆,走到大殿中央,就在皇帝不远处,优雅而从容地跪下。 那份镇定,与周围的惊恐混乱,形成了鲜明得刺眼的对比。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 沈禾却仿佛未觉,只是垂着眼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臣女以为,若想明白陆大人此举的真正用意,或许还要从最早的时候说起。” “哦?”皇帝眉梢一挑,来了兴趣。 沈禾不疾不徐地继续道。 “起初,是因为臣女的妹妹,三皇子妃沈娇,在天贶节为国祈福期间,被查出身孕。” “此事有违宫规,按律,她本该被禁足于府中,静待陛下发落。” 沈禾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抖如筛糠的陆九霄。 “可是,陆大人站了出来。” “他凭一己之力,将妹妹腹中这胎儿,说成了是上天感念皇家仁德,特赐下的‘神嗣’。” “陛下,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这话一出,陆九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 “你胡说!” 他急赤白脸地反驳,也顾不上君前失仪了。 “我没有!这怎么能是我凭一己之力说的!” 陆九霄转向皇帝,急切地辩解。 “陛下明鉴啊!当日天降异象,紫气盘旋,神钟突鸣,古籍留字,血凝成胎!” “这些……这些都是宫中上上下下,所有人亲眼所见!有目共睹!” “怎么就成了臣一个人说的了?!” “沈姑娘,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第163章 第一个‘神迹\\’ “血口喷人?” 沈禾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偏殿里,如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非但没有被陆九霄的疯狂反扑吓到,反而迎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上前一步。 那双清冷的凤眸,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魑魅魍魉。 “陆大人,你先别急着喊冤。”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说的那些异象,紫气盘旋于长乐宫顶,经久不散。” “神钟无风自鸣,声震九霄。” “钦天监的古籍燃烧后,无端显现文字,预言神嗣降临。” “甚至……” 沈禾的目光,缓缓落向地上那团紫黑的血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与讥诮。 “……还有那所谓的,以血凝胎。” 她每说一句,陆九霄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待她说完,陆九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声附和。 “陛下,陛下这些您都看到了!” 他转向皇帝,声音嘶哑地叫喊。 “这些都是真的!千真万确!这怎么能是臣一人之言?这分明……分明就是天意啊!” “天意?” 沈禾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陆大人,你确定,这些真的是‘天’意,而不是‘人’为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陆九霄的瞳孔骤然紧缩,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脱口而出。 “你……你什么意思?!” “当然是天意!”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紫气、钟鸣、血字、凝胎!桩桩件件,皆是神迹!岂是人力可以伪造的?!这就是神嗣降临的征兆!” “好一个神嗣降临的征兆。” 沈禾轻轻颔首,仿佛是在赞同他的话。 但下一刻,她话锋一转,目光直视龙椅上的皇帝,朗声说道。 “陛下,臣女知道,世间之事,真伪虚实,总有迹可循。” “臣女斗胆,想请两个人来为陛下,为太后娘娘,揭开这些所谓‘异象’的真面目。” 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直紧紧锁定在沈禾身上。 从最初的审视,到此刻,已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沉声开口,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你要请何人?” 沈禾不卑不亢,清清楚楚地报出两个名字。 “医女署,掌事医女,楚玥。” “刑部,勘验主司,周砚安。” 这两个名字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皇帝的眉梢微微挑起。 这两个人,他有印象。 上次与沈禾谈话后,皇帝特地关注这两个寒门子弟的动态。 楚玥,听说手针法出神入化,尤擅辨识奇花异草,毒物药理。出身寒微,却凭着一身过硬的医术,在太医院那群老头子中间都颇有声名。 周砚安,更是刑部的一把好手。不通人情世故,只认死理,一双眼睛毒辣无比,任何伪装的痕迹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都是寒门出身,没有盘根错节的背景,做事却一等一的稳妥可靠。 皇帝的目光在沈禾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再次笼罩全场。 “准了。” 他金口玉言,一字千钧。 “传朕旨意,立刻宣医女楚玥,刑部主司周砚安,入长乐宫偏殿,觐见!” 圣旨一下,偏殿内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的目光沉如深海,太后紧锁的眉头下是压抑的怒火,而沈清源,他看着自己那个曾经柔顺,如今却锋芒毕露的女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的酷刑。 终于,殿外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一男一女,正沿着通往偏殿的廊道,不疾不徐地走来。 就在众人目光汇聚的瞬间,异变陡生! “看!那是什么!” 一名小太监失声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殿外。 只见走在后面的那个男人,刑部主司周砚安的身后,竟凭空腾起一团氤氲的紫气! 那紫光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如同一团有生命的薄雾,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如影随形。 “紫气……又是紫气!” “天啊!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难道此人也是身负天命之人?”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连龙椅上的皇帝都猛地前倾了身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沈清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看向沈禾,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然而,沈禾却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那从容镇定的模样,与殿内众人的惊慌失措,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在无数道震惊、疑惑、狂喜的目光注视下,楚玥与周砚安已经走到了殿门前。 随着他们二人迈入殿内,那团诡异的紫色光雾,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一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臣女,医女署楚玥。” “臣,刑部周砚安。” “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六皇子妃殿下。” 二人走到殿中,跪地行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皇帝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周砚安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周砚安。” “方才你身后的紫光,是何缘故?” 周砚安依旧跪伏在地,头也未抬,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偏殿。 “回陛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那并非什么神迹,不过是几种寻常矿物粉末的把戏罢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陆九霄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你……你胡说!” 他声嘶力竭地尖叫。 周砚安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看向陆九霄,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陆大人,你所谓的祥瑞紫气,无非就是将硝石、硫磺,再混上一些特定的矿物粉末。”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解释道。 “这些粉末一旦置于潮湿的环境之中,便会相互反应,产生大量带有颜色的烟雾。” “方才廊道之上,有宫人洒扫过,地面尚有湿气,但水汽不足,所以烟雾只能短暂地出现一小阵。” 他的目光扫过殿顶,语气笃定。 “但若是在傍晚时分,空气湿度大,气流又相对稳定,再辅以特殊的机关将这些烟雾大量送上屋顶。” “那么这些烟雾便会聚集在长乐宫的上方,经久不散,远远看去,可不就像一朵紫色的祥云吗?” 周砚安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揭开了一个最惊天的骗局! 原来那震撼了整个京城,让无数人顶礼膜拜的“紫气盘旋”,竟是如此简单的人为伪造! 陆九霄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眼神涣散,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沈禾,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审视与忌惮。 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沈禾,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 而沈禾,只是迎着皇帝的目光,微微屈膝,声音清冷而坚定。 “陛下,这,只是第一个‘神迹’。” 第164章 妖术 沈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陛下,这,只是第一个‘神迹’。” 她的话音刚落,周砚安便有了动作。 他依旧跪在地上,却从宽大的官服袖中,摸索着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形状奇特,像一个用金属片做成的三叉戟,通体由金属制成,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光。 “陛下,请看此物。” 他双手将那金属簧片高高举起,递向龙椅上的皇帝。 一名内侍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再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的目光从沈禾身上移开,落在那奇特的金属片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是何物?” 周砚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 “回陛下,此物,是从那口‘神钟’之内取出的。” 神钟!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如果说“紫气盘旋”是神迹的开端,那“神钟自鸣”便是将这场天意推向高潮的铁证! 那口沉寂了百年的古钟,无风自鸣,钟声响彻京畿,这难道也能是假的? 周砚安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不等皇帝再问,便继续解释道。 “陛下可知,那神钟不足三里之处,有一座大型水力磨坊?” 皇帝微微颔首,这并非什么秘密。 周砚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揭示真相的凛然正气。 “那磨坊日夜劳作,带动着巨大的石磨转动,其产生的震动,虽人耳难以察觉,却会通过坚实的土地,持续不断地传到古寺地底!” 他抬手指着内侍手中的金属簧片。 “而这个东西,臣称之为‘共鸣簧片’。只要将它以特定的角度,安装在铜钟的内壁上……” “当远处磨坊的大型机械,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譬如子时,突然启动或是关闭,其产生的瞬间强大震动波,便会通过地面,精准地传递到古寺!” “届时,这枚小小的簧片,便会因这特定的频率而产生剧烈的共振!” “而它的共振,足以带动那口重达千斤的铜钟,发出悠扬而沉重的鸣响!” “这,便是‘神钟无风自鸣’的真相!”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偏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原来……原来那浩荡的钟声,也不是天意? 原来,也只是一个……骗局? 陆九霄瘫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引以为傲的两大神迹,此刻被周砚安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父皇!” 是三皇子萧景壬!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铁青地指着周砚安,厉声喝道。 “您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 “这简直是信口雌黄!荒谬绝伦!”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区区一个磨坊,几片破铜烂铁,就能引动神钟?这话说出去,谁会相信?!” “儿臣看,他分明是与沈禾串通一气,在此妖言惑众,混淆视听!” 周砚安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怒不可遏的三皇子,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刚正不阿。 他挺直了脊梁,一身正气,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三殿下。”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 “臣是不是在信口雌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萧景壬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稍后,陛下大可以派人,将这簧片重新装回钟内,再命人去那磨坊,依照臣所说的方法,重启机械。” “一试便知!” 一试便知! 周砚安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景壬的心口上。 萧景壬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底的嚣张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了。 试? 怎么试? 他只知道陆九霄吹嘘自己能沟通天地,能引来神迹。 至于那钟到底是怎么响的,他哪里知道! 万一…… 万一真像周砚安说的那样,一个磨坊,一个破铁片,就能让神钟作响…… 萧景壬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不敢赌。 就在这剑拔弩张,三皇子进退维谷的时刻。 沈禾的目光,轻轻落在了不远处,一直低头侍立的医女署掌事,楚玥的身上。 一个眼神。 仅仅一个眼神。 楚玥便心领神会。 她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莲步轻移,来到大殿中央,盈盈下拜。 “陛下。” 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悦耳。 “臣女,也想献丑一番。” 皇帝的眉头一挑,目光从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移到了这个眉目清秀的医女身上。 “哦?你又有何事?” 楚玥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恭敬地向旁边的内侍道,“烦请公公,取一烛台来。” 内侍不敢怠慢,很快便捧来一座点燃的烛台。 摇曳的烛火,映着楚玥平静无波的脸庞。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张纸,看上去平平无奇。 “陛下,请看。” 楚玥将纸展开,上面用墨汁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似乎是一篇祈福的祷文。 她没有让人呈上去,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将纸的一角,凑近了烛火。 “嘶啦——” 火焰瞬间舔上了纸张,迅速向上蔓延! “大胆!” 皇后厉声喝道,“殿前纵火,你想做什么!” 楚玥却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举着那张燃烧的纸。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它在纸上跳跃、蔓延,却诡异地绕开了一些地方! 火光吞噬了大部分墨迹,将纸张烧成卷曲的黑灰。 然而,就在那一片焦黑之中,有几个字,竟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火焰,仿佛刻意避开了它们! 片刻之后,火光熄灭。 楚玥松开手,任由那残存的纸灰飘落在地。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拾起那片未被完全烧毁的残片,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 内侍再次上前,将那片脆弱的焦黑纸片,用托盘呈到了皇帝面前。 龙椅之上,皇帝眯起了眼。 只见那残存的纸片上,一片焦黑之中,几个白色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神嗣临世,国祚延千载”! 正是当初,那血字显现的内容!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165章 惊天骗局 楚玥直起身,不卑不亢,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回陛下,这不是妖术。” “只是一个,寻常人也能做到的,小把戏而已。” 她顿了顿,开始娓娓道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陛下可知明矾?” “臣女,只需用明矾溶于水,再混入些许蛋清与胶水,便可制成一种特殊的‘墨’。” “用此物在纸上写字,晾干之后,字迹便会消失,与寻常白纸无异。” “之后,再用真正的墨汁,在上面覆盖书写其他内容。”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震惊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明矾、蛋清、胶水,皆是耐火之物。” “当用火点燃这张纸时,写有普通墨迹的部分,会迅速燃烧,碳化为灰。” “而那些事先用‘耐火墨’写过的字迹……” “因为不易燃烧,便会在火焰中‘幸存’下来,与烧黑的纸灰形成鲜明对比。” “看起来,就像是神迹显现,火烧不毁。” “这,便是‘血字异现’的真相。” 真相。 又是真相! 一个又一个残酷的真相,被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众人面前! 如果说周砚安的“共鸣簧片”,击碎的是天意的威严。 那楚玥这轻描淡写的“火烧不毁”,则彻底将这场“神迹”拉下神坛,变成了一场…… 彻头彻尾的,低劣骗局! 皇帝死死地盯着那片焦黑的纸,捏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君臣惊惧的死寂之中,沈禾清冷的声音,如一滴冷水滴入滚油,再次炸响。 “陛下。” 她微微躬身,目光却未离开那张焦黑的纸片。 “古籍留字把戏,楚掌事已为陛下解惑。” “只是……” 沈禾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臣女尚有一事不明。” “那所谓的‘血凝成胎’,又是何种神迹?” “还请楚医女,再为陛下与臣女,解惑一番。”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个身形纤弱,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医女身上。 楚玥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她再次盈盈一拜。 “回陛下,回沈大小姐。” “这‘血凝成胎’,与‘古籍留字’一样,亦非神迹。” “同样,只是一个……小把戏。” 她说着取出一个温润洁白的玉盘和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楚玥将玉盘置于身前的地面上。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缓缓伸出左手,摊开掌心。 随即,她右手握拳,猛地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划! “啊!” 有胆小的宫妃已经忍不住低呼出声,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只见一抹鲜红,从楚玥的指缝间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那洁白无瑕的玉盘之上。 那“血”,落在盘中,并未像寻常血液那样散开。 诡异的一幕,再次上演! 那鲜红的液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玉盘中心缓缓蠕动、汇聚、凝结……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一朵栩栩如生、娇艳欲滴的血色牡丹,竟在盘中赫然成型! 花瓣层层叠叠,轮廓分明,仿佛是鬼斧神工雕琢而成!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刚刚还怒不可遏的皇帝,此刻眼中也充满了惊疑。 楚玥缓缓摊开了自己紧握的右手。 众人这才看清,她的拳头里,根本没有什么伤口! 那把匕首,自始至终都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她的掌心,只有一个已经干瘪下去的小小皮囊,皮囊的尖端,有一个细微的破口。 “陛下请看。” 楚玥将那皮囊高高举起。 “这,便是所谓的‘神血’。” “此物,并非人血。”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碎了众人心中的迷信。 “它,是用朱砂调色,取其鲜红。” “用蜂蜜调质,取其粘稠。” “再混入上好的鱼胶,此物遇冷则快速凝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皇子和皇后那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关键的词。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味,便是——” “紫髓散。” 紫髓散! 这三个字一出,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脸色骤变! 楚玥继续对着皇帝解释道: “回陛下,此膏体,只需稍稍加热,便会化为液体。臣女将其藏于掌心血袋之中,用体温使其保持液态。待挤压而出,落于冰凉的玉盘之上,便会因鱼胶与紫髓散的效用,迅速冷却,凝结成形。” “这,便是‘血’能凝固成形的真相。” 真相! 又是真相! 一个比一个更荒谬,却又一个比一个更无可辩驳的真相! “可……可为何会凝成牡丹之状?”皇后不甘心地尖声问道,“难道这也是巧合吗?!” “自然不是巧合。” 楚玥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 她拿起那只盛着血牡丹的玉盘,走到烛台边,将玉盘的侧面,迎向火光。 “陛下,诸位娘娘,大人,请看。” 在摇曳的烛光斜斜的映照下。 众人终于看清了那玉盘的“真面目”! 只见那洁白光滑的盘底,竟有着一道道肉眼极难察觉的,极细、极浅的凹痕! 那些凹痕,在烛光的阴影下,勾勒出的轮廓…… 正是一朵牡丹! “这……”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楚玥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清晰地响起。 “这块玉盘,早已被能工巧匠,用极细的刻刀,或是西域传来的酸蚀之法,浅浅地刻出了一朵牡丹的轮廓。” “这刻痕,极浅极细,在正常光线下,肉眼难辨,与寻常玉盘无异。” “但当那混有紫髓散的‘血浆’流到盘中时,便会顺着这些微凹的刻痕流淌、汇聚。” “最终,冷却凝固成的,自然就是一朵,与刻痕一模一样的牡丹。” “这,便是‘血凝成胎’的全部秘密。” 至此,四个神迹全部是人为! 皇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瘫软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却一个字也说不清晰。 萧景壬更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完了! 全都完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利剑出鞘,直指核心! “陛下!” 沈禾自人群中缓步而出,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牢牢锁定在龙椅上那个天子身上。 “太后!” 她微微侧身,向着同样面色铁青的太后遥遥一拜。 “所谓天降祥瑞,代天受孕……”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从头到尾,皆是钦天监陆大人,一手导演的……” 沈禾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扫过瘫软的皇后与萧景壬,最终定格在那个早已被禁军按在地上的钦天监正监陆九霄身上。 “……惊天骗局!” 第166章 并州斐县 “放肆!” 皇帝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声怒吼,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皇后和萧景壬连滚带爬地跪到皇帝面前,声泪俱下。 “陛下明鉴!臣妾与壬儿,对此事……对此事一无所知啊!” 皇后哭得梨花带雨,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一国之母的仪态。 “是啊父皇!儿臣……儿臣也是被蒙蔽了!儿臣以为……以为真是上天垂怜,才……才犯下糊涂啊!” 萧景壬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沈禾看着眼前这丑陋的一幕,心中冷笑连连。 她不急不躁,甚至没有去看那对抵死不认的母子。 她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皇帝的怒火烧到顶点。 然后,她才不疾不徐地,抛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陛下。” “您难道就不好奇……” “陆九霄,陆大人。” 沈禾的目光,终于从龙椅移开,落在了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陆九霄身上。 “他,堂堂正四品的钦天监正监,天子近臣。” “为什么要为了臣女家中的一个姑娘……”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的停顿,都像是在凌迟着某些人的神经。 “费这么大的周章?” “布下如此弥天大谎,行这欺君罔上、动摇国本之事?” “他图什么?” 最后几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金銮殿上所有人的心口! 皇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从陆九霄身上,转向了自己跪在地上的儿子和妻子。 那眼神,冰冷、锐利,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萧景壬被这目光一刺,整个人如同被丢进冰窟,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膝行几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父皇!父皇明鉴!” “儿臣真的不知道!儿臣只是做了一个男子该做的事!沈娇有孕,儿臣只是承认与沈娇……其他真的毫不知情!” “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啊!” 看着他这副丑态,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沈禾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早已面如死灰的陆九霄。 “钦天监,向来超然物外,游离于党争之外。” “陆大人身为正监,只需如实上报天象,为陛下分忧即可,这才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本。” “可为何这一次,他偏偏要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搅入这趟浑水?” 沈禾的声音顿了顿,给足了众人思考的时间,也让某些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诚然,此事若成,三殿下您是最终的受益者。” “可当时,最直接、最迫切需要被拯救的,却不是您。” “而是当时珠胎暗结,身败名裂,处在风口浪尖的……”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偶一样,呆愣在一旁的单珠玉。 “……沈娇。” “能让陆大人这样一位天子近臣,不惜赌上身家性命、家族荣辱,也要费尽心机去救一个人……” 沈禾的声音,陡然变得幽深而悠远,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除非……”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语,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龙椅上,皇帝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陆九霄,又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单珠玉,脑海中一个最荒唐、也最合理的念头,疯狂地滋长!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接过了沈禾的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除非……” “那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仿佛被投下了一枚惊天巨雷! 所有人都被震得头晕目眩,瞠目结舌! 一直呆立在旁的沈清源,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可置信。 他看看陆九霄,又看看自己的妻子单珠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单珠玉,在听到皇帝那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下一刻,她像是疯了一般,发出一声尖利到刺破耳膜的嘶吼! “不——!” “你胡说!你这个贱人胡说八道!”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张牙舞爪地就朝着沈禾扑了过去! 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恨意,仿佛要将沈禾生吞活剥! “我要撕烂你的嘴!撕烂你的嘴!” “放肆!” 一声威严的怒斥,从太后口中发出! “来人!” “把这个疯妇给哀家拿下!” 离得最近的几个宫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冲上前,死死地抱住了状若疯癫的单珠玉。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单珠玉拼命挣扎,尖锐的指甲在宫人的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 “沈禾!你这个不得好死的贱人!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大殿之上,只剩下她那凄厉而绝望的诅咒,一遍遍地回响。 然而,这疯狂的否认,在众人眼中,却成了最确凿无疑的…… 默认。 单珠玉那凄厉的诅咒,如同垂死挣扎的哀嚎,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然而,这疯狂的姿态,在众人眼中,却成了最确凿无疑的默认。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混乱中,一个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新的涟漪。 “陛下。” 周砚安手持一份文书,从人群中走出,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他走到御前,躬身行礼,双手将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臣在调查陆九霄过往时,发现了一些旧事。” 皇帝的目光从单珠玉身上挪开,带着一丝疲惫和阴沉,落在了周砚安身上。 “讲。” “是。” 周砚安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陆大人,本名章云霄。”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周砚安没有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继续道: “其母乃是京城陆家远嫁的旁支女,他自小出生,并生长于……” 周砚安微微一顿,似乎在强调这个地名。 “并州,斐县。” “直至陆大人十七岁那年,京城陆家本家男丁意外尽数夭折,为继香火,才将他从并州接回,过继为嗣,改名陆九霄。” 周砚安的话说完了。 大殿内,却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寂静。 并州斐县? 这和眼下的惊天大案,又有什么关系? 第167章 女儿 众人面面相觑,满腹疑云。 就连萧景壬,也暂时忘记了恐惧,茫然地看向周砚安,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唯有沈禾,在听到“并州斐县”四个字时,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寒光。 她缓缓转身,目光越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宫人,落在了那个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男人身上。 她的父亲,沈清源。 此刻的沈清源,脸色煞白,眼神空洞,仿佛还未从妻子与人私通、女儿非自己亲生的巨大打击中回过神来。 沈禾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麻木的神经。 “父亲。” 沈清源的身子猛地一颤,迟钝地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嫡女。 “并州,斐县。” 沈禾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地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这个地方,您听着……” “可还熟悉?” 轰——! 如果说,方才皇帝的猜测是一道惊雷。 那么沈禾此刻的问话,就是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沈清源的心上! “并……并州斐县……” 沈清源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失! 那不是震惊,而是极致的恐惧与荒谬! 他猛地扭头,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被宫人钳制住,仍在低声咒骂的单珠玉身上! 那是自己嫡母单氏,更是单珠玉的家乡! 沈清源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眼神涣散,陷入了某种癫狂的追忆。 他想起来了。 那是在阿禾的母亲,他的原配夫人过世后不久。 他悲痛欲绝,根本无心续弦。 是那一次家宴,他多喝了几杯。 可他的酒量向来不错,千杯不倒的名声在京中谁人不知? 怎么就偏偏那一次,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时,身边躺着的,就是哭哭啼啼、衣衫不整的单珠玉。 她是嫡母的侄女,是来府中探望的表妹。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嫡母又哭又闹,说他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必须负责。 他百口莫辩,稀里糊涂地,就娶了她。 再然后…… 再然后,单珠玉“早产”生下了沈娇。 他当时还心疼她身子弱,怜惜孩子先天不足。 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沈清源,堂堂将军,竟被人当猴耍了十几年! “不!不是的!” 单珠玉见沈清源那副失魂落魄、万念俱灰的模样,心底涌起无边的恐惧。 她疯了一样挣脱开宫人的钳制,连滚带爬地扑到沈清源脚边,死死拽住他的官袍下摆。 “老爷!老爷你看看我啊!” 她的妆容早已哭花,发髻散乱,状若厉鬼。 “你不能听这个小贱人胡说八道!” “我们是十几年的夫妻啊!你怎么能不信我,去信她一个外人?!” “是!陆大人是我的同乡!可天下同乡何其多?这不过是巧合!巧合罢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仰望着沈清源,声音凄切。 “老爷,你看着我的眼睛!娇儿……娇儿就是你的女儿啊!她是你亲生的女儿啊!” 然而,这番声嘶力竭的辩解,换来的却是沈清源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 就在这时,周砚安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为这场闹剧敲响了丧钟。 “陛下,臣在调查章家时,还打听到了一件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状若疯癫的单珠玉,和那个已经变成紫黑色的死婴。 “章家,在并州斐县,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医学世家。” “他们世代学医,只为治疗一种家族遗传的隐疾。” 周砚安的声音清晰而冷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小锤,敲在众人心上。 “这病,并不严重,却有两个极为明显的特征。” “其一,所有章家的孩子,无论男女,在手臂上端靠近腋下的地方,都会有一个荷叶形状的胎记。” 此言一出,单珠玉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 周砚安仿佛没有看见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其二,章家的血脉,天生对莲子过敏。轻则红疹,重则……窒息。”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单珠玉。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陛下。” “若这两点,在沈二小姐身上都能对上……” 周砚安的声音陡然转厉,掷地有声! “那便可证明,他们,确是章家血脉,无疑!” 周砚安的话音刚落,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沈娇,和那个躺在托盘里,逐渐冰冷的紫黑死婴。 荷叶胎记…… 莲子过敏…… 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特征,此刻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刺向了单珠玉的心脏。 皇帝的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给了身侧侍立的一名老嬷嬷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嬷嬷在宫中浸淫多年,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 她几乎是立刻就心领神会,躬身一福,快步走向那张软榻。 众目睽睽之下,嬷嬷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便去解沈娇那沾染了血污的衣衫。 单珠玉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不要碰她!” 她想扑过去,却被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死死按住,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可一切都晚了。 嬷嬷利落地撩开了沈娇右臂的衣袖,一直向上,露出了她靠近腋窝处那片雪白的肌肤。 而在那片雪白之上,一个青色的、形状酷似荷叶的胎记,赫然在目!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的有!” “天哪,和周大人说的一模一样!” “这……这难道是真的?”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在皇帝威严的目光下迅速平息。 真相,仿佛已经被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最丑陋、最肮脏的内里。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冰刀,射向那个瘫在地上的钦天监。 “来人。”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朕验!” “是!” 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陆九霄。 其中一人伸手,便要去撕扯他身上的官服。 陆九霄的身体一直僵硬着,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可就在侍卫的手触碰到他衣襟的那一刻—— 他动了! 快如闪电! “唰!” 一道银光闪过!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陆九霄竟不知何时挣脱了钳制,一把夺过了旁边证物桌上,楚玥刚刚用来自伤取血的那柄匕首! 那匕首上,还残留着血凝的液体,在灯火下闪着妖异的红光。 “啊!” 陆九霄的目标,不是侍卫,不是皇帝,而是离他最近的——沈禾!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粗暴地拽过沈禾的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反锁在自己怀里! 冰冷锋利的匕首,瞬间抵上了沈禾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都别动!” 第168章 认罪 陆九霄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咆哮。 他的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殿上的每一个人。 “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沈禾只觉得脖颈一凉,那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个男人身体的剧烈颤抖,和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气息。 “陆九霄!你疯了!” 薛明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上前一步,俊美的脸上满是暴怒与杀意。 那双偏执的眼眸死死锁住陆九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放开她!”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萧景迟也动了。 他同样上前一步,站到了与薛明澜平行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原本清澈如孩童的眸子,此刻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懵懂与天真,变得警惕而锐利,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面对两大强者的威压,陆九霄却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他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怆。 “没错!” 他死死地盯着沈清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恨意。 “阿娇是我的女儿!我的!” 他一字一顿,吼声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你沈清源算个什么东西?!” “凭你那榆木脑袋,也配生出阿娇那样聪慧貌美、才情卓绝的女儿?!” 他的匕首又往沈禾的脖子上送了一分,一道浅浅的血痕瞬间出现。 “你看看她!” 陆九霄用下巴指了指软榻上不省人事的沈娇。 “她如今身陷水火,命悬一线!你这个当爹的做了什么?!” “你不救她!你还帮着外人来指认她!你不配!你不配做她的父亲!” “只有我!这个世上只有我能救她!也只有我配做她的父亲!” 这番疯癫的言论,这番毫不掩饰的认罪,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单珠玉彻底崩溃了。 “不……不……” 她瘫软在地,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呢喃,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彻底碾碎。 而沈清源,则像是被人狠狠扇了无数个耳光,脸上血色尽失,摇摇欲坠。 十几年的父女情深,十几年的天伦之乐…… 原来,全都是假的。 他,只是一个为别人养了十几年女儿的……傻子。 全场死寂。 沈清源那张惨白的脸,成了这场荒诞闹剧最可悲的注脚。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瞬间—— 沈禾,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冷静,像是一股清泉,瞬间穿透了陆九霄癫狂的嘶吼。 “陆大人。” 这声称呼,让陆九霄赤红的眼珠猛地一颤。 沈禾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感受着脖颈上那冰冷的锋芒。 “今日种种,也并非你一人的过错。”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你若杀了我,你自然也躲不掉。” “今日,咱俩便一起死在这里。” “那么,推你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这个死人身上。” “他会说,是你章云霄,利欲熏心,设计陷害沈家,构陷皇嗣,最后畏罪自杀,还拉上了我这个无辜的沈家嫡女当垫背。” “多完美的结局。” 沈禾的话,字字诛心。 陆九霄钳制着她的手臂,那股疯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一分。 他不是没想过死。 可他没想过,死得这么窝囊,这么不明不白,成了别人手中最锋利的刀,用完即弃! 沈禾感受到了那瞬间的松动,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用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着。 “正如你所说,你是个好父亲。”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可沈娇……她还没醒。” “你当真不想听她,亲口叫你一声……父亲吗?” “父亲”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陆九霄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啊…… 阿娇……他的阿娇还不知道! 他筹谋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女儿相认! 他想听她叫他一声爹! 他想光明正大地告诉她,他才是她的亲生父亲! 如果他现在死了,那这一切,就都成了泡影! 他将永远只是那个躲在暗处,看着女儿对别人承欢膝下,叫别人“父亲”的可怜虫! “叮——” 是匕首轻微颤抖的声音。 陆九霄紧紧钳住沈禾的手,又松了松。 就是现在! 沈禾抓住了他心神动摇的刹那,语速极快地追击。 “血凝成胎,移花接木,最重要的一味药引,是紫髓散。” “你不过一个钦天监,这紫髓散,你又是从何处得到的?” 沈禾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越过陆九霄的肩膀,直直地射向那高踞龙椅之上的帝王。 “陛下在此!” “若你能戴罪立功,揪出幕后真凶,陛下圣明,定会念你护女心切,保全你的名声!”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不仅是陆九霄,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帝,都忍不住嘴角微微一颤。 好个沈禾! 太不简单了! 皇帝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激赏。 这个丫头,不仅看透了陆九霄的软肋,更看透了他这个帝王的心思! 没错,他绝不会让今夜偏殿发生的事情传出去! 这里面牵扯的,不仅仅是臣子的家丑,是宫闱的秘闻,更是一个被药物催生出来的……畸形“神嗣”! 这若是传扬出去,皇家的颜面何存?天家的威严何在? 所以,无论沈禾说不说这番话,他都不会将陆九霄的罪名摆到明面上来。 这个沈禾,竟是把他的心思算得一清二楚,还顺水推舟,卖了他一个人情! 沈禾仿佛能洞察一切,她没有停顿,继续用那蛊惑般的声音,为陆九霄铺下最后一条路。 “你的名声保住了,便也保住了单氏的名声。” “保住了阿娇的名声。” “更保住了你并州斐县,章氏一族的名声!” “陆大人,你是个聪明人,这笔账,该怎么算,你比我清楚。”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根针,彻底刺破了陆九霄心中那最后一点疯狂的壁垒。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皇帝的威严,不是输给了薛明澜和萧景迟的逼迫。 而是输给了这个被他用匕首抵住脖颈的,看似柔弱无骨的少女。 她的话,句句都踩在他的命门上。 为了女儿,为了家族……他不能死,更不能死得毫无价值。 一声脆响。 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从陆九霄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危机,瞬间解除。 匕首坠地,清脆的“哐当”声,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但紧随其后的,不是松懈,而是另一场风暴的骤然降临! 一旁,三皇子萧景壬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早已铁青一片。 沈禾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紫髓散! 紫髓矿!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暗中积蓄力量,图谋大事的根基! 此物乃是禁品,私自开采,形同谋逆! 一旦被父皇知晓,他这么多年的经营,这么多年的伪装,将全部化为泡影! 他完了! 不!绝不能让陆九霄开口! 第169章 证人 “沈禾!” 萧景壬再也按捺不住,一声厉喝,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你好大的胆子!” “你以为你是谁?!” “区区一个臣女,竟敢在此替陛下做决定?!”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沈禾,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陆九霄妖言惑众,构陷皇嗣,欺君罔上!” “此等乱臣贼子,罪该万死!理当就地正法!!” “你竟敢蛊惑陛下,包庇此等罪人,是何居心?!” 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透着杀之后快的急切。 然而,他越是急切,就越是暴露。 “放肆!” 一声冰冷沉怒的呵斥,自龙椅上传来。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严,瞬间将萧景壬所有的叫嚣都压了下去。 萧景壬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皇帝那双深不见底,满是失望与冷意的眼睛。 “朕还在这里。” 皇帝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出冰来。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朕如何处置罪臣了?” “父皇……儿臣……” 萧景壬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瞬间冷汗涔涔。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 他太急了。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屈辱地低下头,将所有的不甘与怨毒死死地压在心底。 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重新落回陆九霄身上。 他微微颔首,语气竟缓和了几分。 “沈禾说得对。” “朕,给你一个机会。” “你的紫髓散,是从何处得来?” “如实说。” “朕,保你章氏全族的名誉。” 帝王一诺,重于九鼎。 陆九霄那颗死寂的心,瞬间被点燃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为了阿娇,为了章家……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陛下!” 一声更尖锐,更凄厉的女声,划破了整个偏殿! 是皇后! 她再也无法维持国母的端庄仪态,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凤目圆睁,厉声制止。 “此等罪大恶极之徒,他的话岂能相信!” “他分明是想攀咬构陷,拖人下水!” “陛下,万万不可被他蒙骗啊!” 皇后声音凄切,几乎是声泪俱下,那急于堵住陆九霄嘴的模样,简直是欲盖弥彰。 皇帝看着她,眼神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他的好皇后,他的好儿子…… 原来,这才是今夜这场大戏的真正主角! 他那双盛满滔天怒火的龙目,缓缓扫过面如死灰的三皇子,又转向那张失了血色的皇后脸庞。 那眼神,冰冷、失望,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仿佛在看一场排演了多年的拙劣闹剧。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仿佛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得停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跪伏在地的陆九霄,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朝着龙椅上的皇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回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草民所用之紫髓散,确是……三殿下所赠。” 轰——! 一言既出,宛如平地惊雷! 萧景壬的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完了!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 “你胡说!” 皇后凄厉的尖叫声再次划破大殿,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 “陛下!您听听!您听听!” 她指着陆九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作响,一片凌乱。 “这罪人的话如何能信!” “他分明就是听了沈禾那个贱人的蛊惑!” “他这是在攀咬!是想随便拉个人下水,好保全他自己!” “陛下,您千万不能信他啊!” 皇后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那急于撇清的姿态,反而更像是在自证其罪。 然而,这一次,皇帝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得可怕的少女身上。 沈禾。 只见沈禾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向前一步,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皇后娘娘,您急什么?” 她淡淡一笑,那笑容却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岂会因一人之言就定了三殿下的罪?”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帝王。 “陛下,紫髓矿石,坚硬无比,色泽瑰丽,确是炼制神兵利器不可多得的绝佳原料。但它却对人体产生的巨大毒素!” “前朝末年,便有权臣发现,将紫髓矿提炼成粉末,以特殊手法融入人体血脉之中,初期并无异状,甚至能激发人体潜能,力大无穷。” “可时日一久,中此毒者,便会心智受损,神思混乱,最终彻底沦为被掌控的傀儡!” “前朝末帝,正是用此法控制禁军,最终却导致大军战力锐减,神志不清,被我朝太祖皇帝一举击溃,最终国破家亡!” “正因如此,太祖皇帝登基后,才将紫髓矿列为禁中之禁,明令天下,私自开采者,以谋逆论处!” 沈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陛下,如果陆九霄的口供还不够。” “那么,臣女这里,还有人证。” 人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沈禾缓缓转身,伸出手,拉过了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薛明澜。 “薛大人。” 沈禾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便是被皇后娘娘于血脉之中悄然注入紫髓散,进而掌控多年!” 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薛明澜那张俊美却阴郁的脸上。 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恐惧,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尖锐的狂笑。 “哈哈哈哈!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沈禾!你疯了不成!竟敢污蔑本宫!” “薛明澜乃是本宫亲人,本宫为何要害他?!” 沈禾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说的,是否属实……” 她的目光转向薛明澜,又缓缓扫过殿上噤若寒蝉的太医们。 “太医一验,便知分晓。” 第170章 不安 “太医一验,便知分晓。” 沈禾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滚沸的油锅里,瞬间激起满殿惊涛。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钉在皇后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上,而后,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验。”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站在殿侧的太医院院使张太医,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知道,今夜,无论验与不验,这趟浑水,他都必须蹚了。 他颤颤巍巍地领着两名资深太医,走到薛明澜面前,哆嗦着手提起药箱。 “薛大人。” 薛明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冷漠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修长,却在此刻,成了决定皇后命运的审判台。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三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上了薛明澜的脉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殿之内,静得能听见众人紧张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皇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张太医的脸,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疯狂与希冀。 一息。 两息。 三息。 突然! 张太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搭在薛明澜手腕上的手指,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那样子,仿佛他诊的不是脉,而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噗通”一声。 张太医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身后的两名太医也跟着齐刷刷跪下,面无人色。 “陛下……” 张太医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薛大人的脉象……确是中了紫髓之毒!” 轰! 皇后脑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乱响,跌落在地,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张太医仿佛怕皇帝不信,又像是被那诡异的脉象吓破了胆,他匍匐在地,声音愈发颤抖。 “而且……而且此毒并非寻常口服,而是……而是以利器破开皮肉,直接用针,将毒素注入了血脉之中!”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里带着医者的悲悯与后怕。 “这种手法会让毒素瞬间游走全身,中毒之时,五脏六腑如遭万蚁噬咬,筋骨寸寸欲裂,其痛苦……其痛苦比凌迟更甚,简直……简直比死还难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看向薛明澜的眼神,瞬间从探究变成了同情与惊惧。 再看向皇后时,那眼神,已然像是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皇帝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他没有说话,但那双龙目中翻涌的,是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 张太医不敢抬头,又磕了一个头,补充道。 “但微臣诊脉,似乎这毒已有缓解消散的迹象,只是……只是此毒诡谲,微臣才疏学浅,不知是何解法……”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如雕像的薛明澜,终于动了。 他缓缓收回手,那双阴郁的眸子转向沈禾身边的医女楚玥,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还要多谢楚医女。” “为臣解毒。” 一句话,再次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沈禾一方。 而皇后,在听到“解毒”二字时,像是被踩中了最致命的痛脚,她猛地抬起头,失声尖叫! “不可能!” 那声音凄厉而尖锐,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 “紫髓散的毒……你怎么可能解得开?!” “那根本无药可解!”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愣住了。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都被她这句话冻结了。 她承认了。 在极致的惊慌与失措下,她亲口承认了,自己知道紫髓散无药可解。 这,几乎等同于不打自招! “好……” 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那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好一个无药可解!”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皇后的心尖上。 他走到皇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女人,那眼神,冰冷、陌生,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暴怒。 “朕问你。” “作为国母,母仪天下的皇后!”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一个看着你长大的孩子,用如此惨无人道的手段!” “你的心!” “究竟是什么做的?!” 皇帝那雷霆万钧的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后的心口。 她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凤袍委地,珠翠散乱,狼狈得像一只斗败的野鸡。 “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这声音,还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是啊,陛下。” 沈禾缓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瘫倒在地的皇后身上,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探究的疑惑。 “臣女也想不明白。” “皇后娘娘,是薛大人的亲姑母,按理说,该是这世上最疼爱他的人之一。” “可是臣女听闻,皇后娘娘对薛大人,并非表面那般和气,反而……更像是对待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奴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看向了薛明澜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更奇怪的是,薛家的长辈们,似乎对这件事也格外不在意。” “而且皇后娘娘竟用如此惨绝人寰的手段去对待他……” 沈禾微微蹙起眉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真的盛满了百思不得其解的迷惘。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姑母不像姑母,长辈不像长辈,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惊天的缘由,竟能让血脉亲情,变得比仇人还不如?”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众人心中最敏感、最八卦的那根神经。 是啊,为什么? 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薛明澜站在那里,周身依旧是化不开的阴郁,可当他听到沈禾的声音时,那双死寂的眸子里,却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夜。 “明日宫中,会有一场大变故。” “与你有关。” “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你都要有心理准备。” 沈禾站在月影下,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当时只觉得可笑,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薛明澜失态? 可现在…… 当自己的身世之谜,被血淋淋地撕开一道口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他那颗早已被毒素和仇恨浸泡得坚硬如铁的心,竟真的生出了一丝不安。 那是一种即将触碰到某个恐怖真相的、本能的战栗。 第171章 地宫 皇帝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禾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中的疑云。 是啊,为何? 皇后为何如此恨薛明澜?薛家又为何如此纵容?对自己家的孩子不管不顾? 这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沈禾!”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到底有什么缘由,你直说便是!” “朕,恕你无罪!” 沈禾闻言,微微屈膝行礼,姿态谦卑,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陛下,臣女不敢妄言,只是想说一件在冷宫听到的怪事。” “臣女被关在冷宫的那几日,夜深人静之时,总能隐隐约约听见有女子的哭泣声。”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与迷茫。 “那哭声,如泣如诉,哀怨至极。” “臣女当时胆小,只当是冷宫中不得善终的幽魂在哭诉冤屈。” 殿内众人听得汗毛倒竖,冷宫,冤魂,这几个字眼组合在一起,总能勾起人无限的遐想和恐惧。 沈禾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后来,臣女有幸被放出,便与刑部的周砚安周大人,无意中提及了此事。” 她看向一旁肃然而立的周砚安。 “周大人却告诉臣女……” “他说,他不信鬼神之说。” “这世上若真有冤魂,那也必定是活人装的鬼。”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 沈禾接过了话头:“是啊,陛下。” “臣女听完周大人的话,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冷宫那是什么地方?若真是活人……”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皇后惨白的脸。 “于是臣女心中,便生出了疑虑。” “这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等皇帝发问,一直沉默如铁的周砚安,此刻终于上前一步,拱手禀报。 “陛下。” “方才来的路上,臣想起沈姑娘提及的此事,越想越觉蹊跷。” “便自作主张,派了刑部两名得力下属,先行一步,往冷宫去一探究竟。”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在刚才,下属飞鸽传书来报。” “那夜半的哭声,确实是从一口枯井之中传出来的。” 枯井! 众人心中一凛。 周砚安顿了顿,投下了一枚更惊人的炸雷。 “下属用绳索探下井底,发现那井中,竟另有乾坤。” “井壁之上,有一条人为开凿的密道!” “而那密道,正通往冷宫深处,一处从未在宫中图纸上出现过的……地宫!” 地宫?! 这两个字一出,满朝哗然! 皇宫大内,天子脚下,冷宫之中,居然藏着一座地宫! 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看向皇后,眼神锐利如刀。 皇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一颤,血色从脸上尽数褪去。 地宫暴露了! 她下意识地,仓皇地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朝自己身后那个最不起眼的贴身嬷嬷,递去一个急切而凶狠的眼色。 快!去处理掉! 那老嬷嬷接收到信号,心脏猛地一缩,一张老脸瞬间煞白。 她不敢迟疑,佝偻着身子,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想从人群的阴影里溜走。 她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像一只做贼心虚的老鼠。 可她刚挪动两步,一个清冷的声音便悠悠响起,仿佛鬼魅般在她耳边炸开。 “这位嬷嬷,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禾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老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我……老奴……” 她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砚安冷哼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皇后。 “皇后娘娘,不必急着派人去毁灭证据了。” “臣已经派刑部的人,将那口枯井和地宫的入口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转向皇帝,躬身一拜,声音铿锵有力。 “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可派人下井,将里面的人救出来!”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后宫之中,竟然藏着这样龌龊的勾当! 密道!地宫! 还有皇后这副做贼心虚、急着杀人灭口的模样! 一切都证明了,周砚安所言,句句属实!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沈禾身上,虽然他仍不清楚这地宫与薛明澜的身世有何关联,但看沈禾那笃定从容的神情,便知此事绝不简单! 这背后,必然牵扯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秘密! “来人!” 皇帝怒吼一声,声震大殿。 “李德全!” 禁军统领李德全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臣在!” “朕命你,立刻带领一队禁军,随周砚安前往冷宫!” “给朕撬开那口井,打开那座地宫!朕要亲眼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遵旨!” 李德全领命,起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一直如雕像般立在殿中的薛明澜,心中猛地一紧。 那颗被毒与恨浸泡得早已麻木的心脏,在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痛起来。 冷宫……枯井……地宫……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里关着的,是他亲生母亲。 还有他那自出生起,就从未见过天日的亲妹妹! 第172章 云婉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油里煎熬。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扇通往殿外的朱红大门,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冷宫深处的景象。 皇后瘫软在凤椅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她完了。 当“地宫”二字从周砚安口中吐出时,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 禁军统领李德全大步流星地跨入殿中,身后跟着周砚安,以及…… 两个被禁军搀扶着的,形容枯槁的女人。 当先的那位妇人,虽然衣衫褴褛,发丝凌乱,一直低着头。 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此刻,她的双眼却死死地盯着殿上那抹明黄的身影,眼中是滔天的恨,是无尽的悲,是二十年不见天日的绝望。 一阵风吹过,吹起那女人的脸上的头发,众人深吸一口气! 那脸上根本没有一块好皮! 纵横交错的剑痕,深浅不一,新的叠着旧的,像一张被无数次划破又勉强粘合的蛛网,狰狞而恐怖!但眉宇间那股不屈的风骨与清雅的气质,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而她身旁,被另一个禁军扶着的少女,则让整个大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少女…… 那张脸…… 竟与薛明澜生得有七八分相似!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只是褪去了薛明澜的阴鸷与狠戾,多了一分久居地下的苍白与怯懦。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畏缩地躲在母亲身后,用一双惊恐又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金碧辉煌却又让她感到窒息的世界。 孪生妹妹!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龙椅上的男人,身体在发抖。 他的目光,贪婪而又痛苦地,描摹着那妇人的脸。 突然,如被闪电击中! 那是云婉? 皇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没错,这是云婉! 那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交错的疤痕,新伤叠着旧伤,狰狞可怖。 再往下,是她褴褛囚衣下,露出的手腕和脚踝血肉模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完整的好肉! *** 没错,那是云婉! 那是皇后的婢女。 皇后带着怨毒的眼神看着这一幕,都完了,全都完了。 如潮水般的记忆汹涌而来。 当年是薛家为了讨好她,特地寻来进奉给她的,神医云族的医女。 只因,云族有一个传说。 相传,她们的血脉,能炼制出让女人永葆青春的凝华丹。 她将云婉留在身边,视若心腹,日日研究古籍,就是为了那颗能让时光倒流的丹药。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的心。 等她发现时,一切都晚了。 她看着龙榻之上,衣衫不整的两人,气得浑身发抖。 而那个男人,她的丈夫,天下之主,当今圣上,竟没有一丝愧疚! 他甚至大言不惭,捏着云婉的下巴,笑着对她说。 “皇后,朕瞧这丫头不错,性子温婉,不如就封个云妃吧。” 云妃? 一个卑贱的婢女,也配与她平起平坐?! 凭什么?! 滔天的嫉妒与恨意,在那一刻,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 她不动声色,趁着册封的旨意还未下达,谎称云婉身体不适,要送她去别院静养。 然后,将她投入了那座早已准备好的地宫! 她本想杀了她。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那传说中的凝华丹。 她更没想到,云婉的肚子里,已经有了龙种! 一个邪恶的念头,就此生根发芽。 她让云婉生下了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她将男孩送出宫,交由薛家抚养,取名薛明澜。 再用女孩的性命和云婉的安危,死死拿捏住他! 她要让她亲手调教出来的棋子,成为她最锋利的刀! 她要让这对母子,这对龙凤胎,永生永世,都做她的狗! *** 皇帝突然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从高高的龙椅上走下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皇后的心尖上。 皇帝走到那妇人面前,问:“你是云婉?” 那妇人突然流下泪,那泪水在满是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陛下……是……我是云婉……” 那双与薛明澜如出一辙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对这个世界的茫然与恐惧。 她像一只被囚禁了太久的鸟儿,连如何展翅飞翔,都已经忘记。 皇帝猛地转过头,那双盛满滔天怒火与无尽杀意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皇后的身上! “皇后!!!”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皇后被这一声吼,吓得魂飞天外,整个人从凤椅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 “不……不是的……” 她嘴唇惨白,语无伦次。 “陛下……您听臣妾解释……” “不是臣妾……这一切都是陆九霄……” “对!都是他!是他觊觎云族秘药……” 到了此时此刻,她竟还想垂死挣扎! 沈禾冷眼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蠢货。 皇帝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情分,也化为了灰烬。 他走到皇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如同鬼魅。 “皇后啊皇后,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在皇帝鄙夷、惊骇、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个瘫软在地的女人,忽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 “咯咯……” “咯咯咯咯……” 那笑声,初时还压抑在喉咙里,像是夜枭啼哭,细碎而尖锐。 很快,便化作了肆无忌惮的、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后披头散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凤袍拖地,珠钗凌乱,那张曾经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疯狂! 她抬起手,那戴着华美护甲的食指,竟直直地指向了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 “萧衍!!” 她嘶吼着,喊出了皇帝的名讳! 第173章 滴血认亲 石破天惊! 满殿瞬间死寂!所有人,包括那些在宫中呆了许久的太医和嬷嬷们,都吓得浑身一哆嗦! 直呼帝王名讳! 这是大不敬!这是在藐视皇权! 她真的疯了! 皇帝的瞳孔,骤然紧缩。 皇后却笑得更加畅快,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忘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人耳膜! “当年若没有我母家赵家,为你披荆斩棘,为你荡平前路,你这个皇位,坐得稳吗?!” “我赵家将半壁江山送到你的手上,你又给了我什么?!” 她一步步向前,指着自己的心口,血红的眸子死死瞪着皇帝。 “你给了我一个空荡荡的凤仪宫!” “这还不够!” 她的声音凄厉如鬼魅。 “后宫那么多女人,还不够你享用?!” “你偏偏要去碰我的婢女!” “和我的人苟且!!还怀了孽种!放在我眼前,日日夜夜地恶心我!!” “萧衍!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们赵家!凭什么这么对我!!” “是!我恨她们!我恨不得日日视之肉,饮之血!!!” “本宫这么多年没有孩子,凭什么她能生下这两个孽种!” “这样的两个孽种!只配给本宫当狗!给那孽种下紫髓散,为本宫所用是本宫看得起他!” 轰——!!! 此话一出,如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还只是推测,是沈禾的一面之词。 那么此刻,皇后亲口的疯言疯语,便是将这桩泼天丑闻,彻彻底底地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薛家! 云婉! 婢女! 苟且! 龙种! 紫髓散! 这几个词,如同一根根毒针,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妇女怀中与薛明澜九分相像的少女。 皇后给没有缘由的给薛明澜下紫髓毒。 原来……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相! 薛明澜是皇帝的儿子! 是皇帝与皇后婢女私通,生下的……私生子!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齐齐射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少年。 薛明澜站在那里,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得骨节发白。 龙椅旁的皇帝,脸色先是铁青,随即转为死灰。 沈禾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看着皇后癫狂的表演,看着皇帝铁青的脸色。 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未曾变过分毫。 皇帝看着殿中那个状若疯魔的女人,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然降到了冰点。 “赵氏……” “你,自寻死路。” 死寂。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几个字,比雷霆万钧的怒吼,更让人胆寒。 皇帝的目光,甚至没有再在那个疯癫的女人身上停留一秒。 他缓缓抬眼,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殿门外。 “李德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末将在!” 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铁塔般跨入殿内,单膝跪地,铠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禁军大统领,李德全。 皇帝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将这个疯妇,给朕压下去。” 疯妇。 不是皇后,不是赵氏,而是疯妇。 “遵旨!” 李德全没有丝毫犹豫,起身一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披头散发的皇后。 “放开我!” “萧衍!你敢!” “我是大周的皇后!我是赵家的女儿!你们这群狗奴才敢碰我!” 皇后疯狂地挣扎着,尖利的指甲在禁军的铠甲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皇帝置若罔闻,继续下达着命令,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 “即刻起,封锁凤仪宫。” “宫内所有人等,一概清出,由禁军严加看管。” 他顿了顿,森寒的目光扫过李德全的脸。 “再有任何纰漏,提头来见。” “末将……遵旨!” 李德全心头一凛,重重叩首。 皇后的咒骂声,被禁军用布帛堵住,化作了绝望的“呜呜”声,被强行拖拽着,消失在了大殿之外。 一代国母,此刻,狼狈如狗。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龙椅上那个正在盛怒中的帝王。 皇帝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早已瘫软如泥的钦天监正监,陆九霄身上。 “陆九霄,交由刑部看押。” 皇帝没有说罪名。 可谁心中不清楚? 到了这一步,罪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让帝王蒙羞。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死罪。 处置完这两个罪魁祸首,殿内的气氛,却并未有半分松缓。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那个角落。 瞟向了薛明澜,和那个被云婉紧紧护在怀里,瘦弱得像只猫儿一样的女孩。 皇帝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了那里。 落在了那两个,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孩子身上。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再是帝王的威严与冷酷,而是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震惊,愧疚,悔恨,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陌生。 像。 真的太像了。 薛明澜那双狭长的凤眼,那挺直的鼻梁,分明就是他年轻时的翻版。 而那个女孩儿……虽然瘦脱了相,但那眉眼的轮廓,那紧抿着的唇,无一不带着他萧家的印记。 这,就是他的骨肉。 是他和云婉的孩子…… 被囚于暗无天日的地宫,十数年。 就在这股压抑的沉默几乎要将人逼疯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陛下。” 沈禾款步而出,神色平静地迎上皇帝复杂的视g线。 “若陛下心中仍有疑虑……” 她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滴血认亲,便可一辨真伪。”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皇帝的眸光骤然一深,死死地盯着沈禾。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一直端坐于上首,沉默不语的太后,却缓缓睁开了眼。 “皇帝。” 太后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沈丫头说得对。” 她枯槁的手,紧紧握住了身旁的龙头拐杖。 “皇家血脉,一丝一毫,都不能混淆!” “哀家不管你们大人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但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萧家的种,必须弄个明明白白!” 她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传太医!” “备水!” “必须滴血认亲!” “哀家,要亲眼看着!” 第174章 结果 太后懿旨,字字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殿中再无人敢发一言。 就在一众太医面面相觑,冷汗涔涔,不知谁该上前接下这烫手山芋之时。 一道清灵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分忧。”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一直侍立在沈禾身侧,神色淡然的医女,楚玥。 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太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沉点头。 “去。” “是。” 楚玥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她这一走,大殿内刚刚被打破的死寂,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道冰冷的、几乎要将人刺穿的视线,落在了沈禾的身上。 沈禾的脊背,倏然一僵。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薛明澜。 那目光里,再没有了往日的痴缠与偏执,只剩下刺骨的讥诮,和一丝毫不掩饰的疯狂。 沈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不敢看他。 也不能看他。 薛明澜看着她纤弱却挺直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淬了毒的笑。 呵。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他是谁的儿子,知道他身上流着这世上最高贵,也最肮脏的血。 她什么都知道,却独独瞒着他。 将他当成一把刀,一把最好用的刀,算计着时机,算计着人心,在今日亲手为他揭开了这个天大的、可笑的身世! 好一个沈禾! 好一出大戏! 他薛明澜,从始至终,都只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颗棋子。 这个女人……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楚玥回来了。 去得快,来得也快。 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碗。 碗中,清水澄澈,映着殿顶的琉璃华光。 楚玥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薛明澜的面前。 她微微躬身,将其中一只白瓷碗递到他眼前。 薛明澜的目光,终于从沈禾的背影上移开。 他看也未看楚玥一眼,反手“噌”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匕首。 寒光一闪。 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入水中,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整个过程,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楚玥端着碗,退后一步,又走向那个角落。 她端着另一只干净的碗,在云婉和那女孩儿面前,缓缓蹲下。 “别怕。” 她的声音,是与面对薛明澜时截然不同的温柔。 可那女孩儿却吓坏了,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死死地往云婉怀里缩。 云婉死死地抓着女儿的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 成败在此一举! 熬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她强行拉过女儿枯瘦的小手,递到楚玥面前,声音是极致的压抑与嘶哑。 “劳烦姑娘了!” 楚玥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女孩的指尖,轻轻一刺。 “啊!” 女孩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滴血,也随之落入了第二只碗中。 最后。 楚玥站起身,端着那两只分别染上了一抹红晕的白瓷碗,一步一步,走向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楚玥在御阶之下站定,高高举起托盘。 “陛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 “得罪了。”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地,伸出了那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手。 楚玥走上御阶,取出第三根干净的银针,对着那尊贵的帝王指尖,也是轻轻一刺。 龙血,落下。 一滴,落入盛着薛明澜血的碗中。 又一滴,落入盛着那女孩儿血的碗中。 两滴龙血落下。 如两颗烧红的烙铁,坠入冰湖。 殿中死寂。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两只小小的白瓷碗上,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瓷壁看穿。 一息。 两息。 三息。 太后那只攥着凤头拐杖的手,青筋毕露,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骇人的惨白。 她等不及了。 再也等不及了! 老迈的身躯挣扎着,猛地从凤椅上撑起半个身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响。 “哀家……” 她刚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楚玥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几乎在太后起身的瞬间,她便已转身,莲步轻移,稳稳地端着托盘,几步便走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请看。”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太后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那两只碗。 只一眼。 就那一眼。 她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刚刚撑起的身体轰然向后倒去,“咚”的一声,重重地跌坐回凤椅之中! 众人心中一凛! 只见那两只白瓷碗中,原本泾渭分明的血丝,早已消失不见。 无论是盛着薛明澜之血的那一碗,还是盛着那女孩儿之血的另一碗,此刻都已融为一体。 清澈的水,被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胭脂色。 血脉相融,再无分彼此。 天家血脉,不容置疑!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缓缓地,阖上了双眼。 长长的睫毛,在他威严的脸上,投下一片深沉的,无人能看懂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皇帝!” 太后那压抑着无尽风暴的声音,猛然炸响! “你打算……怎么办?” 皇帝依旧闭着眼,仿佛要将自己与这肮脏又可悲的现实彻底隔绝。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云婉和那孩子……辛苦母后,代为照拂。” 太后紧紧追问。 “那薛明澜呢?” 皇帝顿了顿。 “薛明澜……”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由朕,想一想。” “想?”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这还有什么可想的!萧衍!那都是你的骨肉啊!” 皇帝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龙目之中,再无一丝温情,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冰冷刺骨的权衡与决断。 “骨肉?”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巨石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母后,这样的丑闻,你让朕如何与满朝文武交代?” “你让朕,又如何与天下万民解释!” “皇家的颜面何在!朕的颜面又何在!” 字字诛心! 太后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是啊…… 家事,国事。 对寻常人家来说,是家事。 可对帝王家来说,这桩丑闻,足以动摇国本! 就在这君臣母子相对无言,大殿气氛凝固到冰点之时。 一道清冷的女声,不疾不徐地响起,如碎冰撞玉,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的家事,臣女本不该多言。” 沈禾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但事已至此,或许有一个两全之法。”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骤然射向了她。 “说。” 第175章 了结 沈禾不卑不亢,缓缓抬眸,迎上那审视的视线。 “不如……对外宣称,陛下仁心,感念薛校尉护国有功,怜其身世孤苦,特收其为义子。” “至于那位姑娘,亦可一同接入宫中,收为义女,彰显陛下视天下子民为骨肉的仁德之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将一场泼天的皇室丑闻,硬生生扭转成一出彰显君王仁德的千古佳话! 这是何等的心思!何等的手段! 皇帝死死地盯着沈禾。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此刻在他眼中,却比任何妖魔鬼怪都要来得深不可测。 收为义子义女……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眼前的困境。 更是与她之前在朝堂上,力主寒门入仕,打破世家垄断的观点,再一次不谋而合! 以“义子义女”之名,模糊血统与出身的界限。 她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为了眼前,而是为了更深,更远的将来! 这个女人…… 皇帝的心底,第一次窜起一丝寒意。 这个女人,有些可怕。 “好!” 就在此时,太后猛地一拍扶手,眼中重新焕发了光彩! “这个主意好!” “既保全了皇家的颜面,也给了孩子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皇帝,就这么办!” 太后一锤定音。 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沈禾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惊异,更有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骤然撕裂了这片刻的宁静! 云婉。 那个从地宫被救出,一直如木偶般呆滞的女子,在听到这句旨意的瞬间,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她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若不是身后的宫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只怕要摔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可即便被扶着,她也彻底瘫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滑坐在地。 “呜……呜呜……”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与绝望,又如何能忍得住?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空洞的眼眶中疯狂涌出。 那是解脱的泪,是重见天日的泪,是……终于活过来的泪。 十几年的地宫,十几年的折磨,十几年的不人不鬼。 在这一刻,终于熬到头了。 与云婉的崩溃不同,薛明澜依旧跪得笔直。 他没有谢恩,也没有抬头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哪怕那人是他血脉上的生身之父。 他的头微微侧着,那双偏执而炙热的眸子,穿过重重人影,死死地,落在了沈禾的身上。 仿佛这满殿的皇权更迭,生死荣辱,都抵不过她方才那几句云淡风轻的话。 “好孩子,快起来。” 太后已然走下凤座,苍老的手,带着一丝颤抖,轻轻拉住了薛明澜的胳膊。 “起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她的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疼惜与愧疚。 “这些年苦了你了。” 太后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她仔细端详着薛明澜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 “对了,你身上的毒……皇后那个毒妇下的毒,真的解了吗?” 薛明澜这才收回望向沈禾的目光,微微垂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恭敬。 “回太后,托楚医女医术高超,我身上的毒,已解了大半,已无性命之忧。” “好!好!好!” 太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紧紧攥着他的手,再也舍不得放开。 可就在这时。 一道微弱的、带着无限困惑与痛苦的呻吟,从角落的软榻上传来。 “嗯……” 众人一惊,这才猛然想起,这大殿之中,还有另一位“主角”。 沈娇。 那个刚刚产下畸胎,一直昏迷不醒的沈娇,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过来。 她挣扎着,用手臂勉强撑起虚弱不堪的身体,脸色惨白如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皇帝……父亲……母亲……三皇子……沈禾…… 发生了什么? 我……我的孩子呢? 太后脸上的温情,在看到沈娇那张脸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厌恶地扫了一眼沈娇,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同样面如死灰的三皇子萧景壬,那眼神,如同在看两件肮脏的垃圾。 龙椅之上,皇帝的耐心也显然耗尽了。 他冰冷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射向了站在那里的沈清源。 “沈清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卿的家事,朕希望你自己处置干净。”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沈清源的心上。 “但凡……”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有一点风声,流传出去,有损皇家颜面……” “沈卿,你应该知道后果。” 话,没有说透。 但其中的意思,在场之人,谁不明白? 这是要沈清源了结沈娇! 沈清源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软榻上那个他疼爱了十几年的“女儿”。 可笑! 真是天大的可笑! 他沈清源一世英名,竟被一个毒妇玩弄于股掌之间,替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还险些害了自己真正的骨肉! 如今,这孽种不仅害得沈家颜面尽失,更成了玷污皇家颜面的源头! 皇帝要他处置了她。 他自己,又何尝不想亲手了结了这个耻辱! 沈清源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他对着龙椅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叩首下去,声音冷硬如铁。 “臣……遵旨。” 第176章 功成 沈清源那句冷硬如铁的“臣遵旨”,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殿中最后一丝虚假的温情。 也砸醒了那个一直沉在噩梦中的人。 “父亲……” 一道微弱、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女声,从软榻上传来。 沈娇醒了。 她挣扎着,虚弱的目光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迷茫地扫过,最后,定格在沈清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的孩子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一丝即将崩溃的疯狂。 “三殿下……我的孩子……他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她。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沈娇的眼中涌上恐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母亲……母亲去哪儿了?她怎么不在?” 这一声“母亲”,终于惊动了角落里一个早已魂不附体的身影! 是单珠玉!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疯了一般,跌跌撞撞地扑到软榻边,一把将沈娇死死抱在怀里! “娇娇!我的娇娇啊!” 她的哭声凄厉,像是杜鹃啼血,字字泣泪。 “我的苦命的女儿啊!” 与她的崩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瘫坐在另一旁的三皇子萧景壬。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和魂魄。 整个人,软塌塌地靠着冰冷的廊柱,双目无神,只是痴痴地望着地面上那繁复华丽的纹路。 嘴里,反复呢喃着什么,却无一人听得清。 龙椅之上,皇帝的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眼中的厌恶与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这几个不成体统的东西凌迟! “沈卿!” 一声冷喝,不带半分温度! “还愣着做什么?” “带走!”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冰锥,狠狠扎进沈清源的心里。 他浑身一凛,如梦初醒。 是了,他还在等什么?等着这桩皇室丑闻,被更多人看笑话吗? “回府!” 大局已定。 沈禾对着龙椅和凤座的方向,敛衽一礼,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她毫无干系。 “臣女,告退。” 她转身,脚步沉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在经过薛明澜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也未顿。 只是那如蝶翼般轻颤的眼睫,微微抬起,眼角的余光,与他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眸子,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一瞬即分。 薛明澜却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允诺,那双偏执的眸子,死死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 沈禾既已离开,楚玥与周砚安也极有眼色。 二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臣(臣女)告退。” 皇帝不耐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两只恼人的苍蝇。 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吱呀——” 一声沉闷的响动,将殿外的月光,与殿内的皇权,彻底隔绝。 殿内,只剩下皇室最核心的寥寥数人。 皇帝冰冷的视线,如同巡视领地的孤狼,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扫过面露疲态的太后,扫过垂首不语的太子,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皇子。 最后,落在了他新认的义子,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薛明澜身上。 “今晚。”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殿的温度都降了三分。 “这里发生的所有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 “但凡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他眼中杀机毕现,再无半分温情。 “杀无赦!” *** 殿外,是另一番天地。 冰凉的夜风拂过面颊,吹散了殿内浓重的血腥与算计,也吹醒了沈禾紧绷了整晚的神经。 她缓缓抬起头。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际,皎洁如玉盘,清辉遍地。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清冷又圣洁的银辉。 真亮啊。 她伸出手,纤细的指尖在空中虚握,仿佛想要接住那一片清冷的月光。 前世,也是这样的月夜。 她和家人被抛尸乱葬岗,连一块裹尸布都没有,任由野狗啃食。 那晚的月亮,也是这么亮。 沈禾缓缓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再睁开时,她眼底的恨意、疯狂、与痛苦,都已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平静与坚毅。 终于…… 这么久了。 在无数个日夜的筹谋与煎熬之后。 终于,成了。 第177章 沈府 沈府。 府外,是泼墨般的浓重夜色,连一丝星光都吝于施舍。 府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每一盏灯,都像是一只睁大的眼睛,冷酷地注视着正厅中央,那正在上演的,最后的审判。 正厅里,死寂一片。 单珠玉和沈娇,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沈禾坐在左下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指尖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身侧,是二妹沈妍和其生母柳姨娘,两人皆是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上首右侧,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正是沈清源的嫡母,单珠玉的亲姑母,单老太太。 而主位上,沈清源端坐着,那张儒雅的脸,此刻铁青一片,像是一块即将崩裂的寒冰。 单老太太的手,在抖。 那双养尊处优、戴着翡翠戒面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残叶。 宫里发生的一切,她都听说了。 完了。 全都完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几十年前的画面。 自家那个不争气的侄女,未婚先孕,挺着肚子哭着求到自己面前。 为了保住单家的颜面,为了不让这桩丑事败露,她……她才做主,让自己的庶子,沈清源,顶了这个天大的锅! 本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烂在所有人的肚子里。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竟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被血淋淋地揭开! 跪在地上的沈娇,比她抖得更厉害。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不是沈清源的女儿…… 她竟然,不是父亲的女儿!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她想起,小时候曾不止一次地问过母亲,为何自己和父亲,长得一点都不像。 母亲的回答,总是模糊不清,言辞闪烁。 她也曾怀疑过。 可她不敢深想! 没想到…… 竟然是真的! “陛下的意思是……”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沈清源。 他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处理了沈娇。”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千钧巨石还要沉重! 单珠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处理?” “怎么处理?”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 “主君!您……您是要杀了娇儿吗?!” 沈清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肮脏的物件。 “不然呢?” 他反问,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我还要留着这个孽种,让她继续丢我沈家的脸吗?” “不!!” 单珠玉疯了一般,膝行几步,想要去抱沈清源的腿,却被他嫌恶地一脚踢开! 她顾不上疼痛,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主君!娇儿……娇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是无辜的!” “主君,娇儿是敬重您的啊!她一直……一直都视您为亲生父亲!您不能这样无情啊!” “啪——!!” 一声脆响! 沈清源勃然大怒,起身一耳光,狠狠地扇在单珠玉的脸上! “我无情?!”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你让我给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孩子!” “让我在陛下面前,像个傻子一样,被所有人看笑话!” “你这个娼妇!” 他指着单珠玉的鼻子,声音嘶哑地怒吼。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有脸,跟我提‘无情’二字?!” 沈清源嘶哑的质问,如同一柄淬了毒的重锤,狠狠砸在单珠玉的心口。 她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 绝望之中,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混着血污糊了满脸,声音凄厉。 “不是的!主君!不是你想的那样!” “当年的事……当年的事我有苦衷啊!” 她的声音,像是濒死的杜鹃在泣血。 “是……是那个陆九霄!是他强迫我的!” “我……我若是不从,他就要毁了我们单家啊!” “主君!” 她哭喊着,试图再次爬向沈清源,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光。 “这么多年,我心里……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啊!”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沈清源的喉咙里溢出。 那笑声,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呵呵……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中却不见半点笑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嘲讽和冰冷的恨! “苦衷?” “好一个苦衷!” 他停下笑,眼神如刀,一寸寸剐在单珠玉的身上。 “陆九霄……”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仿佛在回忆一件被尘封许久的往事。 “十几年前,他曾来过我们府上。” “说是……为咱们沈府的内宅,看一看风水。” “我当时还感激涕零,觉得是我沈家祖上积德,竟能请动钦天监的正监,亲自屈尊降贵!” 沈清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自嘲的弧度。 “如今看来……” “是我沈清源,沾了夫人的光啊!” “不!不是的!” 单珠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拼命地辩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主君,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 沈清源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一盆冰水,从单珠玉的头顶浇下! “那这次呢?!” 他厉声质问,步步紧逼! “陆九霄费尽心机,在宫中布下如此大局,不惜触怒龙颜,也要救下沈娇!” “难道,你也不知道?!” “若没有你的里应外合,他怎么能把你肚子里那个孽种,硬生生说成是什么天降神嗣?!” “啊?!”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单珠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完了。 她哑口无言。 侧席的角落里,二妹沈妍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的肩膀,在微微地耸动,看起来像是吓得在发抖。 可那张被长发遮住的脸上,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痛快! 真是痛快! 活该!你们母女俩,早就该有今天了! 而她的生母柳姨娘,则是真的吓坏了。 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帕子,身体抖如筛糠。 她从未见过沈清源发这么大的火。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连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的主君,此刻……此刻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随时都要择人而噬! 太可怕了! 整个正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单珠玉和沈娇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单老太太压抑不住的呜咽。 “咔哒。” 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沈禾。 她终于放下了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白瓷茶杯与紫檀木几面轻轻碰撞,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一道指令。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看着单珠玉的绝望,看着沈清源的疯狂,也看着沈娇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漠然。 仿佛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她前世坟前,几缕即将散去的孤魂。 沈禾的目光,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正厅内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单珠玉伏在地上,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神,在触及沈禾那漠然的视线时,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是她! 对! 是沈禾! 如果不是她一切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阿娇还是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妃!她还是尊贵无比的沈家主母!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从单珠玉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披头散发,目眦欲裂,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直直朝着沈禾扑了过去! “都是你!!” “沈禾!都是你这个贱人!!” “大小姐!”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 是谷雨! 她瞬间挡在了沈禾面前,想也不想,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抱住了状若疯癫的单珠玉! “放开我!!” 单珠玉在她怀里疯狂地挣扎,又抓又咬,力气大得惊人。 “我要杀了她!杀了这个小贱人!!” 谷雨死死箍住她,手臂被抓出道道血痕,却咬着牙,一步不退。 沈禾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冰冷的视线,越过谷雨的肩膀,落在单珠玉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上。 下一瞬。 她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单珠玉的肩膀,将她从谷雨的怀中,狠狠地、用力地—— 推了出去! “砰!” 单珠玉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发髻散乱,钗环零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又可悲的声响。 沈禾居高临下地站着。 前世,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看着高高在上的单珠玉和沈娇,听着她们得意的笑。 而今晚。 她站着,她们跪着。 这感觉,当真是……格外不同。 第178章 孩子 “啊啊啊!!” 单珠玉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一双眼睛血红血红地瞪着沈禾。 “是你!是你毁了我!毁了我的阿娇!” “是你这个贱人!!” 她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沈禾的脸上,连一丝波澜也无。 她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得像淬了冰。 “夫人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正厅。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单珠玉的嘶吼,猛地一滞。 只听沈禾继续冷冷说道。 “你处心积虑,借着陆九霄的势,用所谓‘天意’,为沈娇铺就了一条青云路。” “可笑啊。” 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你用天意为她铺的路,她最终,还是摔在了‘天意’上。” “是上天,让她生下了那个畸形儿。” “是她自己,福薄命浅,承受不住这‘天降神嗣’的泼天富贵!”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来自单珠玉,而是来自角落里那个一直如同木偶般的沈娇!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不是的!!!” “我的孩子不是怪物!!” “不是的!!!” 她疯了一样地尖叫,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沈禾却连眼角都未曾扫过她一下。 她的目光,依旧如利剑般,死死钉在单珠玉的身上。 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后的审判。 “而且……” “我没有那个通天的本事,能搬得动钦天监正监,在宫中布下如此大局。” 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沈清源和单珠玉的心上。 “我……更没有那个能力。” “让父亲这么多年,都生不出一个儿子来。” 沈禾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轰然劈下! 整个正厅,陷入了一种比死寂还要可怕的静。 针落可闻。 不,是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单珠玉的嘶吼卡在喉咙里,沈娇的尖叫也戛然而止,两人脸上那怨毒的疯狂,此刻竟化为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一直默默垂泪的柳氏,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温婉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角落里的沈妍,更是小脸煞白,她看看沈禾,又看看自己的父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在上首的单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绷紧,捏着扶手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你……” 沈清源的身子,晃了晃。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 他死死地盯着沈禾,浑浊的眼球里,血丝正在疯狂蔓延。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颤抖。 沈禾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她只是静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地,开口。 “女儿说,这么多年来,一直是祖母和夫人,在为父亲调理身体,不是吗?” “从阿妍出生之后,父亲便再无所出。” 沈禾的目光轻轻一转,扫过脸色煞白的单老太太和伏在地上的单珠玉。 “父亲,您就从未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沈清源的心上! 轰——!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阵剧烈的轰鸣,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是啊……为什么? 他正值壮年,府中并非没有妾室,可为什么自沈妍之后,十几年了,沈家再没有听到过一声婴儿的啼哭? 他从前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命中无子! 可从未想过…… 从未想过,这背后竟是人为! 一个荒谬、可怕,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的念头,疯狂地钻入他的脑海! 看着父亲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沈禾知道,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她要做的,是让它立刻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让他无法挣脱的参天大树。 “父亲若是不信。”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可请京中任何一位名医前来,为您的身体看一看。” 沈禾的视线,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沈家最后一块遮羞布。 “只怕……”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淬了毒的怜悯。 “父亲的身子,早就已经亏空了。” 亏空了! 这三个字,彻底击溃了沈清源最后的防线!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禾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女儿也是不久前才发现此事。” “这一个月来,女儿遍访名医,暗中为您寻觅良方,又悄悄更换了您日常的饮食与药膳。”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力”与“惋惜”。 “只可惜……” “积重难返。” “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积重难返”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沈清源的脊梁上。 他那张本就失了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灰败得如同死人。 整个正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有惊恐,有怜悯,有幸灾乐祸。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皮肉里。 他动了。 艰难地,抬起了脚。 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枷锁,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了沉闷而又刺耳的“沙……沙……”声。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 他的妻子,单珠玉。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高大的身影,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单珠玉整个人笼罩其中。 单珠玉感觉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犹如地狱恶鬼般的眼睛! “啊——!” 她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往后缩去。 沈清源缓缓地,弯下了腰。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我问你。” “她说的……” “……是真的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单珠玉的心上! 单珠玉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主……主君……”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不能……不能听信这个小贱人的胡言乱语啊!” 她慌乱地摆着手,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沈清源对视。 “主君的身子……是……是有些不好……”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我……我和母亲……是想帮您补一补的……只是……只是怕您知道了心里难受,才……才没有告诉您!”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半分底气! “呵。” 一声极轻,却又极冷的嗤笑,从不远处传来。 沈禾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 “夫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么多年,父亲用的方子,喝的汤药,哪一样不是经了您的手?您自然可以说,证据早就没了。” 沈禾的目光,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向单珠玉。 “可是。” “开方子的大夫还在。” “抓方子的药房也还在。” “只要父亲派人去问个清楚,查个明白,这水落,自然石出。” “你说是吗,夫人?” 第179章 赐死 轰隆! 单珠玉的脑子,彻底炸了! 不!不! 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沈清源的小腿,嚎啕大哭起来! “不!不是的!主君!你要相信我啊!”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主君,您忘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了吗?我对您是敬重的,是爱慕的啊!” “我怎么会害您!我怎么舍得害您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状若疯癫。 沈清源僵硬地站着,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腿,一动不动,眼中的光,却一点一点地,彻底熄灭了。 “是啊。” 就在此时,沈禾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正因为敬重。” 单珠玉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抬起头,惊恐地看向沈禾。 只见沈禾的唇边,勾起了一抹比冬日寒冰还要冷冽的弧度。 “正因为想要当这个沈家的当家主母,想要名正言顺地站在父亲的身边。” “所以,你才会在我母亲当年生产的时候——” 沈禾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海深仇! “——害她血崩而亡!” 最后一个字落下,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沈清源的心口上。 轰——!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 天旋地转。 耳边是嗡嗡的鸣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那个“亡”字,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要将他的灵魂彻底吞噬。 他的身子,猛地一晃。 整个人,便如同一棵被拦腰斩断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主君!” 一声惊呼,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在众人耳边响起。 一直侍立在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柳氏,眼疾手快地冲了上来,从侧面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清源。 沈清源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柳氏的心,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 好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让她魂牵梦萦了十几年的皂角香。 能感受到他手臂上传来的,属于男人的滚烫温度。 这么多年了。 在单珠玉那个女人的阴影下,她像个透明的影子,连多看他一眼都是奢望。 可现在。 她终于,能这样名正言顺地,扶着他了。 她终于,可以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了! 柳氏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扶着他的手却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焦急。 沈清源混沌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了柳氏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氏柔声劝道:“主君,您先坐下,有什么话,我们坐下再说。” 她搀扶着沈清源,一步一步,将他扶到了主位上坐下。 那动作,温柔至极,体贴至极。 坐下的那一瞬间,沈清源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手臂的肌肉剧烈地颤抖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匍匐在地的单珠玉。 那眼神,淬了毒,结了冰,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毒妇!”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我沈清源……竟娶了你这么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他猛地抬起手,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朝单珠玉的头上砸了过去! “砰——!” 一声脆响! 茶盏在单珠玉的额角上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瞬间糊了她满脸! “啊——!” 单珠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鲜红的血,顺着她惨白的额头,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沈清源指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来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来人!把这两个贱人给我拖出去!打死!乱棍打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单珠玉和沈娇像是被判了死刑,瞬间魂飞魄散! “不!主君!不要啊——!” 单珠玉顾不得额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向沈清源,却被冲上来的家丁死死按住! “父亲!父亲您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您的女儿啊!” 沈娇哭得撕心裂肺,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却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父亲,不可。” 沈清源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瞪向沈禾。 “有何不可?!”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暴怒。 “这样的毒妇,这样的孽障!留着她们做什么?!” 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沈禾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父亲。”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您忘了陛下的吩咐了吗?” 沈清源的怒火,猛地一滞。 沈禾的视线,淡淡地扫过窗外深沉的夜色。 “陛下命您低调行事,绝不可引人注目。” “如今已是深夜,若是将她们乱棍打死,这哭喊惨叫之声,必然会惊扰四邻。”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届时,人言可畏,流言四起,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让御史台抓住了把柄……” “陛下怪罪下来,我们沈家,担待得起吗?” 沈禾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清源胸中翻江倒海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兜头而下的冰水,瞬间浇熄了大半。 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猛地转头,那双充血的、几乎要爆裂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沈禾。 眼前的女儿,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肖似亡妻的清丽面容。 可那双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却倒映着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冷静。 理智。 今晚的她,像一把藏在鞘中多年的利刃,骤然出鞘,寒光逼人,锋芒毕露! 那股被压制下去的怒火,被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着她,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说……” “……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一直扶着他的柳氏,瞳孔猛地一缩! 主君竟然在问大小姐的意见? 而匍匐在地的单珠玉和沈娇,绝望的哭嚎声也戛然而止,她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般地看向沈禾! 沈禾却没有看她们一眼。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沈清源的视线。 “一壶毒酒,赐死。” 干脆。 利落。 又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残忍。 第180章 柴房 沈清源浑身一震! 沈禾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惊骇,继续说道: “明日一早,您亲自上折子给陛下。” “就说……” 她的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讥讽的弧度。 “神嗣乃天降祥瑞,需有大福德者方能承受。” “沈娇德行有亏,福薄命浅,无法承受神嗣降世的浩荡天恩,故而神嗣已于昨夜,重返九天,去寻下一位真正的有缘人。” “而主母单氏与沈娇,罪孽深重,自知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天下,已于昨夜‘随神嗣同去’,以死谢罪了。” 随神嗣同去…… 好一个“随神嗣同去”! 沈清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缝里钻了出来! 这哪里是请罪,这分明就是一招绝妙的棋! 沈禾看着父亲震骇的神情,声音愈发平静。 “父亲,您还可以告诉陛下,您昨夜做了个梦。” “梦里神人告知,神嗣并未离去,它将降生在下一个出世的皇嗣身上,继续福泽我大萧,保佑天下太平。” “您想。” 沈禾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陛下需要的是什么?” “他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所谓的‘神嗣’,他需要的,是平息这件事的由头,是一个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交代!” “如今,神嗣没了,但希望还在。” “天下人会相信,神嗣只是换了个地方,它依旧在庇佑着大胤。皇家的颜面保住了,民心也安稳了。” “只要希望还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会去纠结,那个曾经出现在沈娇肚子里的东西,究竟是真是假了。” “这件事,便永远地,翻不起一丝浪花了。” 话音落下。 正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源呆呆地坐在主位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滴水不漏的计策。 一石三鸟的计谋! 既能让单珠玉母女死得“体面”,又能完美地将“神嗣”之事揭过,甚至还能借此向陛下表了忠心,卖了天大的人情! 这心思,这城府,这手段…… 他沈清源活了半辈子,自问在官场上也是个中好手,可比起自己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儿,简直…… 不值一提! 良久。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就照你说的办。” 整个正厅的空气,都仿佛被这几个字抽干了。 柳氏扶着沈清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而地上瘫着的单珠玉和沈娇,像是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审判,最后一点光亮,也从她们的眼中彻底熄灭。 *** 夜,深了。 子时的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廊下的灯笼被吹得疯狂摇晃,在地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沈禾走在前面,裙摆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她身后,是谷雨。 谷雨的手很稳,端着一个黑漆托盘。 托盘上,是两杯酒。 月光下,那酒色幽深,看不出半分异样。 却能要了两个人的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抄手游廊,走向了府中角落里最偏僻的那间柴房。 柴房门口,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妈正缩着脖子打盹。 听到脚步声,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大小姐?” 看清来人是沈禾,老妈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连忙从矮凳上站起来,脸上堆起了恭敬又谄媚的笑。 “这么晚了,大小姐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儿又冷又脏的,可别污了您的脚。” 沈禾停下脚步,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妈妈辛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父亲吩咐了,这里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她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谷雨和那托盘上的酒。 “那边的小厨房给妈妈备了热酒和小菜,去暖暖身子吧。” 那老妈妈的视线,在触及到那两杯酒时,瞳孔猛地一缩! 她是在府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今晚正厅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虽不知详情,却也猜到了七八分! 她知道,现在这位大小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她现在,是主君面前的红人,是能决定这府里人生死的存在! “是,是!” “多谢大小姐体恤!多谢大小姐!” 老妈妈哪还敢多问一句,点头哈腰,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 她手脚麻利地从腰间取下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柴房那把沉重的铜锁。 “大小姐,门开了。” “劳烦您了。” 沈禾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走了。 “吱呀——” 沈禾亲手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柴房木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潮气的腐朽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门外昏黄的灯笼光,能看清里面的景象。 单珠玉和沈娇,正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瘫坐在墙角的柴火堆上。 她们的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嘴里都死死地塞着破布,狼狈得如同两条丧家之犬。 听到开门声,两人像是受惊的困兽,同时抬起了头。 当她们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那个她们最恨之入骨的沈禾时—— 那双同样淬着恶毒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恨意与杀气! “呜!呜呜!!” 沈娇反应最为激烈。 她整个人像是要从柴堆上弹起来,疯了一样地朝着沈禾的方向猛冲! 奈何身上的绳索捆得太紧,她刚一用力,就重重地摔了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可她依旧不肯放弃。 她扭动着身体,像一条离了水的毒蛇,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呜”的嘶吼,那眼神,恨不得将沈禾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柴房内的空气,死寂得可怕。 只有沈娇喉咙里那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嘶吼,在腐朽的空气中回荡。 沈禾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比这子时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前世今生,无数个午夜梦回,她都幻想着这一刻。 可真到了这一刻,心中翻涌的,却不是痛快淋漓的报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 为沈家,也为自己那枉死的上一世。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精准地扎进单珠玉和沈娇的心窝里。 “夫人,妹妹。”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想说是我,是我沈禾害你们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对不对?” 她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是不是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看着我去死?” 第181章 妍儿的崛起 单珠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怨毒。 沈娇更是挣扎得绳索都勒进了肉里,死死地瞪着她。 沈禾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惜啊。” “我活得好好的。” “沈家,也好好的。” 她上前一步,脚下踩着的光影微微晃动。 “而你们,落得如此下场,能怪谁呢?” “只能怪你们自己,多行不义。” 沈禾的目光,缓缓从单珠玉的脸上,移到了沈娇的脸上。 “对父亲下药,让父亲不能生育,又害死我母亲,想把整个沈家都变成你们母女的囊中之物。” “夺我意中人,费尽心机爬上三皇子的床,以为从此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与那来历不明的陆九霄暗中勾结,意图不轨。” “在中秋夜宴上陷害随心。” “虐待妍儿,将她当成畜生一样打骂,只因为她不是你单珠玉的亲骨肉。” 每说一句,沈禾的眼神就冷上一分。 单珠玉和沈娇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沈禾看着她们惊恐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们说说看。” “这哪一步,是我能‘陷害’你们的?” 她的话音一落,整个柴房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禾缓缓转过身,朝着门口的阴影处,伸出了一只手。 “哦,对了。” “忘了告诉你们。” “这次能将你们一网打尽,事成之后,最大的功臣……” 一只纤细瘦弱的手,带着几分颤抖,搭上了沈禾的手。 沈禾用力一拉,将一个娇小的身影,眼神怯懦的沈妍从黑暗中拉到了灯笼的光晕之下。 “……便是妍儿。” 沈禾拉着沈妍的手,将她带到了柴堆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瘫在地上的沈娇,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在了沈妍的身上! 那眼神里,不再是恨,也不是愤怒。 而是彻头彻尾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她? 这个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被自己打骂了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贱丫头?! 这个任由自己搓圆揉扁,连条狗都不如的沈妍?! “呜……呜呜……呜!!!” 沈娇喉咙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她疯了一样地看着沈妍,那眼神仿佛在嘶吼: 为什么是你!你怎么敢! 那一声声“呜呜”的悲鸣,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诅咒。 诅咒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妹,竟敢背叛她! 沈禾的目光,却温柔地落在了身侧的沈妍身上。 她朝着沈娇的方向,轻轻示意了一下。 沈妍的小手下意识地绞紧了袖口那块破旧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怯生生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像是被沈娇那恨不得生吞了她的凶光吓到,猛地回头望向沈禾,眼中满是乞求和依赖。 沈禾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 “妍儿。” “别怕。” 她缓缓道,“你做得很好。”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就是这句话。 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闸门。 沈妍瘦弱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常年低垂的、死水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决堤了。 多年来的委屈、怨恨、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再是过去的怯懦,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利! “姐姐……娇儿姐姐……” 她死死地盯着沈娇,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每日喝的安胎药,是不是总觉得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 沈娇的呜咽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 沈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不是什么名贵药材的味道。” “那是血。” “是薛明澜薛公子的血!” “轰——!” 这两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单珠玉和沈娇的脑子里炸开! 沈妍看着她们震惊到扭曲的脸,哭着,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薛公子的血里有紫髓散。” “那毒量不大,混在安胎药里,任凭哪个大夫都瞧不出来。” “可是……” “日积月累,它会慢慢侵入胎儿的骨髓。” “让你生出一个……不人不鬼的……畸形怪物!” “啊啊啊啊啊——!” 沈娇彻底疯了!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朝沈妍冲过来,似乎是想用牙齿咬断她的喉咙! 绳索深深地勒进皮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沈妍被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背。 沈禾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很近,很轻。 “别怕。” 是啊。 我怕什么? 沈妍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她要死了。 她才是那个被绑在地上的阶下囚。 而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十几年的阴霾。 沈妍猛地转过身,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柴房里,炸响! 沈娇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整个人都懵了。 沈妍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却陡然拔高,充满了血泪的控诉! “从小到大!” “我不过是你身边的一个丫头!” “不!我连丫头都不如!我就是你身边的一条狗!” “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冬天让我跪在雪地里,夏天把我关在柴房里暴晒!” “我的吃穿用度,连府里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 她一步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沈娇。 “同样是父亲的女儿,同样是沈家的血脉!” “凭什么!” “凭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第182章 沈娇之死 那一声声“凭什么”,像是杜鹃泣血,在阴冷潮湿的柴房里回荡。 沈妍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掉。 她仿佛要将这十几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一次性哭个干净。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要这么对我……” 她哭得抽噎,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沈禾扶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已经爬到了中天。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时辰,差不多了。” 一直侍立在门口阴影处的谷雨,闻言,端着一个托盘,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两只青瓷酒杯。 杯中,暗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沈禾的目光转向沈妍,声音依旧温和。 “妍儿。” “送她们上路吧。” 沈妍的哭声一滞,她看着那两杯毒酒,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当她对上沈禾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眸子时,那丝恐惧,又瞬间化为了决绝的恨意! 她点了点头。 “好。” 沈妍走上前,一把扯掉沈娇口中那块塞得死死的破布! “呸!” 沈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力竭地尖叫! “沈妍!你这个贱人!你敢!” 沈妍端起一杯酒,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捏住了沈娇的下巴! “唔……唔……放开……” 沈娇拼命挣扎,脑袋疯狂地左右摇摆,想要躲开那致命的毒酒。 沈妍眼中恨意翻涌,她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手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你欠我的!” 她手腕一斜,冰冷的酒液,尽数灌进了沈娇的喉咙里! “呃……呃啊……” 沈娇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双手双脚在地上胡乱地蹬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毒酒入喉,不过片刻,她便不再挣扎,嘴角溢出黑色的血丝。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瞪着门口那个清冷的身影。 “沈……禾……” “你……好……狠……” “我……做鬼……也……不放过……”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另一边,目睹了女儿惨死的单珠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她全身筛糠似的抖着,拼了命地想往后缩,想要离那个端着酒杯走来的沈妍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口中的破布,已经被自己的口水和泪水浸透。 “呜……呜呜呜……” 她发疯似的摇头,眼中满是哀求和恐惧。 沈妍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她走到单珠玉面前,如法炮制。 扯下破布! 捏住下颚! 酒杯倾斜! 单珠玉的挣扎比沈娇还要剧烈,但早已被仇恨淬炼过的沈妍,此刻力气大得惊人。 毒酒,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 很快,柴房里,便只剩下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 “吱呀——” 厚重的柴房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夹杂着霜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将满室的血腥吹散了几分。 沈禾拉着沈妍,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浸满罪恶与鲜血的方寸之地。 门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是最深沉的黑暗褪去后,第一缕微光。 沈禾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那抹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黎明。 “妍儿,看。” “天亮了。” 沈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泪痕未干的脸上,映着那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被沈禾牵着的手,猛地收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沈禾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却也能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一丝滚烫的、新生的力量。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沈妍的手背。 “都过去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之时。 沈禾静静地仰卧于她那张软糯的床榻之上。 空气中,仿佛还隐约飘散着柴房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 然而,在她内心深处,却是一片难能可贵的宁静,波澜不惊。 思绪飘远,她忆起了前世种种。 忆起了那荒凉的乱葬岗,自己无助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野狗的獠牙撕扯,直至面容全非,那一刻,寒风如刀,刺骨入髓。 忆起了至亲之人,父母弟妹,一个个在血泊中倒下,他们的眼眸圆睁,满是不甘与绝望,那画面,如烙印般深刻心底。 更忆起了萧景壬,他拥着沈娇,立于高处,以一种近乎冷漠的姿态俯视着她,那双眸子里,满载着轻蔑与嫌恶,仿佛她是世间最不堪的存在。 一幕幕过往,一声声悲鸣,犹如昨日重现,清晰而又锥心。 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单珠玉,沈娇。 前世的债,今生我替全家一笔一笔地讨回来了。 *** 次日清晨,天际初露曙光,朦胧而温柔。 “小姐!小姐!”谷雨脚步轻快却急促地踏进了屋内。 沈禾已悄然起身,立于窗边,目光温柔地落在一盆幽雅的兰花之上,那兰花似也在晨光中轻轻摇曳,与她静默相对。 一夜未合眼,沈禾的神采却未见丝毫萎靡,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逸与坚韧。 谷雨喘着气,脸上满是焦急。 “小姐,宫里来人了!” “说是……说是圣上宣您即刻入宫!” 沈禾转过身,神色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连眼波都未曾动一下。 “来的是谁?” “是……是圣上跟前的李总管……” 谷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李总管,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内侍,亲自来传旨,这阵仗,可不是小事!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个尖细却威严十足的嗓音。 “圣上口谕——” “宣,沈家嫡女沈禾,即刻入宫面圣!” 谷雨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沈禾却只是淡淡一笑。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声音清冷而沉稳。 “知道了。” 她抬步,向门外走去,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么快就来了。 第183章 目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 车厢内,熏着上好的香。 沈禾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朱红宫墙的影子,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一晃而过。 她知道。 中秋宫宴上的事,她闹的太大了,大到根本无法避免的让皇帝忌惮。 她缓缓闭上眼。 这些都不重要,她的目标达成了,她自然也是要付出些代价,她不在意。 *** 御书房。 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明黄的龙袍在主位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皇帝手里握着一支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一双历经风霜的龙目,锐利如鹰,直直地盯着下方跪着的那抹纤细身影。 李总管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的宁静。 “臣女沈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禾的声音清清冷冷,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听得格外清晰。 她俯下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皇帝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叫“平身”。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那无形的压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碾碎在冰冷的地砖上。 沈禾却依旧跪着,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许久。 皇帝那沉沉的、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才终于响起。 “朕已经下旨,命礼部着手准备收义子义女的事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沈禾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仿佛并未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君威。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的仰慕。 “臣女恭喜陛下。” 皇帝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堪称完美的、找不出一丝破绽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是一阵寒风,刮得人骨头发疼。 “哦?” 他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喜事?” “可朕为什么觉得,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死死锁住沈禾。 “反而……” “有种被人当了筏子,狠狠利用了一把的错觉呢?” 沈禾却是微微一怔。 然后,她抬起眼,眸光澄澈,不见半分心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纯粹的茫然。 “臣女……” “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更冷了。 “不明白?”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踱了两步,明黄的龙袍下摆,在地砖上拖曳出无声的弧度。 “没关系,朕有的是时间。”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遥远的沈家。 “朕昨夜,一晚没睡。” 皇帝的声音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寒气。 “朕就在想,从你在太后寿宴上,语出惊人,说要嫁给景迟子开始……” “你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棋盘上落子。” “一步,一步,都敲在朕的心坎上,逼着朕不得不顺着你的意,保下你,甚至……抬举你。”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重新锁定了沈禾。 “朕甚至有些敬佩你。” 那“敬佩”二字,说的极重,带着浓浓的讽刺。 “沈禾,你是怎么算计得这么准,这么狠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皇帝的脚步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沈禾依旧跪着,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仿佛老僧入定。 皇帝的质问,如同一块巨巨石投入深潭,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一丝慌张。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皇帝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停下脚步,重新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同时,朕也在想,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探究的危险。 “你一个深闺弱女,费这么大的周章,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禾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素净的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唇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想到了吗?” 这句反问,堪称大逆不道。 李总管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皇帝却不怒反笑。 “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声,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他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笃笃”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朕曾经听说……” 皇帝的身子再次微微前倾,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仿佛要将沈禾的灵魂看穿。 “明澜。”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享受猎物被逼到绝境前的颤抖。 “他很喜欢你,是吗?”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总管的呼吸都停了半拍,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寻常女子,被当今天子点破这等私密情事,怕是早就羞愤欲死,或是惊慌失措了。 沈禾却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迎着皇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龙目,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然后,她朱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字。 “是。”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半分辩解,没有丝毫慌乱。 干脆利落,坦坦荡荡。 他微微一怔。 随即,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兴味更浓了。 “呵。” 皇帝满意地笑了。 他靠回龙椅,那紧绷的、充满压迫感的气场,倏然一松。 仿佛一只玩弄老鼠的猫,暂时收起了利爪,开始享受这场游戏的乐趣。 “很好。” 他点了点头,指节停止了敲击。 “所以朕在想……” 皇帝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你与景壬,曾经,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京城里人人都说,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像是闲话家常,目光却锐利如刀,紧紧锁着沈禾。 “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反目……” 他根本没指望沈禾回答,话锋一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于是,你就将目光,投在了景迟身上。” 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因为景迟他是个孩子。” “他单纯,什么也不懂。” “一张白纸,任你涂抹。” 他说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换做旁人,换做朕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儿子……” “谁又能接纳一个,与自己兄长有过情愫的女人?” 这话,诛心至极。 几乎是将沈禾的脸面,狠狠地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可沈禾依旧跪得笔直。 那张素净的小脸上,看不出半分屈辱,也看不出半分愤怒。 仿佛皇帝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可你,你的野心不止于此。” “你没有放弃,对吗?” “所以,你在明澜身上下功夫。” “朕这个刚刚认回来的义子,”皇帝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如今,也算是个有皇子身份的人了。” “他又那么喜欢你,对你死心塌地。” 皇帝的身子又一次前倾,双肘撑在御案上,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仿佛要将沈禾的灵魂看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与试探。 “你若重新选择他……” “你不就还是可以,风风光光地,做个正常的皇子妃吗?” “沈禾。” 他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仿佛最终的审判。 “朕说的,对吗?” 第184章 回忆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向沈禾的要害。 他已经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设好了所有的陷阱。 无论是承认还是否认,她都将落入一个“野心勃勃,水性杨花”的罪名里。 李总管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几乎可以预见,下一刻,龙颜大怒,血溅五步的场景。 然而—— 沈禾,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没有半分畏惧。 没有半分退缩。 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皇帝深不见底的龙目之中。 针尖对麦芒。 帝王的威压,与少女的孤勇,在空中无声地对峙。 皇帝的眉头,倏然拧紧。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了。 上一个敢这么看着他的人…… 是沈藜琴。 是那个惊才绝艳,风华绝代,最终却决绝离他而去的女人。 是沈禾的亲姑姑。 像。 太像了。 眉眼间那股不肯服输的倔强,骨子里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皇帝的眼中,原本酝酿着滔天的怒意。 却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只余下,一丝复杂难辨的……恍惚。 那股几乎要将沈禾碾碎的磅礴压力,悄然消散。 就在这时。 沈禾,缓缓垂下眼帘。 那紧绷的、如弓弦一般的对峙,瞬间瓦解。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的沙哑。 “陛下。” “曾经。” “臣女是将一颗真心,完完整整地,捧到了三殿下的面前。”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段不堪的过往,每一个字都沾染着血腥气。 “臣女也曾以为,自己收获的,会是倾心相待。”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是痛,是恨,是滔天的怨。 “可是……” “当臣女的这颗真心,被自己最爱的人,和自己最亲近的妹妹……” 她的声音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亲手撕烂,揉碎,再狠狠地踩在脚下的时候……” 她猛地抬眼,这一次,眼中是血红的质问。 “陛下!” “他可以不喜欢臣女,可以不接受臣女!” “但是他为什么要带着臣女的妹妹,一起来背叛臣女?!” “陛下,换了是您!” “这样的人!” 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还……能……嫁……吗?!” 最后那个“吗”字,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决绝,重重地砸在御书房冰冷的地砖上。 她随即又低下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太后寿宴上,臣女方才知道此事。” “可当着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的面……” “臣女不能说,是因为我自己的亲妹妹,污了沈家的门楣。” “臣女更不能,当众拂了太后娘娘的恩典。” “所以,臣女只能选。”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那个纤弱的背影,眼中的审视,终于被一丝难以言说的动容所取代。 原来……是这样。 这番话,比任何巧舌如簧的辩解,都来得真诚,来得惨烈。 那种被至亲至爱之人联手背叛的痛楚,即便是他这个九五之尊,也能感同身受。 但,帝王的心思,永远不会停留在感动上。 他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与漠然。 “既如此。” 他缓缓开口,新的问题,如同一柄新的利剑,再次悬在了沈禾的头顶。 “那为什么……” “选择景迟?”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御书房的空气里。 比刚才质问她野心,还要来得致命。 因为,选择一个傻子,本身就是一件最不合理,最引人遐想的事情。 李总管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瘦削身影,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沈禾却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半晌。 她才缓缓地,再一次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眼中滔天的恨意与悲怆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可否容臣女,给您讲一个故事?” 皇帝眉峰微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无声的默许。 沈禾得到了许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当年,臣女与家妹沈娇,一同在云山书院求学。” “臣女与她虽同为嫡出,境遇却大相径庭。” “她有母亲单氏和单家作为倚仗,又有雅安郡主这等金尊玉贵的闺中密友。” “在书院里,自然是众星捧月,风光无限。” “而臣女……” 她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个没了母亲,又不讨父亲喜欢的孤女罢了。” 皇帝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沈禾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雅安郡主向来不喜欢臣女。” “再加上家妹在旁时常有意无意的挑唆……” “终于有一次,她们寻着了机会。” “就在书院的荷花池边,雅安郡主带着一众贵女,将臣女团团围住。” “她们说着最刻薄的话,用最鄙夷的眼神看着臣女,然后……” “狠狠将臣女推下了水!”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攥紧的,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陛下,臣女……并不会水。” “那池水冰冷刺骨,灭顶的窒息感,臣女至今记忆犹新。” “臣女在水里挣扎,呼救。” “可岸上的那些人,那些平日里与我一同听学的同窗,只是冷漠地看着。” “雅安郡主放了话,谁敢救我,就是与她为敌。” “于是,再无人敢动。” 第185章 赐婚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那一日冰冷的池水。 沈禾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光亮,那是绝望中唯一的星火。 “就在臣女以为自己要死在那的时候……” “有一个人,跳了下来。” “他根本没有理会雅安郡主的威胁,也没有去想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有什么好处。” “他甚至……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水里有个人快要死了,他要去救她。” “他拼尽全力,将几乎失去意识的臣女,拖上了岸。” 故事讲完了。 沈禾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再一次,直直地看向了皇帝。 那眼中,没有算计,没有野心。 只有最纯粹的,坦诚。 “陛下。” “我想,不用臣女说出他的名字。” “您也知道,他是谁了吧?” 皇帝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他! 萧景迟! 一道尘封的记忆,猛地撞入皇帝的脑海。 他记得,景迟幼时,也曾因贪玩失足落水,差点丢了性命。从那以后,他的母妃便日日夜夜守着他,亲自教他在水中如何换气,如何浮起,为的不是让他学会游水,只是为了让他再落水时,能多一丝活命的机会! 原来…… 原来是这样! 皇帝看着沈禾,眼中的审视、怀疑、冷漠,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剖开了自己最后一层伪装。 “陛下,或许旁人无法理解臣女的选择。” “可是,就在太后寿宴之上,在臣女刚刚遭受了最爱之人和至亲妹妹联手背叛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解脱。 “说实话。” “臣女真心觉得,六殿下眼中那份不染尘埃的纯粹,才是这世上最吸引臣女的东西。” “真心太烫,也太脆了。” “碎过一次,臣女怕了。” “臣女再也不敢,也不愿,将它交给一个心思复杂的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压回心底。 “如今,臣女与六殿下接触得越多,便越是觉得……” “在你们眼中,看到的或许是他的无知,是他的心智受损。” “可是在臣女眼中……” 沈禾的唇边,终于漾开了一抹极淡,却发自内心的笑意。 “我看到的,是他毫无保留的善良。” “和对我……全身心的依赖。” “陛下,这世间的聪明人太多了,多到会彼此算计,彼此伤害。” “臣女,只想嫁一个傻子。” “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傻子。” 话音落下。 满室皆静。 沈禾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便将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再无一言。 她将自己所有的不堪、伤痛、算计与仅存的真诚,都摊开在了这位九五之尊的面前。 是生是死。 是信或不信。 全凭君心。 皇帝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他只是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用一种几乎能将人灵魂看穿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凌迟着地上那个纤弱的身影。 一个字,真。 无论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落水往事,还是那番剖心沥胆的“傻子”之言,都真得不能再真。 真到……让他险些就要信了。 可…… 皇帝的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却宛如惊雷。 昨夜,京兆尹连夜呈上的密报,还压在他的手边。 单氏与沈娇被绑于柴房,毒酒,供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那个在柴房里手持毒酒,步步紧逼,将继母与继妹逼入绝境的沈家嫡女…… 和眼前这个哭诉真心被负,只求一个“傻子”相伴终生的柔弱孤女……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皇帝的眼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动容,瞬间被更深的忌惮与审视所取代。 这丫头,手段太狠,心思太沉。 她的故事或许是真的。 但她的目的,绝不止她说的那么简单!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这空旷的殿内,却显得格外冰冷。 “呵呵……” “好。”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好一个‘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傻子’。” 他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意味深长。 沈禾伏在地上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 皇帝却仿佛没看见,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既如此,朕便成全你。” “你与景迟的婚事,是太后亲赐,本就是金玉良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礼部那边迟迟未定下婚期,是朕的疏忽。” “这样吧。” “明日,朕就让钦天监选个最近的好日子,让你们二人……早日完婚,如何?” 沈禾似乎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更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欣喜,或是惶恐。 只是再次俯身,将额头,重重地贴上那冰凉刺骨的金砖。 “臣女……” 她的嗓音清冷如泉,不带丝毫情感的涟漪,轻轻回荡在大殿之上。 “谢陛下隆恩。” 此言一出,竟让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泛起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她会流露出些许慌乱,或是不知所措的神态,至少,也该有微妙的表情波动。 然而,她依旧如故,面容平静无波,仿佛这一切不过是风轻云淡的日常。 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你投下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越是这样,皇帝心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弦,就绷得越紧。 他脸上的笑意,终于缓缓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九五之尊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禾。”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朕不管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也不管你和明澜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既然你选了景迟,那从今往后,你就是他的人,是我皇家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千钧之重。 “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朕许你一世荣华。” “但……” 他话锋一转,眼中寒芒乍现。 “若让朕发现你有什么别的心思,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 “朕会看着你。” “也会看着明澜。” “到那时,莫要埋怨朕……手段凌厉,不留情面。” 这警告,已如利刃出鞘,不加掩饰。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沉甸甸的压迫感,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窒息。 沈禾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 许久。 才有一个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从金砖上传来。 “……臣女,遵旨。” 第186章 感谢 御书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合拢。 那一声,是隔绝。 也是新生。 沈禾站在白玉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刺目的天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方才殿内的窒息与威压,仿佛还缠绕在她的四肢百骸。 她稳了稳心神,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从御书房到宫门口,要穿过大半个御花园。 金秋时节,桂子飘香,菊开满园。 可她无心欣赏。 她只觉得这皇宫,像一个巨大而华美的囚笼。 刚走过一丛开得正盛的金桂,转过假山,迎面便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那一抹她刻在心上,又不得不推开的玄色身影。 薛明澜。 不。 现在,该叫他萧明澜了。 他的身侧,跟着一老一少两个女子,都换上了一看便知是宫中赏赐的锦缎宫装。 年长的女子,正是云婉。 她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遮住了那曾被烙铁烫伤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温婉却带着哀愁的眼。 而她身旁牵着的那个女孩…… 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面色依旧蜡黄,带着久居地下的病态。 可那双眼睛,却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许是新衣裳还不太合身,她走起路来,有些拘谨和不安。 但那精致的眉眼,已然能看出是个绝色的美人胚子。 这就是萧明澜在地牢里出生的妹妹。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无辜的牺牲品。 双方在小径上,猝然相遇。 沈禾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臣女见过……” 她顿住了。 一个是刚刚认祖归宗的皇子,另一个…… 该如何称呼? 公主?还是郡主? 圣旨未下,一切都还是未知。 萧明澜的目光,紧紧地锁着她,眼底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担忧,心疼,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隐忍。 “沈姑娘。” 他刚开口,身旁的云婉却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般。 她看清了沈禾的脸。 下一刻,那双哀愁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汹涌的泪意。 “是……是沈姑娘!”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拉着身旁的女儿,“扑通”一声! 直直地跪在了沈禾面前! 这一下,又急又重! 沈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慌忙上前,想去搀扶。 这可是在皇宫里,人多眼杂,她们母女给自己行如此大礼,若是被人看见,传到有心人耳中,又是一场天大的麻烦! 可云婉却执拗地跪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她的手,死死地抓着女儿的手腕。 “不!” “恩人!” “请受我们母女一拜!” 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滚落,打湿了面纱。 “若不是姑娘,我们母女……我们母女早就成了一抔黄土,哪里还有今天!” 沈禾急得额头都见了汗。 她拉不动云婉,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萧明澜。 “殿下……” 萧明澜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未曾离开过沈禾的脸。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焦急与无措。 也看到了她眉宇间,那一抹怎么也挥不去的疲惫。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沙哑。 “母亲是真心感激你。” 言下之意,他不会干涉。 也无法干涉。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云婉的哭声,还在继续,字字泣血。 “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女二人,做牛做马都无以为报!” “姑娘,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她一边哭着,一边重重地磕下头去。 那个无名的女孩,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只是跟着母亲跪着,跟着母亲哭。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也蓄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感激。 她看着沈禾,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将额头贴上了冰凉的青石板。 青石板冰冷刺骨。 云婉母女的额头贴在上面,瘦弱的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这无声的画面,像一根尖刺,扎在沈禾的心口。 她不能再让她们跪下去了。 在这皇宫里,多一个人看见,她们母女就多一分危险。 她也多一分麻烦。 沈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提着裙摆,缓缓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她与跪在地上的云婉平视。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夫人,快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云婉冰凉的手腕。 那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她手心生疼。 “地上凉。” “您受苦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云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禾。 沈禾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夫人,您听我说。” “真正救了您和妹妹的,不是我。” 云婉一怔。 沈禾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了她身后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玄色身影。 “是他。” “是明澜。”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为了能有今天,为了能将你们母女从地狱里救出来,他在皇后身边隐忍蛰伏了那么多年。” “那些不见天日的苦,那些刀尖上行走的险,才是你们能重见天日的真正原因。” “他一刻,也未曾忘记过你们。”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云婉的心上。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却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百感交集的酸楚与欣慰。 沈禾看着她,继续柔声说道。 “我与明澜,是至交好友。” “朋友有难,我出手相助,不过是分内之事。” “所以,夫人您不必谢我。”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您真正该谢的,是您自己。” “是您生了一个这样重情重义,顶天立地的好儿子。”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云婉心中所有的激荡。 是啊。 是她的儿子。 是她的明澜…… 她的眼中,涌动着无尽的感激与柔情。 她没想到,此生此世,在经历了那样的炼狱之后,还能遇到像沈禾这样通透善良的姑娘。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云婉下意识地,顺着沈禾的目光,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只一眼。 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第187章 未来的皇子妃 她的儿子,此刻,正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的姑娘。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痛楚,却也燃烧着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深情。 那是一种,不得到,便毁灭的偏执。 是一种,倾尽所有,也要求得的占有。 原来如此。 云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却又升起一丝了然。 她松开了女儿的手,再一次,对着沈禾,郑重地,深深地叩了下去。 “姑娘的大恩,云婉此生不忘。” 这一次,沈禾没有再强行去拉。 她知道,这一拜,她受得起。 也必须受。 叩拜之后,云婉利落地站起身,拉起了身旁同样泪流满面的女儿。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对着沈禾微微颔首。 “陛下还召我们母女问话,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也是一种无声的成全。 沈禾点了点头,“夫人慢走。” 云婉牵着女儿,转身离去。 那个始终没有名字的女孩,在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沈禾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很快,她们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假山之后。 蜿蜒的宫中小径上,瞬间只剩下了沈禾和萧明澜。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停了。 光,也暗了。 宫道尽头巡逻的侍卫,身影模糊得像一团墨。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死寂。 萧明澜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密不透风地将沈禾笼罩。 那里面,有太多沈禾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绪。 有痛,有狂,还有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占有。 就在沈禾被这目光看得几乎要窒息时—— 他动了。 毫无征兆地。 一步上前,长臂一伸,一股巨大的力道便将沈禾狠狠地拽进了怀里! “唔!” 沈禾闷哼一声,鼻尖重重地撞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酸涩感瞬间涌上眼眶。 这拥抱,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 更像是一场绝望的掠夺。 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双臂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着她。 骨头都像是要被捏碎。 沈禾下意识地挣扎,手抵在他的胸前,想要将他推开。 “萧明澜!你放开!” “这里是皇宫!” 可她的那点力气,在他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抱得更紧了。 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突然。 沈禾的身子一僵。 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湿润的东西,滴落在了自己的肩窝处。 一滴。 两滴。 透过薄薄的衣衫,滚烫地,灼烧着她的肌肤。 那是…… 泪? 紧接着,一道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哽咽,破碎不堪。 “禾儿……” 他只是叫着她的名字,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禾挣扎的力道,忽然就泄了。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不再动,任由他像个无助的困兽一般,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 她听见他说。 “谢谢你。” 那一声“谢谢”,太沉,太重。 里面,藏着他这么多年的隐忍和血泪,藏着他母亲和妹妹的地狱和新生。 也藏着,他对她,那份说不出口的,见不得光的深情。 沈禾闭上了眼睛。 就一会儿。 就让他抱一会儿吧。 这一刻,她忘了他皇子的身份,忘了他是皇后的人,也忘了他那偏执到可怕的性情。 她只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却被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得粉碎。 “身为皇家妇,当安分守己。” “朕会看着你。” 不知怎的,皇帝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那句冰冷无情的警告,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沈禾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片刻温情,被瞬间的清明与惊惧取代。 她在做什么? 她在皇宫门口,和另一个皇子拉拉扯扯! 皇帝的眼线,无处不在! 她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婚事,她好不容易才走出的第一步,难道要因为这一时的心软,而全盘皆输吗?! 不! 绝不! 一股力气,不知从何而来。 沈禾猛地用力,将他狠狠推开! 萧明澜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还带着未曾褪去的脆弱与红痕,惊愕地看着她。 沈禾却只是冷冷地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襟,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疏离。 她微微屈膝,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 一声“殿下”,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天堑。 萧明澜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冻伤的疏离,彻底愣住了。 他眼中的深情还未褪去,便被惊愕与不解所取代。 为什么? 刚刚……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他不懂。 “禾儿……” 他下意识地,又想上前。 “你怎么了?” 萧明澜不懂为什么前一刻还肯让他拥抱的温软,下一刻就变成了刺骨的冰霜。 沈禾看着他,没有回答。 只是那双杏眸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怎么了? 她心中冷笑。 我也想问问,我究竟怎么了? 皇帝那句“安分守己”,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此刻正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口上。 不疼。 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酸,泛着凉。 还有一种,被看轻、被定义后的羞辱。 她有野心吗? 自然是有的! 可这份野心,是她用自己这条命换来的,是她踏着血海深仇,一步一步要自己走出来的路! 从来与男人无关! 可在皇帝眼中,她是什么? 一个周旋于皇子之间,靠着几分姿色与手段,妄图攀龙附凤的菟丝花? 一个一个依附男人生存,靠着算计男人往上爬的女人? 这念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禾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这份羞辱,在她看到萧明澜那张写满深情的脸时,被无限地放大了! 她看着萧明澜,看着他眼中那还未散去的痛楚与不解。 她不能再给他任何错觉。 更不能给暗中窥伺的眼睛,留下任何把柄! 沈禾缓缓地,又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却也退得决绝,退得干脆。 两人之间,隔开了三尺之遥。 那是臣与君的距离。 是尊与卑的距离。 更是,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再次屈膝,福身。 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声音,更是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向萧明澜。 “殿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直视着他。 “我是未来的六皇子妃。” “还请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自重。” 第188章 一把刀 “自重。” 这两个字,像两根无形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萧明澜的耳朵里。 他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双刚刚还盛满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痛楚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错愕与不解。 “禾儿?” 他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声音,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禾没有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三尺的距离,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冷漠地看着他。 那眼神,比她的话更伤人。 萧明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你……” 他艰涩地开口,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禾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意思就是,皇上已经下旨。”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择日,我便与六殿下完婚。” “轰——!” 萧明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应声炸开! 完婚? 和谁? 六殿下?那个傻子?!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尖,狠狠地捅进了心窝子。 “就凭那个傻子?” 萧明澜先是一怔,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他死死地盯着沈禾,眼底猩红一片,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沈禾,你看着我!”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 “我现在也是皇子了!我也是陛下的儿子!” “你若只是想要一个皇子妃的身份,我哪里比不上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不甘与质问。 “我比他聪明,比他清醒,比他……更配得上你!” “那个傻子,他根本就护不住你!” 沈禾听着他近乎咆哮的质问,神色没有半分动容。 她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过一下。 “明澜。” 她轻轻唤了一声。 这两个字,明明是亲昵的称呼,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萧明澜瞬间冷静,也瞬间……心寒。 “这次帮你,的确有我们往日的情分在。”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得近乎残忍。 “但说实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更多的是为了我自己。” “扳倒萧景壬和沈娇,你是最合适的一把刀,如此而已。” 一把刀。 原来,他只是她手里的一把刀。 沈禾仿佛没有看到他煞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我们之间,是朋友,是盟友。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判。 “但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最后一击,她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痛苦到扭曲的眼睛,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了最诛心的话。 “我不喜欢你。” “……” 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空气,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明澜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不喜欢我?” 他像是听不懂这四个字,喃喃地重复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血色从他脸上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看着她,眼中是全然的,不加掩饰的不服与疯狂。 “你不喜欢我……”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你喜欢谁?” 他猛地拔高了声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嘲。 “难道你喜欢那个傻子?!” 面对萧明澜那近乎癫狂的质问,沈禾的脸上,连一丝波澜也无。 仿佛那声嘶力竭的“傻子”,说的不是她未来的夫君。 她甚至,还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 一个字。 轻飘飘的。 却重如千钧,狠狠地砸在了萧明澜的心上。 他问。 她答。 理所当然。 萧明澜脸上的讥讽和疯狂,瞬间凝固。 他像是被一道天雷,当头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只剩下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我喜欢他。” 沈禾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喜欢萧景迟。” 她的目光越过萧明澜的肩膀,望向远处宫墙上的一角飞檐,眼神里,竟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向往。 “他心思单纯,良善可爱。” “跟他在一起,不用猜,不用防,不用时时刻刻都算计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明澜,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 “不像我们。” 不像我们。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将她和他,划隔在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她即将奔赴的,简单安宁的未来。 另一个,是他们共同趟过的,布满鲜血与阴谋的泥沼。 “扳倒萧景壬和沈娇,我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沈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萧明澜,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再想了。” “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我不信!” 萧明澜猛地嘶吼出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痛苦和不甘而扭曲。 “你在骗我!” 他疯了一样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沈禾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禾,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的眼中,执拗与疯狂再次迸发,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你说你喜欢那个傻子!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 沈禾蹙起了眉,眼中终于染上了一丝冰冷的厌恶。 “放手。” “我不放!” 萧明澜死死地攥着她,仿佛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除非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计策!是你为了摆脱我,故意说给我听的!” “禾姐姐!”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清亮又欢快的嗓音,像一道阳光,猛地穿透了这片凝滞的空气。 沈禾和萧明澜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正迈着轻快的步子朝这边跑来。 他眉眼精致如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手里,还举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糖人儿。 是萧景迟。 “禾姐姐!” 萧景迟跑到跟前,一眼就看到了萧明澜紧紧抓着沈禾的手。 他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露出孩子般的不解和不悦。 “坏人,你放开禾姐姐!” 第189章 威胁 说着,他伸出另一只没拿糖人的手,想也不想地就去掰萧明澜的手指。 他的力气,竟出奇的大。 萧明澜在极致的震惊与心痛中,竟被他一下掰开了手指。 萧景迟立刻开心地将沈禾拉到自己身后,像护着宝贝一样,警惕地看着萧明澜。 那动作,纯然而本能。 他将沈禾从那个黑暗偏执的世界里,毫不费力地,拉了出来。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立刻转过头,仰起脸,将手中的糖人儿献宝似的举到沈禾面前。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欢喜。 “禾姐姐,” 他的声音,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听父皇说,景迟马上要和姐姐成亲了。” 他歪了歪头,笑容灿烂,天真地问道。 “是真的吗?” 那一句天真烂漫的“是真的吗?”,像是一把淬了蜜的刀子,精准地,又一次插进了萧明澜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 他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眼,越过沈禾的肩,死死地看向她身后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 萧景迟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那目光,淬着毒,淬着火,像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死死地钉在了萧景迟的身上。 仿佛要将他脸上那碍眼的笑容,连皮带骨地撕扯下来! 空气,瞬间冻结。 连方才还温暖的阳光,似乎都带上了几分阴冷的寒意。 沈禾感受到了。 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她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一挡。 娇小的身躯,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将身后那个单纯的世界,与面前的癫狂与阴暗,彻底隔绝。 她挡住了萧明澜的视线。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萧景迟。 脸上所有的冰冷与戒备,都在那一瞬间,如春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萧景迟的袖子。 “是真的。” 她的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怕惊扰了眼前的美梦。 萧景迟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姐姐也开心。” 沈禾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那笑意,干净纯粹,不带一丝一毫的算计。 是真的开心。 为这偷来的一世安稳。 为眼前这个干净的少年。 这一幕,刺得萧明澜双目生疼。 他看着他们二人之间那融洽亲昵的气氛,看着沈禾脸上那从未对他展露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心底的嫉妒与不甘,像疯长的藤蔓,将他死死缠绕,几乎要让他窒息。 “呵。” 一声冷笑,从他喉间溢出,沙哑,又冰冷。 “六殿下。” 他刻意加重了“殿下”二字,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啊不,该叫你一声景迟。” 他目光森然地盯着被沈禾护在身后的萧景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这一切,还没成定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禾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心中,警铃大作! 这话,是要对萧景迟下手! 前世的种种,那些血腥的画面,瞬间冲入脑海! 她猛地回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萧明澜! “萧明澜。” 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你敢动他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下了自己的底线。 “我,绝不原谅。” 萧明澜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沈禾,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绝不原谅? 她为了一个傻子,竟敢威胁他? 空气中,那股名为“杀意”的寒气,愈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棱。 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覆上了沈禾因用力而紧攥着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沈禾一怔。 她被人轻轻一拉,一个旋身,便跌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不,不是怀抱。 是被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萧景迟,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个方才还笑得天真烂漫的少年,此刻,却挺直了脊背,像一棵忽然长成的参天大树。 他脸上没了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却又无比认真的执拗。 他看着萧明澜,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不解和不满。 “不许你欺负姐姐。”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却字字清晰。 “我也可以保护姐姐。” 轰—— “我也可以保护姐姐……”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又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刷过沈禾冰封了两世的心。 她怔怔地抬起头。 眼前,不再是萧明澜那张扭曲疯狂的脸。 她只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和线条分明、透着倔强的侧脸。 他的身形很高大,比萧明澜还要挺拔几分。 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却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恶意。 前世,她孤军奋战,护着所有人,却无人护她。 这一世…… 鼻尖,猛地一酸。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安全感”的东西,悄然包裹了她,让她几乎想要落泪。 萧明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一个傻子。 一个傻子也敢在他面前叫嚣? “你?” 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充满了轻蔑与嘲弄。 “也配说保护?” 然而,萧景迟看都没看他。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沈禾。 “姐姐,他好凶。” “我们不和他玩了,好不好?” 不和他玩了…… 原来在他和沈禾的世界里,自己不过是一个“不好玩”的局外人。 沈禾不想再与他纠缠。 再多说一句,都是对身后这份纯净的玷污。 她伸手,轻轻拉住了萧景迟的衣袖。 “景迟。”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份独有的温柔,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 “我们走吧。” 萧景迟立刻回头看她,方才面对萧明澜的严肃瞬间瓦解。 “好!” 他重重地点头,像是得了糖吃的孩子,眼睛里重新亮起了星星。 然后,他反手,一把抓住了沈禾拉着他衣袖的手。 不是拉着。 而是紧紧地,将她柔软冰凉的小手,整个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灼人的温度。 “姐姐,我们回家!” 他拉着她,迈开大步,看也不看身后的萧明澜。 那开心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对峙,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阳光下,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手牵着手,渐渐远去。 萧明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看着萧景迟脸上那刺眼的、毫不设防的笑容。 咔嚓。 是他指骨攥紧的声音。 萧景迟…… 他眼底的猩红,缓缓褪去,化作了不见底的、更加危险的墨色。 我们,来日方长。 第190章 重视 紫禁城的宫道,被夕阳染上了一层诡谲的血色。 萧明澜踏着一地碎金,一步步走向养心殿。 他脸上的疯狂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比深渊还要沉寂的冰冷。 他攥紧的指骨,早已松开。 可那股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怒意,却并未消散,只是被他更深地,压进了骨血里。 很好。 真的,很好。 养心殿的殿门,缓缓开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为首的妇人,身着华贵的宫装,脸上却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清容貌。 她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眼间与萧明澜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弱。 是他的母亲,云婉,和他的孪生妹妹。 就在刚刚,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终于给了他这个从未被承认过的妹妹一个名字。 明珠。 萧明珠。 遗落在外的明珠,如今,终于被寻回。 云婉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不知是喜是悲。 她看到萧明澜,脚步一顿,那双隔着面纱依旧美丽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去吧。” 她轻声说。 “你父皇……等着见你。” 萧明澜面无表情,与她擦肩而过,踏入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殿宇。 殿内,熏香袅袅。 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带着几分难言的萧索。 萧明澜走到殿中,撩袍跪下,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拜见陛下。” 声音,冷得像冰。 皇帝缓缓转过身,叹了口气。 “起来吧。” 他的目光,落在萧明澜身上,带着一丝愧疚,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还叫陛下?”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应该改称呼了。” 萧明澜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两个字,仿佛有千斤重,死死地压在他的舌尖。 他花了十六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 可此刻,心中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 “……” 半晌。 他才从喉咙里,逼出一个艰涩的音节。 “……父皇。” 皇帝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愧疚,更深了。 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他虽未亲自教养,却也一直暗中关注。 他很优秀。 甚至比宫里那几个养尊处优的皇子,都要出色得多。 也因此,他心中那份亏欠,便愈发沉重。 “礼部已经在挑好日子了。” 皇帝走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先认你做义子,给你亲王之份,你妹妹……亦封为明珠公主。” “一切,听凭父皇安排。” 萧明澜的回答,依旧恭敬,却听不出一丝喜悦。 这份顺从,让皇帝心中更是怜爱。 他拍了拍萧明澜的肩膀,做出了一生中最为慷慨的许诺。 “除了名分,你还想要什么?” “无论是权势,还是财富,只要你开口,朕……父皇都给你。” 萧明澜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点星火。 “真的?”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什么都行吗?” 皇帝看着他眼中的光,心中忽然一跳。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抢在萧明澜开口之前,拦住了他的话头。 那属于帝王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方才的父子温情。 “除了沈禾。” 空气,骤然凝固。 萧明澜眼底刚刚燃起的那点火光,被这盆冷水,浇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皇帝看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她,已经是你六弟的未婚王妃。” “除了她。” “什么都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明澜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星火,彻底熄灭了。 不是被浇灭的。 是被生生碾碎,连一点余温都不剩,只余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灰。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如同被冰封住了一般,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良久。 久到皇帝都以为他会不顾一切地爆发。 萧明澜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像冬日里最冷的那一抹阳光,没有丝毫温度。 “父皇说笑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提出蛊惑般问题的人,根本不是他。 “儿臣,并无所求。” 皇帝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萧明澜却已经再次俯首,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能认祖归宗,已是天恩。” “儿臣不敢再有他想。” “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心迹,又全了君臣父子的体面。 可越是这样,皇帝心中那丝不安就越发浓重。 这个儿子,心思太沉,也太能忍。 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狼,即便被拔了爪牙,那双眼睛,依旧淬着寒光。 皇帝沉吟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顺从的儿子,心中念头飞转。 明澜和明珠的身份,必须尽快昭告天下,堵住悠悠众口。 而沈家那丫头和景迟的婚事……同样不能再拖。 这两桩事,都像是朝堂上的平地惊雷,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定下,才能压下所有非议。 想到这里,皇帝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散去,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不辨喜怒。 “朕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 萧明澜再次叩首,而后起身,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走。 高大的背影,在昏暗的殿宇中,被拉得又细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轮悬于天际的太阳。 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急。 *** 三日后。 一道圣旨,自宫中而出,如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上京城。 皇帝下诏,特认萧明澜为义子,封“翊王”;其妹萧明珠,封“明珠公主”。 册封大典,定于半月之后。 满朝文武,皇亲贵胄,无不哗然。 “翊王?这个封号……” “翊者,辅佐也。陛下这是何意?” “最关键的是,还未大婚,便直接封王!这可是开朝以来头一遭啊!” “别说义子了,就是亲生的皇子,也从未有过这般殊荣!” “这位翊王殿下,圣眷之隆,简直是……炙手可热!”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横空出世的“翊王”身上。 无数的拜帖,如雪片般飞向了皇帝赐下的翊王府。 所有人都清楚地感受到,皇帝对这位新认的义子,重视到了何种地步。 上京城的天,似乎要变了。 第191章 树倒猢狲散 半月之期,转瞬即至。 册封大典,于太和殿前举行。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金色的仪仗,绵延不绝,从宫门一直铺到白玉阶前,日光之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万众瞩目之中,两道身影,缓缓行来。 走在后一步的,是新封的明珠公主,萧明珠。 她一身繁复的公主宫装,小脸煞白,毫无血色。 许是自幼被关在地宫,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不安。 她死死攥着身边引路宫女的衣袖,指节都泛了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平坦的金砖,而是刀山火海。 “公主,别怕,抬起头。” 宫女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提醒。 萧明珠这才勉强挺直了些微弯的脊背,可那眼中的怯懦,却怎么也掩不住。 而走在她身前三步之遥的萧明澜,却截然不同。 玄色绣金线的四爪蛟龙王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 玉冠束发,墨发如瀑。 他的面容,本就俊美得极具侵略性,此刻在皇权仪仗的映衬下,更是添了几分天潢贵胄的凛然之气。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两侧俯首的王公大臣,没有半分流落民间该有的局促,反倒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睥睨天下。 蛰龙升天。 百官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四个字。 “看见没,那就是新封的翊王!” “气度当真不凡!难怪陛下如此看重!” “一步登天,圣眷正浓啊!” 压抑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而那些随自家父兄前来观礼的贵女们,更是早已看直了眼。 “天呐,翊王殿下……当真俊朗无双。” “是啊,比传闻中还要英挺百倍。” “若是能得翊王青睐……” 细碎的、带着羞意的呢喃,夹杂在风中。 沈禾站在父亲沈清源的身后,垂着眼,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那道越来越近的,几乎要将空气都点燃的迫人气息。 队伍,缓缓行至沈家所在之处。 萧明澜的脚步,倏然一顿。 整个仪仗队,随之停下。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翊王为何停下了?” “他看的是谁?” 万众瞩目之下。 萧明澜缓缓侧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躬身行礼的沈清源,如烧红的烙铁,精准无比地烫在了沈禾身上。 沈禾只觉得周身一寒。 那道目光,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已被他烙上印记,迟早要夺回掌心的私有物。 灼热,偏执,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 她被迫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围所有的人和物,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天地间,只剩下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沈禾”的旋涡。 片刻之后。 就在众人愈发不解,连沈清源都开始感到不安时。 萧明澜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笑意,转瞬即逝。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行去。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只是一场幻觉。 可沈禾知道,不是。 她放在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她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 走向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亲自接过礼官递上的玉册金印,声音洪亮,昭告天下。 “……册,萧明澜,为翊王……” 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禾的心上。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前世,薛明澜只是三皇子身边一条最忠诚,也最疯的狗。 他所有的荣耀,都来自于萧景壬的施舍。 可这一世…… 他不再是薛明澜,而是萧明澜。 是手握滔天权势,让满朝文武都要为之侧目的,翊王殿下。 沈禾的心,第一次,生出了无法掌控的茫然。 她将他推开,推向了皇帝,给了他认祖归宗的机会。 她这一步,究竟是走对了…… 还是,错得更加离谱? *** 册封大典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一道新的圣旨,便再次搅动了整个盛京。 礼部的太监,带着满脸堆笑,亲自将婚期的庚帖送到了沈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细的嗓音,在沈府前厅回响。 “兹闻沈氏长女沈禾,端庄淑睿,性资敏慧,特与皇六子萧景迟,择吉日于半月后,大婚……” 半月后。 这个时间,如同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道催命符。 “臣(臣女),叩谢圣恩!” 整个沈府,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活水,瞬间忙碌了起来。 库房里的嫁妆被一遍遍清点,大红的绸缎堆积如山,绣娘们日夜赶工,缝制那世间最华美的嫁衣。 而与沈府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皇子府的死寂。 “小姐,您听说了吗?” 谷雨一边为沈禾梳理长发,一边压低了声音。 “三皇子府那边……彻底完了。” 沈禾从铜镜里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说。” “奴婢听说,陛下派人彻查了紫髓矿一案,证据确凿,三皇子私自盗采,中饱私囊,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谷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 “如今人被禁足在府里,听说连内务府的份例都停了,府里的下人跑了大半,简直比冷宫还不如!” 沈禾拿起一支白玉簪,轻轻插入发髻。 镜中的人,眉眼清冷,不见喜悲。 “自作孽,不可活。” 她淡淡开口,声音像初冬的薄冰。 “备车。” 谷雨一愣。 “小姐,我们去哪儿?” “三皇子府。” *** 曾经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三皇子府。 如今,只剩下说不尽的萧索与荒凉。 朱漆大门,褪了色。 门上的铜环,蒙了尘。 门前守着的两个侍卫,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看见沈禾的马车,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并未阻拦。 一棵参天大树,倒了。 树底下的猢狲,自然也就散了。 沈禾提着裙摆,一步步踏入这座曾经让她魂牵梦萦,也让她万劫不复的府邸。 庭院里,杂草丛生。 廊下的灯笼,破了洞,在风中摇摇欲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与酒气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推开主屋的门。 “吱呀——”一声,刺耳又漫长。 满室狼藉。 名贵的花瓶碎了一地,上好的紫檀木桌被掀翻在地,字画墨宝被撕得粉碎,胡乱地扔在地上。 而在这片废墟之中。 萧景壬就那么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廊柱。 他身上那件曾经一尘不染的锦袍,此刻皱得像块咸菜,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酒渍。 头发散乱,胡子拉碴。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颓败的酸腐气。 他手里攥着一个酒壶,正仰头往嘴里猛灌。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 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沈禾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这个前世将她骗得团团转,将她沈家满门推入地狱的男人。 原来,剥去了那层皇子的光环,他也只是个如此不堪的……废物。 萧景壬又喝空了一个酒壶,随手将其砸在地上。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赤红着双眼,头也没抬,只当是哪个不怕死的下人。 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滚!” “再给我拿酒来!” 第192章 臭鱼 那嘶吼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激起一阵回音。 却无人应答。 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酒气上涌,让他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想要从这片狼藉中站起来。 一双绣着金丝鸾鸟的云纹锦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鞋尖,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与周遭的污秽格格不入。 他一怔,浑浊的眼珠僵硬地转动。 顺着那华丽的裙摆,一点点,向上看去。 是沈禾。 居然是沈禾! 萧景壬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 汹涌的酒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醒了大半。 “是你?” 他像是见了鬼,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来做什么?” 他眼底血丝爆出,狰狞地质问。 “来看本王的笑话吗?!” 他目眦欲裂,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爬起来,维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可四肢却软得像棉花,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又重重地颓然倒下。 “滚出去!” 他咆哮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败兽。 沈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笑话?” 她轻启朱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寒潭里捞出来的,淬了冰。 “三殿下如今的样子,确实……很好笑。” “你!”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景壬的心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一个还算完整的茶杯,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 “贱人!” 沈禾只是轻轻一侧身,那只青瓷茶杯便擦着她的衣角飞过。 “哐啷!” 瓷杯在她身后的廊柱上撞得粉碎。 碎片溅了一地。 “三殿下就这点力气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像细密的针,扎进他每一寸肌肤。 “也是。” 她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毕竟紫髓矿的银子,你一分都没拿到。” “现在,怕是连买酒的钱,都是赊的吧?”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精准无误地捅进了萧景壬的心窝。 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地瞪着她,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是你!是你害我!”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疯狂。 “是你跟萧景迟那个傻子合起伙来害我!” 沈禾听着“傻子”两个字,眼底的冷意更甚。 她轻轻一笑,那笑声,比哭还凉。 “害你?” 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三殿下,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若不是你贪得无厌,私采矿脉,陛下又怎么会查到你头上?” “若不是你识人不清,错把鱼目当珍珠,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鱼目?” 萧景壬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冷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笑了出来。 “沈禾,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扭曲的、轻蔑的眼神看着她。 “你和沈娇,都是鱼目!” “在我的局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珍珠!”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们,不过都是本王……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 他以为这番话能刺痛她,能让他扳回一城。 可沈禾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甚至泛起了一丝……怜悯。 她知道,这是他在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可惜。 太晚了。 也太可笑了。 “是吗?” 沈禾轻轻点头,仿佛在赞同他的话。 “我们两个,的确都是鱼目。”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张因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可惜啊……” “就是我们这两颗鱼目,却引领着你这条所谓的人中之龙……” “变成了现在这副……连阴沟里的烂泥都不如的……” “臭鱼。”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狠狠砸在萧景壬的头顶。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 “呵……” 一声低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笑。 “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 萧景壬仰着头,在这空旷破败的屋子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与脸上的污渍混在一起,狼狈至极。 “臭鱼!” 他猛地停住笑,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沈禾,那眼神,是淬了毒的疯狂。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沈禾,你别得意!” “臭鱼,也有翻身的一天!” 沈禾看着他这副最后的挣扎,眼底的怜悯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漠然。 她轻轻笑了。 那笑意,比他癫狂的嘶吼,更让他遍体生寒。 “翻身?” 她歪了歪头,姿态天真,话语却残忍。 “你靠什么翻身?”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敲碎他所有的妄想。 “靠单珠玉和沈娇吗?” “哦,忘了告诉你。” “陛下早已赐她们母女二人鸩酒,让她们早日去地下,陪你们那位‘神嗣’。” 萧景壬的瞳孔,剧烈地一缩。 沈禾仿佛没看见,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陈述着事实。 “还是说,靠那个对单珠玉一往情深的陆九霄?” “他啊,如今应该已经走在去往岭南的路上。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轰!” 萧景壬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同盟,他的棋子…… 都没了? 沈禾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绣着鸾鸟的鞋尖,几乎要碰到他蜷缩的手指。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魔鬼的耳语。 “三殿下,你是不是还在想,你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云山书院的严青宇,对吗?” 这个名字一出,萧景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上血色尽褪! “很可惜。” 沈禾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他,也已经被严家除名,下了天牢大狱。” “听说……”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他脸上那副惊恐到扭曲的表情。 “他什么都招了。” “他亲口自首,当年,是你指使他,一同参与谋害青山书院的……严青修!” “严!青!修!” 第193章 不许你欺负禾姐姐 这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劈在萧景壬的天灵盖上! 他浑浊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不对劲,在这一刻,全部串联成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里,燃起一股骇人的光。 “呵……”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再无癫狂,只剩下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怨毒。 他晃晃悠悠地,用双手撑着地,竟然真的从那一片狼藉中,站了起来! 虽然身形不稳,可那眼神,却像毒蛇一般,死死锁在沈禾身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随即,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为了严青修来的,对不对?!” 他死死地瞪着她,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这个贱人!” “表面上对我情深似海,非君不嫁!” “实际上,你心里喜欢的,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书生,是不是!” “废物书生……” 萧景壬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咒语,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 沈禾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滴泪。 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划过她苍白的面颊,砸在积了灰的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这么久了。 从重生那一刻起,从她一步步谋划,看着单珠玉、看着沈娇、看着他萧景壬的大厦轰然倾颓…… 她心中有过快意,有过大仇得报的空茫,却独独没有过软弱。 她以为她的心,早已炼成了铁石。 可“严青修”这三个字,从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那是她的先生。 是前世唯一给过她温暖,教她识字,告诉她“女子亦可顶天立地”的先生! 他死于非命,她一直以为是意外。 原来不是。 原来,竟是他! “呵。” 萧景壬见她落泪,脸上的怨毒更深,笑容却愈发扭曲。 “被我说中了,心疼了?” 沈禾抬起头。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再无一丝冰冷,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悲恸!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察觉的颤抖。 “你为什么要害他?” “他不过一介书生,与世无争,碍着你什么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凄厉的质问! 萧景壬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嗤笑。 “害他?” 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轻蔑至极。 “沈禾,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他还不配,让我亲自动手。” 沈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景壬很满意她的反应,他恶意地勾起嘴角。 “我不过是觉得,他那双看着你的眼睛,太碍事了。” “总不能让你我之间,隔着这么一个废物,对不对?”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想知道吗?” 他凑近了一些,那张污浊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令人作呕。 “你想知道,是谁替我动的手,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吗?” “是谁!” 沈禾再也无法克制,猛地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揪住萧景壬的衣领!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燃烧着几乎要将他焚化的怒火。 “说!到底是谁!” “呵……” 萧景壬低低地笑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双涣散的眸子里,陡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 他猛地抓住沈禾的手腕,用力一扯! 沈禾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拽得向前扑去! 萧景壬顺势一个旋身,将她狠狠地掼倒在地! “砰——!” “噼里啪啦——!” 沈禾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那一堆碎裂的酒壶瓷片上! 尖锐的刺痛瞬间从背部和手臂传来,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来不及反应,一个沉重的身影便压了下来。 萧景壬用膝盖顶住她的腿,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身下。 “沈禾。” 他低下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你早该是我的女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 “今天,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 撕拉——! 布帛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肩头一凉,带着酒臭的呼吸扑面而来,几乎要将沈禾吞噬。 “沈禾,你看,这不就遂了你的愿?” 萧景壬的笑声,癫狂而扭曲。 “滚开!” 沈禾拼命挣扎,手腕被他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这力气…… 怎么会这么大?! 就在沈禾心底一寸寸冷下去,绝望即将淹没她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耳边只听得“呼”的一声劲风! 紧接着,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砰!” 一声闷响,是血肉撞上梁柱的声音。 萧景壬像个破败的麻袋,被人从她身上硬生生扯了起来,狠狠甩飞了出去! 一双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萧景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景迟……” 她刚想开口,后背的剧痛猛地袭来,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愈发苍白。 萧景迟的视线顺着她的身子往下,落在了她后背那片迅速洇开的血色上。 一朵朵红梅,在她素色的裙衫上绽放,触目惊心。 他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动作轻柔地裹在沈禾身上,遮住了她被撕裂的衣衫和渗出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转向那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萧景壬。 那眼神,犀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萧景迟?” 萧景壬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傻子,这个只会跟在沈禾身后叫“禾姐姐”的废物! “你个傻子敢和我动手?!” 回答他的,是又一记挟着风雷的拳头! “噗——” 萧景壬被打得又一次摔倒在地,一口血沫混着半颗牙齿吐了出来。 “景迟,住手!” 沈禾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挣扎着上前,拉住了他还要挥出的手。 “别打了!”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 萧景壬再如何落魄,也是皇子,若真出什么事哪怕景迟孩童心性,也要被责难! 萧景迟缓缓侧过头,那双眸子里的寒意没有半分消减。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寂的大殿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许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狼狈不堪的萧景壬,那眼神,是看待死物一般的冰冷。 “欺负禾姐姐。” 第194章 昏倒 “欺负禾姐姐。” 这五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在萧景壬的心口。 他堂堂三皇子,竟被一个傻子如此威胁! “你……你这个疯子!” 萧景壬撑着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的血腥味让他几欲作呕。 “我杀了你!” 萧景迟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了脚。 那只脚,对准的是萧景壬的手腕。 他要废了他! “不要!” 沈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猛地从身后抱住了萧景迟的腰。 “景迟迟,住手!”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听话,别打了,我们走!” 男人的身子僵硬如铁。 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几乎让沈禾窒息。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景迟。 这根本不是那个会跟在她身后,糯糯地叫她“禾姐姐”,会因为一块糖就开心的傻王爷。 他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景迟,看着我!” 沈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顾不得后背的伤,用力将他的身子转过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萧景迟眼中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开始寸寸龟裂。 凛冽的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眼中的焦点,重新落回到沈禾苍白的脸上。 “禾姐姐……” 他像是大梦初醒,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 “你流血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被披风遮盖的肩头,那里依然有血迹渗出。 “他弄疼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蓄满了委屈和心疼,仿佛受伤的不是沈禾,而是他自己。 前后判若两人! 沈禾心头巨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禾儿!” 一道急切又带着压抑怒火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月光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快步踏入,来人一身锦衣,眉眼凌厉,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偏执气息。 是萧明澜! 他的目光像利剑一样扫过全场。 当他看到衣衫不整、被萧景迟的披风裹着的沈禾,和地上那个蜷缩如狗、满脸是血的萧景壬时,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 “萧景壬!” 萧明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找死!” 他根本没多看萧景迟一眼,径直朝着萧景壬走去,那架势,竟是比刚才的萧景迟还要骇人! 萧明澜猩红着眼,一步步逼近。 他周身那股偏执的戾气,几乎凝为实质,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刺骨。 地上的萧景壬吓得肝胆俱裂。 一个傻子已经让他去了半条命,再来一个疯子,他今天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 沈禾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眼前的一切,已经彻底失控了! 一个是被打得半死的当朝皇子。 一个是心智不全,出手不知轻重的傻王爷。 还有一个,是偏执成性,一旦发起疯来,连皇帝都敢顶撞的定国公府小公爷! 这三个人,无论谁再出事,她和她身后的沈家,都担待不起! “明澜,住手!” 沈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嘶哑。 然而,萧明澜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该死的萧景壬。 他敢伤她! 他怎么敢! 完了。 沈禾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太了解薛明澜了,他疯起来,谁的话都不会听! 怎么办? 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人的脸,蓦地从沈禾的脑海中闪过。 沈娇。 是她那位最会装柔弱,最擅长博取同情的继妹。 沈禾的眼中划过一丝厌恶和自嘲。 她最不齿的手段,她最瞧不上的伎俩……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也罢。 只要能了结眼前的乱局,让她用一次沈娇的招数又如何! “呃……” 沈禾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呼。 她的身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晃了晃。 “禾姐姐?” 一直沉默护在她身前的萧景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立刻转过身,紧张地扶住她。 正往前冲的薛明澜,脚步也是猛地一顿! “禾儿?!”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沈禾身上。 沈禾抓着萧景迟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艰难地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两个满身戾气的男人。 她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如纸。 下一秒,她眼睛一闭,彻底失去了意识,直直地朝着萧景迟的怀中倒去。 “禾姐姐!” 萧景迟惊呼一声,一把将她柔软的身子捞进怀里,动作又快又稳。 “禾儿!” 薛明澜也疯了似的冲了过来,想要从萧景迟怀里把人抢走。 “滚开!” 萧景迟抱着怀里的人,转了个身,用后背对着薛明澜,那双清澈的眸子再次染上了野兽般的凶光。 “不准碰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宫里的禁卫军和太医,终于姗姗来迟。 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沈禾“昏”在萧景迟怀里,只觉得耳边吵吵嚷嚷,心却奇异地定了下来。 很快,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怀抱,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那怀抱很稳,带着一股清冽好闻的松木香,让她莫名地安心。 沈禾悄悄地,眯开了一条眼缝。 映入眼帘的,是萧景迟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他紧抿着的唇。 是他。 沈禾彻底放下心来,又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 回沈府的马车上。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禾依旧“昏迷”着,被萧景迟小心翼翼地圈在怀里,他甚至脱下了自己的外袍,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 马车轻轻摇晃着,像童年的摇篮。 沈禾几乎真的要睡过去了。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一道低沉又带着一丝委屈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禾姐姐。” 沈禾的身子一僵。 只听那声音又软又糯地继续说道。 “禾姐姐撒谎。”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生气,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声音更小了些。 “明明没有昏倒。” 第195章 你高兴吗 马车外是辘辘的车轮声,马车内,却静得可怕。 沈禾的身子,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在一瞬间拉开了自己与萧景迟的距离。 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泛起了羞窘的薄红。 她甚至不敢去看萧景迟的眼睛。 “你……” “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 萧景迟歪了歪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我都看见了呀。” 他的语气,天真又无辜。 “禾姐姐悄悄睁开眼睛,偷看我了。” 轰—— 沈禾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傻子! 他是什么都知道,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你……” “明知道我是在撒谎,怎么还……还陪着我一起?” 萧景迟像是完全不能理解她的问题。 他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答得理所当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因为禾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撒谎,也是对的。” 沈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前世,所有人都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们要她知书达理,要她温婉贤良,要她为了家族荣誉,忍气吞声。 可从未有一个人,像萧景迟这样,不问缘由,不分对错,只是坚定地告诉她—— 你,就是对的。 是啊。 她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子的面,亲口求来的。 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傻子。 这个傻瓜,他真的……只认她一个人。 沈禾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萧景迟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眼底便漫上了毫不掩饰的欢喜。 看着他那副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般的模样,沈禾的心更软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问得格外认真。 “景迟。” “那万一……” “万一哪天,姐姐也做错事了呢?” 做错事? 萧景迟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似乎是在努力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片刻后,他笑了。 那双清澈的眸子弯成了漂亮的月牙,里面像是盛满了漫天的,细碎的星光。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沈禾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薄薄的茧,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包裹了起来。 “那也是我的禾姐姐。”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永远…… 站在你这边…… 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人温润如玉,清冷出尘……严青修。 彼时,她因无意间得罪了长公主的女儿,被一众贵女排挤孤立,受尽了委屈。 是严先生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他也曾这样握着她的手,眉眼含笑,语气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玲珑这边。” 沈禾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或许,她对严先生的敬重与依赖,从来……都不那么单纯吧。 她正出神,马车忽然“咯噔”一下,缓缓停住。 “沈府到了。” 车夫恭敬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沈禾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还被萧景迟紧紧握着手。 她脸上又是一热,触电般地想抽回手。 可他握得那样紧。 沈禾只好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窘迫。 “景迟,松手,我到家了。” 萧景迟这才听话地松开了手,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怕她跑了。 沈禾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提起裙摆,转身便要下车。 或许是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 或许是心神恍惚,脚下发软。 她刚一站起,身子便是一个踉跄,直直地朝车门外扑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在瞬间揽住了她的纤腰,猛地向后一拽! 天旋地转间,沈禾只觉得身子一轻,随即跌进了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 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稳稳地坐在了萧景迟的腿上。 这个姿势…… 着实是太暧昧了! 沈禾的脸“轰”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 “你……快放开我!”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甚至还收紧了几分! 那力道,不容抗拒。 沈禾心头一震,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可不知为何,她却从中看到了一丝……不属于孩童的,执拗与幽深。 他……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傻?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猝不及防地钻进了沈禾的脑海。 腰间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萧景迟只是抱着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天真的笑。 “禾姐姐。” 他忽然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干净无辜的语调。 “父皇说,等我们成了亲,就封我为宁王,还会赐一座很大很大的王府给我们住。” 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献宝的孩子。 “你高兴吗?” 沈禾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龙涎香。 男人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着。 她心乱如麻,根本无法挣脱,索性放弃了。 她看着他,反问。 “那你呢?” “你高兴吗?” 萧景迟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可他却摇了摇头。 “我想听禾姐姐说。”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固执。 沈禾的心,莫名一软,又莫名一紧。 “我高兴。” 她一字一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无比。 “真的。”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圈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更紧了。 萧景迟笑了。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像是落满了漫天星辰,璀璨得惊人。 “嗯。”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满足地喟叹一声。 “我也高兴。” 那一声满足的喟叹,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沈禾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沈禾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这个怀抱,明明带着孩童般的依赖与眷恋。 可那圈住她的力道,那不容抗拒的姿态,却充满了成年男子的侵略与占有。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几层衣料,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 第196章 回家 与她此刻的兵荒马乱,截然不同。 良久。 久到沈禾以为自己会在这暧昧的静默中窒息时,萧景迟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臂。 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依旧胶着在她的脸上,眼底的星光,仿佛比方才更亮了些。 “禾姐姐,回家吧。” 他提醒道,语气天真如初。 仿佛方才那个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姿态霸道的男人,只是她的错觉。 沈禾狼狈地从他腿上站起来,一刻也不敢多留,慌乱地整理着自己起了褶皱的裙摆。 “我送你。” 萧景迟也跟着站起身,很自然地就要去牵她的手。 沈禾下意识地一缩,躲开了。 萧景迟的手在半空中顿住,眼里的光,似乎暗淡了一瞬。 沈禾心头一刺,竟有些不忍。 但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她不能再任由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继续发酵。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不必了,已经到府门口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提着裙摆,近乎逃也似的下了马车。 直到沈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道灼人的视线,沈禾才敢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息。 一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回到自己的院子,屏退了所有丫鬟,沈禾将自己重重地摔进了柔软的床榻里。 锦被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可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混乱。 他的怀抱,他的气息,他那句“我也高兴”…… 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反复上演。 他究竟是真傻,还是在……伪装?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若是伪装,那他的城府,该有多深? 他所图的,又是什么? 沈禾猛地睁开眼,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不对! 还有一件事! 萧景迟和薛明澜,他们两个去找萧景壬,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把他怎么样了? 前世的仇人,今世的棋子。 萧景壬绝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废了! 沈禾懊恼地捶了一下床沿,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她这位傻夫君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沈府都陷入了一种喜庆而紧张的忙碌之中。 嫁入皇家,这是何等的荣耀。 即便对方是个人尽皆知的“傻子”,那也是君,是天。 礼部送来的聘礼,流水似的抬进沈府,几乎堆满了半个库房。 宫里派来的教养嬷嬷,日日提点着沈禾皇家礼仪,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 绣着金凤的火红嫁衣,每日由十几个绣娘赶工,一针一线,都贵重无比。 沈禾就像一个精致的木偶,任由众人摆布。 她每日只是安静地学着规矩,试着嫁衣,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摊开一张宣纸,一遍又一遍地,写下“严青修”三个字。 而后,再将其付之一炬。 很快,大婚之日,到了。 天还未亮,沈禾的闺房里便已灯火通明。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喜娘为她梳妆上头,描眉画唇。 铜镜里的女子,凤冠霞帔,眉目如画,美得惊心动魄。 却也陌生得让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姐姐……” 一道带着哭腔的轻唤,在身旁响起。 沈禾侧过头,看到妹妹沈妍正红着眼圈,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袖,满脸都是不舍与担忧。 “你走了,往后……往后我一个人在府里,可怎么办?” 沈禾知道,这丫头是在害怕。 怕她走后,这府中再无人护着她。 沈禾心中一暖,抬手抚上妹妹的脸颊,轻轻为她拭去泪珠。 “傻丫头,哭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看看你现在,还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我身后,任由沈娇欺负的小姑娘吗?” 沈妍一怔。 沈禾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别怕。” “单珠玉和沈娇,已经死了。”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如今柳姨娘接管中馈,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也愈发看重你。我便是嫁出去了,这沈家,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沈妍。”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沈妍的心里。 她眼中的怯懦与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沈禾的手。 “姐姐,我明白了。我不怕了!” 一旁的柳姨娘看着这一幕,也是热泪盈眶,她上前一步,对着沈禾深深地福了一礼。 “大小姐,若不是您,我们母女二人,哪有今日。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记着。” 沈禾扶起她,温声道:“姨娘言重了。” “吉时到了!” 屋外,喜娘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了门扉。 柳姨娘深吸一口气,从丫鬟手中,捧过那方沉甸甸的龙凤呈祥红盖头。 “大小姐,我为您盖上盖头。” 沈禾点了点头,端坐着,一动不动。 那方鲜红的丝绸,缓缓落下。 眼前,瞬间被一片喜庆的红色笼罩。 所有的光亮,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世界,只剩下她自己。 从今天起,她便是宁王妃。 *** 门外,喜庆的唢呐声,骤然拔高,响彻云霄。 鞭炮声,如同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炸开。 吉时,到了。 新郎官,来接亲了。 沈府的大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只是往日里最热闹的拦门环节,今日却透着几分诡异的安静。 众人看着那身穿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得一脸天真烂漫的六皇子,心中五味杂陈。 拦,还是不拦? 拦得狠了,是冲撞皇家。 不拦,又失了规矩。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爷,这……这按规矩,得答上咱们几个问题,才能接走新娘子。” 萧景迟歪了歪头,一双桃花眼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杂质。 “好呀好呀!我最喜欢玩问答游戏了!” 他拍着手,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众人心中那点紧张,顿时消散无踪。 跟一个傻子,能计较什么? 管家清了清嗓子,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请问王爷,今日来我沈府,所为何事呀?” 这问题简单得近乎敷衍。 萧景迟却答得无比认真。 他挺直了小胸膛,声音响亮。 “我来接我的禾姐姐,回家!” 第197章 灌醉 没有花哨的诗词,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最朴素,最直接的六个字。 “回家”。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这傻王爷,倒是实诚得可爱。 管家又问:“那王爷打算,如何让我家大小姐,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呢?” 这个问题,可就有点难了。 众人皆以为,他会说出些“黄金万两”、“锦衣玉食”之类的答案。 却见萧景迟皱着小脸,苦恼地想了很久。 就在众人快要不耐烦时,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我把我所有的糖葫芦都给她吃!” “我把我最好玩的九连环也送给她!” 他掰着手指,一脸郑重地数着。 “还有我!我也送给她!往后,禾姐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说得那么用力,那么大声。 仿佛是在宣告一个,比天还大的誓言。 这一次,再没有人笑了。 那份不含任何杂质的赤诚,如同一股暖流,淌过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嫁给一个傻子,或许是不幸。 但嫁给一个,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的傻子,或许……也并非那么糟糕。 “开门!快开门!”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沈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震天的欢呼声中,缓缓打开。 --- 一路红绸铺地,鼓乐齐鸣。 沈禾坐在摇摇晃晃的喜轿里,隔着轿帘,听着外面鼎沸的人声,心中一片平静。 前世,她也曾这般风光大嫁。 可那条路的尽头,是萧景壬冰冷的嘲讽,和万劫不复的地狱。 而这一世…… 轿子猛地一停。 到了。 宁王府。 下了轿,跨过火盆,拜过天地。 沈禾被人搀扶着,与萧景迟并肩跪在了高堂之上。 一道阴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萧明澜。 那身影,太过熟悉。 熟悉到,沈禾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团扇,挡住了自己的脸。 只留一双眼睛,透过扇面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皇帝让他来宣读赐婚的圣旨?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残忍! 是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彻底斩断他所有的念想! 萧明澜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穿透了那薄薄的团扇,狠狠地刺在沈禾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痛,有恨,有不甘,有疯狂的质问。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字一顿,念着那份,将她推给另一个男人的圣旨。 “……兹闻沈氏长女沈禾,娴熟大方,温良敦厚,朕闻之甚悦。六皇子萧景迟,温恭敦厚,今已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特将汝,指婚为宁王妃……”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沈禾紧紧地攥着团扇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是何等的炙热,何等的疯狂。 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烧出一个洞来。 她只能挺直脊背,跪得端端正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抵御那份快要将她吞噬的情绪。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 陪着姐姐一同前来的沈妍,早已看呆了。 她的小脸,一片绯红,心跳得如同擂鼓。 那个人…… 那个宣读圣旨的男人……是谁? 他长得……真好看。 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宛如神仙画卷中走出来的人物。 只是…… 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他看着姐姐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悲伤? 像是被人夺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份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让沈妍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的世界,从前只有姐姐。 可就在这一刻,这个俊美而悲伤的男人,像一颗巨石,轰然砸进了她的心湖。 激起了,滔天的涟漪。 “……钦此。” 萧明澜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猛地合上圣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一瞬间,沈禾看到,他的眼角,有一抹晶莹,稍纵即逝。 那滴泪,像是一颗滚烫的烙铁,烫在了沈禾的心尖上。 也烙进了不远处,沈妍那双清澈的,不知世事的眼眸里。 “礼成——!送入洞房——!” 内侍尖细的嗓音,如同利刃,划破了这死寂的凝滞。 沈禾被人搀扶着,缓缓叩首。 “谢陛下恩典。”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身旁的萧景迟学着她的模样,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叩首。 “景迟也谢谢父皇母后!” 沈禾在喜娘的搀扶下起身,团扇依旧遮着脸,目不斜视地准备往后院喜房走去。 她能感觉到。 那道视线,如影随形。 带着焚尽一切的炙热,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牢牢地钉在她的背上。 她一步,都不能错。 一步,都不能回头。 而在她身后的人群中,沈妍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宣旨的男人。 原来,他就是父皇新认的义子,破格封王的翊王,萧明澜。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得如同寒潭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姐姐远去的背影。 那眼神,不是臣子对王妃的恭敬。 那是一种……想要将人生吞活剥,又想将她揉碎了嵌入骨血的,绝望的占有。 沈妍的心,没来由地一窒。 好痛。 为什么看着他难过,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仪式结束,宾客移步前院宴客厅。 宁王府内,瞬间被鼎沸的人声和酒香所淹没。 只是,这场婚宴的主角,却仿佛成了个隐形人。 新郎官萧景迟,早就被几个小内侍哄到了偏厅。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和新奇的玩意儿。 他玩得不亦乐乎,而满堂的王公贵胄,文武百官,心思也压根不在这个傻王爷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汇聚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翊王,萧明澜。 “翊王殿下,下官敬您一杯!恭贺殿下得陛下圣宠,一步登天啊!” 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端着酒杯,满脸谄媚地凑了上来。 萧明澜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只伸出手,接过酒杯。 仰头,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字,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冷得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翊王殿下当真是海量!来来来,本王也敬殿下一杯!” 又一个亲王笑着上前。 萧明澜依旧是接过,饮尽。 仿佛那不是辛辣的烈酒,而是无色无味的白水。 他来者不拒。 一杯,又一杯。 似乎是想用这穿肠的烈酒,来浇灭心中那焚心的火焰。 他想醉。 他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只有醉了,才能不去想,她此刻,身披嫁衣,在另一个男人的房中。 哪怕那个男人,只是个傻子! “他……这是在做什么?” 女眷席的角落里,沈妍看着那道被众人簇拥着的孤寂身影,忍不住低声呢喃。 “妍儿,看什么呢?”身旁的柳氏笑着问。 “那位翊王殿下……为何要喝那么多酒?” 第198章 阿禾别走 沈妍的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傻孩子,这你就不懂了。” 柳氏压低了声音,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 “这位翊王,可是如今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圣眷正浓。这些人,哪是敬酒,分明是想上赶着巴结呢!” 巴结? 沈妍不懂。 她只看到,那个男人,每喝下一杯酒,眼底的悲伤就更浓一分。 他分明那么难过。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人间的,破碎的神明。 周围的人,都在朝拜他的光环与权势,却无一人,看到他身上的裂痕,看到他正在滴血的伤口。 那些人脸上的奉承和讨好,在沈妍看来,丑陋无比。 他们不是在敬他。 他们是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沈妍的心,揪得更紧了。 她的小脸一片苍白,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心疼。 她好想。 好想冲过去,替他挡掉所有的酒。 然后告诉所有人。 别再灌他了。 他快要碎掉了。 **** 曲终,人散。 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 忙着帮母亲柳氏送走最后几位女眷的沈妍,再回到庭院时,只看到了一地的清辉。 和那个,坐在清辉里的人。 夜深了。 风也凉了。 他却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要将自己,也坐成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他的脚边,东倒西歪地躺着好几个空酒壶。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玄色的王袍上,勾勒出他孤绝冷硬的侧脸。 沈妍的心,又开始抽痛。 她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像一只胆怯的兔子,躲在廊柱的阴影里。 不敢靠近。 也不忍离去。 整个宁王府,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一个在光明里饮着穿肠的毒药。 一个在阴影里,品尝着无声的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那尊石像,终于动了。 萧明澜缓缓抬起头。 他望向了后院的方向,那个方向,是沈禾的洞房。 那扇紧闭的朱门,像是一道烙印,狠狠地烙在他猩红的眼底。 终究,是该走了。 他撑着石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嗡——” 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庭院,廊柱,假山,都化作了无数重影。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栽倒在地! “小心!” 一道又轻又急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一双纤细柔软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 沈妍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稳住他那仿佛随时会倒塌的身躯。 萧明澜垂下眼。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瞬间将沈妍包裹。 他看着扶着自己的这个小姑娘。 很陌生。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因为紧张和用力,涨得通红。 那双水洗过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慌和……担忧? 萧明澜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破碎,像被揉碎的枯叶。 “呵……” “还有没走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沈妍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陪本王喝酒。”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指尖的冰冷,让沈妍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被酒意和悲伤浸染的眼,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翊王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醉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中了萧明澜。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眼底的猩红更盛。 “我没醉!” 他低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我哪里醉了!” 他说着,又想去拿桌上的酒壶,却捞了个空。 沈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一热,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她再次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殿下,我扶您去休息。” “放开!” “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沈妍的声音很软,却带着一股倔强。 萧明澜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浑身都使不上力气。 酒意,终究还是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宁王府自然为贵客准备了歇息的客房。 沈妍半扶半抱着,几乎是拖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子很重。 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 可沈妍却感觉不到累。 她只觉得,自己扶着的,是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终于到了客房。 沈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萧明澜安置在床榻上。 她替他脱了靴子,又拉过被子,想要替他盖上。 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着眉的俊脸,沈妍的心乱如麻。 她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准备悄悄退出去。 刚一转身。 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妍一惊,猛地回头。 对上的,是一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眼。 那双眼里,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和暴戾。 只有无尽的脆弱,和浓得化不开的哀求。 他看着她,眼神迷离,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他的薄唇微启,沙哑的嗓音带着致命的蛊惑,和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阿禾……” “别走。” 阿禾……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沈妍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腕上那滚烫的温度,仿佛带着烙铁的灼热,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原来……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他看长姐的眼神里,藏着的那些她看不懂的浓烈情绪,竟然是……喜欢。 不,那不是喜欢。 那是爱。 是深入骨髓,求而不得的爱!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沈妍的心脏。 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翊王殿下,您……您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我是沈妍,不是长姐……” 然而,醉酒的人哪里听得进这些。 她的挣扎,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恐惧。 那只攥着她手腕的大手,骤然收紧! “不!” 萧明澜的眼底,是全然的恐慌和破碎。 “阿禾,别走!”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别再离开我!”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力道猛地传来! 沈妍一声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他拽了过去,直直跌入一个滚烫而坚硬的怀抱! 第199章 梦 “砰!” 她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疼。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因为,更强烈的冲击,正席卷着她的所有感官。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独特的龙涎香,像是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这是她第一次,离一个男子这么近。 他的心跳,强劲有力,隔着衣料,一声一声,仿佛擂鼓般砸在她的耳膜上。 轰、轰、轰。 沈妍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脸颊,像是被点燃的晚霞,瞬间烧得滚烫。 “殿下……放开我……” 她慌了,彻底乱了阵脚。 双手抵在他胸前,拼了命地想挣扎,想推开他。 可她的那点力气,在他钢铁般的臂膀面前,渺小得如同蜉蝣撼树。 他将她死死地禁锢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揉碎。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不断地磨蹭着。 沙哑而绝望的呢喃,一声接一声地,敲碎在她的耳畔。 “阿禾……” “为什么……” “为什么不等我……” “别走……求你,别走……”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妍的心上。 她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原来,他这么痛。 原来,他爱长姐,爱到了这个地步。 心口的酸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溺毙。 她是谁? 她只是沈妍。 是长姐光芒之下,那个毫不起眼的影子。 是他此刻,错认的替身。 就在沈妍失神的这一瞬间。 身上的男人,忽然有了新的动作。 一个天旋地转! 沈妍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地摔在床上! 柔软的被子,甚至没能给她一丝缓冲。 她的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惊恐地睁大眼,对上的,是萧明澜那双猩红到骇人的眸子。 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悲伤、愤怒、不甘,和……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殿下……” 她刚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 一个带着酒气和无尽绝望的吻,便重重地、不容分说地,落了下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不是温存,而是惩罚。 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沈妍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一片空白。 属于萧明澜的气息,霸道地、不容抗拒地,席卷了她所有的呼吸。 浓烈的酒气,夹杂着绝望的苦涩,尽数渡入她的口中。 她甚至尝到了一丝咸湿。 是他的泪,还是她的? 她已经分不清了。 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个wen里,被碾得粉碎。 男人的吻,如疯了一般毫无章法,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悲鸣。 他啃噬着,掠夺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 “不……不要……” 沈妍发出破碎的呜咽,徒劳地偏着头,想要躲闪。 可箍在她后脑的大手,却如铁钳一般,让她动弹不得分毫。 “阿禾……” 他在她的唇齿间,含糊不清地喊着。 “我的阿禾……” 又是这个名字!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可浇不灭的,却是那燎原的火。 “撕拉——”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她肩头的衣料,被他粗暴地撕开了! 凉意,瞬间窜上肌肤。 沈妍浑身一颤,像是被惊醒的鹿,眼底终于漫上了全然的恐惧。 “不!殿下!你看清楚!我不是长姐!”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出声。 可她的声音,却被他更汹涌的吻,堵了回去。 窗外传来丫鬟路过的声音,沈妍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不能让人看见,这个样子不能让人看见! 那一瞬间,沈妍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反抗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一见倾心的男子,此刻就在她的身上。 用着最亲密的方式,占有她,掠夺她。 可他的眼里,心里,口中,却全是另一个人。 她的亲长姐,沈禾。 荒唐。 又悲哀。 她像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点微弱的抵抗,渐渐消弭。 与其说是服从,不如说是认命。 她喜欢他,整整一天都在关注他,可是……他满心满眼只有长姐。 她像一叶漂泊在狂风暴雨里的小舟,彻底失去了方向,只能任由风浪将她席卷,将她打碎。 而身上的人,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回应。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可动作,却越发地失控。 那是积压了太久太久,隐忍了太久太久的爱。 是求而不得的疯狂。 是深入骨髓的执念。 在这一刻,借着酒意,借着这个错误的拥抱,尽数倾泻而出! 他以为自己在梦里。 一个终于可以肆意妄为的梦。 梦里,他的阿禾没有嫁给别人。 梦里,他的阿禾,只属于他一个人。 “阿禾……阿禾……” 他一遍又一遍地,不知疲倦地,喊着这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最滚烫的烙印,深深地,狠狠地,烫在沈妍的心上。 她的心在疼,疼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承受不住,从眼角滑落,没入乌黑的鬓间,悄无声息。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种滋味。 是愿望得偿的窃喜? 还是被人当做替身的悲凉? 或许,都有。 她闭上眼,任由这个男人在她身上,编织一个属于他和长姐的梦。 她不敢拆穿他,更不忍心拆穿他。 而她,只是这个梦里,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阿禾,你终于是我的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真切的狂喜。 “我终于等到你了……” “别再走了,好不好?” “留下来,永远陪着我……” 他的亲吻,他的呢喃,他的祈求,他的爱语…… 句句,说的都不是她。 句句,却又都像最锋利的刀,凌迟着她的心。 第200章 沈禾的妹妹 与另一处院落的癫狂与沉沦截然不同。 宁王府的婚房,静得落针可闻。 满室的红,喜庆得有些刺眼。 龙凤喜烛上的火苗,静静地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禾端坐在床榻边,一身繁复的凤冠霞帔,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等了一会儿。 门外没有丝毫动静。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随即,她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小姐!” 一旁的贴身丫鬟谷雨,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这……这自己掀盖头,不吉利的!” 沈禾将那方绣着鸳鸯的红布随意地丢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 “吉利?” 她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谷雨,你觉得,他会懂什么是掀盖头吗?” 谷雨瞬间噤声,脸上的担忧更甚。 是啊。 她们家小姐嫁的,是那个心智只有七岁的傻王爷,萧景迟。 他怎么会懂这些。 沈禾不再理会她,从袖中抽出一卷名册,就着烛光,细细看了起来。 那是宁王府送来的人员名单。 洋洋洒洒,几十号人。 沈禾的指尖,在几个名字上轻轻划过,眼底冷意一闪而逝。 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宫里那位,或是其他几位皇子安插进来的眼睛。 她未来的日子,怕是热闹得很。 又看了一会儿书,打发时间。 门外终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同款喜服,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身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正是新郎官,六皇子萧景迟。 他的手里,还抱着一个没玩完的鲁班锁。 看见沈禾,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新……新娘子!” 他奶声奶气地喊着,迈着小步跑了进来。 沈禾放下书卷,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温柔得能掐出水的笑容。 她朝他招了招手,声音轻柔。 “景迟。” “跑这么快做什么,仔细摔了。” 萧景迟跑到她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鲁班锁。 “禾姐姐,你看,这个好难!” 跟在他身后的内侍小玄子,连忙躬身行礼。 “王妃娘娘。” 沈禾的目光越过萧景迟,看向小玄子,声音依旧温和。 “景迟可是困了?” “时候不早了,该眠下了。” 小玄子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回王妃,殿下玩了一天,确实是累了。” 沈禾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歇息吧。” 小玄子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沈禾,又迅速低下头,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殿下今日……大约是太开心了。” 沈禾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站起身,牵过萧景迟的手,像哄一个孩子。 “好了,不玩了,我们睡觉了好不好?” 萧景迟嘟着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 沈禾将他扶到床边,替他脱去繁琐的外袍,又细心地为他盖好被子。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前世母亲哄她入睡时的小调。 没过多久,身边的人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是真的睡着了。 沈禾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坐直身子,眼神清冷如水。 她拿起那份刚刚看过的人员名册,递给一直垂手立在旁边的小玄子。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淬了冰。 “小玄子。” “奴才在。” “这份名单上的人,三天之内,把他们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 “尤其是,” 她的指尖,在几个名字上重重一点。 “这几个,我要知道他们背后,站的到底是谁。” 小玄子身子一凛,立刻躬身接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敬畏。 “是,王妃!” “奴才,遵命!” *** 翌日。 天光乍破。 一缕晨曦透过窗格,斑驳地洒在宁王府一间偏僻的客房内。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呃……” 萧明澜扶着额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头,像是要炸开一般。 宿醉的余威,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哪儿?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气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靡靡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撑着身子想要坐起。 昨夜…… 零碎的片段,像是坏掉的皮影戏,在他脑中混乱地闪现。 酒。 无尽的酒。 还有……阿禾。 对了,他梦到阿禾了。 梦里,她就在他身下,温顺得像一只小猫,任他予取予求。 萧明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梦,终究是梦。 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女人,心比石头还硬。 她宁愿嫁给一个傻子,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她怎么可能…… 他的思绪,戛然而止。 手,无意间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柔软。 那不是冰冷的锦被,而是……人的肌肤。 光滑,细腻,还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轰—— 昨夜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那不是梦! 那撕裂布帛的清脆声响! 那压抑的哭泣与无助的挣扎! 还有他自己,如野兽般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嘶吼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阿禾……阿禾!” 萧明澜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转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惊悚的鬼魅。 身侧,一个少女正蜷缩着身子,背对着他,瘦弱的肩膀在锦被下瑟瑟发抖。 他这一动,也惊醒了身边的人。 少女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用那床凌乱的锦被,死死地裹住自己赤裸的身子,仿佛那是她最后的铠甲。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她半张脸。 露出的那半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只是那双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里面充满了惊恐与无措。 她怯生生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丝蚊蚋般的声音。 “翊……翊王殿下……” 萧明澜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脸。 像。 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和沈禾有七分相似。 可她不是沈禾。 他认得这张脸,在宫宴上见过,在沈府也见过。 她是…… “你是……沈禾的妹妹?”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像是在确认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品。 沈妍的心,像是被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地捅了进去,又残忍地搅了搅。 沈禾的妹妹。 原来,在他眼里,她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她只是“沈禾的妹妹”。 一个可以被随意错认,随意当作替身的影子。 巨大的屈辱和悲哀,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用疼痛来维持着自己最后一点可悲的清醒。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只断了翅膀的蝴蝶,在微微颤抖。 良久。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 “臣女,沈妍。” 第201章 卑微 “臣女,沈妍。” 这几个字,如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扎进萧明澜的脑髓深处。 轰——! 他脑中轰然一声炸响,最后的侥幸,碎得连渣都不剩。 沈妍。 沈禾的妹妹。 他碰了沈禾的亲妹妹。 那个女人,那个他求之不得、念之如狂的女人……她若是知道了,会如何看他? 鄙夷? 憎恶? 还是,将他视为此生不共戴天的仇敌? 沈禾嫁给那个傻子,虽然让他心如刀割,可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尚存一丝妄念。 一个傻子,给不了她未来,也给不了她真正的夫妻之实。 他还有机会。 可现在…… 一旦他沾染了她的妹妹,那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便成了万丈深渊。 再无可能了。 彻底,完了。 萧明澜猛地从床上翻身而下,踉跄着退了两步,仿佛那柔软的床榻是什么会吞噬人的妖物。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底板,一路蹿上天灵盖。 他,彻底清醒了。 目光所及,是一地狼藉。 他自己的外袍,还有……属于女子的,被撕成碎片的衣衫。 那粉色的布料,像一只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凄惨地散落在各处。 每一个碎片,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昨夜的疯狂与暴行。 悔恨与暴怒,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萧明澜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寸寸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根本不敢再看床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昨晚……”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沈妍听到他的声音,受惊的兔子般颤了一下,她抬起那双哭得红肿的眼,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的期盼。 “昨晚殿下与臣女……” 她的话,还没说完。 “什么也没发生!” 萧明澜猛地抬头,厉声打断了她! 他的眼神,冰冷、暴戾,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不是一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不可以!” “我绝对不可以与你发生任何事!”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沈妍的脸上。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那她身上的青紫,那撕裂般的疼痛,又算什么? 她最后的清白与尊严,在他眼里,竟是如此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被一句话轻易抹杀的东西吗?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承受不住,从她眼角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决了堤,无声地汹涌。 她咬着唇,唇瓣被咬出了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剩下那声破碎的,带着无尽委屈与绝望的呢喃。 “殿下……” 萧明澜看着她的眼泪,心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愈发狂躁的烦闷。 他移开视线,弯下腰,开始一件一件地捡拾地上那些属于他的衣物。 他动作粗暴,像是要将那些布料撕碎。 “说吧。” 他头也不抬,冷冰冰地问道。 “你是要银子,还是要地位?” 银子? 地位? 沈妍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灰败。 她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唤醒自己麻木的神经。 “臣女……”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破碎的颤音。 “什么也不要。” 萧明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她只是在说一句无足轻重的废话。 他背对着她,将中衣的系带狠狠勒紧,再套上外袍。 那双曾抚过她每一寸肌肤的手,此刻正冷漠而利落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不该存在的梦。 整理完毕,他弯下腰。 将地上那些属于她的,破碎的粉色布料拾起。 然后,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了床上,冰冷地砸在沈妍蜷缩的身体上。 “穿上。”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了那张床上。 却不是看她。 而是死死地盯着床单中央,那一抹…… 格外刺眼的,殷红。 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毒花,灼痛了他的双眼。 这抹红色,是铁证。 是他永远也洗不清的,愚蠢与罪孽的铁证! 怒火与杀意,再一次从他心底疯狂上涌。 他猛地别开脸,大步走向门口,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这屋子里的空气逼疯。 在手触碰到门环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依旧没有回头。 “你想好要什么,随时可以来翊王府找我。” 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那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冷酷的通牒。 “殿下!” 这一句,几乎是尖叫。 沈妍裹着被子,猛地直起身子,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女鬼。 她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 他要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那她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殿下,别走!” “我,我……” 她语无伦次,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我什么也不要!真的什么也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殿下心里喜欢的是长姐!” “我不会……我不会去阻碍殿下的!我什么都不会说!” “求您,别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 话一出口,无尽的鄙夷便将她自己淹没。 沈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多么卑贱,多么可笑。 长姐说得对,你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清高自傲的沈家二小姐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么卑微? 卑微到尘埃里,只为了乞求这个男人一丝一毫的垂怜。 萧明澜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醉酒后的迷离,也无方才的暴怒。 只剩下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阴冷的平静。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你明白就好。”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若是让阿禾知道昨晚的事……”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气,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沈妍的耳廓。 “我定饶不了你!” 第202章 懊悔 另一边,沈禾是在一阵温暖的、几乎让她沉溺的怀抱中醒来的。 鼻尖,是清冽又干净的檀香。 身后,贴着一堵滚烫的胸膛。 腰间,还圈着一只格外有力的手臂。 沈禾的身体,瞬间僵住。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 小玄子和谷雨悄声退下后,偌大的婚房里,便只剩下她与萧景迟二人。 红烛高烧,光影摇曳。 她看着那个已经换下繁复礼服,只着一身红色中衣,抱着鲁班锁蜷在床角睡得香甜的“夫君”,心中一片宁静。 她小心翼翼的为他褪下婚服,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这才脱下外裳,在他身侧轻轻躺下。 本以为,这一夜便会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去。 可就在她阖上眼的瞬间。 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下一刻,她便落入了一个结实而滚烫的怀抱。 他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像只找到了安身之所的幼兽,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战栗。 “禾姐姐……”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软糯又依赖。 “我们终于成亲了。” 沈禾的心,漏跳了一拍。 尽管知道他心智如同孩童,可他毕竟是一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 他身上独有的、带着淡淡檀香的男子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那强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声一声,沉稳地敲在她的背上。 敲得她心乱如麻。 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嗯。”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单音。 “睡吧。” “不。” 他在她颈窝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我要抱着禾姐姐睡。”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占有,却霸道得不容拒绝。 沈禾放弃了挣扎。 或许,就这样也不错。 至少,这个怀抱是温暖的,是安全的。 不像前世那座冰冷的牢笼,只有无尽的绝望。 她与他,就这样相拥着,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 阳光扫入屋内。 沈禾缓缓睁开眼。 怀抱着她的男人依旧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睡着的样子,褪去了平日里的懵懂,竟显出几分俊朗的轮廓。 沈禾的心,微微一动。 她看着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 就是这双手臂,昨夜给了她一夜安眠。 但…… 时辰不早了。 沈禾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 才动了一下。 那手臂的主人就像是受到了惊扰,眉头微微蹙起,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 口中还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梦呓。 “别走……” 沈禾的动作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心中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罢了。 再等一等吧。 只是…… 今日按规矩,是要入宫给父皇和太后请安的。 可不能误了时辰。 就在沈禾思忖之际。 笃、笃、笃—— 门外,响起了谷雨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小姐……啊不,王妃,您醒了吗?” “时辰不早了,该起身入宫了。” 谷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沈禾心中一凛,瞬间从那片刻的温存中抽离出来。 “知道了。” 她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贯的沉静。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正沉的男人,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景迟,醒醒。” 萧景迟毫无反应,只是在她颈窝处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紧了。 沈禾无奈,只得加重了些力道。 “萧景迟,再不起,我就不理你了。”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 男人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刚睡醒时带着几分迷蒙,在看清眼前的人是沈禾后,瞬间亮了起来。 像是黑夜里,陡然炸开的漫天星辰。 “禾姐姐!” 他嗓音沙哑,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 下一秒,他长臂一收,将沈禾整个人更紧地锁进了怀里,脸颊贴着她的脸颊,亲昵地蹭着。 “禾姐姐,我的……” “我们成亲了,你就是我的了。” 他满眼的幸福与开心,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沈禾的心,又软了一瞬。 她耐着性子,像安抚一个大型的、格外黏人的孩子。 “是,是你的。” “但现在,我们要起床,去给父皇和母后请安。” 萧景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个不愿去学堂的孩童。 “不要。” “我就要抱着禾姐姐。” 沈禾叹了口气,只能使出杀手锏。 “听话,我们就早些回来。” “回来我陪你玩鲁班锁,好不好?” 萧景迟的眼睛,又亮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 沈禾这才得了空,迅速起身。 “谷雨,进来吧。” 门被推开,谷雨领着几个侍女鱼贯而入。 几乎是同时,小玄子也带着两个内侍,躬身走了进来。 谷雨手脚麻利地伺候沈禾梳妆更衣,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床上那位六皇子,眼神复杂。 小玄子则恭敬地走到床边,柔声哄着。 “殿下,该起了,奴才伺候您更衣。” 萧景迟乖乖任由小玄子摆布,一双眼睛,却始终黏在铜镜前那道纤丽的身影上。 谷雨一边为沈禾簪上一支点翠衔珠步摇,一边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 “王妃,陈姑娘今早派人送信来。” “说是……一会儿过来同您一道用早膳,再一同入宫。” 沈禾执起螺子黛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向镜中,自己沉静无波的脸。 随心…… 这是不放心自己,生怕自己在新婚第一日受了委屈,特意来给自己撑腰的。 沈禾的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嗯,知道了。” *** 而此时,宁府一处偏僻的客房内。 萧明澜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全然不顾身后房间内的沈妍。 他烦躁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身上的衣衫皱得不成样子,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酒气和……脂粉气。 他强暴了一个女人。 一个他以为是阿禾的女人。 可那个女人,是沈妍! 懊悔与暴躁,瞬间席卷了他。 该死! 若是让阿禾知道…… 一想到沈禾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可能会出现的厌恶与鄙夷,萧明澜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 绝不能让她知道!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第203章 杀意 四下无人。 他松了口气,理了理衣襟,便快步朝着府外走去。 只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绕过一处栽着芭蕉树的回廊拐角时,一道素雅的身影,也正匆匆行来。 两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一声轻呼。 萧明澜下意识地扶住对方,定睛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陈随心! 阿禾最好的闺中密友!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陈随心显然也没想到会撞见他,她稳住身形,后退一步,看清来人后,脸上写满了惊讶。 她的目光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到他凌乱不堪的衣衫,甚至被他一身的酒气所熏染到。 她秀气的眉,微微蹙起。 “翊王殿下?” 陈随心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 “您昨夜……竟是在此安歇的?” 轰——! 萧明澜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见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吗? 难道她看见自己昨夜从沈妍的房间里出来了?! 一瞬间,萧明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暗夜里锁定猎物的孤狼。 阴鸷,且充满了审视。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看到了什么?” 陈随心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不明白,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问候,翊王殿下为何是这般如临大敌的反应? 她蹙了蹙眉,脸上带着几分不明所以。 “什么看到什么?” “随心是来寻阿禾的,今日是她新婚第一日,我自当陪她一同入宫请安。” 她的语气坦荡,目光清澈。 可这坦荡,落在萧明澜眼里,却成了更高明的伪装。 陈随心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毫不掩饰的关切里,夹杂着一丝疑惑。 “倒是翊王殿下您……” “这是刚来,还是要走?” 这一问,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萧明澜紧绷的神经。 刚来?还是要走? 她是在试探自己! 萧明澜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他不敢看陈随心的眼睛,目光游移地瞥向一旁的芭蕉叶。 “我……昨日在宫宴上饮多了酒,有些醉了。”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自然的沙哑。 “许是……落了什么东西在这里,过来寻寻。”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前言不搭后语,破绽百出。 陈随心果然眉心蹙得更紧了。 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凌乱中带着脂粉气的衣衫,还有这一身挥之不去的酒气…… 再联想到他对沈禾那份人尽皆知的执念。 阿禾昨日大婚,他定是心痛难忍,借酒消愁,不知在哪个角落里醉了一夜。 陈随心心中了然,那份警惕,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毕竟,也曾在云山书院有过一段同窗情谊。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规劝的意味。 “翊王殿下。” “有些事……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该过去的,也终究要过去。” 轰隆——! 萧明澜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应声而断。 面对? 过去? 她果然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昨夜对沈妍做的混账事! 她这是在点自己,让自己去面对沈妍,去面对自己犯下的罪孽! 他眼底的慌乱瞬间凝结成冰,化作一丝阴鸷的冷。 萧明澜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陈随心。 “陈姑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陈随心被他这突然的转变惊得心头一跳。 她只当他是为情所困,钻了牛角尖,不愿接受现实。 真是执拗得可怜。 她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与怜悯。 “翊王殿下,您已经是尊贵的翊王,未来可期,前程似锦。” “又何必……” “非要如此呢?” 萧明澜眼底最后一点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寒凉。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陈姑娘。”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本王的事,似乎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陈随心一怔,没想到他反应会如此激烈。 只见萧明澜缓缓逼近一步,那股夹杂着酒气与杀意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该看的事,最好当没看见。” “不该说的话,更要烂在肚子里。”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森然的警告。 “你应该明白,本王是什么意思。” 陈随心闻言,心中那点疑惑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他是怕自己这副为情所困、狼狈不堪的模样被阿禾知道,损了他翊王的威严。 也是,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 陈随心心中了然,那份警惕彻底放下,反而生出几分同情。 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好。” “翊王殿下,你放心。” “我一定不会说我看到的。” “尤其……是对阿禾。” 轰——! 萧明澜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承认了! 她果然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昨夜是如何发了疯,如何将沈妍错认成沈禾,如何犯下了那等禽兽不如的滔天大罪!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杀意,瞬间从他心底喷涌而出,席卷四肢百骸! 杀了她! 只要杀了她,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萧明澜的手,猛然攥紧成拳,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青筋暴起,手背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 可那股杀意冲到喉头的瞬间,理智,如一根冰冷的铁索,死死地勒住了他。 不行! 这里是宁王府! 阿禾就在里面! 如果他在这里杀了她最好的朋友,沈禾这一辈子,都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绝对不会! 那股滔天的杀意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却化作了更加阴鸷冰冷的寒意,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陈随心,那眼神,恨不得将她凌迟。 “陈姑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最好,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步履快得像是在逃命,几乎是眨眼间,那狼狈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陈随心被他最后那个眼神惊得心有余悸,怔怔地站在原地。 许久,她才看着萧明澜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第204章 回书院 那声叹息,消散在宁王府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陈随心定了定神,将萧明澜那副疯魔的样子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答应了不说,便是一个字也不能提。 她理了理衣襟,快步朝着沈禾所住的主院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谷雨清脆的笑声。 “王妃您瞧,这‘同心髻’一梳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又端庄又明艳!” 陈随心脚步一顿,推门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敛去所有纷杂情绪,挂上一抹由衷的笑,推门而入。 “我的好阿禾,快让我瞧瞧!” 屋子里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沈禾正坐在妆台前,闻声回眸。 只一眼,陈随心就愣住了。 眼前的女子,青丝如瀑,被细致地挽成一个繁复又不失灵动的妇人发髻,几支赤金点翠的鸾鸟衔珠步摇,随着她回首的动作,在发间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那一身正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尤其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仿佛经过了世事沉淀,比往昔更多了几分沉静与通透。 美。 是那种让人挪不开眼,甚至忘了呼吸的美。 “阿禾……” 陈随心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抚上她的发髻。 “你真好看。” 这三个字,她说得无比认真。 沈禾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起一抹薄红。 “就你嘴甜。” 她拉着陈随心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二字,像根针,轻轻扎了陈随心一下。 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脑海里瞬间闪过萧明澜那双布满血丝、满是杀意的眼睛。 她差点就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郑重其事的承诺。 算了。 那是他翊王的事,与阿禾无关,何必说出来给她添堵。 陈随心抿了口茶,那点异样被她用笑容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顺利,怎么不顺利。” 她语气轻快地说。 “是严青义驾车送我来的,如今人还在王府门外候着呢。” 沈禾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放下茶杯,凑到陈随心耳边,促狭地眨了眨眼。 “哟,严青义亲自送你?”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揶揄。 “这个青义,肯为你费这般心思,倒比我那古板的严先生,添了几分风月意趣。” 陈随心正喝茶呢,差点一口呛住。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一双美目瞪得溜圆,满是愕然。 “阿禾,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都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说,青义他……对我?” 沈禾看着她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傻随心。”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陈随心的额头。 “你才知道啊?” 陈随心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地连连摇头。 “不可能!你别瞎说!”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急急地辩解道。 “他说……他说是有事要寻你商议,送我只是顺路,恰好而已!” 看着好友这副乱了方寸的模样,沈禾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也不再逼她,只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是吗?” “你说是,那就是吧。” 屋内,一架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之后。 萧景迟正由着内侍替他更衣。 他微微垂着头,白皙修长的手指正有些笨拙地,一颗一颗扣着墨绿色锦袍上的盘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摆弄他最心爱的鲁班锁。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却透过屏风的缝隙,一瞬不瞬地落在外面两个女子的身上。 他听着她们的对话,听着她们的笑闹。 当听到“严先生”三个字时,他扣着盘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而当听到严青义的名字与陈随心联系在一起时,他那张俊美无俦、天真无邪的脸上,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像个孩子,又……不像个孩子。 *** 用罢了早膳,一行人便准备离府。 府门外,一辆朴素却宽敞的青帷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车旁立着一个身形挺拔的青衣男子,正是严青义。 他身姿如松,面容冷峻,见到几人出来,只微微颔首,目光在触及陈随心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马夫早已机灵地将脚踏放好。 萧景迟第一个扶沈禾上了车。 陈随心紧随其后。 待萧景迟也欠身入内,严青义才最后登车,在车门处落了座。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车厢内,陈随心与沈禾自然地坐在一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车厢里一时有些安静。 沈禾的目光,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悠悠地落在了对面的严青义身上。 “青义。”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听随心说,你今日特意在此等候,是有事寻我?” 这话一出,身旁的陈随心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悄悄伸手在沈禾的腰间掐了一把,眼神里满是嗔怪。 阿禾怎么又提这茬! 严青义闻言,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陈随心,深邃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沈禾,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是。” 只有一个字。 掷地有声,不带半分玩笑。 车厢里那点旖旎的氛围,瞬间被这一声回答击得粉碎。 沈禾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收敛了。 她看出来了。 严青义是真的有十万火急之事。 “怎么了?” 她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身子微微前倾。 严青义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低沉而有力。 “王妃。” 他换了称呼。 “您也知道,大哥如今被流放南疆。” 提起此事,他眼底闪过一抹沉痛。 “云山书院不可一日无主,陛下已下旨,命我暂代院长一职。” 沈禾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严青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可书院的诸多事务,从前都是二哥在打理,我不过从旁协助。” “二哥走后,大哥接手,我便更少过问院中之事。” “如今突然让我全权接管,许多关节脉络,实在有些棘手。” 他说到此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恳切的请求。 “王妃,我想请您去书院教琴。” “同时也请您帮衬我打理书院。”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陈随心震惊看了看沈禾,又看看一脸严肃的严青义,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等大事。 而沈禾,也微微蹙起了眉。 她没想到,严青义找她,竟是为了云山书院。 那可是她心中的圣地,她与严先生最无忧无虑的日子都是在那里度过。 严青义仿佛看出了她的疑虑,补充道。 “我知道此事实在冒昧。” “但……您曾是严先生的入门弟子。”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入门弟子。” “他如何行事,如何布局,这世上,没有人比您更明白了。” 角落里,一直低着头,专注地玩着鲁班锁的萧景迟,手指猛地一顿。 一块榫卯,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柔软的锦垫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没有抬头。 只是那双原本澄澈如孩童的眸子里,有什么深沉如海的东西,一闪而过。 第205章 考虑 严青义的话,像一块巨石,沉沉地砸在了车厢的静谧里。 沈禾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云山书院。 先生。 这两个词,是她心口上早已结痂,却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 严先生去世后,她再也没回去过。 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着那个人的影子。 她怕。 怕一踏进去,那些强行压下去的思念与悲恸,就会如山洪决堤,将她彻底淹没。 近乡情更怯。 大抵如此。 车厢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陈随心担忧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严青义的目光紧锁着沈禾,他看出了她的挣扎。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半晌,他才缓缓地,再次开口。 “王妃,您不必急着答复我。”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此事,您可以慢慢考虑。” “我只最后再说一句。” 严青义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直直刺入沈禾的心底。 “云山书院,是二哥一生的心血。” “王妃一定不希望它,就此没落下去吧?” 这句话,不重。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沈禾的心上。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股酸涩直冲鼻尖,泪水险些就要夺眶而出。 她猛地别过头去,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失态暴露在人前。 先生的心血…… 是啊,她怎么能忘了。 那是先生用一生守护的地方。 许久。 她才压下喉间的哽咽,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 “……我想一想。”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严青义暗暗松了口气,神色却依旧郑重。 “您是琴莲居士的传人。” “来书院教琴,名正言顺,无人敢有异议。” 琴莲居士…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禾记忆的闸门。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大婚前夜。 那晚,红烛高照,满室喜庆。 自她懂事起便出家修行,常年居于浮然庵的姑姑沈黎琴,竟破天荒地回来了。 姑姑早已不是当年的沈家大小姐,而是世人眼中断绝尘缘的琴莲居士。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僧袍,眉眼清冷,仿佛早已不食人间烟火。 可看着自己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怜惜。 那晚,自己拉着她的衣袖,像小时候一样哭闹撒娇,求她参加自己的婚礼。 “姑姑,就一次,好不好?” “阿禾想让你看着我出嫁。” 可姑姑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缓缓地摇了摇头。 “痴儿。” “红尘俗事,早已与我无关。” “明日,我会在浮然庵为你诵经祈福。” 她的声音淡得像一缕青烟,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最后,她将一本被翻阅多次的琴谱,郑重地放在了自己手心。 姑姑说,她这一生,除了大事也不会再出山,若是未来阿禾有难事时,这个琴谱会救你一命理。 沈禾握着手中的琴谱,并不懂,为什么姑姑年纪轻轻,就要在青灯古佛旁了此残生。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往,能让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变得如此厌世? “阿禾?” 陈随心的轻唤,将沈禾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禾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逼退,纷乱的思绪也重新变得清明。 她抬起头,看向严青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先生的手札,可曾找到?” 这个问题一出,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凝重。 连一直低头摆弄鲁班锁的萧景迟,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严青义的面色沉了下去。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曾。” “二哥走后,大哥翻遍了所有遗物。” “都没有。” 车厢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严青义方才那番话,连同那关于四字珏的千年秘辛,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禾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怔怔出神。 身侧的萧景迟低垂着头,像是在数着自己衣摆上的褶皱,乖巧得没有一丝存在感。 可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眸子里,却有什么深邃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到了。” 车夫一声低沉的通报,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马车缓缓停下,朱红宫墙,琉璃金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严青义率先下车,转身对萧景迟道,“殿下,臣陪您去面见陛下。” 萧景迟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拉着严青义的袖子,像个需要大人引领的孩子。 陈随心则亲昵地挽住了沈禾的手臂,柔声说,“阿禾,我们先去给太后娘娘和兰嫔娘娘请安。” “好。” 沈禾应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 慈安宫内请安的过程十分顺利,太后一如既往地疼爱她,赏了不少东西。 兰嫔则淡淡的,却也没有为难什么。 从宫里出来,陈随心便拉着沈禾在御花园里散步。 此时已是深秋,御花园中,残荷听雨,霜菊盛放,别有一番萧瑟的美感。 “阿禾,你还在想严青义的提议吗?”陈随心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沈禾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说得对。”陈随心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恳切,“云山书院是严先生一生的心血,如今斯人已逝,书院不可一日无主。” “由你来继承,不是再好不过了吗?” “这样,严先生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这一字一句,都敲在沈禾的心上,让她眼底的悲伤几乎要满溢出来。 是啊。 沈禾在心中轻轻应道。 先生一生的心血,不能就此凋零。 而且……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先生的死,绝不是一场意外那么简单。 回到云山书院,回到先生生活过的地方,或许,正是查清真相的好机会。 “随心,你说得对。”沈禾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坚定的浅笑,“我答应。” …… 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严青义将萧景迟和沈禾送到宁王府,临走前又提及让沈禾好好考虑一下。 宁王府门外。 高大的石狮子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门口的侍卫见王爷回府,立刻躬身行礼。 “阿禾姐姐,我回去找糖吃了!”萧景迟欢快地说了一句,抬脚就要往府里跑。 沈禾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景迟跑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了动静,疑惑地转过身。 “阿禾姐姐,你怎么了?”他歪着头,眼神里满是孩童般的好奇。 沈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俊美却不染尘埃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眼睛。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 “景迟。” “陪姐姐去个地方。” 第206章 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萧景迟歪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沈禾沉静的脸庞。 “去哪里呀,阿禾姐姐?” “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沈禾没有多言,径直登上了马车。 萧景迟见状,也不再追问,乖巧地提着衣摆跟了上去。 车夫得了吩咐,调转马头,朝着与来时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马车辘辘,驶出了繁华的朱雀大街。 周遭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野的寂寥。 方才还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萧景迟,不知何时,竟安静了下来。 他侧着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景色,那双总是盛着天真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幽深得不见底。 沈禾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越是往前,车厢里的气氛便越是凝重。 那是一种无声的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变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坠在心口。 终于,马车在一处半山腰的平台前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一丝恭敬,“王妃,到了。” 沈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她没有等侍女搀扶,自己掀开了车帘。 帘子扬起的一瞬间,夕阳的余晖伴随着萧瑟的秋风,一同灌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台,石台之后,一块朴素的墓碑静静矗立。 碑前,几株苍翠的松柏,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涛声。 落云琴台。 这里,是师父严青修的衣冠冢。 沈禾提着一个食盒,缓步下了车。 萧景迟紧随其后,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沈禾拉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方墓碑前。 墓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 想来,是严二公子时常过来。 沈禾在碑前蹲下身,将食盒里的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温酒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石台上。 那是师父生前最爱吃的几样。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起身,站定在萧景迟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此处的安宁。 “先生,我成亲了。” 她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安静得过分的萧景迟身上,然后,伸手牵住了他微凉的手。 “这是我的夫君,萧景迟。” “我很幸福,先生。” “您……看到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风忽地吹过山岗。 那风不似秋日里的凛冽,反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轻柔和温和,拂过沈禾的脸颊,像是先生温柔的叹息。 沈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就在这时,身旁的萧景迟轻轻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姐姐,这是谁?” 沈禾眨了眨眼,将泪意逼了回去,柔声回答。 “这是对姐姐最重要的人。” “是严先生。” 萧景迟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沈禾忽然想起,萧景迟身为皇子,年少时自然也在云山书院挂名学习过,虽然后来心智受损,但对于名满天下的严青修,他定然是认得的。 她看着他,轻声道,“景迟,你也该拜一拜先生。” 萧景迟又点了点头。 他松开沈禾的手,从食盒旁拿起三支早已备好的清香,走到墓碑前。 没有丝毫犹豫,他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起身时,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了那墓碑之上。 那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不似一个孩童。 片刻之后,他才仿佛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又恢复了那懵懂天真的神情。 他转过头,大眼睛眨了眨,看向沈禾。 “阿禾姐姐,你哭了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孩童般的关切,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幽深的人,只是夕阳落下时的一道错觉。 沈禾摇了摇头,唇边勉强牵起一抹笑意。 然而,下一瞬,萧景迟却忽然张开双臂。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就这么从身后,将她整个人轻轻地环在了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这个拥抱,带着一丝笨拙,却又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沈禾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萧景迟没有理会她的僵硬,而是将脸侧过去,对着那冰冷的墓碑,用一种稚嫩又无比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先生。” “我会保护好阿禾姐姐的。” “你放心。” 风声呜咽,仿佛是无声的回应。 沈禾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倏地一软。 眼眶里强忍的泪,终是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悄然滑落,砸在他环着她的手背上,一片滚烫。 她笑了。 带着泪,带着无尽的酸楚与一丝暖意,低低地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这么抱着。 许久,她才抬起手,轻轻覆上他圈在自己身前的手。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墓碑上,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先生,青义他接管了云山书院。” “他说,书院现在需要我,想请我回去帮他。”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其实,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回去的。” “可是先生……”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怕什么。” “您说,我应该回去吗?” 她是在问先生,也是在问自己。 心中那片早已结痂的伤口,似乎又被这山间的冷风撕开了一道裂缝。 前世的惨状,宛如就在昨日。 她能步步为营,算计萧景壬,算计单珠玉和沈娇,是因为她占尽了先机,她知晓他们未来的每一步。 可现在呢? 嫁给萧景迟,是她亲手掷出的第一颗石子,已然在命运的湖面,激起了完全不同的涟漪。 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像是脱缰的野马,冲向了她完全陌生的方向。 她看不清了。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从心底里生出一种久违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了腰间。 指尖触碰到了一枚温润的玉佩,那上面刻着的四个字,早已被她摩挲了千遍万遍。 修赠玲珑。 那是先生在她及笄那年,亲手为她雕刻的。 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渐渐染上了她的体温。 就在这时,又一阵风吹过山岗。 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也吹动了她腰间的佩环,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那声音,好似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心中的所有迷雾! 是啊,她在怕什么? 前世,她孤身一人,都能从地狱爬回来。 这一世,她有萧景迟,有严二公子,有陈家,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为了先生,为了查清他真正的死因,为了守护他一生心血的云山书院…… 她不应该害怕! 沈禾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坚定。 她对着墓碑,也对着自己的内心,郑重承诺。 “先生,我应该回去。” “我不怕了。” “为了您,我也要回去!” 话音刚落,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一紧。 身后传来萧景迟带着几分执拗的声音,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 “姐姐去哪。” “我就去哪。” 第207章 万事开头难 数日后,云山书院。 山门古朴,牌匾上“云山”二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如先生当年风骨。 沈禾站在门前,恍如隔世。 “王妃,您可算来了!” 严青义一身青衫,快步从院内迎出,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明眸皓齿的俏丽身影,不是陈随心又是谁。 “随心,你怎么也……” 沈禾又惊又喜。 陈随心得意地一扬下巴,上前来挽住她的手臂。 “怎么,只许你这宁王妃来教琴,就不许我这将军府的小姐来教舞了?” “严二公子可是三顾茅庐,我才勉强答应的!” 严青义在一旁摸了摸鼻子,俊朗的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只连声道。 “随心肯来,是书院的福气,是学生们的福气。” 沈禾看着这二人,心中了然,不由莞尔。 严青义对着沈禾,又是恭敬一礼。 “王妃,里面请。” 沈禾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严二公子,你若再这么叫,我可就要转身回府了。” 她的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这里没有宁王妃,只有阿禾。” 严青义微微一怔,随即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阿禾。” 他侧过身,引着沈禾往里走,一路行至一处极为清幽雅致的院落。 这是……先生的房间? 沈禾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兄长走后,这里便一直空着,每日都有人打扫,一应陈设都未动过。” 严青义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你住在这里,他……应该会高兴的。” 沈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吱呀一声。 一股清冽的檀香混着书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边的书案上,还摊着一卷未尽的《山河志》,笔架上悬着的那支狼毫,笔尖的墨迹早已干涸。 墙上挂着他最爱的那张“沧海”古琴,琴弦上不见一丝尘埃。 这里的一切,都好像被时光定格。 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下一刻便会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清风,温和地问她。 “阿禾,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 沈禾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 收拾妥当后,严青义便领着沈禾与陈随心,去了学堂。 学堂里,早已坐满了前来拜师的贵族小姐们,个个衣着华贵,神情间带着几分矜持与傲气。 见到严青义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今日我向大家引荐两位新的先生。” 严青义清了清嗓子,侧身让出身后的沈禾与陈随心。 “这位是沈禾先生,今后将教习各位琴艺。” “这位是陈随心先生,教习各位舞乐。” 话音落下,堂下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目光如探照一般,在沈禾与陈随心身上来回扫视。 有好奇,有审视,亦有不以为然。 沈禾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的每一张面孔。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角落一个身影上时,却猛地一凝。 那个女孩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宫装,身形纤细,怯生生地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是她? 萧明珠! 皇帝新封的明珠公主,那个前世被萧景壬当做棋子,送去和亲,最终惨死异乡的妹妹! 她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是感受到了沈禾的注视,那女孩微微抬起头,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看了过来。 在与沈禾对视的瞬间,萧明珠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眼中的惊惶与不安,在看清沈禾的脸后,瞬间化为了无尽的错愕与……狂喜! 那眼神,仿佛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 第一堂课,是沈禾的琴课。 “今日,我们先试一试指法。” 沈禾的声音清越动听,如山间清泉,让学堂里浮躁的气氛都安静了几分。 她亲身示范了几个最基础的勾、抹、挑、剔。 堂下的小姐们大多出身世家,自幼便有名师教导,虽算不上精通,但基本功都还扎实。 一时间,琴音袅袅,虽偶有瑕疵,却也悦耳。 唯独…… “铮——!” 一声刺耳的杂音,突兀地响起,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里的萧明珠,正涨红了脸,一双小手僵在琴弦上,不知所措。 她的指尖,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虽很快便收敛了,但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却像刀子一样,刮在萧明珠的脸上。 更多的小姐则是交换着轻蔑的眼神,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弧度。 她们顾忌着萧明珠公主的身份,不敢明着嘲讽。 可那份优越感,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个连最基本指法都不会的公主? 真是笑话! 萧明珠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眼看就要哭出来。 课后,小姐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经过萧明珠身边时,还不忘投去一瞥意味深长的目光。 很快,偌大的学堂,只剩下沈禾和她两个人。 沈禾缓步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公主。”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萧明珠的身子又是一抖,不敢抬头。 “觉不觉得,这琴很难?”沈禾问。 萧明珠咬着唇,许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嗯”了一声。 沈禾笑了笑,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琴弦上、冰凉的小手。 “万事开头难。” “不怕你笑话,我刚学琴的时候,弹出的声音,比猫叫春还要难听。” 萧明珠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禾的笑容温和而真诚。 “真的。” “你看,”她握住萧明珠的手,引导着她的手指,轻轻地在琴弦上一拨。 “放松些,指尖要立起来,像蜻蜓点水一样。” “对,就是这样。” 一声清亮圆润的琴音,从萧明珠的指下流出。 虽然只是一个单音,却前所未有的好听。 萧明珠呆住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身边浅笑盈盈的沈禾。 眼眶一热,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第208章 殿下开心就好 那双含泪的眼,如受惊的鹿,就这么怔怔地望着沈禾。 沈禾心头一软,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 学堂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又带着磁性的声音。 “明珠。”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寒玉,瞬间让室内的温度降了几分。 沈禾闻声抬头。 只见门口光影处,静静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面容俊美无俦,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深邃得像一潭寒水,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偏执与占有欲。 翊王,萧明澜。 “皇兄!” 萧明珠眼中的泪还挂在睫上,看到来人,那点点水光瞬间被点亮,化作了漫天星辰!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琴凳上下来,扑向了萧明澜。 萧明澜顺势接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眼神却越过她的头顶,一瞬不瞬地,胶着在沈禾的脸上。 那眼神,炙热、贪婪,毫不掩饰。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阿禾。” 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缱绻的爱意。 沈禾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避开了他的视线。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道欢快的声音像石子一样,打破了这片沉寂。 “阿禾姐姐!” 萧景迟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包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献宝似的将油纸包递到沈禾面前,一双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没注意到屋里还有旁人。 “今天第一天上课,阿禾姐姐累不累呀?” 他拉住沈禾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依赖。 沈禾心头那点因萧明澜而起的烦闷,瞬间被这纯粹的关切冲散了。 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笑着摇了摇头。 “不累。” “有景迟的桂花糕,就更不累了。”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纸包,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 温暖,干净。 这一幕,刺得萧明澜的眼睛生疼。 他眸中的爱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息的嫉妒与寒冰。 那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醋意,让整个学堂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我们走。” 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几乎是拽着还想说些什么的萧明珠,转身就走。 萧明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来得及回头,用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歉意的眼神看了沈禾一眼。 *** 回去的路上,汉白玉铺就的长廊寂静无声。 萧明珠跟在萧明澜身后,小声地啜泣着。 “皇兄,她们都笑我。” 她的声音带着委屈的鼻音。 “我弹琴的时候,她们都在下面偷偷地笑……” 萧明澜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原本因嫉妒而阴沉的脸,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都有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萧明珠被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我也不认识她们……” “我一个都叫不上名字。” 萧明澜眼底划过一丝暴戾的杀气,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没关系。” “敢嘲笑我萧明澜的妹妹,她们……” “都该死。” 萧明珠单纯的脑子里,还没能完全理解“死”这个字的分量。 她只觉得皇兄是在为自己出气,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是啊!我也觉得!” “她们太坏了!” *** 长廊尽头,拐角处。 一个轻盈的身影迎面走来,正是要去上舞乐课的陈随心。 “见过翊王殿下,明珠公主。” 陈随心屈膝行礼,姿态大方得体。 萧明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微微一眯,透出几分审视与警告。 “陈姑娘。” “本王之前同你说过的话,还记得么?” 陈随心心中一凛,知道他说的是沈禾大婚那日的事,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放心。” “随心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绝不会将那日在宫中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好。” 萧明澜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随心再次行礼,与他们擦肩而过。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刹那,萧明澜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眼底再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知道他秘密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 回到翊王府。 天色已近黄昏。 萧明澜刚踏进府门,就看到一道纤弱的身影,正瑟缩地等在影壁旁。 看清来人,他俊美的脸上瞬间布满惊怒! “沈妍?!”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 “你来这里干什么?!” “谁准你来的!” 沈妍被他凶狠的模样吓得浑身一颤,怯生生地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沈禾有三分相似,却满是卑微讨好的脸。 她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块质地上乘的龙纹玉牌。 “殿……殿下的玉牌,那日没有拿走……” “我怕殿下要用,就……就给您送来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神更是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 萧明澜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一把攥住沈妍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跟我进来!” 他恶狠狠地,几乎是将她拖进了府内。 *** 内室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萧明澜一把将沈妍甩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厌恶与暴躁几乎要化为实质。 “说!” “你到底要什么?!” “银子?还是名分?” 沈妍被摔得眼冒金星,她顾不上疼痛,挣扎着跪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不……我什么都不要……” 她哭着摇头,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眼中满是痴迷与卑微的爱意。 “我只要殿下……只要殿下开心就好……”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中了萧明澜。 他一辈子都在追逐沈禾,那个清冷、高傲,永远不会为他低头的女人。 他用尽手段,费尽心机,却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一丝一毫属于他的光。 可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沈禾的替身,这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她的眼里,满满的,全都是他。 那种毫无保留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崇拜与爱慕,让他那颗因沈禾而备受挫磨的自尊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一股扭曲的、黑暗的占有欲,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喉结滚动,一步步逼近。 沈妍怯生生的样子,此刻在他眼中,竟成了最致命的诱惑。 他猛地弯腰,一把将地上的人横抱而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的床榻。 “砰”的一声,沈妍被他粗暴地扔在柔软的锦被上。 他欺身而上,捏住她小巧的下巴,眼中翻滚着浓稠的欲望与戾气。 “好。” “这可是你说的。” “让本王开心就好。” 第209章 中毒 几日后的云山书院,起了些不大不小的风波。 私下里,贵女们的窃窃私语,像风中摇曳的蛛丝,飘进了沈禾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李侍郎家的小姐,前儿个夜里在自家园子里散步,平地里摔下假山,那张脸……算是全毁了。” “还有张尚书家的那位,说是被自家屋里掉下来的房梁砸断了腿,下半辈子都得在床上过了。” “最邪门的是王太傅的孙女,好端端的就昏迷不醒,请遍了京中名医,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这话的贵女,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沈禾执着书卷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侍郎家的小姐、张尚书家的那位、王太傅的孙女…… 这几个人,不正是那日在琴课上,对萧明珠指指点点,笑得最厉害的几个吗? 一个不详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从她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沈禾闭了闭眼。 他曾为皇后和萧景壬暗中效力多年,替他们培养了无数见不得光的势力与人脉。 如今皇后倒台,萧景壬失势,可薛明澜却成了圣上跟前最炙手可热的翊王。 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猛兽,自然全都换了新主,听他号令。 杀几个人,毁几个人,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甚至,连证据都找不到一丝一毫。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 书院的静室里,檀香袅袅。 陈随心叹了口气,秀美的脸上满是愁云。 “这事儿,八成是翊王的手笔。” 严青义为两人添上新茶,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凝重。 “他做得干净利落,没有证据,谁也奈何不了他。” 陈随心看向沈禾,担忧地开口。 “阿禾,你可得当心。” “薛明澜现在就是个疯子,偏执得很,真怕他又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严青义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爱你至深,明面上,绝不会动你分毫。” 他的目光落在沈禾身上,话锋一转,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但他会不会动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比如……” “景迟。” “轰”的一声,沈禾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心中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是了,薛明澜的嫉妒心何其之重! 他怎么可能容忍景迟日日跟在她身边? *** 再次上琴课时,学堂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几个出了事的贵女位置,空荡荡的,格外刺眼。 剩下的人,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明珠坐在琴前,依旧弹得磕磕绊绊,不成曲调。 可这一次,再无人敢窃窃私语。 也再无人敢抬头看她。 每个人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琴,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 *** 课后,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沈禾与萧明珠。 沈禾走到她身边,温声问道。 “明珠,你知道李姐姐她们为何没来上课吗?” 萧明珠单纯地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 “我不知道呀。” 随即,她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天真又灿烂。 “不过,沈姐姐,她们不来也好。” “这样,就没人笑我了!” 看着她毫无城府的笑脸,沈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就在这时。 “砰——” 学堂的门被猛地撞开。 门外传来一阵惊呼与骚动。 一个平日里负责洒扫的小丫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 “沈……沈先生!不好了!”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陈先生……” “陈先生她……她晕倒了!” 沈禾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随心!” 她惊呼出声,想也不想,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舞蹈房的门口,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全是些闻讯赶来的学子和下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脸上写满了惊慌与好奇。 “让开!” 沈禾的声音发了狠,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人群被她身上凛冽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分开一条路。 沈禾冲进人圈,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然而,让她瞳孔猛地一缩的,不是倒在地上的陈随心,而是站在陈随心身旁,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 萧景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直愣愣地站着,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像一个做错了事,正等着大人责罚的孩子。 沈禾的心狠狠一抽。 但眼下,她顾不得许多。 “随心!” 她几步抢上前,跪倒在地,将不省人事的陈随心半扶入怀。 怀里的人,身体冰凉,一张俏脸白得像纸,毫无血色。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 沈禾的声音都在发抖,她伸手去探陈随心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息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一道比她更快、更急的身影,携着一阵劲风冲了进来。 “随心!” 是严青义! 他拨开最后几个挡路的人,踉跄着冲到跟前。 当他看清地上人事不省的陈随心时,那张万年不变的沉静面容,第一次碎裂了。 他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随心!随心!你醒醒!” 他蹲下身,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慌乱。 沈禾从未见过这样的严青义。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碰陈随心的脸,却又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下一瞬,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一把将陈随心打横抱起,那动作,仿佛是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快!” 严青义转头,冲着外面呆若木鸡的众人,发出一声怒吼。 “叫大夫!把书院里所有的大夫都给我叫过来!” *** 严青义将陈随心一路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间常年只有书香墨韵的屋子,头一次染上了如此紧张慌乱的气息。 书院为了保证贵女们的安全,常年都请了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夫坐镇。 很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便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严先生,这……” 严青义双目赤红,小心翼翼地将陈随心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先生,快,快看看她!” 老大夫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将三根手指搭在了陈随心的手腕上。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禾站在一旁,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老大夫的眉头,从舒展,到微蹙,再到拧成一个死结。 他收回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严青义的心,随着他的表情,一点点沉入了谷底。 “到底……如何?” 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老大夫站起身,对着严青义和沈禾深深一揖,声音沉重如铁。 “王妃,严先生。” “陈先生她……” “不是普通的晕厥。” “她是中毒了。” 第210 解毒 沈禾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严青义更是猛地一震,那双赤红的眼死死地盯着老大夫,仿佛要将他看穿。 “中毒?”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充满了不敢置信。 “先生此话当真?!” 沈禾也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老大夫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会中毒?随心她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 老大夫面色凝重,朝着二人一拱手。 “老夫行医数十年,绝不会看错。” “陈先生中的,并非寻常毒药。” 严青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猛地转向沈禾,眼中是全然的慌乱。 “她今日……她今日到底碰了什么?吃了什么?!” 沈禾拼命地回想,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可她还是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 “随心今日起得晚了,早膳都未曾用,就直接去了舞房!” “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严青义的脸色愈发惨白,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他脑中。 “难道说……” “是在陈府就中了招?” “不会。” 老大夫断然否定,他捻着胡须,目光如炬。 “中毒的时间并不长,约莫就在一个时辰之内。” “而且毒性不深,看来下毒之人,只是想给陈先生一个教训,而非取她性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众人心上。 “这毒,就是在这书院里中的!” 书院! 这两个字让沈禾心头一寒。 这里是云山书院,是师父的心血,是她发誓要守护的地方! 竟然有人敢在这里,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对随心下毒!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掠过焦急的严青义,掠过沉重的大夫,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上。 萧景迟。 他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待在那儿,像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禾的心蓦地一软,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景迟。” 她缓缓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景迟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眸子里蓄满了水汽,他瘪着嘴,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来找禾姐姐……” “路过舞房,看到陈姐姐在跳舞……”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陈姐姐跳舞,好美,像蝴蝶一样……” “我就……我就趴在窗子上看……” 可很快,他的小脸又皱成了一团。 “可是……可是屋里有个炉子,好臭,熏得我头晕……” “我不喜欢那个味道,就想把它推远一点……” 他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声音越说越小。 “然后……然后不小心,就把它碰倒了……” 香炉? 沈禾猛地站起身,与严青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严青义的声音瞬间变得锐利。 “什么香炉?!” “舞房为了让学子们舒展身姿,向来不许点任何熏香!” 沈禾立刻对着门外守着的下人吩咐。 “去!” “把舞房里那个香炉,立刻给我拿过来!” 下人不敢耽搁,飞也似的去了。 很快,一个造型古朴的小铜炉被呈了上来,里面还有未曾燃尽的香灰。 老大夫接过香炉,只凑近了闻了一下,脸色便骤然大变! 他将香炉凑到鼻尖,仔细地嗅了嗅,又用指甲捻起一点香灰,放在指尖细细碾磨。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神中是全然的了然与骇然。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将香炉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这香灰里,被人掺了‘散血香’的毒!” “散血香?”沈禾不解。 她忍不住追问。 “可是,舞房里并非只有随心一人,为何旁人都安然无恙?” “为何偏偏只有她中了毒?” 老大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对下毒者心机之深的惊惧。 “王妃有所不知。” “这‘散血香’的毒性,极为阴狠刁钻。” “若是静坐闻之,此香与寻常安神香并无二致,最多只会让人略感头晕乏力。” 老大夫的目光,缓缓移向床榻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声音沉了下去。 “可一旦闻香之人,进行剧烈活动,导致血脉奔涌,气血上行……” “这毒性,便会瞬间催发,在顷刻间侵入五脏六腑!” “陈先生在舞房,正是在……练舞。”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沈禾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一个可怕的,却又是唯一的结论,浮现在她的脑海。 老大夫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所以……” “这毒,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陈先生一个人下的!” “这根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个死局!” 严青义一股暴戾的杀意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就在这云山书院,就在他的地盘上! 就在这时,老大夫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不知所措的身影上。 “万幸中的万幸,是宁王殿下打翻了那只香炉。” 此言一出,沈禾和严青义都是猛地一怔。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眼中竟有几分后怕。 “这‘散血香’的毒,是随时间累积的。” “若是让那炉香再多烧半柱,毒气侵入肺腑,渗透血脉……”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了。” 轰—— 沈禾只觉得那根在脑中紧绷到极致的弦,瞬间断了。 她猛地转过头,视线死死地锁在角落里的萧景迟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受了惊吓的小鹿模样,大眼睛里噙着泪,惶恐地看着屋里的大人们,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禾提步,缓缓走了过去,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景迟,别怕。” 萧景迟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没有闯祸。” “景迟,是你救了随心姐姐。” “谢谢你,景迟。” 萧景迟似懂非懂,只是感觉到禾姐姐的手很暖,笑容也很好看,他心里的害怕便消散了大半,愣愣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严青义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抓住了一线生机。 他一个箭步冲到老大夫面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先生!” “既然知道毒是怎么来的,那……那随心她……可有解救之法?!” 他的眼中,是全然的乞求和孤注一掷的希望。 老大夫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严先生莫急。”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既然知道了毒源,那便好办了。” 他胸有成竹地一挥手。 “放心。” “老夫这就去开方子,以内服汤药清其血毒,再辅以金针渡穴,逼出脏腑余毒。” “七日之内,包管陈先生痊愈如初,不会留下任何病根。” 这番话,如同一道天谕,重重砸在严青义心上。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猛地一软。 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多谢先生……” 第211章 欲擒故纵 老大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屋内的死寂却愈发沉重。 严青义眼中的血色还未褪尽,他霍然转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谁?” “究竟是谁要害随心!” 沈禾安抚地拍了拍萧景迟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边,这才缓缓站起身。 她的目光,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冷。 “急什么。”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去查。” “查查这舞房里所有熏香的来处,尤其是今日新换的这一炉。” 严青义猛地醒悟,立刻对身后的陈随心侍女道,“去!把管事给我叫来!” 一炷香后。 管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将熏香的来源交代得一清二楚。 “回……回禀院长、王妃……” “这……这‘凝神香’,是……是雅安郡主今早派人送来的……” “说是给陈先生提神用的……” 雅安郡主。 这个名字一出,严青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 沈禾的眸光却骤然一沉。 果然是她。 那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蠢女人。 下一刻,严青义已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严先生!” 沈禾一把拉住萧景迟,快步跟上。 雅安郡主的住处,灯火通明,奢华无比。 严青义一脚踹开院门,怒吼响彻整个院落。 “萧雅安!你给我滚出来!” 雅安郡主正对镜梳妆,闻声一惊,随即带着怒意迎了出来。 “严青义!你发什么疯!” 当她看到严青义身后,沈禾那张清冷如月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严青义一步步逼近,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舞房的香,是不是你送的?” 雅安郡主先是一愣,随即挺直了胸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怨毒。 “是又如何?” 她笑了,笑得有些扭曲。 “我就是见不得她陈随心那副清高的样子!凭什么!凭什么你的眼里只有她!”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得上你严青义!” “我不过是想让她跳不成舞,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个丑!这有什么错!” “你为了她,竟敢来我这里大呼小叫!” 雅安郡主越说越激动,眼泪混着嫉妒一并涌出。 “严青义!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不如她!” 面对这番歇斯底里的质问,严青义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沈禾,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被当了刀使,却还沾沾自喜的女人。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雅安郡主癫狂的气焰。 雅安郡主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你笑什么!” 沈禾缓缓上前,目光带着一丝悲悯。 “我笑你蠢。” “这‘散血香’的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雅安郡主脸色一变。 “什么散血香!我送的是凝神香!” “是么?”沈禾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看来,送你香的人,并未告诉你,这香只要多燃半柱,便会要了陈随心的命。” “什么?!” 雅安郡主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不可能!” “他……他明明说,这只是让筋骨酸软……” 她脱口而出,又猛地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 晚了。 沈禾的眼神骤然凌厉。 “‘他’?” “他是谁?” 雅安郡主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禾心中,一个阴鸷偏执的身影,缓缓浮现。 是了。 除了他,还会有谁。 能弄到这种阴毒的禁香,又能精准地抓住雅安郡主这颗棋子,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好一招借刀杀人。 薛明澜。 从郡主府出来,夜风刺骨。 严青义依旧沉浸在后怕与愤怒之中,双拳紧握。 “我要去禀明圣上!让翊王给随心一个交代!” “没用的。” 沈禾拦住了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你没有证据。” “雅安郡主不会供出他,她不敢,也不能。” “难道就这么算了?!”严青义不甘地低吼。 “当然不。” 沈禾抬起头,望着翊王府的方向,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若出面,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引火烧身。” “薛明澜的手段,你应付不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件事,我来处理。” 翊王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墙上悬挂的刀剑映出一片森冷的寒光。 薛明澜一袭黑衣,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匕首。 当听到侍卫通报沈禾求见时,他擦拭的动作一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让她进来。” 他早就料到,她会来。 沈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一株立在寒夜里的梅,清冽而孤傲。 “阿禾,这么晚了,来找本王有何要事?” 薛明澜放下匕首,起身迎了上来,目光灼热得像是要将她吞噬。 沈禾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狎昵,开门见山。 “翊王殿下,明人不说暗话。” “离陈随心远一点。” 薛明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 他逼近一步,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笼罩。 “本王动了你的人,你心疼了?” “还是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沙哑。 “你在吃醋?” 沈禾厌恶地皱了皱眉,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薛明澜,收起你那套。” “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若再有下次,我保证,你会后悔。” 就在两人对峙的瞬间,屏风后的内室,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响。 很轻,但沈禾听到了。 她甚至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的香粉味。 沈禾心中一阵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内室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翊王殿下真是好兴致。” “屋里藏着金丝雀,还敢出来招惹我。” “就不怕里头那位,哭湿了枕头?” 薛明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机。 可当他对上沈禾那双满是讥诮,却并无半分伤心或嫉妒的眼眸时,他忽然又明白了什么。 那股杀意,转瞬间被一种扭曲的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上前,一把攥住沈禾的手腕。 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阿禾。”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你果然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沈禾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冷声道,“放手!” 薛明澜却将她拽得更近,几乎贴在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而下。 “你就是专程来找茬的。” “你嫉妒了,所以才故意说这些话来气我。” 他看着她愤怒的眼眸,笑得越发得意。 “阿禾,别拿乔了。” “你这欲擒故纵的把戏,本王……喜欢得很。” 第212章 朝堂 “阿禾,你这欲擒故纵的把戏,本王……喜欢得很。” 薛明澜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蜜,甜腻而致命。 沈禾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散去。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扭曲的面孔,只觉得荒唐又恶心。 “薛明澜,你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薛明澜的耳中。 “放开。” 薛明澜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你看,你又在命令我了。” “阿禾,你越是这样,我越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禾手腕一翻,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不知何时已抵在他的脉门上,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 “我再说一次,放开。” 薛明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针尖传来的刺骨寒意,和他体内翻涌的暴戾一样,冰冷刺骨。 他缓缓松开了手。 沈禾收回银针,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阿禾!” 薛明澜在她身后低吼。 “你逃不掉的!” 沈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知道,薛明澜这种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 不过数日,京中气氛骤然紧张。 江南水患,八百里加急奏报雪片般飞入京城。 堤坝决口,良田被淹,千里泽国,饿殍遍野。 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朝着京城的方向涌来。 金銮殿内,气氛凝滞如铁。 太子萧景琰面带忧色,率先出列。 “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开仓放粮,在京郊设棚施粥,妥善安置灾民,以安民心!” 他言辞恳切,是为君者的仁心。 然而,一道冰冷的声音,却将他的提议驳得体无完肤。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薛明澜一身王爵朝服,缓步而出。 “开仓放粮?京郊设棚?太子殿下可知,此举需耗费多少国库银两?” “如今国库并不充裕,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 太子皱眉,“那依翊王之见,该当如何?” 薛明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灾民聚集,最易生乱。” “与其耗费巨大安抚,不如行雷霆手段,派兵将聚集的灾民……强力驱散!” “防患于未然,方为上策!”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一位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翊王殿下!那可是数万条人命啊!” 薛明澜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中满是轻蔑。 “蝼蚁罢了。” “为江山社稷计,些许牺牲,在所不惜。” 这番对话传到沈禾耳中时,她正陪着萧景迟在院中放纸鸢。 听完侍女的禀报,她捏着风筝线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泛白。 果然。 和他前世的手段,一模一样。 冷血、狠辣,视人命如草芥。 *** 最终,皇帝暂时采纳了太子的建议,下旨开仓放粮。 然而,救灾的过程却远比想象中艰难。 赈灾的粮款,层层盘剥;派去的官员,阳奉阴违。 半月过去,灾民不仅未得到妥善安置,反而因缺衣少食,怨声载道,京郊已隐有暴乱之势。 朝堂之上,薛明澜借此机会,对太子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太子殿下,这便是你主张的仁政?” “如今灾民怨气冲天,民变一触即发!你置江山社稷于何地!” 他声色俱厉,字字诛心。 太子被他逼问得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格格不入的童稚声音,突兀地响彻整个大殿。 “父皇,父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心智如孩童的宁王萧景迟,正拽着皇帝的龙袍袖子,仰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 “水好大好大,堵不住的。” 他比划着,奶声奶气地说。 “要让它乖乖流走才行。”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萧景迟却不管不顾,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还有,饿肚肚的人,给饭饭吃,他们吃饱了,就不闹了呀。” 这番孩子气的比喻,简单直白,却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朝堂上空的阴云。 堵不如疏,安抚先于强压。 皇帝先是微怔,随即眼中竟透出一丝趣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傻儿子,温声问道。 “哦?这话有趣。” “是哪个师傅教你的?” 萧景迟立刻指向不远处,立在女眷席位中的沈禾,声音清脆响亮。 “是禾禾!” “是禾禾教景迟的!”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景迟身上。 皇帝的视线带着审视,沉声问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堵不如疏。与其耗费兵力强行驱散,不如‘以工代赈’。” “让我想想……好像是说要招募青壮灾民,修葺河道,开垦荒地,朝廷发放粮食作为工钱。如此,既能解决灾民生计,又能兴修水利,防患于未然。” “至于民意,更应疏导。选德高望重之人安抚民心,严惩贪腐官吏,让灾民看到朝廷的决心,怨气自会消散。” 一番话说完,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这样一段话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皇子嘴里说出来,太不可思议了。 众人似乎都看懂,这一定是沈禾教给他,甚至让他背下来的。 皇帝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好!” “好一个‘以工代赈’!” 他抚掌大笑,看向萧景迟的目光中满是赞赏。 “沈禾虽为女子,却有此等见地,胜过朝中多少须眉!” “传朕旨意,就按宁王妃所言去办!此事,交由太子主理,翊王从旁协助!” 太子闻言,如蒙大赦,感激地看向沈禾。 “多谢六弟妹解围。” 而另一边,薛明澜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拉着皇帝袖子傻笑的萧景迟,眼中淬着毒一般的寒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第213章 出行 翊王府,内室。 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欢情过后的靡靡之气,与主人心头的暴戾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薛明澜只着一件松垮的寝袍,胸膛上还带着暧昧的抓痕。 他身边的沈妍,衣衫不整,一张素来怯懦的小脸此刻泛着潮红,如受惊的兔子般蜷缩着,眼神却痴痴地黏在男人身上。 这般私会,早已不是第一次。 她从最初的惊惧,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隐隐有些沉溺。 “砰!” 一只白玉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四分五裂。 薛明澜眼中是未尽的阴鸷。 “又是萧景琰!” 他咬牙切齿,俊美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 “本王到底哪里不如他萧景琰!” 沈妍被吓得一哆嗦,却还是鼓起勇气,伸出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脊背。 “殿下……”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讨好。 “在妍儿心里,太子殿下……远远不及您。” “他不过是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分,论才干,论魄力,京中谁人能与殿下您相提并论?” 这番话,精准地搔到了薛明澜的痒处。 他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反手将沈妍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说得好。”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他萧景琰,不过是仗着有个太后在后面给他撑腰罢了!” “若没有太后,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妍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乌黑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 “殿下,妍儿想起一件事。” “嗯?” “许多年前,我曾随母亲回乡,恰好……也碰上了水患。” 她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亲眼见过,那些赈灾的官兵和灾民起了冲突,场面乱极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可怕的场景。 “人挤着人,刀剑无眼……” “混乱之中,死了几个朝廷派去的官员,也是常有的事。” “后来官府去查,也只说是暴民所为,根本查不出凶手是谁。” 话音落下,内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薛明澜搂着她的手臂,一寸寸收紧。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一向柔弱胆小的女人。 她的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神情。 但那几句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暴乱…… 冲突…… 混乱中死几个官员…… 根本……查不出凶手。 薛明澜的嘴角,一点点地,勾起了一个残忍而狂喜的弧度。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人,用最温顺的语气,给了他一个最恶毒,也最完美的建议。 让太子萧景琰,死在赈灾的路上! 死于一场“意外”的暴乱之中! “妍儿……” 他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可真是本王的好妍儿。” 沈妍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迷恋所取代。 “殿下……” “哈哈哈!” 薛明澜大笑出声,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你,才是本王真正的女诸葛!” 他狠狠吻了下去,带着侵略与奖赏,将所有阴谋与欲望,尽数吞没在交颈的缠绵之中。 *** 第二日,金銮殿。 天光大亮,驱散了所有的阴暗。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肃然。 “江南水患,事关国本,‘以工代赈’之法虽好,但朕仍不放心。” “朕决定,再派钦差,前往灾区,督办赈灾事宜,务必将每一粒粮食,都送到灾民手中!” 众臣肃立,皆道皇上圣明。 皇帝的目光扫过下方,缓缓开口。 “此事,便由太子萧景琰带队前往。” 太子立刻出列,躬身领命,“儿臣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视线转向了另一侧。 “此策,乃宁王所献,可见此宁王于此事上颇有见地。” 只听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命,宁王萧景迟,随太子一同前往。” “辅佐太子,安抚灾民!” 此言一出,太子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谁不知道这面上是说让宁王陪同,实际上是要让宁王妃陪着,有这位聪慧的弟妹在,他心中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站在武将之列的薛明澜,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个即将远行的太子,眼底的阴鸷,被一抹即将得手的狂热所取代。 他的猎物们,正主动走出牢笼,踏入他精心布置的猎场。 江南,要变天了。 *** 圣旨一下,不容耽搁。 回到宁王府,沈禾甚至来不及喝口茶。 “谷雨,收拾行囊,备上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随我出京。” 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险象环生的灾区,而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是,小姐!” 谷雨不敢多问,立刻手脚麻利地去准备。 另一边,小权子也正连哄带骗地给萧景迟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劲装。 一炷香后,四人已在王府门口的马车前集合。 太子萧景琰的座驾,是一辆极尽奢华的八宝琉璃马车,由八匹神骏的白马拉着,威风凛凛。 而他们乘坐的,只是一辆寻常的青篷马车,跟在队伍中间,毫不起眼。 随行的还有几位户部和工部的官员,各自乘车,整个队伍浩浩荡荡,朝着江南方向进发。 车厢内。 萧景迟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一会儿摸摸车窗,一会儿掀开帘子朝外看,嘴里不停地问东问西。 “禾姐姐,我们去哪里呀?” “禾姐姐,那里好玩吗?” 沈禾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只淡淡地应着。 “殿下,我们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玩。” 小权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王爷,您安分些,别扰了王妃娘娘歇息。” 萧景迟这才瘪了瘪嘴,委屈地坐好,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蚂蚁。 车队行了两日,渐渐远离了京城的繁华,驶入了一处偏僻的盘山路。 天色说变就变。 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瞬间便乌云压顶,雷声滚滚。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脚下的黄土路,很快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泥泞,车轮深陷其中,发出“咯吱”的呻吟。 马车行进得愈发艰难。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从地底传来,让整个车厢都为之一震。 外面传来侍卫惊慌的呼喊。 “山塌了!” “有滚石!快!保护太子殿下!” 第214章 行刺 沈禾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车帘! 眼角的余光只瞥见,侧面的山体,正携着万钧之势,轰然倒下! 泥石流裹挟着断裂的树木和巨大的山石,如同一头发了狂的巨兽,咆哮着冲向车队! 车厢剧烈地颠簸起来,沈禾整个人都被抛得东倒西歪。 “啊!” 谷雨和小权子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车厢内壁。 前方再次传来惊呼。 “殿下!前面的路被巨石堵死了!” 太子的马车被困住了! 而他们的马车,正好处在泥石流冲击范围的最中心! 沈禾瞳孔骤缩,她看见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带着死亡的呼啸,直直砸向他们车厢的顶棚! 她脑中一片空白,连躲闪都忘了。 千钧一发之际! “沈禾!” 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死死地压在身下,护进了车厢最里侧的角落。 是萧景迟!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石狠狠砸下,整个车厢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沈禾被萧景迟紧紧地护在怀里,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待一切稍稍平息,她才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她的脸颊上。 一滴,两滴…… 她颤抖着抬起头。 只见萧景迟的手臂上,被一截断裂的木板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那双平日里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此刻竟是清明锐利得惊人! 里面写满了焦灼、后怕,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担忧。 哪里还有半分痴傻混沌的样子! 他抓着她的肩膀,声音嘶哑而急切。 “你怎么样?” “有没有伤到哪里?快让我看看!” 沈禾彻底愣住了。 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和那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危机似乎过去了,外面的呼喊声和雨声重新清晰起来。 萧景迟眼中的那抹清明,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再次被孩童般的惊恐和茫然所取代。 他低头,终于看见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 “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嚎响彻山谷。 “我的手!流血了!好疼啊!禾禾!我好疼!” 他像个摔破了膝盖的孩子,哭得涕泪横流,伤心欲绝。 沈禾被他哭得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 “殿下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从谷雨颤抖着递过来的包袱里拿出金疮药和布条。 “乖,别动,我给你包扎。” 她一边轻声安抚着他,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刚刚那双眼睛…… 那焦急关切的语气…… 是错觉吗? 不! 绝不是! 沈禾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涌的惊疑与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 雨势渐小,泥泞的盘山路上,幸存的侍卫们正手忙脚乱地清理着路障,救助伤员。 太子萧景琰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来,明黄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污,狼狈却不失威仪。 “六弟,弟妹,你们没事吧?”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目光落在萧景迟血肉模糊的手臂上,眉头紧紧蹙起。 沈禾已经用布条为萧景迟做了简单的包扎,此刻正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这个受了惊吓的“大孩子”。 她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冷静地摇了摇头。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王爷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只是这伤口见了血,怕是不能再长途颠簸了。” 萧景琰闻言,面色愈发凝重。 他望向江南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灾情如火,江南的百姓等不了,孤必须即刻带人先行。” 他说着,看向沈禾,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歉意。 沈禾心下了然。 她垂眸看了一眼怀里还在抽泣的萧景迟,毫不犹豫地开口。 “殿下放心赶路,臣女会留下照顾王爷。” 萧景琰有些迟疑,将他们留在这荒山野岭,委实太过危险。 沈禾语气坚定,“王爷的伤要紧,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好。” 萧景琰不再多言,当机立断。 “孤留下一队人马护卫你们,待安顿好后,立刻派人来接。六弟妹,万事小心。” “臣女明白。” *** 半个时辰后,沈禾一行人被安置在山下村落里一处临时征用的民宅中。 屋子不大,但还算干净。 沈禾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哄着床上的萧景迟。 “殿下乖,把药喝了,喝了伤口就不疼了。” 萧景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嘴巴紧紧抿着。 “苦!不喝!” “禾姐姐给我糖葫芦,我就喝!” 沈禾耐着性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路上备着的麦芽糖。 “先喝药,再吃糖。” 看着他皱着脸喝完药,又喜笑颜开地含住糖块的样子,沈禾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 方才那清明锐利的眼神,真的只是她的错觉吗? 她心事重重,只觉得胸口发闷,便嘱咐了谷雨和小权子几句,独自一人走出了院子。 村子不大,处处是暴雨冲刷过的痕迹,村民们脸上都挂着愁容。 沈禾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却被村口一处破败的茅草屋吸引了。 屋檐下,几个陌生的男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像是本地的村民,可沈禾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些人身形健硕,站姿沉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戒备,绝不是普通流民或商人该有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沈禾悄悄绕到茅草屋的后方,借着一堆干草垛的掩护,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太子命大,这样都没死在盘山路,大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 另一个阴沉的声音接话。 “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等太子到了江南,赈灾的难民那么多,乱起来,谁会注意到我们?” “到时候,就做得像一场流民暴动,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太子! 流民! 暴动!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沈禾的耳膜!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沈禾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有人要行刺太子! 第215章 怀疑 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去报信! 必须马上告诉太子! “砰!” 她一把推开房门,神色凝重得吓人。 屋里的谷雨和小权子被她骇了一跳。 “王妃,您这是怎么了?” 沈禾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谷雨,小权子,你们听着!” “从现在起,寸步不离地守着王爷!” “无论谁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半步!听明白了吗!” 两人被她这副模样镇住,连忙点头。 “是,奴婢(奴才)明白!” 沈禾深吸一口气,转向床上正好奇地看着她的萧景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 “殿下,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待在这里,听谷雨的话,等我回来。” 萧景迟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紧绷和决绝。 他丢掉手里的九连环,一骨碌爬到床边,伸出没受伤的手,死死拽住了沈禾的衣袖。 他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水汽,带着孩童般的惊慌和依赖。 “不要!” “禾禾不要走!外面有打雷的怪兽,我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沈禾竟一时挣脱不开。 看着他那双纯真又无助的眼睛,沈禾的心狠狠一揪。 可太子的安危,关系着整个大周的国运! 她不能因一己之私,置家国于不顾! 沈禾狠下心,眼神一厉。 “萧景迟,放手!” 他固执地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抓得更紧了。 “不放!禾禾是我的!不许走!” 沈禾不再犹豫,伸出手,一根一根地,用力掰开他紧攥的手指。 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听话!” 当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她没有片刻停留,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院子。 身后,传来萧景迟伤心欲绝的哭喊。 “禾禾——!你不要我了吗!哇——!” 沈禾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冲到院外的侍卫面前,翻身跃上一匹高大的战马。 “追上太子的队伍,我有万分紧急的要事禀报!” “驾!” 一声清喝,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小小的村落,朝着泥泞的官道,绝尘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将身后的哭喊声撕得粉碎。 沈禾趴在马背上,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 泥泞的官道上,马蹄翻飞,泥浆四溅。 沈禾伏在马背上,任凭冰冷的雨丝和狂风拍打在脸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在天色将晚未晚之际,前方出现了太子车驾的影子。 “站住!来者何人!” 外围的侍卫长刀出鞘,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禾勒紧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她从怀中掏出宁王妃的令牌,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嘶哑。 “宁王妃沈禾!有万分紧急的军情,要立刻面见太子殿下!” 侍卫见状,不敢怠慢,立刻飞奔入内禀报。 片刻后,沈禾被带到了队伍中央,太子萧景琰正立于一辆马车旁,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六弟妹,何事如此惊慌?” 沈禾翻身下马,顾不得行礼,几步冲到他面前。 “殿下!有圈套!” 她的声音又急又轻,却字字如惊雷。 “有人要借此次赈灾,伪装成流民暴动,在灾民聚集区对您行刺!” 萧景琰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你……如何得知?” “我在山下村落,无意中听到!” 沈禾的眼神恳切而急迫。 “殿下,此行万分凶险,请您立刻取消明日实地查看灾情的计划!” 萧景琰沉默了,他负手而立,眉头紧锁,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却也有一丝深沉的考量。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 “孤,不能退。” 沈禾一怔,“殿下!” “孤是太子,是父皇派来安抚万民的代表。” 萧景琰的目光望向灾民涌来的方向,眼神悲悯而决绝。 “此刻江南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需要看到的,是朝廷的决心,是孤这个储君与他们同在的姿态。” “孤若因为惧怕刺杀而龟缩在此,寒的是天下百姓的心!” 他说着,转回头,看着沈禾,语气不容置喙。 “传令下去,明日护卫人手加倍,所有侍卫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原计划,不变。” 沈禾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再劝无用。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同样变得坚定。 “既然如此,那臣女,愿与殿下同往。” *** 次日,灾民聚集区。 临时搭建的窝棚连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血气与霉腐的气息,到处是呻吟与哭嚎。 当太子萧景琰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上时,原本嘈杂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无数双麻木、绝望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萧景琰神情肃穆,正要开口,用温和而有力的声音宣讲朝廷的赈灾措施。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沙哑而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 “大家别信他!” “朝廷的狗官来了!他们只会说漂亮话,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这一声,像一滴滚油溅入了冷水锅,瞬间炸开了! “粮食呢!我们的粮食在哪里!” “我的孩子都快饿死了!” 混乱中,几个衣衫褴褛、状似灾民的男人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破烂的衣衫下拔出淬毒的短刀! “杀了这个狗官!” 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直扑高台上的萧景琰! 场面,瞬间大乱! “护驾!有刺客!” 侍卫们嘶吼着,奋力挥刀抵挡,但刺客们身手异常矫健,又混在惊慌失措的灾民之中,一时间竟难以分辨!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一名刺客突破了防线,如一头嗜血的饿狼,手中短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刺萧景琰的心口! “殿下小心!” 沈禾离得最近,瞳孔猛缩,在那一刻,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萧景琰推开! 然而,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至,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来人手中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精准无误地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一个戴着半边银色面具的男人,将太子和沈禾牢牢护在了身后。 是阿笙! 他怎么会在这里?! 刺客们见一击不成,对视一眼,更为凶狠地合围而上。 阿笙一言不发,身形如风,剑光如练。 他的武功极高,招式凌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噗!噗! 鲜血飞溅,数名刺客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便已捂着喉咙倒下。 混乱中,一名刺客阴狠地射出一枚淬毒的暗器。 阿笙为了护住身后的沈禾,侧身格挡,那枚暗器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带出一道血线。 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反手一剑,直接贯穿了那名刺客的胸膛。 刺客头目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与不甘,发出一声短促的鸟鸣。 “撤!” 剩余的几名刺客毫不恋战,虚晃一招,转身便混入四散奔逃的灾民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机暂时解除。 萧景琰惊魂未定,他看着一地尸体,对着眼前的银面人拱手。 “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敢问高姓大名?” 阿笙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那双藏在面具后的深邃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禾。 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担忧,似有责备,又似有千言万语。 随即,他不再停留,足尖一点,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尽头。 沈禾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尤其是他方才被暗器划伤的左臂。 那个位置…… 她的脑海中,猛然闪过昨日泥石流下,萧景迟为了护住她,被山石划破的、血肉模糊的左臂。 位置,竟是惊人的一致。 沈禾的心,倏地一沉,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第216章 确认 混乱平息,血腥味却愈发浓重。 沈禾护着惊魂未定的太子,一路返回临时驻地。 沿途,萧景琰数次开口道谢,可沈禾却仿若未闻。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阿笙格挡暗器的那一幕。 他左臂上那道被划开的口子。 那鲜血,那位置,那深可见骨的伤痕…… 与昨日萧景迟被山石划破的手臂,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藤蔓般疯长,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不行,她必须回去! 立刻,马上! 一回到驻地,沈禾便向太子辞行。 “殿下,王爷重伤在身,臣媳实在放心不下。” 萧景琰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决的脸,点了点头。 “去吧,这里有孤。代我向六弟问好。” 沈禾顾不得客套,转身牵过一匹快马,翻身而上,朝着山下村落的方向绝尘而去。 *** 夜幕即将吞噬最后一丝天光时,她终于赶回了那间简陋的农舍。 “王妃您回来了!” 守在门口的护卫见她,连忙行礼。 沈禾心急如焚,只摆了摆手,便一阵风似的冲进了萧景迟的房间。 “王爷!” 屋内的萧景迟正靠在床头,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孩子般纯净的笑容。 “禾禾,你回来啦!” 沈禾却笑不出来,她的目光如利剑,首首锁住他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左臂。 她快步走过去,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的伤,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啊?”萧景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臂往回缩。 “我……我没事呀,就是有点疼……” 他的眼神躲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沈禾却不容他拒绝,伸手便去解那染血的纱布。 “别动!”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 萧景迟果然不动了,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看着她。 纱布一圈圈被解开。 当最后一片布料落下,沈禾的呼吸,瞬间停滞。 伤口己经被简单处理过,但那形状,绝不是被山石磨出的不规则划伤! 那是一道平整、利落的切口! 是被某种锋利的兵刃,一划而过留下的痕迹! 位置,形状,深浅…… 与她白天所见的,阿笙手臂上的伤,一模一样! 轰的一声! 沈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阵阵发黑,指尖冰凉。 是他。 真的是他! 萧景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那探究、震惊、几乎要将他看穿的目光,让他心头一紧。 他眼珠一转,立刻抱着手臂,夸张地大叫起来。 “哎呀!疼!好疼!” “禾禾,你弄疼我了!” 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水杯,手肘“不经意”地一撞。 “哐当!” 茶杯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沈禾猛地回过神。 她抬眼,对上萧景迟那双写满了“惊慌”与“无辜”的眸子。 他在演戏。 他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沈禾心中那片惊涛骇浪,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别乱动,我给你重新包扎。”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取来干净的纱布和伤药,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指尖每一次触碰到他的皮肤,都像有电流窜过。 这个傻子,这个骗子…… 这个,一直默默护着她的男人。 *** 夜深人静。 沈禾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轮残月,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是太后寿宴上,那个流着口水,抓着她衣袖不放的傻王爷。 是青山书院里,那个清冷孤高,才华惊艳的严青修院长。 是每一次危难关头,那个从天而降,沉默守护着她的银面人阿笙。 萧景迟……阿笙…… 原来,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 前世,她痴恋萧景壬,对他视而不见,只当他是个痴傻的累赘。 这一世,她为了避祸嫁给他,却依然……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原来,他一首都在。 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她撑起一片天。 *** 与此同时,太子驻地,灯火通明。 萧景琰正伏案疾书,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奏,正从他的笔下诞生。 他在奏折中详述了遇刺的惊险,字里行间,着重强调了两点。 “……幸得宁王妃沈氏洞察机先,提前预警,儿臣方有防备……” “……危难之际,又有一银面义士从天而降,舍命相护,此等大恩,不敢或忘……” *** 京城,翊王府。 “啪!” 名贵的汝窑青瓷,被狠狠砸在地上,化为齑粉。 薛明澜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暴戾的杀气。 “废物!一群废物!” “这么周密的计划,竟然失手了!” 跪在地上的死士头领瑟瑟发抖,“王爷,半路杀出个戴面具的高手,武功……深不可测!” “本王不想听借口!”薛明澜一脚踹翻了他,“太子没死,他一定会查!查到本王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如一头困兽。 这时,一道娇柔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王爷何必如此烦忧?” 沈妍款款走出,神色从容。 “越是这种时候,王爷越要冷静。” 薛明澜烦躁道:“冷静?你让本王怎么冷静!” 沈妍微微一笑,眼中闪着算计的精光。 “既然太子怀疑,那王爷便主动去他面前,让他没法怀疑。” “你什么意思?” “王爷可立刻进宫,向皇上请旨。就说您听闻太子哥哥在江南遇险,身为弟弟,忧心如焚,愿亲赴灾区,协助太子,护他周全。” 薛明澜的脚步一顿,眼睛猛地亮了。 “此计甚妙!” “如此一来,非但能洗脱嫌疑,更能日夜待在萧景琰身边……” “下一次动手,便会更容易。”沈妍接过了他的话。 薛n大笑出声,一把将沈妍揽入怀中。 “还是妍儿聪慧!本王这就进宫!” ***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太子的密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恰在此时,薛明澜求见。 听完他那番情真意切、兄友弟恭的陈词,忧心忡忡的皇帝,竟真的被他打动了。 “好,翊王有心了。” “你即刻点兵,赶赴江南,务必要保护好太子!” “儿臣,遵旨!” 薛明澜带着沈妍,星夜兼程,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着江南进发。 消息传到沈禾耳中时,己是两日之后。 “翊王要来?” 她刚给萧景迟换完药,听到这个消息,心头猛地一沉。 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立刻找到太子萧景琰,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殿下,薛明澜此来,绝非善意。” 萧景琰负手而立,望着京城的方向,眸色深沉。 “孤知道。” 沈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他踏入江南地界的那一刻起,请殿下务必加倍戒备。” “他带来的人,他碰过的东西,甚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新的陷阱!” 第217章 萧景迟 不出三日,翊王萧明澜的车驾,便以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态,浩浩荡荡地抵达了灾区。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与周遭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灾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而更刺眼的,是紧随萧明澜马侧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头十米长的黑色巨鳄,巨鳄的身体上长着一道道尖锐的骨刺,在阳光下闪烁寒光。 毕竟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而且祝老他们也说了:他们这些气象专家也不能判断会有那么多的雨水威胁到大坝安全。 东祈临一只手抓住梨伩的两只手,不让她动弹,另一只手则扣住梨伩的后脑勺,让梨伩更靠近自己,不给梨伩躲开的机会。 自己被人踢了两脚倒没什么,妹妹中了一枪才严重,但好在事情还能挽回。 牛腾飞一心爱着白洁,根本无心权利的追逐,只要对白洁有大恩,就能收服牛腾飞的心,这种抬抬手就能办到的事,申羽当然乐意为之。 “哀家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务必让佳修容生下孩子!”太后要想的只是和她有血缘的佳修容肚子里的孩子,好给不能生孩子的端昭媛抚养,至于佳修容,若是就这样难产死了倒也罢了,如果没有,那她也不会让她活着。 “奴婢能遇上娘娘,真是三生有幸!”明冬脸上满是感激,眼中已经有了些湿意。 “伩儿你怎地还病着”东祈临皱着眉头看着梨伩苍白的脸色,最近他忙于政事,倒是许久不曾见到梨伩了。 这山是他的地盘,他也不用遮掩身形,飞着便赶到了神乐殿,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门口。 有了梨伩的保证,启乐自然也就不把东祈临当陌生人了,发挥了她熊孩子的特征,把东祈临折腾得够呛。 四翼吸血蝙蝠,周健听安达斯说过,这种怪物是幽冥之主的斥候,平时它们在山洞之中沉睡,然而一旦有流淌着鲜血的动物进入它们的领地,它们便会苏醒过来,发动袭击。 “亲卫营,随我杀!”吴骏身边的亲卫首领在吴骏示警腾空之时,腰间的弓弩早就搭好,几阵激射之后,跃马提刀杀向安邑城南门,惊得原本随行的太守王邑一阵苍白与惊吓,而田丰则是匍匐在马背上减速慢行。 张涵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事。戏志才不由自主奉上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说道正事,齐敏也连忙收敛了心神,她也想看看秦少游到底有什么手段来破解这个死局。 此时此刻,余乐看到这个火龙标记的时候,的确是笑出声他{无+没有想到早上在打韩服运气糟糕的不行,但是到了晚上,却是出奇地顺利。 吴弃双眼一凝,旋即露出喜色。不待那三头中品僵尸冲过来,吴弃竟然当先出手,一个箭步冲出去,手中光芒闪烁,白骨匕首闪现。 说话之间,青年修士脸上渐渐露出了比之前更加灿烂的笑容,但诡异的是,他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在他眼中,精光愈盛,森冷无比的杀气也渐渐弥漫出来,让站在他身旁的赵阳不由打了一次冷战。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当那颗子弹击飞三箭时,最后一只箭已飞临约翰眉心,箭头几乎触及他的皮肤。但约翰没有丝毫惊慌神色,他就如雕像般稳稳站立,眼睁睁看着箭矢临头,锐利的箭尖破开眉心皮肤。 强者之中,突的一位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急促,不由自主的开口说了出来。 居然连余乐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想去找余乐麻烦,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慕大哥!我要宰了你!”木槿曦被气得直跳脚,恶心的将手上的虫子朝着凌慕华扔了回去,拿着浇水的工具就冲着他喷了过去,然后死命的追着他跑,势要报仇的架势。 大家都是燕京超一流家族的弟子,手上的手段层出不穷,万一被对方给套路了,那他就算不死,也的吃不了兜着走。 “不知道你要怎么对付我们呢”苏阳也是笑着道,这个雷先生的脾气有点意思,倒也不算是仗势欺人,而是那句话不讲究对错让他觉得这个姓雷的不错。 此刻,它竟然是回到了当初秦翎遇到它的那一片地下密林之中,就在它最熟悉不过了的“家”里,更古怪的是,它的父母也在此处,现在正在撕裂着它们刚刚猎取到的猎物,而它则是仿佛刚刚睡醒一样。 就要跑到树下,吴为突然感觉眼前一暗,似乎是天上有云飘过,挡住了月光,可是仅仅一闪就恢复了光亮。吴为抬头向月亮望去,却见月亮孤单挂在天上,周围没有一片云彩,心中大惊,叫到不好。 那名最开始中毒的兴平也在十几分钟前边醒了过来,此时虽然整个身体还是麻麻的,但是也可以靠着大树吃些东西了。 林炎随手拿起一个果子,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果汁四溅,入口香甜,林炎不由自主的多吃了几个。 那个时候的蚩尤,并没有因为战争暂时性的胜利所开心,反倒是有些愁眉不展。 此时,唐雄处,他已经倒在了地上,除了腹部还有微弱的起伏,其余的看上去就似死人般。 瞬间一泥人落地,立即活蹦乱跳,神采奕奕,已然是造就洪荒一新的种族。 “弃车保帅撤退”提托眼睛瞪得老大了,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第四是周游,第五是一二三,这两只都是挤进来的,和后面的差距仅仅领先分毫。要是运气稍微差一点,可能就得灰溜溜地坐高铁回沪城了。 第218章 明朗 翊王府内那场压抑的暴怒,并未传到旁人耳中。 对外,萧明澜依旧是那个协助太子、心系灾民的贤王。 他雷厉风行,事必躬亲,很快便将一应事务都拢在了自己手中。 太子萧景琰起初也怀疑些许,但几日下来萧明澜的确事事做的认真坦荡,太子也就乐得清闲,只当他是真心为自己分忧。 不出几日,发往京城的奏折上,便处处是翊王萧明澜的身影,太子的功绩反而被衬得无足轻重。 这日,萧明澜找到了萧景琰。 “太子殿下,下游河段决堤,乃此次水患最重之处,你我当亲去巡视,以安民心。” 萧景琰自然应允。 临出发前,萧明澜却拦住了太子增派的护卫。 “殿下,我等是去安抚灾民,非是耀武扬威。” 他语气诚恳,“带太多人,只会让百姓觉得朝廷不信任他们,与我等离心离德。” 太子闻言,深以为然。 “翊王所言极是。” 最终,二人只带了寥寥数名贴身侍卫,便往河堤去了。 这番对话,恰巧被前来送文书的沈禾听了个正着。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此举,绝非安抚民心那么简单! 沈禾不动声色地退下,转身便寻了一匹快马,悄无声息地缀在了他们身后。 *** 决堤的河段,浊浪滔天。 河水浑浊,卷着泥沙与断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萧明澜引着太子,来到一处被冲垮的堤坝边缘。 脚下,便是万丈狂澜。 他指着波涛汹涌的对岸。 “殿下请看,那边的村落几乎被夷为平地,灾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必须亲自过去看看才行。” 太子忧心忡忡,俯身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现在! 萧明澜眼中杀机一闪,悄无声息地欺近他身后,一只手,已然蓄力抬起! “殿下小心!” 一道清亮的女声,如惊雷般炸响! 萧明澜的动作猛地一僵,回头便看见了纵马疾驰而来的沈禾。 事情败露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心中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太子察觉到背后的劲风,惊愕回头。 萧明澜却已用尽全力,猛地一掌推向他的后心!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飞扑而至! 沈禾及时赶到,一把将太子狠狠拉开! 她自己,却因那股巨大的惯性,收势不住,尖叫着跌向了湍急的河中!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吞噬,刺骨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 “沈禾!” “阿禾!” 太子惊魂未定,嘶声大喊。 萧明澜也惊恐万状! “快!快救人!” 侍卫们乱作一团,纷纷想要下水,可那水流急得如同猛兽,人下去只怕瞬间就会被卷走。 沈禾在水中拼命挣扎,却被一个浪头打得更远。 眼看她就要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没有丝毫犹豫地跃入了狂暴的河中! 是阿笙! 他破开水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奋力游向沈禾。 激流之中,他终于抓住了她冰冷的手,一把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拼尽全力往岸边游去。 混乱中,沈禾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呛着水,意识模糊,却凭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银色的面具。 她伸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扯下了那张面具! 面具飘落,被浊流卷走。 一张熟悉到让她心尖发颤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因浸了水而显得苍白的薄唇…… 是萧景迟!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惊慌只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绝。 既然被你看穿了。 那便不装了。 他不再分心伪装,只专注地抱着她,与恶浪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被冲到了一片浅滩上。 萧景迟将她拖上岸,两人皆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顾不得自己,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你差点没命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与怒意。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天真的痴傻王爷,也不是那个冷漠的银面阿笙。 他只是萧景迟。 一个差点失去心爱之人的,萧景迟。 “沈禾!” 太子带着人匆匆赶来。 萧景迟眸光一凛,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张备用的面具戴上,深深看了沈禾一眼,随即足尖一点,如鬼魅般闪身没入了身后的密林。 “沈禾,你没事吧?”太子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他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惊疑不定,“方才那位义士是……” 沈禾的目光,还停留在他消失的方向,那里的林叶还在微微晃动。 她收回视线,声音很轻。 “是一位故人。” 萧明澜也赶了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 “沈姑娘,你没事就好,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可他一接触到沈禾的眼神,心头便是一凛。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刺骨的寒意与洞悉一切的嘲讽。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太子经此一事,再看向萧明澜的眼神,也带上了审视与戒备。 兄弟间那点所剩无几的情分,在方才那致命的一推之下,已然灰飞烟灭。 *** 回到临时住处,沈禾换下湿衣,刚坐下,房门便被推开了。 萧景迟端着一碗姜汤,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 “禾禾,喝姜汤,驱寒寒!” 他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眼神纯澈无辜,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一次,沈禾的目光,落在了他那还带着水汽的、湿漉漉的发梢上。 心中,一片清明。 第219章 告白 他那湿漉漉的发梢,像是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最后的伪装。 沈禾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她没有去接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而是站起身,缓步走到门边,“咯哒”一声,将门闩落下。 小小的动作,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萧景迟端着碗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傻笑也微微一滞。 “禾禾,关门做什么?” 沈禾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到他面前,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阿笙?” 萧景迟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歪着头,满脸困惑。 “禾禾在说什么呀?” “阿笙是谁?是禾禾的朋友吗?” 沈禾看着他,心中涌上一阵酸楚。 她没有再与他争辩,只是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桌上。 “当啷。” 一声脆响。 那是一块碎裂的银片,边缘锋利,在烛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正是他那张银色面具的一角,在落水时被她死死攥在了手心。 萧景迟的目光落在面具碎片上,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沈禾的视线,却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端着碗的左臂上。 那里的衣袖虽然湿透,却依然能看出底下包扎的痕-迹,与那晚他悄悄上药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在山上为我挡刀,伤在这里。” 她的手指,虚虚地指着他的左臂。 “方才在河里救我,是不是又牵动了伤口?” “疼不疼?”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萧景迟的心上。 他眼中的天真与懵懂,如潮水般褪去。 那份痴傻的伪装,终于在他心爱的姑娘面前,寸寸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清明、是深邃,是藏匿了太久的锐利与沉静。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姜汤,挺直了脊背。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傻王爷。 他周身的气场,凛冽如出鞘的利剑。 “是。” 一个字,沙哑,却坚定。 “我就是阿笙。” 终于承认了。 沈禾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断裂,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 不是喜悦,而是滔天的委屈与后怕。 “为什么!” 她上前一步,攥紧拳头,几乎是嘶吼出声。 “为什么要一直骗我!” “萧景迟,你知不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 “我为你担心,为你筹谋,甚至在你被人欺负时,我还想着要如何保护你!” “可你呢?” “你明明有能力保护自己,却眼睁睁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面前费尽心机!”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控诉。 萧景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如刀割。 他想要上前抱住她,却又怕她推开。 “禾禾,不是的……” 他急切地解释,“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朝中局势诡谲,我若不装傻,早已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又如何能护你周全!” “保护我?” 沈禾凄然一笑,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可知,你每一次以阿笙的身份出现,每一次受伤,我的心有多痛!我宁愿……”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更激动的声音打断。 “因为我爱你!” 萧景迟猛地跨前一步,抓住了她的双肩,双目赤红。 “因为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在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你了!” “我不敢让你知道我的身份,我怕!我怕你知道后会疏远我,我怕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禾禾,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石破天惊的告白,让沈禾所有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汹涌的、毫不掩饰的爱意与痛楚,一时之间,忘了言语,也忘了哭泣。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你可知道……” 她哽咽着,唇边却绽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这一世,最庆幸的事,就是在那场寿宴上,求太后将我……嫁给了你?” 一句话,道尽了重生后的所有心酸与庆幸。 萧景迟的身体,猛地一震。 四目相对,所有的欺骗、伪装、委屈、爱恋,在这一刻,尽数交融。 他再也无法克制,一把将她狠狠搂进怀里,那力道,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禾禾……” “景迟……” 两人相拥而泣,将彼此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尽数宣泄。 就在这时! “啊!”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谷雨的惊呼!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萧景迟眸光一凛,闪电般松开沈禾,身形一晃便拉开了房门! 只见门外的廊下,一个小太监正狼狈地趴在地上,旁边是摔碎的茶具,而谷雨正惊愕地指着他。 是小权子!萧景迟身边那个最忠心的内侍! “王……王爷饶命!王妃饶命!” 小权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只是想给王爷送安神茶!奴才什么都没听到!求王爷饶了奴才这条狗命!” 他躲在窗外偷听,竟被这屋内的惊天秘闻吓得失手打翻了托盘。 萧景迟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沈禾却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小权子是萧景迟的心腹,忠心耿耿,与其灭口,不如收为己用。 萧景迟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里那清冷王爷的威仪,声音冷得像冰。 “抬起头来。” 小权子战战兢兢地抬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 萧景迟盯着他,缓缓道。 “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去,你知道下场。” 小权子身体一抖,随即斩钉截铁地发誓。 “奴才发誓!奴才的命是王爷给的!今日之事,奴才会烂在肚子里!若违此誓,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禾看着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起来吧,我们信你。” 小权子如蒙大赦,瘫软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夜色中,沈禾与萧景迟再次相视,这一次,他们的眼中,再无隔阂,只剩下风雨同舟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