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迎娶平妻,我改嫁太子你哭什么》 第1章 她重生了 “先生,前头便是将军府了。” 马车滚滚,一栋华贵恢宏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您为救小世子坠崖失忆,流落在外三年,终于可以一家团聚了。” 姜绾缓缓睁眼。 她重生了,回到了重返将军府的这日。 亦是前世悲惨的起点。 丫鬟碧螺看着她手中精致的荷包,笑着道:“这是您绣给小世子的吧,母子连心,他一定很想念您。” 想念? 姜绾冷笑,死前一幕如潮水般涌来。 … “您不守妇道,伤风败俗,实在不配为人母。” “只有您死了,儿子才能安心。” 几个嬷嬷按住瘦弱的她,一碗黑色汤汁逼近唇边。 她颤抖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稚子,心冷如冰。 “我舍命救下你,不想…却养出个弑母的狼崽子。” “弑母?父亲早已纳了新妇,我如今是郡主的养子,身份贵重。” 宋麟的声音稚嫩而残忍,小手牵着一英俊男子的衣角。 那是她的夫君,承平将军宋子豫。 “你这样不守贞洁的女人,看一眼我都嫌脏。” 见面前少女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眸光却依然清傲,他似乎被激怒了,粗鲁地将毒药灌入了她口中。 “我最讨厌你这幅清高模样,你还以为自己是艳绝京城的丞相嫡女么?” 姜绾挣扎着,呕出一口血来。 她本是尊贵的丞相之女,十七岁那年奉旨嫁入将军府。 夫君宋子豫常年戍边在外,她替他孝父母,掌中馈,无人不赞她温婉贤良。 直到宋子豫打了胜仗回京,她以为总算能得到些夫妻温存。 可就在这年,京城发生动乱,她为了救被流寇掳走的养子宋麟,坠入悬崖,失忆了三年。 待她恢复记忆,重回将军府时,宋子豫已纳了新妇。 那是他的青梅竹马,名为顾玉容,二人格外情深。 而她,一个多年流落在外的女人,任何脏水都可以泼在她身上。 从前她悉心侍奉的婆母,姑姐皆换了嘴脸,污蔑她失了贞洁,不配为宋家妇。 就连他视若亲子的宋麟,也亲昵地依偎在顾玉容怀中,不肯再称她“母亲”,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嫌恶。 为了将军府的“清名”,他们对外宣称她已经去世。 他们挥霍她的嫁妆为仕途铺路,拿着她家传的医书典籍,成了皇家的救命恩人。 甚至在她父亲面前表演对“亡妻”情深,哄骗丞相府为宋家收拾了无数烂摊子。 短短两年,宋子豫连升三品,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贵。 而姜绾从此被幽禁后院。 残渣剩饭,刑辱拷打三年。 直到顾玉容得知,她流落在外之时,竟救过当今太子,而太子正遍寻救命恩人。 于是她拿走信物,冒认了自己的身份。 果然,太子下令收其为义妹,还为她请封郡主。 顾玉容就这样踩着自己的尸骨,成了京城最尊贵的女郎。 这日,府中高朋满座,一碗鸩毒灌入姜绾喉咙。 姜绾死后,无牌无碑,孤魂不得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因着一缕香火供奉,她得以重生,回到了七年前,重回将军府之时。 … 姜绾从回忆中抽离,面色淡淡。 “既离了玲珑阁,就不要称我为先生了。” 失忆在外的三年,她在京城脚下开设玲珑阁,广结善缘,悬壶济世,人们称呼她为“青芜先生。” 碧螺是她收容的孤女,十分忠心。 “是。”碧螺改了口,“夫人,我们是直接回王府吗?” 姜绾摇头。 她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 “你拿着它去找城门校尉李二,让他给将军府报个信,就说一个时辰后,失踪的将军夫人要归家。” 李二是宋子豫的手下,巧合的是,玲珑阁半年前医好了他母亲的旧疾,他对此感恩戴德。 这等小忙,他不会推辞。 碧螺疑惑:“夫人是想将军府的人前来迎接?” 姜绾冷笑。 前世,她恢复记忆后满心期待直奔将军府,结果呢,宋家人巴不得自己死在外面。 如今他们有了先下手的机会,会如何做呢? “是啊,我等着他们好好‘欢迎’我。” 她可是给了宋子豫一个时辰,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失望。 姜绾对着车夫吩咐:“转道,去沛国公府。” 沛国公老夫人姓盛,听到通报,亲自见了姜绾。 京城人人都知,承平将军夫人为救小世子坠崖,已死了三年。 盛老夫人没想到,姜绾竟活着回来了。 她激动地拉着姜绾的手,双眸湿润:“好孩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姜绾不禁动容。 当年流寇横行,她冒死去报信求救,虽是为了救宋麟,但同行遇难的亦有盛老夫人。 这么多年,老夫人一直感念自己的恩德。 “听说您在佛寺替我燃灯祈福三年,我很感激,故而一回京就登门拜谢。” “这是应该的,你救了我,是国公府的恩人。” 盛老夫人关切一番,又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你面色很不好,可是旧伤未愈?” “近日噩梦连绵,心神不宁,怕是邪祟缠身。”姜绾问道,“老夫人信佛多年,可否指点一二?” “这有何难?我这有尊琉璃佛像,驱邪是最灵的,今日便送你了。” 盛老夫人崇尚佛教,这些年宫里曾赐下不少好东西。 姜绾正因知道这些,才会开口。 二人又聊了会,她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盛老夫人嘱咐道:“这琉璃佛像是圣上亲赐,精致却易碎,你回府的路上要仔细着。” 损坏了御赐之物,可是大罪。 姜绾笑着应了。 回到轿中后,她亲手将佛像捧起。 心中计算着时辰,果然,马车行至深巷时,骤然一阵颠簸。 刀刃交锋之声响起,外头似乎发生了打斗。 听着激烈的厮杀之声,姜绾不仅没有丝毫恐惧,反而莞尔一笑,轻轻松开了双手。 将军府中。 顾玉容渐渐坐立不安:“将军,你的人这么久还没消息,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怎么可能?” 宋子豫气定神闲,端起茶杯。 “阿容,还是你聪明,提议派出我手下的精兵,对付姜绾那种弱女子,就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 “事成之后,只要谎称她是匪寇,拉去乱葬岗埋了便是。” 他搂着顾玉容,柔声承诺。 “放心,将军府的主母之位,只有你一人。” 顾玉容柔媚一笑,刚欲开口,忽有下人惊慌闯入,颤声禀道。 “将军,夫人,夫人她回来了!” “什么?”宋子豫猛地站起。 “是真的!如今…人已经到府门口了!” 第2章 必有后福 等宋子豫二人赶到府门口时,整个将军府的人都已到齐了。 方才那场截杀动静太大,还引来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众人瞧着一袭青衣的姜绾,如见了鬼一般,一时心思各异。 宋子豫最是惊诧,指着她道:“你,你竟没死?” 巨大的震惊让他忘了控制表情,英俊的脸上无一丝与妻子团聚的欣喜,反而如见了瘟神一般。 百姓们心道奇怪,渐渐传出低语。 姜绾素衣而立,目光划过将军府门前巨大的石匾,上头是先帝亲笔提下的“护国柱石”四字。 宋家世代武将,先祖马革裹尸,换来如今威名赫赫的将军府。 她曾呕心沥血撑起宋家门庭。 如今,她要这百年帅府,覆灭在脚下。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姜绾眸中划过冷意。 “三年前我没死,今日也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话的是宋子豫的母亲,周氏。 她坐镇后宅多年,老谋深算,显然还不知自己儿子做的蠢事。 姜绾笑了:“方才在路上遇到一伙罪犯,我已经命人将他们送到京兆府了。” “区区劫匪,何必劳烦京兆尹?真是小题大做!快让人回来!”宋子豫忙道。 “什么劫匪?明明是故意损毁御赐之物的叛贼。” 姜绾将事情简单说明,盯着宋子豫一寸寸沉下去的面色,笑意更深了。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京兆尹说务必要查清。” 宋子豫眼前一黑。 他派去的人皆是自己手下,根本禁不住查。 想必,京兆尹很快会找上门来。 周氏关注的却是另外一点。 姜绾竟然已经去过沛国公府了?! 真是好心计! 她一个在外流落多年的女人,说不定早已失了清白,根本不配做将军府的媳妇。 自己有一百种办法,让她悄无声息的消失。 可如今… 不好办了。 周氏心思百转,终是露出一模慈爱的笑,亲自拉着带她进了府门。 “回来就好,我日日在佛前祝祷,希望你能平安归来,如今终于如愿了。” “还有麟儿,你失踪这些年,这孩子不知有多想你!” 宋麟被推上前,不情不愿地唤了声:“母亲”。 周氏催促:“好孩子,快让你母亲亲一亲啊。” 宋麟撇嘴,小手环着顾玉容的双腿,不愿上前。 因为他知道,姜绾一定会主动来抱自己。 从前她总会如此。 出乎意料的是,姜绾并未动作,只是对着他轻笑了下。 笑意毫无温度。 宋麟小小愣了下。 姜绾的目光早已移开,落在顾玉容身上:“这位是?” “这…”周氏心虚一笑,“此事说来话长,待你安顿好,我再慢慢和你讲。” 姜绾心中冷笑。 按本朝例法,妻子亡故方可另娶。 她失踪半年后,宋子豫便找了具无头女尸谎称是她,应付了官府那头,八抬大轿迎顾玉容为妇。 这事若细究起来,宋子豫怕是要吃官司。 看来她有许多账,可以和宋家慢慢算。 姜绾唇角噙笑,缓缓走入她从前的院子。 入目尽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从前她悉心照料的药草花圃,已被连根拔除。 “玉容不喜草药的味道,所以…” 周氏柔声,试探着姜绾的态度。 “你走了这些年,子豫不能没人伺候,如今这主院是玉容在住,收拾起来也麻烦,不如…” 姜绾浅笑:“不必麻烦,我住在行止院即可。” 周氏惊讶。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行止院离孩子们的院子近,姜绾与麟儿分别多年,她想和儿子亲近些也正常。 跟在他们身后的宋麟也这样想。 他轻哼一声,忍不住将下巴扬起几分。 他还当姜绾变了,原来还是和从前一样,事事将他放在第一位。 … 姜绾搬进了行止院。 将军府这两日安静得很,应是忙着为宋子豫调兵行刺一事收拾烂摊子,一时无人打扰她。 行止院偏远又冷落,下人也很少。 送来的饭食一日比一日简陋,到今日,甚至连下人都不如。 如今是顾玉容掌家,姜绾清楚,她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若自己是个软柿子,日后便任她揉捏了。 碧螺为姜绾鸣不平:“夫人堂堂正室,哪有把主院让出来的道理?” “奴婢知道您不喜争抢,但您离家多年,将军又有了新欢,府中现有两位主母,您该借此立威才是。” 如今就被压一头,日后的路,岂非步步难走。 姜绾搁下手中账本,眼带欣慰:“碧螺,你跟着我读了三年史书,很有长进。” 碧螺赧然一笑,又疑惑:“那您为何…” 姜绾不答,转而问道:“今日可有人来请安?” “只有两位嬷嬷。”碧螺答。 主母回府,仆从按理要来依次请安。 但下人见风使舵,姜绾一回府便屈居偏院,谁都能看出她不如顾玉容得宠,日后的掌家权怕是要落在顾玉容手中。 “这三日来请安的,记下他们的名字。” 姜绾眉眼沉静。 “得势失势只在一时,但在这深宅大院中,若身边人不可靠,便如盲眼临深渊。” “那才是最可怕的。” 前世她便在此处栽了跟头。 连至亲的夫君,亲手抚育的孩子都能狠心背叛,更勿提旁人。 能在逆境时相守的,才是值得信任的关系。 “夫人,荣安堂的孩子们来请安了。”门外有人禀道。 姜绾闻言,眸中划过一抹暖意:“叫他们进来。” 自嫁入将军府,宋子豫常年在外,二人无夫妻之实,周氏从旁支收养了几个孩子,让看她中意谁,便过继到膝下。 前世,她在周氏的建议下,选了宋麟。 谁知她死后,满府无人记挂,唯有荣安堂为她私设了牌位拜祭,只是她并不知那孩子是谁。 以宋麟为首,走进一行五六个男童,齐齐唤道:“夫人。” “我初回府,备了些礼物,你们自己来挑吧。”姜绾开口。 桌上摆着一排物件,有珍贵古籍,时兴玩具,金箔元宝等。 一时晃花人眼。 宋麟率先上前,看了一圈,指着一件不起眼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碧螺答:“这是夫人亲手绣的香囊。” 宋麟撇嘴,拿走了旁边的价值不菲的金蟾蜍。 其余人纷纷上前,争相挑选。 唯有一只手,爱惜地拿起了那只荷包。 那是名瘦骨伶仃的男孩,身上半旧的褂子洗得浆白。 唯有一双长眸,清清亮亮的。 第3章 阿宁公子 “为何选它?”姜绾问。 “这上头有…夫人的味道。” 男孩小心抬头,有些羞赧,看向姜绾的眼睛却亮亮的。 “那年孩儿刚入府,失手打碎老夫人的花瓶,是夫人求情,才免于鞭罚,孩儿心中感恩。” 他小手紧紧攥着荷包:“夫人离开这么多年,孩儿…很想念您。” 姜绾眸光一闪:“你叫什么名字?” “宋钰。” “你收拾一下,搬进清风苑。” 姜绾眉眼温软。 “还有,从今日起,唤我母亲吧。” “...什么?” 把玩着金蟾蜍的宋麟跳了起来。 那可是他的住处,宽敞又气派,代表着他受到的宠爱和重视。 而其他孩子只能挤在荣安堂的通铺里,冬冷夏热,难受得很。 当年他得了姜绾的爱惜,才脱离了那个环境。 “母亲说什么胡话?他住在那,我要去哪?” 姜绾淡淡道:“自然是从哪来,回哪去。” 宋麟是涨红着脸跑走的。 他自觉在姜绾这受了气,忙不迭地跑去翠竹堂,想找周氏狠狠告姜绾一状。 可惜,翠竹堂也正人仰马翻。 “什么?你竟派私兵去对她动手?你…你糊涂啊!” 周氏气得拍桌。 宋子豫从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她将不满的眼神投向顾玉容:“是不是你撺掇的?” 顾玉容面色一白。 “不关阿容的事,她善良胆小,哪想得出杀人的主意。” 宋子豫满脸怜惜,将她护在身后。 “是我,提前得知姜绾要回城,以为是天赐良机,谁知…” 谁知会这么倒霉。 人没杀成就算了,还惹了这么大祸。 宋子豫咬牙道:“京兆尹太不识抬举,竟不给我将军府面子,非要追查到底!” “慎言!” 周氏斥道。 “京兆尹是永宁太子的人,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提及太子,满室噤声。 永宁太子,龙姿凤采,身份贵重,是名动京城的人物。 “我会想办法求见太子,看能否通融一二。” 宋子豫皱眉。 “只是三年前太子遇刺,在外休养许久,与咱们府上并无交情,恐怕…” “夫君,我倒有个主意。”顾玉容突然开口,面色为难道,“只是…要委屈姜姐姐。” 宋子豫道:“什么?” “若姐姐肯改口,说那日并未遭到袭击,夫君的人是去迎她回府的,那便万事太平了。” 此言一落,周氏二人都眼睛一亮。 顾玉容道:“至于那佛像,太子若追究下来,姐姐怕会受些皮外苦,不知她愿不愿…” “就这么定了。”宋子豫眯眼,“她不愿也得愿!” 姜绾很快就被叫了过来。 听了宋子豫的说法,她险些笑出声来。 她知道宋家人厚颜无耻,但没想到,他们能将不要脸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你笑什么?我这不是在与你商量!”宋子豫沉下脸。 “我与玉容两心相悦,当年若非先皇圣旨,我断不会娶你过门。” “你若答应,便与玉容同为平妻,将军府还有你一口饭吃。” “否则,我只能贬你为妾,或一纸休书,让你做个下堂妇!” 顾玉容听说与姜绾同为平妻,眼中泄露怨毒,但很快遮掩了过去,换作一副体贴模样。 “这是将军对姐姐的宽容。” “姐姐流落在外多年,若放在未出阁的女子身上,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将军断不会要失洁的女人。” “就因如此,便要对我下死手吗?”姜绾冷笑。 “子豫是你的夫君,他怎会害你?都说了,那日之事只是误会。” 周氏露出个笑,语重心长。 “把事情闹大了你能得到什么?只要这次服了软,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五日后的家宴是个好机会,京兆尹会来府上,太子殿下那头我也会下帖相邀,你便写一封口供,‘澄清’此事。” 姜绾刚要拒绝,听她如此说,不由微微挑眉。 “…永宁太子?” “正是。” 顾玉容勾唇。 “姐姐刚回京,还不知永宁太子吧?那可是云端上的贵人,姐姐到时可要弯下腰肢,好好认错,若能助夫君得他赏识,那宋家前途无量。” 宋子豫欣慰:“玉容最懂我心。” 姜绾心中冷笑。 原来他们在打这个主意。 当真是…自找死路。 她垂下眸,装作犹豫的样子:“我考虑一下。” “不过我有个条件。” 周氏见她松动了,忙道:“什么条件,你说。” 姜绾道:“我要收宋钰为继子,日后,他便是将军府嫡长子。” 在一旁的宋麟急了,刚要哭嚎,被周氏按了下去。 这些都是小事。 待风波过了,自己有的是手段收拾姜绾。 到时她自身都难保,更别提一个孩子了,根本不足为惧。 周氏应了:“依你,明日我便去开宗祠。” 姜绾达到了目的,不欲久留,回了自己院中。 刚一进门,碧螺便迎了过来,拿出一叠信件:“阁里送来的。” 姜绾离开玲珑阁后,将事务交给手下打理。 因重大之事需请示她,每隔几日都会有信件往来。 眼下这堆信里,夹着封桃色笺纸,质地柔软,十分显眼。 碧螺一眼就认出来了,捂嘴笑道:“阿宁公子又来信了!” “这人也是奇怪,您替他疗伤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也付了那么多银钱,说好两清了,至今还要隔三差五给您寄信。” 这些信,姜绾不曾回过一封,他竟从未放弃。 真是执着。 碧螺正胡乱想着,便惊诧地看见,姜绾走到桌边,素手研墨。 笔落下几行字,吹干,装进信封。 “回寄给阿宁公子。” “这几日他会再寄信来,记得立即拿给我。”姜绾叮嘱,“不可耽搁。” 碧螺不解。 “时间紧急,请他帮个小忙。”姜绾淡声。 碧螺忙应下,笑道:“是。” 时隔三年,阿宁公子终于收到了夫人的回复,不知会有多高兴。 碧螺留了心,有空就守在门口等着。 可一连等了四日,都没有消息。 夜幕四合,姜绾借着烛光看书,碧螺自门口走进,低声禀道:“夫人,还是没有回信。” 姜绾抬眸。 后日,就是宋子豫所说的晚宴了。 按时间算,她早该收到回信。 好在她早已学会,不要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敛目思索片刻:“无妨,你去沛国公府,带个口信给盛老夫人。” 第4章 你胡说什么 翌日一早。 顾玉容身着绣金牡丹长裙,打扮得光彩照人。 周氏仍有些不放心:“姜绾那不会有什么变动吧?” 顾玉容拿出一封信,幽幽笑道:“母亲放心,她已按我们说的写了口供,这几日老实得很,连院门都没出。” 不仅没出门,连被赶去偏院,克扣吃食用度,都不曾抗争一二。 看样子,是个软骨头。 宋子豫目光扫过信纸,皱眉不满道:“她自称名门贵女,却连写封口供都有错字,当真可笑!让她重写!” 顾玉容掩唇失笑:“姜姐姐流落三年,和乡野村夫混在一起,难免粗陋些,你就原谅她吧。” 等姜绾在大庭广众失尽脸面,看她如何同自己争主母之位。 宋子豫冷哼:“算了。” 反正他已收买了那日街巷上的证人,再加上姜绾的翻供,定能在京兆尹处脱罪。 “母亲,既然有了口供,晚宴便用不着她露面了,免得她乱说话。”顾玉容道。 姜绾不在,她便能独占风光。 这点小心思,周氏一眼便瞧了出来。 顾玉容见她没应,又加了把火:“对了,前几日我父亲来信,说正筹备与玲珑阁通商,此事若能成,利润不计其数。” 宋子豫面露惊喜。 周氏也坐直了身子:“当真?这可是喜事啊!” 玲珑阁立身江湖,声名远扬,若能与其搭上线,好处可不仅仅是钱财。 周氏终于点头:“将姜绾幽禁房中,不许出门。” 嬷嬷很快到了行止院,传达了周氏的意思。 碧螺愤愤不平,姜绾面上却没什么波动。 打发了嬷嬷后,她对着碧螺道:“将这些日子来请安的叫进来。” 七八个下人被带进房中,有丫鬟有小厮,看见姜绾便跪了下来。 他们从前受过姜绾的恩,这一拜,真心实意。 姜绾笑道:“你们不忘旧恩,我很欣慰,准备将你们升为一等家丁,月钱加倍。” 几人面面相觑。 姜绾所提之事皆为主母之权,可她如今… 看这屋中寒酸的摆件,院中开败了的海棠,连下人房的光景都比这好些。 姜绾勾唇:“前提是,今晚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 ... 当夜,掌灯时分。 家宴开始,贵客接连入府,偌大的将军府变得热闹起来。 顾玉容笑容满面,一手挽着宋子豫迎客,俨然一副主母之派。 觥筹交错间,宋子豫找到了饮酒的京兆尹,贺行云。 贺行云为人刚正,办案铁面无私,京中人尽知。 “什么?” 贺行云听完了宋子豫的话,幽幽道:“这么说来,当日你派兵是去迎接姜氏回府?” 同桌的宾客闻言,也撂下酒杯,望了过来。 失踪三年的姜绾回京,却与将军府的人在街巷中闹了冲突,他们也有所耳闻。 贺行云拧眉,目光如鹰般审视着宋子豫:“这不对吧,姜氏来报案时明明说遭遇了刺杀。” 宋子豫忙道:“那是姜氏误会,胡言乱语的,这是她的口供,您请看。” 顾玉容递上手书,趁机抹黑道:“姜姐姐在外多年,粗鄙不雅,请大人见谅。” 谁知贺行云刚接过纸笺,便眼神一亮,赞了句:“好字!” 然而越往下看,他眉头便蹙得越紧。 到最后,竟将信摔在桌上,沉声道:“你说这是姜氏本人所写?” “我为官七载,办案无数,宋将军却与我耍这种小把戏,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宋子豫被问得一愣:“您此言何意?” 贺行云冷笑一声。 “这封信字迹清雅灵秀,非数年底蕴不可习得,这样风雅之人,又怎会错字频出,岂非自相矛盾?” “这信有问题!姜氏人呢?” 顾玉容面色一白,想起被幽禁的姜绾,忙道:“大人,姐姐她…她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贺行云眯眸:“那我去见她就是,带路。” 一听要去姜绾的院子,顾玉容神色更慌张了。 然而贺行云身居要职,更是太子心腹,无人敢阻拦。 他起身往正院走去,却被宋子豫叫住了:“大人,姜氏如今…住在偏院。” 众人闻言,眼神都意味深长起来。 原配不居正院,真是没体统! 看来姜氏虽活着回来了,在府中的日子却不好过。 人群中的盛老夫人恼怒道:“苛待原配,将军府真是好规矩!” 宋子豫面红羞愧,抬不起头来。 宾客们一同到了行止院,目光所及,破败简陋,后院竟还冒着滚滚黑烟。 院中下人无一人去救火,而是看犯人一般守在门口。 “里头可是走水了?”盛老夫人急道,“姜绾还在里面,为何不派人来救火?” “不是走水,只是…是厨房在煎药!” 一丫鬟拦住众人,还不住对着顾玉容使眼色。 顾玉容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她不敢让众人见到姜绾,于是道:“一定是厨房在煎药,这里太乱了,咱们还是移步正厅吧。” 贺行云:“是不是走水,去看看便知。” 院中下人闻言,竟是抄起棍棒,气势汹汹围了过来,一副誓死不让的模样。 贺行云哪见过如此刁奴,怒道:“你们将军府的人是反了天了吗?” 顾玉容也有些懵。 她是指使奴才私下苛待姜绾,可没让他们这样胆大包天。 这些奴才是疯了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方才那丫鬟竟哭着跪在顾玉容面前。 “奴婢无用,您交代的事还未办好…我们用尽了手段,但姜氏她不肯改口啊!” “你胡说什么?” 顾玉容察觉出不对,皱眉道。 “我让你办什么事了?” 正当此时,一纤细身影逆着浓烟跑来。 发丝凌乱,脸上沾着黑灰,十分狼狈。 “姜绾!那不是姜绾吗!” 顿时有人认出了她。 “原来真的着火了,宋家这是想活活烧死她吗!” 姜绾提着裙角,一双盈盈水眸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慌。 她咬唇跪在了贺行云面前,深深一拜。 “有人逼我篡改口供,请大人为臣女做主!” 目睹这一切的宾客都惊呆了。 震惊过后,便是愤怒与难以置信。 从前,姜氏是如何费心操持将军府,外人都看在眼里。 这宋将军却恩将仇报,为了新宠,竟要杀掉原配。 事情败露后,逼其篡改口供,还要指使人活活烧死她。 盛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拐杖打在宋子豫身上。 但她不能。 因为她记得前几日姜绾写信所托,还有事需要她做。 她怒哼了声,悄然脱离人群,朝后门走去。 盛老夫人今日处处替姜绾说话,已引起了顾玉容的注意,人一离开,便被她发现了。 然而当下她脱不开身,便叫来看热闹的宋麟,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此时,贺行云已扶起姜绾,向她了解了情况,而后对着宋子豫怒声道。 “你还有什么好说!” 有女眷为姜绾愤愤不平。 “就是,大家都亲眼所见,若不是我们来得早,恐怕姜氏已经被烧死了!” “宋将军,当年你戍边在外,家中寡母孤儿,是姜氏替你操持一切,你就算喜新厌旧,也不该这么狠心,要取她的性命!” 宋子豫被数落一通,面色红白交错。 他怒视着姜绾,眸中的怒意恨不得将她生吞了。 第5章 你,跟本王过来 好一个姜绾。 表面装作顺从配合,却写了封错漏百出的口供,引得京兆尹前来,还谋划这么一出,让他在众人面前狠狠栽了一跟头。 他当真看轻了她! “大人!不是这样的!” “臣有证人!他们亲眼所见,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两名百姓被带了上来,他们早被宋子豫买通,自然事事都顺着他的话说。 贺行云无语。 虽然他心中偏向姜绾,但宋子豫准备了这一手,倒让事态又陷入僵局。 不想此时,姜绾却开口了。 “大人,当日目睹截杀的不只这二人,我也有人证。” 她面容狼狈,语调却从容冷静。 “我的人证在路上,请大人稍等。” 她猜到宋子豫会作伪证,所以提拜托盛老夫人将几名目击百姓藏到国公府,宋家的人找不到。 方才她瞧见盛老夫人离开,想来人一会就到了。 姜绾静坐等待。 不想一炷香过后,竟还没动静。 此时,将军府后院。 盛老夫人看着面前的宋麟,疑惑地问道:“孩子,你说的是真的?你母亲有事叫我过去?” “是呀!” 宋麟眼睛滴溜溜转,想起顾玉容让他拖住这老太太,又开口道。 “母亲他有急事,很急,您快跟我来,我带您抄近路!” 盛老夫人认得宋麟,当年姜绾为救他坠崖,可见二人母子情深. 因此她没有怀疑,跟着他走上所谓的“近路”。 … 行止院中。 众人在此等候许久,亦没见姜绾所说的证人前来。 顾玉容放松了下来,幽幽叹了口气道:“姐姐,自己的错就该自己认,夫君待你不薄,你何必要污蔑他呢?” 宋子豫亦轻蔑一笑。 “没错,根本没人为你作证,可见你一直在撒谎!” 他站起身来,怒声道。 “来人,请家法!” 姜绾双眸微动:“你敢打我?” 贺行云站在她身前,皱眉道:“宋将军,此案尚未定论,你无权动用刑罚。” “姜绾身为宋家妇,却污蔑夫君,引得阖府上下不宁,理应受家法,杖责三十。” 宋子豫冷声。 “贺大人官职虽高,但这是本将军宅内家事,您不宜插手吧?” “这…”贺行云失语。 顾玉容跟着笑了声:“贺大人今日处处维护姐姐,难道是你二人…有何私情?” 贺行云面色微变:“岂有此理!你,你这是辱人清白!” “顾玉容,有什么就冲着我来。”姜绾眉眼冷清,“贺大人正直无私,你何必牵连旁人?” “那便请姐姐受罚吧。”顾玉容笑意温柔。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姜绾推倒在长凳上。 三十刑杖,男子都要丢了半条命,更勿提姜绾这样的弱女子。 碧螺哭着来拦,被死死拦住。 正在刑板要落在姜绾身上时,忽有人高呼道:“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一惊,齐齐跪了下去。 院门处走来一名紫袍男子,墨发玉冠,姿容如玉。 这便是当今陛下嫡子,永宁太子,裴玄。 裴玄姿态高贵,只是衣角沾染灰尘,似是匆匆赶路而来。 宋子豫欣喜上前。 他没想到,永宁太子这样尊贵的人物,竟能应邀而来,难道他对自己是赏识的? 他身子躬得极低,十分恭敬:“殿下亲来,敝府蓬荜生辉…” 裴玄打断了他奉承的话。 他环视了众人一圈,目光落在姜绾身上:“你便是姜氏?” 裴玄打量她一番,冷眸深深,看不出情绪。 “三年前你舍命救幼子,陛下赞你仁善,特赐四品诰命,接旨吧。” 此言一落,众人皆惊。 宋子豫傻在原地,顾玉容更狠狠咬着牙,她强装镇定,手中帕子却险些被扯烂。 姜绾回京五日,竟能请得动永宁太子为她说话?! 这怎么可能? 姜绾成了四品诰命,莫说领家法,整个将军府怕都要看她的脸色了! “另外,本王刚刚路过时,见一幼子带着盛老夫人在假山处绕路,耽误了她去召人证,本王已派人去接应,人证稍后便到。” 裴玄一个眼色,侍卫便将宋麟拎了过来。 “只是老夫人年事已高,却遭此戏弄,不知将军府是如何教养幼子的?” “这…”顾玉容心惊胆战,刚想狡辩,宋麟便被吓得哭出声来,“是母亲让我干的,母亲救命啊!” 裴玄瞥了姜绾一眼,幽幽道:“方才听宋将军所言,将军府家法甚严,不知此种恶行该如何责罚?” 姜绾唇角微勾,心领神会。 “回殿下,幼子顽劣,罚二十手板,顾氏教唆不当,罚三十刑仗。” 顾玉容脸色一白,咬牙道:“姜绾,你!” 姜绾勾唇:“这是殿下的意思,你敢抗旨吗?” 侍卫立即将宋麟和顾玉容拉走,送往后院执刑,不一会,便传来了痛苦的嘶喊声。 裴玄恍若未闻,示意贺行云继续审问,转而对着姜绾道。 “你,跟本宫过来。” 第6章 那分明是只狡猾的狐狸 行止院正厅。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 裴玄端详着对面的女子,问道:“你与青芜先生是何关系,他为何会写信托我助你?” 姜绾已擦去面上黑灰,露出清绝姣美的面容,垂眸道:“旧友而已。” “今日多谢殿下相助。” 她本想托永宁太子帮他保护人证,不想他出手惊人,竟为她讨了诰命。 “不必。”裴玄摆手,“我是看在青芜的面子上,你要谢便谢他吧。” 他长眸微眯,审视着姜绾。 “但有一事,你要记住。” “今日这诰命是为护你周全,不是方便你施计,构陷朝中武将。” 姜绾心惊:“殿下…” 裴玄把玩着手中玉佩:“怎么,今日不是你自己纵火,与院中奴仆合力,引得众人看这出好戏么?” 姜绾垂眸,手心微湿。 永宁太子多智,既然已被他识破,再辩解反而不好。 “臣女所做…也是为自保,请殿下恕罪。” “宅中争斗,本王无心理会,但如今朝中武将稀缺,边关吃紧,就算宋子豫当真损毁御赐之物,朝廷也不会治他死罪,你可明白?” 姜绾抬眸,目光清明:“多谢殿下告知。” 裴玄不再多言,点到为止。 话毕起身,走到门口复又返回:“今日本王帮了你,你预备如何做?” 姜绾微愣,一时不解。 这人刚刚还说不必答谢,怎么又自己提起? 想起方才裴玄所言,她试探道:“臣女会给青芜先生写信,告诉他今日多亏殿下慷慨相助。” 裴玄满意道:“是个聪明人。” 他扔下枚令牌:“既然你是青芜好友,日后若有麻烦,可执此物来东宫。”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复,拂袖而去。 候在门外的贺行云立即跟了上来:“殿下不是去珑城巡营了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听说还是跑死了三匹马,赶了夜路匆匆而归。 “受人之托。”裴玄意味深长,沉寂冷漠的墨瞳闪过一丝柔和。 “宋子豫的案子怎么判,你知道分寸。” 贺行云点头,叹道:“只是可怜了姜氏,为人单纯,却生活这虎狼窝里,怕是少不得要吃苦头。” “单纯?” 裴玄轻笑一声。 “你怕是看走眼了。” 那分明是只狡猾的狐狸。 … 三日后,宋子豫的判决下来了。 圣上亲自下旨,降职一级,罚一年俸禄。 宋子豫是被抬着去接旨的。 那日顾玉容受刑,他心疼不忍,扑到她身上挨了一半的刑仗。 二人伤得不轻,至今下不得床。 宣旨的太监一走,周氏便送来了对牌钥匙,将掌家权交到姜绾手中。 满院仆从都来道贺,姜绾一一给了重赏。 碧螺却为姜绾愤愤不平,觉得这惩罚太轻。 “裴玄说得对,如今边关吃紧,陛下不会因为家宅之事重罚武将。” 姜绾把玩着钥匙,淡淡道。 看来要覆灭将军府,需得让他犯下更大的错。 大到无法遮掩。 碧螺笑着道:“不过周氏也算识趣,有了掌家权,夫人的日子便好过了。” “还有那顾玉容,受了如此重的责罚,看她还怎么再招惹您!” 姜绾冷笑一声。 “你小看她了。” 顾玉容可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 怡心居中。 “呜呜,我不要和母亲分开!母亲!” 宋麟抓着顾玉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但仍旧被童嬷嬷强行拖拽了过去。 “你乱出主意,连累子豫降职受罚,又教养不善,唆使麟儿闯下大祸,害得全家都丢了脸面!” 周氏沉着脸。 “日后不许你再见麟儿,免得教坏了他!” 顾玉容双眼泛红:“这怎么能行!麟儿她可是我的…” “明年府中便要立世子,难道你要看着姜氏膝下那孩子,坐上世子之位吗?” 周氏又道。 “我会请名师收麟儿为弟子,好好教导。” 顾玉容看着哭嚎的宋麟,心疼不已。 “母亲,求您不要带走麟儿!这几日我想到办法了,我能对付姜氏…” 她爬到周氏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闭嘴!” 周氏沉声打断了她。 “亏你能想得出来,这是何等丑事,就算能成,将军府的脸也丢光了!” 周氏又训斥了她几句,带着哭闹不止的宋麟扬长而去了。 “都怪那个姜氏!当年便是她横插一脚,毁了您与将军的姻缘,如今又害您与小少爷母子分离!”丫鬟恼怒道。 “这个姜绾,我当真是小瞧她了…竟如此难对付!”顾玉容忍着身上的伤痛,咬牙切齿,“她怎么没死在外头!” 丫鬟叹气:“可惜,老夫人不准咱们下手对付她。” 顾玉容冷笑了声:“我若乖乖听她的,这将军府后院怕是要姓姜了。” 她双眸微眯,目光狠戾。 “你去,偷偷查查姜绾失踪这三年。” “我就不信,她在外三年,身上能有多干净!” 她招手叫来丫鬟,附耳低语了几句。 ... 连日多雨,雾蒙蒙的天许久未晴。 宋子豫因夜宴之事恨上了姜绾,但还未来得及发作,河西便爆发水患。 朝廷忙着安抚百姓,他带病上朝,在外忙了三五日,顾不上家中事。 姜绾并未搬回主院,旁人住过的地方,再清理也是脏的。 她叫人修缮了行止院,如今院落宽阔又雅致,比主院气派,又能方便照顾宋钰。 这日,屋中燃着线香,宋钰在桌前习字,姜绾翻看着手中库房账册。 看到记载她嫁妆那一本,她唇边冷笑越甚。 前世她便知道,离府这三年,宋家早瓜分了自己的嫁妆。 如今周氏吩咐她掌家,却单单不给她库房钥匙,还做了本假账糊弄她。 她想,存放她嫁妆的库房,已经空了。 姜绾眸中泛起冷意。 宋家这些无耻之人。 他们怎么夺走她的嫁妆的,她定要他们分文不差地还回来。 “周氏人呢?” 碧螺答:“一早便去了滕阁老府上,听说老夫人想请他教习宋麟,近日频繁登门拜访。” 滕阁老,朝中第一学士,声名远扬。 宋麟如果能做他的弟子,身份如同镀了层金。 姜绾微微挑眉,想起一事。 明年府中便要立世子,前世,是宋麟坐上了世子之位。 看来如今周氏也是如此打算,才不惜请滕阁老出面,为他贴金。 滕阁老是宋家的世交,想必会应下此事。 姜绾眯了眯眼。 周氏对宋麟这个旁系之子的宠溺,倒是出乎她的意外。 一旁练字的宋钰突然道:“母亲,我会努力读书,比大哥努力十倍,一定会胜过他,不让您失望。” 姜绾莞尔一笑。 宋钰天资聪颖,又重情义,是个好孩子。 听说那日行止院着火,他拼了命要冲进来救她,被侍卫强行拦住了。 “宋家世代习武,你若想成为继承将军府,不能荒废武艺,可习武是很累的。” 宋钰低头,认真道:“孩儿不怕累,愿听母亲安排。” 姜绾摸了摸他的头:“放心,我会为你找个好师傅,不会让你输了旁人去。” 正得此时,一丫鬟从内屋走了出来,神色奇怪地道:“夫人,奴婢有事禀告。” 这丫鬟名为彩蝶,是夜宴那日配合姜绾在院门口做戏的,姜绾见她机灵,便留在了身边。 “方才整理夫人衣物时,奴婢发现您装着里衣的柜子有翻动的痕迹。” 第7章 没有万一 姜绾皱眉:“可丢了东西?” 彩蝶摇头:“昨日里衣晾晒未干,没在里头,但若那人再下手,便不一定了。” “里衣是女子最私密的东西,谁会偷这个?” 姜绾思量了片刻,吩咐道。 “你只当做没发现,今日将内屋看好了,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 她起身走到妆匣旁,拿出那日裴玄留下的令牌,对碧螺道:“陪我去趟东宫。” “夫人是想找永宁太子?” 碧螺疑惑。 “水患严重,听说太子忙于处理此事,已经多日未回府了。” “我不找他。” 姜绾淡声道。 “我要见的是他胞妹,昭华公主。” 东宫偏殿。 昭华公主裴棠正把玩着机关袖剑,听得下人禀告,直接摇头道。 “姜绾?不见不见。” “这名字本公主都未听过,定是来攀交情的!皇兄连日为水患烦心,这些人却只知攀龙附凤,当真无聊!” 下人又道。 “公主,您误会了,姜氏是为水患一事而来,她说愿献上自己全部陪嫁,以东宫之名安置灾民。” 裴棠眼睛一亮,吩咐人引姜绾进殿。 看见姜绾递上整整二十页单子,她心中更是惊讶。 没想到一个将军夫人的陪嫁,竟如此丰厚。 裴棠狐疑地打量着她。 “就算要捐赠灾民,你大可亲自去御前,为何要求见本公主?” 姜绾不卑不亢道:“不瞒公主,臣妇的确有事相求。” 裴棠见她坦诚,心中生了几分好感:“说吧。” “听闻公主一身好武艺,师从尘一大师,臣妇有一子,也想拜其为师,还望公主能从中引荐。” “你倒有见识,我师父不仅武功出神入化,更擅长排兵布阵之术,京城无人能及。” 裴棠认真思索一番。 “但师父收徒有自己的要求,我只能从中牵线,成不成要看他的天资。” 姜绾俯身道谢。 事已敲定,裴棠与她闲聊了几句,还赏了茶喝。 只是饮茶时,姜绾一个不小心将茶盏打翻在身上,湿了衣裙。 姜绾起身:“臣女失态,先行告退了。” “外头还下着雨,你这样湿着回去,会着凉的。” 裴棠生性豪爽,见二人身形相似,便吩咐人拿来一套自己的常服,换与姜绾。 姜绾道谢后,穿着新衣回了将军府。 水患之事又持续了三日,宋子豫才得空回府。 回府这日他满脸喜色,召集众人在翠竹堂,说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今日在朝上,陛下夸赞将军府女眷心系百姓,说今年皇室春猎,特准我们府上一同前去!” 闻言,顾玉容与周氏都喜不自胜。 春猎是盛大的宫廷活动,更是结交权贵的上好机会。 按规唯有三品以上官员可参加,宋子豫位列四品,往年是没资格参加的。 “太好了!” 周氏喜逐颜开。 “还有一个多月,咱们可要好好准备,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说着,她顿住语气,疑惑道。 “等等,你刚刚说我们府女眷怎么了?” 宋子豫笑着道:“怎么,不是母亲安排的捐赠灾民吗?” 周氏愣住,看向顾玉容,二人眼中俱是困惑。 “母亲,是我。” 在旁听了许久的姜绾忽然开口,笑着道。 “听闻河西民不聊生,我便做主,将嫁妆私产捐给水患的灾民。” “…什么?!” 周氏顿时白了脸色。 “有何不妥吗?” 姜绾眨了眨眼。 “前几日母亲送来的账册上,我的嫁妆一应俱在,有万两之数,这数目我已经报给东宫了。” “朝廷送往河西的赈灾货物十日后要出发,母亲别忘了,在那之前备好银钱,送去东宫。” “如今陛下都知道这事了,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闻言,顾玉容深吸了口气,面色如遭雷击。 姜绾的私产早被宋家挥霍了十之八九。 万两白银…如今就算将宋家搬空,一时都拿不出这些钱来! 周氏再也笑不出来了。 待几人散去后,她独留了顾玉容说话。 宋子豫不理庶务,平日只顾享乐,并不知姜绾嫁妆的内情。 这笔钱也不仅用在将军府的开支上,很大一部分都让她们二人拿去填补娘家了。 她们心虚,不敢和宋子豫提起。 顾玉容拧着帕子。 “母亲,如今我们怎么办?如今陛下都发话了,若交不上这笔钱,可是欺君之罪呀!” “都怪姜氏这个晦气的。” 周氏恼道。 “自从她回府,就没一件好事!” 顾玉容咬牙道:“若夫君能休了姜绾,那即便是欺君之罪,也是她一人之祸,牵连不到我们。” 周氏瞪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疯话?前几日闹出的事还不够丢人吗?她现在诰命加身,如何能轻易休妻?” “母亲!” 顾玉容发狠道。 “如今只有用我的那个办法了!若能成事,咱们便能躲过这一劫!” 周氏犹豫:“可万一不成…” “没有万一。”顾玉容眸中泛着阴狠,“这次我有自信,一定能行。” ... 这日,连绵的阴雨终于放了晴。 姜绾在房中教宋钰读书。 宋钰要拜师学武,基本功要了解一些,她从玲珑阁找来些武学孤本,已经陪他看了几日。 “夫人。” 碧螺突然进门,在她耳边小声道。 “这些天奴婢找您的吩咐,一直盯着主院的动静,方才见顾玉容的心腹丫鬟偷偷出了府。” 姜绾搁下笔,隔着雕花窗望向外面。 “距上交抚恤银还有五日,今日难得放晴,他们是该按捺不住了。” “给公主去信,邀她带尘一大师来做客。” 半个时辰后。 姜绾算着时间亲自去迎,却见裴棠已经蹦蹦跳跳进了院子。 “师父行事低调,所以我们轻车简从,从偏门进来的。” 裴棠丝毫不见外,看向身旁一位头发半白的老者,笑眯眯引荐道:“这位便是我师傅,尘一大师。” 姜绾福身行礼:“大师,里面请。” 一抬头,却见后面又走出一紫衣男子,竟是裴玄。 第8章 你想得倒美 “今日我接到信时,刚好皇兄在一旁,我便喊他一同凑个热闹。” 裴棠笑着解释,见姜绾面色微诧,眨眼道。 “怎么,你不会不欢迎吧?” 姜绾心中暗道不妙。 前几日刚被裴玄警告一番,一会的事若让他瞧见,怕是又要惹他不快。 只是事已至此,也没有旁的办法。 她垂眸,收敛了神色,露出温软笑意:“怎么会?太子殿下能来此,是我的荣幸。” 裴玄瞥了她一眼。 “姜夫人善举,本宫代灾民谢过。” 黑眸冷岑岑的,仿佛一眼便洞悉人心。 “但愿,这其中没有利益算计。” 姜绾浅笑着把话驳了。 “论迹不论心。就算臣妇有私心,百姓们终归得了救助,又有何不可呢?” 两人视线交汇,裴玄眯了眯眼。 女子雪肤花貌,如一朵娇柔海棠,实则...浑身是刺。 牙尖嘴利,他暗道。 姜绾将二人迎进门喝茶。 一进门,裴玄便发现了桌上的武学孤本,沉声道:“这是玲珑阁的书,怎么会在你这?” 姜绾没想到他眼睛这样毒,轻咳了声道:“是青芜先生相赠。” “青芜先生?” 裴棠闻言,似乎很是兴奋。 “原来你认得青芜先生?快,同我讲讲,他是什么样的人?” 姜绾好奇:“公主为何对他这么感兴趣?” 裴棠促狭地对裴玄眨了眨眼:“我呀,是替我皇兄…” 话音未落,碧螺突然进门。 “顾夫人和老夫人来了,还带了一名男子,说是,说是夫人的…” 顾玉容人还未到,声音先传入了房中。 “姐姐!夫君待你不薄,你怎可与人私通—” 一进门,看见坐在正位的裴玄,周氏二人吓得直接跪了下去:“太,太子殿下!” 永宁太子怎会在此?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随即平复了心情。 太子在这也无妨,想必他见了姜绾的“罪行”,也只会厌弃她! “私通?” 姜绾还未说话,裴棠先皱起眉来:“你凭什么这样说,有什么证据?” 裴棠身着常服,又不常在宴席中露面,周氏与顾玉容并不认得她,只以为是姜绾新买的丫鬟。 “我当然有证据。” 顾玉容指着身后,一名皮肤黝黑的男子。 “他是青山脚下的农民李四,姜绾坠崖后失忆那三年,便是与他在一起,恢复记忆后又抛弃此人回府,继续做起了将军府主母。” “今日李四找上门来,就是为了讨个公道。” 姜绾失笑:“你这是污蔑,我根本不认识他。” “俺认得你!你就是俺娶的妻!” 李四站起来去扯姜绾,激动道。 “俺才不管什么将军夫人,走,跟俺回家!” “姐姐,你失忆再嫁不要紧,可不能不念旧情啊。” 顾玉容见李四戏码这样足,不由暗笑,看来没浪费自己的十两银子。 她添油加醋道:“可惜,一女不能侍二夫,姐姐究竟是选择跟他走,还是留在将军府呢?” 周氏亦痛心疾首道。 “姜绾,亏我对你如此信任,还让你掌管将军府,没想到你如此不耻,不守妇道。” “事已至此,宋家不可能再要你,你若还要些脸面,就拿着休书走吧,不要将事情闹得太难堪,让太子殿下看笑话。” “母亲这就给我定罪,未免太心急了吧。” 姜绾非但没动怒,反而眉眼微弯,冲着李四笑了下。 “你说你认得我?” 李四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险些被晃花了眼。 一想到那人答应他,事成之后,他就能得到这美人,他疯狂点头,斩钉截铁道。 “认得!” “俺跟你在炕上滚了三年,怎么会不认得!” 这样露骨的话,女子听了都要面红耳赤,姜绾却无一丝羞赧之态,冷静追问道。 “口说无凭,你如何证明?” 李四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团东西。 那是一件女子的里衣,布料华贵,一看便不是凡品。 此物一出,在场众人皆变了脸色。 “你怎么会有此物?” 最先说话的是裴棠,她眸中怒火中烧,声调亦高了几分。 “那怎么了,俺还日日抱着它睡觉,睡了三年…” 话音未落,李四脸上便被抽了一鞭子,鲜血直流。 “你…大胆!” 裴棠怒极,扬鞭还想再打,忽而想到了什么,骤然望向了姜绾。 周氏惊讶道。 “姜绾,你院中的丫鬟也太没规矩了,竟在太子殿下面前动手打人!来人,还不将这丫鬟拖下去…” “这件里衣是我的。”裴棠突然道。 “什么?” 顾玉容一愣,随即失笑,盯着姜绾道。 “姐姐是见事情败露,找个丫鬟来顶罪吗?” 裴棠冷笑着瞪了她一眼,拿起那件里衣放在了裴玄面前。 “阿兄,这衣裳是母后上月新给我做的,这人却说三年前便见过,他在撒谎!” 顾玉容瞪大了眼睛。 她没听错吧,这丫鬟叫裴玄什么?阿兄? 难道… “怎么,你们连昭华公主都不认得吗?” 姜绾轻笑了声。 “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偷了公主的衣裳,还敢来污人清白?” “公,公主?” 周氏吓得大惊失色,喃喃道,“怎么会…” “阿兄,我看出来了,她们这是合起伙来诬陷姜夫人。” “若不是那日我恰巧借了她衣裳,她可真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裴棠愤愤道。 “姜夫人她心慈仁善,是个救济灾民的好人,你可一定要替她做主!” “不是这样的,殿下…” 顾玉容吓得双腿瘫软,浑身是汗。 周氏更是在得知裴棠的身份后,直接吓晕了过去。 “都是李四,都是他妖言惑众,我没有...” 裴玄懒得听她辩解:“拖下去,幽禁院中。” “将李四关进天牢,另外,叫宋子豫回府。” 他冷声道。 “日日家宅不宁,还想参加皇室春猎?在处理好家事之前,让他不用上朝了!” “是。”手下领命而去。 处理了宋家人后,裴玄开口道:“阿棠,你去看看尘一大师那如何了。” 裴棠点头,拍了拍姜绾的肩膀以作安抚,而后出了门。 姜绾抬眸,正对上裴玄清冷幽深的目光。 “殿下,今日之事非我本意。” 她知裴玄看不惯宅斗,且有维护宋家之意,斟酌着道。 “并非我故意惹起事端,院墙深深,您亲眼所见,我若坐以待毙,怕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裴玄面容冷清,倒没再反驳。 姜绾试探着道:“殿下,可否借我几名东宫侍卫,守在将军府?” “想借本王的势,狐假虎威?” 裴玄失笑,长眸微挑。 “你想得倒美。” 第9章 狗咬狗 “时值春日,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姜绾眉眼弯弯,缓缓道。 “青芜先生亲手所酿的桃花酒清醇甘甜,臣女有幸得了一坛,殿下若喜欢,臣女愿转赠给您,以表谢意。” 裴玄:“...” 他眉梢挑了挑,一贯冷寂的眸子透出些许光彩。 “是去年新酿的?” 姜绾笑道:“正是。” 走的时候,裴玄手中多了一坛酒。 姜绾吩咐那两名东宫侍卫守在顾玉容门前。 今日之事牵扯到了裴棠,有这两名侍卫在,宋子豫心存忌惮,即便再想偏袒顾玉容,也会重重处罚她。 果然,当夜便传来消息。 宋子豫亲自下令,罚顾玉容每日在东宫外跪三个时辰,反思己过。 阖府人尽皆知,顾玉容是宋将军的心头肉,何时收到过如此严重的责罚。 街上外人来人往,这是连她的脸面都不顾了。 后来还是周氏哭天抹泪去求情,才改为跪在宋家祠堂前。 隔日,宋子豫来到了行止院。 他沉着脸,显然彻夜未眠,一见到姜绾,便发火道。 “昨日的事若传出去,整个将军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这都是你惹的好事!” “明日你便去东宫,替阿容给太子殿下求情,让他不要计较。” 姜绾冷冷道:“是顾玉容与指使人栽赃,太子殿下都看在眼里。” “明明是你不守妇德,勾的那李四前来!玉容冰清玉洁,怎会栽赃你?” 宋子豫愤怒地盯着她,压低声音道。 “当年若非你娘请了先皇的圣旨,我断不会娶你!你若安分守己便罢,再敢为难玉容,别怪我不客气!” 他狠狠将茶盏摔碎在地。 姜绾面上没有丝毫恐惧,神色冷冰冰的,眸中只有厌恶和嘲讽。 他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宋子豫咬了咬牙,拿出一叠票据来。 “你嫁妆的事从前我不知情,你看看需要多少,填补亏空,将赈灾的事圆过去。” 姜绾翻了翻,见里头都是些良田地契,房契,都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想从前她作为新妇,进门就要为宋家打点上下,煞费苦心的维持门庭,为此搭进去多少自己的陪嫁。 前世,她从不知宋子豫有丰厚的私产。 姜绾面不改色的收了。 宋子豫深吸了口气:“我警告你,你不要太过分!” 这些是宋家祖上传下的产业,姜绾竟敢狮子大开口,全都拿走了。 “现在是你在求我。” 姜绾淡淡瞥了他一眼。 “与其与我发脾气,还不如查查这几年,将军府的产业是如何败光的。” 宋子豫拂袖而去。 他走后,碧螺愤慨道。 “将军是非不分,简直是瞎了眼!还有那个周氏,半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只知帮着顾玉容胡作非为,这样欺辱夫人!” 姜绾道:“周氏见钱眼开,这些年顾家经商赚了不少,她自然更看重顾玉容。” 碧螺撇嘴。 顾家那点本钱放在玲珑阁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不过,因利而聚,也会因利而散。” 姜绾目光深幽。 “周氏强行带走宋麟,已经遭了顾玉容嫉恨,如今将军府吃紧,她们的裂隙…只会越来越大。” 前世,周氏与顾玉容沆瀣一气,将她逼入了绝境。 如今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离间。 她等着看,二人如何狗咬狗。 主院中。 宋子豫白日虽生气,到底将姜绾的话听进去了几分,当晚便问起了府中积蓄一事。 顾玉容心虚不已,面上却露出委屈神色。 “夫君可是怀疑我?” “这些年我虽掌家,但钱财大事都是由母亲做主的,我哪敢违逆长辈?” 宋子豫略有不满:“我便知道。” 周氏往娘家送钱一事他也听说过,不过是孝字当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不过如果损害到自身前途,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近日频频得罪永宁太子,可不是什么好事。下月是他寿辰,贺礼需得好好准备,可如今府中钱财紧张…” 宋子豫皱眉。 “对了,阿容,你不是说岳父同玲珑阁关系不错吗?” “听说玲珑阁内不乏天下奇宝,若能拿来一件献给太子,讨了皇家的欢心,对我的仕途大有帮助。” “这…” 顾玉容咬唇。 玲珑阁一事是她夸大其词,顾家是给青芜先生递过拜帖,可从未收到回复。 不过是她为讨宋家人欢心,胡诌的罢了。 “玲珑阁虽有好东西,但都价值不菲,怕是…” 宋子豫摆了摆手,沉声道:“无妨。” “只要你能打通玲珑阁,钱的事,我会去找母亲想办法。” 一听说要从周氏处拿钱,顾玉容的眼睛亮了亮。 周氏手里藏着私房,她却没有。 自从姜绾掌家后,她日子过得拮据,早就有苦难言了。 可玲珑阁那边,也不是能轻易解决的… 宋子豫又道:“太子生辰宴,我可携家眷前往,玲珑阁这事若能办好,我便带着你和麟儿一同去,明年就该立世子了,也该带他在贵人面前露露面。” 顾玉容欣喜不已。 “麟儿这些日子跟着滕阁老读书,长进不少,一定会给夫君争脸的。” 她深吸了口气道。 “夫君放心,玲珑阁一事,便交给我吧。” “阿容,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宋子豫感动地将她搂在怀里。 第10章 胆子可真不小 行止院,桃花树下。 宋钰握着一把木剑,神色认真,练得满头大汗。 他通过了尘一大师的试炼,已经开始正式习武了。 只是姜绾并未公开此事。 尘一大师在京中声名太盛,而宋钰只是将军府一个养子,树大招风,不是什么好事。 她已决定,明年助宋钰坐上世子之位。 这一年他需潜心习文练武,不可分心。 宋钰亦很聪明,跟着姜绾学会了藏拙。 任凭宋麟在他面前吹嘘,滕阁老府上如何繁华,每日结交了多少权贵公子,都不为所动。 宋麟便只当他是个呆子,懒得理他了。 姜绾对此很满意。 “夫人。” 碧螺捧着一叠信件走了过来,见姜绾正收集着一片片桃色花瓣,她笑着问,“您又在酿桃花酒呢?” 姜绾点头。 “下月是一位朋友生辰,我准备做贺礼。” 碧螺“哦”了一声,禀道:“这些是阁里新送来的信,您可要亲自过目?” “有什么重要的吗?”姜绾问。 “除了阿宁公子三五日便送来一封,剩下的就是一位姓顾的商人,这月一连递了五封拜帖,想要求见青芜先生。” 只是想见先生的人太多了,他的拜帖被淹没在其他信件中,这两日才被发现。 “姓顾?” 姜绾拧眉,打开拜帖扫了一眼,眸中渐渐泛起深意。 “怎么了,夫人?”碧螺问。 “他想向玲珑阁求一样宝物。” 姜绾勾唇,缓缓露出一抹笑:“给他回信,东西可以卖给他,要价三千两。” “三千两?”碧螺瞪大了眼睛,“您也太黑心了吧?” 姜绾道:“这东西是顾玉容要买。” 碧螺:“...” “夫人,我觉得三千两有点便宜她了,要不咱们再卖贵点…” 三日后,翠竹堂中。 “什么?一枚珠子要六千两?” 周氏捂着心口,不敢置信道。 “他怎么不去抢呢!” “母亲,贵是贵了点,可玲珑阁内的东西都是有价无市的,况且这是紫微珠,难得的宝物,据说在琉璃光下,可显现星辰万千。” 宋子豫分析道。 “而且太子殿下似乎颇为尊崇玲珑阁,还曾亲手为它提过牌匾,我们投其所好,总不会错。” “是呀母亲,这可是对夫君有所助益的。”顾玉容煽风点火。 周氏犹豫:“可子豫如今被停了俸禄,这六千两…” 宋子豫直接道:“母亲,您在京郊不是有一处茶田么,不如变卖了,正好能为儿子应急。” 周氏一愣。 反应过来后,才眯着眼看向顾玉容,厉声质问道。 “又是你出的好主意?” 顾玉容低下头去,如同受了委屈一般。 “母亲莫要凶阿容,她也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宋子豫皱眉道,“难道您不愿为了儿子谋划吗?” “你…”周氏一急,气的胸口起伏。 她心疼钱,但更不想与儿子闹得离心。 左右权衡之下,唯有忍下这口气,将地契拿了出来。 “好一个顾玉容,竟然算计到了我头上!” 待二人走后,周氏彻底动了气,茶盏瓜果砸了一地。 “她也不想想,当年若不是我替她遮掩丑事,她哪来的福分嫁入将军府!如今竟敢,竟敢唆使子豫来对付我…” “老夫人!” 嬷嬷吓了一跳,忙提醒道。 “此事涉及小少爷,可不能乱说…” “对,麟儿…” 儿子耳根子软,听了顾玉容的枕边风,她不能让麟儿也被笼络了去! 周氏深吸了口气,眸中迸发出一股寒意。 “将麟儿带过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 临近太子寿辰,顾玉容的日子渐渐富裕了起来。 姜绾掌家,很快便发现了异样。 打听一番才知,顾玉容变卖了周氏的田地,三千两送往玲珑阁换了紫微珠,三千两被她收入囊中。 怪不得她近日又是添置新衣,又是胭脂水粉,过得如此滋润。 不过也有一点不如意。 宋麟似乎越来越不与她亲近了。 本来自从周氏将他带走后,二人相见的机会就很少,如今他不知听了什么话,见了顾玉容便躲,似乎十分讨厌她。 顾玉容察觉不对,拿了点心给他吃。 却被宋麟一把打翻在地。 “坏女人,你,你不知廉耻,我不要吃你的东西!” 顾玉容不敢置信,气得面色发白:“麟儿,你这是什么话!谁教你说这些的?” 宋麟不说话。 她又掏出姜丝糖,耐心哄了一会,宋麟才重新叫了她“母亲”。 “母亲刚才说,你是最疼我的?”他问。 顾玉容心疼道:“自然。” “那您房中那个好东西,能不能给我玩两天?” 顾玉容一听便知,他说的那枚紫微珠。 这紫微珠很是稀奇,又价格昂贵,从玲珑阁买回之后,日日都有丫鬟小厮去主院偷偷看。 宋麟自然也感兴趣。 “这…”顾玉容为难。 “一个珠子都不给,还说你最疼我!”宋麟将糖摔在地上,“算了,我还是去找祖母玩吧!” “等等!” 顾玉容咬牙道,“好,母亲给你。” “但是你答应我,不能将此事告诉你父亲,而且只能玩三天。” 宋麟开心地应了。 匆匆三日过去。 掌灯时分,行止院正房。 姜绾握着将军府账本,目光深深,陷入沉思。 从账面上看,顾玉容的娘家的确钱财雄厚,这也是她在宋家有底气的原因。 而顾家每年最大的利润,便是作为皇商,给宋家军提供军需。 要想对付顾玉容,需得断了她的财路。 而宋家世代武将,根基深厚,她要想与将军府为敌,也不得不忌惮二十万宋家军。 姜绾闭了闭眼。 一个计划渐渐在脑中形成... “母亲?” 突然,宋钰溜了进来,将一样东西放在了她手中。 “这…这东西从哪来的?” 姜绾十分吃惊。 这竟是顾玉容买下的那枚紫微珠。 “母亲,我没偷没抢,这是我捡来的。” 宋钰解释道。 “这两日宋麟不知道从哪得了这东西,日日挂在脖子上炫耀,我也懒得理他。今日他在护城河边和人打水仗,弄丢了珠子,哭着找了半天。” “我听说之后去看了看,碰巧在桥梁夹缝中捡到了。” 姜绾眸光微闪。 这么贵重的东西,顾玉容竟交给了宋麟。 此时的主院,怕是要闹翻天了。 ... 转眼间。 永宁太子生辰将近,京城张灯结彩。 城中到处有人施粥,放生,圣上甚至掷千金,在芙蓉台连燃十日天灯祈福。 可见宫中对他的宠爱与重视,生辰宴当日一定声势浩大。 宋子豫与周氏亦神清气爽,沉浸在献礼成功后,得到太子赏识的幻想中。 那日宋麟遗失紫微珠后,姜绾本以为顾玉容会大闹一场。 谁知对方竟很沉得住气,并未传出什么风声。 姜绾察觉异常,特意派人盯着,才知顾玉容瞒着所有人,偷偷买了颗一模一样的寻常南珠。 她这才知道,顾玉容打的什么主意。 敢在宫中玩这种把戏,胆子可真不小。 姜绾把玩着手中的紫微珠,美眸微眯,泛着幽冷的光。 顾玉容想自寻死路,她不介意添一把火。 第11章 孩儿懂了 太子寿辰当日。 顾玉容打扮得光鲜亮丽,小心翼翼捧着锦盒,在府门前等马车驶来。 “夫人,这法子能成么?”丫鬟喜鹊担忧道,“若被将军发现了…” “放心,我有把握。” 顾玉容拧紧了帕子。 纵然上了厚厚的脂粉,也没能盖住她紧张的神色。 “太子生辰由宫中操办,贺礼皆会送入珍宝阁,今日献礼的人不计其数,太子没有时间一一查看,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她低声警告丫鬟。 “今日的宴席对我很重要,把嘴闭严了,这事千万不能被将军知道!” 自嫁入宋家,她便是尊贵气派的将军夫人。 可如今,姜绾回府短短半月,她便接连栽了跟头,名声受损不说,在府中地位也不如从前。 好不容易,宋子豫答应带她出席盛宴。 这是她扳回一城的好机会,绝对不能出岔子。 顾玉容一边摸着头上的金步摇,一边拉过宋麟,嘱咐道。 “麟儿,今日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娘教你那些东西可都记住了?” “今日席上贵客如云,你要学着逢迎,有眼色,嘴甜些…” 宋麟穿着新做的长衫,华贵得体,眉眼中却满是不耐。 顾玉容还想再说,一转眼,却发现姜绾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 姜绾一袭织锦梨花裙,清丽脱俗,身后还跟着穿戴整齐的宋钰。 当看见悬着东宫标志的马车停在姜绾面前时,她的脸色更加扭曲了。 按理说,将军府唯有一名女眷能参宴,根本轮不到姜绾。 可几日前昭华公主有命,为赞赏姜绾赈灾的善举,特意给她一张请帖,还派了马车来接。 姜绾自己去便罢了,偏偏要带上宋钰那个小崽子。 真是可笑! 一个过继的宗室子,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也配在贵人前面露脸? 难不成,姜绾还真指望他和麟儿争世子之位? 东宫马车上。 宋钰板着身子坐在一侧,小脸微微紧绷。 “你很紧张?”姜绾问。 宋珏低声:“孩儿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宴席,不知该如何表现。” 太子寿宴,贵客如云,而他只是个低微的过继子。 在那些大人物面前,是卑微如尘的存在。 他害怕丢了母亲的脸面。 姜绾拍了拍他的头:“《君子令》第三篇是如何写的?” 宋珏嫩声答:“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不卑不亢,中正之道也。” 说着,他眼睛亮了亮,脊背也挺得更直了。 “…多谢母亲,孩儿懂了!” 姜绾温柔地笑了笑。 宋珏果真聪慧,一点就透。 马车很快到了东宫。 东宫院内富丽堂皇,贵客盈门。 姜绾离京三年,与勋贵女眷不太熟悉,但因是公主的座上宾,却也无人敢忽视。 又有盛老夫人亲自为她引荐,一时竟成了话题中心。 她身旁的宋钰自然也受到了关注。 众人见他乖顺懂礼,举止大方,虽然面容稚嫩,却颇有几分君子之风,引来许多称赞。 连朝中有名的文官清流,也投去欣赏的目光。 反观宋麟这边。 他按着顾玉容教的,只学会了溜须拍马那套,努力想结交权贵,反倒被人冷落。 今日席间多的是权势滔天的人物,看惯了趋炎附势之态,自然不喜宋麟。 反而如宋钰一般不骄不躁,倒让人高看一眼。 宋麟受了排挤,连带着怨上了顾玉容。 从前跟着姜绾时,她事事都为自己打点周全,人人都夸他凤雏麟子,前途无量。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了? 看着出尽风头的宋钰,宋麟心里又酸又气。 姜绾明明是最喜欢他的! 她会亲手给他纳鞋底,做毡帽,生病时为他煎药,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他想起姜绾的好,想来找她说话,又拉不下脸来,干脆赌气跑走了。 姜绾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却视若无睹。 见识过宋麟的自私凉薄,她自然不会再付出一丝真心。 现在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姜绾目光划过莺莺燕燕的女眷,最终落在一个身着桃色长裙的贵妇身上。 此女容貌端方,秀雅,只是眉眼间透着凶厉,如同一条阴暗的毒蛇。 那是宋子豫的二姐,宋舒灵。 宋子豫有两个姐姐,一个小妹。 大姐宋庭月多年前被送去部族和亲,二姐宋舒灵高嫁刑部侍郎,小妹宋皎皎因身子虚弱,随一游僧出京清修,多年未归。 长女为国远嫁,次女与刑部侍郎联姻,这些都是宋家地位稳固的原因。 前世,宋舒灵也时常回娘家,姜绾曾将其当做亲姐姐一般。 可在她回府后,宋舒灵却与顾玉容串通一气,骂她不知廉耻,唆使周氏将她沉塘。 姜绾眸光冰冷。 她招来碧螺,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宋舒灵便得到了消息,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的丫鬟。 “你说的是真的?子豫竟得了如此宝物,要献给太子殿下?” “奴婢亲耳听姜氏身旁丫鬟说的,是顾氏在玲珑阁买的宝贝,值三千两银子呢!” 宋舒灵瞪大双眼,半晌才咬牙道。 “三千两…顾玉容可真舍得!” 怪不得前几日她回娘家哭穷,却半点银子没要出来,原来都花在这处了! 话说回来,她夫君正是考核升迁的关键时候。 若将军府能讨了太子的欢心,那她在夫家也能抬着头走了。 宋舒灵问:“那宝物呢?” “听说要随旁人的贺礼一起,送去珍宝阁。” “什么?” 宋舒灵暗骂,恨铁不成钢道。 “顾氏这个蠢货,花了那么大价钱,不趁机在太子面前邀功,岂非白白浪费了?” “到底是商户出身,一点官场的规矩都不懂!” 宋舒灵眼睛转了转。 “看来只能我帮她了…” 第12章 江湖骗子 掌灯时分,宫宴即将开始。 随着宫人一声“太子殿下驾到—”,在众人的注视下,裴玄缓缓走上高台。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银线绣飞鹤纹,贵气逼人,面如冠玉。 裴棠也入了席,坐在了姜绾身旁的位置。 流水似的珍馐被端上来,歌舞升平。 众人的目光却集中在高台之上。 尤其是世家贵女,望着裴玄惊为天人的相貌,呆呆失了心神,面色羞臊。 唯有姜绾垂头喝汤,十分安静。 裴棠觉得新奇:“顾夫人不觉得皇兄英俊不凡吗?” 姜绾抬眸,望向执杯饮酒的裴玄。 的确天人之姿。 当年她救下濒死的裴玄时,也曾被这张脸惊艳。 她笑了笑:“太子殿下心情似乎不错。” “自然咯。” 裴棠狡黠一笑。 “今晨他收到了喜欢的贺礼,欢喜了一整日,连对着那些臭墨文臣都没有发脾气,啧啧,真是难得。” 姜绾道:“殿下生辰吉日,将军府也备下了重礼。” 裴棠挤眉弄眼,神秘兮兮道:“只怕再贵重的珍宝,也比不过那两坛…” 话音未落,忽然被一道身影打断。 “太子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走上前来,对着高台遥遥一拜。 “臣妇宋舒灵,自请为殿下献礼。” 宋舒灵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笑着解释:“这份宝物有些特殊,因此想请殿下亲观。” 裴玄搁下酒盏,神色平淡,似乎对她口中的宝物无甚兴趣,只微微点了头。 宋舒灵得了允准,从袖中掏出一盏琉璃灯。 “需与将军府所献紫微珠一同使用,可见奇观。” 此言一出,宾客哗然。 紫微珠的大名他们有耳闻,只是没亲眼见过。 不想将军府竟能寻到如此宝物! 宋子豫面上也露出喜色。 他正愁没有机会亲自向太子献宝,虽不知二姐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但他几乎立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刚要笑着起身,忽然袖口被紧紧抓住。 低头一看,正是脸色惨白的顾玉容。 顾玉容正与几位熟悉的世家夫人相谈甚欢,嚼姜绾的舌根,借此散播对自己有利的传言。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连宋舒灵上台她都没注意到。 直到宋子豫发话,要拿出宝珠,她才呆住。 顾玉容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朝着宋舒灵使眼色,可对方不仅没领会她的意思,神色反而更兴奋了。 这个添乱的蠢货,简直是在作死。 顾玉容心中暗骂。 宋子豫疑惑:“阿容,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顾玉容擦着额边冷汗,强挤出一个笑来:“夫君,还是别当着众人献宝了,我怕…” 她表情太过奇怪,许多人都瞧出来了。 宋子豫皱起眉:“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他终于察觉出了不对,但此时太子的人已经取来了宝珠,事态已经不由他控制了。 台上,宋舒灵已得意地捧出了宝珠。 “据说,紫薇星揽星辰之璀璨,在琉璃光的映射下,可现奇异天相。” 她点燃了灯盏。 “殿下,请看。” 众人屏息,睁大了眼睛。 … 时间分秒而过。 “紫微珠”上空无一物,只微微泛着白色珠光。 看起来只是一颗普通的,略大些的南珠。 且看这珠玉颜色黯淡,还很劣质。 几两银子一枚,贵人们拿来镶鞋面都嫌廉价那种。 “这什么呀?” 裴棠最先说话,她嗤笑出声。 “这就是将军府准备贺礼?这不就是个破珠子吗,本公主拿来摔着玩都嫌丑,真当我皇兄没见过世面呢?!” 宾客哗然,渐渐有人低笑。 “就是,我见过书中记载,这哪是什么紫微珠?!” “将军府疯了吗,送这种货色的东西,这是对太子殿下不敬啊…” 裴玄见识了一场闹剧,本就清冷的神色更加不耐了。 “宋将军,可否给本宫一个解释。” 宋灵舒傻了眼,她完全没料想过是此种场面,呆愣地望向宋子豫。 宋子豫头上亦渗出细汗。 他想过珠子可能被她脏污了,被划伤了,这些尚且可以解释。 可万万没想到,珠子竟是假的! 联想顾玉容惨白如纸的脸色,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子豫咬牙瞪了她一眼,但见顾玉容凄惨的面容,心中又泛起怜惜,不忍揭露。 他思量再三,跪在裴玄面前,一狠心道。 “殿下,此物是臣花高价向玲珑阁购买,如此看来,微臣,微臣是被玲珑阁骗了!” 裴玄眉梢一挑。 “…玲珑阁?” “正是。”宋子豫斩钉截铁,用眼神示意顾玉容。 顾玉容只能跪了下来,配合着他,揪着帕子擦着眼角的泪。 “殿下,这确实是玲珑阁售价三千两的宝珠。” 裴棠嗤笑一声,直接站了起来。 “喂,你知不知道,玲珑阁坐拥万贯产业,势力遍布江湖。 “它的主人青芜先生,身份成谜,很少有人见过其面目,只听说他医术精湛,广结善缘,因此玲珑阁情报网强大,囊进天下奇物至宝。 “你确定,是被玲珑阁所骗?” “没错!” 顾玉容楚楚可怜道。 “所以臣妇信了那位青芜先生的鬼话,想着他名声在外,不会有差错,没想到…他竟是个江湖骗子!将军府是无辜的!” “江湖骗子?” 高台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语调虽轻,却带着凌厉的冷意,让人遍体生寒。 “本宫倒很想知道,以玲珑阁的实力,怎会缺三千两银子。”裴玄冷声道。 他面上虽无甚表情,依旧一副清冷之姿,压迫感却如潮水般,令人窒息。 “回殿下,臣…” 顾玉容心中大骇,双腿不由发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怎么方才识破假东珠时,尚未见太子问罪。 一提到玲珑阁,竟惹得他如此动怒? 明眼人都看得出,将军府将这脏水泼到了玲珑阁身上。 在座宾客虽不尽信,一时却也无法证明他们所言真假。 正得此时,忽有一道清丽的声音传出。 “将军说被玲珑阁所骗,倒让臣女想起一事。” 姜绾起身,眼神含笑,掠过跪在地上的宋子豫二人。 “前几日宋麟得了颗上好的珠子,日日出门都将它戴在身上,想必京中很多人都瞧见了。” 提起此事,席间立即有人应声。 “的确,我亲眼看见过,那珠子独有异光…倒和传闻中的紫微珠很像!” 一位文官回忆道。 顾玉容倒抽一口凉气,矢口否认:“您定然是看错了,那,那只是普通的珍珠…” “怎么会?” 一位夫人接话道。 “我侄儿和宋麟在一处进学,也提过这宝珠。” “他说宋麟很宝贝那珠子,旁人碰一下都不让,说值几千两银子呢…” 第13章 你…你想和离? 另有人接话道:“对,听说那宝珠还会发光,稀奇得很!” 姜绾提起宋麟时,宋子豫起初还不相信,只以为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后来听旁人左一言,右一语,这事居然是真的。 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宋子豫脸色渐渐黑沉得可怕,低斥道:“麟儿到底怎么回事!” 顾玉容心虚不已,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裴玄开了口:“事情究竟如何,叫宋麟过来一问便知。” 也正是此时,顾玉容才惊觉,她只顾着应酬交际,却没发现,宋麟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很久了。 …那孩子去哪了? 后来,东宫的侍卫在后院找到了醉醺醺的宋麟。 他不知从哪拿了酒,喝得面红耳赤,东倒西歪,无一丝世家公子的风范。 宋子豫见他如此丢人,气得七窍生烟。 还是宋钰上前扶住了他,开口道。 “兄长,你前几日带的珠子…” 宋麟本就醉得不轻,见到宋珏这张脸更觉得讨厌,蛮横地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什么珠子?那是我娘给我的紫薇珠,价值千金的宝贝!你想要?做梦去吧!” “我娘说了,你就是个小贱种,你凭什么跟我争!” 说着,竟上前想与宋珏厮打。 众人见状无不摇头,眼神鄙夷。 席间的滕阁老更是抬不起头来 丢人,太丢人了。 若不是与宋家是世交,他真想当场弃了这个徒弟! 宋子豫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打到了宋麟的脸上。 “胡言乱语!你的教养都去哪了!” “够了。” 高台上的裴玄起身,冷声道。 经过宋麟这么一闹,事情似乎明了了。 宋家明明得到了真的紫微珠,却以次充好,把假的献给了太子,事后还要推脱到玲珑阁头上。 宋子豫冷汗直流,只觉大难临头:“殿下恕罪,臣…” “贺礼不分贵贱,只是心意,本宫不会因此惩处你。” “但你出言侮辱玲珑阁,着实不该。” 裴玄面上清冷无温,黑眸幽冷。 “你不该跟本宫道歉,而应该和青芜先生告罪。” “是,是!” 宋子豫立即道。 “臣一定好好同玲珑阁赔罪,请求青芜先生的原谅,请殿下放心!” 裴玄这才作罢。 但经此一事,众宾客无心宴饮,都在讨论将军府闹出的这场笑话。 连裴棠也撇起嘴,忍不住同情起姜绾。 “宋家可真荒唐,你往日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若是寻常人家,和离便罢了,可惜你是先皇赐婚…算了,以后有什么麻烦,我替你出头!” 姜绾心思一动,试探着问:“请问公主,先皇赐下的婚约,便没办法和离么?” “你…你想和离?” 裴棠惊讶得瞪大眼睛,随即叹了口气。 “唉,先皇的旨意,就连父皇都不能轻易推翻,否则便会被议论不孝。” 她皱眉,小声道。 “不过我曾听母后说过,前朝有一例成功和离的,具体何种情况我记不清了…” 姜绾眸光一亮:“劳烦公主留心,帮我打听一二。” 裴棠应了下来,十分仗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包在我身上,你放心…” “放什么心?” 一道冷岑岑的声音从背后传出。 二人凑头说话,竟不知裴玄何时走近的。 “没什么!”裴棠摇头,对着姜绾挤了挤眼睛,“这是我和姜夫人的秘密,皇兄就别问了!” 姜绾会心,弯了弯唇角。 “殿下,天色不早,臣妇告辞了。” 她眉眼明艳,莞尔一笑,香娇玉软,竟使满殿贵女都失了颜色。 裴玄乌黑的眸子一暗。 他无声地盯着姜绾的背影,目光探究。 ...他怎么觉得今日之事,和她脱不了干系呢? 当夜,将军府中。 周氏听闻此事,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六千两银子啊! 她可是搭了自己的陪嫁进去,结果竟闹了这么一出丑事出来! “快,叫人备上厚礼,去给玲珑阁道歉。” 宋子豫沉着脸道。 “只要青芜先生不计较此事,愿意在太子面前替我们说几句好话,不管什么要求,让他尽管提!” 顾玉容不忿:“什么青芜先生,只是无官无爵的庶民,夫君也未免太给他脸了…” “都是你干的蠢事,你还敢说话!” 周氏一把将桌上茶碗掀翻在地,又指着宋子豫骂道。 “看看你宠的好媳妇,都反了天了!连我的嫁妆她都敢伸手!” 一想到她的银子被顾玉容贪了一半,她就怒火中烧。 “就是啊,玉容,你这办的是什么事啊?” 宋舒灵也火急火燎,气得胸口不住地起伏。 “如今银子没了,又惹了东宫不快,你姐夫可是要看太子脸色吃饭的,这下全被你搞砸了!” 本来她朝娘家要不来银子,夫君已经恼了她了。 如今回府,说不定更要被训斥,责骂。 她根本就不敢回去,只能躲在娘家。 宋舒灵眼睛一红,扑在周氏腿上哭了起来:“母亲,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周氏心疼女儿,对着顾玉容吼道:“你给我去祠堂罚跪!玲珑阁没回信之前,不许出来!” 顾玉容来不及辩解,便被几个嬷嬷架着,扔进了祠堂。 夜深露重,只跪了两个时辰,她便冻得浑身发抖。 丫鬟紫鹊气道:“宋舒灵也太过分了!从前她朝娘家伸手,都是您给她掏银子,如今竟这么对您!” “见钱眼开的货色。”顾玉容咬牙。 顾家多年经商,自从承包了宋家军需用度后,赚得盆满钵满,没少往将军府搭银子。 宋舒灵的目的,无非是想逼她拿钱出来。 顾玉容心烦得很,但眼下她陷入困境,也只有先服了软。 “你去我娘家送个信,让父亲再捎些钱来。” 紫鹊快步走了,再回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了。 她面色焦急,慌张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夫人!玲珑阁那边回信了,说,说要…” “大惊小怪什么?” 顾玉容揉着酸痛的膝盖,头疼道。 “不管他要什么奇珍异宝,只要是银子能买的,顾家都能解决。” “夫人!玲珑阁要代替顾家,做供应宋家军需的皇商!将军他,他准备答应了!” 顾玉容一愣,面色扭曲起来:“…你说什么?” 第14章 他们行止院的人都疯了 “玲珑阁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要和我抢生意做!” 顾玉容不可思议,慌乱地爬了起来。 “将军呢?快,我要去找他!” 这几年,顾家的生意做得如鱼得水,主要是借着皇商的名号。 而且宋家军佣兵二十万,军需庞大,每年都能让顾玉容大赚一笔。 若断了这个财路…对顾家来说,太致命了。 “将军如今一心想修复与太子的关系,只怕…不会听您的!”紫鹊劝道。 顾玉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五指。 “他想讨好太子,却忘了这些年我为他打点了多少!如今冒出个青芜先生,就想卸磨杀驴么?” “不行,我要让这将军府知道,亏待了我顾家,他们谁都好不了!” 她眯了眯眼,吩咐紫鹊。 “宋舒灵她不是想要银子吗?你去告诉她,现下是姜绾掌家,让她去行止院闹!” “姜绾以为夺去了掌家之权,自己就能当得起主母吗?” “等不了多久,我就要她哭着,跪着把掌家权还给我!” 到时,宋子豫自然会明白自己和顾家的重要性。 行止院。 碧螺正将玲珑阁的信件整理好,送给姜绾过目。 “夫人,您为何要做宋家军需的生意?” 玲珑阁可从来不缺银子。 姜绾执笔,一笔一划描绘着纸上的人像,淡淡道:“我想要从这笔生意获得的不是利益,而是…人心。” 钱,她不缺。 她缺的是权。 宋家世代将门,二十万铁骑,对宋子豫忠心耿耿。 想要对付他,就不能忽视这强硬的军事力量。 她要慢慢接近宋家军。 军需一事只是个开始,她还需要...人。 “让玲珑阁的暗线,在城中全力搜寻此人,一旦有踪迹,立即报给我。”姜绾将纸张递给碧螺。 画像上是个年轻男子,眉眼周正,英武有力。 “夫人,他是谁?” 姜绾眸光转冷:“他叫沈辞。” 沈辞,前朝沈家的遗孤,沈家剑第九代传人,武艺高超。 前世,宋子豫在沈辞仇家手中救下他一命,他便将一身武艺卖于宋家,对宋子豫忠心耿耿。 更重要的是,沈辞会在今年春猎上大放异彩。 惠文帝赏识他的剑术,更赞赏宋子豫毫无私心的举荐。 宋家拥兵,帝王本有忌惮之心,却因此事暂时放下了疑心,甚至将至关重要的巡防营交给宋子豫掌管。 前世,宋子豫便是从此,一步步接近了权力中心。 沈辞这个人,很关键。 这一世,她要先于宋子豫下手,让他为自己所用。 姜绾交代完事情,让人喊宋钰来,准备检查他的功课。 没想到,还没等到宋钰,不速之客却先上门了。 宋舒灵风风火火到了行止院,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 “听说子豫前些日子将私产给了你,那是我们宋家的积蓄,你一个外人,竟也好意思收?” 这是姜绾回府后,宋舒灵第一次上门。 她对姜绾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单纯温婉,好摆布。 因此宋舒灵语气凌厉,想一举震慑住她。 “二姐,你怕是误会了。” “那笔钱已经送去赈灾了,不在我这。” 姜绾语气冷淡,竟带着一股摄人的寒意,宋舒灵嚣张的气焰顿时低了三分。 一听到没有银子,才又恼怒起来。 “我不管,如今是你当家,没钱你也要变出钱来。” 宋舒灵理所当然道。 “五百两,下月你姐夫升迁考核,需要打点。” 这便是来耍无赖的。 姜绾冷笑一声:“是顾玉容让你来的?” “是又怎样?她虽然是商户女,但起码是个清清白白的女人。” 宋舒灵眼神挑剔。 “而你,流落在外三年,身子破没破都不知道,还有脸回将军府来…” 碧螺怒道:“你怎么说夫人呢!” “我说她怎么了!她是我宋家妇,我是她的姑姐,便是打骂,她也只能受着。” 宋舒灵翻了翻眼皮,端出姿态道。 “这事若办不好,我便让我弟弟休了你,等你成了弃妇,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姜绾抬眸,平静地与她对视。 看来顾玉容找对了人。 宋舒灵头脑简单,性情恶劣,很适合做一只“出头鸟。” “钱,没有。你若要闹,我奉陪。” 姜绾眉眼清绝,说出的话却丝毫不留情面。 “彩蝶,送客。” 彩蝶方才便候在了门口,听见宋舒灵开口侮辱姜绾,早就忍不住了,当即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就闯了进来。 婆子肩膀浑圆,像架着鸡一样将宋舒灵抬起来,扔出了院门。 “姜绾,你敢跟我动手?你疯了?” 宋舒灵重重摔了一下,脏污了衣裙,鬓发乱糟糟的,指着院里的奴仆道。 “还有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下人,不认得谁是主子了?我要让母亲将你们全都发卖了!去做苦力!” “他们的身契早脱离了宋家,无需听你的命令。” 姜绾负手。 日光倾斜,她浑身笼罩着清冷的光晕。 “你们记住这个人,下次她再敢进院一步,直接给我打出去。” “是,夫人!”仆从们齐声应道。 这些人经姜绾筛选过,是十分忠心的心腹,不认宋家,只听她的号令。 宋舒灵气急败坏,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狼狈地扔下一句话:“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她抬脚就走,口中不忘咒骂着。 “姜绾这个小贱人,竟敢跟我摆脸子,她怎么没死在外面…” 话音未落,天上忽然落下一样东西,直直砸在她脸上。 宋舒灵伸手一摸,脸上湿冷冷的。 竟是只鲜血淋漓的鸟儿。 “啊——”她吓得尖叫一声,腿软得险些跪下。 宋钰从梧桐树后走出,一手握着弓箭,捡起了被射中的山雀,冷着脸瞥了宋舒灵一眼。 “二姑母。” 说罢,不顾瘫倒在地的宋舒灵,转身走了。 “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的!” 宋舒灵擦着脸上的血,气得面容狰狞。 “疯了!他们行止院的人都疯了!” 第15章 又是她 宋舒灵撒泼不成,一直想出了这口气。 更重要的是,她在娘家住了多日,却一直没要到银钱救急,丈夫已经派人来催了三次。 若办不成这事,回家之后她准没好日子过。 宋舒灵想了想,还是带着壶鸡汤,来了翠竹院。 周氏因白白亏了几千两嫁妆,头风发作了几日。 刚一见好,宋舒灵便上了门。 “母亲,我几日不回娘家,竟不知家中后院竟由姜氏做了主!” “这么嚣张的人,若在我家后院,保准让她活不过三日。” “我看,不如就让三弟休了她,让她净身出户!” 她这一通牢骚,惹得周氏又咳嗽起来。 “休了她?你以为我不想吗。” 周氏看着头脑简单的女儿,叹了口气。 “她和子豫的亲事是先皇定下的,想休妻,哪有那么容易?” “可姜绾诡计多端,回京不久竟封了诰命,还骗的沛国公府老夫人,昭华公主都为她说话。” 宋舒灵愤然。 “如今她握着掌家权,一味地苛待女儿,若再不给她点厉害,改日这将军府怕都要姓了姜!” “你呀,就是眼皮子太浅。” 周氏将汤药喝下,拭了拭唇角。 “宋家百年将府,底蕴深厚,亲兵数十万,哪是她一个女人玩玩心计就能撼动的?” 看着受了委屈的女儿,周氏难掩心疼,眸中泛起阴狠。 “急什么?待京中局势稳定,娘有的是办法折磨她。” 宋舒灵这才好受些。 周氏执掌后院多年,手段狠辣,也曾替自己无声无息了结过许多女人。 她的本事,宋舒灵很放心。 “娘,既然您迟早要除掉姜绾,还不如现在就把掌家权给顾玉容…” 起码顾玉容会给她脸面,出手也算大方。 周氏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苦口婆心道。 “娘跟你说过多次,顾玉容心机深沉,你不要与她混在一起,省得哪日被她利用了都不自知!” “最近家事繁多,我顾不上你,这些银子你拿走,我要休息了。” 宋舒灵一喜,约莫掂了掂分量,却只有几十两。 这些钱够成什么事的?! 她脸色瞬间沮丧下来,压低声音道。 “最近府上又有妾室怀孕,魅惑夫君与我争宠,实在该死!娘,不如您再帮我…” “不可!上次那胎才过去两个月…” 周氏打断了她,叮嘱道。 “你要低调些,这些事若被你夫家知道,可没你好果子吃!”” 宋舒灵在周氏这没讨到好,兜兜转转,又去找到顾玉容。 “二姐的难处我知道,我又何尝不是被姜绾欺辱至此?” 顾玉容一脸委屈,观察着她的表情,煽风点火道。 “算了,认命吧,反正她掌家,以后有咱们苦头吃。” 宋舒灵果然火大了,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你就这么认输了?你好歹也是我弟弟明媒正娶的,怎么如此窝囊?!” 顾玉容哀叹:“她过继了儿子,母子互为倚仗,我眼见是斗不过她了。” “你怕她,我却不怕!不就是个小崽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宋舒灵眼睛一眯。 想起宋钰拿死鸟吓她一事,心中始终憋着股怒火。 “你不是说姜绾很宝贝那继子吗?我可以替你解决了他,姜绾没了儿子,自然就斗不过你了。” “但说好了,等你拿回掌家权,银子的事,你要给我想办法!” 顾玉容咬唇,掩饰住眼中幸灾乐祸的笑意。 “好,一切都听二姐的。” 行止院中。 宋钰拿着木剑在后院练剑,额头上渗着细汗。 练武少不得要吃苦,需要心性坚定,宋钰认真又刻苦,尘一大师称赞他是个好苗子。 姜绾在廊下静静的读书,时不时望向后院小小的身影,眼底透着柔和。 日光正暖,岁月静好。 彩蝶端上一碗酥酪,禀道。 “夫人,宋舒灵住在府中已经五六日了,竟有这样赖在娘家不走的人。” “她夫君性情暴戾,没要到银子,她不敢回家。”姜绾道。 宋舒灵心性歹毒,却莽撞冲动。 她在夫家做下的那些腌臜事,前世姜绾也听说过。 这二人也算坏到一起去了。 “夫人!”碧螺匆匆跑过来,“您命人寻找的沈辞出现了!” 姜绾有些惊喜。 这时间比她预想中的要快许多。 她当即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 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认真练武的宋珏,吩咐道:“小厨房有我新做的桂花糕,一会拿来给小少爷。” 上次她偶然做了一次,宋钰很喜欢,时常缠着她要。 彩蝶道:“夫人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小少爷的。” 姜绾点头,快步出了府门。 “据消息说,沈辞被几名黑衣人带到了望月楼后巷,然后就消失了踪迹。”碧螺道。 前世,宋子豫是在沈辞的仇家手中将他救下的。 看来这些黑衣人,就是沈辞的仇人了。 姜绾当机立断:“带一队侍卫,去望月楼。” 望月楼二层。 裴玄一袭墨衣,端坐在桌边,如玉的五指轻敲着茶盏。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答话的人一身劲装,五官端正。 “回殿下,卑职已经放出了被仇家追杀的假消息,想来不出半月,宋将军便能循着线索找到我。” “很好。” 裴玄眉头微蹙,眼神深邃而冷酷。 “本宫从暗卫司调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接近宋子豫,成为他的心腹,盯着将军府的一举一动。” “这是你的身份通牒,日后,你就是沈家剑传人,名为…沈辞。” 沈辞垂首:“是,殿下。” 裴玄摆手:“跟你的手下告个别吧。” 沈辞领命,带着几名黑衣人退了下去。 坐在一旁的贺行云开口。 “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想将宋家收入麾下,反正宋子豫也属意东宫,不如您也…” “不可。”裴玄敛眸:“父皇多疑,容不下皇子与武将私交过甚,现在发展羽翼,为时尚早。” 况且宋子豫虽手握重兵,却心术不正。 这样的人,他心中看不上。 但如今大雍兵微将寡,也只有宋家军能稳定军心,民心。 所以派去沈辞。 既为监视将军府,也为保护。 “将军府后宅最近…可不太平,宋子豫因家宅之事被降职,在朝中的风评也越来越差。” 贺行云分析道。 “若再发展下去,宋家受损,怕会影响殿下的计划。” 裴玄眼底暗沉。 说起来,宋子豫栽的跟头,似乎都因他那位归家的夫人。 忽然,街巷中传来一阵喧哗。 裴玄眯眸,手执扇柄,撩开珠帘向下望去。 暗巷中,沈辞正与几名手下切磋剑法,忽有一少女快步走来,指着几人道。 “大胆!光天化日竟敢行刺!来人,拿下这些匪徒!” 春风如剪,吹开少女青色的面纱,露出一张清绝面容。 裴玄眸色一沉。 …又是她。 第16章 殿下就一点不怜香惜玉么 暗巷中,宋辞正指点暗卫剑术,就见一群侍卫气势汹汹闯了过来。 一名丫鬟身形利落,一鞭打退了他的暗卫兄弟,紧张地冲他喊道。 “沈公子,别怕,我家夫人来救你了!” 侍卫们紧跟其后,将他团团护在身后。 沈辞:“...” …谁能告诉他,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同样一头雾水的暗卫们,沈辞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二楼。 接到裴玄的指示后,他对着暗卫们使了个眼色。 两相交战,暗卫们佯装失败撤退,留下了沈辞独自一人。 这时,姜绾才走上前来。 看见衣冠整齐,头发丝都分毫未乱的沈辞,她心中划过一丝疑惑。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便被沈辞的声音打断了。 “在下被仇人追杀,险些不测,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男子长相端方清秀,与前世的记忆别无二致。 姜绾打消了疑虑,微微颔首:“沈公子不必多礼,这里不方便,我们移步酒楼说话。”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 在姜绾的示好下,沈辞很快便被“收服”了。 “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不管是小厮,还是侍卫,我愿意追随。” “沈公子剑术无双,做这些岂不委屈了你?” 姜绾微微一笑,轻纱遮住了她幽深的双眸。 “我要你将满身武艺,卖予宋家军,你可愿意?” “夫人想让我跟随承平将军,宋子豫?”沈辞问。 “表面上是如此。” 姜绾嗓音温凉冷静。 “但你真正效忠的,唯有我一人。” 沈辞顿悟。 这是想安插他去宋子豫身旁做卧底。 他一时沉默了。 见他没有立即应下,姜绾眉梢微蹙。 在习武之人眼中,宋子豫是顶天立地的将军,沈辞或许不愿与其作对。 “事成之后,我允你做宋家军副将,” 她思忖着,投其所好道。 “而且,玲珑阁收藏的那套七星剑谱,我也可以送给你。” 沈辞闻言,眼神亮了亮。 然而仍旧未应下。 直到窗外传来两声清脆的布谷鸟叫,他才低头道:“在下愿意。” 姜绾松了口气。 “好,过几日宋子豫会找到你,你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将军府,若有指示,我会叫碧螺通知你。” 沈辞点头,一一应下。 事情交代完毕,姜绾走出酒楼包间。 “夫人,这位沈公子可信吗?”碧螺有些担心。 姜绾也觉得今日之事太过顺利了。 然而想起前世之事,她又肯定道:“沈辞他…是个忠仆。” 起码前世,直到她死前,沈辞都是宋子豫最忠心得力的手下。 二人刚欲离开,忽闻一道微凉的嗓音从隔壁包间传出。 “七星剑谱是玲珑阁的私藏,亦是青芜先生珍爱之物。” “为何,会在姜夫人手中?” 姜绾背脊一僵,回过头去。 男子瞳若点漆,如深不见底的寒潭,隔着翡翠珠帘,慵懒地望着自己。 裴玄! 他怎会在此? 姜绾心中微诧,不知裴玄将方才之事听去了多少。 她上前行了一礼,温声道:“是从前青芜先生所赠。” 裴玄冷哼一声,并不相信。 他见过她的狡黠,自然不会被这幅乖顺模样所骗。 “前几日听裴棠说,你向她询问前朝和离之事。” “她不懂这些,不过我却可以告诉你。” 裴玄低眉敛目,缓缓走近。 “前朝那位夫人于朝廷有功,先皇亲封一品诰命夫人,请求和离时,她已身患痨病,寿命不过两年,她敲了登闻鼓,痛斥夫君宠妾灭妻的罪行,先皇念其母家的从龙之功,给了她体面。” “可,和离后不过两月,她夫家怀恨在心,传出她与人私通,不守妇德的言论,她禁不住人言籍籍,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 裴玄缓缓逼近,停在了珠帘对面,眯眸看着姜绾。 “这,便是那位夫人的结局。” 他气息冷然,说出的话更是冰冷至极。 隔着沁凉的珠帘,亦让人感到深深的压迫。 姜绾眸光一凝。 她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话中的警告之意。 她五指微微收紧,随即勾唇,露出一抹笑来。 “多谢殿下告知,告辞了。” 姜绾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屏风后人影一闪,贺行云悠闲地走了出来。 “瞧你把美人吓得,都已经派沈辞去盯着了,还这么恐吓她做什么?” “承平将军是宋家军心所向,将军府现在不能倒。”裴玄淡淡道。 “铁石心肠。” 贺行云啧啧道。 “那宋子豫喜新厌旧,苛待原配,绝非什么良配。你瞧,都把姜夫人一个女人家,逼得要自己出门寻侍卫保护,她在将军府的日子,定然过得很艰难。” 见裴玄无语,他又嬉笑着道。 “姜夫人如此貌美,殿下就一点不怜香惜玉么?” 裴玄给了他一个找死的眼神, “唉。” 贺行云摇头感叹。 看来能触动裴玄柔肠的,唯有那位了。 可惜。 他巴巴等了三年,人家却连面都不愿见他一见。 … 回府的马车上。 碧螺皱着眉道:“都说永宁太子德披天下,怎么却站在宋家那边,对夫人这样凶?” 姜绾淡声:“他不是为了宋子豫。” 当今陛下有四子,裴玄虽被封太子,但储位之争未有定数。 裴玄要保将军府安好,是为朝野安定,也为在适当时机,宋家能为他所用。 不过他讲的故事,倒为她筹谋和离提供了思路。 她要站到高位,才有资本去为自己争取。 一品诰命夫人...又如何呢。 旁人能做,她就做不得么? 姜绾双目灼灼,眸中浮现出少见的锐利之气。 未等平复心绪,马车外突然传来彩蝶的声音。 “夫人!不好了!” “宋舒灵闯进我们院子,非说小少爷对她不孝不敬,要让人打死他呢!” “什么?” 姜绾眼中怒火乍现:“快,回府。” 此时,行止院前。 宋钰被几个婆子合力按在长凳上,宋舒灵悠闲地坐在凉亭中,抿了口茶,趾高气扬道。 “好没教养的小崽子,竟敢顶撞姑母!” “来人,给我狠狠打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第17章 这次,才是我做的 方才,宋舒灵一行人来了行止院,却被人拦住不让进。 她心中有火,正好撞见彩蝶端来的送桂花糕。 听说是姜绾亲手做的,她便扬手打翻了糕点,还命人在地上踩烂。 宋钰上前阻拦,结果被扣了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怎么,不服气?还是等着谁来救你?” 宋舒灵得意地笑了声。 “我是你父亲的嫡亲姐姐,你的姑母,就算姜绾那个小贱人来了,也越不过我去。” 宋钰咬牙,如同愤怒的小兽:“不许你这样说我母亲!” “母亲?你这个蠢东西!” 宋舒灵嗤笑。 “你也算是宋家的血脉,不同自家亲近,反倒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姜绾一个外人!” “她一个外嫁妇,指不定哪日就被扫地出门,到时自身都难保,你还指望她能护着你?” 宋钰挣扎了两下,稚嫩的凤眼狠狠盯着宋舒灵。 他自习武以来,身体强健不少,对付这几个婆子不在话下。 见他三两下便挣脱了压制,将下人推翻在地,宋舒灵吓了一跳。 她指着宋钰,恼羞成怒道。 “你今日若不挨这个打,便是忤逆不孝之罪!连带着姜绾,也会被人骂教子无方,不守礼法!” “到时候,看你的好母亲还怎么装贤德!” 宋钰动作一顿,眼中划过犹豫。 宋舒灵抓准时机,命人将他绑在长凳上,木板一下下,重重打在他身上。 掌刑的是宋舒灵的下人,丝毫没有因为他是孩子而手下留情。 宋钰小脸惨白,额头慢慢渗出冷汗。 背后渐渐被鲜血浸湿。 然而他始终咬紧牙关,没有逃跑,也没有求饶。 母亲自回京后,步步艰难,整个将军府都恨不得她万劫不复,宋钰都看在眼中。 他不能再连累母亲... 二十板子结束后,他已经虚弱至极。 被人从凳子上拖了下来,浑身软趴趴的,后背还汩汩淌着血,像条快断了气的小狗。 宋舒灵却没有一丝心软。 在她眼中,宋珏只是一个卑贱的宗族继子,命如草芥。 况且还对姜绾这么忠心,就更加可恶。 “将他扔去湖边罚跪,不跪满两个时辰不准起来!” 下人不禁劝道:“夫人,他伤得这么重,若不及时医治,怕是…” “怕什么?一个宗室子,烂命一条的东西。” 宋舒灵缓步走到宋钰身旁,冷笑着道。 “你不是指望姜绾能救你么?今日我便让你看看,这个将军府,到底谁做主!” … 姜绾匆匆赶回府中时,天已擦黑。 在湖边找到宋钰时,他失血过多,几近晕厥。 来时路上,已有下人和她讲了发生之事。 姜绾看到浑身是伤,仍旧倔强地保持着跪姿的宋钰,双眸瞠红,快步上前抱住了他。 “钰儿,你怎么样?” 宋钰呼吸熹微,已经神志不清,视线迷糊成一团,却分辨出了姜绾的声音。 “母,母亲…” 只说出两个字,便瘫软在了姜绾怀中。 姜绾呼吸一紧,连忙检查了他的伤势。 外伤很重,失血过多,需要立即救治。 她抱起宋钰就走,谁知宋舒灵和顾玉容却赶了过来,带着一群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不准走!” 宋舒灵缓缓走出,摆出一副高贵姿态。 “说好罚跪两个时辰,如今时间可还没到。” 姜绾唇线微抿,精致的眉眼染上了怒气:“钰儿伤重,你这是要他的命。” “他是我宋家子嗣,生死都由宋家做主,轮不到你操心!” 宋舒灵双手环胸,面容阴狠。 “姜绾,你自回府后便嚣张跋扈,不侍夫君,不孝婆母,我母亲弟弟脾气好,我眼里却容不下沙子,由不得你在宋家如此放肆!” “你以为收养个孩子就有了依靠了么?” “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做我宋家妇,需得低眉顺眼,做小伏低!” 她指了指奄奄一息的宋钰。 “否则,这就是下场!” 姜绾捏紧拳头,眸中跳动着怒火。 宋钰的情况耽误不得,她将宋钰递给碧螺,冲着她使了个眼色。 碧螺会意,手中软鞭一挥,朝着前排侍卫脸上抽去,几人惨叫一声,滚作一团。 她趁机抱着宋珏冲出重围,朝着行止院奔去。 宋舒灵心中一惊。 她没想到,姜绾身旁这平平无奇的丫鬟居然会武功。 而且,这么轻易就击退了将军府的侍卫。 “姜绾,你竟敢在家宅动武!” 宋舒灵深吸了口气,怒道。 “跟我斗?我告诉你,子豫马上就到了,他一定会好好惩治你!” “你胡作非为,他却要惩治我?” 姜绾语气冰冷,眼含薄怒。 自己还没找宋舒灵算账,她却嚣张起来了。 宋舒灵意味深长地笑了声,眼光瞥见不远处,宋子豫正朝着湖边大步赶来。 她走上前,和姜绾并排站在了湖边,眼底泛起阴鸷。 “他自然会惩治你,因为…” 说罢,她背朝着湖面,紧紧抓住姜绾的衣袖,整个身子朝着湖中栽去。 “救,救命啊,杀人了—” 宋子豫刚到湖面,就看见了这幅场景。 从他的角度看,姜绾正与宋舒灵撕扯着,想要将其推入湖中。 他武艺高强,立即飞身上前,将半个身子掉进湖水的宋舒灵拉了上来。 “二姐!你没事吧?” 宋舒灵被救得及时,裹着半湿的衣裙,瑟瑟发抖道。 “三弟,姜氏她疯了!” “就因为我管教了宋钰那孩子几句,她就发了狠,要杀了我啊!” 宋子豫同几位姐姐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闻言转头,怒气冲冲地看向姜绾:“又是你!天天惹是生非,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若我来晚了一步,二姐就被你害死了,毒妇!你知不知道,这是谋杀!” 姜绾淡淡道:“我没有推她。” 宋子豫啼笑皆非:“我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我说了,刚刚的事不是我做的。” 姜绾慢条斯理理了理被宋舒灵弄皱的裙摆,眸中隐隐跳跃着怒火。 “你看好了。” “这次,才是我做的。” 说罢,她抬手,将还未回过神的宋舒灵狠狠推入了湖水中。 第18章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怕 “啊——” 宋舒灵还没反应过来,惊叫声停在半空,整个身子便没入了水中。 “姜绾,你!” 宋子豫大惊,连声吩咐侍卫下水救人。 他怒极,瞪圆了双目看着姜绾,目光简直像要吃人,扬手便要狠狠给她一巴掌。 “玲珑阁一事,将军处理得如何了?” 姜绾歪了歪头,冷笑道。 “前几日昭华公主还给我来信,太子殿下可没多少耐心。” 宋子豫动作一顿。 东宫生辰宴上,他刚得罪了永宁太子,而姜绾与太子妹妹交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 “我自然会给太子殿下一个满意答复。”宋子豫咬牙切齿,“我的事用不着操心,回你院子老实待着,若再惹事,别怪我不客气!” 侍卫们已将宋舒灵救了上来。 她浑身湿漉,脸色惨白,衣裙上满是污秽的水草淤泥,哪有半分贵妇的模样。 抢救了一番后,宋舒灵才醒过来。 一双眸子如淬了毒,死死盯着姜绾,恨不得要吃人。 姜绾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今日的账,且留着慢慢算。 她担心着宋钰,不欲久留,转身离去。 宋舒灵急得咳嗽起来,指着宋子豫骂道:“这贱人,她可是要害死你姐姐,你就这么放过她了?!” 宋子豫揉着眉头,只觉近日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他看向宋舒灵,反问道。 “二姐,你好端端的跑去行止院干什么?” “我…” 宋舒灵神色一慌,她自然不能将和顾玉容的交易说出来。 “姜氏目中无人,我这个做姐姐的帮你管教管教,没想到她丧心病狂,竟敢明目张胆对我动手!” “三弟,你可一定要替姐姐好好教训她!” “她确实该死。” 宋子豫愤愤。 “可现在,还不是收拾她的时候。” 待他与玲珑阁达成合作,缓和了与东宫的关系,到时再慢慢和姜绾算账。 见宋舒灵没什么大事,他回了书房,临走前道:“二姐好好休息吧,我会为你请个好大夫。” 宋舒灵气得浑身发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绾差点害死自己,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可是名门贵妇,她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若说从前是因利益对姜绾出手,如今,她倒真恨上了此人。 “姜绾…我跟你没完!” 她招来丫鬟,压低声音道:“回府,给老爷传信!” … 行止院中,烛光明亮。 宋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 下人们已经包扎了外伤,可他伤得重,又耽误了治疗时间,背后仍旧血流不止。 “再这样下去…小少爷恐怕性命不保啊。”彩蝶抹了抹眼泪。 “我来试试。” 姜绾取来针灸用具,在宋钰几处穴位上施了针。 她手法娴熟,几针下去,很快便止了血。 彩蝶惊叹不已:“没想到夫人竟有如此医术!” 碧螺抿唇:“咱们夫人会的可多了,慢慢你就知道了。” 宋钰脱离了危险,却仍旧昏迷着,即便在睡梦中,苍白的小脸仍旧透着倔强。 “他们欺人太甚!”彩蝶恼怒道,“趁着夫人不在,就这么欺负小少爷!若不是您回来得及时,小少爷恐怕…” 姜绾眉头紧皱,表情凝重。 听到宋钰是不想连累她的名声,才服从宋舒灵的,她更是泛起心疼。 “宋舒灵不会无缘无故针对钰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彩蝶在府中人缘最好,消息最也灵,她想了想道。 “夫人,她最近时常去顾氏院里,一待就是半日…一定是顾氏挑唆的!” 姜绾冷笑:“顾家眼见要失去皇商之位,顾玉容难免会着急。” 所以撺掇了宋舒灵针对行止院,为的是夺回掌家权。 自己离府这三年,顾玉容娘家的确贴补了将军府不少。 只要顾玉容重新掌家,她自有办法让宋子豫明白,顾家与将军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样一来,宋子豫早晚会将皇商的位置还给顾家。 姜绾眸中划过一丝冷意。 顾玉容要出什么招数,她都奉陪。 可她不该将主意打在孩子身上。 “去传信,只要宋子豫与玲珑阁合作,今年我们免费提供先锋军的马具,护甲。” 她不缺钱,更不指着做皇商赚钱。 但顾家…拼得起么? “另外,告诉宋子豫,一旦合约达成,玲珑阁会另付他两千两,当做酬谢。” “夫人想以钱财诱惑他?”碧螺有些不解:“换皇商这么大的事,他会被两千两银子打动么?” 姜绾淡笑:“放心,他很快就会急需这笔银钱。” 碧螺领命而去。 彩蝶却依旧不太放心:“今日夫人与宋舒灵撕破脸,还当众推她入水,她怕是还会来找麻烦。” “她夫君是刑部侍郎林之泉,当朝三品大员,夫人要当心。” 姜绾神色冰冷。 宋舒灵敢这么对宋钰,她本就不会罢休。 至于林之泉...是宋子豫的姐夫,也是他在朝中的得力盟友。 前世,他们一文一武,互相遮掩了多少丑事。 她摊开宣纸回忆了一番,提笔写了封信:“交给京兆尹贺行云。” 彩蝶粗略扫了一眼,睁大了眼睛:“夫人,这是…” 纸上列了十数条林府内宅的私隐,件件都是见不得光的丑事。 “宋舒灵竟然毒害了三名妾室,还打掉过这么多孩子…” 还有她利用林之泉职务之便受贿,卖官等等。 “贺行云接到这封举报信,该有的忙了。” 宋舒灵的溺水被救治得及时,休养了几日,身子便好了大半。 这几日她异常安静,再没来行止院找茬,仿佛在静静等着什么。 果然这晚,周氏派了人来,说林之泉来府上做客,叫姜绾一同过去,一家人吃团圆饭。 彩蝶担心:“什么团圆饭,我看是鸿门宴吧!夫人,您可千万别过去!” 姜绾罩上了斗篷,笑中带着冷意。 “戏台都搭好了,我若缺席,他们怎么唱的下去。” “林侍郎定是来为宋舒灵出头的!” 彩蝶犹豫道。 “他毕竟是刑部侍郎,官位比将军还高上一级,权势压人,您不怕么?” “怕?” 姜绾抬眸,清澈如水的眸子毫无波澜。 “世人皆爱恃强凌弱,一旦露了怯,便如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怕。” 她回头望了眼睡得香甜的宋钰,肃清的眉眼中划过一丝柔和。 “走,去翠竹堂。” 第19章 这位便是弟妹 翠竹堂中。 姜绾一进门,便看见了坐在周氏下首,微笑陪着他说话的林之泉。 林之泉年逾三十,浓眉大眼,执掌刑部多年,浑身透着肃杀。 瞥见他身上的绛红色官服后,姜绾眸中划过一丝嘲讽。 按礼,家中聚会不宜着官服,这是对长辈的不敬。 林之泉这样大张旗鼓,明显是要摆官威,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这位便是弟妹?” 林之泉犀利的眼光打量着姜绾,出口的话异常冰冷。 “舒灵在府中住了多日,劳烦弟妹照拂了。” 他将“照拂”二字咬得格外重,一看便是知道了宋舒灵落水之事,来问罪姜绾的。 姜绾黛眉微挑。 据她所知,宋舒灵夫妻二人的感情并不好。 林之泉做出维护妻子之态,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利益。 他科举出身,家底单薄。 这些年来,他虽看不上愚蠢高傲的宋舒灵,却也离不开将军府的资助,因此他默许,甚至催促宋舒灵向娘家索要钱财。 显然,这也是顾玉容承诺他们的东西。 所以这几人才会一丘之貉。 “姐夫客气了。” 姜绾似笑非笑,意有所指。 “下次二姐再回府,我也会好好照拂的。” 宋舒灵气得牙痒痒:“姜绾,你…” “谁教你的对二姐不敬?还不快道歉!”宋子豫发了火。 他十分不喜姜绾这幅针锋相对的样子,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简直让他丢尽脸面。 “是啊姐姐,二姐好歹是我们的长辈,你竟把她推入…今日还这样不恭敬,传出去,咱们宋家可没法做人了。” 顾玉容也帮腔道。 “今日姐夫也在,你就好好道个歉,祈求他们的原谅吧。” 几个嬷嬷闻声,大步上前,想强制压着姜绾下跪。 姜绾一个眼风,冷冽犀利,不怒自威,顿时吓得人不敢靠近。 “弟妹好大的架子!看来离府三年,竟然忘了规矩二字怎么写。” 林之泉负手起身,眼中透着深意。 “其实,若只是家宅矛盾便也罢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犯下如此大罪——” 他声音骤然转冷,高声喝道。 “大胆姜氏,你勾结匪徒,与人私通,还不跪下!” 姜绾眯眸:“此话何意?” “五日前,望月楼中,你去见了谁?”林之泉质问。 姜绾拧眉,神色戒备。 怪不得林之泉沉寂多日,竟是查到了此处。 然而,沈辞是她要埋在宋子豫身边的棋子,她当然不能说实话。 见她不说话,林之泉冷哼了声。 “当日,望月楼现身一亡命匪徒的踪迹,时间,地点皆与你出现的吻合。” “本官有理由怀疑你勾结匪徒,意图不轨!” “什么?”顾玉容捂嘴,惊讶道,“姐姐为何这样糊涂?这可是连累全家的大罪啊!” 一听到连累全家,宋子豫也坐不住了。 “姐夫,这事这么严重?” “放心,只要姜氏认下罪行,我不会让此事牵连到将军府。” 林之泉眯了眯眼。 “但她若不认,我只能带她回刑部地牢,仔细审问了。” 刑部酷刑残忍至极,地牢中血流成河,每日都有人盖着白布被抬出来。 这地牢,只怕有命进,没命出。 周氏作为长辈,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阿绾,去刑部一趟也好,若你是冤枉的,之泉定会还你清白。” 姜绾反问:“如何才算清白?” 林之泉嘴角闪过冷笑:“把刑部三十六道刑罚受遍,若还不改口,本官便信你是无辜的。” 碧螺忍不住愤怒道:“…你们欺人太甚!” “虽然会受些皮肉苦,但若能还人清白,也是值得的。” 顾玉容声音温柔,眼底却凝着深深的恶意。 周氏亦点头,摆出公平的姿态:“阿绾,你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怕受罚呢?” “不错。”宋子豫眼色森然,“姜绾,你就去刑部配合查案,不要连累了将军府。” 刑部狱卒下手没轻没重。 若姜绾经不住严刑拷打,断了气,也省得他再费心思除掉她了。 几人你一眼,我一语,瞬间就决定了姜绾的生死。 宋舒灵慢慢笑了起来,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还不来人,将她押下去!” “且慢。” 姜绾开口,一双美眸通透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我想问林大人一个问题。” “那日我的确去了望月楼,二楼,天字号包房。” 她声音清幽,如来自雪山之巅。 “你说我私会匪徒,那出现这个房间的人,就是你所说的亡命匪徒了?” 林泉皱了皱眉,他只想给姜绾定罪,哪里会注意这些细节,闻言便道:“没错!你们就是在此会面的!” 姜绾轻笑一声,点了点头:“林大人还是好好查查,此人的身份吧。” “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林泉神色阴戾。 “你说的本官自然会查,但今日,你是一定要去刑部走一趟的,谁都救不了你!” “来人!羁押人犯!” 碧螺焦急,偷偷摸上腰间长鞭,想要和这些刑部士兵拼死一搏。 自夫人回京后,步步惊险。 虽然得封诰命,有盛老夫人和昭华公主的帮衬,但在明晃晃的权势下,她们依然身如浮萍,任人宰割。 她突然明白了,姜绾为何要图谋宋家军。 在这挟势弄权的京城,想要保全自己,唯有走到权势的顶峰。 而今日…就算豁出性命,她也要护好夫人! 正当侍卫们一拥而上,准备对姜绾动手时,门外忽然匆忙跑进一名小厮。 “禀将军,京兆尹的贺大人来了!” 宋子豫不解:“贺行云?他来找我干什么?” 他最近可没犯什么事。 “贺大人说,他是来找刑部林大人的…” 小厮话音未落,贺行云已经大步迈入了堂中。 “林大人,本官接到匿名举报,你夫人宋舒灵草菅人命,收受贿赂,多条罪行触及律法,特来羁押!” 第20章 夫人,好消息 宋舒灵还在计划怎么折磨姜绾,突然被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贺行云喊道。 “诬陷,你这是诬陷!” 林之泉也皱眉站了出来:“口说无凭,贺大人想如此轻易,处置朝廷四品大员的夫人吗?” “呵,自然不是。” 贺行云低头一笑,拿出袖中信件,高声念道。 “元宗三年,宋舒灵指使林府管家虐待妾室余氏,逼其悬梁自杀。” “元宗四年,宋舒灵收了李家贿银五百两,为其在朝中谋官。” “元宗六年…” 随着一条条罪状被罗列,宋舒灵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下齿紧紧咬着嘴唇。 怎么会这样? 这些事她都做得很隐秘,不可能有人知道… 林之泉则怒目而视,眸中的怒火像要把她灼烧了。 他早知宋舒灵表明温柔,其实心思歹毒,手里不干净,却没想到她如此胆大包天。 这其中有许多,竟是连他也不知道的! 直到贺行云念出这一条。 “元宗七年,宋舒灵毒害贵妾孙氏,在她的保胎药中下了致死量砒霜,一尸两命…” 林之泉突然暴怒起来。 他不顾及大庭广众,上前一脚狠狠踹在了宋舒灵的小腹上。 “毒妇!” 孙氏是他最宠爱的女人,当年她腹中是个成形的男胎,那是他的长子! “你自己生不出来,就妒忌别人有孕!贱人!你就该千刀万剐!” “我今日非要打死你不可!” 宋舒灵痛呼出声,又挨了一个巴掌,嘴角痛苦地呕出血来。 姜绾神色冷若冰霜。 虽然宋舒灵是咎由自取,但她平生最讨厌打妻子的男人。 “林大人,你以为今日打晕了他,就能逃脱自己的罪责么?”她冷声问。 林之泉的心思被戳破,脸色沉得发黑。 “不错。” 贺行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姜绾一眼,接着道,“这封举告信上涉及林之泉徇私枉法,你们要一同接受审问。” 林之泉这才作罢,恶狠狠地瞪了宋舒灵一眼,低声道。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京兆尹府兵上前,将二人一同带了下去。 “阿灵,我的女儿啊…” 周氏心疼地追上来,却被宋子豫死死拦住。 贺行云亲自来抓人,手中又攥着证据,他们无法反抗。 为今之计,只有暗中走动关系,看能否为宋舒灵脱罪。 整个宋家乱成一团。 而原本成为众矢之的的姜绾,却悠然坐在一旁,倒了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顾玉容暗自注视着她,眼神阴翳。 本以为请了林之泉出手,定然能一击击溃姜绾。 可…怎么会变成这样?该下狱的人明明是姜绾才对! 是巧合吗? 姜绾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怎么二姐被抓,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呢?”顾玉容挑唆道,“难道你很希望二姐出事么?” 周氏闻言,也恶狠狠地看向姜绾。 “母亲这么看我做什么?您方才不是说,若是清白之人,又何必怕受些刑罚呢?” 姜绾弯了弯眼睛。 “我相信二姐是清白的呀,所以并不着急,难道母亲不信吗?” 周氏脸色一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宋舒灵做过什么龌龊事,她再清楚不过了! 甚至很多手段,都是她教给宋舒灵的。 若是细查下去… 周氏不敢再细想,一口气没提上来,竟直直晕了过去,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母亲!”宋子豫吓了一跳,“快,叫大夫来…” 姜绾后退了一步。 看着兵荒马乱的翠竹堂,她唇角轻掀,勾起一抹冷笑。 宋家要捞宋舒灵,少不得要银子。 宋子豫面对着玲珑阁提供的两千两,还能不心动么? … 三日后,行止院中。 “夫人,好消息!” 碧螺举着信件,高兴地迈进门来。 “阁里传来消息,宋家军已经答应放弃顾家,换我们玲珑阁承做皇商。” “宋子豫还主动催我们签定合约,看来是急着用钱呢!” 姜绾搅了搅碗中的药,眉眼沉静。 宋子豫急着用钱疏通关系,为宋舒灵脱罪,这在她意料之中。 “把银子给他。” “另外,叫时序来见我,春猎将近,有些事我要嘱咐他。” 琅琊阁有三位副阁主,时序是其中之一,精通纵横术,专门负责打探情报,与外界对接。 姜绾不在阁中时,偶尔会由时序扮作她,处理事务。 碧螺应声而去。 姜绾轻轻将药吹凉,一勺勺喂着半倚在床边的宋钰。 宋钰垂着长长的睫毛,乖乖喝药。 药尽后,又期待地眨着眼睛,等姜绾将一颗姜茶梅子放进他口中,才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他在外时一副聪慧沉稳模样,只有在姜绾面前,才会难得的露出孩子心性。 想起近日之事,他又有些担忧。 “母亲为我得罪了林府,都是我不好,给您惹麻烦了。” “你确实有一点不好。” 姜绾搁下汤碗,眸光温柔道。 “阿钰,那日若我晚回府一刻,你便很可能丢了性命。”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旁人的手段,诋毁名声,诽谤诬陷,这些根本伤不到我,可若你出了什么事,我才会真的伤心。” “你记得,为了心中在意之人,任何时候,都要珍视自己性命。” 闻言,宋钰红了眼圈,小声道。 “母亲,我记得了。” “您放心,这点伤不算什么,我会努力变得更强的。” 强大到,没有人可以再来伤害他们母子。 “好了,你好好休息。”姜绾揉了揉他的头,“月末便是春猎了,别到时骑不了马。” 宋钰眼睛一亮,兴奋地点头。 他虽年纪小,但也知皇家春猎,意义非凡。 到时候景元帝,皇后娘娘,和几位王爵都有可能出席,是个十分重要的庆典场合。 景元帝自幼爱习武,格外欣赏这方面的人才。 去年春猎的魁首,就得到了景元帝的赞赏,被封为京中校尉,一举成名。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大臣们会遍寻骑射优秀之人,希望能讨得圣上的欢心。 身为承平将军的宋子豫,自然也不例外。 没过几日,将军府的下人便传遍了。 宋子豫寻到个武艺奇绝的人才,一手剑术舞得出神入化。 名为沈辞。 第21章 他的事,早与我无关 “夫人,时序来了。” 行止院中,春意盎然,草长莺飞。 碧螺领着一小厮打扮之人,缓缓走上前来。 姜绾正坐在廊下看书。 她皮肤白皙晶莹,柔和的日光打在她身上,仿佛化作了一圈清冷的光晕,清绝卓然。 “小厮”一时失神,很快收回了目光,恭敬俯身:“阁主。” 姜绾微笑,唤了声:“时序。” “小厮”抬头,露出眉清目秀的一张脸。 他长相十分英俊,一旁扫地的彩蝶直接看红了脸。 “我不在的日子,多亏你们打理玲珑阁。”姜绾淡笑,“京兆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时序答道。 “宋舒灵受不住刑,将所做之事吐了个七七八八,但她咬死事情是她所为,和林之泉无关。” “她指望林家救自己出去。” 姜绾挑眉:“恐怕她要失望了。” 时序轻笑。 “林之泉脱罪之后,似乎反应过来此事与你有关,口口声声和贺行云举报望月楼天字号房,还声称自己要调查到底,据说贺行云当时的表情很是精彩。” “最后林之泉降了职,还被勒令不许再提及此事。” 姜绾挑眉:“他恐怕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己招惹了谁。” 那日她见裴玄低调出行,就知他定然不愿透露踪迹。 林之泉竟敢吵嚷此事,这不是往裴玄枪口上撞么。 时序抿唇。 阁主连永宁太子都敢利用,当真是…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阿宁公子昨日来信,邀您去皇家春猎。” 信封中夹着一张烫金请帖,上头提有“青芜”二字。 字迹行云流水,淡淡的笔锋似勾勒着道不明的情意。 一看便知,是他亲笔所写。 这几年来,阿宁公子时常给玲珑阁送来请帖,春日的百花宴,秋日的品茶会,无一落下。 虽然她从未赴约,他仍旧乐此不疲。 时序问:“阁主,还是像从前一样拒了吗?” “不。” 姜绾素手轻抬,笔尖蘸墨,提了几个字。 她因皇商之事表达了感激,并且应了春猎之约。 “自回京,他帮了我不少,投桃报李,我该去亲自道谢。” 时序皱眉,不赞同道:“您要暴露如今的身份?” “京中诸事未定,现在还不是时候。”姜绾道,“你擅长纵横术,到时便由你易容成我的样子。” 时序点头。 姜绾从前便以面具示人,阿宁公子也没见过她的样貌,装扮成她并不难。 “还有一事。” 姜绾从桌中拿出一叠纸来。 “让阁里在京城的暗线,将这些唱词发放到酒楼茶馆,半个月内,要让百姓口口相传。” 时序接过一看,上面写的皆为歌颂武将,将军功绩的话本故事。 “宋子豫想在春猎上出风头,借此拿下巡防营,却忘了君主最忌讳的,便是功高震主。” 姜绾黛眉微挑。 想起近日宋子豫志得意满的模样,她唇边掀起冷峭的弧度。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我不介意,为他再添一把火。” … 临近春猎,将军府反倒安静起来。 宋子豫举荐玲珑阁为皇商,这事办得似乎很合裴玄的心意,他顺带提了巡防营一事,裴玄并没有拒绝。 他一扫往日颓势,恢复了几分在官场的得意。 但,后院女人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自宋舒灵被送进慎刑司后,周氏便日日着急上火,催着宋子豫去赎人。 谁知前几日,慎刑司走了水。 宋舒灵还未等到审判,便失踪在这场大火中,生死不明。 周氏听到这个噩耗,直接一病不起了。 顾玉容则更惨一些。 失去皇商资格后,顾家人将气都撒到了她身上,在她房中大闹了一场,物件砸了一地,连带下人们都看了笑话。 顾玉容心烦意燥,连着几日闭门不出。 也正因,她与周氏都自顾不暇,便疏忽了宋麟这头。 这日,姜绾正在用饭,忽然得到消息。 宋麟在赌坊醉酒闹事,被人扣下了。 来报信的是宋麟的小厮,福旺。 “夫人,您快救救小少爷吧!赌坊的人说,若再不交赎金,便要剁了他的两只手!” “主院没人管他吗?”姜绾问。 “出事之后,小少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特意嘱咐奴才来找您的!” 福旺脸上满是焦急。 自从东宫生辰宴后,宋麟渐渐回味起了姜绾的好,也试探着来了行止院几次。 可一直被拒之门外,他心里不爽得很。 如今一提起将军府,外人都夸宋钰少年英才,他气不过,自暴自弃地流连酒楼,沾上了赌钱。 福旺跪地,哭道。 “夫人,小少爷心里是有您的,他一直当您是亲生母亲,您不能不管他啊!” 他从小就跟着宋麟,自然知道,从前姜绾是如何疼爱这个儿子的。 难道真能做到见死不救吗? “亲生母亲?”姜绾微嘲。 前世她回府后,宋麟对她可没半分孝顺。 如今不过是看她得势,宋钰又事事强他一头,嫉妒心作祟罢了。 她从没忘记,前世那碗毒药灌入口中时,宋麟脸上的冷漠和疯狂。 “你走吧。” 姜绾面若含冰。 “他的事,早与我无关。” 第22章 他营帐中有个女人 赌坊中。 宋麟被几名彪悍大汉压在长凳上。 他拼命挣扎着,面上是醉酒未醒的潮红,身子因恐惧而颤抖着。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我母亲马上就来救我了,到时候要你们好看!” “我母亲,她可是诰命夫人!她不会放过你们的…啊!” 话没说完,他脸上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嘴硬的废物!” 赌坊老板嫌恶道。 “半个时辰了,还是没人来救你,这里的规矩你知道…” “七百两银子还不上,就用你的手指来偿!” 大汉闻声上前,手中握着寒光凛凛的菜刀,抬手就要往宋麟的手腕上砍去。 宋麟吓得魂飞魄散,下身一阵潮湿,竟直接湿了禁。 “别动我!求求你们…” 他嚎哭着,眼前浮现出从前姜绾温柔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我母亲一定会来的,她,她为了我坠崖,她连命都能不要,求你们…” 利刃划破他的手腕,鲜血蔓延而出。 就在宋麟以为,自己的手要断掉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急呼:“住手!” 宋麟猛地抬头,满是期待地望去。 然而来人却让他失望了。 “父,父亲?” 宋子豫大步迈入,铁青着脸。 他吩咐手下平了账,付了七百两,赎回了宋麟。 将人带回主院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顾玉容看着受伤的宋麟,吓得惊叫出声,忙喊来大夫帮他包扎。 还好刀伤不深,未伤及筋骨。 若再深半分,宋麟的右手便彻底废了。 “在赌坊买醉,欠钱不还,像什么话?传出去,将军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宋子豫恼怒。 顾玉容心疼道:“将军就别说麟儿了,他伤得这么重…” “他这么不成器,都是你惯的!” 宋子豫一气之下,脱口道。 “就连姜绾那个毒妇,都能将宋钰教得出类拔萃,你却…你也该好好管教儿子才是!” “将军是说,我们的麟儿不如那个小杂种?” 顾玉容被戳到痛处,激动道。 “若不是母亲抢走麟儿,我何至于照顾不到他,让他遭这些罪?” “阿容,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子豫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会和母亲说,让你亲自教养麟儿。” “春猎将近,这两天你好好教他规矩,不能让他再闯祸了。” 他指着门口站着的护卫。 “他叫沈辞,武功高超,我准备让他教麟儿学武,争取让他在春猎上崭露头角。” “是,都听你的安排。” 顾玉容心中舒服了许多。 见宋子豫消了气,又笑着上前,柔声试探道。 “阿豫,皇商一事,你能不能…” “此事已定,连太子殿下都颇为赞许,太子这一高兴,说不定会推荐我掌管巡防营,这可是宋家的大事。” 宋子豫温声劝道。 “皇商的事别再提了,顾家少赚几千两没关系,你是我妻子,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几千两? 顾玉容面色僵硬。 军需上本就利润巨大,再加上顾家以次充好,耍些手段,每年都能赚上十数倍。 然而这些事,绝对不能让宋子豫知道。 她只能硬挤出一个笑来,咬着牙道:“…好,我听夫君的。” 宋子豫十分满意,转头去了书房。 他一转身,顾玉容脸色便沉下来。 “夫人,将军不同意,您还是别…” “不成!我一定要为顾家夺回皇商!”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从妆匣底下掏出一封信。 “靠人不如靠自己,你去回信,就说我愿意和她合作。” 丫鬟惊讶:“可她说的那药…” “那秘药的确罕见,但这也是它的厉害之处,一般人根本抵挡不住!我会让父母亲在江湖上以重金求药。” 顾玉容阴狠道。 “我就不信,这次姜绾还会有这么好运!” … 姜绾接到沈辞的报信时,已经事隔两日了。 碧螺有些担心:“沈侍卫武功那么好,让他教宋麟学武,岂不是…” “宋麟骄奢惯了,哪吃得了习武的苦,坚持不了几日。” 姜绾不以为意。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半个月过去,在翠竹堂看见宋麟时,他仍然一副筋骨未开的模样。 只是在顾玉容的管教下,他不敢再去酒楼赌坊,顶多去茶馆坐坐。 今日来向周氏请安,他特意讲了个“将军征西而归,立下超世战功”的故事。 据说,这是眼下京城最流行的话本。 周氏听得眉笑颜开。 “好,咱们武将世家就该听这样的故事!麟儿,你可得奋发向上,日后做你父亲一样的大将军!” 姜绾听了这话,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来。 周氏当真蠢。 身为武将之后,丝毫没有“兔死狗烹”的危机,甚至还拍手叫好。 她轻笑了声:“母亲若喜欢这话本,不如让人在将军府后院摆上戏台,请人唱上几天。” 顾玉容蹙起眉。 她隐隐觉得姜绾没这么好心,但一时又想不出这其中有什么不对。 周氏已经高兴地应下来了。 “好,这主意好,咱们府上也好久没热闹热闹了。” 见她眼笑眉舒,十分开怀,姜绾微微眯起眸。 自从宋舒灵出事后,周氏卧床了许久,这些日子病却突然好了… 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 依周氏宠女如命的性子,她不信周氏会对宋舒灵见死不救。 除非… 宋舒灵已经脱离险境了。 时间一转,到了春猎的第一日。 每年的春猎都在惠明山举行。 正值四月,春光正盛,芳草萋萋,一副万物复苏之象。 此次春猎格外隆重,不仅景元帝亲临,连久居后宫的皇后,贵妃也纷纷随行,延伸出一长排华丽的轿撵。 两位贵妃所生的大皇子,二皇子均着骑马,跟在永宁太子裴玄的后面。 大军在西山驻扎,帝王和嫔妃的营帐安置在最中心。 宋子豫官职不高,被分在稍偏的位置。 姜绾刚靠近帐篷,便感觉一到冷岑岑的目光射向自己。 她循着目光望去,竟是多日不见的林之泉。 和他并肩站着的是一男子,看官服应是钦天监副使。 林之泉面色阴戾,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她。 然而不知为何,他只远远瞪了姜绾一眼,并没有来找她麻烦,领着钦天监副使走远了,二人不知在低声密谋什么。 钦天监… 姜绾皱眉。 若她没记错,前世这场春猎上,的确发生了一件与众不同之事。 姜绾刚走神片刻,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姜夫人。” 贺行云走近,冲她拱了拱手。 “不知明日夫人是否有空,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林之泉那封举告信。” 姜绾微笑,既然被识破身份,她也没有隐瞒:“明日我在营帐等候大人。” “好。” 贺行云看着面前雪肤花貌的女子,心头微微一动。 他不像裴玄那么心硬似铁,还是有几分怜香惜玉的。 于是隐晦地提醒了句:“猎场纷乱,你…注意安全。” 姜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这句话意有所指。 她看向不远处的营帐,上头明晃晃挂着“玲珑阁”的牌子。 仅仅半个时辰,便有许多达官贵人过去拜访。 她叫来碧螺:“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你通知时序,一切小心,若发现什么异样,立即来找我。” 碧螺快步去了。 春猎共分三日,众人要在山上住两夜。 举行完祭天仪式,鼓声敲响,狩猎正式开始。 景元帝一人当先,身后跟着勋爵百官,骑马朝密林中奔去。 姜绾则带着自己做的药囊,去了盛老夫人的营帐。 “虽然是春日,山上难免湿凉,您睡觉时将这个捂在腿上,会舒服很多。” 盛老夫人收了,很是开心。 作为回礼,她吩咐人将沛国公府的香烛拿来,送了姜绾一些。 “快来,凑个趣,我们几位夫人正在说闲话呢。” 姜绾笑道:“有什么新鲜事?” “你们都听说了吧?刑部侍郎林之泉的夫人前几日被关了慎刑司,结果被大火烧死了!” 一位女眷小声道。 “这事才过去几天,林之泉真是耐不住寂寞,我刚刚分明看到…他营帐中有个女人!” 第23章 蠢货 “女人?”姜绾皱眉。 联想起前几日周氏的不药而愈,贺行云的欲言又止,她脑中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宋舒灵没死。 而且还跟着林府的马车,来了猎场。 她恨自己入骨,此番假死逃脱,冒险来此的目的不言而喻。 姜绾隐隐觉出了危机,又陪着盛老夫人说了些话,直到下人来传,说大军已经从猎场归来。 她借口更衣,回了自己营帐。 沈辞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按您的吩咐,事情已经办好了,宋将军并未发现异样。” 他拱手,又从袖中掏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另外,这是您要的。” 小白兔左腿受了擦伤,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呜声。 方才进猎场前,姜绾突然给他传信,让他在猎场内活捉一只兔子出来。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女儿家心性,喜欢可爱的小动物。 “辛苦了。” 姜绾点头。 “还有一件要紧事,这两日你帮我盯着顾玉容的动向。” 如今宋舒灵隐藏在春猎队伍中,敌在暗,她在明,不知对方会出什么招数。 她猜想,宋舒灵会同顾玉容联系。 盯着顾玉容,也许能发现端倪。 沈辞应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帐。 夜晚,山顶燃起了篝火。 火光明亮,映红了半边夜色。 各式猎物摆放在众人桌前,皆是白日进猎场后所得。 景元帝扫视一圈,将目光落在宋子豫身上:“承平将军府,猎物最为丰盛,尤其是你那名护卫,骑射俱佳。” 宋子豫料到了结果,却装作宠辱不惊之态。 “回陛下,此护卫名为沈辞,乃前朝沈家剑法的传人。” “哦?” 景元帝挑眉,眸光暗了暗。 “宋将军果然广纳人才,有伯乐之才啊。” “来人,将孤那杆红缨枪赐给宋将军。” “多谢陛下!”宋子豫喜道。 进猎场前,他嘱咐沈辞好好表现,争取吸引到景元帝的注意。 没想到,沈辞的表现简直出乎他的意料,几乎将大半猎物都收入囊中,可谓出尽了风头。 看来,接手巡防营一事近在眼前了。 他内心暗喜,没看到景元帝身旁的太监在暗自摇头。 这宋将军也太没眼色了。 方才他那护卫一心争胜,射杀了许多官员看上的猎物,甚至连景元帝骑马追了五里地的豹子都敢抢。 景元帝已经心有不悦了,他还敢邀功。 这是蠢呢,还是蠢呢。 本来陛下已定了让他接手巡防营,眼见要下旨了,结果被他这一通操作…怕是搞砸了。 姜绾看着宋子豫春风满面的笑容,心中暗骂了句:蠢货。 宋子豫头脑简单,此前同皇家及同僚的应酬交际,都是由她费心把持。 礼数周全,进退得当,无一不妥。 如今,她乐得见他栽跟头。 而且,这只是宋子豫作死的第一步。 宴席后方,宋麟正被几个同龄少爷围着劝酒,脸颊喝得红扑扑的,偷偷打量着姜绾。 自从在赌场没等到姜绾,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方才在猎场中,他很想胜过宋钰,让姜绾瞧瞧他的本事。 奈何武艺不精,连只麻雀都没猎到。 如今酒醉上头,便更想表现自己,然而他腹中实在没什么墨水,搜肠刮肚半天,只想起了在茶楼中听的唱词。 宋麟觉得,这些唱词文辞俱佳,也应景,于是便敲着筷子,当做行酒令唱了起来。 觥筹交错间,这唱词传到了景元帝耳中。 听着这些为武将歌功颂德的词调,本就对宋家略有不满的帝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使了个眼色,太监便去打听。 结果得到的消息,简直令人震惊。 这半月来,将军府请了戏子来弹唱此类话本,夜夜笙歌。 历代帝王最忌居功自傲的臣子,景元帝也不例外。 从前重用宋家,是因宋子豫还算安分,如今竟也张狂起来了。 “巡防营的旨意,别传了。” 景元帝沉下脸。 “既然宋将军这么有本事,今夜便让他跪在营前,替孤守夜。” 宋子豫期待了一晚上,不但没收到好消息,反而被带到了帐前罚跪。 太监还刻意嘱咐,让他好好掂量何为“君臣之道。” 高台上的裴玄看这一幕,眼含嘲讽。 宋家世代簪缨,到了宋子豫这,却有几分烂泥扶不上墙的意味。 若是宋家有聪明人就好了。 这想法一出,他脑中竟浮现出一张清绝美艳的面容。 …姜绾。 他怎会想起她? 裴玄眉头轻拧,挥散开脑中的杂念。 目光寻觅到宴席末尾处,那个带着银色面具的清隽身影上。 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裴玄清冷的眸光渐渐柔和下来。 身旁的皇后发现了他的异样,笑着道:“永宁,可是看重了哪家贵女了?说出来,母后为你指婚。” 裴玄否认:“母后,您别乱点鸳鸯谱。” 皇后本是调侃,见他这幅认真模样,倒真生出几分好奇。 难道,永宁真的有意中人了? 翌日一早。 姜绾刚睡醒,就听见隔壁营帐传来愤怒的低吼,顾玉容慌乱的认错,以及宋麟压抑的哭声。 她唇角轻扯。 看来,宋子豫吹了一夜的冷风,终于意识到祸从何处出了。 然而已经晚了。 他失去了巡防营,再也无法向前世一样平步青云了。 姜绾心情轻快。 刚用过早饭,时序派人来禀。 昨夜散席后,裴玄亲自去营前相见,被他以天色太晚推脱了。 今日他若再来,怕是不好再拒绝。 姜绾正握了一把草喂着兔子。 白兔的腿上已被包扎,乖乖地呆在笼子里。 红彤彤的圆眼,十分可爱。 昨日到现在,已经有不少女眷来逗兔子玩。 碧螺疑惑:“夫人想养兔子?” 姜绾浅浅勾唇。 这兔子可有大用处。 “你去通知时序,让他不必担忧,今晚若无事,我亲自去见裴玄一面。” “另外,备些茶点,一会贺大人会过来。” 碧螺应下,刚离开不久,营帐外突然传来沈辞的声音。 “夫人,我发现顾玉容行踪鬼祟。” 第24章 二姐自己下的药,不认得了吗? “您吩咐盯着顾玉容,起初她没有什么异样。” 沈辞低声禀道。 “可今晨,宋将军因为昨夜之事发了脾气,呵斥了宋麟,还命人将他压回府中,禁闭一个月,顾玉容求情无用,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半个时辰前,带着一小盒东西去私会了一个女人。” 姜绾问:“是谁?” “她以黑纱覆面,看不清。” 沈辞回忆道。 “不过属下注意到,她后肩有纹身,似乎是一只…狐狸。” 姜绾挑眉:“狐狸?” 沈辞确定道:“不会有错,属下从前为人纹过字,她的伤痕一看便能看出,是新纹不久的。” 姜绾垂眸。 狐狸纹身,钦天监副使… 前世的回忆渐渐清晰,她总算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了。 连这种事都敢做,林之泉当真胆大! 看来,他这个刑部侍郎,也快做到头了。 “她们离开后,属下撬开盒子找到了这药,怕被发现,只偷拿了一点。” 沈辞将一小包药粉递给姜绾。 “另外,属下还听到她准备将药下到您的饮食中,似乎还提到了贺大人。” 姜绾轻轻点头:“知道了,我会小心,这件事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沈辞似乎犹豫了一瞬,答道:“...是。” 沈辞离开后不久,去时序处送信的碧螺便回来了。 “夫人!” 她快步跑进营帐,回身将账帘掩得严严实实,才跑到姜绾身边,附耳道。 “时序说,他听拜访他的官员提到,近日江湖上有人高价求购和合散。” 碧螺面色赧然。 “这媚药…专用在女子身上,药力可怖,时序说请您提防。” 和合散… 姜绾眸色微嘲。 宋舒灵为了对付自己,还真舍得下本钱。 “去告诉贺大人,就说我突然身体不适,他提的那件事,我们回京再议。” 碧螺点头,连忙跑了下去。 转眼间,夕阳斜照。 下人送来了今日的晚膳,四菜一汤,菜品丰富。 姜绾淡淡看了眼。 和合散这等江湖秘药,银针是试不出来的。 不知道药会下在何处,以防万一,今日她滴水未沾。 为了逼真,碧螺按着姜绾平日的饭量,将饭菜倒了小半,又等了会儿,下人如常将碗盘收了下去。 此时,一处华贵营帐前。 沈辞在门前徘徊了片刻,终于下决心,对着侍卫道:“请帮我通传,我要见太子殿下”。 裴玄令他潜伏在将军府,本意是监控宋子豫的一举一动。 前几日,姜绾交代他的那些任务,在他看来皆为后宅纷争,没必要事事禀告给裴玄。 可今日之事,似乎牵扯到贺行云。 贺行云是裴玄的心腹,亦是好友。 沈辞觉得,有必要让裴玄知道此事。 裴玄听了,果然拧起眉。 将军府的后宅不安宁,贺行云又头脑简单,不适宜掺和进去。 况且,给女子下药这种下作的手段… 他想起姜绾那张昳丽的面容,脸色更沉了几分。 裴玄道:“本来我也正准备出门,便顺道过去一趟,提醒行云吧。” 他拿起桌边一精致的锦盒,走出了营帐。 沈辞这才发觉,今日裴玄一身霜色薄袍,乌发用一根白玉簪在脑后,风姿绝然。 仿佛刻意装扮了几分,较平日,更显华贵俊美。 难道,主子今晚要见什么重要的人? 此时,姜绾的营帐中已熄了灯。 黑蒙蒙的,叫人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林家的帐篷外,藏着一脸戴面纱的女人。 宋舒灵已在此蹲伏了好久。 半月前,她借着走水逃出了慎刑司,却摆脱不了罪妇的身份,只能潜藏在林府。 事后,林之泉查到,当日那封举报信是出自将军府。 而将军府中与他们作对的,除了姜绾还能有谁? 虽然不知姜绾是如何得知林府私隐的,但只要她活着一天,林之泉夫妇便睡不安稳,她也不能一辈子苟且偷生的过活。 他们筹谋许久,此次春猎,是摆脱罪名,除掉姜绾的最好时机。 她联系了顾玉容,借助顾家在江湖的人脉,买到了和合散。 一想到在慎刑司受过的苦,宋舒灵便面目狰狞。 她不仅要姜绾死,还要她身败名裂,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宋舒灵等了一晚上,随着时间流过,心中愈发焦。 她拽过一个林府侍卫问:“确定贺行云和姜绾约在今晚?” 她买通了一个太监,在姜绾的晚膳中下了和合散。 按理说,药效早该发作了,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过去看看!” 侍卫领命而去,然而过了许久都没回来。 “废物!” 宋舒灵再也忍不住耐性,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姜绾的营帐。 刚一靠近,就见帐帘微微掀开一个缝。 有男子低沉的闷哼声从中传来。 宋舒灵眼睛一亮,忍不住想要靠得再近些,再确定一些。 正当她将耳朵贴近之时,忽从帐内伸出一只手,大力将她拉了进去。 宋舒灵大惊。 还未等她尖叫出声,嘴便被人死死捂住。 随着火折声起,一女子手执点燃的火烛,缓缓走近。 她身着素白长裙,双眸静若深潭,美艳的面容透着冷寂,仿佛自地狱而出的幽魂。 借着微弱的烛光,宋舒灵看清了她的容貌。 “唔,姜…姜绾!” 宋舒灵想挣扎,但这丫鬟力气出奇的大,她根本反抗不了。 挣扎间,她敏感地察觉到,鼻间吸入一股异样的香气。 再看姜绾和那丫鬟,均以轻纱掩住了口鼻,她惊慌道:“这是什么!” 宋舒灵恼怒,想大声喊人来,却发现出口的声音绵软无力,整个身子滚烫起来。 “二姐自己下的药,不认得了吗?” 姜绾神色讥讽,指着一旁被五花大绑的林府侍卫道。 “将他们扔到一处。” 和合散的药效发作得十分快。 没过多久,宋舒灵已经面色潮红,失去了理智,将自己外衫尽数撕开,又奋力去扒侍卫身上的衣裳。 碧螺被她这疯狂的模样吓到了。 随后,心底又生出一阵愤怒。 若不是沈辞来通风报信,如今这副鬼样子的就是夫人了。 “走吧。” 姜绾瞥了一眼纠缠成一团的二人,转身欲走。 然而正在此时,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惊讶出声。 “太子殿下?” 姜绾屏住呼吸,“呼”地吹灭了蜡烛。 第25章 八成是送给心仪女子的 裴玄站在营帐外,望着不透一丝光的帐帘,面色深沉。 甫一靠近,竟听见里面隐隐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眉峰紧蹙。 难道…他来晚了一步? 他眼眸森然,声音中不自觉带上了怒意,对着随行的下人道:“你们在此等候,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裴玄迈步,撩开了帐帘。 微弱的月光下,隐约瞧见塌上有两个人影,正翻云覆雨,不知天地为何物。 裴玄脸色铁青。 正要出声,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拽到了角落中。 裴玄眼中划过冷意,袖中利刃出鞘,动作干净利落,几招便制服了身后之人。 他一手撕掉那人面纱,皱了皱眉。 “姜绾?” 姜绾更为吃惊,松开了将要反抗的双手:“殿,殿下?” 她还以为是宋舒灵的人前来探口风,没想到,竟是裴玄。 二人各怀心思,一时竟无语。 夜阑寂静,榻上那二人折腾得越来越凶。 时不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荤话。 便是一贯冷情的姜绾,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而且,不知是不是今夜太过闷热,她竟也觉得脸上有些燥热。 “发生了什么,姜夫人可否给我个解释?”裴玄面若冰霜。 姜绾轻咳一声:“殿下也看见了,宋舒灵与侍卫私通,而林府的营帐与我相邻,大概是夜色朦胧,他们走错地方了。” 裴玄盯着她故作冷静的面容,冷笑了一声。 睁眼说瞎话。 结合沈辞的情报,他轻易便猜出,这是宋舒灵算计不成,反被姜绾报复了。 他就知道。 姜绾这只狡猾的狐狸,怎会轻易钻了别人的套? 既然宋舒灵是咎由自取,他也懒得管这些闲事。 而且今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裴玄起身欲走。 衣摆却被姜绾一手抓住。 他低头一看,不由皱起眉来。 姜绾此时面色微红,贝齿咬着下唇,俨然不太正常。 裴玄问:“你发烧了?” 姜绾咬唇,有些难以启齿。 方才她就觉得身体有些异样,到现在,感觉如此明显,她不得不怀疑自己…中了和合散。 虽然她的症状还算轻微,但若再继续下去,就不知会发生什么了… 想来是方才打斗间,不慎吸入了一些药粉。 这秘药只对女子有效,药效十分霸道。 姜绾忍着不适,再次将口鼻掩好。 裴玄见她脸颊渗出了细汗,以为她真的发了烧,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姜绾忙偏过头去。 “没有发烧,我…没事。” 她一开口,清冷的嗓音抑制不住带了轻颤,平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怯。 裴玄眉心一跳。 他大概知道她怎么了。 裴玄对她道:“我带你去太医处。” 说罢,也觉得此言不妥。 姜绾一个有夫之妇,这副模样被裴玄带走,二人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没用的。” 姜绾轻喘了几声,维持着理智道。 “和合散无解药,宫中太医也没办法。” 她扶着桌子想站起身,谁知双腿发软,竟直直跌回了地面。 就在她摔倒的前一秒,一双大手掴住了她的腰身。 姜绾低呼一声,双眼微睁。 对上了黑沉如墨的一双冷眸。 裴玄眼中没什么温度,面色冷疏。 仿佛抱着的不是一副香娇玉软的身躯,而是一块木头,或是什么物件。 “…多谢殿下。” 姜绾咬唇,用力想要靠自己站稳。 然而她此时头晕目眩,看东西都带了重影。 自以为在努力站立,不过是抓着裴玄的袖子,在他胸前胡乱磨蹭了一番。 “…别再乱动。” 裴玄唇线紧抿。 春日衣料轻薄,他能明显感觉到掌中美人玲珑的腰线。 月光如昼,衬得她皮肤莹白如玉。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的轻轻浅浅的幽香。 更要命的是,姜绾似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枕着他手臂,无意识地蹭了蹭。 裴玄眸色骤沉,额头上的青筋猛地一跳。 他只能就着这个姿势靠在了桌边。 动作间,袖中锦盒掉在地上,从中滚出一根精致的玉簪来。 已经意识不清的姜绾瞧见这东西,眼睛一亮。 她拿起簪尾尖锐的一头,不等裴玄喝止,朝着自己指尖戳了下去。 指尖立即冒出血珠。 这是医术上记载的放血之法,能够疏通经脉,提神醒脑。 片刻,姜绾便感觉好了些。 再看裴玄时,却发现他脸色黑如滴墨。 姜绾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这才意识到,裴玄怎么会随身携带女儿家的簪子,还特意放在锦盒中。 八成是送给心仪女子的。 “抱歉。”她诚恳道,“我洗干净还你,或者赔你一支更好的。” 裴玄面色紧绷,半晌才挤出一句:“不必。” 在此耽搁许久,早已错过了和青芜约定的时间,他已经很恼火了。 连准备送她的东西,也搞砸了。 这玉簪是他亲自选料,费时两个月雕刻而成,岂是姜绾能赔得起的? 偏偏闯祸的人如今红晕未褪,眸光晶亮。 望着他的目光竟有几分娇憨可怜,全无往日的精明模样。 裴玄瞥了一眼,冰冷的话僵在嘴边。 罢了,他便不该来此。 他就知道,一遇见姜绾,总没好事。 … 翌日一早,天色将亮。 姜绾是被碧螺唤醒的。 她睁开双眼,头疼的余韵未消,缓了半晌才恢复清明。 昨夜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裴玄来过。 “…裴玄呢?” “太子殿下已经走了。”碧螺担忧道,“昨夜奴婢出去打探情况,回来的时候被太子的侍卫拦在了外头,夫人,您没事吧?” 姜绾摇头,看向塌上。 宋舒灵和那侍卫抱作一团,正睡得深沉。 “趁众人还未醒,我们快走。”姜绾道。 天亮之后,宋舒灵的丑态便会被发现。 她不能留在这里。 第26章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姜绾带着碧螺去了后山,待到清晨才回到扎营的地方。 她直接去了沛国公府的营帐。 “打扰老夫人了,我昨夜不甚在后山跌倒,扭伤了脚,想向您讨些红花油。” 姜绾由碧螺搀着进门,鞋面上还沾着潮湿的泥土,一看便是从山上下来的。 盛老夫人不疑有他,忙叫人取来药,又担忧道。 “你就这么在外头待了一晚?怎么不早点叫人来告诉我。” 又担心姜绾行动不便,起身道:“走吧,我亲自陪你回营帐。” “有劳您了。”姜绾感激一笑,心中既温暖,又有些愧疚。 宋舒灵一事必须要有见证人。 女眷中唯一她请得动的,也只有盛老夫人。 盛老夫人带着人搀扶姜绾,刚一出门,迎面竟撞上了皇后。 当今皇后出身高贵,是裴玄裴棠的生母,貌美雍容,看着便十分温柔。 皇后是来拜访盛老夫人的,早就听闻沛国公府与姜绾的旧情,如今见她受了伤,也颇为关心,便顺了个人情,陪盛老夫人同行。 有皇后亲自陪同,一路上竟吸引了许多女眷前来。 连顾玉容也听到了动静。 不过,当她见到姜绾时,却见了鬼一般,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我伤了脚,一夜未归。” 姜绾淡淡笑了声,“妹妹这么惊讶做什么?” 众人目光纷纷投来,顾玉容强挤出个笑来:“我…我是担心姐姐。” 她死死盯着姜绾,试图在她的身上找到一些欢好的痕迹。 但面前之人衣衫整洁,妆容精致,丝毫没有破绽。 不可能的。 昨夜,她明明听到姜绾帐中传来动静,折腾了大半夜,还差点吵醒宋子豫。 不是姜绾,那发出那些声音的是谁… 顾玉容冷汗连连,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此时,皇后身边的嬷嬷已经打开了姜绾的帐帘,突兀地惊叫了一声。 “啊!这…”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皇后轻声斥责。 “娘娘,这里面…”嬷嬷欲言又止,“诸位夫人还是别过来了,免得脏了眼睛。” 有好事的女眷已经闯了进去,紧接着,帐内发出了更刺耳的尖叫。 “宋,宋夫人?” 帘帐被完全掀开,榻上的情景一览无遗。 轻纱幔帐下,两具身躯缠绕在一起。 二人衣裳被撕扯得凌乱一地,宋舒灵的绯色肚兜还挂在那侍卫的腰带上。 帐帘大开,众人便是不想瞧,也瞧了个干净。 “这…成何体统!” 皇后忍不住,怒斥了一声。 “皇家猎场,天子近前,居然敢行如此龌蹉之事!” 还是盛老夫人年岁大,经过不少事,见状便道:“打盆凉水来,将宋夫人泼醒,再去通知林大人过来。” 和林之泉一起过来的,还有宋子豫。 宋子豫瞪大眼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庄重大方的二姐,怎么会和一个侍卫… 有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姐姐,旁人日后会如何看他? 林之泉更是怒从心头起。 妻子大庭广众下和一个卑贱的侍卫苟合,这简直让他颜面尽失。 宋舒灵明明和他保证,这次的计划万无一失,怎么会… 林之泉抬起头,愤怒的目光射向姜绾。 一定是这贱人搞的鬼! “皇后娘娘!臣妇为人端方,她一定是遭人陷害!” 顾玉容也跪了下来:“二姐她一向温良恭俭,不会有如此出格之举的!”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请皇后娘娘详查!” “不错,我也觉得奇怪。” 看着二人气急败坏的姿态,姜绾心中快意,弯了弯唇角。 “我也觉得奇怪呢。” “都说二姐死在了慎刑司的大火中,可她明明活着,那么是谁助她逃脱的呢?” “而她明明已经逃走,却不好好藏着,还特意来了猎场…” 她话音一转,神色凝重道。 “是谁,将一个罪犯带进了皇家猎场,带到陛下近前,意欲何为?难道…是想刺驾?” 林之泉勃然:“什么刺驾,明明只是…” 话到一半,又猛地闭上了嘴。 不过皇后并不傻,已经看出了端倪。 “去查!宋舒灵是如何逃出慎刑司,又是如何潜入猎场的,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至于宋舒灵,待事情查明后,等待陛下发落吧。” 宋子豫和林之泉对视一眼,脸色极其难看。 顾玉容见皇后要走,不死心地拦了过来:“皇后娘娘,臣女还有一事不明。” 她看向姜绾,目光阴柔。 她始终想不明白,昨夜的圈套是为姜绾设下的,结果却是宋舒灵中了招,与侍卫苟且。 宋舒灵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 而且刚刚进帐篷时,她隐约嗅到了一似异样的气味,源自香炉之中。 和合散是从她寻来的,她多少有些熟悉。 此刻,顾玉容脑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二姐即便要行不堪之事,为何不选在自己帐篷,要在此处呢?” 姜绾道:“也许是林府营帐与我的相邻,她走错了。” 顾玉容不依不饶:“可偏偏是昨夜,你一夜未归,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姜绾淡声:“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娘娘,臣女方才隐约闻到了药粉的气味,从香炉中传来。” 顾玉容斩钉截铁道。 “姜姐姐,这燃香可与二姐没关系,而是你的东西!” “难道是你,用了不干净的迷香迷晕了二姐,害她神志不清!或是…你准备这迷香,是给自己用的?” 姜绾眯了眯眼。 顾玉容这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 若是燃香中的和合散真被发现,那自己做的事便暴露了。 顾玉容果然精明,也够大胆。 只是她不知道,这香…是那日盛老夫人相赠的。 林之泉闻言,似乎找到了一线生机,双眼迸发光亮。 “没错!一定是这样,请皇后明查!” 他盯着姜绾,意有所指道。 “一定是这香的问题!有人不甘寂寞,恬不知耻,才会携带这种不干不净的香料…”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震怒。 “放肆!一派胡言!” 盛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举起手中拐杖,狠狠砸到了林之泉身上。 “好一个林侍郎!老身今年七十有八,你倒说说,老身是怎么不甘寂寞,恬不知耻的!” 林之泉被砸得鼻血直流,瞪着盛老夫人,敢怒不敢言。 盛老夫人怒哼了声。 “娘娘,这香是我送给姜绾的,绝不可能有问题!”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见盛老夫人真动了气,忙道:“快给老夫人拿保心丹来。” “您是国公府的顶梁柱,历经两朝,本宫自然相信您的人品!” 姜绾也走上前来,轻拍着盛老夫人的后背。 “怪我不好,都是些家宅中的乌糟事,连累您生气了。” 盛老夫人却摆了摆手,气恼道:“孩子,若不是牵扯到我,你恐怕要被这些黑心肝的人冤死啊!” “好啊,顾夫人不是口口声声说,老身的香料有问题么!” “就请皇后娘娘亲自查验,到底是我老不正经,还是她—顾玉容在诬陷!” 盛老夫人言之凿凿,一副问心无愧之的模样,震慑住了众人。 没人会怀疑,她会做下什么不堪之事。 除了姜绾心知肚明,那燃香中加了和合散。 皇后若真要查,恐怕… 正得此时,突然传来一道清冷之音。 “老夫人人品贵重,连父皇都尊崇爱戴,若真当众查验,才是对您的侮辱。” 听得此声,人群纷纷避让出一条小路。 裴玄手执泥金书画折扇,缓缓踱步而来。 第27章 玉簪 “不错。” 皇后亦点了点头,声音中微微含着威严。 “盛老夫人端方持重,是先皇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谁敢怀疑您,便是质疑我大雍皇室。” 这话分量太重,林之泉铁青着脸,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宋子豫也只能对顾玉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乱说话。 姜绾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这才看向顾玉容。 “方才妹妹说,闻到燃香中有秘药的气味,这倒稀奇,妹妹久居后宅,怎么会熟悉江湖秘药呢?” 顾玉容神色一慌,结巴道。 “我…我也只是猜测。” 她垂着头,咬着牙道。 “皇后娘娘说得对,既然是盛老夫人的香,那断不会有什么问题,是臣女自作聪明了,请老夫人降罪。” 盛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十分瞧不上她这幅做派。 “从前听闻承平将军享平妻之福,尤其对后一任顾氏十分宠爱,原以为你同姜夫人一样,是个温婉贤良之人,不想却口出狂言,目无章法!” “你便闭门将女德,女训抄上一百遍,没抄完之前,不得出门。 顾玉容牙根紧咬,深吸了口气:“是。” 抄书并不算多重的惩罚,可若一连数十日关在房中,冷落了和宋子豫的夫妻之情,才是让她最害怕的。 姜绾也垂了垂眸。 她心中明白,盛老夫人这样罚,是想助她争宠。 可她对宋子豫只有恨,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如此也好。”皇后发话道,“宋舒灵责二十杖,押解回京,等待陛下处置。” 看着被泼了三桶水,才幽幽转醒,又要被拖下去行刑的宋舒灵,宋子豫心中不忍,仍想上前求情。 却被林之泉一把拉住。 “等等,不要冲动!” 林之泉压低嗓音,意味深长道道。 “只要你二姐熬过这二十杖,她就能翻身!” … 这头,皇后处置完一切,才笑着看向裴玄。 “你一向不爱管这些是非,怎么到这来了?” 裴玄道:“父皇让我叫您过去,说是钦天监测出天象大吉,而且与春猎有关,叫您一同去听听。” 听他这么说,皇后也来了兴致。 “盛老夫人和姜夫人也同去吧。” 经过方才一事,皇后对姜绾的印象不错。 恬静娴然,处变不惊,又长了这样一张如花似玉的美貌,怪不得盛老夫人喜欢她。 若不是已经嫁了人,她都想将姜绾撮合给自己儿子了。 “谢娘娘抬举。” 姜绾神色恭顺,望了望身后。 “不过…此处一片狼藉,臣妇还是留下善后吧。” “也好。”皇后点头。 临走前,又注意到了营帐前笼中的那只白兔。 “这是你养的?” 姜绾答:“昨日见它在林中受伤,便捡了回来。” 皇后粲然一笑,觉得她心地善良,不免更喜欢她了。 回去的路上,她对着裴玄道:“不想姜夫人瞧着清冷,却是个温软可亲的女子,你日后若能娶个这般的太子妃,母后便安心了。” 裴玄嘴角抽了抽。 您是没瞧见,她抽宋舒灵嘴巴的时候,手下可是半分不留情。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 若说温软… 裴玄眼前突然浮现出,昨夜姜绾水眸潋滟的模样。 中了药的姜绾,还勉强能沾点边… 可惜,那只是她的假象。 真实的姜绾,可狡黠得很。 “…阿宁,阿宁?“ 皇后奇怪的看着裴玄,提声道。 ”我问你钦天监测算出了什么,你怎么一直走神?” 裴玄正色,答道:“听说是天降异象,昭示狐仙下凡,即将显灵在猎场上,母后过去看看便知了…” 半个时辰后,钦天监卜算的消息传遍了猎场。 景元帝大悦,认为这是上天降福大雍,决心找到预示着祥瑞的“火狐”。 然而,御林军出动了三拨,在密林中寻觅许久,也没找到一只符合要求的狐狸。 天色已晚,景元帝只能败兴而归。 浩浩荡荡的群臣跟在御驾后面,结束了这场春猎。 “也不知,陛下能不能找到所谓狐仙?”回去的马车上,碧螺好奇道。 姜绾勾唇,眸中含着浅浅笑意。 “会的,而且用不了太久。” 碧螺疑惑,刚想问她,却突然注意到了她发间的一枚玉簪。 “夫人,这是从哪来的?” 姜绾伸手取了下来:“不是我妆匣中的么?” 今晨醒来后,她发现这簪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面上,还以为是妆匣中掉出的。 她一向不注重装扮,平日里首饰都是由碧螺掌管。 然而碧螺也不认得此物。 “这不明不白的东西,要不扔了吧?” 姜绾素手拂过簪子,只觉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这竟是块上好的暖玉。 上头雕刻的海棠花栩栩如生,精致,又不落俗套。 虽然是第一次见,她竟觉得这簪子很合心意,仿佛处处都是按她的喜好而制的。 姜绾难得会喜欢一件首饰。 “留下吧。” 她眸中映着点点笑意,将玉簪又插回了发间。 第28章 就这么办吧 春猎结束后不出七日,“天降狐仙,赐福大雍”的传说便在京城中传开了。 民间纷纷供奉狐仙,街巷中开始售卖火狐画像,脸谱面具,一时十分红火。 景元帝也派出许多大臣寻找“狐仙”显灵的迹象,可惜一直没结果。 民间对狐仙之说津津乐道,将军府的气氛却一片惨淡。 顾玉容已经被关在屋中,抄书十日了。 抄书并不算很重的惩罚,真正让她焦心的,是宋子豫的态度。 春猎一事办砸了,宋舒灵被抓回了慎刑司,宋子豫虽没责怪她,却冷落了许多。 若是往常,自己出不去门,他定会日日来安慰,陪着她。 她是商户女,能在府中立足,最仰仗宋子豫的宠爱。 宋子豫正值壮年,二人没了温存,他难保不去别处寻欢。 顾玉容担心,她会掌控不了夫君的心。 然而世间之事,偏偏最担忧的,一定会发生… 行止院中,碧螺轻轻掩上房门。 “夫人,听说将军近日频繁在飘香楼饮酒应酬,还叫了花魁作陪,顾氏那边应该也知晓了。” 姜绾道:“或许要闹出事了。” “你去提醒那花魁,近日小心些。” 碧螺疑惑:“可宋将军和花魁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举止清白,但落在被冷落多日的顾玉容眼中,可未必如此。”姜绾抿了口茶,淡淡道。 前世自己回府后,接受不了宋子豫另娶新妇,他斥责自己恶毒,善妒。 在他眼中,顾玉容这样温婉可人的女子,才是心头明月。 所以纵然她频频犯错,连累将军府,宋子豫亦不忍责怪。 也许很快,他就会见到。 他的白月光疯起来,有多可怕。 当夜,彩蝶送来了消息。 “顾玉容身旁的李嬷嬷闯进飘香楼,将绿矾油泼在花魁的脸上!若不是您提前知会过,她定然已经毁容了!” “这花魁是将军为讨好兵部尚书请来的,李嬷嬷闹这么一出,坏了尚书的兴致,将军气得直接将嬷嬷处置了,回了住院和顾氏大吵了一架,还惊动了翠竹堂。” 彩蝶格外兴奋。 “听说将军请兵部尚书喝酒,是想再争取掌管巡防营,就这么被顾氏搞砸了,能不气么?” 姜绾翻了页书。 “他生气,还因为见到了顾玉容阴狠的一面,心里难以接受。” 前世,自己见到宋子豫残忍薄情的一面时,何尝不是心如芒刺? 所谓杀人诛心。 这滋味她经历过,也该叫他二人尝尝。 “再深的感情,一旦生了裂隙,必然会走向分崩离析。” 她不急,可以等。 况且,还有眼下的事,更为急迫。 “明日去城中医馆,将这几味药买来。”姜绾将一张纸递给了彩蝶。 … 三日后,宫中突然传来消息,景元帝找到了所谓“狐仙”。 宋舒灵受刑后,一直被关在慎刑司,这日医女为她上药时,偶然发现了她背上的“火狐”纹身,上报给景元帝。 她的纹身图样与钦天监所言一模一样。 景元帝大喜,当即赦免她出狱,并封其为“福瑞夫人。” 宋舒灵在春猎做出如此不堪之事,没人想到她能免罪,而且还更风光了。 在天子眼中,一桩风流韵事,比不过涉及国本的“天降祥瑞”。 宋舒灵成了国之祥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之泉因此受了重视,就连将军府也沾了光。 宋舒灵养好伤后,不日便回了娘家。 她借口要与顾玉容一同祈福,将禁闭多日的顾玉容解救了出来。 又在将军府颐指气使,以素食祭天为由,断了行止院的荤腥之食,日日只送些残渣剩饭。 还克扣了姜绾的一应用度,想让她好好受几日苦头。 如今,宋舒灵的话被奉若神谕,她打着为皇室祈福的旗号,无人敢置喙。 碧螺端着馊掉的饭菜,恨不得将盘子摔了。 “大热天的,莫动气。” 姜绾道。 “小厨房还有些干粮,你拿出来,分给咱们院的丫鬟婆子们,再一人包十两银子,放她们两个月的假,明日起便不用来伺候了。” “这怎么行?”碧螺惊诧,“将人都放走,那谁来服侍夫人?” 姜绾抬眸,眉眼沉静。 “克扣吃食只是个开始,宋舒灵如今风光得意,她想报复我,绝不会只有这点手段。” 碧螺顿时明白了。 夫人放人走,是不想让下人们跟着她受连累。 见姜绾专心研制着手中药方,她又好奇道:“您一连几日都在看医书,是在配什么药?近日也没人生病呀?” 姜绾正偏头思索,将最后一味药名落笔在纸上,唇角才轻轻勾了勾。 如今的风平浪静,只是表象。 根据前世的记忆,一个月后,疫病将席卷京城,无数百姓死于天灾。 景元帝会噩梦缠身,夜夜梦到被鬼魅追杀,此事连被幽禁的她也有耳闻。 宋舒灵洋洋得意的“狐仙”,到时...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她要尽早做准备。 “告诉时许,备齐这些份量的药,若京城不够,就去外地采购。” 碧螺领命而去。 事实证明,姜绾的猜测是对的。 院中奴仆遣散的第三日,宋舒灵便带着一群宫中的侍卫太监找上门来了。 见到空荡荡的行止院,宋舒灵面色有些扭曲。 她仍记得这些狗奴才为了维护姜绾,对自己有多不敬。 可惜,若她早来一步,定将他们抽筋剥皮。 然而见到孤零零的姜绾,又得意地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你养的狗有多忠心呢,这才吃了几天苦头,就背主而逃了?” 她身着大红色海棠绣金长裙,刻意露出背后半只狐纹,半眯着眼,神色张扬。 这是她最值得炫耀的东西了。 华服珠饰加身,宋舒灵面上的阴狠却更重了,咬牙切齿地盯着姜绾。 “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没想到我还能有翻身的这一日吧?” 她永远不会忘记,姜绾给她的耻辱。 旁人的异样眼光如同凌迟,审判着她的放荡无耻,她只能装作昏迷,心里却恨不得当场死去。 那一刻,她心中的恨意滔天。 宋舒灵面目狰狞:“风水轮流转,如今你也该尝尝,被万人唾弃的滋味!” 姜绾瞥了她一眼:“所以,二姐想对我做什么?” “昨夜,神佛托梦与我,将军府内有藏有妖孽,若不除之,必定会祸乱人间!” 宋舒灵指向姜绾,厉声道。 “来人!给我拿下她。” “明日,便将她焚烧火祭,以保我大雍安生百年!” 宋舒灵口口声声称姜绾为妖孽,要杀其祭天。 消息传入皇宫时,景元帝正在皇后处用膳,同桌的还有裴玄。 皇后亲眼见过宋舒灵的不堪,对她印象很不好。 “将人活活烧死?这也太残忍了。” 景元帝道:“但福瑞夫人所言,不可不信。” 帝王迷信神佛之说,一切为了江山社稷,皇后也无可奈何。 裴玄却撂下银筷,慢条斯理道:“父皇别忘了,姜氏曾将嫁妆尽数捐给灾民,若这样处死她,难免会引起百姓愤慨。” 景元帝略一沉吟,觉得此言有理。 裴玄观察着他的神色,接着道。 “不过,福瑞夫人的话也不能忽视。” “不如就将姜氏赶出京城,住进寒山寺,有满寺神佛在,不管有何妖孽,也能将其镇压。” 景元帝点头:“这也算是折中的办法,就这么办吧。” 第29章 噩梦 宫里很快就下了旨。 由太监亲自押送姜绾离京,若无旨意,今生都不许她迈进京城一步。 姜绾这辈子,算是毁了。 顾玉容前来相送,眉眼俱是笑意。 “姐姐安心走吧,我会好好服侍将军的。” 因花魁之事,宋子豫已经多日不愿意见她了。 可她相信,没了姜绾从中作梗,她很快便能修复夫妻关系。 姜绾轻讽一笑,并未说话。 临走之前,却有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挣脱开侍卫,跑出府门。 “母亲!” 宋钰不管不顾,奋力追上了马车。 “我要跟您一起走!您别丢下我!” “钰儿,照顾好自己。” 姜绾从车帘处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 “母亲等着与你再见的一日。” 宋钰愣了愣,突然停下了脚步,红着眼目送着马车离去。 他低头展开手心,里面赫然躺着一包药丸。 是刚刚姜绾偷偷给他的。 于是他意识到,母亲定是有所筹谋的。 那他便好好留在将军府,等着她回来。 此时,姜绾的马车已经转过胡同。 碧螺朝外看了眼,忽然道:“夫人,还有人来送你。” 马车稍停,车外女子开了口,竟是飘香楼的花魁,阿茹。 “那日多谢夫人提醒,小女才躲过一劫,特来感谢夫人。” “举手之劳而已。”姜绾摇头,见她神色奇怪,问道,“你还有事?” “不瞒夫人,飘香楼老板怪我得罪了大人物,将我驱赶出来,如今我已无家可归。” 阿茹深吸口气,眸中隐隐带着恨意。 “若不是顾氏,我也不会落得如此凄惨。” “你想进将军府?”姜绾明白了她的意思,平静道:“你要想清楚,高门妾室于子女而言,未必是好的选择。” “夫人与我有共同的敌人。”阿茹跪地:“若您肯帮我,从此我愿听命于您!” 姜绾淡淡瞥了她一眼。 看来她心意已决。 “宋子豫有一匹爱马,名为追风,近日追风生了病,他经常带它去城西那家兽医馆。” 姜绾寥寥几句,阿茹听的眼睛一亮。 “多谢夫人!” … 春夏交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转眼间,姜绾离京已有一月。 宋舒灵虽恼怒没能置她于死地,但将她赶出京城,也算出了口恶气。 况且姜绾如今孤身在外,等到景元帝的人一撤出寒山寺,她有的是机会,将人无声无息地了结。 她不再将姜绾放在心上。 前几日,顾玉容又与她提起皇商一事,还承诺每年让五分利给她,用手比了个数字。 宋舒灵被这个数字惊呆了。 她找了番说辞提了此事,景元帝表示会考虑。 一切都十分顺利。 宋舒灵春风得意,将宫中赏赐的奇珍异宝挑了一些,派人送给远嫁的大姐,宋沐烟,和清修的小妹,宋庭月。 这日,她收到了宋沐烟的回信。 读完后,宋舒灵笑了声,不以为意地扔到一旁。 “大姐嘱咐,让我别小瞧了姜绾,尽早斩草除根。” 顾玉容也有些忌惮姜绾,总觉得她自回府后便与从前不同了。 “不如就听大姐的。” “急什么?我已经使了银钱,让寺里的和尚不准放她出门,好好搓磨她几日!她如此可恶,轻易死了,怎能解我心头之恨?” 顾玉容不说话了,她也希望姜绾能受些折磨。 “顾夫人。” 一小兵来报。 “将军说今晚不回府了,让您不必给他留饭。” 顾玉容坐不住了,起身恼怒道:“不就是那匹破马生了病吗,治了半月也不见好,如今连家都不回了!今日我倒要亲自去看看!” 小兵吓了一跳。 宋将军做的事,若被顾氏撞破了,岂非要闹翻天? 他连忙找了个借口。 “将军是在军营!近日天热,玲珑阁为兵士们送了免费的瓜果,和轻薄的军靴,兵甲,将军忙着查收清点,这才没空回府的!” 顾玉容:“当真?” 小厮忙点头:“千真万确。” 玲珑阁的确送了这些东西,他不怕顾玉容去查。 顾玉容这才作罢,冷哼了声道。 “那个青芜先生当真狡猾,送些烂靴子算什么?以为这点小恩惠便能收买人心了?等陛下恢复我顾家的皇商后,看他还怎么得意!” 小兵暗自撇了撇嘴。 玲珑阁送来的军靴轻便透气,十分舒服,一看便是好料子,好做工。 不像从前顾家提供的,皆是看着漂亮,实则偷工减料的烂货。 兵士们从前还能将就,如今有了对比,更觉得气愤了。 近日有消息传出,陛下有可能换回顾家做皇商,军中已经有许多抱怨之声了。 可惜,都被宋将军压了下去。 顾玉容自然不会理会这些下人的想法,有了宋舒灵相助,她一心盼着宫中下旨。 没想到,旨意没等来,瘟疫便骤然席卷了京城。 京中死了数百百姓,瘟疫越演越烈,有向宫中蔓延之势。 太医院点灯熬油了数日,也没能想出治疗瘟疫的药方。 景元帝一心扑在这上头,没空管皇商之事。 瘟疫在夏日炎炎中肆虐,正在百姓苦不堪言之时,忽有消息传出。 有位姜夫人,开始在城门外免费发放祛暑消火的汤水。 虽说名为祛暑消火,仍旧吸引了很多百姓。 毕竟连宫中都拿不出治疗瘟疫的方子,百姓们没了治病的指望,能舒服些也是好的。 渐渐的,排队领汤水的队伍越来越长,连官爵贵人们也有所耳闻。 听说免费赠汤的是位年轻夫人。 她身着素衣,以轻纱覆面,唯露出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 对了,她还日日带着一只兔子,红眼白毛,十分可爱。 这些细节渐渐在民间传遍了。 与此同时,景元帝开始频繁做起了噩梦。 每夜,他被火红色的一团梦魇追杀,惊汗而醒。 民间闹瘟疫,天子夜难眠。 皇后亦心急如焚。 这日,她决定亲自去寒山寺中烧香祝祷,祈求天下和顺。 第30章 会是姜绾么 拜过神佛后,皇后想起姜绾被幽禁在此处,派人去叫。 这一个月,盛老夫人连上三道折子为姜绾求情,皇后无权赦她回京,便来看看她是否安好,也叫盛老夫人放心。 小和尚却说姜氏不在寺内。 皇后只能打赏了些银子,让僧人不要苛待姜绾。 小和尚犹豫了片刻,收了。 皇后离了寒山寺,在进城门前,见到了许多百姓在排队领汤水。 施汤的女子不露真容,她身旁的兔子倒很眼熟。 皇后叫桂嬷嬷去问,果真是姜绾。 “有劳娘娘挂心,我一切安好。” 姜绾清浅一笑,丝毫没有被赶出城的抱怨,还亲自为桂嬷嬷盛了碗解暑汤。 桂嬷嬷早有些口干舌燥,便一口饮尽了。 清凉微甘,有种淡淡的中药味。 姜绾又道:“民间瘟疫横行,此处百姓众多,请嬷嬷转告娘娘,尽快回宫吧。” 桂嬷嬷解了渴,又见姜绾做事,说话十分熨贴,心里满意。 回到马车上,不免替她说起好话,说她是遭了无妄之灾,还能布施百姓,当真是难得。 嬷嬷是宫里的人精,怎能看不出宋舒灵是恶意报复。 皇后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只是她正得圣上欢心,无人敢置喙。 皇后隔帘一望,见姜绾身旁只跟着个小丫鬟,叹气道:“毕竟是行善之事,从宫里调些人手来帮帮她。” 桂嬷嬷办事很快。 有了宫中太监和宫女们帮忙,姜绾将摊子扩充成五个,能容下更多百姓。 连驻扎在城门外的宋家军,也经常派兵士来领汤水。 她的善行在京中大肆传扬。 将军府中,顾玉容总算发现了端倪。 “连皇后娘娘也在帮她…会是姜绾么?” 丫鬟道:“她被关在寺庙里,哪能翻腾出这浪来?” 顾玉容却放心不下。 她早就劝宋舒灵了结了姜绾,想借刀杀人,奈何宋舒灵太自大,迟迟不肯动手。 真是个蠢货。 姜绾和三年前完全不同了,如今的她,很棘手。 然而她又腾不出手来亲自对付姜绾。 只因府中有许多下人也染了瘟疫,就连周氏也发了高热,太医说,八成已经感染了。 前几日,她派人将周氏用过的碗碟送到宋钰房中,可等了几日,宋钰竟半点事没有。 这也太邪门了! 不是说瘟疫传染得很厉害的么? 事情接连不顺,顾玉容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宁。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气不打一处来。 “将军还没回府?又去看那匹病马了?” 近日宋子豫归家越来越晚,总打着医马的旗号。 他母亲病了,他借公事为由总不在府上,倒是自己日夜侍奉周氏,稍微晚去一时半刻,便被议论不孝婆母。 宋家这儿媳真不好当。 顾玉容越想越觉得不对,什么马能比周氏重要? 该不会,宋子豫是被哪个小妖精勾住了… “备车,我亲自去兽医馆去一趟。” 路过后院时,她看见了教宋麟扎马步的沈辞。 宋子豫虽对宋麟失望,但终究是希望他出息,因此让沈辞指导他练武。 沈辞日日坚持,从不懈怠。 顾玉容眯了眯眼。 姜绾是个祸根,指望不上宋舒灵,她只能亲自动手。 而这个侍卫沈辞,还算忠心,可以拿来一用。 “叫沈辞来见我。”她道。 … 当夜,寒山寺中。 姜绾已经要睡了,碧螺突然敲了两声门,说沈辞来了。 沈辞三两句说明了来意,碧螺听得怒火中烧。 “先是收买僧人苛待夫人,如今又派人来灭口,夫人都已经到这地步了,她竟还要赶尽杀绝” 宋舒灵二人使了不少银子,希望姜绾能在寺中狠狠受些苦。 可寒山寺方丈与玲珑阁一早便相识。 时序只送了封信,姜绾便在寺中受了礼遇,吃穿用度虽简单,却无一不佳。 再加上京郊天高水清,姜绾非但没消瘦憔悴,气色反而更红润了。 “她能忍到现在,也算有耐心了。” 姜绾对此并不意外,对沈辞道。 “随意应付她即可,或许很快,她便顾不上我了。” 算算时间,阿茹和宋子豫早已搭上线了。 宋子豫并非好色之人,否则不会这些年独宠顾玉容一人。 但阿茹是花魁,对付男人,自有她的手段。 姜绾只需等着看戏便好。 正当此时,屋外忽又有人敲门,有人隔门喊了句什么。 碧螺开了门,竟是时序。 沈辞正准备告退,与人打了个照面。 他拧起眉。 方才,他仿佛听到这人喊了声“阁主…” 似乎意识到房中有人,那人很快收了声,他并没有听得太清。 沈辞摇了摇头,并没放在心上。 他在将军府有自己的目的,姜绾即便有秘密,也不是他该关心的。 沈辞走后,时序才松了口气。 “不知阁主有客,是我冒昧了。” “无妨,沈辞是自己人。” 姜绾见他额头满是细汗,微微气喘,吩咐碧螺倒了壶温蜜水。 暑夏夜半,喝凉饮反倒不好。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时序握着微温的茶盏,心中也氤氲着柔和。 “永宁太子派人连夜送信来,说景元帝连日被梦魇所扰,想求一株千山雪莲,为其安神压惊。” 姜绾道:“好,你安排就是。” 想起前几日,皇后特意嘱咐寒山寺僧人照顾自己,她记了皇后的好,又道。 “阁中绣娘不是制了一批药草香囊么,拿几个一并给他。” 她记得前世,疫病也蔓延到了宫中,日日有宫人盖着白布被抬出来。 这香囊有预防瘟疫之效,希望能保裴玄和皇后安康。 “看来,景元帝病得不轻。” 姜绾眉目清濯,淡声吩咐。 “是时候了。通知时隐,准备入京。” 隔日,裴玄便收到了玲珑阁的东西。 他吩咐太监将雪莲煎水,喂景元帝服下。 而后,又看到了几个天水碧色的香囊,绣艺精致,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摩挲着香囊的花纹,心思一动:“是青芜亲手所制?” 来送信的人低下头,并未答话。 他只是玲珑阁的下人,哪里知道阁主的事,不敢乱答。 裴玄越看越觉得这香囊精致清雅,很像她的风格。 他将香囊系在腰间,唇角小幅度地弯了弯。 青芜医术精湛,此时赠香囊,一定有她的用意。 裴玄吩咐:“将剩下的几个,送去母后和裴棠处。” 太监依样照办。 玲珑阁的雪莲实属上品,景云帝用了后,不过三日,身子便好转了许多。 然而,仍旧不能根治梦魇。 好在就在此时,突然传来消息。 云游天下的静慧大师,竟在京城现身了。 第31章 玉兔夫人 静慧大师是位天才名僧,年龄尚浅,修行却深。 传闻三年前,他已修至羽化之境,匿于江湖,少有人能觅其踪迹。 “慧静此时现身,定是受天命所召。” 景元帝很是激动。 “开祭坛,请他与福瑞夫人一起,为苍生祈福。” 圣旨传下来的时候,宋舒灵正在将军府。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顾玉容,她叹了口气。 “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子豫这些年对你不错,这是第一次开口纳妾,你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顾玉容搅着手中帕子,双目浮肿,冷沉着一张脸。 就是因为宋子豫从前独宠她一人,她才觉得痛心。 前几日她去了兽医馆,竟看见那花魁阿茹半倚在宋子豫怀中,眉眼传情,十分亲密。 她气得浑身发抖,拔下簪子要划破阿茹的脸。 宋子豫却动了大气,斥她善妒,还扬言要纳阿茹为妾。 “若是旁人也罢,偏偏是那花魁。” 她派人去毁容不成,二人早已结了梁子,府中谁人不知? “将军纳她为妾,这不是明晃晃打我的脸么?” 顾玉容越想越气闷。 阿茹若进了门,定会把她视作眼中钉。 “二姐,您帮我劝劝将军。” 宋舒灵不赞同:“一个毫无根基的花魁,生死不由己的贱命,你忌惮她做什么?” “依我看,你还是把心思花在肚子上,早日生下嫡子,比什么都强。” 顾玉容面色难看。 她比谁都想生下嫡子。 可惜她这身子,怕是不会再有了… 真是可恨,好不容易打败了姜绾这个原配,又有小妾进门。 她心里烦躁不已。 正当此时下人来报,说景元帝请福瑞夫人进宫。 顾玉容忙提醒:“二姐,皇商一事…” “我会找机会和陛下提。”宋舒灵应了,匆匆离去。 顾玉容翻来覆去,仍觉得阿茹这事蹊跷。 她是怎么想到通过战马接近宋子豫的,那兽医馆又是谁告诉她的? 一定有人指点。 难道是… 顾玉容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夫人!”丫鬟推门,急忙跑上前,“今晨府上小厮去城门处领汤水,偶然看见那行善的夫人面纱被吹起一角,竟然…竟然很像是姜氏!” “什么?”顾玉容手一抖,青花瓷杯砸碎在地面。 她面色渐渐狰狞。 寒山寺的僧人竟然收钱不办事,放了姜绾出来! 近日,施汤的善行人人传颂,这样的大功一件,圣上会赦免她回府也不说定… 不行,她苦心谋划这一通才赶走姜绾,绝不能让她回来! 好在,现在还没人知道那人就是姜绾,还有下手的机会。 顾玉容眸色阴沉,低声道:“你,叫上府中侍卫,去…” 此时,皇宫祭坛处。 静慧大师和宋舒灵一同敬香祈福,景元帝和皇后亲自观摩。 静慧大师身披袈裟,神清骨秀,黑眸中的瞳孔竟是金色的,十分罕见。 他手中佛珠轻转,低声念经,仪态自如。 宋舒灵却不懂这些,只是跟着敷衍,做做样子。 没想到,燃香烧到一半时,忽而吹来一阵邪风。 火苗转了一圈,竟直直扑到了宋舒灵身上。 “啊!” 宋舒灵尖叫了声,眨眼间,头发已被烧焦大半。 宫人上前帮忙,这才把火扑灭。 景元帝却吓得不轻,脸色也沉了下来。 祭祀上发生这种事,是不祥之兆。 “为何会这样?”他问。 静慧大师瞥了宋舒灵一眼,缓缓道:“上天示警,有妖异现世,陛下的梦魇,民间的瘟疫,都是此妖在作乱。” 宋舒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她。 她瞪圆了眼睛:“空口无凭,你凭什么污蔑我?” 静慧不语,只又燃了一支线香,放在景元帝面前:“请陛下亲观。” 透过袅袅升起的白烟,景元帝神色一晃,看到了夜夜追逐他的火红色梦魇,竟是条九尾妖狐,而且...长着宋舒灵的脸! 他大为惊骇,瞥了眼冷汗连连的宋舒灵,心中已起了疑心。 “那该如何破解?” 静慧一脸平静:“火狐生热,对应暑热疫病之源,若要根除,需极寒之物-月华之水。” 他转了几下佛珠,又隐晦道。 “天佑大雍,早在七七四十九日前,月神嫦娥已派玉兔使者降临,助陛下的子民度过此劫。” 景元帝有些困惑。 提起玉兔,皇后却突然想起了…姜绾那只兔子。 一个多月前,正对应春猎之时,姜绾也是那个时候得了只兔子。 而她如今在城门处行善,不正是拯救黎民么? 一切,似乎都对得上。 皇后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陛下,听闻民间有一身携白兔的夫人施汤行善。” 考虑到姜绾曾受景元帝驱逐,皇后并未立即说出她的身份。 “臣妾曾经路过,桂嬷嬷还讨过一碗汤水。” 桂嬷嬷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跪在地上道。 “前几日,与奴才同住的两位嬷嬷都发了高热,奴才却很康健,此前还觉得纳闷,娘娘这么一说,也许是那日的汤水有奇效。” 她言之凿凿,连景元帝也不得不信,叫人去调查了一番。 得到的结果是,饮过姜绾汤水的百姓,极少有感染瘟疫的,对已患瘟疫者,汤水亦有减轻症状之效。 眼见为实,景元帝心中也涌起激动。 “难道,真是玉兔使者来拯救苍生了?” “立即派人,将使者请进宫,孤要看看她的真面目!” 此时,城门处,姜绾正遭遇着麻烦。 她本照常在施汤,一群人突然从城内冲了出来,声称她的解暑汤有毒,害死了人。 他们来势汹汹,带着棍棒砸了摊子,围观的百姓为姜绾抱不平,竟也被打了。 简直无法无天。 “你们说我害人,可有物证,人证?”姜绾眉心微皱。 “当然有!我弟弟就是被你的汤水害死的!” 领头的人嚣张道。 “要人证?等你到了阴曹地府,自己去找他!” 他目露凶光,竟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着姜绾的脸上挥去。 第32章 封姜氏三品诰命 此时,碧螺正被几个闹事的大汉围着,分身乏术。 见姜绾遇到危险,她急得双眼通红。 这一刀下去,轻则毁容,重则伤及性命。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 正在此时,人群中突然闪出一名男子,身形利落,一个飞踢就将持刀的人踹翻在地。 “哪来的臭鱼王八蛋!故意找茬是不是?俺们军营人人都喝了小娘子的汤,怎么就你事多?” “谁派你来找事的?跟我上军营领二十板子,教你学学做人!” 男子小麦色皮肤,身形精瘦,穿着一身红色兵卒服,眼睛炯炯有神,清澈又正义。 姜绾一眼便认出,他是宋家军的兵,而且是个末等兵。 他捡了个棒子,和碧螺一起,与那些闹事之徒搏斗起来。 这小兵身法矫健,然而对方人多,渐渐落了下风,身上添了伤口,隐隐透出血来。 正在即将不敌之时,忽有一队人马驰骋而来。 “传陛下口谕!迎玉兔使者入宫...” 百姓们听完圣旨,一时群情激昂。 “原来上天赐福,派小娘子送来甘露,怪不得喝了她的汤水,我儿子就退了高热!” “就是,谢谢小娘子,谢谢您。” “家人们,这些个王八蛋把摊子砸了,咱们还上哪领甘露?这不是要人命吗!让开,我非打死他不可!” 一时间,烂菜叶,碎石块都朝着闹事的人砸去。 姜绾则去查看了那小兵的伤口,亲自为他包扎了一番:“不知小哥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轻柔,双眸莹润,那小兵羞赧地摸了摸鼻子,只觉得面前人如仙子一般,连疼都不知道了。 “小娘子别客气,俺叫二狗。” “多谢二狗小哥。”姜绾郑重道。 二狗:“...” 他闹了个大红脸。 此时的未央殿中,宋舒灵正大汗淋漓。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神狐之说是怎么来的,但当众被静慧指为妖孽,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这个静慧大师是什么来头? 好端端的,为何要与她作对? 没等她想明白,裴玄便迈进了大殿。 一进门,他目光便落在静慧身上,双眸微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静慧大师,但奇怪的是,此人身上竟有种熟悉之感。 仿佛,他们在哪里见过一般。 裴玄的直觉一向很敏锐,只是还未等想出结果,静慧突然开口道。 “敢问,殿下所系香囊从何而来?” 裴玄思路被打断,答道:“友人相赠,有什么问题么?” 静慧大师摇头:“此香囊甚好,辟邪祛疫。” 裴玄眼眸微闪,对着景元帝道:“父皇,此物乃玲珑阁主所赠。” 景元帝眯眸...玲珑阁。 早在宋子豫举荐玲珑阁为皇商时,他便听说了这个江湖帮派。 只是后来,宋舒灵又进言要将其换掉,闹得翻来覆去,此事还未置可否。 刚想细问,太监便带着一群人进殿复命了。 看着抱着白兔,轻纱覆面的女子,太监好心提点了一句:“小娘子,面见圣上不可遮面。” 姜绾放下兔子,将面纱取下。 “罪妇姜氏,参加陛下。” 景元帝一愣,怎会是她? 宋舒灵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难道这一个月来行善积德,所谓的玉兔使者,是姜绾? “不,不可能!” 她慌张地跪了下来,指着姜绾道。 “陛下,不可能是姜绾!她是妖孽附体,被驱逐出京的,她根本不懂什么医术,怎么会治瘟疫呢?” 姜绾冷冷瞥了她一眼。 她从小便懂医,离府三年更潜心研究医学,但将军府的人并不知晓。 不过正好,她也不想将底牌暴露人前,于是顺水推舟道。 “二姐所言不假,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瘟疫,又岂是臣妇能医得了的?臣妇加入汤水中的药方,乃梦中嫦娥仙神所授。” 这说辞与静慧所言正对得上。 宋舒灵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怒道。 “胡说八道!” “若真是仙神所授,为何不给陛下托梦?” “姜绾,你凭什么能被仙神选中,难道你在暗示,你的命格比陛下尊贵吗?” 这顶帽子扣下来,连景元帝都眯了眯眼。 姜绾并未被她激怒,而是浅浅瞥了她一眼。 “配方量药,损耗体力,陛下万金之体,怎能亲为?” 她声音带着冷意。 “二姐不提我都忘了,梦中仙神曾言,正因我被妖物所冤,被逐出城,仙神怜我无辜,才赐了我一个替陛下效劳的机会。” 宋舒灵被反将一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破口道:“贱人!你竟敢说我是妖物?你...” 她愤然上前,不小心踩到了一旁的白兔,那兔子竟当众高鸣了一声。 众所周知,兔子是不会叫的。 能发出此等声音的,不是神兔,还能是什么? 景元帝终于分出了孰真孰假,下令道。 “将福瑞夫人和钦天监副使关进大牢,严审!” 裴玄在旁看了出好戏,审视的目光在姜绾身上转了圈,又归于平淡。 他开口,道出了今日目的:“父皇,既知宋氏乃招摇撞骗,那她上谏更换皇商一事...” 一旁的二狗听了,忍不住跪地道。 “陛下,从前顾家供应的军靴质量奇差,营中许多兄弟都烂了脚,还有兵甲,都是偷工减料的,军中因此添了多少伤亡,请您明鉴啊!” 景元帝大怒:“还有这种事?” 宋子豫这个承平将军是怎么当的! “吩咐京兆尹,严查军需之事!” 又看向一旁的姜绾,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氏治疗瘟疫有功,准其回府,令赐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 姜绾垂头,微微皱起眉。 她筹谋此事,想要的并不是银钱,而是地位。 她始终没忘裴玄所言,前朝那位求御旨合离的夫人,于国有功,且是正一品诰命。 她需要站到高位。 可如今圣旨已下,她再开口,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看来,只能日后找机会,再和景元帝提了。 “父皇。” 裴玄却突然开了口。 “姜氏居内宅,金银之物是次要,不如升一级诰命,方显皇家恩德。” 景元帝略一思索,点头准了。 “那便封姜氏三品诰命。” 姜绾谢恩,而后微微抬眸,对上了裴玄深邃的眸子。 第33章 难消她心中之恨 虽不知裴玄为何帮她说话,但目的总归达到了。 景元帝特意派了轿辇,送姜绾回府。 姜绾被驱赶出城时,是坐着一顶简陋小轿,趁夜色狼狈而去。 如今回府,却乘坐御赐楠木轿,金铃迎风响,三品夫人的排面,十分风光。 下人来报时,顾玉容还以为来了什么贵人,匆匆来迎。 看见姜绾走下来时,她脸上的狰狞差点掩饰不住。 “夫人!” 丫鬟扶住摇摇欲坠的顾玉容,大惊失色道:“姜氏怎么会成了玉兔使者?难道,难道她真的被仙神附体了?” “蠢货!” 顾玉容暗骂了句。 鬼神之说,大多是操纵人心之术。 宋舒灵的风光便是如此得来的。 看来...姜绾也擅用此道,而且,更胜一筹。 所以这一局,赢家是她。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宋舒灵入狱了,想利用她为顾家恢复皇商之位…也没希望了。 她身形晃了晃,怒极攻心,竟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 “姜氏呢?”顾玉容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丫鬟端来茶水给她润嗓子:“一早回了行止院,还带了个叫二狗的兵士,说要给他安排住处。” 顾玉容喝了水,汹涌的心绪平复了几分。 皇商一事拼不过玲珑阁,她认了。 总归是她一头吃亏,这便宜也没落在姜绾头上。 但在后院中,她再不能被姜绾压一头。 顾玉容压低了声音:“宋钰那怎么样,染上瘟疫了吗?” 丫鬟摇头:“听说他方才还去给姜氏请安了,瞧着十分康健,他们母子说了好一会话...” “夫人莫急,也许…是他运气好。” 顾玉容脸色阴沉,十分不甘。 姜绾心思狡猾便罢了,怎么连宋钰都这么难对付? 一个将军厌弃的女人,一个身份卑贱的小崽子,凭什么能踩到她和宋麟头上? 她深吸了口气,森然道。 “周氏病得严重,姜绾作为儿媳,也该尽孝。” 顾玉容眼眸半眯,露出一丝阴狠。 “你去和将军说,近日来我照顾母亲劳累多度,一病不起,既然姐姐是仙神附体,可消灾祛病,让她侍疾,母亲一定能早日康复。” 此时,行止院中。 碧螺召集了从前的下人们,每人都发了赏钱。 “疫情泛滥,民不聊生,这是夫人赏的,拿去救济家人吧。” “还有,夫人亲自配了些药,家中有患病的,可以找我来领。” 满院婆子小厮握着钱袋,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姜绾遣散行止院的时候,他们还搞不懂为什么。 后来降罪的圣旨下来,宋舒灵大闹行止院,他们才知,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保护他们。 身为奴才,自认命贱,早习惯了生死只在贵人谈笑间。 却没想姜绾…把他们的贱命当命。 甚至在她自身难保时,还想着为他们留一条活路。 “夫人有难,咱们没能照顾伺候,反倒让您费心安排,奴婢真是…” 彩蝶最先红了眼睛,带头给姜绾磕了个头。 一旁的小厮眼眶发紧,梗着脖子道:“俺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主子,别人我不管,反正以后夫人去哪,俺就去哪!” 满院奴才稀稀拉拉跪了一地,七嘴八舌道。 “…我也是!” “就是!夫人若再有难,让奴才们挡在前面!” “呸你个乌鸦嘴!夫人这样的善人哪来的劫难?一定会长命百岁!” “…” 若从前是忠心,往后便是托付生死。 碧螺看着面前场景,不由动容。 想起姜绾创立玲珑阁,结交江湖上能人异士之时,也是如此场景。 碧螺红了红眼睛,夫人没有夫君,家人相护。 但至少,她有他们。 安排好下人时,夜已渐深。 姜绾洗漱过后,准备休息,宋子豫却怒容满面地登门了。 他阴沉着脸,一进门便踹翻了门口的一架屏风。 “你说!二姐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宋舒灵被下狱,连带钦天监和林之泉的勾当也被查出,林之泉为此事焦急不已。 圣上最忌讳官官勾结,林府怕是要遭殃了。 这些年来,宋林两家互为依靠,林之泉身为刑部侍郎,为将军府行了不少方便。 林之泉若倒了…将军府便失去了一个臂膀。 而这一切,都是拜姜绾所赐。 “将军何必拿我撒气?二姐的‘狐仙’之名是怎么得来的,你比谁都清楚。” 姜绾似笑非笑,一句话讲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没错,林之泉勾结钦天监,才使宋舒灵成了福瑞夫人。 可姜绾呢? 她一个深宅妇人,怎么可能请得动静慧大师帮她说话?又怎能未卜先知,莫名其妙养了只兔子。 况且姜绾在她眼中,一直是个空有美貌,无才无能的女人。 如今竟能拿出治疗瘟疫的药方。 难道…真是神仙托梦? 宋子豫的满腹怒气,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没好气道:“那也是你晦气!自你回家,家中没一件好事!” 想起顾玉容说的话,他又瞪了姜绾一眼。 “你不是会治瘟疫么?母亲卧床多日,明日你便去翠竹堂,小心侍奉,直到她痊愈!” 见姜绾不语,只冷冷盯着他,宋子豫不满道。 “看什么看?我知道你刚刚得封三品诰命,但就算是一品诰命,你也是宋家儿媳!侍奉婆母,这是你应尽之责!” 姜绾却笑了:“将军当真放心,让我侍奉?” 宋子豫怒哼了声:“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敢残害婆母不成?” 残害婆母? 姜绾面若冰霜,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轻飘飘吐出几个字。 “怎么会呢。” 怎么会这么轻易让她死呢。 前世周氏与顾玉容合谋,将她囚禁折磨多年,唆使宋麟与她离心,让她看着亲手养大的孩儿,一碗毒药灌死自己。 那碗毒,是锥心刺骨的背叛。 让周氏死于天灾,难消她心中之恨。 她应该和前世的自己一样,眼睁睁看着信任的亲人,骨肉忘恩负义。 然后,死于痛苦,死于绝望。 “我可以去医人,但,有个条件。” 姜绾想了想,开口道。 “宋家军中有位叫二狗的兵士…” 听她题词此人,宋子豫面色一沉。 二狗在大殿上揭破顾家军需以次充好,他准备将他打三十军杖,再逐出军营。 只是那二狗今日不知躲去哪了,竟然不在营中。 等他抓回此人,必要狠狠罚他,以解心头之怒.... 姜绾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二狗揭发有功,我要你为他记一功,升为百夫长。” 第34章 看样子,还是她的老相好 翠竹堂中。 周氏一连病了几日,身体衰弱,隔着帘子亦能听见她沉重的喘息声。 屋外长廊上,碧螺扇着小炉下的炭火,闷声道。 “瘟疫传染得这样厉害,将军却让您守在翠竹堂,还以孝道来压您!” “周氏生的是他,又不是您!若他孝顺,怎么不告假亲自来侍奉?” 姜绾面上露出淡淡嘲讽。 此前,周氏逼着宋子豫去救宋舒灵,已经让他心生埋怨了。 后来,周氏在后院摆戏台之事惹恼了圣上,又间接让他失去了巡防营。 宋子豫怨周氏坏了事,来翠竹堂发了顿脾气,不像从前一般敬爱她。 都说母慈子才孝。 周氏这个母亲自私,心狠,养出儿子的品性,自然也像她。 “在外装孝顺,在家耍威风,天下无能男人皆如此。” 姜绾轻轻搅着碗中汤药,意味深长道。 “她想以长辈的身份压人,只怕我亲手喂的药,她喝不下去呢。” 说着,她蒙上面罩,走进了周氏的卧房。 “母亲,我来侍奉您汤药。” 周氏背对着她躺着,一动不动。 她听说姜绾平安回府,心中气恼,又无力阻挡。 借着侍疾的由头,挫挫姜绾的锐气也好,让她知道,她再风光,都有自己这个婆母压她一头。 自己让她恭顺,她便得乖乖弯下腰。 姜绾被晾在一旁,却不恼火,将碗搁在了桌上,轻轻抛出一句话。 “母亲,我知道二姐蒙蔽圣上,犯了死罪,您心中难过,但药还是要喝的…” “什么?” 周氏装不下去了,猛地翻过身,带起一阵咳嗽。 “灵姐儿她,咳咳,她怎么了!” 姜绾轻笑了声。 看来她猜对了,宋子豫在瞒着周氏。 与其说不忍周氏伤心,不如说,为了自保,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宋舒灵这个姐姐。 “二姐犯了大罪,连姐夫也被下了狱,您还不知道么?” 姜绾盯着周氏因恐惧颤抖的嘴唇,叹了口气。 “您服药吧,早些好起来,还能赶上送她最后一程。” 周氏急喘了几口气,沙哑地吼道:“…滚!你给我滚!” 姜绾略一点头:“既然母亲发话,不准儿媳侍奉,儿媳只好告退了。” 她转身便走了出去。 周氏急得不行,招来丫鬟问道:“灵姐儿她出事了?” 丫鬟低声回了。 周氏越听越激动,到最后,身子竟直直一挺,险些背过气。 丫鬟吓坏了,上前使劲拍了几下后背,她这才倒过气来。 又端来药,想喂她喝。 周氏却一把打翻了药碗:“拿远点!那个小贱人能安什么好心?” 丫鬟低声:“夫人配的药很灵的,府中不少小厮喝了都…” 周氏一巴掌打在了丫鬟脸上。 她病得双眼泛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却仍固执道:“你懂什么!她定是要,要毒死我!害了我的灵姐儿,又想来害我,我要让她,让她死…” 话音未落,又晕了过去。 翠竹堂兵荒马乱。 姜绾却回院换了身衣裳,乘马车去了一座茶楼。 推开雅室的门,有一头戴青色帷帽的男子正在饮茶。 见她进门,男子向后一仰,一双狭长细眸灿若金乌:“阁主好大的架子,让人好等。” 帷帽摘下,露出一张清俊容颜。 竟是静慧大师。 姜绾弯眸,眼中是重逢故人的欣喜。 “京中事急,我匆忙叫你回来,耽误你的蜀中之游了。” 她从袖中拿出一小罐清酒:“时隐,就当给你的补偿。” 时隐掀开盖子嗅了嗅,面上才有了笑意:“太禧白,算你有良心,没让我白跑一趟。” 若让人瞧见,名满天下的静慧大师竟嗜酒,怕是要惊掉下巴。 “你还是这般潇洒。”姜绾浅笑。 时隐是个奇人,修行极深,却不拘泥佛门清规,洒脱不羁。 也正因行走江湖多年,他习得许多招数。 譬如那日殿上,他以障眼法令景元帝幻视,用腹语模仿兔子出声,才演好了这出戏。 “潇洒?那都是从前了。” 转眼间,半罐美酒已入腹,时隐满足地眯了眯眼。 “自从两年前听信你的花言巧语,做了这个便宜少阁主,被你使唤成了招摇撞骗的神棍,还要冒险来骗皇帝,真是越想越觉得后悔。” 姜绾捂唇轻笑,又问。 “去东莱一事筹备如何了?” “正巧东莱有法会相邀,我准备借此机会将阁里兄弟安插过去,明日动身。” 时隐歪了歪头。 “不过,有必要这么忌惮宋庭月么?她嫁去东莱四年,虽有郡主之名,却只是个寡居的妇人。” 宋庭月是宋家嫡长女,宋子豫和宋舒灵的大姐。 五年前被封为郡主,嫁往东莱部和亲。 前世,姜绾与她接触得并不多。 只记得在她被幽禁的第二年,宋庭月回了娘家,声势浩大,连几位皇子都来府上探望。 “据眼线所报,近日宋舒灵与她常有书信往来,比从前频繁许多。” 姜绾看着窗扇透进的光,声音带了几分冷意。 “就当是未雨绸缪,我不喜欢被动。” 时隐点头应了:“也好,反正玲珑阁在东莱有据点,这事我亲自去办,你放心。” 他隔窗望向临街,曾经气派华贵的林宅已被查封,落魄荒凉。 “林家败了,宋舒灵也算彻底完了。”时隐感叹。 姜绾眯了眯眼。 一个宋舒灵怎么够。 手上沾了血的宋家人,都该拿命来偿。 时隐起身欲走,注意到她面色冷凝,难得地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模样, “虽不知你为何对将军府如此仇视,但你身后还有我们。” “别怕。” 姜绾眸色微暖,轻轻抱了他一下,就当送行。 … 茶楼对面的楼梯上。 贺行云凑近窗户看了半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的神色渐渐怪异起来,忙不迭地跑了下来。 “殿下,殿下!你走快了一步,没看到…” 正欲上轿的裴玄停了下来:“怎么了?” 贺行云一脸震惊,冲着对面茶楼努了努嘴。 “没想到那姜夫人看起来冷冷清清,却偷偷在这私会外男!” 想起姜绾与那男子分别时的拥抱,他言之凿凿地补了句。 “看样子,还是她的老相好!” 第35章 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今日他二人在此小聚,离开时贺行云走慢了一步,便看到了方才的场景。 他把所见复述了一遍,只是那男子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 裴玄眉间收紧,显然想到了什么。 一直以来的疑惑有了答案。 怪不得,姜绾归京后性情大变,数次算计她的夫君宋子豫,下手毫不留情。 怪不得,她向裴棠打听和离的办法。 若是她在外有了人,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看来,是她离家三年间发生的事了。 裴玄抿唇,黑漆漆的眸子望向茶楼,正见姜绾掀帘走了出来。 姜绾瞧见他,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提着裙角走了过来。 “殿下。” 她行了一礼,垂眸道:“还未谢过殿下开口,为我请了三品诰命。” 裴玄冷冷瞥了她一眼。 那日殿上,姜绾摘下面纱之时,他便猜出,从假意被逐出京,到玉兔祥瑞,整件事都是她的计谋,是对宋舒灵的反击。 她总是清清浅浅笑着,实则绵里藏针,十分狡黠。 裴玄不喜这样的女人。 然而他却注意到,那枚他亲手所制的玉簪戴在她头上,玉润冰清,竟格外好看。 他鬼使神差地为她请了封。 今日才知,她步步筹谋,原来…是为了一个男人。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面色疏冷,不辨喜怒。 “区区三品诰命,就算我不插手,你也有办法得到,不是么?” 他冷声道。 “姜绾,你胆子不小!” 高门宗妇,竟敢做出私会之事。 姜绾心头一跳。 裴玄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可最近,她好像并没有惹到他。 难道,裴玄看出她对付宋舒灵的手段了,这是在警告她? “或许…我确实是胆大了。”姜绾抬眸,试探着道:“不过这都是家宅之事,您是堂堂太子,应当不会插手臣妇的私事吧?” “咳,咳!”贺行云猛咳一声,简直惊呆了。 他还第一次见到,将私通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宋子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贺行云经过一番心理挣扎,挤眉弄眼提醒道。 “姜夫人,就算你,那个,你行事也该低调些!若是被宋将军发现…你就麻烦了!” 姜绾看了他一眼。 “做了便是做了,他知道又如何?我不后悔。” 看着贺行云怪异的面色,想着他也是出自好心,姜绾决定承了他的情,点头道。 “不过,还是多谢你提醒,下次我会小心些。” 贺行云:“…” 裴玄脸色更差,竟直接拂袖而去了。 碧螺:“夫人,太子殿下是生气了么?” 姜绾也很疑惑:“莫名其妙。” 裴玄与贺行云在想什么,她无心去猜。 因为景元帝下令,命她与太医院一同治疗京中瘟疫。 接下来的几日,她忙着医治城中百姓,无暇顾及其他。 有了姜绾帮助,小半月后,京中疫情便得到了控制,景元帝大喜,又赐了好些珍宝到将军府。 正在此时,翠竹堂也传来消息,周氏的病情好转了。 按周氏多疑的性子,绝不会碰姜绾的药。 但她病得昏迷不醒,丫鬟只能强行将药灌给她,这么灌了几日,竟将她救醒了。 碧螺有些遗憾,没能让她多遭些罪。 姜绾却笑着道:“醒了也好。” 昨日宫中下旨,林之泉被革职,秋后与宋舒灵一起流放三千里。 “母女一场,她也该亲自去送一送,哭一哭,毕竟是今生最后一面了。” 姜绾所言不假。 周氏醒后,想尽办法想要救回宋舒灵,却无路可走。 无奈之下,她去了鹿鹤堂。 鹿鹤堂是宋子豫的祖母,前朝镇南大将军的原配,元老夫人的居所。 元老夫人年过六十,虽住在将军府,却常年闭关念佛,不问世事。 周氏整整跪了半日,鹿鹤堂才开了门。 一进门,她便哭着跪了下去:“灵姐儿有难,求母亲出手,救她一命!” 博古炉上香烟袅袅,元老夫人背对着她,跪在一尊琉璃佛像前,并未转身。 “多行不义,咎由自取,我帮不了她。” 周氏还想狡辩:“母亲,她是冤枉的,她是被姜氏那个小贱人…” “住口。” 元老夫人声音骤冷,不怒自威。 “她是天家赐婚进门,你一口一个贱人,难道是不满皇室之命?” 周氏吓得一抖:“儿媳,儿媳不敢,只是家中最近不宁,还请母亲拿个主意…” 元老夫人转着佛珠,幽幽道。 “你既求到我这,我只有两句话送你。” “一,姜氏荣升三品诰命,又医好了你的病,你该亲自登门道谢。” “二,舒灵与庭月前阵子通信频繁,庭月离京多年,或许是想家了,也该回家看看。” 说罢,她仿佛累了,挥了挥手。 “好了,你走吧。” 周氏被请出鹿鹤院时,心中五味杂陈。 元老夫人闭关多年,消息却如此灵通,两个女儿通信的事她都不知道,老夫人却一清二楚。 仿佛宅中,京中发生的事,都在她眼皮底下。 不过这也说明,连她都没松口,看来宋舒灵…是真的没救了。 周氏含恨抹着泪,平复了一番心情,深思熟虑后,对着丫鬟道。 “去请宫中旨意,庭月外嫁东莱,如今怀孕身子不适,请陛下允准她回家待产。” 姜绾得到消息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这日,周氏亲自登门,还带了几匹绫罗绸缎。 “前些日生病,多谢你照顾,这些料子都是宫里赏的,你拿去裁衣裳。” 周氏笑得满脸和蔼,仿佛二人从来没有过不愉快。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陛下准了庭月回京待产。” “自你嫁进门,你二人还没见过吧?放心,你温婉良善,庭月一定会喜欢你的。” 周氏咬牙,将“温婉良善”四字咬得很重。 若说从前是讨厌姜绾,如今因为宋舒灵的事,周氏彻底恨上了她。 如今却一改常态,笑脸相迎。 实在反常。 虽然这笑容下面,藏的是刀子。 姜绾眸光深了深。 能让周氏忍住心性,看来鹿鹤堂那位祖母,不是简单的人物。 说不定接宋庭月回家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姜绾不动声色,浅笑着道:“是,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第36章 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吗 这是宋庭月外嫁之后,第一次回京。 宫中特意派了工匠,来将军府修缮庭院,布置一新,只为让她住得舒服。 整个将军府都洒水打扫,一派整洁。 碧螺嘀咕:“不就是回娘家么?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的吗…” 如今已入秋,姜绾畏寒,房中很早就摆了火盆。 姜绾拨弄着炭火上的橘子,淡淡道。 “她对朝廷有功,这样的礼遇是应当的。” 宋庭月曾是才满京城的将军府嫡女,貌美聪慧,便是皇子妃也当得。 可她为缓解边境压力,主动献身与东莱侯和亲,这曾是京城的一段佳话。 景元帝感念她的牺牲,封她为安阳郡主。 此次回京,更是给了她极大的颜面,派大皇子裴锋亲自相迎。 碧螺剥了个橘子,放到她手中。 “这橘子是二狗小哥家自种的,他送了两筐来。” 姜绾问:“他人呢?” “他送完东西急就去了前院,听说是在军中校验得了头名,将军要赏他东西。” 碧螺看了眼姜绾,愤愤不平。 “将军从前恨不得要了二狗的命,如今见他表现优秀,又故作拉拢,真是虚伪!夫人,你为什么不告诉二狗,是您保他做了百夫长的?” 姜绾慢条斯理地吃着橘子:“不急。” 她要在宋家军中安插自己人,第一个人选就是二狗。 所以,她要保证二狗对自己绝对忠心。 现在,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夫人!” 彩蝶在门外喊道。 “茹姨娘又来求见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您…还是不见么?” 姜绾道:“让她进来吧。” 帐帘一掀,身着紫霞色长裙的阿茹走了进来,一进门便行了个大礼。 “没有夫人,就没有阿茹的今天。” 姜绾扶起了她:“我不见你,是不想被人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可明白?” 阿茹点头:“明白的。” 姜绾想要她做一枚暗棋,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明面上,二人只是不相熟的夫人和姨娘。 “妾身今日来见,是有事禀告。”阿茹小声道,“听将军说,顾夫人的母亲要进京了。” 上月,景元帝调查宋家军军需一事,查出顾家作为皇商时的种种罪行。 顾家赔了朝廷万两白银,又托宋子豫找了关系,才免于牢狱之灾,顾家大挫元气。 顾母此次上京,定然有她的目的。 姜绾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将军什么事都同你说,看来他很宠爱你。” 阿茹惶恐。 姜绾却道:“我希望你得宠,这样才有跟顾玉容斗的资本。” 阿茹见她不像说谎,这才放下心来。 “顾母此次来,似乎与安阳郡主回京有关,具体消息,我会再和将军打听。” 姜绾点头,叫人送阿茹出门。 碧螺有些高兴:“有了茹姨娘这个朋友,夫人也多了助益。” “算不得朋友,只是暂时有共同的利益而已。” 姜绾注视着阿茹的背影,唇角轻勾。 “她倒是个聪明人。” 转眼间,半月已过。 宋庭月终于入京了。 侍卫队在将军府门前停下,宋庭月从轿中走出,穿着一身缀满珠玉的郡主服制,十分华贵。 她的手放在小腹的位置,能看见衣裳下微微鼓起的弧度。 周氏喜极而泣。 一家人簇拥着她回到了翠竹堂。 宋庭月打量了众女眷一圈,目光落在了姜绾身上。 “这便是阿绾吧?” 她叫得亲切,仿佛二人很亲密。 这是姜绾第一次见宋庭月。 不得不说,同为姐妹,她比宋舒灵漂亮许多。 长相明艳大气,眉眼中透着纯粹的善意,让人忍不住亲近。 姜绾行了个礼:“安阳郡主。” “自家人,别多礼,随子豫叫我姐姐便好。” 宋庭月亲昵地拉着她的手:“母亲一直同我夸你,今日一见果真貌美,得妻如此,子豫有福了。” 一旁的顾玉容面色微僵,但仍维持着体面的微笑。 宋庭月却仿佛没察觉,笑着摸着自己的肚子:“母亲,我一看阿绾便觉得投缘,听闻她又得仙神赐福,是个很有福气的,不如就让她照拂我腹中胎儿,直至生产,可好?” 周氏也跟着笑,只是笑得有些阴阳怪气。 “如此甚好,阿绾可很有本事!有她照顾你是最好了。” 宋庭月看了眼身旁的嬷嬷:“你去禀告陛下,让太医们都回去,我这有阿绾便够了。” 嬷嬷走后,她才对姜绾道:“瞧我,高兴得都忘了问你的意思了。” “阿绾,你不会不愿意吧?” 姜绾对上她的眼睛,也轻轻笑了:“郡主信任我,我怎会不愿呢。” 当夜,宋庭月歇在了翠竹堂。 帏帐中,周氏对着她抹起了眼泪。 “你妹妹被人欺凌至此,你可要为她报仇才是!都怪姜绾那个小贱人…” 宋庭月打断了她。 “姜氏的确不简单,但依我看,阿灵性格莽撞冲动,能有今日,少不得是受了人的挑拨,被人当了出头鸟。” 周氏皱起眉:“你说的是…顾氏?” “母亲怎么不想想,阿灵已经嫁人,无缘无故来惹姜氏做什么?姜氏若死了,又是谁受益最大?” 宋庭月声音很轻。 “算计我们宋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又道。 “祖母身体可好?明日我想去看望她。” 周氏摇头:“你是你祖母带大的,感情自然深厚,可她如今闭关拜佛,谁也不见。” 宋庭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等我解决了宋家的祸害,再去向她好人家好好请安。” 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 姜绾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 披上外裳走出房门,见院中站着几个身着异装的嬷嬷,正大声道。 “这些都是我们郡主用惯了的东西,叫姜氏尽快备好,别耽误了郡主起居。” 彩蝶道:“你凭什么指使我们夫人?” 嬷嬷理直气壮:“郡主产子前的一切,都由姜氏负责,这事连陛下都知道了,你们还想推拒不成?” 彩蝶气不过,接过单子一看,俏脸更浮上怒色。 雀金裘。 鲛绡帐。 游金枕… 都是极其贵重,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好东西。 再往后。 四季蕊。 节气水。 玳瑁鲍… 彩蝶险些把单子摔了。 这,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吗! 第37章 简直是块烫手山芋 嬷嬷说得没错。 景元帝对宋庭月这一胎很重视,还为此下了圣旨。 圣旨上说,宋庭月腹中孩儿是东莱部血脉,关系到边疆稳定,令姜绾务必小心照料,不得有失。 “简直是块烫手山芋!” 彩蝶啐了声。 “夫人,她摆明了是要难为您,您真不该轻易答应她的!” 碧螺也很生气:“宋庭月有备而来,直接去禀了陛下,哪容夫人拒绝?” 姜绾示意她们稍安。 “宋庭月不怀好意,就算我找了理由拒绝,她一计不成,必有后招。” “与其日日提防她暗算,倒不如见招拆招。” 彩蝶皱眉:“可是夫人,这上面的东西…” 雀金裘,鲛绡帐,价格昂贵难寻。 更勿提什么四季蕊,节气水。 春夏秋冬的花蕊,四时节气的雨露霜雪。 如今是秋日,今年已过三季,便是神仙也变不出这些东西来。 “宋庭月身旁的婆子还说,明日起,让夫人寅时起,亥时回,为她按摩刺绣,布菜煎药…” 碧螺怒了:“还说什么信任夫人,她这是把夫人当丫鬟使唤呢!” 姜绾将单子扫了一遍,眼底尽是讥诮。 宋庭月懂得借势施压,使了这出阳谋,为难她,又要让她有苦说不出。 的确比宋舒灵有脑子。 … “郡主以为,这样就能对付得了姜绾么?” 雪竹居中,顾玉容坐在下方的椅子上,含笑看着上首尊贵的女人,语带深意。 “姜绾可比您想象中的狡猾多了,否则…二姐也不会被她害得这样惨。” 宋庭月嗤笑,扫了眼桌上一水的珍贵物件。 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顾玉容拿出这些东西示好,可见是下了血本的。 “有劳你告诉我,二妹是如何被姜绾残害的。”她话音一转,“东西拿走,你可以回去了。” 顾玉容心中惊诧,不甘心道。 “郡主,其实我也很想替二姐复仇,可惜我势单力薄,不是她的对手。” “如今您回来了,我愿助您一臂之力,你我一同…” “你我一同,合力对付姜绾?” 宋庭月面露嘲讽。 “我想,二妹便是信了你的话,才会死得这么惨吧。” 顾玉容猛地被戳中,脸色一白。 看来,宋庭月是个不好骗的。 只是她娘家遇难,宋子豫又偏宠茹姨娘那个狐狸精,对她冷落许多。 她在后宅地位不稳,急需一个帮手。 她只能道:“郡主不信我,早晚会吃亏。” 宋庭月却丝毫不给她面子:“姜绾再不济,好歹出身世家,而你,一个卑贱的商户之女,凭着爬床嫁入高门的货色,也配来威胁我?” 顾玉容受了屈辱,难堪夹杂着愤怒,她再也坐不住了。 “您早晚会需要我的。” 扔下一句话后,她愤愤离开了雪竹居。 宋庭月没将顾玉容放在心上。 她在等姜绾。 一想到姜绾被她的单子气得抓狂的模样,她心中就觉得畅快。 她知道那些东西难寻。 但有孕的女子,嘴总会刁些。 圣旨已下,姜绾若解决不了问题,便是她无能。 宋庭月盘算着日子,等着去宫中诉苦。 没想到翌日,早膳时分,姜绾竟提着食盒上门了。 “这是…” 宋庭月看着她端出的一碟碟东西,直接傻了眼睛。 粗薯,糙米梗,野菜干,扁豆咸菜… 都是些民间粗陋廉价的食物,连下人伙食都没这么寒碜。 一旁的周氏匪夷所思:“阿绾,你就拿这些东西给庭月吃?” 姜绾点头:“正是。” 宋庭月没说话,只看了眼身旁嬷嬷,那嬷嬷当即上前,大声责骂道:“大胆!你敢给郡主吃这些东西,是想害…” 话音未落,碧螺扬手一个巴掌,打得嬷嬷一个趔趄,直接摔在了地上。 “蠢奴才,这单子是你写的?” 姜绾从袖中掏出单子,缓缓道。 “四季蕊中的桃蕊,梨蕊性寒,霜露白雪活血化瘀,极有可能伤胎。” “雀金裘,鲛绡帐,都是剥皮抽骨所得之物,郡主身怀孩儿,怎能用沾染血腥的东西?” 姜绾冷声道。 “你们好毒的心思,这分明要损她孩儿的寿数!” 那嬷嬷刚被打了一巴掌,脑袋嗡嗡的,又经姜绾接连质问,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庭月温柔高贵的脸冷了下来。 “阿绾,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吧?怀孕妇人那么多,未必都能避开这些…” “郡主千金贵体,怎能与旁人相比?”姜绾满脸关切,“您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会严加把关。” 说罢,又一脸正气道。 “来人,将这歹毒的婆子拖下去打三十棍!” 宋庭月笑不出来了。 她只想用这些东西为难住姜绾,没想到姜绾这般牙尖嘴利。 偏处处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让人反驳不了。 “阿绾,这嬷嬷…” 姜绾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笑着打断道。 “郡主,您就是太心善了,才会被这些蠢奴才蒙蔽。依我看,写下这单子的人奸恶歹毒,必定会遭报应,打一顿都是轻的了。” 宋庭月僵硬地勾了勾唇,笑得有些狰狞。 嬷嬷被拖下去挨打,哭嚎声响遍了雪竹居。 “郡主,用膳吧。” 姜绾笑着道。 “红薯性温,糙米安神,您放心食用。” “对了,日后您的膳食都是如此搭配,郡主要早些习惯才是。” 周氏忍不住了,沉下脸,将筷子一摔:“吃这么素,这不是虐待么?” “母亲是对我的安排有意见么?” 姜绾皱眉,作势站起身来。 “也好,那郡主这胎便由您照料吧,我这就去宫中请罪。只是日后郡主若出了什么差池,您莫要同我来说。” 周氏一噎。 她就随口一说,姜绾就要撂挑子不干? 真是岂有此理! 宋庭月忙拦住了她:“别生气,母亲是无心的,我们自然都是相信你的,由你来照顾胎儿,我才能放心。” 说着,抬手将一碗糙米汤喝了进去,冲着姜绾露出笑意。 姜绾弯眉,笑得比她还温柔。 却心知肚明,宋庭月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她叫彩蝶盯着雪竹居的动静。 果然,三日后,彩蝶匆匆进门,说宋庭月不知怎么了,偷偷派人去请了太医。 姜绾不慌不忙,提着药箱去了雪竹居。 出门前,她对碧螺道:“去府门口,想办法托住太医。” 周氏见到姜绾时,第一反应是惊讶。 姜绾看向卧床的宋庭月:“郡主怎么了?” “晚膳后便腹痛不止。” 周氏劈头盖脸道:“阿绾,你看你,给庭月吃的什么东西,害她疼成这样?” “若是伤了她的胎儿,可怎么成?” 第38章 难道您不相信我的医术么 姜绾上前把脉后,心中有了数,淡声道:“无妨,没有大碍。” “你拿得准么?”周氏皱眉道:“再等等吧,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姜绾却道:“不必,我可以为郡主医治。” 她从药箱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一排又细又长的银针。 看得宋庭月浑身一抖。 周氏也吓得不轻:“阿绾,还是,还是等太医来吧?” “不用那么麻烦。” 姜绾掏出一根最长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 “郡主这是气血不畅,只需将七七四十九根针插入相应穴位,便能康复。” 四,四十九根? 周氏目瞪口呆,死死盯着姜绾:“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她这会能完全确定了,姜绾对医术一窍不通。 什么气血不畅,宋庭月根本没病。 佯装腹痛只不过是引太医前来,治姜绾个照顾不周之罪。 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而原本应该到了的太医,不知为何,竟然迟迟没动静。 姜绾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悦:“母亲这是什么话,难道您不相信我的医术么?” 周氏一噎。 生怕说错一句话,姜绾又要甩手不干了。 周氏急得要出汗了,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绾点头,半刻不犹豫,拿出一根银针。 看那架势,手法极其随意,挑个顺眼的地方就要下手了。 宋庭月盯着针尖,身子忍不住在颤抖。 她才不信,姜绾敢胡乱给她医治! 真出了事,姜绾担得起么?她疯了么! 可姜绾明显比她想象的胆大。 眼见着,银针就要刺破她的皮肤了。 宋庭月终于忍不住了,虚弱着开口:“慢着!阿绾,我…我觉得我好像没事了。” 姜绾挑眉:“当真?” 宋庭月深吸了口气,点头道:“真的,已经不疼了。” 姜绾微微一笑,收回了银针:“那就好。” 正当此时,门口有小丫鬟来报:“郡主,太医到了!” 姜绾直接道:“让他回去吧,郡主已经康复了。” 周氏:“…” 被碧螺领着在后院绕路绕的晕头转向的太医:“…” 姜绾看着卧床的宋庭月,笑意更深了些。 方才,她的手再快上半分,银针就要入体了。 本以为宋庭月点名要她保胎,只是想为难她一二。 没想到,宋庭月竟能做得到拿自己胎儿冒险。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看来,后面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 … 装病一事过后,宋庭月闭门消停了几日。 顾玉容听说原委后,在背后狠狠嘲笑了她一番。 “我就说姜绾不会轻易被人拿捏,她偏不信,活该吃了苦头。” 嘲笑归嘲笑,她还是需要宋庭月的力量。 所以仍旧赔着笑脸,上门探望。 宋庭月也正气不顺着。 她对待姜绾的招数不灵,次次都被反将一军,她的心有些乱了,被姜绾勾起了怒火。 看着低眉顺眼的顾玉容,这一次,她没将话说得那么死。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她问。 顾玉容听她松了口,心中一喜,道:“年后,将军府就要正式立世子了,到时还望郡主能助麟儿一臂之力。” 宋庭月心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子豫不是最宠麟儿了么,难道他还会选旁人?” “郡主不知,姜氏收养的宋钰野心勃勃,想与麟儿一争高下。” 顾玉容想起一事,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姜氏很疼宋钰,曾经为了他将二姐推入湖中,满府皆知。” 宋庭月果真皱起眉。 宋钰…她记住了。 “我可以帮你。”她道。 顾玉容欣喜道:“多谢…” “但是,你要先向我证明你的价值。” 宋庭月缓缓道。 “正值秋高气爽,我听说,昭华公主准备邀请京中贵人去别庄品红枫,放纸鸢,到时候必定会给将军府下帖子。” 她轻轻瞥了眼顾玉容,眸中透出一丝阴冷。 “到时候,你好好准备…” 裴棠要去别庄小住,自然也邀请了姜绾。 帖子是五日后送到行止院的,是裴棠亲笔所书,要姜绾务必前去一聚。 姜绾对放纸鸢没什么兴趣。 引得她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四日前,宋庭月亲自来了行止院,说是秋收后,她在东莱置办的田庄将收成账本都送了过来,因为账目有些多,想让姜绾帮着一同查看。 但那些账目都是东莱文所写,姜绾看不懂。 因此这几日,宋庭月正在教她认基本的东莱文字。 宋庭月教得认真,姜绾亦学得很快,短短几日,已经能默写出简单的东莱文字了。 “奴婢觉得,她肯定没安好心。”碧螺分析道。 姜绾不否认。 但她一时想不出,宋庭月想做什么。 她招来彩蝶:“去找茹姨娘,请她帮我个忙。” 三日后,晚膳过后一个时辰,行止院的门被扣响了。 为避人耳目,阿茹换了丫鬟的衣裳,冒夜前来。 姜绾将她迎进门:“没被人发现吧?” 阿茹摇头,饮了口茶暖身:“那日接了夫人的信,让我想办法去雪竹居一探,可我身份低微,不能贸然前去,只能等将军今日休沐,央着她带我去拜见郡主,希望没误了夫人的事。” “你做得很好。”姜绾摇头,“可有什么发现?” “在雪竹居用饭后,将军与郡主在书房下棋,我借着送茶的功夫,发现了…” 阿茹拿出一张宣纸。 “安阳郡主的柜中放着许多张这样的文字,我看不懂,又不敢偷拿,只凭记忆临摹了一些。” 纸上虽只有寥寥几笔,但姜绾一眼便看出,这是东莱文字。 而且,是自己练字时,亲笔写下的东莱文字。 因为她是初学者,会在笔画间出错,宋庭月还特意指出过。 因此姜绾一眼便认出来了。 可她所写只是写简单文字,并没有什么含义,甚至连不成语句。 宋庭月收集这些做什么? 第39章 女中豪杰 送走阿茹后,姜绾装作若无其事。 白日仍旧跟着宋庭月学习东莱文,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宋庭月很满意。 私下里,她传信回了玲珑阁。 时序博学,懂得其他部族的文字,也包括东莱。 她猜想,宋庭月按兵不动,是在等一个契机。 而近日最热闹的场合,就是裴棠相邀的山庄之行了。 姜绾猜不出宋庭月准备出什么招数,以防万一,她准备带上时序。 时序擅伪装,扮作小厮,丫鬟都很逼真。 唯一的难题是,她身旁的仆从有定数,突然带一名新人,怕会引起宋庭月的警觉。 思来想去,她叫来了沈辞。 “过几日的山庄之行,我会想办法带上你,到时你安插一个人在侍卫队中。” “隐秘些,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沈辞点头应了。 “谨慎起见,请夫人将此人身形,相貌告知,属下先找一名相似之人进侍卫队,到时将此人替换,以免引起怀疑。” 姜绾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意外。 沈辞一个武人,心思竟如此细腻。 若非他是自己亲自寻来,她都怀疑他是做暗卫,情报出身的了。 “年龄二十上下,身形高瘦,肤白。” 姜绾想了想,又补充道。 “长相英俊。” 听这描述,沈辞几乎立即想起了在寒山寺,姜绾深夜秘会的那名男子。 他皱眉看了姜绾一眼。 终究什么都没说,退了下去。 当晚,沈辞趁着夜色,悄悄来到了城西一家酒楼。 他接到裴玄的通知,今日来此相见。 推门而入,裴玄与贺行云相对而坐,正在下棋。 裴玄开门见山:“宋庭月此行回京不简单,我怀疑东莱部起了异心,且在京中有内线。” 贺行云啧啧了两声。 “东莱部疆界辽阔,是块肥羊。如今首领刚病逝,就有人急不可耐,打起了歪主意。” 沈辞立即会意:“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过几日裴棠在山庄设宴,这是宋庭月与内线联系的好机会,你想办法跟着宋家去山庄,秘密监视宋庭月。” 沈辞微微愣了下。 裴玄拧眉:“怎么,有困难?我可以帮你安排。” 沈辞摇头:“不,姜夫人会带我前去,她还让我帮她偷偷带上一名男人。” “噗!” 贺行云一口茶喷了出来,面前棋盘湿了一片。 裴玄冷着脸擦掉了手上的茶水,眸中的寒意想要当场刀了贺行云。 贺行云却沉浸在八卦的疯狂中。 “姜绾和她相好上次见面才几天,这又忍不住了?还敢带人去山庄?她不怕被人发现吗!” 沈辞有些震惊:“贺大人也见过?” 贺行云捂着嘴,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你也见过?” 沈辞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偷偷瞥了眼裴玄,见他面色虽冷得像冰块,却没阻止的意思,这才道:“此前在寒山寺…见过一次。” “是谁?” “不认得,不过很年轻俊美。” 贺行云摇头感慨。 “宋将军娶平妻,她在外找唇红齿白的小相好,这姜夫人真是…” 女中豪杰。 他在心里补充了句。 贺行云抓住裴玄的袖子:“殿下,带我去山庄!” 他已经能想象到,这次的山庄之行,一定格外热闹。 金风送爽,碧空如洗。 栖云山庄坐落在京郊东侧,是裴棠十岁生辰时,景元帝特意为她建的私人庄园。 山间景色优美,是赏景,泡温泉的好去处。 一来一回,少则也要三五日。 因此出门这日,将军府门前停了四五辆马车,跟着丫鬟仆从一众人。 其中顾玉容带的丫鬟格外多。 顾玉容手头不富裕,却赶在这几日添置了好些首饰,丫鬟。 姜绾被封三品诰命,顾玉容不想低她一等,便只能在这些东西上做足面子。 宋庭月也在观察姜绾。 见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小丫鬟,微微放下心来。 她朝顾玉容看了一眼,走向前头最华贵的马车。 “郡主且慢。” 姜绾突然开口。 “山上诸多不便,我想多带些下人。” 宋庭月心中一动。 谁不知行止院的仆从都是疯子,六亲不认,只忠心姜绾。 姜绾若带太多自己人,可不方便她行事。 于是她笑着道:“仆从多了不妥,到时连公主都被比下去,旁人还以为我们将军府女眷摆架子。” 姜绾点头,对着府门前的侍卫随手一指。 “那便带些侍卫吧,人多安全些。” 顾玉容总觉得姜绾有所图谋,下意识反对。 “为护郡主安全,将军已经从宋家军中调出一队兵士随行了,姐姐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好了。”宋庭月扫了眼侍卫,摆手道,“就依阿绾吧,别耽误了时辰。” 侍卫中领头那人叫沈辞,她认得,是宋子豫的心腹。 料姜绾也打不了什么歪主意。 马车上,碧螺小声嘀咕。 “夫人,您看见安阳郡主的脸了么?怕是扑了半斤粉吧,生怕别人看不出她身弱体虚呢。” 宋庭月当然不会吃粗茶淡饭,她的小厨房日日煨着鲍参翅肚。 她不会真的委屈自己。 “随她。” 姜绾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要提防的,是更重要的事。 “衣裳带了么?”她问碧螺。 碧螺拍了拍包袱:“彩蝶给了浣洗处丫鬟二两银子,换来了主院的丫鬟服。” 姜绾点头,阖上双眼养神。 马车驶离城门,半个时辰后,停在了栖云山庄门前。 宋庭月的马车一停下,便有许多女眷围上来相迎。 看得出,她在闺中时人缘必定很好。 如今是东莱王妃,郡主之身,更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裴棠在前头寒暄几句,便蹦蹦跳跳地来找姜绾了。 “姜姐姐!” 二人常有书信往来,关系越来越亲密,裴棠索性称她为姐姐。 但姜绾不敢僭越,笑着应声:“公主,好久不见。” 裴棠往后瞧了瞧:“咦?阿钰没跟你来么?师父一直夸他,说他剑法练得很有起色。” 提起宋钰,姜绾眼中多了抹柔和:“年底书塾有考核,他在府中读书。” “他这般文武双全,世子之位非他莫属了吧?”裴棠环着双臂,笑眯眯道:“师父还说,他想带阿钰回一趟凤鸣山,烧香祭祖,正式收他为徒。” 姜绾笑意很淡。 顾玉容一定会替宋麟争取世子之位,当然,她也会竭力帮助宋钰。 到时一定会闹出风波。 姜绾道:“缓一缓,不急。” 随着二人前行,前头女眷的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是因为舟车劳顿么,郡主的面色怎么这样差?” “是呢,瞧您脸色这样苍白,还是快进屋歇歇吧…” “舟车劳顿?”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传来。 “本王将郡主从东莱迎回,走了一月有余,也没见郡主这般虚弱。” 只见一身着紫金锦缎云雷纹服的男子大步走来,舒眉朗目,仪表堂堂。 正是云贵妃之子,本朝的大皇子,裴锋。 他身后跟着二皇子裴瑾,三皇子裴熙。 “不错,若将军府照顾不周,本王便请父皇将郡主接入宫中。” “就是,安阳,你搬来宫中住吧,正好也能陪我们说说话!” 三人围着宋庭月,眼神中满是关切。 第40章 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陛下准我回京产子,已经天大的恩德了,哪有住在宫中的道理?” 宋庭月与他们寒暄几句,又笑得一派温柔,眼神落在了无人关注的姜绾身上。 “如今我的饮食起居都由阿绾做主,不劳烦你们挂心。” 秋风微凉,宋庭月皱眉咳了声,弱不禁风。 “你怀有身孕,身子这样虚弱怎么行?” 裴熙当即就火了,不满地看向姜绾。 “你是怎么照顾安阳姐姐的?我警告你,她要是出了事,本皇子饶不了你!” 裴棠见他这样不客气,有些生气:“三哥,姜夫人是我的客人,也是朝廷三品诰命,你怎么能这么无礼?” “我管她几品?欺负安阳就是欺负我!” 裴熙仔细一瞧,姜绾杏腮桃颊,宋庭月却面容憔悴,更觉得她是遭了虐待。 “来人!给我把姜氏绑了送进柴房,饿上她几日!让她知道苛待安阳的下场!” 随行的太监看了姜绾一眼,也知道二皇子此言荒唐,犹豫着不敢上前。 姜绾一点都不怕,甚至有点想笑。 裴熙出了名的纨绔跋扈,是个惹事精,连景元帝都很头疼。 “郡主身体到底如何,太医来一看便知。” 姜绾笑意微凉,话似寒玉掷地有声。 “三皇子,是陛下命我为郡主安胎,您这般恼怒,是不满陛下的决定么?” “你!你简直…” 裴熙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只好怒道。 “你这么歹毒,怪不得宋将军不喜欢你!” 他瞪了姜绾一眼,回头去拉宋庭月的胳膊,“走,安阳,我这就找太医给你把脉,看她还怎么狡辩!” 宋庭月哪敢让太医来。 她扮作虚弱,只是想让旁人议论姜绾,玷污她的名声。 没想到裴熙这么蠢,先是要动手拿人,又被姜绾挑拨两句就败下阵来。 “殿下,我真的没事。不如我们去里面吧,我做茶给你喝。” 宋庭月摇头,示意他跟自己来。 裴熙倒很听话,拔腿追了上去,气得双眸泛红:“安阳,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裴棠望着他们的背影,嘟了嘟嘴。 “姜姐姐,您别在意,几位皇兄自小和安阳郡主一起长大,感情甚笃,难免会偏心她。” “不过明日我阿兄便来了,到时我让他给你撑腰。” “无妨。” 姜绾笑着摇头。 裴熙这样有勇无谋的人,不过是纸老虎,真正危险的地方,在别处。 她四下扫了一圈:“公主,坐了这么久马车,我有些累了,想去更衣。” 裴棠应声,派人引她去住处。 回房后,碧螺一人出了门,姜绾静坐,喝茶歇息。 天擦黑时,窗扇一开,一道人影翻了进来。 正是时序。 他穿着一身侍卫服饰,恭敬唤了声:“阁主。” “原本想让你埋伏在宋庭月身边,但她心思细腻,身边的几个嬷嬷都是东莱人,不好对付。” 姜绾低声吩咐。 “还好,顾玉容带了几个面生的丫鬟,碧螺绑了一个在后院,这几日,你便扮成她,见机行事。” “是。” “若有急事,可去找侍卫队中的沈辞,他可以信任。”姜绾又道。 时序应声,推门去了后院。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着豆绿色长袄的小丫鬟悄悄出了门。 她低眉顺目,身形窈窕,只是走路的姿势略有些僵硬。 一夜安枕。 翌日,男子们准备去后山骑马野猎,女眷们则到了裴棠殿中请安。 夫人小姐们凑在一处说笑,珠翠环绕,贵气逼人。 许多人姜绾都面生,她不喜热闹,坐在角落喝茶。 能被裴棠下帖的都是勋爵世家,顾玉容没在邀请之列,是凭宋庭月的关系进来的,她处处赔笑脸,还是难以融入。 在这些天潢贵胄眼中,商户女就算嫁了高门,也是低人一等。 顾玉容不甘心。 她想为自己争,也为宋麟争。 所以她只能抓住每一个机会。 顾玉容与宋庭月对了个眼色,笑着开口道:“诸位,干坐着也是无聊,不如我们效仿古人,纸鸢祈福吧?” 裴棠喜欢放纸鸢,听她如此说,来了兴致:“怎么个说法?” “将祈福的吉祥话写在纸鸢上,待纸鸢飞到高处时,将线剪断。”顾玉容笑吟吟道,“谁捡到了哪支纸鸢,便是讨到了上头的好意头。” “诶,这个好!我们去后院玩,纸鸢正好能飘到后山上。” 裴棠笑开了,合掌道。 “正好一会皇兄他们要去后山野猎,我们每人写一只纸鸢,到时他们捡到了谁的纸鸢,讨得彩头,就要给对应的小娘子一份礼物,怎么样?” 众人都说好。 裴棠一边叫人去通知公子们,一边叫下人搬上五颜六色的纸鸢。 宋庭月好似十分感兴趣,她抹着自己的小腹,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若不是身子不便,我也想去放一只纸鸢,替我腹中的孩儿祈福。” 顾玉容道:“郡主可用东莱文写上祝福话,我帮您去放纸鸢。” “不是自己放的,怕是不灵验呢。” 宋庭月双眼一亮,突然看向姜绾。 “阿绾,你不是学了些东莱文字么?不如你帮我写几个字,替我祈福,怎么样?” 第41章 没被她看出什么吧? 不等姜绾说话,顾玉容便抢先道。 “这是举手之劳,郡主的孩儿是未来的东莱王,能替他祈福,是姐姐的福气。” 众人的目光看向姜绾。 姜绾也笑了:“不错,郡主开口,我岂能推脱。” 顾玉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身着豆绿长袄的几个丫鬟立即送上了笔墨纸砚,动作之流畅,像是早就备好了一般。 姜绾假装没看出异样,顺从地坐到了桌边。 宋庭月打了个样,一边在纸上写下一行东莱文字。 姜绾问:“这是什么含义?” 宋庭月脸上划过一抹温柔的笑,只是笑容有些古怪。 “祈求我与东莱王的孩儿安康,顺遂。阿绾,你照着仿写便是。” 有女眷好奇,凑头来看。 可东莱与大雍的文字相差甚远,瞧着如鬼画符一般,半个字都认不出。 围观的人没了兴趣,三三两两散开了。 唯有姜绾认真将字临摹了,又用浆糊,粘在了一只精致的美人纸鸢上。 随后,在纸鸢架上系了一个淡粉色猫眼璎珞。 这是裴棠提的主意,每人在纸鸢上系上不同的璎珞,用以区分。 宋庭月就在一旁,盯着姜绾做完这一切,而后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太好了,等纸鸢放到天上,就算功德圆满了,我有些疲累,先回去歇息了。” 此时,其他女眷也都完成了各自的纸鸢,准备去后院。 顾玉容贴心道:“郡主请便,这些我来收拾就好。” 几个丫鬟立即上前,将东西收了下去。 其中一个丫鬟还微微抬头,朝着姜绾那头看了一眼。 放纸鸢时,裴棠特意拉着姜绾一起,很是兴奋。 “我希望是阿兄拾到我的纸鸢,到时候我就可以向他讨要礼物了。” 她摆弄着一只红鲤鱼纸鸢,在姜绾耳边神秘兮兮。 “阿兄派人从西域买了只猫儿,两只眼睛是蓝色的,可漂亮了!可惜,我朝他要了多次,他都舍不得。” 闻言,姜绾也来了兴趣。 她很喜欢猫,从前在玲珑阁养了一只,也是蓝眼白毛的,可惜只半年便病死了。 为此她低落了许久。 听裴棠的形容,她也附和道:“一定很可爱。” 秋风高爽。 各式精致的纸鸢在碧蓝的天空中飘荡着,五彩斑斓,很是好看。 姜绾定定望着天空。 平静的眼波深处,闪着异样的光芒。 晚饭前,进山野猎的勋爵公子们回来了。 下人们手提着猎物,寻常的直接送去了厨房做野味,剩下些稀奇的皮毛,留着做皮货,毛毯等物。 晚宴上,裴棠迫不及待问起纸鸢之事。 这样应景的游戏,只有孩子心性的她最为热衷。 又或许,她只是想要裴玄的那只猫儿。 男席上的公子们纷纷拿出从纸鸢上拆下的璎珞,裴玄手中的,则是个淡粉色猫眼璎珞。 裴棠一看不是自己的那枚,小脸垮了下去。 不过下一瞬,她又看向姜绾,眼睛亮了亮:“阿兄,好巧呀,你拾到的是姜夫人的纸鸢!” 裴玄不甚在意地“嗯”了声。 是真的巧。 骑马时,这只美人风筝好死不死地挡了他的路,险些被他劈成两半。 想起裴棠的叮嘱,才收了手。 裴棠跑到姜绾身边,疯狂给她使着眼色。 “阿兄讨了姜夫人的好彩头,不如就将那只猫送给她吧,好不好?” 裴玄眼神扫向姜绾,凤眸眯了眯。 姜绾很识趣。 那猫是裴玄特意从西域寻来的,想来另有用处,这点眼色她还是有的。 “游戏而已,殿下将今日猎物随意赏我些便是。” 裴玄点头,似乎满意她的回答,抬手让人拿上两样东西。 一扇漂亮的孔雀尾羽,流光溢彩,拿来做斗篷,头饰一定耀眼夺目。 席间已经有不少女眷心动了。 另外一样,是溜光水滑的灰狐皮。 毛色虽佳,但颜色偏暗,不是女子会喜欢的,配男子倒很合适。 姜绾选了后一件。 旁人都以为,姜绾是替宋子豫选的,夫人们接连夸她贤惠。 顾玉容笑得狰狞,只以为姜绾在惺惺作态,博贤良的名声。 只有贺行云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用手肘怼了怼裴玄,贱兮兮道:“这东西一定不会出现在宋子豫身上!赌不赌?我出五十两!” 裴玄:“…你很闲?” 姜绾无心理会旁人的想法,也懒得解释。 眼见天寒了,这狐皮足够厚实,给宋钰做件披风,毡帽都很好。 晚饭后,宋庭月忽然说自己腹部不适,有轻微的疼痛。 裴棠怀疑她体寒,请她去泡一泡温泉,女眷们也同去。 几位皇子听说宋庭月不舒服,都很担忧。 尤其是裴熙,他认定是姜绾对宋庭月不利,才导致她身体虚弱。 他偷偷派人,将一包药粉洒在玫瑰花瓣中,送去了姜绾所在的池子。 栖云山庄的温泉十分出名,有养颜驱寒的效用。 女人们虽是单独的池子,却离得很近,以花卉灌木相隔。 姜绾精通药理,对药物的气味敏感,很快就发现了花瓣中的异样。 她对碧螺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这些花瓣便出现在了隔壁。 顾玉容正站在宋庭月的汤池边,借着流水声,二人低声说着话。 “…没被她看出什么吧?” “东西都处理了。”顾玉容低声,亲手将花瓣洒在了池中,“郡主放心,等到明日,定让姜绾百口莫辩。” “做得不错。”宋庭月惬意地哼了声。 二人又说了会话,她突然听见些奇怪的声音。 水雾缭绕间,还没看清东西,便听到了顾玉容的尖叫声。 “啊—!蛇,好多蛇!” “来人,救命啊!” 喊声立即引来了许多夫人小姐,姜绾静静站在人群后头。 只见四五条翠绿色的长蛇,吐着鲜红的蛇信,顺着汤泉池壁缓缓游入水中。 宋庭月吓得僵住,连站起来出水的力气都没有。 女眷们也陷入惊恐,一时谁都不敢上前。 眼见一条蛇就要缠上宋庭月的腿,一只粗糙的手突然伸进了汤泉。 这只手一把掐住蛇的七寸,奋力一摔,那蛇便死在了地上。 姜绾眯眼看着来人。 是宋庭月从东莱带回的嬷嬷,性夏。 夏嬷嬷利落狠辣,很快便解决了几条蛇,救出了宋庭月。 这场变故也把裴棠吓坏了,招呼众人离开了温泉。 山野间有毒虫是常事,可一下招来这么多蛇,实在太怪异了。 宋庭月本就不适,被这么一吓,症状似乎更严重了。 大皇子急召太医前来,为她安胎。 “看来今夜是睡不成了。” 碧螺望着窗外,压低声音道。 “方才真是惊险,若不是副阁主将东西换走,遇害的便是夫人您了。” 宋庭月的卧房灯火通明,太医来来往往,直到深夜,还能听见裴熙焦急愤怒的责问。 嚷嚷着医不好宋庭月,便要太医陪葬的蠢话。 吵得人难以安枕。 “他使的诡计,反倒害了宋庭月,当然会恼羞成怒了。” 姜绾眯眸。 让她惊讶的是,那位夏嬷嬷。 她寡言少语,在宋庭月的下人中并不起眼,没想到还是位能人。 碧螺道:“东莱地处偏远,常有猛兽毒蛇出没,那嬷嬷不害怕蛇也正常。” “或许吧。”姜绾点头。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中不安。 第42章 娘家舅母,王氏 翌日。 姜绾到宋庭月房间探望。 三位皇子和裴棠都在此,还有几位闻声而来的官眷夫人。 太医守了一夜,汤药灌了下去,宋庭月不但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裴熙急得坐不住:“我去找太医院院正!” “几位太医都在此,找院正怕也是无用。”大皇子裴锋道,“郡主到底为何会这样?” “殿下,微臣…微臣也不知啊。” 太医擦着冷汗,小心翼翼道。 “郡主脉象正常,却如此痛楚,实在是太古怪了!” 顾玉容突然开口道:“殿下,郡主的症状来得突然,昨夜又莫名遭毒蛇袭击,不像生病,倒像是…招了邪祟。” 裴熙瞪圆了眼睛。 他最知道毒蛇为何而来,只觉得顾玉容是胡言乱语,诅咒宋庭月。 “你会不会说话?我看你才中邪了!信不信我…” 顾玉容不知哪里惹了这位皇子,惊诧之下,直接跪了下来。 “栖云山庄北侧便是佛寺,殿下不信,不如请位师傅来瞧瞧!” 裴锋有些被说动了:“神鬼之说,宁信其有。” 他派人去了佛寺。 一来一回不过半个时辰,一位身披袈裟的和尚被带了过来。 只看了眼宋庭月的面色,他便叹气道:“郡主这是中了诅咒。” “若不尽快解除,怕有性命之忧啊。”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裴锋皱眉:“诅咒在何处,如何破解?” 那和尚掐指一算,半晌道:“西北角,郡主中咒程度不深,应该不超过两日。” 闻言,姜绾神色一凝,随即又静静垂下眼睑。 她想,她知道宋庭月想做什么了。 “庄子西北角,那不是库房么?” 裴棠疑惑道。 “库房空置许久,如今只有…” 只有昨日捡回的纸鸢。 纸鸢被尽数搬了过来,和尚上前翻找了一番,在其中拿出一只美人风筝。 “正是此物!” 裴棠定睛一看,率先道:“你说这是诅咒之物?怎么可能!这分明是安阳为她孩儿祈福用的纸鸢。” 说完,她又将姜绾拉了过来:“姜夫人可以作证!” 宋庭月身旁的丫鬟走了过来,拿起纸鸢看了眼,竟然尖叫了一声,惊恐地将它扔在了地上。 “这…上面写的,是诅咒之语!” 她猛地看向姜绾。 “姜夫人,你为什么要写这些恶毒的东西,来害我们郡主!” 其他几位东莱丫鬟也围了过来,看清上面的文字后,皆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正在此时,裴锋抢过了纸鸢。 他去过东莱,能认出零星的几个字,当即便怒了。 “姜夫人,你怎么解释?” 姜绾目光扫过纸鸢:“我不认得这些,只是临摹郡主写的文字。” “你是说安阳自己诅咒腹中胎儿,她疯了么?”裴锋质问。 顾玉容温声细语,添了把火。 “姐姐当真不认识这些么?在家中时,安阳郡主可是教了你多日东莱文字,连账本你都能看懂的。” “还有这事?” 裴锋深吸了口气。 “姜夫人,你还怎么狡辩?” 一片静谧中,忽然有位夫人开口道:“就算姜氏认识东莱文,也不能证明这是她所写,昨日人多眼杂,若是有人偷梁换柱,将这些恶毒之语替换到纸鸢上,也未可知。” 姜绾朝着她望去,觉得这夫人眉眼熟悉。 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她才认出…竟是她的娘家舅母,王氏。 她舅舅是沣阳府尹,常年不在京城,前世,她与舅舅很少走动。 况且因与宋家这桩婚事,她与父亲闹得很僵,已许久没收到过姜府的消息了,更不知舅舅舅母是何时进京的。 王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你仔细看看,这些字是你亲笔所写么?” 姜绾与她对视一眼。 王氏眼神温柔又睿智,微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 姜绾会意,心中涌出淡淡暖意。 舅母是在帮她。 只要她咬死她没写过,对方也没有铁证,不过是互相扯皮罢了。 姜绾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宋庭月的丫鬟见状,跑进内室,从柜中拿出一叠宣纸,愤愤道。 “这些都是姜夫人练字时所写,殿下若不信,尽管找大儒学士来查,这些字和纸鸢上的,分明就是同一字迹!都是出自姜夫人之手!” 看到这些东西,姜绾并不诧异,反而嘲讽一笑。 “郡主这样爱重我,竟随身带着我的涂鸦之作,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那丫鬟一僵:“郡主她,她…” 正当此时,帘帐内传来一阵咳嗽,有嬷嬷的哭喊声传来。 “不好了,郡主吐血了!” 裴熙闻言,直接急了,狠狠瞪了眼姜绾:“你这妇人,竟如此恶毒!” 又一把抓过那和尚,暴戾道:“你说!这诅咒怎么才能破,要本王杀了她么?” 和尚似乎被他吓到了,摇头道:“这倒不必,只需…只需砍掉写下诅咒的那只手,以血滴在咒符上,便可解了。” 裴锋眼色一沉。 姜绾是三品诰命,若要当场取她的性命,事情还真不好办。 但若只是砍下一只手…就简单多了。 第43章 砍下她的双手 裴锋只一个眼色,皇家侍卫们立即拔刀上前。 “来人,砍下她的双手!” 裴锋沉着脸。 “一只手为解安阳的诅咒,另一只,就当弥补安阳所受的苦楚!” 王氏变了脸色:“大皇子敢滥用私刑?就不怕皇上责罚么!” 裴锋面不改色:“毒妇伤害东莱血脉,这是损害邦交的大罪,就算闹到御前,我也有话说!” 侍卫已经抽出了刀刃,吓得王氏身子一颤。 姜绾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慰。 正在此时,屋外忽然闯入一队人马。 来人都穿着宋家军的兵服,为首的人一脚踹翻了提刀的侍卫,瞪着眼睛发了狠:“我看谁敢动夫人!” 姜绾心中诧异。 她还以为来的是沈辞,没想到竟是二狗。 “夫人,别怕!站到我身后来!” 二狗气势汹汹,一副要拼死带她杀出去的架势。 顾玉容看不下去了,呵斥道:“你这蠢东西!将军派你们来是保护郡主的,你在这添什么乱?还不滚出去!” “当心我告诉将军,将你逐出军营打死!” 二狗直接把她当空气。 他知道这么做违抗军令,但姜绾会施粥给百姓,还亲自为他治伤,她是个好人。 他不能看着她被欺负。 “好啊,宋将军的兵这是要造反啊!”裴锋震怒,额头青筋直跳,“今日敢有阻拦本皇子者,全当作反贼就地正法!” “且慢。” 姜绾从袖中掏出一张宣纸。 “这是昨日安阳郡主亲笔所写。” 她又拿过纸鸢,两相比对,就算不认得东莱文,也能看出是一模一样的文字。 裴棠离得最近,抢过那纸看了眼:“没错,是我庄子里的纸。” 有她作证,杜绝了姜绾造假的可能。 “我对东莱文一知半解,但郡主是断不会写错的。”姜绾拧眉,做出费解的表情,“真是奇怪,郡主写下这诅咒…难道是不想生下孩子么?” 她将纸展示在众人面前。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表情活像见了鬼。 不可能!她明明叫人将这纸销毁了的,怎么会出现在姜绾手里? 情急之下,她回头去看,却见身后丫鬟少了一人,已不知所踪了。 裴锋的刀刚举到半空,便愣住了动作。 他脑中急转,正想着反驳的说辞,就听裴熙嚷嚷出声道。 “姜绾,我看你真是个猪脑子!” “就算安阳疯了,想要害自己的孩儿,她偷偷打掉就是了,至于教你习字,又放纸鸢,费这好些功夫么?” 姜绾微笑:“那么请问,郡主这么大费周章,如今遭殃的人是谁呢?” 裴熙白了她一眼:“那自然是你…” 他猛地捂住了嘴。 姜绾赞扬:“三皇子果真睿智,胜似猪脑。” 裴熙:“…” “够了!” 裴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这个弟弟一眼,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他一把拽过宋庭月的丫鬟,冷声道:“你,给本王看清楚了,郡主写的到底是什么?” 丫鬟吓了个半死,哆嗦着道:“是,是祈福的话!不是诅咒!奴婢方才一时紧张,看错了,请殿下恕罪啊…” 话音未落,她颈间划过一抹鲜红。 裴锋手起刀落,竟直接割了她的喉,像扔破布一般将她甩了出去。 姜绾眼尖地发现,床上的帘帐似乎动了动。 “贱婢惑众,已被本皇子正法!” 裴锋沉声道。 “还有谁有异议?” 那和尚看见满地的鲜血,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就连裴熙也被裴锋吓傻了,不敢说话。 “殿下好果断。”姜绾冷冷道。 “郡主需要静养,太医留下,其余人请回吧。” 裴锋擦着刀刃上的血,看向姜绾的背影,“今日误会姜夫人了,改日本皇子亲自登门赔罪。” 王氏赶忙拉着姜绾,退了出去。 “大皇子是贵妃之子,地位尊贵,你不要与他作对。” 她将姜绾带回自己房中,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湿。 “好孩子,出落得这样好,你娘若看见了,必定欢喜。” 姜绾抓着衣袖,有些无措。 前世她死后,宋子豫扮演着一位丧妻的忠贞丈夫,去她娘家博同情,讨好处。 她的亲人都被他蒙骗,替他在朝中铺路,又收拾了许多烂摊子。 她与亲人两世生疏,更多的是自责。 如今面对舅母,近乡情怯,不知如何亲近,只问道:“舅舅是何时入京的,我怎么不知道?” “陛下升他为刑部副司,下月上任,我们先来京城安置。” 姜绾点头,心中了然。 前世,林之泉稳坐刑部侍郎,自然没有舅舅升职一事。 如今刑部大换水,倒让舅舅沾了光。 这是件好事。 “待宅子安顿好,你该来看看你舅舅,他嘴上不说,心里挂念着你。”王氏道。 姜绾应下:“晓得了。” 王氏很喜欢她,留她用了饭,又说了会话,天色将暗才放她走。 姜绾特意走了条人少的小路。 果然,刚绕上长廊,身后便闪出一道人影。 “顾玉容已经察觉不对,你不要回去了,这几日扮成小厮,跟在我左右。” “是。阁主。”时序低声应了。 姜绾又问:“你瞧见沈辞没有?” 预料到宋庭月会对她发难,她吩咐沈辞不要离她太远,可今日,他并不在。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时序摇头:“需要我去查查么?” 不远处传来一声响动,二人立即噤声,悄声走了过去。 隔着一片花圃之外,是宋庭月的院子。 天色半黑,隐约看见库房中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正是宋庭月。 可这时,她不是应该在床上装病么? 姜绾心生怀疑。 她与时序藏在墙外一棵梧桐树后,隐约能听见声音传来。 “松儿是我最伶俐的丫鬟,可惜…就这么死了!” 另一人道:“姜氏奸诈,为大计着想,别再招惹她。” “不行!她太聪明了,留在将军府,早晚会发现我们的秘密!”宋庭月的声音十分尖锐,“不尽早除掉她,我心中不安…” “那你想怎么办?” 两人突然压低了声音。 姜绾往前两步,想要听清楚些,不想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处碎瓦,声音很小。 屋中灯光骤然熄灭。 她暗道不好,正要撤退,忽闻树上传来声响。 有人藏在树上,和她一样在偷听。 而且,那人必定也发现了她。 姜绾回头,示意时序离开,下一刻,茂密树影中飞出一道人影,降落在她面前。 “太子殿下?” 姜绾微微诧异。 她向上望了眼。 头顶的梧桐树枝发出细碎的响动,随后,归于平静。 裴玄瞥了眼她身后:“那是谁?” 姜绾面不改色:“只有我一人,殿下看错了。” 裴玄冷哼了声。 他分明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鬼鬼祟祟,除了她在外面的相好,还能有谁? 第44章 你不吃我吃 “与自己无关之事,殿下何必在意呢。” 姜绾弯起嘴角,眼中却无笑意。 “世上人人都有秘密。就如同我也没有问您,树上的另一人是谁。” 裴玄凤眸微眯,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姜绾,我真是小看你了。” “你的三品诰命还是我请封的,我警告你,不要闹出什么丑事,连累本王的清名。”裴玄语气不悦。 姜绾莫名地看着他。 “劳殿下费心。”她不温不火道。 裴玄微微侧头,眸光寒冷如冰。 罢了,姜绾此人,伶牙俐齿,诡计多端,难道还指望她温婉贤良么。 便是真贤良,又与他何干? 裴玄拂袖而去。 姜绾皱眉,又朝着树上望了眼。 她总觉得,方才那道身影和沈辞有些像。 可沈辞,怎么会和裴玄在一起? 翌日,她从侍卫队找来沈辞,问道:“昨日你去哪了?” “郡主生病,山庄人手不够,昭华公主指派侍卫队去请太医。”沈辞答。 他不敢抬头。 昨日奉裴玄之命去探查东莱细作的踪迹,回来时才知姜绾险些出了事。 自然,他也没有撒谎,将军府侍卫确实被派去城里了,姜绾即便有怀疑,也查不出什么。 谁知,姜绾没再继续追问。 “没事就好。” 想起昨天偷听到的对话,她又提醒道:“宋庭月不知在谋划什么,你当值时要注意安全。” 听到她关心的语气,沈辞面色闪过愧疚,头埋得更低了。 “…是。” 庄子上的时间过的格外快。 姜绾跟着裴棠,白日饮茶赏秋景,晚上沐月泡温泉,难得放松了几日。 离开的前一日,宋庭月的“病”也养好了。 众人面前,她依旧是那副面软心慈的模样,与夫人们笑谈养胎心得,仿佛那日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姜绾倒真有些佩服她。 惺惺作态不难,但能将虚伪嘴脸维持得十年如一日,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她心中对宋庭月更忌惮了些。 姜绾去了王氏房中,想和舅母再说说话。 没想到过了一会,裴棠竟找了过来,满脸兴奋地道:“姜姐姐,我们晚上去山上野营吧?” “怎么想到去那?”姜绾有些警惕,“你的主意?” 裴棠点头,眼睛亮亮的。 “下午听郡主讲起在东莱时,在野外烤全羊,打麻雀,可有意思了!” “明日就要离开,再不去就没机会了,所以我特意和阿兄去说的,让他多派些侍卫给我们!” 姜绾问:“郡主也去?” 裴棠笑得开心:“嗯!她还答应带我去捉雀儿呢!” 王氏看出宋庭月不怀好意,按了按姜绾的手,示意她拒绝。 姜绾却笑着道:“好,容我收拾一番。” 裴棠得了信,欢欢喜喜地走了。 王氏摇头道:“何必要凑这热闹呢?我总觉得安阳郡主要对你不利。” “陛下命我为她安胎,即便我拒绝了,她也有理由让我跟着。”姜绾道,“您放心,我会提防她。” 回房后,她带了两件防身的物件,又告诉沈辞,让他跟着队伍进山。 随后吩咐时序:“宋家军中有个叫二狗的,若有危难,救他一命。” 二狗为他得罪了裴锋,她怕裴锋借机报复。 时序担忧:“要不要从阁里叫些人来?” “来不及了。” 从玲珑阁到栖云山庄,起码要大半日路程。 “带上信号烟花。”姜绾对碧螺道,“不到危机时刻,不要轻举妄动。” 安排好一切后,姜绾坐上了马车。 一行车马沿着山道,缓缓进了栖云山。 姜绾不会武功,骑射也只有简单的基本功,所以对野猎不感兴趣。 下人将营帐搭好后,她燃了一小堆篝火,坐在旁边休息。 让她惊讶的是,宋庭月竟对这些十分熟络。 能一箭穿喉射下燕雀,也能手指翻动,熟练地制作捕猎陷阱。 若不是身怀有孕,她甚至还能表演花样马术。 裴熙和裴棠围着她很是兴奋,尤其是裴熙,一口一个安阳姐姐,夸她的本事不减当年。 可以想见,年幼时他们感情一定很好。 姜绾突然心生疑惑。 宋庭月是宋家最优秀的女儿,能文能武,又与皇子交好,怎么会自请嫁到东莱呢? 天下没有哪个女子愿意远嫁。 真为了朝廷安宁么? 这可不像宋庭月能做出来的事。 很快,天色暗了下来。 裴棠指挥下人燃起火堆,翻烤着各式猎物。 宋庭月拿着一串烤肉走了过来,坐在了姜绾旁边。 “阿绾,前几日我整日卧床,昏昏沉沉的,听说下人冤枉了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尝尝这个兔肉,我亲手烤的。” “郡主客气了。”姜绾笑着道,“不过,我不吃兔肉。” 她相信,宋庭月不会在众目睽睽下给她下毒。 但难保,不会有什么她想不到的东西。 “是我疏忽了。” 宋庭月换了一串烤鱼。 “鱼肉也不吃。” 姜绾指着她拿来的一盘东西,笑着道:“不仅鱼肉,这些我每个都忌口,所以不用麻烦了。” 宋庭月笑容微微一僵。 她没想到,姜绾会当众不给她面子。 “不识抬举!你不吃我吃!” 突然有一只手,将宋庭月手中的烤鱼抢了过去,一把放入了口中,大口吃了起来。 裴熙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还不忘瞪了姜绾一眼。 “安阳姐姐手艺了得,不吃是你的损失!” 第45章 烤你干什么 我又不爱吃猪肉 裴熙不仅自己吃了,还将一整盘食物端走,分给了裴锋,裴瑾等人。 裴棠和他们坐在一处,也吃了一些。 宋庭月来不及阻止。 她身后的夏嬷嬷暗自看了姜绾一眼,垂着头,不发一语。 姜绾也注意到了她。 夏嬷嬷这样粗壮丑陋的奴才,宋庭月不常把她带在身边,今日倒是稀奇。 姜绾留了心,让碧螺提醒沈辞注意入口的东西,而后早早回了营帐内。 半晌后,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碧螺去探,回来禀道:“宋庭月身边的丫鬟一时粗心,将她睡觉用的披风落在庄子里了,大皇子说要去替她取来。” 随着她话落,山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姜绾探出头,看见裴锋驾马而去的背影。 夜色渐浓,外头的笑闹声越来越小。 一个时辰后,众人都回了各自的帐篷,进入了睡眠。 姜绾闭着眼假寐。 突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初不太明显。 后来慢慢清晰了,好似是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爬行,越靠越近。 姜绾顿时警醒。 帐帘由外掀开,借着月光能看清来人身着小厮服,相貌英俊,轻轻皱着眉。 正是时序。 “阁主,林中出现好多蛇,正在靠近。” “侍卫们呢?” “晚饭似乎有问题,多半侍卫睡得很沉,根本叫不醒。” 时序拧着眉,脸上是少有的凝重。 “阁主,此处有危险,再不走来不及了。” 姜绾走了出去,看见几位皇子的营帐连在一起,黑压压一片,半点声响都没有。 正在此时,沈辞快步走了过来。 他听了姜绾的提醒,没有碰那些烤肉,吃了的人都中了迷药,昏迷不醒。 “属下方才去看了,皇子们都睡的很沉。”沈辞道。 “夫人,不好了!” 去四周打探的碧螺跑了过来,急声道。 “马匹全都被下了药,无法骑马逃走。” 姜绾看着慢慢向营地聚拢而来的蛇群,轻声道:“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抬头望天,荧白圆月正被乌云侵袭,浅浅的月光越发晦暗不明。 仿佛在酝酿一场风雨。 “沈辞,你脚程快,回山庄报告裴玄,让他立即寻些医治蛇毒的解药来。” 姜绾解下腰间的玉佩,扔给他:“下山路上也可能有蛇,这是青髓玉,可驱邪避虫。” 时序眸中露出不赞同,嘴唇微动:“夫人…” “此处毒蛇成群,一块青髓玉护不住我,只有沈辞顺利搬来救兵,我们才有生机。” 姜绾的话语简洁干脆,仿佛不带感情。 沈辞却皱了皱眉。 他见过太多贪生怕死之人,危机面前,谁都想把生存的保障留给自己。 哪怕能多上一分。 姜绾却把保命之物留给了自己。 他佯装走向山路,又忍不住回头。 身为暗卫,此行他奉裴玄之命,时刻盯着宋庭月的动向。 其他人的死活都与他无关。 理智上,他应该悄悄返回,继续盯梢宋庭月。 可眼下情况…若袖手旁观,或许姜绾真的会遭遇不测。 他隐隐感觉,这场危机是冲着她来的。 沈辞捏着玉佩,面上神色变幻,骤然止住脚步。 随即,头也不回地飞奔下了山。 此时,姜绾已经闯入了裴棠的帐篷,用力摇晃着她:“公主,公主!” 裴棠睡得很死。 姜绾从袖中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她鼻下,几个呼吸间,裴棠面色一皱,睁开了眼睛。 “能站得起来吗?”姜绾问。 “姜,姜姐姐?”裴棠眼神混沌,神志不清。 姜绾皱起眉,这迷药当真霸道。 “碧螺,你来背她。” 碧螺习武,背着一个裴棠不太费力,二人合力将裴棠运到了篝火旁。 姜绾朝火中添了些树枝,火光窜起,映照出眼下的状况。 目光所及,密密麻麻青绿色的蛇,在簌簌蠕动。 至少有百余条。 那些蛇忌惮火光,一时不敢轻易靠近,缓缓攀上了营帐。 若她们刚刚晚了半步,恐怕已经遭到蛇群攻击了。 山上营帐有十来处,只凭她们,救不过来。 正在此时,裴熙惊恐的叫声突然响起。 “救命,救命啊!” 一处营帐帘猛地被撕开,裴熙甩掉了身上的一条蛇,吓得面如土色。 “啊!这里也有!怎么会这么多蛇!” 不知是迷药的作用,还是被吓瘫了,他尖叫了几声后,发现自己半点站不起来。 看见火光处的姜绾后,裴熙瞳孔震惊。 “是不是你干的!姜绾!你报复我在你温泉中下药,引来这么多蛇想要咬死我!” 姜绾:“哦,原来那日是你做的。” 裴熙:“…” 他吓得颤颤巍巍,一手挣扎着往外爬,一手紧紧拽着后面的一个睡死的人,将人拖了出来。 姜绾定睛一看,竟是二皇子裴瑾。 据她所知,裴熙和裴瑾的母妃在后宫敌对,二人平日没少拌嘴斗殴。 可她眼见着,裴熙明明自己吓得要哭,还咬牙踢走了裴瑾脚上的一条蛇。 接着,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骂骂咧咧道。 “裴瑾,你个蠢东西!再不醒醒你就死翘翘了!” 姜绾眯了眯眼。 看来裴熙此人,还没坏透。 眼见二人就要被蛇群包围,姜绾环视了四周一圈,见篝火旁有棵粗壮的大树,她对着碧螺道。 “捆起来,挂到树上。” 裴熙与宋庭月交好,她就算要救人,也要留个心眼。 于是,裴熙和裴瑾一人一条绳子,被挂在了树上,下面是熊熊燃烧的篝火。 活像两只待宰的动物。 裴熙蓬头散发,脸熏得像鬼一样,叫得撕心裂肺。 “姜绾,你这个毒妇,你这是要烤死本皇子吗!你…咳咳…” 一阵浓烟飘来,呛的他闭了嘴。 姜绾淡淡:“烤你做什么,我又不爱吃猪肉。” “你!”裴熙气的火冒三丈。 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虽然狼狈了些,但起码安全了。 他满脸通红,古怪地瞪了眼姜绾,不说话了。 此时,已经有些夫人小姐们醒了过来,尖叫着,慌乱成一片,也有人接二连三被咬伤。 碧螺喊着让她们靠近篝火。 姜绾一边防备着试探靠近的蛇,一边盯着最西边的营帐。 那里面住着宋庭月。 此时,帐篷被蛇密密围住,看样子,宋庭月的情况应该不妙。 奇怪的是,营帐安静的出奇。 难道,里面的人已经被蛇咬死了? 姜绾脑中划过夏嬷嬷的脸,眸色冷了下去。 “不好了,夫人!”时序突然出声,“下雨了。” 第46章 你怎么还不来 秋夜的雨格外寒凉,从天而降,不消片刻,便将燃烧的篝火熄灭了。 方才畏惧着火光的蛇群,肆无忌惮的靠近。 时序与碧螺只能抽刀,顷刻间砍断了几条毒蛇。 但只凭他二人,对抗不了庞大的蛇群。 姜绾神色凝重。 她将裴棠安置在最里面,捡起四周散落的酒坛,将酒倒在了几人身前。 蛇群被烈酒刺激到,又缓缓退开了一些距离。 可雨越下越大,酒气逐渐稀薄。 拖延不了多久。 “夫人,小心!” 一支弓箭呼啸而过,将扑向姜绾的毒蛇钉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二狗收起弓弩,脚尖点地冲了过来。 “俺巡逻刚回,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们捅了蛇窝了?”二狗急道。 “太子殿下的人就快来了,尽量拖延时间。”姜绾道。 几人分守不同的方向,奋力抵抗着蛇群。 四周不断传来人的惊叫声,哀嚎声。 不知过了多久,裴玄终于到了。 贺行云还带了京兆尹的驱蛇队,兵士门很快便救出了众人,又将药物分发下去。 因为来的匆忙,药物不多,还好姜绾没有受伤。 她简单整理了一番,眼神划过时序略显苍白的脸时,突然一凝。 “你受伤了?” 二狗闻言,拉过时序的手臂,看见上面星星点点的血迹,急声喊道:“兄弟,是不是方才你推我那一下?你替我挡了…” “你们先回去!”他拔腿就去找贺行云:“我去拿解毒的药来!” 回营帐后,姜绾撕开时序的衣裳,替他查看了一番。 “确实中了毒,但只要及时用药,便无大碍。” 时序脸色惨白,喉结动了动:“有劳阁主。” 姜绾为他敷了些消炎的草药。 等了一会,二狗还没回来。 反而是营外吵嚷了起来,好像发生了争执。 她走了过去,听到二狗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你懂不懂先来后到?明明是俺先来的,这药凭什么给你?” 姜绾走了过来:“怎么了?” “夫人!只剩最后一份药了,这丫鬟非要抢走!”二狗气得满脸通红。 那丫鬟声音尖利。 “你们受伤的只是个小厮,我们郡主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十条小厮的贱命都抵不上!” “你放屁!” 二狗差点跳起来,上前就要去抢丫鬟手里的药。 “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俺过来的时候这里没人,一说要替夫人取药,你就急忙跑过来抢,你安的什么心!” 二人争吵声太大,连贺行云都惊动了。 “贺大人!”那丫鬟当即跪了下来,“安阳郡主身怀六甲,若是有个好歹,谁能担待的起?” 二狗吼道:“怎么,你家郡主的命贵,别人就该死么?” “这…” 贺行云听了来龙去脉,也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问下人:“送人去就医要多久?” 下人想了想:“山路曲折,又逢大雨,怎么也要一个多时辰。” “郡主身娇体弱,怎么能撑过一个时辰?” 丫鬟快声道。 “贺大人,不如先给郡主用药,姜夫人的奴才皮糙肉厚,说不定能熬过去!” “郡主怀的可是东莱血脉,万万不能有失的!” 贺行云叹了口气。 这丫鬟说的有理,宋庭月是东莱王妃,她身上的一点小事,都可能引起邦交之争。 他看了眼姜绾,低声道。 “姜夫人,这样如何?我会派最快的马车送你的小厮…” 姜绾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久闻贺大人明公正义,不想就是这般行事的。” 贺行云被她说得抬不起头来。 姜绾看了眼守在帐外的重重侍卫,这些人都听命于贺行云。 而她身边只有碧螺,二狗。 寡不敌众。 时间紧迫,亦来不及叫援军。 她开口:“好,我同意,先去给郡主用药吧。” 说完,她伸手拿起药丸,率先走进了宋庭月的营帐。 宋庭月躺在软塌上,右腿上盖着条手帕,想来就是中毒之处了。 显然,她已经听见了外面的争吵。 此时面色微微泛白,带着愧疚之色,对着姜绾虚弱开口。 “阿绾,抱歉。” “若是…若是你的小厮因我殒命…我一定替他风光大葬。” “他死不了。” 姜绾到她面前,声音冷如霜雪。 “…什么?” 宋庭月被她说得一愣,刚想再问,脖颈上忽然一凉。 一把冰冷刀刃贴在她脖子上,再深一寸,便会刺破她的肌肤。 紧跟而入的贺行云大惊。 “姜夫人!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冲动啊!” 姜绾冷眼:“把我的小厮送来,给他用药,否则,我现在就割了她的喉咙!” “这,这…” 贺行云大急,摇了摇头。 “你这是何必?挟持郡主乃是大罪,你知不知道?” “事情是我做的,不会牵连贺大人。” “还有,让你那些侍卫离远些。” 姜绾眼风扫过。 “除非,你想看郡主血溅当场。” 宋庭月被她挟制住,脸色白得像纸,浑身颤抖着。 姜绾朝着二狗使了个眼色。 二狗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朝外跑去。 帐外的侍卫无一敢动。 贺行云哪见过这场面,低声对着下人道:“快叫太子殿下过来!” 很快,二狗便背着时序赶了回来。 “上药。” 姜绾将手中药丸抛出,碧螺将药涂在了时序的手臂上。 贺行云却盯着时序的脸,瞪大了眼睛, 还说什么小厮?什么小厮这么年轻英俊的?骗鬼呢! 这分明就是姜绾的… 怪不得,她为了此人,算是豁出去了,连挟持郡主的事都做得出来! 若宋庭月真有个好歹,今日在场之人都逃不了罪责。 说不定,连他也要小命不保。 贺行云焦急地望向帐外。 裴玄,你怎么还不来! 姜绾真是疯了,为了他这小白脸相好,可要把他害死了! 第47章 什么叫没中毒 贺行云焦心地等着。 不想裴玄还未到,营外先传来一声怒喝。 “竟敢有人挟持郡主?弓弩手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当场射杀!” 裴锋怒容满面地迈了进来。 他一手拉弓,锋利刺芒的箭矢对着姜绾。 “放下郡主。” 裴锋眯眼。 “本王五岁习弩,今日便看看,是本王的箭快,还是姜夫人的手中的刀快。” 姜绾心下一沉。 裴锋精于骑射,他完全有实力,在自己伤到宋庭月前,将自己一箭穿喉。 但此刻,她还不能妄动。 宋庭月太狡猾,她需要观察时序的状况,确认那枚解药为真。 裴锋已将弓弦拉满,眼中盈满嗜杀。 仿佛下一瞬,箭矢便会呼啸而出。 姜绾袖中手攥紧。 她敏感地发现,比起救宋庭月,裴锋好像…更想杀了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贺行云突然从一侧冲了出来,指着门外大喊了声。 “谁在那!” 贺行云好像被吓到了,惊慌之下,将裴锋的箭弩撞翻在地,抱着他的胳膊失声大叫:“殿下快看,外面有人!一定是姜氏的帮手!真是反了!来人啊,快给我抓住他!” 裴锋转身一看,的确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兵士冲出去查看了一通,却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裴锋怒目瞪了贺行云一眼:“怯懦文人!” 若不是这人胆小如鼠,冲上来捣乱,他刚刚已经将姜绾射杀了! 有了此番拖延,时序伤口红肿渐褪,面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看来是药效起作用了。 姜绾不再迟疑,收回手中匕首:“郡主,冒犯了。” 她一副认罪伏法之态,裴锋没理由再对她出手,眉宇间划过一丝遗憾。 贺行云偷偷松了口气:“来人,收押姜氏,待回京后交给…” “慢着。” 裴锋突然开口。 “姜氏是三品诰命,不能随意处置,可他…” 他指着地上的时序,长剑出鞘, “这奴才延误郡主病情,罪该万死,本王现在就替陛下处决了这个…” 营帐外突然响起一声:“且慢。” 来人声线清润,却暗含威压,让人心中一凛。 裴玄一身玄色窄袖蟒袍,头戴金冠,缓缓走了进来。 墨瞳在时序脸上定了定,闪过一瞬的疑惑,震惊。 随即,恢复了清冷之色。 “大哥,郡主的伤势要紧,何必急于处置一个下人?” 裴玄侧身,身后走出一位提着药箱的女人。 “我寻了一位女医官来,先让她为郡主解毒吧。” 裴锋嘴唇动了动,神色复杂地看了宋庭月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女医官动作很快,先是搬来屏风做遮挡,随后走入,掀开了宋庭月腿上的帕子。 屏风内,宋庭月脸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太子殿下费心了,夜已深,让医官留下便可,不敢耽误殿下休息。” 裴玄却道:“无妨。” 他负手站定,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看不见郡主安好,本王心中难安。” 姜绾睫羽眨动,眸底闪过一丝笑意。 原来裴玄来的这么晚,是去寻医官了。 看来,他也识破宋庭月的小计谋了。 众人在屏风外站定,没等多久,那女医官便小步走了出来,脸色十分古怪。 “禀殿下,郡主无妨。” 一旁的裴瑾着急道:“无妨是何意?难道安阳姐姐不用服解药吗?” 女医官拧眉:“郡主她…并未中蛇毒。” 裴瑾瞪大了眼睛:“什么叫没中毒?” 他方才在账外,听见了宋庭月忍痛的闷哼,听着很痛苦的。 “你到底懂不懂医术?大哥,咱们还是找个太医来看吧,我看这人就是个庸医…” “二皇子。” 女医官不悦。 “郡主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便是神医来了,也诊不出第二个结果。” 裴瑾愣住。 “太子殿下。”宋庭月的声音从屏风内传来,透着歉意和不安,“看来,是丫鬟们被蛇吓得眼花了,她们太过担心我,一时看错了。” 帐内人面面相觑,诡异地沉默了。 外头围观的夫人,小姐们也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深意。 山上这么多人中了蛇毒,解药是多宝贵的东西。 安阳郡主大张旗鼓来争抢,大皇子更是闹的声势浩大,险些要了姜夫人的命。 结果呢。 一句轻飘飘的看错了,就搪塞过去了。 真是… “真是虚惊一场。”宋庭月语气轻柔,“劳烦大皇子,太子殿下费心了。” “无妨。” 裴玄笑得略有深意。 “郡主既没受伤,这奴才也不算延误病情,也就不必处死了。” 他看了眼时序和姜绾,对着贺行云道:“将这两个人押到我帐中,本王要亲自审问。” 二狗见状,忍不住道:“殿下!夫人他…” 姜绾用眼神制止他,对他摇了摇头。 她被人押着出了营帐。 刚走出两步,看见裴熙站在不远处的树后,正脸色纠结地朝着这边打量。 姜绾看了眼他袖中露出一半的短弓,眸中露出点点意外。 回到营帐中。 裴玄屏退了下人,竟亲手为时序松了绑,同他相对而坐。 “你怎会在此,是青芜命你来的?” 时序看了眼被绑在角落,一语不发的姜绾,垂首道:“是,先生预料姜夫人有难,派我前来保护。” 裴玄望了眼姜绾,深沉的眸子藏着探究。 时序,玲珑阁副阁主,亦是青芜的生死之交。 她竟让这样重要的人,来保护姜绾。 裴玄低声:“她与青芜到底是什么关系?” 时序想了想,答:“旧友。” 这答案和姜绾说的一致,裴玄挑不出错处。 他瞥了眼姜绾,低声道:“此人心机狡黠,而青芜天真恪纯,难保不会被她诓骗。你日日在青芜左右,需提醒她提防些。” 时序:“…” 三年前,裴玄被姜绾所救,在玲珑阁养伤之时,正值姜绾因伤,丢失了记忆那年。 彼时,裴玄隐姓埋名,姜绾也忘记了自己的过去。 二人与世隔绝,论诗赏花,月下饮酒,可称知己。 裴玄眼中的青芜,是桃花树下无忧无虑,清澈眼眸的快意少女。 而不是满腹算计,步步筹谋的姜氏夫人。 时序看了坐在阴影角落,安静垂眸的姜绾。 裴玄从不曾,认识真正的她。 时序答了句:“公子放心。” 他称呼裴玄,用的仍是在玲珑阁中的叫法。 裴玄并未怪罪,反倒十分满意,亲自为他斟了杯茶。 “许久未见青芜,正巧前些日子,我为她寻了个有趣的小玩物,过两日我亲自给她送去。” 第48章 一定不说出去 时序顿了顿。 “不如我帮公子捎回去吧,先生最近不在京城。” 裴玄有些意外:“她去哪了?” 话音稍落,又兀自摇了摇头,“罢了,她不许我过问你们阁中事务。” 他薄唇微漾,墨瞳映着细碎的光亮。 “无妨,我可以等她回来。” 时序:“…公子有心了。” “这两日你便住在此处,好好休养。”裴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落下什么病根,改日她可要来怪我。” 难得碰见时序,裴玄想问的话有很多。 “对了,青芜从不牵涉朝政,为何要承接宋家军需…” “殿下。” 许久不出声的姜绾突然抬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时序受伤未愈,需要休息。” “不如我来陪您聊聊,如何?” “你?”裴玄冷眼看她:“本王有什么可同你说的?” “你挟持安阳郡主,闯下大祸,等着父皇降罪吧。” “我的确闯了祸,而且大皇子虎视眈眈,到时定会在御前添油加醋,恨不能将我定成死罪。” 姜绾弯了弯眼睛。 “所以回京后,我只能指望殿下了。” 裴玄嗤笑:“你指望我替你求情?” “别做梦了。” 姜绾不疾不徐,笑着道:“那夜在山庄中,与宋庭月密会的男子,殿下可还记得?” “殿下聪慧,自然知晓今夜的蛇群是为何而来。” 她放低了声音。 “宋庭月身边有此能人异士,此次回京,当真只是为了探亲,产子么?” 裴玄侧目,眼神凉了几分。 “殿下放心,我对您为何盯梢宋庭月不感兴趣,她身上有何皇室秘辛,我也不想知道。” 姜绾轻声。 “我只想与您做个交易。” “我可以将那人再引出来一次,作为回报,此次回京后,殿下保我平安,如何?” 裴玄神色莫辨。 半晌点了点头:“可以。” 他抬眸看了姜绾一眼,点漆的眸子透着寒意。 “但,你最好别耍什么鬼主意,在京城中,死的最多的,就是聪明人。” 姜绾莞尔:“成交。” 翌日,雨过天晴,碧空如洗。 因着此行有不少受伤的官眷,众人并未立即回到,而是在山上稍作休养。 姜绾被禁足在营帐中。 日上三竿时,帘帐掀开一条缝,从外头钻进个人影来。 竟是裴熙。 他换了一身竹青色镶金长袍,踩着锦玉靴,恢复了华贵皇子的模样。 只是鬓边一缕烧焦的头发,仍有昨日狼狈的痕迹。 他看了眼五花大绑的姜绾,居高临下道:“说吧,你找本皇子有什么事?” “三皇子,昨夜大皇子要射杀我时,在外头一闪而过的人影是你吧?” 姜绾唇边勾起一抹笑。 “你是准备拿着手中那柄短弓,来救我么?” 裴熙被戳中心事,颇有几分恼羞成怒。 “用不着你谢!本皇子才不想救你!我,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 虽然姜绾心思恶毒,还处处与安阳姐姐做对,他实在很讨厌她。 但昨夜蛇群来袭时,她到底救了他一命。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姜绾被大哥杀死。 裴熙脸色通红。 昨夜,他一时冲动想要救姜绾,但又觉得这是对宋庭月的背叛,后来他跑回帐中,自责了一晚上。 可今早,裴瑾磕磕巴巴跟他说,宋庭月根本没有中毒。 他白白愧疚了一晚上。 裴熙心中五味杂陈,乱得很。 “三皇子有情有义,知恩图报,我心中十分敬佩。” 姜绾一本正经道。 “但话说回来,昨夜您并未出手相救,这人情…也不算还清吧?” 裴熙满脸警惕:“你还想要干嘛?” 姜绾笑得云淡风轻:“只是请三皇子帮我个小忙。” 走出帐篷后,裴熙一脸纠结。 他在营地徘徊了许久,最后终于下了决心,朝着宋庭月的营帐走去。 “三皇子?” 宋庭月见他进门,亲自迎了上去,面上噙着温柔的笑意。 “昨天蛇群来袭时,我真的很担心你,如今看到你安好,我也能放心了。” 若是往日听到这话,裴熙一定会感动。 可此时,他脑中竟冒出个念头。 若真担心,怎么那些毒蛇围着他的时候,宋庭月的帐篷没有一点动静? 反倒是姜绾那个坏女人救了自己… 裴熙坐在桌边,倒了杯内凉茶猛灌了下去。 该死。 他一定是被姜绾蛊惑了,竟然会怀疑安阳姐姐。 昨夜情况危急,她一个弱女子选择自保又有什么错! 从小,安阳姐姐就待他温柔体贴,她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子… 宋庭月见他脸色异样,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刚才路过姜绾的营帐,看她挺可怜的。”裴熙脑子一乱,顺口道。 “是呢。” 宋庭月温柔一笑。 “虽然她险些伤了我,但毕竟是我的弟妹,回京后,我会替她跟陛下求情的。” “真的吗?”裴熙心中一动。 脑中却盘桓着姜绾的那句话:“若想看清宋庭月的真面目,你便按我说的做。” 鬼使神差般,他突然开口:“安阳姐姐,其实我…我方才在关押姜绾的营帐外,听到了些东西。” 宋庭月手中茶盏一抖,急切地问道:“什么?” 或许意识到自己过于着急,她又柔声问道:“三皇子,你听到什么了,告诉我。” 裴熙顿了顿:“有人去找姜绾碰头,我听到他们商量,要在今夜子时将姜绾救出来,再从西边林子的山路逃走。” 宋庭月面露惊讶。 “安阳姐姐,既然你也不想她死,那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吧。” 裴熙小声道。 “我们都别说出去,让她逃走,自生自灭好了。” 宋庭月看了他一眼,笑意深深。 “好,我答应你,就当作不知道。” 第49章 你属狗的么 当夜,月明星稀。 栖云山林中西侧,裴熙偷偷蹲在茂密的丛林中, 秋雨方歇,天气寒凉,他裹紧了狐裘斗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裴熙觉得自己好像傻子。 竟然信了姜绾的鬼话,来这蹲伏宋庭月。 他已经在此等了半个时辰,小路上依旧没动静。 “我就说嘛,安阳姐姐答应我保密的,她怎么可能来这?” 裴熙冷哼了声,心中却轻快了不少,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耳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裴熙立即藏身到树后,朝山路上看去。 月光如注,拉长了山路上的两道人影。 “姜绾这个贱人太狡猾了,一会你出手要狠,一剑毙命,万不能给她留活路。” 一道柔弱女声,是裴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可,话中的恶毒却令他十分陌生。 裴熙死死捂住了嘴。 “昨夜被她逃过一劫,算她命大。” 身着夜行服的男子转过头,他以口罩覆面,声音阴戾。 “有我亲自动手,你放心,一定让她死的透透的。” 夜风袭来,撩起他的口罩一角。 裴熙盯着他的侧脸,霍然睁大了双眼。 二人又低声商量了几句,随后站在了山路一侧,默默等着姜绾前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姜绾已经到了。 “看来,我的任务完成了。” 距离裴熙不远的梧桐树上,静静埋伏着两道身影。 正是姜绾与裴玄。 “人已经到了,殿下想怎么做?” “我不想打草惊蛇。”裴玄简洁道,“可那人面覆黑纱,看不清身份。” 姜绾微微诧异:“所以,殿下想以我为饵,让他亮出身份?” 那黑衣人一看就功夫不凡,而裴玄身边并未带护卫,若真动起手来… “怎么,怕本王护不住你?” 裴玄眸光如炬,顷刻读懂她心中所想,嗤笑了声。 “你想得到我的庇护,也该付出相应的东西,这才叫交易,不是么。” 感受到肩膀上的压力,姜绾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殿下…不是想将我丢下去吧?” 这梧桐树十分高大,从这摔下去,她肯定要落个半残。 她睫毛轻颤,却佯装镇定,双手偷偷抱紧了树干。 裴玄一贯见她精明强干,巧笑嫣然的模样。 此时见她吃瘪,一时觉得十分稀奇。 “本来没想到,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是个好办法。” 他提起姜绾的衣领,仿佛稍一用力,便将她扯离了树干。 姜绾深吸一口气。 裴玄这个混蛋,竟然真敢下狠手! 她心中大急,挣扎不脱,扭头咬在了他的手臂上,而后快速移动到另一侧,紧紧抱上了树杈。 裴玄“嘶”了一声,脸色阴沉得难看。 “姜绾,你属狗的?” 二人互不相让的对视,此时,山路尽头却突然亮起几束火把。 一队兵士跑了过来,一看就看见了宋庭月和那男子,大声喝道:“谁在那里?” 借着燃烧的火光,能看出来人穿着宋家军的服制。 姜绾定睛一看,果然瞧见打头那几人中,正有二狗。 她心头微动,暗道不好。 “快带我下去!”她对裴玄道。 宋庭月绝对没想到,没等来姜绾,她的行踪却先被发现了。 她反应极快。 眼见着兵士就要跑到跟前,自己逃脱不了,便对那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黑衣人脚尖点地,施展轻功欲逃。 肩上却猛然一痛。 “有暗器!” 他低声怒喝,目光扫过漆黑的四野,随即咬牙,捂着肩膀消失在了山林中。 裴玄隐在夜色中,悄然收回了手。 刚回过神,就见姜绾竟然跑到山路一侧,伸手将一名路过的小兵拖进了草丛中。 正是二狗。 二狗吓了一跳,刚想拔刀,看见姜绾的那一刻,又惊喜道:“姜夫人!” “嘘。”姜绾问他,“你怎么会在这?” 二狗答:“昨夜之后,俺们队长觉得安阳郡主有问题,指不定还要想出什么害人的注意,所以偷偷留意她的动静,刚刚,队长发现她鬼鬼祟祟出了营帐,俺们在后面追着她过来,果然…” 姜绾眼神黯淡。 方才举着火把去质问宋庭月的,应该就是二狗口中的队长。 只是他们没有证据,不能拿宋庭月如何。 果然,宋庭月只说自己失眠,来此散心,至于那道黑影,她只字不提,三两句打发了兵士。 离开之前,还问了那队长的名字。 姜绾转头看了眼二狗,神色颇为复杂。 “记住,今夜你没有看见宋庭月,若是日后将军问起,你就说你在营地驻守,什么都不知道。” 二狗懵了:“为啥?俺分明瞧见她身后有个男人!她夜半与人私会,肯定有问题!” “俺要禀告将军,让他小心东莱…” “她是在救你。” 裴玄冷冷瞥了眼,出口的话毫不留情。 “你若想死,尽管同宋子豫说,看他会奖励你举告有功,还是会将你灭口。” 二狗愣了,激动道:“这咋可能?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男儿从军,一腔热血,对杀伐决断的将领天生仰慕。 二狗也一样。 况且宋家威名赫赫,世代守卫大雍,是所有兵士的信仰。 二狗小声道:“夫人,我知道您是好人,可是我相信宋将军。” 姜绾心中微叹。 她清楚,军中情结,不是几句口舌就能撼动的。 “你可以不信,但为了活命,最好照我说的做。”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 “意气行事前,想一想时序。” 二狗攥紧了拳头,想起时序为救他险些丧命,眼睛闪了闪,终是没说出话来。 翌日。 众人启程,准备回京。 姜绾因挟持郡主,获罪在身,由贺行云亲自押送。 说是押送,不过是换了顶朴素简单的马车,连丫鬟都许侍奉在侧。 宋庭月见姜绾惬意地在车上喝茶,眼底沉得发暗。 一转身,又见裴熙从身边路过,面色有些憔悴。 “三皇子。”宋庭月叫住了他,笑意盈盈的去拉他,“你没瞧见我么,怎么不跟我说话?” 裴熙沉着脸甩开她的手:“…我没注意。”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么?” 宋庭月拧眉,见他不说话,又道:“对了,你不是说阿绾要逃跑么,我还替她担心了一晚呢,她怎么好端端在这呢?” 裴熙:不知道,可能我听错了吧。” 他突然的不耐烦和生疏,让宋庭月十分惊诧,还没来得及问,就见裴锋和裴玄一前一后,相继从营中走了出来。 “大哥,路上小心。” 裴玄拦住了正要上马的裴锋,右手看似随意地按在他肩膀上。 裴锋身形微僵,嘴角扯出一抹笑:“多谢太子关心了。” 第50章 将军说啥,俺听不懂 马车中,姜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一旁的贺行云提醒道:“姜夫人,该上路了。” “回京后,我会把你暂时安置在京兆尹,怕是要委屈你些日子了。” 姜绾摇头:“贺大人冒险救我,我还未道谢。” 那夜,若不是贺行云插科打诨,扑倒了裴锋的弓箭,她当真命悬一线。 贺行云欲言又止,半晌,凑近了道。 “夫人舍命救…他,情深意重,我都看在眼里。只是郡主身份特殊,我不能公然偏私,夫人能谅解我的苦处就好。” 姜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贺行云眨了眨眼,给了她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 姜绾:“…多谢。” 随后轻轻放下了车帘。 “夫人也觉得,昨夜那人是大皇子?”碧螺问。 姜绾摇了摇头:“还未可知。” “此番回京,夫人可要小心,先是以纸鸢诬陷,后是引蛇群攻击,宋庭月有心机,有实力,实在不可小觑。” 碧螺面露担心。 “不然还是让阁里…” “不必。”姜绾抿了口茶。 裴玄若连一个她都护不住,迟早别做这个太子了。 不过提起纸鸢,她却微微皱起眉:“一位母亲,为什么舍得诅咒自己腹中胎儿呢?” 碧螺疑惑:“父母爱子之心纯然,怎会拿孩子…” 她声音一顿,可宋庭月却做了。 虽然是为了陷害姜绾,但那张诅的字条,字字指向宋庭月与东莱王的孩儿,的确是出自她手。 宋庭月怎会如此狠心,难道她心中不忌讳么? 姜绾垂着眸。 仔细想想,宋庭月回京后,便请旨让她抚养自己腹中胎儿。 纵然其中包含着算计,但她就不怕姜绾心狠手辣,玉石俱焚,真伤了她的胎儿么。 东莱王已死,孩子是宋庭月唯一的仰仗。 她竟舍得拿胎儿来冒险… 姜绾眉心微拧,轻声吩咐:“让时序查查东莱王庭。” 颠簸半日后,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姜绾直接被送入了京兆尹,顾玉容和宋庭月则回到了将军府。 周氏已经听说了姜绾刀挟宋庭月的事,一进门就拉着宋庭月的手,怜惜道。 “好孩子,吓着你了吧。” 又转身对着宋子豫道。 “姜氏是疯了不成?竟然为了一个奴才,险些伤了你姐姐!” 宋子豫面色不善:“母亲冲我撒气有何用?她早就疯了,这家中谁管得了她?” 周氏噎了下。 “真希望给她判极刑,也算替宋家除了这个祸害!” 宋庭月却道:“我到底没伤到,顶多是个僭越之罪,她不会被处死。” 顾玉容在旁默不作声地喝茶,闻言道。 “罪名虽不大,但监狱那种地方,莫名其妙疯了死了的犯人不少。” “说得容易。” 宋庭月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若你能约束好下人,姜绾此时已经难逃一死了。” 顾玉容捏紧了杯沿。 她知道,宋庭月怪自己的丫鬟办事不力,在纸鸢那事上,给了姜绾翻身的机会。 可她何尝不觉得邪门? 那死丫鬟将事情办砸后就失踪了,至今她还没找到人。 真是见了鬼了。 宋庭月下了逐客令。 “我和母亲弟弟有话要说,你回去吧。” 顾玉容看了宋子豫一眼,露出拿捏正好的不舍和委屈,宋子豫心头一软,亲自送了她出门。 刚出来了门槛,二人便抱在了一处。 “多日未见将军,我心中想念,这才失态了。”顾玉容眼中含泪,“今晚将军会来我房中么?” 宋子豫很吃这一套,心中又惦记着阿茹,于是敷衍了句:“你先回去,我与姐姐还有事。” 顾玉容怎肯错过好机会,柔声道:“开春宫中就要下旨封世子了,我是想与将军商量麟儿的事…” 宋子豫环着她的腰安慰:“你放心,麟儿是我最看重的孩子,世子之位非他莫属,我已经替他筹谋好了。” “我就知道,将军最疼麟儿了!” 顾玉容展颜一笑,可心中仍不踏实。 宋钰那小崽子很是勤奋,在京城名声也胜于麟儿。 还有个三品诰命的母亲。 她眼中闪过一抹恶毒。 若姜绾能死在牢狱,再也回不来,该有多好… 翠竹堂中。 宋庭月总算等到宋子豫回来,屏退了外人,低声道。 “阿豫,姐姐遇到麻烦了,你派去护卫我的那队兵士,不能留了。” “我…我与他私下见面,被那些人看到了。” “什么?” 宋子豫惊诧,随后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大姐实在不该与他再见,若是被人瞧见…” “如今已经被瞧见了,还是被你的亲兵。”宋庭月皱眉,“虽不知那些兵有没有看清他的脸,但以防万一,还是灭口了吧。” 宋子豫沉下脸,问了她兵士的名字。 “我会处理好。”他道,“只是那人…” 宋庭月摆了摆手:“不必你说,我会小心的。” 宋子豫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隔日,宋家军中传来消息,一小队进山探查的兵士被土匪埋伏,十七人全部殒命。 二狗听到消息后,心中又惊又怒。 这些人,一个不差,全是那夜尾随宋庭月的兵士。 他火急火燎地找到了宋子豫,想要问个明白。 “将军!” 宋子豫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牺牲的兄弟与你交情不错,我会替他们向朝廷请封,再厚葬他们。” 说罢,又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在栖云上的最后一夜,你在营中驻守,后来,你有没有听队长说起过什么,比如那晚他们进山,发生了什么事?” 二狗心中陡然一沉,将要问出口的话似乎有了答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子豫。 眼中的陌生,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半晌才道:“将军说啥,俺听不懂。” 宋子豫点了点头:“无妨,我也是随口一问。” 他心中松了口气。 这个二狗憨厚勇猛,在新兵中极为出色,他早想收为心腹。 还好,他没掺合进宋庭月的事。 “我计划成立一支先锋队,二狗,现在我就升你为中郎将,替我组建训练这只精锐部队。” 二狗疑惑:“精锐军?” “不瞒你说,我儿宋麟到了年纪继承世子,这只军队是我为他筹备的,想让他在军中有所建树。” 宋子豫低声道。 “二狗,你要好好辅佐麟儿,助他坐上世子之位,知道么?” 第51章 难道她想弑夫? 二狗忍不住问:“将军打算,让麟少爷接管宋家军?” 宋子豫没否认:“麟儿很聪明,只是有待磨炼。” 看着他自信神色,二狗沉默了。 他听说过宋麟,京中人都说他娇生惯养,眼高于顶。 这样的人,怎配掌管数十万兵士? 他没再辩驳,满心失望,默默离开了军营,骑马去了将军府。 二狗想见姜绾,到了才想起,她如今被关在京兆尹。 倒是顾玉容听了信,特意带着宋麟迎了出来,笑容堆了满脸。 “二狗小将军,日后麟儿就有劳你照拂了,进来喝杯茶…” “不必了。” 二狗半点面子也没给她,扬鞭而去,激起的尘土扑了顾玉容一脸。 “等姜夫人回府,俺再来看她。” 顾玉容闹了个灰头土脸。 宋麟生了气,对着二狗背影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臭兵蛋子,若不是我爹给你脸,轮得到你给我脸色瞧!” 二狗身边的小兵听见了,想要回头理论,被二狗拦住了。 他愤慨道:“中郎将,难道咱们真要辅佐这样的人吗!” 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去问问京兆尹的熟人,我想见姜夫人一面。” 这头,顾玉容也劝着宋麟。 “你父亲嘱咐过,你应该好好和兵士相处。” “卑贱小卒,上了战场也是替宋家卖命挡枪的,烂命一条。”宋麟不屑,“娘,我将来是要当大将军的,有必要和他们攀交情?” 说罢,他跑去后院斗蟋蟀了。 顾玉容无奈摇头,随即又疑惑:“姜绾什么时候和兵士有交情了?” 她的心也太大了,竟将手伸到了军中。 看样子,宋子豫还毫无知觉。 “这不对劲。”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姜绾入狱,我要趁此机会除掉她,不然等她回府,更难对付。” 还好,顾母早已入京,就住在将军府附近。 “让母亲去找姬先生,想办法让姜绾死在狱中。” 丫鬟吓了一跳:“京兆尹牢狱森严,怕很难办。” “姬先生在江湖上有人脉,江湖上多的是亡命之徒,拿钱办事,干净利落。” 顾玉容半低着头,眼中是压抑的恨意。 “姜绾,这次你死到临头了。” 东宫,西苑。 姜绾打了个喷嚏。 她正穿针引线,手中狐皮是那日裴玄猎回的那块。 白绒绒的猫儿匍匐在她膝上,瞪着圆圆的猫眼,猫爪时不时拨弄着针线捣乱。 直到姜绾伸手去挠它的头,它才满意地哼唧了声,舒服地趴了回去。 “没良心。” 裴棠气鼓鼓的评价。 “我喂了你半个月,你连抱都不让抱,姜姐姐才来几日,你便和它这么亲。” 姜绾失笑。 门廊处人影一晃,裴玄走了过来,褪去华贵的墨色大氅,兀自斟了杯茶。 “今日狱中又混入一名杀手,江湖匪徒,在朝廷悬赏令上的前十名,能请动他,至少白银千两。” 他饮了口茶。 “本王竟不知,你的命这么值钱。” 姜绾弯眸:“多谢殿下,安排暗桩替我坐牢,否则我凶多吉少。” 裴玄侧目,见猫儿亲昵地蹭着姜绾的胳膊,面露不悦。 “卿卿。” 一声令下,猫儿不情不愿地蹦了下来,尾巴扫着裴玄的袍角,猫眼透着委屈。 裴玄将它抱了起来。 本是送给青芜的东西。 可近日他问过两次,玲珑阁都说青芜远游未归,他只能将它养在东宫。 没想到这猫儿不认主,跟个外人那么亲。 裴玄瞥了姜绾一眼。 她身着粉色披风,脖子被一圈狐毛围着,露出一张软玉娇香的小脸。 寄人篱下的时候,倒知道乖顺了。 可裴玄没忘,那夜她恶狠狠留在自己臂上的牙印,当真毫不留情。 他将茶盏重重一撂,面色冷沉。 正当此时,贺行云求见,被下人引了进来。 他见了姜绾便道:“姜夫人,那位叫二狗的兵士想见你,我将他打发走了,不过瞧他盔甲,应当已经升了中郎将。” 姜绾脸上添了笑意:“多谢贺大人告知。” 裴玄看了眼裴棠:“我与贺大人有事相商。” 裴棠“哦”了一声,拉了拉姜绾的衣袖,示意她一起离开。 二人走后,贺行云才开口:“昨日德贵妃请了太医,我去打探过,裴锋肩膀受伤,位置与伤口分毫不差。” “看来与宋庭月暗中联络的,正是大皇子。” 裴玄冷笑:“沉寂了这么些年,他总算忍不住了。” “难道这些年,和东莱部互通消息的人就是他?” 贺行云拧眉。 “有宋庭月从中牵线,宋子豫很可能会归顺大皇子,而宋家在军方的力量举足轻重。” “到时,大皇子外有东莱支持,内有宋家军拥护,恐怕很难对付。” 裴玄:“宋子豫还在观望,没那么容易被收服。” 贺行云低声:“以防万一,宋家需要有我们自己人。” 裴玄没应声,眉峰斜挑,凌厉的眼风扫向长廊。 “还没听够?” 廊柱后,露出一角妃色斗篷。 姜绾含笑走了出来,面上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缓缓勾起唇。 “殿下若想收服宋家军,我愿相助。” “你?” 裴玄冷声。 “你能说服宋子豫为我所用?据我所知,你二人的夫妻之情,虚假得很。” 姜绾却道:“可殿下想要的是宋家军,并非宋子豫。” 贺行云瞪大了眼睛:“姜夫人,你的意思是…” “我的继子,宋钰。” 姜绾轻声,明亮的双眸映着烛火,如磐石一般坚定。 “三年内,我会将他扶持为宋家军的新主,他会成为殿下夺嫡之争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 “三年?” 贺行云倒抽了口气,宋子豫如今还不过三十,离交接军权还远着呢。 听姜绾这口气…难道她想弑夫? “你口气不小。” 裴玄乌黑的眸子一沉。 “你也知道,比起宋钰,宋子豫更宠爱宋麟,若我想培养新势力,宋麟是更明智的选择。” 姜绾却笑了。 “不,宋钰才是更好的选择。” “殿下可愿同我一赌?若我赢了,在宋钰羽翼丰满之前,还请东宫庇护。” 裴玄:“赌什么?” 姜绾缓缓道。 “就赌…明年坐上将军府世子之位的,是宋麟还是宋钰,如何?” 第52章 一个残废,还怎么同她斗? 姜绾离开了西苑,转而朝着东面的堂屋走去。 贺行云还没反应过来。 “姜夫人是在开玩笑吗?” “宋家军权不可能旁落,那宋钰只是宗室之子,宋子豫怎么会让他承袭?” 裴玄微抬眼皮:“若宋钰成了世子,身份高贵呢。” “那,那也不至于让他接管宋家军吧?” 裴玄声音更冷:“若到时,他已经没有其他后代了呢。” “不会吧,姜夫人她…能这么狠心吗?” 想起姜绾所谓的“相好”,贺行云又浑身一颤。 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裴玄:“她早有打算,没看,她已经去找裴棠了么?” 听着裴棠笑嘻嘻,信誓旦旦的保证声,夹杂着几声撒娇的猫叫,看来屋内其乐融融。 裴玄轻嗤一声,眸底却泄露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 狡猾的女人,倒是很会作弊。 说是以世子之位做赌,可她…现在就开始利用东宫的势力了。 秋末冬初,京郊山上出现猛兽。 短短三日,咬伤了十数百姓,景元帝命宋家军出兵缴兽。 这日,宋子豫领着宋麟来到营帐。 城外年年有野兽出没,此次任务对兵士来说不是难事。 正好,二狗的精锐军已经组建得差不多了。 宋子豫想借着这简单的任务,帮宋麟立下功劳,让他在圣上面前得脸。 众人整装旗鼓,正要出发,忽有人来报,说昭华公主来了。 裴棠停在帐前,并未下马。 “听说将军今日进山,本公主闲来无事,正好凑个热闹。” 她指着身后一匹枣红色的马,上头坐着一身骑装的宋钰。 “路上遇见将军府小少爷,他也想出一份力,我便带他一同来了。” 宋子豫脸色一僵。 他不喜欢宋钰,一个宗室子,血脉微贱,入不了他的眼睛。 但裴棠发了话,哪有他反驳的余地,只能点了头。 宋麟翻身上马,看向宋钰的眼神既嫉妒,又带着丝快意。 前几日,顾玉容告诉他,姜绾的死期马上就到了。 他从前羡慕宋钰有三品诰命的母亲帮扶,还曾想得到姜绾的青睐。 如今看,大可不必了。 “二弟,你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宋麟挑衅一笑。 “可惜,这支精锐军是父亲为我准备的,你身份卑贱,就算再嫉妒,也没你的份。” 为显摆威风,他一鞭子甩在落后的一名兵士身上,怒声道:“你是怎么保护小爷的?还不快点跟上!” 那小兵脸上皮开肉绽,险些掉下马去。 其余的兵士怒目而视,皆是敢怒不敢言。 宋钰眼光一寒,不欲与他斗嘴,驾马扬鞭而去。 宋子豫在营中等待,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完成的任务,众人却迟迟未归。 直到夜幕降临,才从山上跑下一队人马。 领头二狗人未到,声先至。 “不好了,将军,昭华公主负伤!属下这就将其送回宫中!” 宋子豫大惊,忙喊人跟了上去。 夜色中,看见队伍中的宋麟和宋钰,二人身上皆染了鲜血,看似都受了伤。 裴棠受伤,连景元帝和皇后都惊动了,乾坤殿灯火通明。 太医匆匆来看,却说她只是扭了脚。 皇后松了口气,又问:“那怎有这么多血?” 太医答:“是将军府的小公子,在野兽爪下救了公主,后背伤口有些深,如今还在昏迷。” “麟儿怎么样,没有大碍吧?” 宋子豫心痛道。 “这孩子,一心救陛下血脉,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不枉我平日教育他,要忠肝义胆,为陛下…” 太医听不下去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将军,我说的是府上的钰少爷。” “麟少爷没事,只是受惊尿了裤子,正在里头更衣。” 裴棠此时走了出来,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儿臣在山上埋伏时,宋麟被树影吓到了,突然大喊大叫,惊了野兽,险些伤了我,是宋钰冲到我前面,用身体挡了猛兽那一爪。” “母后,他伤得很严重,伤口都见骨了。” 宋子豫如被当头棒喝,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皇后却十分动容:“真是个好孩子,等他醒了,不管有什么要求,母后都满足他。” 裴棠道:“宋钰在昏迷中一直喊他母亲的名字,想来是思母情切。” “他的母亲…”皇后略一思索,“是姜氏。” “正是呢。” 裴棠瘸着一条腿上前,撒娇道。 “父皇,姜氏挟持安阳姐姐有罪,宋钰救儿臣有功,他们母子功过相抵,您就宽恕姜氏,放她出来吧?” 皇后也叹了口气。 “还请皇上看在姜氏治疗瘟疫有功的份上,酌情轻判。” 景元帝点了点头。 栖云上的事他听说了,安阳毕竟没伤到,他本就没打算重罚姜绾。 如今有了正当理由,自然能轻判了。 然而他不能马上放人,要作势权衡一番,不然没法对安阳交代。 “先治好宋钰,姜氏的事,孤会考虑。”景元帝道。 这晚。 宋钰被留在宫中养伤,宋麟被灰溜溜地带回了将军府。 宋家人只知山上出了事,顾玉容担心宋麟,见他浑身是土,脸色也不好,忙上前嘘寒问暖。 被宋子豫怒声呵斥了。 “不许管他!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他将御前的事说了一遍,又忍不住给了宋麟一巴掌。 “亏我还想在圣上面前让你露脸,如今可好,圣上想忘了你都难了!你也是将门之后,怎么…怎么就这么窝囊!” 宋庭月脸色沉得难看。 “这么说,姜绾很快就要被赦免了?” 宋子豫默认了。 顾玉容暗自咬牙,心中却有些疑惑。 顾母雇了几位江湖高手去刺杀姜绾,至今还没有一丝音讯传回。 难道都失误了? 怎么可能。 顾玉容安慰自己。 姬先生找的都是穷凶极恶,武功高强的人,姜绾就算保住了命,此时大概也四肢不全,手足异处了。 一个残废,还怎么同她斗? 第53章 这是姜姐姐亲手做给他的 翌日一早,宋庭月便让人备车进宫。 “什么,你要主动去给姜绾求情?” 周氏怫然不悦。 “听子豫的意思,陛下早晚会释放她,不如我去做个顺水人情,还能让陛下觉得我懂事,赢得圣心。” “可她刀架挟持你的事,就这么算了?”周氏为她不平。 “让她回府也好。” 宋庭月对镜插上金簪,不紧不慢道。 “把她搁在眼前,慢慢算账。” 周氏看着她已经显怀的肚子,心疼道。 “月姐儿,姜绾回来后,我来对付她,你怀着孩子,不易劳心过度。” 宋庭月将手覆在小腹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娘放心,我自有办法。” 入宫后,宋庭月先去见了景元帝,又打着看望宋钰的名头,去了后宫。 宋钰已经醒了,皇后真心感谢他,把他照顾得很好。 “好好养伤,有我替你母亲求情,她很快就能回家。”宋庭月笑得很温柔。 她做了好事,自然要卖好。 在后宫转了一圈,恨不得人人都知道她的宽宏大量。 “你叫我一声姑母,也该常来我院中坐坐。” 宋庭月拍了拍他的手。 “你母亲虽好,可她久居后宅,外头的事帮不上你,我与许多武官校尉相熟,可以给你引荐。” 宋钰眼皮微掀。 他救了公主,得了陛下赏识,宋庭月便急不可耐地来笼络。 话里话外,证明她的价值,挑拨他和母亲的关系。 他心中清明,面上却谦虚道:“多谢姑母,等母亲回府后,我随她一起去拜访您。” 宋庭月皱眉。 她的确存了拉拢宋钰的心思。 这孩子毕竟不是姜绾亲生,只是养了一年,感情能有多深厚? 可宋钰反应平平,不知是笨,还是装作听不懂。 宋庭月没达到目的,离宫前,她打发了身边跟着的下人,独自走进了御花园的小径中。 假山中闪出个人影,身着宝蓝色蛇纹长衫。 宋庭月摸着小腹:“已经快三个月了,再不落胎,就没机会了。” 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好了?” “这孩子是个意外,本就不该留下。若能助我除掉姜绾,也算没白怀他一场…” 宋庭月语气坚定。 “我失子后,东莱内部爆发动乱,你的人才有机会上位。” 男子沉吟片刻:“也好,你想怎么落胎,需要我…” 假山另一侧突然传来动静。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越来越近:“你在和谁说话?” 是裴熙。 转过身时,宋庭月已经收敛了慌张的神色。 “三皇子,我胸口有些闷,在这透透气,没有旁人。” 裴熙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他打量了宋庭月一眼:“我听宫人说,你进宫是求父皇放了姜绾的?” “在山上时,我和阿绾是有些误会,两人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不过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 宋庭月笑道。 “不信的话,过几日将军府会替她摆接风宴,你亲自来瞧瞧她。” 裴熙这才信了,看着宋庭月的眼神也温和不少。 安阳姐姐心地还是好的。 或许那夜…只是她一时想岔了。 如今知错能改,也是好事。 裴熙心情好些了些,面上却嘴硬道。 “她有什么可瞧的?” 又问。 “大哥二哥都去么?” 宋庭月笑着点头。 裴熙不耐烦道:“那好吧。” 释放姜绾的恩旨下达时,她正在东宫对着灰狐皮苦恼。 给宋钰的斗篷已经做了一半,可今晨猫儿不小心将炭盆踢翻,好好的狐皮被烧了大半。 如今剩这点料子,也只够缝个袖炉套子。 姜绾穿针引线,很快便完成了。 她将做好的套子留在了裴棠房中,答谢她关照宋钰。 “夫人。” 碧螺快步而入,轻轻掩上房门,“时序查过了,前几日去狱中刺杀您的杀手是星云宗牵线的。” 姜绾略一思索:“他们宗主在闭关,如今是姬久先生做主。” 可顾玉容…怎么会与姬先生认识? 或许他们之间,有自己不知道的关系… “星云宗那点斤两,怎么敢和咱们玲珑阁作对?”碧螺嗤之以鼻,“夫人,要给他们点教训么?” “姬久是个聪明人,先让时序去提点一二。” 姜绾摇头。 “不要暴露我与玲珑阁的关系。” 碧螺点头。 “陛下恕您明日回府,听说安阳郡主要替您摆接风宴,连几位皇子都叫来了。” “外人都夸她既往不咎,连陛下也称赞了她。” 姜绾讥讽一笑。 “时隐去东莱有些时日了,那边情况了解得怎么样了?” “东莱部势力割据,就算宋庭月生下新王,几位旁支王族虎视眈眈,恐怕要发生动乱。” 碧螺答。 “时隐正与东莱王族接触,看能不能打听出内幕。” 姜绾眼眸微阔。 看来与宋庭月暗中联络之人,有借此收服东莱部之意,野心可不小。 怪不得,裴玄对宋庭月如此警惕。 只是这些皇权势力之争,目前还牵扯不到她。 “收拾东西,去京兆尹。” 姜绾明日“出狱”,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狱中危险已除,贺行云已经安排好,她只需去住一晚便好。 裴棠回府时,姜绾已经离开了。 唯有桌上,静静放着一个浅灰色的袖炉套。 皮料华贵,做工精致。 只是颜色有些暗沉,不是裴棠素日喜欢的。 她歪着头思考片刻,得出了结论。 “拿去给皇兄,这是姜姐姐亲手做给他的。” 翌日。 将军府门前角灯高悬。 周氏带着顾玉容,宋庭月等人站在门口,等着从狱中归来的姜绾。 宋麟被宋子豫关了几日禁闭,今日才放出来。 顾玉容说,姜绾在牢中受了大罪,江湖人的手段狠辣,说不定她已经眼瞎耳聋了。 因此特来看热闹。 顾玉容脸上也带着浅笑,眼中神采奕奕。 方才来之前,姬先生那边传来回信。 她还没拆开,她忍不住先来看看姜绾的惨状。 今日连皇子都在场,看来不用她费力,一会姜绾那凄惨落魄的模样,很快便会传遍京城。 真是老天都在助她。 不久,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众人视野。 第54章 竟学会撒谎了 轿帘一掀,身着玉色锦云袍的姜绾露出头来。 眉眼含笑,气色红润。 不像进过大牢,反倒像去哪度假了几日。 “有劳诸位相迎。”她缓缓走下车,眼神一一掠过门前。 裴锋与裴熙冷脸站在一旁,懒得与她寒暄。 唯有裴瑾,眼含善意地冲她点了点头。 他听裴熙说过,那夜是姜绾将二人救离了蛇群,因此心怀感谢。 “回来就好。”周氏皮笑肉不笑。 她恨不得姜绾能在狱中吃点苦头,如今看她全须全尾的回家,实在笑不出来。 倒是宋麟,如同见了鬼一般,忍不住破口道:“娘,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姬先…” 顾玉容死死捂住他的嘴。 姜绾满脸好奇:“麟儿说什么?” “没什么。”顾玉容强挤出一丝笑来,“他说厨房炖了鸡汤,特意给姐姐补身子的。” “有心了。”姜绾点头,认真道,“不过还是给麟儿多补补吧,这个年龄还当众失禁,怕是天生阳虚,不好好调理,将来连婚配都麻烦。” 顾玉容知道姜绾在刻意激怒,她咬紧了牙关。 她忍得住,宋麟却没这个心性,破口骂道。 “你!你竟然羞辱我?!我要让外祖母找人…” “麟儿!”顾玉容心急,连忙喝止。 母亲与姬先生的关系是私密。 这是她结识的江湖势力,她的杀手锏,万不能被旁人知晓。 好险,差点被宋麟说漏嘴了。 好在,姜绾的神色并无异样,应当没有被她发觉。 顾玉容暗自松了口气。 众人移步正厅用饭。 裴锋举杯,看向姜绾。 “本王说过,会亲自向姜夫人赔罪,那日情急,险些伤到你,见谅。” 姜绾回礼:“殿下客气了。” 裴锋接着道:“安阳与我关系亲厚,她有孕在身,日后还要劳你费心。” 他语气冷硬。 与其说是客套,不如是施压。 姜绾微微一笑,心中却一动。 今日宋庭月为何叫几位皇子来,她不得而知。 可裴锋一言一行皆在维护宋庭月,十分明显。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他与宋庭月感情特殊。 他们就如此不知避讳么? 宋庭月可不像那么蠢的人。 饭后,姜绾找到了独自在亭中纳凉的裴熙。 裴熙一见她,就想起山上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当即就要避开。 “三皇子躲什么?我知道那夜,你去了林中。” 姜绾开门见山。 “与宋庭月私会的那人是谁?” 裴熙心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姜绾盯着他道:“是裴玄,还是贺大人,或者军中侍卫?” 裴熙摇着扇子,故作深沉:“你就别猜了。” 姜绾“哦”了一声,突然道:“是大皇子,对不对?” 这回,裴熙差点跳脚。 “你…我警告你,你别乱讲!” 姜绾接着问道:“大皇子和郡主,从前关系很好么?” 裴熙见瞒不住,泄气地点头:“自然,当年若非安阳姐姐和亲东莱,她就要嫁给大皇兄的。” 姜绾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宋钰在宫中养了几日后,被御用太监亲自送回了将军府。 太监顺带宣读了圣旨。 景元帝赏识宋钰忠勇,特许他提前进军中历练。 宋子豫有些不甘。 这分明是他替宋麟铺好的路,如今宋钰竟也沾了光。 顾玉容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宣旨的人一走,就将屋中摆件花瓶砸碎了一地。 “夫人莫急!越是这个时候,您越要替小少爷打算啊!” 丫鬟劝道。 “不然,让那位姬先生想想办法?” 一提起此事,顾玉容更觉头疼。 “姬先生说,近日他得罪了不该招惹的人,行事需要低调。” 丫鬟惊道:“姬先生不是在江湖中很有地位吗,还有他不敢招惹的人呢?他说得好听,怎么一到您用他的时候,就借不上力了?” “谁知道。” 顾玉容烦得很,只觉自己倒霉。 “也许是凑巧吧。” 可明年的世子之争,麟儿一定不能输! 如今京中对宋钰的评价颇高,她需要为宋麟造势。 “麟儿跟着滕阁老读书,在文采方面一定胜过宋钰,如今,我要替他找一位有名望的武学师父。” 顾玉容权衡许久,想到一个人。 尘一大师。 此人既有江湖地位,又在朝中声望颇高,连公主都是他的门徒。 若麟儿能拜他为师,那宋钰便是拍马也追不上了。 她提笔写了封信:“给姬先生,他人脉广,让他想想办法。” 行止院中。 宋钰替姜绾添了壶茶。 “将军不喜我在军中立功,安阳郡主却有心拉拢,母亲觉得我该如何表现?” 姜绾抬眼看他。 宋钰疑惑:“母亲,怎么了?” 姜绾摇头。 他称呼宋子豫为将军,称呼宋庭月为郡主,如此自然。 仿佛这府中人,只有姜绾是他的亲人。 她将宋钰面前的茶盏推开,叫碧螺把温好的雪燕羹端上来。 “你受伤未愈,不宜饮茶。” 宋钰露出个笑来:“母亲让公主带了软甲给我,我只受了些皮外伤,公主将我的伤夸大其词,是想替我邀功。” 姜绾放下心,亦笑道:“公主说尘一大师想带你拜师门,昭告众人,你是怎么想的?” 宋钰道:“师父声名远播,等我在军中站稳脚跟,到时拜师,才不辱他老人家威名。” 姜绾满意:“你长大了,做事心有成算,我很放心。” 宋钰将碗中羹汤一饮而尽,告辞出门。 后头的小厮看了他一眼,心中惊讶。 公子极厌甜食,平日碰都不碰。 而且那日,公子明明没穿护身软甲。 他说,只有皇后亲眼看见血淋淋的可怖伤口,才会意识到情况有多危急,才会真心感恩他的相救,答应他赦免母亲。 屋中,姜绾看着空掉的汤碗,轻叹了声。 “这孩子,竟学会撒谎了。” 碧螺道:“小公子是怕您担心。” 姜绾失笑:“我何尝不知?你告诉小厨房,炖只乌鸡给他送去。” 说罢,她看着窗外,突然道。 “回府之后,你见过沈辞吗?” 碧螺愣了愣,后知后觉道:“自从被蛇群围攻,沈侍卫下山去报信后,就没见过了。” “明日你去侍卫队打听一下…” 说着,姜绾拧起眉,突然道。 “不,让时序去查一下,他那日之后的踪迹。” 第55章 请夫人给起个名字吧 初冬将至,寒风料峭。 东宫内,裴玄站在内院廊下,从信鸽腿上拿下刚刚传来的信笺。 他身后跪着名黑衣侍卫,姿势恭敬,正是沈辞。 “阿兄,你就放过沈侍卫吧。” 裴棠嘟着嘴,忍不住求情。 “那夜若不是他下山报信,我肯定被蛇群围攻,死在栖云山上了。” 裴玄冷声道:“他私自行动,才不是为了你。” “属下有罪,甘愿领罚。” 沈辞低头,后背崩得僵直,血迹透过衣裳,印出一道道斑驳的暗色。 那是五十杖刑的痕迹。 身为影卫,服从命令是天职。 而他为救姜绾罔顾命令,这已经是裴玄轻罚了。 “还在这跪着干什么?”裴玄瞥了沈辞一眼,“你已经消失七日了,等着宋家人起疑么?” 沈辞松了口气,立即应声,抬脚欲走。 “再有一次,暗卫司容不下你。” 裴玄的警告从身后传来,听得他心中一颤,快步退了下去。 裴玄将手中字条展开。 是玲珑阁的回信。 青芜终于回京了,还应了他的约,邀他立冬那日,在望春楼相见。 他阖上纸条,漂亮的黑眸绽开点点笑意。 他捞过一旁犯懒的猫儿,呼噜着它的小脑袋。 “很快,你就要见到主人了。” 裴棠好奇地凑过来:“阿兄,是谁来的消息?” “管好你自己。” 裴玄起身,披上了墨色狐裘,“我要进宫一趟。” 东莱部虎视眈眈,宋庭月暗中筹谋诡计,最近他要盯紧裴锋。 “外头天寒,阿兄带上这个。” 裴棠拿过榻上的袖炉,塞到了裴玄手中,笑呵呵道:“这可是姜姐姐…” 话音未落,裴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下。 沈辞回了将军府。 刚迈进角门,就撞见了正要出门的碧螺。 “沈侍卫,你回来了?”碧螺满眼惊喜,“你去哪了,夫人很担心你。” “我得了风寒,告假几日。” 沈辞面不改色。 “等痊愈完全了,再去和夫人请安。” 姜绾十分细心,他身上有伤,怕会被她看出端倪。 碧螺没多想,“哦”了一声:“那你好好休养。” 既然沈辞回来了,也没必要去找时序调查踪迹了。 碧螺转身,快步回了行止院。 行止院正堂,姜绾正与二狗相对而坐。 “听贺大人说,你曾去狱中看望我,多谢你关心。”姜绾道。 二狗摇头。 短短几日,他眉眼间褪去了单纯和率真,多了几分深沉。 他一直敬仰宋子豫,看清他残忍虚伪的真面目,对他的打击很大。 姜绾心中微叹。 人人都会经历失望,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 前世,她何尝不是对宋家人抱着可笑的幻想,结果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二狗现在看清,并不晚。 姜绾抿了口茶。 她未来要在宋家军中做的事,需要二狗的帮助,她想将他收为己用。 只是如今…看他低沉的表情,或许现在提起,会让他心中抗拒。 姜绾准备给他些时间。 二狗却先开了口:“将军命我暂时掌管精锐军,还升我为中郎将。” “俺自小父母皆丧,二狗这名字是村长起的土名,从前不觉得有啥,现下统领数十人,叫着越来越别扭。” 他看向姜绾,声音很低。 “俺没有亲人在世,请夫人给起个名字吧。” 姜绾微惊,心中泛起动容。 抛开利益谋划,二狗坦率质朴,她将他当成弟弟一般。 她偏头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慕风。 逍遥开阔,自由如风。 亦是她的心愿。 二狗听了寓意,小麦色的脸颊微红,咧嘴笑了。 守在门口的碧螺捂嘴笑了:“二狗兄弟,以后你就是慕风小将军啦。” 玩笑几句后,二狗神色稍霁,告辞回军营了。 临走前道:“将军偏心麟少爷,准备将精锐军交到他手里,您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二狗走后,碧螺才有机会同姜绾说了沈辞的事。 “风寒?”姜绾拧眉,“我去瞧瞧他。” 碧螺:“沈侍卫怕传染您,说等痊愈了来看您。” “也罢,近日是有些天凉。”姜绾歇了心思,“派人给他送几副药去。” 她又喊来彩蝶,提笔写了几行字:“交给茹姨娘。” 宋子豫现在是偏宠宋麟,事事为他打算,可若有一日,他有了其他的孩子呢? 他正值壮年,是开枝散叶的好时候。 茹姨娘不会拒绝,她也需要孩子傍身。 当夜,宋子豫宿在茹姨娘房中,被吹了一夜枕头风。 他原本打算把精锐军直接交给宋麟,可阿茹所言有理,他日后会子嗣兴旺,宋家的资源不能全倾注在他身上。 他起了牵制之心,下令让宋麟与宋钰一同操练,公平竞争。 消息传到顾玉容这时,她正为宋麟拜师的事失望。 “姬久说,尘一大师前两年收了个得意弟子,已封为关门之徒,不再收人了。” “怎么会呢?” 丫鬟惊讶。 “尘一大师收徒,必会轰动京城,咱们在皇城根下住着,可从没听说谁家公子有这福气。” 顾玉容也百思不解。 “看来只能为麟儿另寻高明了。” 话虽如此,京中又有谁能比得上尘一大师? 她很不甘心。 “好在,麟儿有将军为他组建的精锐军,光是这点就比宋钰…” “夫人!”贴身嬷嬷进门,传达了宋子豫的新命令。 顾玉容脸色陡然一变,捏紧了拳头。 精锐军原本就是为麟儿建立的,宋钰那个小贱种,也配和她儿子争? “在吉祥院住一晚,将军就改变了心意,一定是茹姨娘那个贱人搞的鬼!”她咬牙道。 丫鬟跟着骂道:“这狐媚子,是在替自己的贱种打算呢!” “夫人放心,她从前做花魁时伤了身子,没那么好怀,不然不至于到现在肚子还没动静。” 嬷嬷低声。 “要不要咱们动手,把她…” 顾玉容揉着眉心,烦躁得很。 她恨茹姨娘,但现在,更棘手的是姜绾。 若能有办法,将二人一同除掉就好了。 顾玉容灵机一动,前几天宋庭月找来,说她有办法对付姜绾。 可姜绾太警觉,对她们防备心很重,她们需要一个能接近姜绾的人。 或许茹姨娘,是个好人选。 顾玉容筹谋片刻,对嬷嬷小声道:“你告诉我娘,让她帮我找个东西来。” 第56章 安阳郡主一定没安好心 吉祥院中。 阿茹正在绣花,外头忽有人来报,说安阳郡主和顾夫人来了。 阿茹虽然讨了宋子豫欢心,但她身份低微,只是个姨娘,宋庭月从没拿正眼看过她。 如今亲自登门,事反常态。 阿茹眼眸轻转,搁下绣棚。 她俯身行礼,却被宋庭月亲手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我散步路过这,咱们随意说说话。” 宋庭月二人坐下,客套寒暄了几句。 顾玉容喝着茶道:“能嫁入将军府,茹妹妹是个有福的,若哪日能为将军添个一子半女,就更好了。” 阿茹一顿,笑意淡了下去,眼中附上一层哀伤。 “妾身身子虚,怕是没这个福气。” 见她这模样,顾玉容与宋庭月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 “何必妄自菲薄?” 顾玉容轻声问。 “你可听说过九珍丸?” 阿茹微愣,随即点头:“妾身晓得,听说此药坐胎效果极好,妇人食之,十之八九会有孕。” “可是这样厉害的江湖秘药,已经失传多年了。” 顾玉容笑了声,从袖中掏出个四方锦盒:“便是此物。” 阿茹瞪大眼睛,小声惊呼:“真的?” 宋庭月吹了吹茶叶沫,笑着道:“用了此丸,你很快就能有宋家的血脉,日后抬为贵妾,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阿茹目光定在锦盒上,睫毛颤了颤。 说不心动是假的。 她虽得了姜绾帮助,为自己搏了个前途,嫁入高门。 但她无母家依靠,唯一的念想便是生个孩子,后半生才有盼头。 偏偏她从前避孕太久,已经很难怀上了。 这九珍丸,对她来说,太诱人了… 锦盒就摆在面前,她却没伸手,而是抬眸看了顾玉容一眼。 “您做这些,是为了对付姜夫人?” 她深吸了口气,轻声问道:“郡主和顾夫人想要我做什么?” 宋庭月挑了挑眉。 “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和你绕弯子。” 她将一个精致的胭脂盒塞到阿茹手中。 “姜绾防备着我们,只能靠你了。” 阿茹犹豫:“姜夫人为人谨慎,妾身送她的东西,她也未必会收。” 宋庭月自信一笑:“不需要她收。” 她将胭脂盒盖打开,一股脂粉香气铺面而来,淡淡的,却很特别。 “这胭脂是特制的,一旦沾染,经久不散,我只要你擦上这胭脂,日日去她身边转几圈。” 阿茹顿时警惕道:“这胭脂…” “无毒,不会伤害到你。”宋庭月道,“需要与其他东西一同用,才会有效果。” 阿茹放下心来,又小心翼翼问。 “什么效果?姜夫人若是中了计,会如何?” 顾玉容冷笑了声:“这你就不必操心了。” 她晃了晃九珍丸:“机会摆在你面前,做还是不做,你自己选。” 阿茹眸色沉了沉。 她犹豫片刻,伸手接过了锦盒。 初冬之时,乍暖乍寒。 吉祥院的茹姨娘体虚,患上了红疹。 听说姜夫人懂医术,会制药汤治疗疹病,茹姨娘日日都去行止院,泡上两个时辰的汤浴。 二人的关系也从这时亲密起来,经常一同出入花园,在一起喝茶绣花。 这日,众人齐聚在翠竹堂用饭。 宋庭月的小腹又鼓起来不少,走路时扶着腰,下人伺候得很小心。 周氏在一旁嘱咐:“虽然过了三个月,你也要处处当心,没事便不要外出…” 姜绾偏头看了眼,周氏的关心不似作假。 起码,她是期待着宋庭月腹中孩儿出生的。 “日日在府中闷着也是无趣。” 宋庭月笑着开口。 “眼见要冬至了,民间要过小岁,吃汤圆,不如我们全家也热闹热闹?” “郡主若嫌府中憋闷,可以趁此出去走走。” 顾玉容穿着樱粉色袄裙,在一旁笑着应声。 “听说望月楼的家宴做得不错,今年还出了几道新菜式,在二楼的雅间还能看到玉液湖的景色,十分漂亮。” 宋庭月仿佛来了兴致。 “母亲,叫上阿豫,我们一家去望月楼过冬至吧,怎么样?” 周氏看着她的小腹,有些不赞同:“你这身子…” 顾玉容道:“母亲,我会安排温暖舒适的马车,保准不让郡主冻着,磕碰着。” “有劳你了,到时我给宫中去个信。” 宋庭月笑的十分开心。 “三皇子他们喜欢热闹,说不定也会来的。” 她转头看向姜绾:“阿绾,就这么说定了。” 姜绾面露犹豫:“我怕冷,还是留在家中吧。” “那怎么成?” 顾玉容皱眉,轻咳了一声道。 “钰儿日日在军营操练,该带他好好放松,姐姐不在,他怎么能玩的尽兴呢?” 宋庭月也来劝, “正是呢。”她上前挽住了姜绾的胳膊,“阿绾,一家人团聚,你不在像什么话?” 距离稍近,宋庭月闻到了姜绾身上的香气。 她唇角一勾,笑意更深了。 “那天热闹,你可不许缺席。” 姜绾与她对视了眼,点了头:“好吧,郡主都开口了,我会去的。” “太好了。” 宋庭月高兴得一合掌。 “正好宫中赏下几匹料子,裁制冬衣是最好的,一会我叫人送去你院中,你挑一匹。” “到时我们阖府女眷穿着新衣,庆祝冬至。” 姜绾笑了:“都依郡主的意思。” 离开翠竹堂后。 姜绾低声对碧螺吩咐:“告诉时序,宋庭月要在冬至那日动手。” “夫人就这么答应她了?” 碧螺疑惑。 “可您那日分明约了阿宁公子的。” 姜绾皱起眉。 她险些将这事忘了。 心下算了算时辰,她道:“我和他约的时间稍晚,解决了宋家的事再去见他,应该来得及。” 不消片刻,宋庭月的人送来了冬衣。 姜绾依着平时的喜好,选了匹碧色织锦缎子。 “平白无故送衣裳,安阳郡主一定没安好心。” 下人走后,碧螺将绸缎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生怕宋庭月在布料上做什么手脚。 第57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夫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碧螺疑惑。 这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锦缎。 姜绾抬眼看着布料,思忖片刻道。 “你上城中布庄,买几匹花样相似的料子,找绣娘多裁出两身衣裳。” “花纹,样式都尽量与原来那件相像,赶在冬至前做出来。” “是。” 碧螺点头,转身欲走,又被姜绾叫住。 “顺便,将这封拜帖送到季府。” “新任刑部尚书,季嵘?” 碧螺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季尚书是夫人的娘家舅舅,新回京上任不久,两相没有来往。 “上次在栖云山庄遇见了舅母,道他们正在忙着安置府邸,想来此时已经好了。” 姜绾轻声说着,眼中带着丝愁绪。 “舅舅回京,我该去拜访。” 碧螺愣了愣,随即露出个笑脸。 她从未听夫人提起过娘家亲戚,只听说因为嫁入将军府,丞相府与夫人闹得很僵,这么多年对她不闻不问,仿佛忘了有这个女儿。 若能认回季家这门亲,夫人就有了娘家人,再也不是孤立无援了。 季家的帖子很快就回复了,邀姜绾隔日登门。 “什么,她要出门?” 宋庭月听见了风声,心中警惕。 快要冬至了,她不想姜绾有任何异动。 周氏却十拿九稳:“她在京中无亲无故,娘家那头早就断了,能去见谁?” “你若不放心,我派几个嬷嬷跟着就是。” 隔日,姜绾让人套了马车出门。 马车穿梭在街巷,绕了半个时辰的路,甩开了后面跟着的眼线。 姜绾进了季府的门,被引进正堂。 堂中有一身着银灰暗纹直缀的中年男子,清癯儒雅,正襟危坐。 正是她的娘家舅舅,季嵘。 姜绾上前福了一礼:“有事来晚了,请舅舅,舅母见谅。” 季嵘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 倒是舅母王氏笑着迎上来,握住她的双手。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外头天寒,快进来。” 季嵘板着脸,一语不发。 王氏忍不住说他:“一进京就念叨着阿绾,如今孩子可算来了,你还要摆脸色,若吓得她不敢登门,有你后悔的!” 季嵘脸色一黑:“那我就当没这个亲戚!” “上一辈的恩怨,你拿阿绾撒气做什么?有你这么当舅舅的!” 王氏叹气,回头拉着姜绾坐下。 “别听你舅舅胡说,他这人就是嘴硬,今早听说你要来,他特意让厨房备上牛乳茶,说你娘出嫁前最爱喝这个。” 姜绾握着热气腾腾的杯盏,垂着眼睑。 季嵘面冷心热,她自然知晓。 前世她被宋家囚在后宅,宋家人散布谣言,说她不守妇德,因为这些闲言碎语,舅舅这个墨守成规一辈子的儒人,在街上与人大打出手,险些被打断一条腿。 见她低眉不语,季嵘皱起眉。 “怎么,是不是宋家人欺负你了?” 姜绾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露出个笑:“我如今都好,舅舅不必挂心。” “倒是您新任刑部,官场上刀剑无形,每一步都要谨慎。” 她记得前世,夺嫡之争浮出水面时,舅舅似乎入了裴锋的门下。 据她所见,裴锋并不值得追随。 今世舅舅仕途更盛,难保裴锋不会提前拉拢。 “是表妹来了?” 屋外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一身匹月华色斗篷,眉眼分明的男子走了进来,腰带佩剑,英气勃勃。 王氏笑着引见:“这是你大表哥,季淮川,如今任巡防营指挥使。” 姜绾起身行礼。 季淮川笑得温润。 但姜绾总觉得,其中藏着不明的意味。 王氏想起一事:“阿绾,冬至那日回家用饭可好?我们好不容易在京中团聚。” 姜绾婉拒,将宋家要去望春楼的事情说了。 “西巷的望春楼?这可巧了。”王氏道,“你表哥那日在西巷巡防。” 她回头嘱咐季淮川。 “那夜街上人多,若是碰见阿绾,你照顾她些。” 季淮川礼貌一笑:“自然。” 寒暄几句后,姜绾离开了季府,季嵘也回了书房。 王氏这才看向自己儿子:“你不喜欢阿绾?” “也没有。”季淮川收敛了神色,“她与我们多年没来往,父亲刚升职,她便提着东西上门,难保不让人多想。” 王氏皱眉:“阿绾不是那样的人。” 想起栖云山庄的事,她又道。 “阿绾虽得了诰命,外头看着风光,在将军府却过得却艰难。” “知人知面不知心。” 季淮川正色。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需要季家相助。” “京城水深,季家有今日的地位来之不易,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王氏暗自摇头,不再劝。 她这个儿子就是心思太深。 王氏叹了口气:“也罢,日久见人心。” 将军府中。 翠竹堂的嬷嬷跟丢了人,匆匆回府来报,宋庭月正要再派人去寻,姜绾这头已经回来了。 宋庭月只能歇了心思。 此时,顾玉容正请了顾母,在院中吃茶。 “姬久请了南山居士教导麟儿,虽比不上尘一大师,但在京中也颇有名声。” 顾母低声道。 “只是听说,他习武的路数有些不正,怕是…” “无妨,只是借他的名声而已,最好尽快拜师。” 顾玉容面有愁色。 “宋钰那小崽子在军营中表现出色,前两日还得了赏,我若再不出手,风头都要被他占尽了。” “我会让将军将拜师宴摆得声势浩大,到时京中人都会知道,麟儿跟了位武学宗师。” “好,我会和姬久说的。” 顾母应了,又担忧地看着她。 “姜绾这人心机太深,冬至那日…你帮着安阳郡主做事,可要小心。” “我不会白白帮忙,她答应我给麟儿好处。” 顾玉容缓缓一笑。 “而且用不着我出手,是宋庭月要姜绾死。” 若计划顺利,还能除掉一个茹姨娘。 一石二鸟, “说起来,还要谢谢您帮我寻来的好东西。” 顾玉容眼中划过一丝阴厉。 “等对付完姜绾,就是她的死期。” 第58章 要留给下一代最有出息的孩儿 冬至这日,一早便飘起了小雪。 朝中特许半日休沐,宋子豫下午便从军营中赶回,带着宋麟去翠竹堂给周氏请安。 宋钰则回了行止院。 他将一个银元宝放在了桌上。 “今日射箭比试得的彩头,不值什么钱,今日冬至,送给母亲讨个吉利。” 姜绾笑着收了。 “慕风跟我说了,你在军中与兵士同吃同住,武场比试上,样样都胜过宋麟,将领们都很看好你。” 从前提起宋将军之子,军中人只知道宋麟。 如今亲眼见了,他是个目中无人,好吃懒做的纨绔。 相比之下,宋钰如此优秀,却不争不抢,搏得了极大的好感。 这正是姜绾想看到的场面。 “你在军中扎稳脚跟,日后宋子豫若有偏心之举,不需你开口,旁人自会替你说话。” 宋钰应了,眉眼十分乖顺,温润。 “夫人。” 彩蝶在门外禀道。 “茹姨娘在门口,特来等你一道出府。” 姜绾点头,刚要开口,就听宋钰道。 “母亲要更衣,不好冷落了客人,儿子先去招呼她吧。” 姜绾笑道:“也好。” 宋庭月送来的料子已经制成了袄裙,天水碧的颜色,格外清雅。 姜绾对镜自顾,见妆匣中一支玉簪很相配,顺手插在了发间。 出门后,见阿茹和宋钰站在院门口,彩蝶侯在一侧,表情有些奇怪。 姜绾走了过去,一凑近,就闻到了阿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 几人朝着府门走去。 宋钰突然道:“茹姨娘的胭脂价值不菲吧,这香气十分特别。” 阿茹脸色一僵,随即笑了:“我不懂这些,只是觉着好闻,就用了多些。” “是加了龙脑香。” 姜绾笑容很浅,看了阿茹一眼。 “胭脂中加此香料,养颜有奇效,怪不得你最近皮肤很好。” 阿茹扯唇一笑。 宋钰眸色深沉,面上却依旧笑着:“原来如此。” 彩蝶看着他,突然心中一颤。 方才,钰少爷说要与茹姨娘说几句话,让她离得远些。 她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瞧见茹姨娘恐惧地看着钰少爷,脸色格外难看。 就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样。 可怎么会呢? 钰少爷温润和善,从不会主动为难人。 彩蝶甩了甩头,将奇怪的想法抛诸脑后。 三辆马车从将军府出发,缓缓驶向了望春楼。 到酒楼门口下车,见裴熙与裴瑾一人拿着串糖葫芦,好似正在等他们。 “二皇子,三皇子。” 宋庭月率先和二人打了招呼,眉眼都是笑意:“陛下放你们出宫过节,真是太好了。” 裴熙哼了声。 “连太子都嫌宫宴无聊,跑来外面逍遥,父皇怎么好拘着我们?” 裴瑾连忙扯了下他的衣角,四处张望着:“不可妄议太子殿下。” “瞧你这点胆子!” 裴熙瞪了他一眼。 “荣贵妃在后宫嚣张跋扈,怎么会养出你这个胆小鬼!” “嘘!”裴瑾紧张道:“若是让母妃知道我和你一起出来玩,她定要训斥我。” 姜绾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 自从在栖云山山遇险后,裴熙与裴瑾虽然还在斗嘴,但关系似乎亲密了些。 在后宫中,裴熙的生母云贵妃,和荣贵妃争宠已久,是死敌。 而裴瑾… 传闻她生母卑微早逝,从小寄养在荣贵妃宫中,十几年来,与亲子无异。 只是身为皇子,他的性格的确太怯懦了。 “走吧,皇兄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裴熙嚷嚷着,招呼众人上楼。 本是将军府的家宴,因宋庭月的关系,加入了三位皇子,使得场合更隆重了几分。 这三位中,论长幼,才能,无疑以裴锋为首。 宋子豫亲自敬酒,不敢怠慢。 只是看态度,远比不过对待裴玄的亲近与讨好。 看来宋子豫心中想投靠的人,一直是裴玄。 而宋庭月,却已经与裴锋暗自结盟。 姜绾将一切尽收眼底,默不作声地喝了口汤,目光朝着斜对面看去。 那是今晚,她与裴玄相约的房间,从这过去十分方便。 现下,距离会面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 “夫人喜欢这鸭汤,妾身为您再添一碗。” 茹姨娘突然开口。 她身子探了过来,动作间香气更甚。 今日,她擦的胭脂仿佛格外厚重。 姜绾被呛得皱了皱眉。 宋庭月注意到这一幕,与顾玉容对视了一眼,二人目光灼灼。 “对了,今日有一事要宣布。” 宋庭月微笑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样东西。 “这是祖父生前留下的金杆红缨枪,是先皇亲自赏赐,代表着我们宋家忠勇功勋,是我们家族世代相传宝物。” “祖父嘱咐我,要留给下一代最有出息的孩儿。” 她看向宋麟。 “今日,姑母将这杆枪交给你了,你要勤勉向上,不负宋家荣光。” 宋麟大喜:“多谢姑母!” 这杆枪代表着传承,代表着家族的认可。 在所有同辈的宋家后代中,他注定高人一头。 顾玉容眼中亦泛着激动之色。 宋庭月又递给宋钰一袋银裸子:“今日过节,这是赏你的。” 宋麟得了红缨枪,宋钰却只有几个可怜的赏钱。 这样的区别对待,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宋钰的脸,打行止院的脸。 宋庭月眼尾轻勾。 她拉拢宋钰时,这小崽子不给自己面子。 这样的羞辱,是他应得的。 她等待着宋钰恼羞成怒,最好当场闹起来。 这样对她一会要做的事有好处。 可宋钰却扬了扬唇角,接过了钱袋:“多谢姑母想着我。” 他面色谦和,无一丝波澜。 宋庭月咬了咬牙,又看向姜绾。 姜绾在不动声色地喝汤,面上的平静和宋钰如出一辙。 这母子一样的云淡风轻,仿佛丝毫察觉不到被羞辱。 反倒显得一旁得意扬扬,等着炫耀的宋麟像个小丑。 宋庭月没达到目的,心中堵着一口气,连饭也没用多少。 倒是姜绾,自顾自吃得很好。 她边用饭,边用余光打量着斜方的长廊。 直到看见了裴玄的身影,独自进了她预定的雅间,她才撂下筷子。 “坐久了,头有些晕,我出去透透气。” “你没事吧?” 宋庭月关切地看着她,开口道。 “既然身子不适,就去隔壁房间休息吧,我已经包下来了。” 说着,又暗自对阿茹使了个眼色,“你陪着阿绾去吧。” 阿茹起身,不由分说地架住了姜绾的手臂:“姜夫人,我扶您过去。” 姜绾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 “好,有劳了。” 随即跟着阿茹,走向隔壁黑漆漆的房间。 第59章 姜绾!你,你为何要害— 阿茹与姜绾一前一后进了隔壁房间。 姜绾按着额头,看起来像是醉了。 阿茹扶着她在软榻躺下,又为她掖好被子。 姜绾闭目,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了。 阿茹小声唤了句“夫人”,姜绾没有反应。 她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香炉前,点燃了一烛香火,随后快步退出了房间,不忘将房门轻轻掩上。 宴席上,众人正觥筹交错。 阿茹走近,悄悄对着宋庭月点了点头。 又趁人不注意,坐到了顾玉容身边,低声道:“顾夫人,事情我都做完了,那九珍丸…” “放心,我还能食言不成?” 顾玉容故作深沉,在桌下塞了个东西到阿茹手中。 阿茹接了,脸上多了丝轻快的笑意,亲自为顾玉容倒了杯酒,举到他面前:“多谢夫人。” 顾玉容瞧见她这模样,心中不由嗤笑。 真是个蠢货。 锦盒中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坐胎的神药,而是红花丸。 红花最伤女子根基,吃了之后,茹姨娘这辈子都别想再有身孕了。 九珍丸那样的奇药,她遍寻京城都不得。 否则,她早就自己用了,还轮得到阿茹这贱人? 顾玉容拿准了,阿茹见识短浅,根本不认得九珍丸。 这是她利用对方求子心切,而设下的骗局。 果然,看阿茹沾沾自喜的模样,就知她根本没察觉。 顾玉容心中划过鄙夷。 这样的货色,也配和她斗? 她假笑着,饮下了阿茹递来的酒水,随即眼神扫过席间。 裴锋正关切地看着宋庭月。 “这是今年上贡的血燕,你拿回去用牛乳煮了,最养身子。” “还有,我请父皇遣了个老嬷嬷去将军府,她伺候过许多娘娘生产,有她服侍,定能保你平安。” 顾玉容皱眉,偷偷瞥了眼宋子豫。 果然见他面色不善。 都知宋庭月与几位皇子交好,但大皇子…未免太殷勤些。 连避嫌都不顾。 难怪宋子豫都冷下了脸。 “过了这么久,阿绾还没回来,我去瞧瞧她。”宋庭月突然开口。 宋子豫心烦道:“没必要,她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方才我将红缨枪给了麟儿,阿绾怕是生了我的气,我去哄哄她。” 宋庭月眸中闪过一丝愧疚。 裴锋不悦:“你的决定,轮得到她置喙?” 顾玉容摇头叹气:“大皇子不知,姜姐姐脾气…不太好,生气了可是会动手打人的,从前二姐就被她推入湖中,险些淹死呢。” 裴锋冷哼一声。 在栖云山上,他亲眼见识过姜绾的大胆,自然知道她有多疯。 他看了宋庭月一眼。 “你还是别去了,万一她再…” “没事,我相信阿绾心地善良,不会伤害我的。” 宋庭月露出抹温柔的笑。 “我去给阿绾赔个罪,顺便叫她起来。” “一会玉液湖上就要放烟火了,一年一次的盛景,错过就不好了。” 顾玉容跟了上来:“郡主,我跟您一同去。” 裴熙看着二人的背影,眉头紧紧拧着。 他觉得宋庭月的笑容古怪,和在栖云山上时一样。 他纠结片刻,偷偷跟了上去。 隔壁房间,光线昏暗。 宋庭月二人推开门,就见榻上躺着个人影。 长发披散在一侧,穿着天水碧的袄裙。 宋庭月回身,对着一旁的丫鬟说:“去换衣裳。” 那丫鬟打开包袱,里面竟是一件一模一样的裙装。 丫鬟是特意挑选过的,身形与姜绾极其相似,换好了衣服,偷偷藏在隔间中。 这一切,都被尾随而来的裴熙看了个清楚。 宋庭月计算着时间,坐到了榻前,轻轻摇晃着姜绾。 “阿绾,醒醒了。” 此时,望月楼一楼雅间。 裴玄正与一帷帽覆面之人相对而坐,他身后的侍卫怀中抱着只蓝眼猫儿。 猫儿“喵喵”叫着,异常兴奋。 很快,它挣脱了侍卫,欢快地蹦到了帷帽人怀中,小脑袋蹭着她的手。 裴玄眸色一怔,随即透出一点欢欣。 “这小东西,倒是认主。” 他亲手斟了杯酒。 “没想到上回一别,再见面已是一年后了。” “青芜,你还好吗?” 裴玄目光深深,望着面前人,如玉般的笑意在眉梢间,很淡,却很真切。 “一切都好,劳你挂心了。” 青芜抿了口酒,声音微哑。 “从前这个时节,我们一同在玲珑山上看初雪漫漫,你说唯愿远离尘嚣,自在一生。” 裴玄垂下眸,神色不明。 “没想到这半年间,玲珑阁的名字频频出现在京城,如今竟已成了皇商。” “权贵云集,亦是是非云集。你远在江湖,何必搅进这滩浑水?” 青芜默了默。 “你也知道那是从前了。” “现在我的我觉得,追名逐利,似乎也不错。” 裴玄似叹了口气:“你明知我不是此意。” “青芜,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若是…” 青芜微顿。 她摇头否认,轻飘飘转移了话题:“玲珑阁一切都好,反倒是陛下日渐衰老,夺嫡之争近在眼前,你身为太子,要早作绸缪。” 听到她语中的担忧之意,裴玄唇角轻扬。 “我心中有数,多谢你关心。” 青芜轻轻抚摸着猫儿:“你我朋友,无需客气。” “看来卿卿很喜欢你。”裴玄道,“一会你将它带走吧,无聊时逗你解闷一笑。” “喵。”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卿卿抬头叫了声,表示同意。 青芜挠了挠它的头。 “砰~” 天边突然传来巨响,色彩斑斓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 随之而来的是,是百姓们激动的欢呼声。 “放烟花啦!快看!” “哇!是在玉液湖上面,好漂亮的烟花啊!” 相伴而行的亲友,面上笑意融融,互相作揖,说着吉祥话。 街巷越来越拥挤,连巡防营也派了人过来,维护着治安。 望月楼中熙熙攘攘挤满百姓,花天锦地,十分热闹。 裴玄侧目望去。 纱幔遮住了青芜的脸庞,隐隐可见一双杏眸倒影着天边的烟火,流光溢彩。 裴玄心神微动,刚想道一句“冬至吉祥”。 就听后侧的二楼传来一声惊呼。 “姜绾!你,你为何要害——” 惊恐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 伴着尖叫,一道倩影从望月楼二层直直坠了下来。 第60章 今日,他一定要杀了姜绾 “快看!有人坠楼了!” “好像是个女人!天哪,快看,她身下出了好多血…” 百姓们立即惊慌起来。 无人欣赏天边的烟火,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坠楼的人身上。 裴玄也抬头,犀利的目光朝着二层扫去。 看见廊柱边的一个身影时,他眸光突然定了定。 “似乎出事了。” 青芜低声开口。 “巡防营的官兵很快就会赶来,万一出了人命,整座酒楼都要查封,我要先走一步了。” 裴玄点头。 他身份特殊,与青芜的私交不宜公之于众。 青芜道声了告辞,抱着猫儿快步出了门。 裴玄目光划过她的背影,在看到头上那支玉簪时,他骤然一愣。 这… 怎么可能! “殿下!” 出去打听情况的侍卫来报。 “摔下楼的是安阳郡主宋庭月,今日将军府一家在二层聚餐,三位皇子也在,正在急召宫中太医。” 裴玄问:“宋庭月如何?” “她摔在了戏台的软幕上,应该不伤及性命,就是腹中的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裴玄眼底暗沉。 若他没听错,刚才宋庭月摔下楼时…口中喊的是姜绾的名字。 望月楼一层。 周氏抱着昏迷不醒的宋庭月,脸上满是泪痕。 “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月姐儿,你醒醒啊!你别吓娘!” 宋子豫脸色铁青:“已经派人去请了,今夜街巷拥挤,太医要过来起码要小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裴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将一位民间大夫推倒在地。 “快救人!医不好她,本王砍了你!” 大夫吓得颤颤巍巍,摸了脉后,摇头道:“这位小姐还有气息,只是双腿受伤严重,而且胎儿…定是保不住了。” “什么?” 裴锋心神俱怒,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险些站不住脚。 宋子豫握紧了拳头:“好端端的,姐姐怎么会坠楼,她不是去看…” 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 宋庭月是去看姜绾了,可姜绾人呢? 还有顾玉容,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竟不知去哪了! “我听到了,是姜绾!是她害了我的月儿姐!” “一定是她!” 周氏撕心裂肺地喊道。 方才宋庭月那一嗓子,许多人都听到了。 这事和姜绾脱不了干系。 看着宋庭月身下的鲜血,想着她那殒命的胎儿,裴锋气得浑身颤抖。 今日,他一定要杀了姜绾! “姜夫人回来了。”一直默不作声的阿茹突然道。 众人回头,就见穿着一身天水碧袄裙的姜绾缓缓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郡主这是怎么了?” 宋子豫指着她怒喝:“毒妇,你为什么要害我姐姐!” 裴锋更是愤怒到失去了理智,提着刀就要冲过来。 被一旁的裴熙死死按住了。 “将军何出此言?” 姜绾瞥了二人一眼。 “我的确是去了隔壁房间休息,后来感觉好了些,我就去戏班那听曲子了,直到听说郡主出事才赶过来,怎么会是我害的她?” 她指着一旁的歌伎道。 “我还在那听了一曲完整的《武陵乐》,中途不曾离开,那里的乐师都能作证。” 那歌伎闻言,吓得跪了下来 她看了姜绾一眼,从袖中掏出几个碎银子。 “是,这位夫人的确在我们那听曲子,她,她说我们歌喉动听,还给了赏钱。” “刚刚,她是和我们一同过来的。” 当时,那位夫人虽然只露了个侧颜,但隐约可见十分貌美,衣裙也同面前这位夫人一模一样。 她几乎能确定,那就是同一个人。 裴熙嘴唇动了动:“一首《武陵乐》…起码一炷香的时间。” 而宋庭月坠楼到现在,也不过半炷香。 “这么说,不是姜夫人推安阳姐姐的?”裴瑾小声道。 宋子豫冷声:“那姐姐为何要喊她的名字?大家可是都听到了。” “或许…” 姜绾眨了眨眼。 “郡主是想喊我相救的?” “一派胡言!” 裴锋大怒,指着地上跪着的歌伎:“贱人,你是不是被她收买了,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本王让你求死不能!” 围观的百姓看不下去了,有人站了出来。 “这位夫人当时确实在听戏,她就坐在廊柱下面。” “对,就是她,我也看见了…” 裴锋恼道:“撒谎!你们都在撒谎!” 他心中认定,一定是姜绾。 除了她,还有谁会害安阳? “几位殿下。” 人群中让开一条缝隙,几名身着盔甲的巡防兵走了过来。 为首那位眉眼温润,长相俊秀,正是季淮川。 他看了姜绾一眼,并未同她打招呼,而是肃声道。 “属下奉命巡查,刚刚在二楼雅间找到了昏迷初醒的顾夫人。” 顾玉容是被侍卫架着过来的,她双眼空洞,神色恍惚,走路都有些困难。 宋子豫急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了,姐姐怎么会从楼上摔下去!” 顾玉容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只知道摇头。 季淮川:“我们发现顾夫人时,她正试图逃走。” 顾玉容瞪大眼睛,喃喃道:“不,不是我!郡主!不是我做的!” “呀。” 阿茹惊讶地捂住了嘴,躲在了宋子豫身后。 “将军,顾夫人好像魇着了。” 季淮川皱起眉,俯身查看了宋庭月一番。 随后竟从她紧握的手中,发现了一块黛色的布料。 与顾玉容的裙子颜色很像。 姜绾走上前,抓住了顾玉容的袖子:“咦,这里缺了一块。” “看来在房间里,她和郡主发生了争执,郡主还扯坏了她的袖口。” 她转头,惊讶地看向顾玉容:“不会吧,难道是你…” 周氏哭啼声突然停了,拿过那布料看了两眼,冲着顾玉容吼道:“是你害了安阳?” 裴锋脸色骤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顾玉容。 二人面上的惊怒不似作假。 尤其是裴锋,他浑身戾气,握着刀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是真的为宋庭月失去孩子而心痛,愤怒。 姜绾心中微动。 宋庭月能使出今日这一计,说明她已经想好要牺牲掉孩子了。 看样子...裴锋并不知情。 “贱人!我要你给安阳的孩子偿命!” 裴锋怒哼一声,提起长剑,不由分说地朝顾玉容刺去。 第61章 难道,被他看出了什么? 裴锋怒目,长剑直朝顾玉容而小腹刺去。 他下手毫不留情。 宋庭月失去了腹中孩儿,他便要顾玉容用小腹来还。 顾玉容尖叫着闪躲,避开了要害,腰身却被利剑刺破。 她痛苦地哀嚎了声,血液湿漉了半片衣衫。 “大皇子!你不要太过分!” 宋子豫看得一惊,怒容满面。 他上前扶起顾玉容,见她伤势严重,怒目横眉:“事情尚未分明,容儿不可能伤害姐姐,大皇子贸然出手伤人,可曾将我将军府放在眼中?” “不是她?那你说,当时房间除了她,还有谁!” 裴锋勃然。 “难不成能是安阳自己摔下去的?” 顾玉容瘫在一旁,锐利的疼痛使她面色泛白,同时,也恢复了些理智。 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对,她想起来了。 姜绾在撒谎! 说什么去看戏了,可她和宋庭月进门时,姜绾明明躺在床上,睡得正熟。 阿茹的胭脂中添了龙脑香,再吸入燃香中的苏合香,会令人神智紊乱,产生幻觉。 宋庭月的计划是,利用姜绾失智,将她引到二楼栏杆一侧。 当时烟花正盛,百姓们簇拥在一楼。 她想在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制造姜绾将她推下楼的假象。 为此,她特意做了一套和姜绾一模一样的衣裳,安排身形相似的丫鬟穿着。 即便姜绾不受控制,也能让丫鬟代替她,完成这一幕。 毕竟隔着一层,下面的人看不清丫鬟的脸,只看衣裳,便会把她当做姜绾。 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也幸亏宋庭月留有后手。 姜绾当时睡得很死,宋庭月根本叫不醒,于是准备让丫鬟假扮她。 就在几人转身,走出房门时,最后面的丫鬟突然尖叫了一声。 后来… 顾玉容皱起眉头。 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 那房间不知道有什么古怪,她进去片刻后就头脑发昏,后来直接失去了意识。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全然没印象。 不过姜绾一定有问题。 她当时明明在床上睡着,怎么会又出现在戏台? 难道她有分身术不成?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突然有人喊到。 拎着药箱的太医匆匆赶到,查看了宋庭月的情况后,得出了和民间大夫一样的结论。 “除去流产外,郡主的双腿伤势也很严重,也许会留下后遗症,日后行动上…” 很可能成了跛子。 周氏听了这个噩耗,抱着宋庭月痛哭。 太医施针,唤醒了宋庭月。 看着鲜血淋漓的顾玉容,她很快反应过来面前状况,虚弱喘了两声,对着裴锋道。 “殿下莫气…不关顾夫人的事。” 裴锋急道:“那是谁害的你?只要你说,我必让那人血债血偿!” 宋庭月环视了一圈,意有所指道:“阿绾当时昏睡在房里,我过去…” 姜绾道:“郡主看错了,我早就离开了。” 顾玉容想要反驳。 可她记忆错乱,根本理不清当时状况,就算开口,也未必能令人相信。 若当时有其他人在就好了… 这想法一出,就听一旁有人出声:“阿熙,你当时不是跟着安阳姐姐过去了么,你看见什么了吗?” 说话的人,是裴瑾。 他声音很小,带着一贯的怯懦。 顾玉容却眼睛一亮。 裴熙与宋庭月关系亲厚,一定会站在她们这边。 宋庭月强撑着身子,眼神殷切地望向裴熙:“三皇子若在,一定…一定瞧见了,阿绾当时就躺在床上。” “我…” 裴熙看了宋庭月一眼,又皱眉看着姜绾。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色十分纠结。 裴锋焦躁道:“阿熙,你在犹豫什么,说啊。” “姜绾当时就在房间是不是?就是她害了安阳,是不是!” 姜绾偷偷打量了裴熙一眼,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 裴熙的出现,在她意料之外。 他若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 裴熙却突然扭过头去,不耐烦地嚷嚷道:“那房间太黑,能看清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宋庭月:“怎么会…” 裴瑾也怀疑地看了裴熙一眼,没有再说话。 裴锋却不会这样罢休。 他怒意冲上头,目光划过顾玉容,又死死盯着姜绾。 “一定有人对安阳动了手,房中只有你们三人,不是你,就是她!” 裴锋提剑,缓缓指向姜绾的双腿。 “安阳伤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姜绾心中冷笑。 宋庭月的腿眼看要废了,裴锋这是要用自己的一双腿,来给她赔罪。 裴熙看出裴锋眼底的疯狂,大惊道:“皇兄,你,你别冲动啊!” 裴瑾瑟缩地躲在一旁,不敢说话。 一旁的季淮川也心惊胆战。 裴锋怒意上头,分明是想找人泄愤。 好在,姜绾的夫家是将军府,有官爵品级在身,宋家是有能力庇护她的。 可…此时的周氏,正怨气滔天地瞪着姜绾。 宋子豫一手搀着顾玉容,一手护着阿茹,冷眼旁观。 宋麟更是死死盯着姜绾,青涩的脸上带着怨毒。 季淮川握紧了手中剑柄,心头惊骇。 人证,物证,俱在眼前,证实姜绾是无辜的。 可这些人仿佛认定了她有罪。 甚至不分青红皂白,要按她的头,偿罪。 这哪里是家人?说是仇人都不为过。 姜绾静静站在一旁,眸光清冷。 宋家人薄情寡义,她不指望谁能替她说话。 她孑然而立,眸光清浅地望着众人。 却不知这孤立无援之态,触动了季淮川。 “殿下请三思,冲动行事,对查明案情没有帮助。” 他上前一步,右手紧紧握在剑柄上。 后头的巡防营官兵跟着他,拔剑出鞘,与皇子亲卫针锋相对。 裴锋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本皇子?” 季淮川道:“属下身为巡防营统领,有护卫人证之责。” 一个巡防营统领,裴锋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季淮川的父亲,是新任刑部尚书。 裴锋早有意收揽刑部,听到季淮川之名,他表情变幻了几番,理智终是战胜了愤怒。 他咬牙切齿,瞪了季淮川一眼。 “你给本王等着!” 宫中听说宋庭月受伤,特派来轿撵送她回府,又派了三位太医跟着。 一行人相继下了楼。 姜绾刻意落后了一步,她留下和季淮川道谢。 那日去季府时,季淮川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善,她没想到他站出来维护自己。 “多谢。”她想了想,唤了声,“表哥。” 季淮川摇头,听到这声“表哥”,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出门前母亲吩咐,让我尽量照顾你。” 此时不宜叙话,二人各自有事,交谈两句便分开了。 走出望月楼后,姜绾看了眼浓浓夜色。 时序,碧螺已经离开了,她也该回府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姜夫人。” 姜绾回头。 一人从夜色中走出,目光灼灼。 竟是裴玄。 “太子殿下?”姜绾惊讶。 她离开雅间后,便再没见到裴玄,她还以为他已经走了。 难道,被他看出了什么? 姜绾试探着问:“您…找我有事么?” 裴玄不语,幽深的眸底涌动着不明意味,静静打量着她。 “无事。” 裴玄步伐闲适,不经意地绕到了她身后,望向她脑后的发髻。 第62章 我们…都被骗了 姜绾挽着简单的单髻,乌发以一根梅花木簪束起。 简洁又雅致。 裴玄黑眸一凝。 心中莫名松了口气,暗叹自己多想了。 他怎会将青芜那样高洁,如空谷幽兰一般的女子,和姜绾联系在一起? 也许那玉簪…只是有些相像,或是他看错了。 裴玄瞥了她一眼,负手离去了。 “莫名其妙。”姜绾暗道。 宋庭月被抬回了翠竹堂。 太医们连番诊治了三日,堪堪保住她的双腿。 虽然腿保住了,右腿脚踝却留下了永久的损伤,走路时微微跛着,再也没了从前的尊贵端庄之态。 行止院中,姜绾正思考着此事。 “戏台另一侧堆着几块软垫,我猜,宋庭月是想落在那里,只是事发突然,她来不及走到那了。” 坐在她对面阿茹剥了个橘子,放了一瓣在嘴里。 “她怎么也想不到,身后的顾玉容会发了疯,突然推她一把。” “对亏你,在顾玉容酒中放了龙脑香粉,让她神智失常。” 姜绾浅笑。 “恐怕顾玉容至今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她知道自己闯了祸,不然不会心虚地不敢去看宋庭月。” “她活该。” 阿茹吐了个橘子籽,娇哼道。 “竟然拿红花丸那种东西骗我!我当花魁那几年不是吃素的,那味道我一闻就知道了。” 在顾玉容和宋庭月找上门的当天,她就将此事偷偷告诉了姜绾。 在姜绾的帮助下,阿茹替换了胭脂。 此后种种,不过是二人联合起来做戏。 姜绾摇头失笑,又让碧螺拿出样东西。 阿茹眼睛一亮,欣喜地接了过来:“多谢夫人!” 这才是真正的九珍丸。 有了它,她后半生才有希望。 “不过夫人…您真的不介意我生下将军的血脉么?”阿茹握着药丸,低声问,“若是…” 若是个儿子,日后也会分得将军府的家产。 说不定,还会同宋钰相争,成为姜绾的敌人。 姜绾圈懒地窝在榻上,轻飘飘地抬眼看她:“阿茹,你是聪明人。” 阿茹心神一凛。 是呢,她拿什么与姜夫人为敌。 便不说姜绾身世,智计都远在自己之上。 便说她养的孩子宋钰,就是个极其可怕的人物。 这次,她与姜绾的计谋在私下进行,旁人并不知晓,这其中也包括宋钰。 然而他不知从哪看出,自己与宋庭月二人有了勾当。 冬至那日,去望月楼前,宋钰警告自己不要做有害姜绾之事,还拿自己安置在城外的母兄威胁。 母兄的事她做得很隐蔽,连对姜绾都不曾提过。 她不知道宋钰是如何查出来的。 而且当时,那少年神色冰冷,一点不似往常乖顺温和的模样。 阿茹着实被吓到了。 她不禁怀疑,自己要生出什么样的怪物儿子,才能斗得宋钰。 阿茹叹气。 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姜绾好了。 “夫人,三皇子来了,他刚去看了安阳郡主,现在在门口,说想要见您。”碧螺在外禀告。 阿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却被姜绾叫住。 “卿卿。” 姜绾朝着院中喊了声。 “喵。” 一只毛色雪白的猫儿飞奔而来,径直扑到了姜绾怀中。 姜绾将卿卿递给了阿茹,吩咐道:“你从侧门走,这猫先放在你那,晚上我派人去取它。” 阿茹不明所以,抱着猫儿匆匆离开了。 裴熙进门,打量了姜绾一眼,抱臂道。 “本皇子从安阳姐姐那来,顺道来看看你。” “是怕大皇子又来为难我吧?”姜绾点头一笑,“多谢。” 裴熙撇嘴:“你是该谢谢我,那日没有说实话。” 姜绾倒了杯茶,推到了裴熙面前:“我想,三皇子不是想维护我,只是有些失望吧。” 那日的望月楼,同一时间。 她在一楼与裴玄会面,时序扮作她,在歌伎处听戏打赏,而躺在房中的那人,碧螺。 宋庭月等人进房时,碧螺正在假寐。 随后,她趁着顾玉容几人转身离去时,偷袭了宋庭月的丫鬟,带着丫鬟顺窗而逃。 裴熙看到了这一幕。 他知道姜绾不在房中,也看到了宋庭月带着丫鬟,正是想污蔑姜绾。 最后宋庭月咎由自取,跌下一楼失了孩子。 裴熙被说中心思,皱起眉,将茶一饮而尽。 “这几日我翻来覆去,还是想不明白,为了陷害你,她…她连腹中孩儿都能舍弃么?” 他声音渐低。 “连皇兄为了此事,都郁郁寡欢多日,她却能如此狠心。” 裴熙心中苦闷,竟想到了姜绾。 虽然在他眼中,姜绾这女人心狠手辣,但同她相处时,总是莫名的心静。 裴熙坐了会,准备离开。 “三皇子。” 姜绾突然叫住他。 “近日事多,你最好别去几位皇子处了,免得更添烦乱。” 裴熙没听懂,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姜绾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 “告诉时隐,裴锋只是个幌子,宋庭月在京城的盟友另有其人,也许她一开始,就没想生下此胎...” “也许...我们都被骗了。” 正当此时,彩蝶突然跑进门,面上满是惊讶。 “夫人,鹿鹤院的老夫人刚刚...去看望宋庭月了!” 宋子豫的祖母,宋老将军的妻子,贺老夫人。 贺老夫人闭关礼佛多年,从不管后宅纷扰,一生行善积德,京城人都称她菩萨心肠。 姜绾眉梢一扬,面上划过冷冷的讥诮。 究竟,是菩萨心肠,还是佛口蛇心呢? 看来...有人终于要坐不住了。 第63章 不知我表妹犯了何罪 翠竹堂中。 宋庭月面色虚弱地躺在床上,床沿坐着位老者,银丝满头,端庄富态。 贺老夫人年过六十,鬓发霜白,微微凹陷的双眼却非常亮。 “月姐儿,你吃力了。”她温声道。 话中有安慰,有怜悯,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祖母。” 宋庭月抱着贺老夫人的手,无语凝噎,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怎么斗都好,你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贺老夫人让嬷嬷放下一盒药,“流产对女子亏损极大,这是先皇曾经赐下的,能助你恢复生养。” 宋庭月哭泣着,眼含希望地望着她:“祖母,那我的腿…” 贺老夫人摇头。 宋庭月哭得更厉害了。 变成一个瘸子,受人白眼和嘲笑。 对养尊处优,心比天高的她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贺老夫人替她擦了泪,面露疼惜。 宋庭月自小养在她院中,祖孙感情颇深。 宋家的几个小辈中,宋子豫专横气盛,宋舒灵浮躁愚钝,宋皎皎城府太深。 只有宋庭月像年轻的自己,貌美才高,有野心。 没想到这次下手太重,栽了跟头。 贺老夫人问:“是谁将你推下楼的?” 宋庭月泪光莹莹,摇头道:“没看清,也许是顾氏。” “不过她并非有意,她不知中了姜绾的什么招数,神智不清了。” 她叹了口气道。 “祖母,这事我没敢告诉母亲,她性子太急。” 比起顾玉容,她心中更恨姜绾。 周氏若责难顾玉容,高兴的会是姜绾。 她精心设计的局面,结果却要让姜绾一石二鸟,毁了自己,再除掉顾玉容? 她如何甘心。 贺老夫人赞同:“你做得很好。” 周氏爱女心切,即便知道顾玉容不是存心,也定然容不下她。 到时后院无人与姜绾抗衡,更让她一家独大。 “你失了孩子,在东莱没有立足之地,我会和陛下求一道圣旨,让你留在京城。”贺老夫人道。 宋庭月咬唇:“祖母,我…” “裴锋那头先压一压。”贺老夫人神色微凝,“近些年他脾气越发暴戾,不知能不能斗得过裴玄。” 从前,夺嫡之势不明,宋子豫想投在太子门下,可贺老夫人不想将胜算压在一头,所以默许宋庭月与裴锋暗中来往。 裴锋是景元帝长子,又对宋庭月有情,他若能继承皇位,对宋家亦是好事。 如今,她准备再观望一番,再做打算。 “祖母,其实…” 宋庭月略一迟疑,对上贺老夫人敏锐的目光,又将心事咽回了肚子里。 “你安心将养,至于姜氏…” 贺老夫人捻着佛珠,幽幽道。 “我吃斋念佛多年,也该出来透透气。” 听她这么说,宋庭月松了口气:“有您出面,她那点斤两,自然不足为惧。” 安抚了宋庭月之后,贺老夫人叫来了周氏,语带愠怒。 “一个儿媳都理不顺,将后院闹得乌烟瘴气,连月姐儿都伤成这样,真是一日安生都没有!” 周氏战战兢兢,她自来怕这个婆婆。 “母亲不知,自从姜氏失踪归家后,狡猾棘手得很!我实在…” 贺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眸子半眯。 “她生母早逝,娘家无人亲近,自然不懂敬重尊长,侍奉婆母,姑姐的规矩。” “她不懂,你就好好教她。” 周氏听得眼睛一亮:“是。” 翌日,行止院中。 姜绾正在为宋钰收拾行囊。 他要随尘一大师回凤鸣山祭祖,在那完成拜师仪式。 之后,他便成了尘一大师名正言顺的徒儿,亦是关门弟子。 这一个来回,需要七八日的路程。 走之前,宋钰有些不放心。 “安阳郡主未必会罢休,母亲万事小心,不可大意。” “望月楼的事闹得大,景元帝命刑部插手调查,要耗费些时日,到时你已经回来了。” 宋钰想想,是这个道理,这才安心走了。 姜绾望着他的背影嘀咕:“人不大,倒操心起我了。” “钰少爷个头都快赶上您了。”碧螺也跟着笑,“营中都传他骑技精湛,箭不虚发,只有夫人拿他当小孩呢。” 姜绾失笑。 宋钰刚走没一会,翠竹堂来了个嬷嬷。 说宋庭月腿疼得厉害,周氏一人忙不过来,请姜绾过去一趟。 姜绾到了之后,只见翠竹堂空荡荡的,一个太医都没有。 “宫中贵人生病,太医都去侍疾了。” 周氏指着地上的草药。 “太医说,需将这些药浸泡,煎煮,收膏,制成膏药,每日三次敷在月姐儿膝盖处。” “这些日你便在小厨房制膏药,记住,这些草药很稀有,不能经下人手。” 姜绾看了眼堆得小山一样的草药,知道周氏这是在故意为难她。 “我一个人做这些,怕是夜要以继日。” “月姐儿失子,你祖母和我都伤心过甚,多日未眠,忙着请法师来超度胎儿,难不成你还想看长辈失眠劳累,自己偷闲躲静?” 周氏不悦的训斥。 “在外,月姐儿是郡主,在内,她是你的姑姐,让你伺候她,不算委屈你。” 姜绾静静盯着她。 在这个时代,妇德大过天。 哪怕她是一品诰命,也逃不开以夫为尊,孝顺公婆的规矩。 公然抗拒,只会被人嘲笑不守妇德,声名狼藉。 如她前世一般,背上宋家为她准备好的罪名。 姜绾垂下眼帘。 周氏性急,从前只会硬碰硬,吃了许多亏。 今日这一手软刀子,虽不能置她于死地,倒是能磋磨她一通。 看样子,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冬夜寒风侵肌,小厨房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只摆着个煎药的炉子。 不用说,定是周氏特意安排的。 姜绾将药随意扔进炉中,碧螺拿着木棍胡乱搅了搅,朝外瞥了眼。 “满院的家丁,不知道的还以为看犯人呢。” 她们二人贴着穿着金丝羽袄,产自西疆的御寒神器,亦是玲珑阁的宝贝。 即便外头寒风哭嚎,姜绾并不觉得冷,反而身上暖暖的。 倒是周氏派来守门两个嬷嬷,在门口冻得呲牙咧嘴。 “夫人打算怎么办?”碧螺心中不忿。 “不急,没听周氏说,过几日府上要举办超度法事么?我有办法对付她。” 姜绾一伸手,碧螺脸颊多了两块黑灰,瞬间成了大花脸。 碧螺一愣,抓了满手黑灰来闹姜绾。 周氏以为能让她受些皮肉之苦,却不知她睡了一夜好眠。 等时候差不多了,她准备好好去看看姜绾的惨状。 下人却来报,巡防营首领在外求见。 季淮川因公事而来,想问姜绾那日望月楼之事。 怎知周氏支支吾吾不带他见人,再三催促之下,才领他到了后院的厨房中。 季淮川一进门,便看见满院携枪带棒的家丁。 和被困在屋中,脸上满是黑灰,像个花猫一样,神色还有些茫然的姜绾。 早在望月楼,宋淮川就见识过宋家人的无情,此时看见姜绾这般落魄,一瞬间脑补出了各种恶劣的画面。 他沉下脸来:“不知我表妹犯了何罪,周夫人竟将她囚禁在此?” 周氏一愣:“…表妹?” 姜绾与娘家早断了联系,这些年来,从无家人管过她的死活。 因此整个宋家都没留意到,新上任刑部尚书的季家,竟是姜绾的娘舅。 第64章 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 午后,王氏气势汹汹地登了门。 “将军府这么苛待儿媳,是欺负绾儿娘家无人吗?” 她听了季淮川的传话,又惊又怒,急忙套了车赶往宋家。 见姜绾身上无伤,面色稍霁,又横眉冷眼地看向周氏,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周氏赔着笑脸。 刑部尚书实权在手,负责审查全京城罪案命案。 皇城根下住着的人家,谁家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事,没人想得罪刑部。 宋家也是如此。 “当真不是囚禁,阿绾她只是在为安阳熬药而已。” “熬药?” 王氏寸步不让。 “难道将军府没有下人了么?还是您的女儿受伤,就要将气撒在绾儿身上?” 提起失子的宋庭月,周氏面上也带了气。 “王夫人,您说话未免太难听了。” “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 王氏冷笑一声。 “本以为武将门庭清明,不想这后宅的腌臜手段竟更脏,真是令人恶心!” “宋家若不满先帝赐的婚事,不必折磨绾儿这个奉命嫁进门的孩子,我今日就与您一道去御前分说。” 说着,她率先起身,吩咐丫鬟去向宫中递拜帖。 周氏见她来真的,吓了一跳,赶紧派人去拦。 又拉下脸,说了一通好话,才稳住了王氏。 为了表示对姜绾的慈爱,还开私库拿了好些珠宝绸缎,安抚了她。 王氏目光悄然扫过那些珠宝,都是值钱的好货色。 她脸依旧冷着,只是不再吵着进宫了。 回了行止院后。 季淮川依旧气愤不平:“难道就这么算了?” 王氏摇了摇头:“你表妹还要在宋家生活,闹得太过,让她怎么办?” 姜绾引二人坐下。 “舅母和表哥能这样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王氏心疼她:“绾儿,宋家一直让你受这些委屈吗?你怎么从未说过。” 姜绾轻描淡写一笑:“此次周氏只想撒撒气,没打算要我的命,而且我有法子应对。” 过几日将军府要做法事超度,东莱王血脉夭逝,皇后说不定也会到场,那是她脱身的好时机。 王氏闻言,却倒吸一口气,与季淮川对视了一眼。 “…难道他们还想过要你的命?” 姜绾在将军府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舅母放心,我真的没事。”姜绾拍了拍王氏的手,“不过周氏这样恨我,倒让我想起一事。” 若是周氏知道,宋庭月受伤是顾玉容所致,她能忍住心中怒意么? 姜绾眼眸轻转,低声道:“舅母,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 离开将军府后,季淮川感慨了声。 “将军府是个虎狼窝,这些年表妹不知都经历了什么。” 王氏瞥了他一眼:“前几日还怀疑绾儿心机深沉,如今知道心疼她了?” 季淮川被揶揄,面色微赧。 他讨厌满腹算计的女子,但想起姜绾那张眉目清绝的脸… 不觉厌恶,反倒心底生出淡淡怜惜。 “她若是胸无城府,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二人走后,姜绾也接到了玲珑阁的密报。 是时隐传来的消息。 宋庭月落胎的消息传到东莱后,东莱王族果然陷入了夺位的混乱之争。 夺位需要武器兵马,时隐从此处入手,发现一东莱王族与大雍在暗中联络,对方承诺七日后为运送一批武器到东莱,助他拿下王位。 姜绾扫了眼信上的时间,地点。 承诺援助武器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宋庭月真正的盟友。 只要事先埋伏在此处,定能看到其现身。 裴玄追踪了宋庭月许久,他一定很想知道此人的身份。 姜绾思索片刻。 “顾玉容在忙什么?” 彩蝶答:“听说她为宋麟找了一位江湖宗师,准备风风光光在将军府摆一场拜师宴,邀请京中贵族来参加,周氏已经同意了。” 在宋麟的事上,周氏从不吝啬。 只是不知道,在她知道望月楼发生的事后,还能不能与顾玉容和睦相处… 姜绾眼睫微动。 不日,宋钰就要从凤鸣山赶回。 她一定要他的拜师宴,胜过宋麟。 姜绾摩挲着手中字条,暗自眯眸。 看来,她又可以和裴玄做一笔交易了。 三日后,将军府请来了京中着名的法事,为宋庭月未出世的孩儿诵经,超度。 许多官眷都来参加,就连皇子,皇后也会到场。 一早,周氏看望了卧床的宋庭月后,暗自抹了抹泪,准备去前院应酬。 心腹嬷嬷走了过来,低声道:“奴婢听见前院两个丫鬟嚼舌头,说刑部调查郡主坠楼之事,旁的证人都放了,唯独将一个望月楼歌伎关押了许久。” 周氏捏紧了袖口:“难道这歌伎知道些什么?” 嬷嬷面露犹豫。 “你听到了什么?还不快说!”周氏心急。 “听说,事发时,那歌伎正好在二楼接客,她说她看到了推郡主下楼的人,是…是顾夫人。” “顾玉容?” 周氏深吸了口气。 她看向在前院言笑晏晏,趁着今日贵客云集,提前为宋麟的拜师宴发请帖的顾玉容,面上渐渐覆上狰狞。 “...她怎么敢!” 第65章 撒谎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 周氏回到前院时,脸色黑沉沉的,十分难看。 看见顾玉容谈笑自若的脸,她恨得直咬牙,强忍着没有上前给她一巴掌。 她已经没有理智去想,顾玉容为何会害宋庭月。 她只知道她的女儿受尽苦楚,后半生都成了瘸子,都是拜顾玉容所赐。 周氏怨恨顾玉容,连带着看宋麟也不顺眼。 只是今日场合隆重,贵人来了不少,连皇后都亲临府上。 周氏不想将家丑外扬,只能暂且压抑着怒火,心中默默盘算着怎么收拾顾玉容。 王氏往这边看了一眼:“看你婆母的脸色,大抵是听到风声了。” 姜绾笑道:“还要多谢舅母。” 王氏摇头:“不过是让你舅舅多关押那歌伎几日,又让丫鬟故意放出流言,算不得什么。” 她看了眼手中精致的请帖,正是顾玉容为拜师宴准备的。 “听说顾氏准备请萧都护来观礼,他是上届武试冠军,名动京城,若能到场,会为宋麟添彩不少。” 王氏低声。 “你名下的孩子与宋麟年龄相仿,是不是也要准备拜师了?” “舅母放心,钰儿的拜师宴我早有准备。”姜绾笑着道:“到时请舅舅和您一同来观礼。” 王氏笑得温柔。 姜绾趁人不备,让碧螺将裴玄请到了无人处。 裴玄一走近,她便瞧见了他手中的袖炉。 浅灰色的狐皮,将他白皙的皮肤衬得如光泽如玉。 姜绾皱起眉。 亲手做的狐皮套子,怎么会在裴玄手中? 他不知道用女子缝制的贴身之物,很不妥么。 “盯着本王做什么?” 冬日天寒,裴玄张口便带出一阵白雾,他伸手将袖炉搂得更紧了些。 姜绾:“...无事。” 二人站到了树后,看法师在佛堂诵经,超度,诸位客人依次上前燃香,以表祝祷。 裴锋一身黑袍,脸颊凹陷,脚步虚浮,十分憔悴。 听说为悼念这个孩子,他将自己关在宫中素食几日,可见是真的伤了心。 “大皇子如此悲痛,像是失了自家孩子一样,殿下不觉得奇怪么?” 姜绾收回目光,开门见山道。 “听说东莱王病重时,裴锋奉命去东莱探望,在那里小住了半月。” “如此看来,宋庭月这胎…” 裴玄扭过头,乌黑的眸子不见讶异,显然早有猜测。 姜绾挑眉。 果然,他们二人胆子不小。 “所以,裴锋不会同意宋庭月利用胎儿冒险,与她合谋的另有其人。” “怪不得宋庭月自回京后,频频表现出与裴锋亲厚,甚至在公众场合也毫不避嫌,原来是虚张声势,在替她真正的盟友打掩护。” 姜绾唇角轻扯。 “可怜裴锋被利用得团团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裴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宋庭月失子后,裴锋的反应的确令他生疑。 他认同姜绾的分析。 裴玄薄唇轻抿:“这位背后之人一定位高权重,而且心机深沉,可见一斑。” 京城还有这号人物? 到底是谁,他有些好奇。 “我从宋庭月那探到了消息,她的盟友即将运送一批武器到东莱,殿下若有兴趣,我愿将情报如实相告,幸运的话,可将那人当场抓获。” 姜绾的声音轻轻浅浅。 “作为交换,殿下将东宫借我,为宋钰举办拜师宴。” 裴玄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幽暗了些。 “宋庭月与东莱互传消息,一定极其隐蔽,你如何知道得这样详细?” 姜绾猜到他会有此一问,故作神秘道:“我自有办法。” 裴玄玩味地打量着她:“你说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我要知道情报来源,确保真实性。” 姜绾檀口微张,思绪转了片刻,道。 “是我在将军府的暗线,专门替我探听宋子豫等人的消息。” “哦?”裴玄拧眉,追问道,“何人。” 姜绾大言不惭:“宋子豫身旁的侍卫头领,沈辞。” “....” 裴玄瞳孔一缩,随即缓缓笑开了:“原来如此。” 他瞥了姜绾一眼。 “姜夫人真是好本事。” 撒谎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 见他不再追问,姜绾松了口气。 在外人看,沈辞确实是宋子豫的心腹,且身份清白,她不怕裴玄去查。 离开前院后,姜绾迅速找到了沈辞,嘱咐道。 “近日可能有人来暗中调查你,你心里有个准备。” 沈辞疑惑:“为何?” “我向裴玄坦白了你是我的人,还说你替我查到了些东西。”姜绾压低声音,“当然了,后半句是假的。裴玄这人十分狡猾,你注意点,别露馅了。” 沈辞:“...” “是什么消息,夫人是如何得知的,能否告诉我?” 姜绾思忖片刻:“到时你就知道了。” 以裴玄谨慎的心性,为防被她欺骗,交易武器那天一定会拉着她一起,她需要人保护。 玲珑阁的人不宜暴露,带沈辞过去,最合适。 当夜,将军府众人齐聚在翠竹堂。 宋庭月失子之事闹得轰轰烈烈,随着超度仪式完成,也算告一段落。 皇后代表天家表示了哀婉,还同意元老夫人的请求,允她住在京中,暂不返回东莱。 这已经是皇家的恩德了。 至于她受到的切身之痛,没有人会一直替她悲愤。 除了她的母亲,周氏。 看着顾玉容为拜师宴满脸憧憬的表情,周氏牙根紧咬。 “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顾玉容沉浸在期待中,没发觉周氏的不对劲,自己撞上了枪口。 “萧都护是上届武试之首,若能来参加麟儿的拜师宴,一定会让他受到京城武将们的认可。” “只可惜以我的身份…怕是不好登萧家的门。” 宋子豫点头。 宋麟的拜师宴办得盛大出彩,对他也有好处。 他看向周氏:“母亲与去世的萧夫人是旧交,以您的名帖,萧都护不会拒绝。” 周氏心中冷笑。 若是从前,看在宋麟的份上,她当然愿意帮忙。 可如今,她一件顾玉容那张笑脸,就觉得怒火中烧。 顾玉容却笑道:“太好了,送给萧家的礼由我来出,到时请母亲帮忙带去就好。” 周氏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 翌日,顾玉容便派丫鬟送来两箱东西。 俱是上好的绫罗绸缎,金器玉器,还有整整五百两白银。 周氏心中讥诮,为了宋麟,顾玉容还真舍得花银子。 她让人将银子全抬入了自己房中,又从库房找出几样廉价的劣质摆件,将箱子勉强填满,吩咐下人道。 “送去萧家,就说是顾氏亲自准备的。” 与此同时,行止院也抬出了两箱厚礼,夹着姜绾的名帖送去了萧府。 第66章 发展得这么快,孩子都领来了 将军府的东西送到萧家后,一时没得到回复。 萧都护去了城外巡营,暂时不在京城。 顾玉容只当这事十拿九稳了,开始着手布置庭院,洒扫翻新,为拜师宴做准备。 与此同时,翠竹堂中。 宋庭月屏退了众人,伏在桌边提笔写信。 先是表明自己一切都好,又写到东莱王族所提运送武器之事,近日京中不太平,嘱咐对方一切小心,云云。 落笔后,她小心用蜡封了信笺,系到了信鸽之上。 信鸽展翅,飞过院墙。 尚未飞出将军府大门,便被一块裹着劲风的石头打下。 沈辞面无表情地捡起鸽子,拆下它脚上的纸条,消失在了暗影中。 又过了几日,去凤鸣山拜师的宋钰终于回府了。 外出历练一番,他眉间多了丝成熟,瞧着更稳重了。 这日日光晴好,姜绾特意带着他去东宫拜访。 既然拜师宴在东宫举行,那么邀客的名单,人数等要提前知悉,方便准备膳食,布置院落。 裴棠听说宋钰来了,笑呵呵地迎到了门口。 “小师弟!” 宋钰已经正式拜师,她亲密地喊着他,与他勾肩搭背。 “师姐。”宋钰从善如流,将一盒点心递给裴棠,“凤鸣山师兄们做的碧玉团,他们说你最爱吃这个。” 裴棠十分开心,直接扔了一个在口中,腮帮被塞得鼓鼓的。 “师父呢?” “他老人家要在山中多住几天,会在拜师宴之前赶回。” 裴棠点头,又笑着看向姜绾。 “姜姐姐,你们来得不巧,刚刚贺大人来了,现下正和阿兄在书房议事。你们稍作片刻,我这就去叫阿兄!” 姜绾拉住了她:“殿下既有事,就不必打扰他了,我只是来送东西,公主代为转交也是一样的。” 她拿出一份宾客名单。 姜绾在京中亲友朋友不多,这份名单有些过于简单。 不过她不在意。 光是尘一大师的名号,就会吸引许多武将自发前来,更别提举办的地点在东宫。 便是为了给裴玄捧场,京城的贵人一定会趋之若鹜。 裴棠扫了一眼名单,疑惑道:“小师弟的拜师宴,名单上怎么没将军府的人呢,宋将军难道不来么?” 姜绾道:“宋麟的拜师宴正巧是同一天,他们分身乏术,想必没空过来。” 宋钰但笑不语。 母亲特意将日子和宋麟拜师宴选在同一天,这是存心和将军府抢人呢。 到时东宫这边的消息一传出,谁会顾得上宋麟那头? 姜绾特意压着消息,不让顾玉容提前知晓。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日将军府门可罗雀的场景了。 裴棠想不到这层,颇为怜悯地拍了拍宋钰的肩膀。 “无妨,到时师姐将要好的朋友都请来,什么国公府小少爷,郡王府的世子,让他们给你撑场面。” 说着,她挠了挠头道。 “只是最近大皇兄心情低落,二皇兄也染了风寒,怕是只有裴熙那家伙了…” 姜绾眉心微皱,留意道:“裴瑾生病了么?” 裴棠叹气:“昨日我去瞧,连床都起不来,病得可严重了,怕是这个月都出不了门了。” 姜绾握着青玉茶盏,脸上划过深思。 书房中。 裴玄手中捏着张纸条,凤眸微眯,神色莫测。 “这是沈辞传来的消息?”一旁的贺行云疑惑:“怎么了,情报有问题么?” 裴玄摇头:“没问题。” 沈辞截获了宋庭月的密信,信上所写那批武器交易的时间,地点,与姜绾告诉他的一模一样。 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样隐秘的消息,姜绾知道的整整早了五日。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除非有人,直接从东莱给她传信,而且是成熟的关系情报网,才能有这样快的速度。 姜绾一个后宅妇人,怎么能做到如此? 看来他要让沈辞,好好查查她了。 裴玄正专心想事,一个不妨,手中袖炉就被夺了过去。 “天呐,我就知道我没看错!”贺行云抓着狐皮套子,大惊小怪,“这,这不是…” 裴玄思路被打断,神色不悦。 贺行云接触到他冷肃的目光,吓了一跳,生生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心中却惊涛骇浪。 裴玄是什么人?京中贵女为他缝的荷包,绣的手帕无数,加起来都能砸死人了。 他什么时候正眼瞧过!怎么会不声不响用上姜夫人的东西! 这太不正常了。 贺行云揉了揉脸,试探道:“你还记得在栖云山上,姜绾那小相好扮作小厮…” 裴玄自然知道,那人是时序。 他不想玲珑阁中人暴露,于是郑重道:“不许再提此人。” 贺行云瞪大了眼睛。 他记得很清楚,那小厮被裴玄单独带回了帐中,然后…然后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说不定,他已经被裴玄噶了。 否则裴玄怎么会拿着人家的东西,还不许他再提? 贺行云只觉自己发现了惊天的秘密。 难道裴玄移情别恋,喜欢上姜夫人了! 他被这个猜想震惊到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当此时,门口有小厮来报:“殿下,姜夫人带着将军府小公子上门了。” 贺行云手中茶水一抖。 果然,发展得这么快,孩子都领来了。 裴玄头也没抬,只“嗯”了声。 余光扫过桌上的纸条,他想了想,交易武器那日需要姜绾在场,以免她耍什么花招。 “你让她准备好,后日夜深,我在将军府后门等她。” 贺行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要死了,他都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第67章 从来不相信巧合 岁暮天寒,京城迎来了一场大雪。 白雪皑皑,姜绾裹着厚厚的兔毛斗篷,走在青石砖路上。 碧螺提起她被濡湿的裙摆,嘟囔道:“元老夫人也是,非要在这大雪天请人去看院子,不知道怎么想的。” 景元帝同意宋庭月留在将军府,元老夫人特辟了处单独的院落,请人翻修装饰。 院子宽敞明亮,与她住的鹿鹤堂相邻,位置极好。 今日,还特请了好些女眷去贺宋庭月乔迁。 姜绾表情淡淡的:“不这么大张旗鼓的折腾人,怎么为宋庭月在府中立足?” 和亲回朝的公主,从前也有先例。 但宋庭月丧夫失子,在东莱部没了立足之地,落魄回门,只会遭人嘲笑。 元老夫人此举,就是告诉众人,宋庭月就算落难,依然是将军府尊贵的嫡女,她最疼爱的孙女。 别管旁人背后说的多难听,当面都要笑脸相迎。 姜绾迈进莲心院。 清新雅致,细节处透着华贵,果然极其用心。 宋庭月一身杏花袍,被人簇拥着坐在暖榻上,笑意温润。 她的腿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只是跛着脚,姿势不雅,她不想承受那些异样的眼光,所以对外说自己还没好。 “阿绾。” 宋庭月朝姜绾招手,一如往常的热情。 屋中坐着许多贵妇打扮的女眷,周氏却不在场。 姜绾心中了然。 舅母王氏将那日姜绾的遭遇宣扬了出去,外人都说周氏苛待儿媳,她脸上挂不住。 “听说前几日因为给我熬药的事,你和母亲有些误会,还惊动了王夫人。” 宋庭月一开口,果然提起此事。 “母亲并非故意为难你,她是关心则乱,性子急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她想趁着人多,为周氏开脱。 “怎么会呢。”姜绾缓缓一笑:“嫁进门多年,婆母的脾性我早就习惯了,不会在意。” 宋庭月笑意微僵。 什么叫习惯了,这不是暗指周氏经常苛待她么? 女眷们也互相看了看,眼中意味不明。 看来将军府的后院,不安宁。 顾玉容笑着打圆场:“过几日是麟儿的拜师宴,到时萧都护会来做客,夫人们一定要来捧场。” 萧都护名声颇盛,且是上届武举的头名,按例,今年开春的武举由他主审。 因着此故,武将子弟没有不想同他结交的。 有人捧场道:“麟少爷得了宋老将军的红缨枪,拜得南山居士为师,又得萧都护青睐,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这话说到顾玉容心坎上,她笑魇如花。 “说起来,阿钰年纪不小,也该学武了。” 她看向姜绾。 “姐姐若没有人脉,我可以替你寻些京中校尉,部卒给你。” 姜绾浅笑:“阿钰有师父,过几日也要办拜师宴。” 顾玉容:“是何人?” 姜绾抿了口茶:“到时候就知道了。” 顾玉容心中嗤笑。 任姜绾本事再大,也找不到胜过南山居士的人。 将军府两位少爷一前一后开拜师宴,宋麟宋钰一定会被拉出来比较。 到时候,有姜绾难堪的。 姜绾不喜交际,喝了杯茶便要告辞。 走到廊下时,却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夏嬷嬷。 廊下挂着个金色鸟笼,里头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雀鸟,豆大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夏嬷嬷正喂它喝水。 姜绾眸光微缩。 夏嬷嬷出身东莱,东莱人擅长驯兽,栖云上的蛇群应该就是她引来的。 姜绾问道:“这是什么鸟?” 夏嬷嬷躬身,声音嘶哑:“是白鸾雀,性情温顺,郡主卧床无聊时养着玩的。” 姜绾点头,转身走了。 碧螺小声道:“这鸟稀奇,咱们京城从没见过。” “恐怕是东莱的品种。” 东莱盛产猛禽,有些动物甚至能用在战场上,杀伤性极强,能一招使人毙命。 姜绾不认为,这白雀是夏嬷嬷口中的“性情温顺”。 宋庭月饲养凶兽,目标一定是自己。 她吩咐道:“让时序查查,这是什么东西。” 当夜,姜绾早早换上了轻便的裙装。 今日是宋庭月盟友与东莱人交易武器的日子,裴玄要她一同前去。 与院中的沈辞汇合后,二人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姜绾嘱咐:“今日应该没什么危险,只是裴玄心思敏锐,一会你少同他讲话,以免被发现什么漏洞。” 沈辞:“...是。” 据时隐情报上所说,交易地点在京城东巷一家酒楼的后身。 酒楼对街是一家客栈,裴玄与姜绾坐在窗边,能时刻观察后街的情况。 东宫府兵已经装扮成百姓,提前埋伏在四周。 一切准备万全,只等接头的人出现。 姜绾对时隐的消息很有信心,时辰未到,她阖上半扇窗,闭目养神。 “这就是提供情报的人?” 裴玄把玩着手中的袖珍匕首,眯眼看着她身后站得笔直的沈辞,幽幽道。 姜绾睁开眼,心中警觉。 裴玄试探道:“他是从哪得来的消息?最好准确无误,否则…” “殿下高高在上,何必吓唬一个侍卫。” 姜绾站起身,挡住了裴玄投向身后的视线。 “这是我与殿下的交易,若有意外,我承担便是。” 裴玄凉凉地扫了她一眼:“还挺护食。” 姜绾皱眉,总觉得这话另有深意,刚想细问,就听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伙身着夜行衣之人骑马而至,身后跟着七八辆板车,上面罩着黑布。 看分量,应当是武器,火药等物。 对于战乱的东莱来说,这些是异常珍贵的东西。 一行人停在巷中不久,夜色中出现了一名男子的身影。 那男子头发微卷,穿着长长的褂子,典型的东莱人装束。 几人低头密谈。 姜绾朝着四下远望,并没看到黑衣人的头领出现。 看来那人只派了手下前来,没打算自己到场。 姜绾与裴玄对视一眼。 难道今夜要岂非白跑一趟了? 没有人赃并获,裴玄不想动手,令东宫侍卫们撤离了。 姜绾心中疑惑。 如此重要的交易,若换作她,即便不现身,也会在附近找个安全的位置观察,确定交易无误。 她朝着热闹的酒楼望去。 这一看,酒楼中竟隐隐传出闹嚷之声。 而后,窗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第68章 就这,还想求人办事? 是裴熙。 他正被几个大汉追着,一边怒声叫着什么,一边在楼梯上下逃窜。 “殿下。”她叫住走到门口的裴玄。 此时,对面的裴熙也看到他们,眼睛迸发出惊喜的神色:“太—” 他捂住嘴,激动地跑到裴玄跟前,抱着他的胳膊道。 “兄长!好兄长!这些人要卸了我的腿,救命!救命啊!” 裴玄去派人了解情况。 原来裴熙是来还之前欠下的酒钱的,不想钱袋被偷,被人当成白吃白喝的骗子了。 “真是邪门了!小爷真是不该今天出门!”他骂道。 姜绾问:“你怎么会和酒楼赊账?” “姜,姜夫人!?”裴熙这才看清她的脸,吓了一跳。 见裴玄神色凝重地盯着他,又挠了挠头:“我…前几日忘带银子了。” 裴熙自小纨绔,是酒楼茶馆的常客,不算奇怪。 可今日这时间,太巧了。 裴玄从来不相信巧合。 他沉声道:“裴熙,今日是你凑巧在此,还是有人让你来此的?” 裴熙猛地看了他一眼,瞪大的双眼透出心虚,嘴上却道:“这,这就是凑巧嘛。” 他不说实话。 姜绾眼波流转。 她的心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裴熙是皇子中最为纨绔的一个。 从小招猫逗狗,没个正经。 因为裴锋总是与裴玄针锋相对,他与裴玄的关系也不大亲密。 裴玄不指望他能同自己讲实话。 “今日多亏遇到了太子殿下,不过…” 裴熙眼神在姜绾和裴玄之间滴溜溜地转。 “这么晚了,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明日宋钰要在东宫办拜师宴,我临时有事和太子商量。” 姜绾随意找了个借口,又看向裴熙。 “三皇子明日也赏脸,来凑个热闹吧?” 裴熙恍然:“怪不得,原来太子殿下跟父皇求的那件金羽软甲,是给宋钰的。” 姜绾意外地看向裴玄。 裴玄倒没觉什么:“东宫设宴,我该尽地主之谊。” “多谢。”姜绾真心道。 金羽软甲是救命的东西,宋钰日后不免要出入战场,很需要此物。 既然如此,她不介意再帮裴玄个忙。 “殿下,让你的侍卫提上佩剑,在这巷中转几圈。” 翌日。 亦是宋麟拜师宴的日子。 将军府中披红挂彩,奴仆们一早便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迎客。 姜绾则去了莲心院。 宋庭月腿瘸,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没想到姜绾一大早就上门,还说要与她一同用早膳。 她心中警惕。 “今日府上拥挤,我特为郡主送来此物,免得您行动不便。” 姜绾一抬手,身后的碧螺递上一副楠木拐杖。 宋庭月突然笑不出来了。 她还当姜绾干什么来的,原来是讥讽她的。 “这拐杖虽好,但郡主如今瘸着腿,最好少出门。” 姜绾吃完早饭,临走前还不忘刺激宋庭月。 “若真遇到歹人,连逃跑都跑不过,毕竟近日街巷不太平,昨日东巷酒楼后还被抓了一批歹徒。” 宋庭月面色如常,嘴唇却微微抖动了一下。 等姜绾出门后,她才脸色一白,一下跌在了凳子上:“快!去打听打听昨夜街上出了什么事!” 丫鬟很快就回来了。 “昨夜东宫的侍卫包围了东街一家酒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庭月揪紧了帕子,神色变幻了半晌。 “备车,我要出门!” 此时,顾玉容已经打扮得光鲜亮丽,站在府门前准备迎客了。 她穿着一身宝蓝绣麟锦云袄,唇上涂着艳红的胭脂,挽着宋子豫,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宋麟也穿着新做的长袄,一手握着象征着宋家荣耀的红缨枪,神色得意。 一看便是和睦的一家人。 “通知行止院了吗?”宋子豫问。 顾玉容道:“姐姐近日要准备钰儿的拜师宴,应该很忙碌,我就没请她来。” 宋子豫满意点头。 最好不要让姜绾那个惹事精来。 每次她一出现,好事也要变祸事。 顾玉容笑着对宋麟道:“麟儿,等着看吧,今日你会是整个京城最风光的人。” 宋麟志得意满。 母子俩怀揣着喜悦在门口等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距离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门口却一辆马车都没停下。 就连约好的萧都护,也没个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顾玉容有些心急,“萧都护怎么还没来?” 宋子豫皱眉:“别急,萧都护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他派了人去萧家请。 却只带回来一名萧家的小厮:“我们大人没空!他去东宫参加拜师宴了。” “什么?” 顾玉容大惊失色。 今日东宫也举办拜师宴,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等等,太子武艺精湛,而昭华公主早就了拜了尘一大师门下,东宫还哪有人需要拜师的? 什么样的贵人,能让太子为他在东宫设宴… 顾玉容脑中纷乱。 不管是谁,都是她惹不起的人物。 早知如此,她该避开今日才是的。 宋麟一听被放了鸽子,不悦道:“不管怎么样,萧都护收了我娘家的厚礼,怎么能爽约?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那小厮一听,更生气了。 “厚礼?你们那点破铜烂铁的摆件,是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大人没找你们算账就不错了!” 想那日,萧都护打开那两箱子东西时,脸色可难看得很,当场就将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若非看在与宋家的世交上,非上门来臭骂一通不可。 直到后来,看见姜夫人送来的东西,心情才好些。 那是整整一箱制造精良的机巧暗器,还有一把上好的宝剑。 萧都护爱不释手。 那小厮啐了一声,扭头走了。 “就这,还想求人办事,学学姜夫人吧!” 顾玉容何时看过下人的脸色,羞怒不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待反应过来,心中又咯噔一下。 “姜夫人…他说的是姜绾?” 寒冬腊月,她头上渗出了细汗,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去东宫打听一下,在那办拜师宴的是谁!” 第69章 他拍马也赶不上你 顾玉容失魂落魄地站在将军府门口。 她简直不敢相信,小厮传回的消息。 在东宫摆拜师宴的人,竟然是姜绾… “这怎么可能!”宋子豫也大惊失色,“永宁太子那么高傲的人,怎么会同意她在东宫胡来?” 顾玉容咬着牙关,拼命思索着:“也许…也许看在昭华公主的面子上吧。” 姜绾和裴棠的关系一直不错。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其他理由。 永宁太子是天之骄子,地位尊贵,怎么可能同姜绾扯上关系? 怪不得那些收了她帖子的官爵人家,一个人都没到场。 不看僧面看佛面,京城的官宦们顾忌着裴玄的面子,也不得不去给宋钰捧场! 姜绾这一手…真的好狠。 顾玉容手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 “就算姜绾巴结了东宫,难道还能找到胜过麟儿的武师父吗?” 她可是请来了南山居士。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了。 顾玉容转身走回院子,找到了正在歇息的南山居士,请求道。 “输人不输阵,您在京城附近一定有人脉,可否请来帮麟儿撑撑场面?” 南山居士一身白衣,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副仙风道骨的装扮,眉眼中却透着烦躁。 若不是姬久先生又使银子,又卖人情,他才不稀罕当一个纨绔少爷的师父。 他看着将军府冷落的门厅,对宋家人十分不满。 但他身为宋麟的师父,拜师宴闹成这样,他脸上也无光。 思索半晌后,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 “这是我们门派独创的琼玉丹,服用后可补损祛病,对习武之人来说,是难得的宝物。” 顾玉容眼睛一亮,瞬间会意。 以此为噱头,城中武馆,附近走江湖的人,定会趋之若鹜。 她叫人把这消息宣扬了出去。 半晌后,果然有人慕名而来。 虽然来的人比不上东宫的官爵勋贵,但也聊胜于无。 再加上宋子豫从军营喊来的兵士们,主院总算渐渐热闹了起来。 宋麟却怏怏不乐,臭着一张脸。 同样是将军府的少爷,宋钰能在东宫拜师,萧都护给他添光增彩,满京城高门显贵给他祝贺。 而他呢,只有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和几个臭兵蛋子。 凭什么? 顾玉容安慰他:“你有南山居士这么赫赫有名的师父,胜过宋钰百倍,他拍马也赶不上你。” 宋麟这才好受一点。 拜师宴总算进行了,宋麟朝着南山居士磕了头,对方将一样东西放到他手中,是一串梨花飞镖。 南山居士武功路数不正,最擅用这种阴险的暗器。 宋麟放在手中把玩了一番,正要细问,府门口突然传出一阵马蹄声。 伴随着街边百姓惊讶的呼喊。 “尘一大师!” “是尘一大师出山了!还有这是…” 那人尾调一扬,激动到破音。 “是凤鸣山的金蝉果!” 整整一筐黄澄澄的果子,在日光下的折射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尘一大师后头的随从大喊。 “诸位!今日尘一大师收徒,心情甚好,来东宫参加拜师宴的弟兄们,可免费品尝金蝉果!先到先得啊!” 凤鸣山的金蝉果,服之可万神充沛,延年益寿,且从不外售。 若能得到一颗,对增加功力有不可估量的奇效! 街巷中人听闻,顿时爆发一阵欢呼。 顾玉容呆立在门口。 她早打听到尘一大师收了个得意弟子… 难道那人,是宋钰? 这怎么可能?尘一大师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个小崽子! 她还在怔愣,将军府中的那些宾客却坐不住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比起金蝉果,南山居士的琼玉丹明显不够看的了。 他们不顾宋子豫的阻拦,争相朝着东宫跑去。 片刻之后,主院又变得冷冷清清。 寒风一吹,唯有枯叶簌簌飘落。 “岂有此理!”宋子豫气得面色铁青。 他指着驻守在门口的,穿着铁甲的宋家兵士,高喝道:“还不给我拦住这些人!” 此时,那兵士中的领头人站了出来,正是慕风。 他没有去阻拦落跑的宾客,反而对着宋子豫拱手一拜。 “将军,金蝉果难得一见,对您习武有大助益!兄弟们这就去东宫,帮您抢来!” 说罢,他跳上马背。 不顾宋子豫的呼喊,带着身后的兵士一溜烟跑走了。 宋子豫气得脖子涨红,血液蹭蹭往脑袋上涌。 他想破口大骂,偏偏什么都骂不出来。 南山居士也气急了:“这就是你们将军府的诚意么?真是可笑!” 他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拜师宴办成这样,我还是头一次见!这师门,不拜也罢,你们另请高明吧!” 顾玉容急忙去追,尽管提起姬久的名号,依然没能留住南山居士。 宋麟自觉丢了脸面,气得将桌上杯盏砸了一地。 阿茹佯装哄着宋子豫,心中却乐得看戏。 唯有周氏,四平八稳地坐在一旁喝茶,眼中隐隐透出抹快意。 顾玉容害了宋庭月,今日见她窘迫难堪,她心里痛快得很。 “反了,都反了!”宋子豫大怒。 都怪姜绾这个祸害,她这是存心要坏麟儿的好事! “将军。” 顾玉容深吸一口气,她面色发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同去东宫,给钰儿祝贺吧。” 姜绾想独享荣光,那不可能。 她不是把满城显贵都聚集在东宫么。 既然他们不来捧自己的场,她便带着麟儿过去,照样能让他在人前露脸! 毕竟是将军府的少爷的喜事,他们去恭贺,理所当然! “尘一大师难得露面,到时将麟儿引荐给他,万一得他看中,将麟儿也收为徒弟,岂不更好?” 顾玉容打起了如意算盘。 宋子豫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叫人套了车,三人朝着东宫赶去。 匆匆赶到了东宫,却被家丁拦在了门口。 “没有拜帖,不得入内。” 宋子豫匪夷所思:“本将军参加自己儿子的拜师宴,还需要什么拜帖?” 家丁看了他一眼:“奴才自然认得宋将军,但太子殿下吩咐,没有拜帖者不能参宴。” 宋子豫气恼不已,大吼道。 “你给我把姜绾叫出来,就说她夫君在此!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反了天了!” 第70章 难道麟儿还能不如他? 宋子豫气恼不已。 顾玉容不敢得罪东宫的人,好声好气道:“劳烦去告诉姜姐姐一声,就说将军亲自来为钰儿贺喜了。” 前院中,收到消息的姜绾面色无波。 “不见。” 她瞬间洞悉了顾玉容的打算,直接回绝道。 “你告诉他们,贺喜只论心意,若他们是真心祝福,站在墙外也一样。” 一旁的贺行云听了,嘴角不由抽了抽。 自家儿子办宴席,却不让他父亲进门,这姜绾真是… 他偷瞥了眼裴玄。 好好,有了这位撑腰,姜绾真是越来越张狂了。 单看今日这盛况,院内贵客如云,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酒酿是御赐之物,席面是宫中请来的御厨所制。 连一旁奏乐的,都是从司礼监调来乐师。 这场面,说是皇子的规格都不为过。 过了今日,京中勋爵恐怕无人不识宋钰。 裴玄坐宴席一侧,他缓缓朝着对面提酒。 对侧之人正是裴锋与裴熙。 裴锋敷衍地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这拜师宴他根本没兴趣来,但裴玄竟托皇后,将帖子送到了他母妃面前,指明要他到场。 他只能走一趟。 本以为裴玄这么大张旗鼓一定有什么阴谋,但坐了半晌,除了饮酒听曲,什么事都没发生。 实在让他摸不到头脑了。 一旁的裴熙也是硬被裴玄邀请来的,只是经过昨夜,他自觉与裴玄亲近了几分,也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 裴玄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又飘向姜绾。 将裴锋二人请来东宫,是姜绾的主意。 她故意将昨夜交易暴露的假消息告诉宋庭月,就是猜她会心急,忍不住去确认盟友的安全。 他已经派暗卫,密切监视宋庭月的举动。 今日她见的人之中,一定有那位神秘的盟友。 凉亭边,姜绾正和尘一大师一起,将宋钰引荐给萧都护。 萧都护捏了捏宋钰的肩膀,赞道:“好筋骨!是个好苗子!想参加明年开春的武试吗?” 尘一大师:“自然,这小子不成器,到时还要麻烦你关照。” 萧都护很敬重尘一,连道不敢:“宋公子这样的好身手,在同龄人中绝对是翘楚。” 他看向宋钰,目光满是赞赏。 “得空时你来府上,我教你一些武试的技巧。” 宋钰拱手道谢。 正在寒暄之时,突然有丫鬟匆匆来禀:“不好了,府门外有位夫人晕倒了,好像是突发心悸。” 那三人口口声声说是将军府的,下人们怕出什么事,只能带她进来找太医。 丫鬟指向身后,那位捂着心口,的夫人。 不是顾玉容,又是谁? 竟想出这样丢人的法子蒙混进门,当今是将脸面都抛了。 太医看不出个所以然,又不能将病人赶出门去,只能让她在一旁休息。 顾玉容看着满园富贵,钟鸣鼎食的场景,嫉妒的心都在滴血。 同样是将军府的下一代,宋钰有的,他的麟儿也应该有。 她找到姜绾,当面指质问道。 “姐姐在东宫摆宴,却瞒着我和将军,是不是太过分了?” 顾玉容带着气,音量不低,顿时吸引了许多目光。 姜绾摇头:“你多想了,今天是麟儿的好日子,要招待满院宾客,我怕你忙不过来。” 宋麟听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想起今日的羞辱,忍不住破口道。 “你就是故意的!宋钰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先结识了尘一大师吗?我告诉你们,如果尘一大师早看到我,就没宋钰什么事了!” 顾玉容提了口气,脸上适时划过一抹委屈。 “姐姐既然早就认识尘一大师,有这样好的机缘,为何只想着钰儿,不顾忌麟儿呢?未免有些太偏心了。” “难道你担心麟儿太过优秀,把钰儿比下去么?” 姜绾:“尘一大师收徒是有要求的,并不是什么人都收。” 顾玉容蹙眉:“钰儿都可以,难道麟儿还能不如他?” 裴棠忍不住笑了出声。 就宋麟这副酒囊饭袋的身子骨,师父能看上才怪。 姜绾正要说话,一旁的尘一大师突然走了过来。 “看在姜夫人的面子上,这位小少爷若想拜在我门下,不如当场与钰儿比试一番。” “若能胜过钰儿,我可以考虑收你为徒。” 顾玉容听得眼睛一亮。 这可是麟儿的好机会! 宋子豫也拍了拍宋麟的肩膀,他好歹在军营中磨炼了一番,应当能与宋钰较量较量。 “去吧,麟儿!” 宋麟与宋钰一同站在了中心的空地上。 为防受伤,尘一大师不准二人用武器,赤手空拳的比试。 这样最能看出基本功。 宋麟本来还有些信心,可几个回合下来,他招招落败,被宋钰压制得狼狈至极。 即便如此,宋钰也只用了一成功力。 稍微懂武的人都能看得出,若是宋钰使出全力,宋麟连片刻都支撑不住。 他根本不是宋钰的对手。 尘一大师看着宋麟那三脚猫功夫,简直不忍直视。 最后,宋麟接了宋钰一个飞踢,摔了个狗吃屎。 “麟儿!”顾玉容心疼地喊了声。 围观的人都发出唏嘘声,看向宋麟的目光充满嘲意。 “就这样的本事,还敢叫嚣着拜尘一大师,也太不知好歹了!” “好歹宋家是武将门庭,功夫竟然这么不成体统,当真是辱没了先祖荣光!” 宋麟趴在地上,脸色涨红。 他自命不凡,输给宋钰已经让他痛不欲生,旁人的耳语对他来说,更是天大的侮辱。 他心中暗骂,右手划过袖中时,眼神突然阴沉了几分。 那里...是南山居士送给他的暗器。 宋麟咬了咬牙。 宋钰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脸,他该死! 若是没了宋钰,他就是将军府唯一的后代。 宋家的一切,包括姜绾的殊荣,资源都会是他的。 她只能像从前一样,悉心抚养自己…因为,她别无选择。 他看向宋钰的双眼满是怨毒,缓缓将飞镖掏了出来,趁人不备,朝着对面猛地掷了出去。 众人只见,一道银光从他的袖中飞出。 姜绾眸光一闪:“钰儿,小心!” 第71章 歪门邪道也是本事 姜绾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宋钰正在整理衣衫。 比试胜负已分,他精神刚刚松懈下来,没想到宋麟会使出暗招。 银光瞬间逼近眼前,宋钰眸光一戾。 凭他的反应,可以轻易躲过这一镖。 但瞥见树下站着的一抹身影,他脚下一顿,躲闪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飞镖即将射穿他心口之时,从旁边飞来一个石块,裹挟着劲风。 飞镖偏离了方向,沿着宋钰肩膀划过,衣衫刺破,留下了一道浅显的血迹。 出手之人正是萧都护。 “多谢都护相救。”姜绾查看了宋钰的伤口,眸中泛着厉光,“否则钰儿必定伤重。” 萧都护将被打落地面的飞镖捡起,细看后,面上呈现出怒色。 “恐怕不止是重伤。” “这梨花镖经过改造,内中藏毒,没入体内便会溢出,还好宋公子只是擦伤。”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 落败后出阴招已经让人不耻了,竟还用这种致命的暗器。 王氏忍不住道:“钰儿可是你的弟弟,你却想要他的命?” 萧都护看了宋麟一眼:“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一看就是江湖中那些歪门邪道所制,不知道你是从何得来?” “我..”宋麟脸色慌乱,“这是我师父给我的,我不知道…” 尘一大师皱眉道:“南山居士?” 在场来了许多习武之人,其中不乏江湖人士,南山居士的名号骗骗京中贵人还行,但懂得人都知道,他的功法都是邪魔外道。 哪有正经家的公子会拜他为师?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宋麟的目光越发怪异。 萧都护武人心性,直言道:“怪不得如此阴狠,原来是拜了个旁门左道的师父!” 顾玉容冷汗连连,窘迫得不敢抬头。 “是我教子无方了。”宋子豫面上挂不住,怒喝着道:“孽子!还不给你弟弟道歉!” 宋麟脸红筋涨。 他心高气傲,在众人面前向宋钰低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咬着牙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我一时糊涂,对,对不起。” 顾玉容心疼地搂着他:“好了,麟儿知道错了,他还小,将军就别再怪他了!” 裴玄从人群中走出,手中拿着一样东西。 他正担心无故送出如此贵重的东西,会将宋钰置于众矢之的。 鲜花着锦,未必是好事。 如今宋麟自己做了蠢事,倒是个好机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物送你。” 当即有人高呼道:“这是…金羽软甲!” 这是皇室秘宝,大雍所有武将梦寐以求的神器,太子竟将他送给宋钰,这是何等的殊荣! 更重要的是,裴玄之意,或许就是皇家之意。 难道圣上已经看好宋钰,继承宋家军的衣钵了么? 众人心中惊讶,看向宋钰的目光多了份郑重。 能拜在尘一大师门下,成了昭华公主的师弟,如今又得太子殿下看重。 今日过后,宋钰一定会大放异彩。 宴席结束后。 姜绾随裴玄来到了书房。 有暗卫在一旁道:“安阳郡主今日进宫给圣上请安,又去了后宫多位嫔妃处,午后才回到将军府。” “她在每处宫殿都会停留一盏茶的功夫,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暗卫问道。 “会不会只是普通的问安?” “不可能。” 姜绾斩钉截铁。 “宋庭月对腿伤格外自卑,敏感,不会无故出门寒暄,去了这么多地方是在掩人耳目,掩饰她真正要见的人。” 裴玄道:“将她今日见的人列出来,查查他们和裴熙的关系。” 这件事,还要从裴熙下手。 只是若再三逼问,只会引起背后之人的警觉,还得想个好法子才是。 姜绾把该做的做了,准备告退。 裴玄却叫住了她:“刑部尚书季嵘是你的舅舅?” 姜绾回身:“不错。” “云贵妃准备为裴锋请旨赐婚,看上了季家女儿,圣旨年前就会下。” 姜绾怔愣了一瞬,随即点头道谢:“多谢殿下告知。” 她迈出了东宫大门,一步步踩在未融的积雪上。 与季家联姻,等于拉拢了刑部,巡防营两大势力,对裴锋来说益处颇多。 可于女子来说,裴锋却不是良人,季家定然不愿将女儿嫁给他。 圣旨一下,舅舅舅母有的愁了。 姜绾眉心微拧。 而且,裴锋如今对宋庭月余情未了。 不知宋庭月知道这个消息,会作何想… 年节将近,京中一连下了几日的大雪。 自拜师宴后,宋钰在京中名声大噪,与他结交的公子哥儿们越来越多。 今天诗集,明天茶会,帖子流水一样送进行止院,看的宋麟眼红不已。 “这有什么的?贵族的圈子可不是说融就能融入的!” 他在顾玉容面前吹嘘。 “宋钰从小穷酸,根本不懂怎么跟世家子弟打交道,人家根本就不会正眼看他!” 可如此几日之后,宋钰却在京中声名鹊起。 都说他君子如玉,文武双全。 宋麟气得砸了满屋子的东西。 “我也要去时集雅会!同样姓宋,凭什么他有我没有!” 顾玉容看得心疼,脸上满是阴郁:“还不是他会巴结!从前真是小看这个小崽子了!” 这样下去,明年的世子之位…就真的悬了。 “麟儿,你只有在开春的武试上扳回一城,才能将宋钰比下去!” 宋麟撇嘴:“可是他们都说南山居士是歪门邪道,上次师父还让我放血…” 顾玉容面露犹豫,随即狠心道:“歪门邪道的本事也是本事!只要你学得精,照样能让人敬你,怕你。” 宋麟不太情愿。 南山居士要他放血,还要吃一些很恶心的虫子,蜈蚣,他差点吐了。 顾玉容怒其不争:“难道你想看宋钰风光下去,夺了你的世子之位,然后让行止院那对贱人,一辈子将咱们母子踩在脚下吗?” “我不要!” 宋麟被刺激到痛处,激动道。 他要习武,要废了宋钰,他一定要让姜氏看看,他比宋钰强了百倍! 顾玉容面露欣慰:“好孩子!明日你就去和南山居士好好学本事。” “我会让姬久先生想办法,再助你一臂之力。” 母子俩被逼上绝路,咬牙发狠的时候,行止院中一片静谧。 雪落无声。 姜绾煮了壶雪水,慢慢在炭火上烹着茶。 有耐心的人,做茶功夫极好,茶汤澄黄清透,馨香四溢。 时序尝了口,眉眼带着笑,缓缓道:“上回阁主提起的鸟儿我已经查过了,恐怕那并非什么白鸾雀,而是东莱苍鹰的幼雏。” “苍鹰性情暴戾,嗜血,东莱军队饲养这种鹰,用来在战场上啄瞎敌军的眼睛。” 他看向姜绾,面露担忧。 “宋庭月派人驯养此物,居心歹毒,您要小心提防。” 第72章 都是表象 都是装的 东莱苍鹰? 姜绾眉梢一挑。 夏嬷嬷明显有些驯兽的本领,宋庭月让她饲养这凶险之物,是想害谁? 也许是自己,也许是她那位盟友的政敌。 不管如何,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她想了想:“找个精通驯兽的人来。” 看那苍鹰的体型,距长成还有些日子,她有时间准备。 时序又道:“还有一事,姬久帮顾玉容做事,似乎是因为顾家从前对他有恩。” “没想到顾家被褫夺皇商,竟还有底牌,差遣姬久来给顾玉容助力。” 姜绾勾唇一笑。 “看来从前对他们下手,太轻了。” 时序问:“阁主想如何做?” 姜绾想了想:“今年冬天格外寒冷,给宋家军中提供的棉衣一定要厚实,抗风,这事你亲自盯着。” 如果她没记错,年前京中会爆发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灾。 城外山间雪崩,庄稼,灾民受难。 前世宋家军前去镇压,兵士们穿着顾家偷工减料的棉服,冻得死伤过半。 据她所知,库房中应当还积压着去年顾家提供的军需。 “姬久不安分,该给他个教训。”姜绾睫羽微掀,“选了顾玉容,算他倒霉。” 二人说着话,门外忽有下人来报。 “夫人,宋庭月又偷偷出门了。” 姜绾并不惊讶:“又去见裴锋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裴锋即将被赐婚,二人趁着圣旨未下,接连密会。 在裴锋眼中是难舍难分,柔情蜜意,可宋庭月打着什么样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备马车。” 姜绾吩咐。 “我要去趟季府。” 舅母王氏在京中颇有人脉,想来已经听到赐婚的风声了。 姜绾进门时,看见她眼底浮现的黛青色,和一旁双眼红肿的少女,便确定了心中所想。 表妹季时宜,季淮川的亲妹,貌美温婉。 正是裴锋准备求娶的人。 姜绾解开斗篷,清声开口:“表妹的婚事,舅母是如何打算的?” “还能如何打算?你舅舅与我自然不舍得宜姐儿,若是旁人也罢,偏偏是裴锋!” 王氏心中恼怒,压低了声音。 “上月裴锋邀你舅舅去应酬,言语间有拉拢之意,你舅舅回绝了,没隔多久,就传出了赐婚的消息。” “裴锋这是逼婚!宜姐儿一旦入门,他便能借着她要挟你舅舅,表哥给他做事!若他们不从,宜姐儿后半生哪能有好日子过?” 季时宜闻言,忍不住又抽泣起来。 她性情柔弱,没个主心骨,遇到这样的事就是天塌了,只知道哭。 王氏看得心疼。 “我和你舅舅商量过了,大不了我们就抗旨!就算辞官不做,也不能让宜姐儿被祸害了!” 王氏慈母之心,哀痛的眼神透着坚定,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 这模样令姜绾动容。 或许前世,舅舅舅母也曾这样为她出头,否则也不会被她连累,舅舅瘸了腿,官场晋升无望。 姜绾垂下眸,平稳了心神:“舅母,您这事自损八百,不值得。” “您若是信我,就让舅舅接下这道赐婚圣旨。” 王氏急声:“接旨?那怎么成!” “不仅要接旨,还要感恩戴德,故作欣喜的接,让全京城人都知道,季家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 姜绾轻声道。 “舅舅那头,也可在人前适当亲近裴锋一二。” 王氏拧眉想了片刻:“你是说让别人都觉得,你舅舅成了大皇子派系之人?” 姜绾点头:“不错。” “裴锋牵涉夺嫡之争,一定有人不想让他壮大势力。” “咱们公然抗旨,惹恼了陛下,得罪了裴锋,处处为自己树敌,这是何苦?不如应下亲事,裴锋才会着急,忍不住做些什么。” “让他们出手搅黄亲事,才是上策。” 王氏听的一愣:“真能如此么?” 姜绾眸光流转:“我有把握。” “圣旨一下,季家只管大张旗鼓地准备婚嫁之事,剩下的就交给我。” 王氏看着她半晌,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我信你。” 圣上赐婚的圣旨是在三日后下达的。 将季时宜许给裴锋做正妃,明年春日完婚。 谁都能看出,裴锋以权欺人,这门亲事充满了算计和逼迫。 季家人却面不改色地接了旨。 季嵘照样上朝当值,王氏依旧四处应酬喝茶,言语中透出季时宜对裴锋很满意,如今已在府中绣嫁衣了。 姜绾则静静等着。 这日,大雪初霁,将军府的女人们来给周氏请安。 不爱出门的宋庭月也来了,坐在周氏下头喝茶,三言两句间提起了裴锋的亲事。 “要嫁给大皇子的那位,是你的表妹吧?”她问姜绾。 姜绾点头。 “听说年龄比裴锋小了五岁,她竟也愿意?” 姜绾放下茶盏:“大皇子身份尊贵,表妹是高嫁,怎会不愿?” 宋庭月笑着理了理鬓发,柔声道。 “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有什么便说什么了。大皇子是武人心性,季表妹性情温软,未必能过得到一处去,你身为她的表姐,也该为她多想想。” “听闻王夫人最疼女儿,她能忍心?” 姜绾垂下头,一副秘密被戳穿的样子。 “圣上赐婚,也由不得表妹愿不愿意。” 宋庭月笑意更深了,她就知道,季家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成婚。 如今这些表象,都是装的! 宋庭月循循善诱道。 “阿绾这话错了,自古以来没有逼嫁的道理,季表妹若抵死不从,大皇子还能强娶不成?” 姜绾直摇头:“表妹胆小,哪做得出这种事?就算不愿,也只能遵从圣旨了。” 她叹了口气。 “季家哪敢跟大皇子对着干?这时候若是有人能在御前帮着表妹说句话,就好了。” 她不动声色地喝完茶。 出门后,对着碧螺轻声道。 “告诉裴玄,盯紧了皇宫,宋庭月背后之人快行动了。” 第73章 我们白费功夫了 循例,小年前三日,京中命妇要陆续去东宫给皇后请安。 这日一早,将军府门前便停了三辆马车。 元老夫人带着宋庭月一辆,周氏一辆,顾玉容和姜绾排在最后。 车轮滚滚,沿着堆满积雪的街巷,停在了皇宫角门处。 立即有太监上前相迎。 将军府虽有五位命妇,但只有元老夫人和姜绾身着诰命服,地位更加尊贵。 前一位的诰命,是丈夫搏命沙场换来的。 而姜绾年纪轻轻已是三品诰命,引路的小太监腰躬得极地,不敢有一丝轻慢。 从来都是女子从夫,姜夫人却比夫君的还高一级,这在朝中极为少见。 反而是从前最风光的宋庭月,如今丧子,跛脚,荣宠不复从前,受了宫中下人的冷落。 宋庭月走在后头,盯着姜绾盛装的背影,眼神幽怨如毒蛇。 坤宁宫门前,站着一排命妇。 姜绾一下就从人群中瞧见了舅母王氏,和表妹季时宜。 王氏打扮得端庄,季时宜披着一件樱粉斗篷,纤细娇柔。 看似光鲜,施着脂粉的眼下却透着淡淡的青色。 定然是因为赐婚之事,辗转失眠。 宋庭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对一会儿的事心中更有成算了。 很快,内殿传来消息,皇后请女眷们进去喝茶。 姜绾踏进门,见皇后下首坐着几名妃嫔,其中打扮的最雍容的两名贵妃,便是云贵妃,荣贵妃。 云贵妃是裴锋,裴熙的生母。 荣贵妃膝下只有一名公主,景元帝特将裴瑾交给她抚养,多年养育,她已将裴瑾视为亲子。 请安后,众人分座。 皇后一一慰问,很快就注意到了季时宜:“这么水灵的姑娘,本宫看着就喜欢,年后就要嫁给大皇子,咱们也算一家人了。” 说着,她将腕间镯子褪下,赏给季时宜。 “依臣妾看,大皇子就要娶妻,也该改改脾气。” 荣贵妃抿了口茶,突然开口道。 “听说前几日,他殿中拖出去个丫鬟,因不慎打翻了砚台,被大皇子下令打得直接断了气,血迹躺满了门口玉阶。” “这要是新妇进门,还不得吓出病来?” 姜绾动了动耳朵,悄然抬眸,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她身上。 云贵妃也不满地看向她。 荣贵妃一向与她不睦,可今日是命妇朝见的日子,有必要这么针对自己么? 她不悦道:“下人毛手毛脚,就该惩处。” 荣贵妃笑了,眼神掠过季时宜,不紧不慢道:“大皇子脾气暴戾,哪月宫中不得盖着白布抬出去七八个,上月还有个通房禁不住他折腾,连床都没下来,走的时候浑身青紫…” 季时宜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王氏扶了她一把,她才稳住身形。 “好了。”皇后皱眉,“年节下,说这些做什么。” 荣贵妃告了声罪,又道:“臣妾见季姑娘脸色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季时宜扯着衣袖,神色有些无措:“回娘娘,没,没有。” 皇后也关切地看了过来:“季姑娘这是怎么了?” 荣贵妃接着道:“皇后娘娘是宫中最和善之人,你有何难处,不如禀明皇后,定能为你做主。” 姜绾心中冷笑。 景元帝定下的亲事,皇后恐怕说不上话。 但只要季时宜开口诉苦,坦白自己不想成亲,便是扫了裴锋的面子。 他那个暴脾气,盛怒下不知能做出什么。 两相起了嫌隙,目的就达到了。 果然,季时宜被吓得小脸煞白,瞧着十分纠结。 但就是没有开口。 荣贵妃有些急了。 宋庭月也忍不住催促:“季姑娘,你是不是对婚事有何想法,为何不直言?” 任凭二人如何诱导,季时宜只露出一副受惊惶恐的表情,却一个字都不多说。 宋庭月怒其不争,暗中扯紧了帕子。 请安结束后,众人纷纷散去。 她借着更衣的理由进了后殿,屏风后静静坐着一道身影。 宋庭月凑近:“季时宜太过懦弱,我们白费功夫了。” “可惜了。” 屏风后那人道。 “若没有其他办法,裴锋那里只能靠你,冒险行事了。” 宋庭月咬唇:“可一旦失败,我的名节就…” 屏风后的声音缓和了些:“待成大业,我会好好补偿你。” 宋庭月的眸光柔和了几分。 那人又问:“苍鹰饲养得如何了?” “一切正常。” 那人道:“夏嬷嬷擅驯虫蛇,驯服鹰类还是第一次,让她上点心,过年那日…务必不能出差池。” 宋庭月点了个头:“你放心。” 将军府。 姜绾回到院中,正接到了时序的来信。 他已按着姜绾的吩咐,加强军需冬衣的质量。 此外,玲珑阁中有一位擅长驯兽的师傅,不过年事以高,不方便帮她做事。 时序正在悬赏,寻找其他可用之人。 姜绾算了算日子,吩咐碧螺:“驯兽之事让他不用费心了,将制好的冬衣压下一半,留在阁中。” 碧螺疑惑:“延误军需的罪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宋将军参上玲珑阁一本,陛下恐怕会责罚。” 姜绾眸光闪了闪:“我正是要玲珑阁受罚。” 不然如何将事情闹大。 顾玉容一直为失去皇商心痛,就算宋子豫不计较,她也一定会坐不住。 至于驯兽之事… 姜绾提笔写了封信。 江湖悬赏,不知要耗时多久。 她记得裴玄手下有暗卫,其中不乏能人异士,或许有可用之人。 末尾写着,揪出荣贵妃的事上,她帮了裴玄的忙,他也该回报一二。 裴玄没再回信。 三日后,将军府多了名园丁,趁着夜色到了行止院中报到。 那是名十余岁的少年,长相普通,十分不起眼,不知是否易容过。 “夏嬷嬷驯养苍鹰多日,你只能在暗中行事,可有把握让它听命于你?” 少年低头答:“只需十个晚上。” 姜绾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安排到了宋庭月的院中。 年节尽在眼前。 这几日,宋子豫却开始闷闷不乐。 只因玲珑阁称工期延误,交货的冬衣只有往年的一半之数。 冬日严寒,将士们靠着冬衣御寒,这实在是个难事。 还是慕风站出来出了主意,军队库存中有去年剩余的冬衣,是顾家商行提供的,数量正够拿出来应急。 这件事传到了顾玉容耳朵中。 她提着壶酒来了书房,打探道:“玲珑阁延误军需,陛下会不会给它定罪?” 宋子豫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玲珑阁毕竟不是商行,做事难免粗陋,不如借此给它个教训。” 顾玉容为他添了杯酒。 “那个青芜先生一贯嚣张,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把柄,不趁着这个机会压压他的气焰,岂非要骑到将军头上去?” 宋子豫眉峰微皱。 这话倒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沉思半晌,点头道:“也好,明日我便向陛下递折子,禀明此事。” 景元帝的圣旨很快传了下来。 和姜绾预料的差不多,罚没千两白银充入军用,小惩大戒。 这惩罚不算大,却令顾玉容十分欣喜,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玲珑阁犯错,顾家就有夺回军需之权的机会。 她将这好消息写信给顾母。 又道:麟儿离家习武,不日归门,如今京中纷传宋钰美名,姬久先生在江湖颇有人脉,望其想办法扭转局面。 隔日,她收到了顾母的回信,一目十行扫过,眼含喜悦。 有了姬久先生此计,一定能挫掉宋钰的锐气。 但实施之前,她需要提防着姜绾。 姜绾太过警觉,绝不能让她插手此事。 她要想个办法。 第74章 拯救将军府 一番思忖过后,她去了趟鹿鹤堂,跪在元老夫人面前低语半晌。 此时,姜绾正在屋中看书。 碧螺顶着寒风跑进门来:“玲珑阁来报,说姬久先生准备在京中散布关于钰少爷的传言。” 姬久从前帮顾玉容做事,得罪了玲珑阁,因此这回行事,特意先跟时序透了风。 若是时序表现出任何反对的意味,他便提前收手。 也能顺便探探玲珑阁与将军府的关系。 “他准备做什么?” 碧螺答:“钰少爷近来结交了不少公子,应酬颇多,经常出入酒楼之地,他们准备买通一位女子,嫁祸钰少爷辱人清白,再将这事传遍大街小巷,毁了他的名声。” 姜绾沉吟片刻。 宋麟过几日要回家,必定是顾玉容坐不住了。 还未等说话,门外彩蝶来报:“夫人,元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 古嬷嬷进门,对着姜绾行了一礼,随后打开怀中的箱笼。 里面装着厚厚一摞佛经。 “每年除夕,老夫人都要去祠堂拜祭宋家先祖,烧经祭奠,经书需要宋家女眷亲手抄录,老夫人的意思是,您诰命在身,身负圣宠,今年由您抄录经文,定能安忌祖先亡灵。” 姜绾眸光轻转:“祖母看重我,是我的荣幸。” 古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 “抄经期间每日需沐浴焚香,素食斋戒,且不可能踏出房门半路,以免沾染浊气。” 姜绾瞥了眼佛经的数量,心中冷笑。 原来,元老夫人想将她困在院中。 她问:“何时开始抄录?” 古嬷嬷答:“明日。” 姜绾点头,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碧螺清点了一番,气愤道:“夫人,这可怎么办?这么多经文,恐怕抄到过年也完不成!” “无妨,等不到那时候。” 因为三日后,就是雪灾席卷京城的时候。 到时将军府忙乱一片,谁还顾得上什么经文。 而元老夫人困住她,不是冲着宋钰,便是要盘算季府。 “托人去季家传信,钰儿这两日可能犯罪或入狱,让舅舅照应他。” “另外,请舅舅舅母静候,宋庭月按耐不住,表妹的婚约在除夕前必有转机。” 元老夫人出手,若与姬久先生谋害宋钰有关,雪灾将至,也许是个助他立功的好机会。 姜绾闭门抄经的第二日。 宋麟回了将军府。 跟着南山居士学习十数日,他筋骨日渐健壮,身形挺拔了不少。 只是面色微微发白,眉眼中多了股阴邪之气。 顾玉容十分开心,备了一桌的好酒好菜,让他等着看宋钰的好戏。 宋麟听后也很兴奋,只是吃完饭后,要早早回房。 “师父教了我一种功法,现在是最后的破关阶段,这两日我不能运气动武,需要好好休养。” 顾玉容见他如此上进,乐得点头。 “姜氏那贱人如今出不了门,你这两日安心住在家中,没有需要动武的地方,安生得很。” 宋麟应了声,转身离去。 顾玉容目光划过他的背影,隐隐看见有个长条的东西从他袖中探出头来。 像蛇,又像蜈蚣。 眨眼就不见了。 顾玉容揉揉眼睛,只以为眼花了。 翌日,按着姬久先生的谋划,宋钰调戏良家少女,玷污清白的事情传回了将军府。 那女子是位良民,哭声响动了整个酒楼,跑了三条街去报了官。 证据不足,刑部只能将二人暂时收押。 三人成虎,京中流言传播得极快。 一夜间,宋钰便背上了骂名,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只是这桩风流韵事没被谈论太久,百姓们就被突如其来的雪灾,打了个措手不及。 茫茫大雪席卷而来,雪势严重,京中房屋倒塌无数,流民遍地。 城外情况更为严重,数十山民被积雪所困,景元帝派宋家军出兵救援。 宋子豫亲自请命带兵,本以为可以借此立功。 不想在山中停留半日后,便被冻僵抬了出来。 太医查看时,竟发现他的冬衣里没有棉絮,填充的尽是杂草,粉灰。 穿起来沉甸甸,但保暖性极差,遇雪浸湿后更是要人命。 “岂有此理!竟敢在军需上造假,玲珑阁是不是不要命了!” 宋子豫缓过一口气来,两眼瞪得通红。 “本将军要禀明陛下,将青芜下天牢!” 慕风冷眼瞧着。 姜绾吩咐他调取一批顾家的冬衣,他不忍兄弟受苦,果断选择让宋子豫遭这个罪。 事情没发酵前,他不会告诉宋子豫真相。 “将军,带给山的物资都是这一批,咱们习武之人尚且受不了,要是发给百姓,这不是害人么!” 宋子豫也脸色铁青。 他在御前亲自请命,若是救不了山民的性命,圣上一定会降罪将军府! 危机时刻,他想起了宋麟。 “快!让麟儿带一批物资前来!” 宋麟近日刻苦习武,本事渐长,一定能拯救将军府! 第75章 他一辈子也别想斗赢我 宋子豫的消息传回将军府时,顾玉容正听下人说着街头闲话。 听到因灾情紧迫,百姓们无心议论宋钰下狱之事后,她略有不满。 “这可不行,那小崽子好不容易有了污点,一定要闹的人尽皆知才行!姬久先生的人不够,府上便再派些人去…” “夫人!” 一小厮匆匆闯进门。 “不好了!将军被困在了山上,情况紧急,要麟少爷带着物资前去营救百姓!” “什么?” 顾玉容一惊。 宋子豫对此次任务很有把握,在御前信誓旦旦。 若事情办砸了,天子的雷霆之怒,将军府承担不起。 可转念一想,宋麟若能力挽狂澜,又何尝不是立功的机会? 至于物资…如今灾情严重,城中商铺尽数闭门。 她想了想道:“告诉母亲,让姬久在天黑前凑出两车救援的物资来!” “这能行么?时间太紧迫了。”丫鬟担忧。 顾玉容压低了声音:“不管良莠,拉来便是,天黑后用布罩上,谁能看得出是什么。” “就说是朝廷下发的东西,哪个百姓敢说不好?看出问题,也只能忍着。” 就像从前,顾家提供的军需质量不佳,不是没有兵士反应过。 后来,这些人莫名其妙消失了。 再没人敢乱说话。 雪灾事大,连元老夫人也惊动了,她发动家里的人去走关系,想法子帮助宋子豫。 因着姜绾与季家交好,她被从房中请了出来。 佛经也不必抄了,让她给季家去信。 姜绾笑着应了,当着元老夫人的面,提笔写了封信,吩咐碧螺道:“送去舅舅家。” 元老夫人亲自看过,上头写着让季家帮忙,若宋子豫被降罪,还请刑部帮忙通融云云。 并无问题。 碧螺拿着信走了。 没人知道,她袖中正揣着另一封信,那才是姜绾真正要传递的信息。 而顾玉容匆匆到了宋麟的院子里。 推开房门,屋内十分昏暗,窗扇上罩着黑帘,虽是白日,却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屋中还隐隐传来潮湿的腥气。 “娘,你怎么不敲门!” 宋麟坐在床上,见有人来,慌忙往袖子里塞着东西,不满地瞪向顾玉容。 事情紧急,顾玉容没想太多,抓着他下了床。 听完原委后,宋麟脸色有些差:“可是我这两日闭关练功,不宜出门。” “什么武功,等你回来再练不也一样?这立功的好机会可不等人!” 顾玉容耐心劝他。 “因为从前的事,你父亲跟你生了许多气,如今点名叫你去,你可不能让他失望。” 宋麟犹豫不决。 顾玉容急了,咬牙道:“你还想不想当世子了?现在宋钰下狱,姜氏出不来房门,正是你出风头的好机会!” “拜师一事上我们已经输了,不抓紧这次的机会,你还怎么跟宋钰斗?” “他一辈子也别想斗赢我!”宋麟恼了:“您别说了!我去!” 只要他小心一点,不动用内力,应该不会出事。 顾玉容心中欣慰,叫人为他准备车马。 又吩咐下人道:“行止院那头没什么动静吧?” 丫鬟答:“姜氏没出门,只给季家递了封信。” 顾玉容松了口气,“把院子看死了,雪灾的事情不能走漏一点风声,谁都不能抢了麟儿的功劳!” 当晚,宋麟便带着物资上路了。 行至山脚下时,却突然看见前面正有一队人马。 领头的少年极为眼熟。 宋麟悬紧缰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宋钰!” 他不是应该被关在刑部大牢中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身后跟着的七八板车又是什么东西? 难道宋钰也听到了风声,特意来跟他抢功劳的? 宋麟急怒,甩了甩马鞭:“父亲召我前来救急,有你什么事?还不快滚!” 宋钰看了他一眼,吩咐身边的侍卫:“你先带物资进山,营救百姓。” 宋麟看见那侍卫的脸,惊诧道:“沈辞?” “你不是我父亲的人吗,为什么要帮着他?还不给我过来!” “小心我告诉父亲,把你贬为奴隶!” 沈辞置若罔闻:“麟少爷还是担心自己吧。” 他带着一队侍卫进了山。 “反了,真是反了!”宋麟大怒。 他一生气,双眸不由充上血色,藏在袖中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好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真想狠狠教训宋钰一顿!可惜,今日他不能动武。 宋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情绪。 等他神功练成,一定要将宋钰大卸八块! 眼前,还是立功的事要紧。 他怒气冲冲瞪了宋钰一眼,扬鞭往山上赶去。 见他走得干脆,宋钰心中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要起一番冲突,毕竟宋麟从来不是冷静的人。 听说宋麟近日跟着南山居士习武,回想着他方才的异样… 宋钰眉心一皱,紧随而上,扬起马鞭朝着宋麟挥去。 宋麟大惊。 这一鞭用了十足的力气,若他不接,必会身受重伤。 可若接了…动用内力,前功尽弃。 宋麟忍不住回头,只见马鞭直朝他双眼而来。 宋钰这个杂种,他是想让自己变成瞎子! 下意识的,他伸臂挥开鞭子。 眼前的危机解了,他却蓦然呕出一口血来。 “宋钰!你,你给我等着…” 宋麟咬牙切齿,如同一匹愤怒的野兽。 下一刻,却仿佛脱了力一般,站都站不稳,两条蜈蚣从他衣裳中爬出,簌簌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宋钰瞳孔一缩。 宋麟果然在修习歪门邪功。 他不再理会,扬鞭而去。 此时,山上的宋子豫也接到了好消息。 “小少爷前来营救,已经将物资分发给百姓,稍作休整后,便能带着百姓们下山了。” 来禀报的人是沈辞,他故意没说宋钰的名字。 宋子豫只以为是宋麟做的好事,开怀大笑了几声。 “好!麟儿终于有长进了,此事办得不错,没让我失望!” 他目光划过被丢在地上的军衣,怒哼了声。 “什么青芜先生,竟敢这么糊弄人!回京后,我定要好好禀告玲珑阁的恶性,请陛下严加惩处!” 沈辞与慕风对视了眼,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就在大军即将下山之际,忽有兵士来禀。 “山中百姓发现一疯子,到处啃食冻死的鸡鸭,吸这些家畜的血,被百姓拿锄头打晕,捆了起来。” 宋子豫远远望了一眼。 天已渐黑,被绑在营地外的人衣裳有些破烂,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巴连带着脖子尽是鲜血。 应该是啃食生肉所致。 那人看见宋子豫后,似乎很是激动,呜呜地叫了两声。 因为牙齿被打落,没人能听清说了什么,卫兵上前踹了他一脚,他懦懦地不敢动弹。 宋子豫怒哼了声:“竟敢趁着天灾,祸害百姓的家畜!” “堵住他的嘴,把他绑到囚车上,等回京送进监狱,让陛下处置!” 下山后,百姓们被送进了避难的场所,宋子豫则连夜进了宫。 “麟儿,过来!” 夜色黑沉,他对着队伍末尾处的少年喊道。 这一路上宋麟都不曾上前与他说话,宋子豫叫他上前,论功行赏时,让他在景元帝面前露脸。 那少年走了过来,眉眼清冽,叫了声:“父亲。” 宋子豫心中一惊:“怎会是你!” 第76章 一切都在母亲预料之中 来救人的是宋钰,那宋麟呢?他人去哪了! 救助灾民的功劳,难道要让宋钰拿了去? 宋子豫脚步停在了宫门处,脑中思绪百转,而后道:“你被关在刑部大牢,是怎么跑出来的?” 宋钰答:“听说父亲与百姓有难,孩儿私自越狱,前去营救。” 宋子豫眯了眯眼,突然厉声道。 “真是荒唐,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越狱可是砍头的大罪,若被圣上得知,你还要不要这条命了?” “这样吧,你即刻赶回刑部大牢,就当今夜的事没发生过。我也会告诉军中兵士,让他们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宋钰垂着眼,黑夜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半晌后答了句:“是。” 见他乖乖往刑部的方向走走,宋子豫心下松了口气,目光扫过囚车中的疯子,骂道:“真是晦气,把他也押送去刑部!” 兵士依命而去。 宋子豫对着后头严厉道。 “听好了,今日进山救援的是麟儿!若谁敢出去乱说话,别怪我心狠不客气!” 宋子豫连夜进宫。 将劣质冬衣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又帮宋麟请了功,这次赶回将军府。 问过顾玉容后才知,宋麟也去了城外山上,且一夜未归。 顾玉容十分心急:“会不会是山上湿滑,受伤了?” “别瞎想,下山的路上并未看见他。”宋子豫安慰道,“明日天亮,我派人再去看看。” 又道:“玲珑阁触怒了陛下,也许有望恢复顾家的皇商。” 顾玉容绽开笑颜,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告诉父亲母亲这个好消息。” 军需事大,景元帝交给兵部去查。 将宋家军库封存,结果出来之前,不对外公布细节。 顾玉容认为这事有八九分成算,让顾母提前宴请京中的商行熟人,为再封皇商做准备。 唯有一事不妙:宋麟已经失踪三日了。 景元帝赏赐的圣旨已经拟好,却迟迟不见他现身。 顾玉容心急火燎,满大街地张贴画像,就是寻不到人。 没办法,宋子豫带着她求到了御前,在景元帝面前哭天抹泪。 顾玉容抽泣了半晌,才发现景元帝的脸色不太对,旁边站着的季嵘,更是满脸冷厉地看着他们。 “爱卿不必心急,宋麟已经找到了。” 景元帝一挥手,太监将一个浑身脏污的人带了上来。 宋子豫一眼就认出,这不就是那日的疯子么? 那疯子三两下爬到顾玉容面前,委屈地喊了声:“娘!” 季嵘解释:“宋公子舌头受伤,今日刚能说清话,微臣便立即将他送入宫中。” “据百姓说,他在山上残杀家禽,行为可怖。” 宋麟心中委屈,跪下便道。 “陛下,微臣是带了物资去援助的!没想到被宋钰打伤,心脉紊乱,走火入魔,那些都是失智之举!” 宋子豫大惊。 想要去拦,却来不及了。 “哦?”景元帝挑眉,满含威压的目光扫了过来,“当时宋钰也在场,为何宋将军一个字都未曾提起呢?” 宋子豫满头大汗:“是微臣的疏忽。” 季嵘插嘴道:“宋公子所谓的物资,不是那些破棉烂絮吧?” “据调查,的确有两车东西在宋麟附近,里面装的都是破烂的棉衣,腐坏的食物,若是分发给百姓,岂非要害死人!” 他转身道。 “陛下,据百姓口供,确实有一位年轻公子为给他们送去了口粮和棉衣,救了兵士和他们的性命,只是那人…没留下姓名。” 景元帝冷哼一声。 听到此处,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将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罔上,为宋麟冒领功劳!” 宋子豫心中惊恐,自认疏忽,跪下求情。 可景元帝不是傻子,不会轻易被他巧言令色所骗。 “给我查,宋麟带去那些害人的东西是哪来的!” 他不信,将军府会备着这些东西。 顾玉容心中一跳,手指不由蜷缩起来。 一经调查,姬久先生肯定会暴露…这可如何是好! 宋麟心中不服:“我是有错,可宋钰越狱也是大罪,按理应该砍头,难道就放任不管了么!陛下应该将他处死,这才公平!” 季嵘看了他一眼。 真是蠢货,宋钰立下大功,陛下明显无心处罚。 他竟敢追问天子。 想起姜绾信中所言,季嵘拱手道:“陛下,此前宋钰入狱极有可能是因冤,其中牵扯了江湖势力的介入…” 景元帝不悦:“什么江湖势力,竟敢将手伸到了朝堂上?此事就交给你去查!孤绝容不上这样的人兴风作浪!” 顾玉容双脚一软,险些倒下。 这…她该如何跟姬久先生交代! 行止院中。 姜绾刚刚见过东宫的暗卫,说苍鹰已经驯服完成了,只等下一步指令。 她让暗卫继续潜伏。 正在此时,宋钰匆匆进了门,对着姜绾解释道:“宋将军和宋麟还在殿前罚跪,等着降罪的圣旨,陛下道我功过相抵,半个时辰前将我放了出来。” 他看着与他错深而过的园丁,眸光闪了闪,并未出声。 姜绾上前摸了摸他的手,见有些冰冷,将暖手炉塞了进去。 “百姓和兵士记住了你的恩情,陛下对你也留下了好印象,这比什么赏赐都重要。” “一切都在母亲的预料中。” 宋钰笑答,眸中闪着丝丝欣喜。 “传旨的公公说,陛下让我参加今年的除夕宫宴,我可以和母亲一起过除夕了。” 姜绾弯眸。 年后,裴锋就该与季时宜成婚了。 宋庭月一定会赶在那之前出手阻止,若是让裴锋在人前做出浪荡行为,即便是陛下,也不能强行为他赐婚。 宋庭月可以利用裴锋对她的感情,这件事不难办。 只是宋庭月不会毁掉自己,她需要一个女人,替她身败名裂。 若论宋庭月最恨的人,谁又能比过她呢? 她意有所指地笑了声:“今年的除夕夜宴,一定会很热闹。” 第77章 肯定是姜绾搞的鬼 景元帝的处罚很快下来了。 宋麟父子的确触怒了圣上,但毕竟宋家成功救出了围困山中的百姓,惩罚并不太重。 宋子豫替子冒领军功,罚俸半年。宋麟以次充好,残害百姓家禽,罚三十刑杖,闭门思过一个月。 宋麟是从宫中被抬回来的,整片后背鲜血淋漓。 顾玉容心疼得双眼红肿,又不敢对圣旨表现出半分不满,恨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宋钰横插一脚,我儿现在已经是朝廷功臣了,怎么会栽这个跟头!” 她一边照顾着宋麟的伤口,一边抹泪。 说起来也邪门,天灾横行的时候,宋钰从哪得来那么一大批物资?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肯定是姜绾搞的鬼。 但雪灾来得突然,她一直被关在院子里,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顾玉容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感觉自姜绾归家后,她变得神秘很多,身后有她看不透的底牌。 她思绪烦乱,眼下还有更糟糕的事。 景元帝命人调查宋钰入狱之事,再加上那批以次充好的物资,均指向姬久先生,她要赶快给母亲去信才是。 信上特意说明,此次计划失败都是拜姜绾所赐。 姬久先生在江湖的人脉广,希望能探探姜绾的底,看看她背后有什么人,一次次帮她化解危机。 另外还安慰姬久,等顾家重新做回皇商后,一定会报答他的帮助,云云。 宋麟就这样留在主院养病。 比起身上的伤口,他心中的痛更加难熬。 练至最后关头的功法被废,前功尽弃。 而且年节当下,正是高门间互相走动的时候,尤为关键。 如今他不能出门,风头岂不是都让宋钰占了? 一想起宋钰受人追捧的样子,他就气得浑身发抖。 正如他所想,宋钰的确受人追捧。 听说他是越狱赶去山上时,那日被围困山上的百姓自发打了副牌匾,感恩他的救命之举。 京中不少人听说此事,也纷纷竖起大拇指。 若是普普通通的一桩善事,不会有这么大轰动。 可他是冒着越狱的风险,担着杀头的罪名去援救百姓,怎能不让人动容? 至于从前那桩欺辱良家女子的事,陛下都下令重查了,说明另有冤情。 宋钰进了趟刑部大牢,反而更受好评了。 反倒是宋麟,连日名声越来越臭,如今与宋钰一比,成了一个天山,一个地下。 京中的风评,自然也传到了元老夫人的耳中。 这日,众位女眷都到了鹿鹤堂请安。 元老夫人将一封帖子交给了姜绾。 烫金描边的帖子,十分贵重。 “永安伯爵夫人送来的请帖,他们府上喜欢热闹,年节前喜欢召集公子哥儿们玩些投壶,冰嬉等游戏,我老了,不爱凑热闹,让钰儿去玩两日吧。” 姜绾起初有些惊讶。 但想起近日京中的风评,心中有数,微笑着接了:“祖母有心,我替钰儿谢过您了。” 顾玉容盯着她手中请帖,眼中泛起怨毒。 往年这样的机会,周氏和元老夫人都会留给宋麟。 可如今… 元老夫人精明似鬼,也就罢了,怎么周氏也不为麟儿说句话?她从前可是最疼麟儿的。 顾玉容悄悄打量周氏一眼。 见对方只顾着和宋庭月说话,完全没理会这头。 她心中划过犹疑,不知从何时开始,周氏对自己和麟儿,似乎不再亲近了… 无妨。 她默默冷笑着。 等着顾家重新做回皇商,宋家的每个人都会高看她一头! 这头,元老夫人将茶盏撂下,对姜绾道。 “钰儿这孩子有出息,是他自己争气,也多亏你教导有方。” “话说回来,他虽是旁系血脉,却早已记在宋家门下,是子豫名正言顺的儿子,我这个做曾祖母的,怎么能不疼他?” 姜绾心中失笑。 从前宋钰默默无闻时,可没人管过他的死活。 如今他有了名声,成就,宋家人就等不及来沾光了。 她轻轻勾唇:“祖母说的是,钰儿很是孝顺,前几日还说陛下允他参加除夕夜宴,他想陪着您一同入宫,守岁过节。” 元老夫人露出慈爱的笑容:“是个好孩子,不过我身子骨脆了,冬日里不爱动弹,除夕那日,还是留在家中诵经吧。” 旁边的宋庭月耳朵动了动,心中松了口气。 除夕夜,她有自己的计划,元老夫人在场,不方便。 姜绾察觉到她的神色,笑着开口问:“说起来,郡主养的那只白雀还好么,这两日怎么不见了?” 宋庭月心中一惊。 姜绾为何会突然提起那只鸟,难道是察觉到什么了? 她眯眼打量着姜绾,见对方眼神澄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苍鹰长大后,嗜血的本能渐渐显露,上回竟咬啄伤了一个丫鬟,不适合养在院子中。 夏嬷嬷只好将它放进柴房中,每日丢进去两只活鸡喂食。 “这两日我请了人为它清洗,修剪羽毛。” 宋庭月笑着答。 “那雀儿毛色纯净,十分讨喜,除夕那日,我准备带它进宫,将它献给陛下,因此要好好打理一番。” 姜绾微微挑眉,随即展颜一笑。 “郡主心思灵巧,陛下一定会喜欢。” 请安结束后,元老夫人特意把周氏和宋庭月留下了。 “从前你宠着宋麟,我知道是因为什么,由着你去了,如今看出这孩子不堪大用,你该将心思放在宋钰身上,那孩子同我们不亲,别到了最后封侯拜相,却只认姜氏一人。” 周氏没反对。 她记恨着顾玉容,对宋麟也没有从前那般宠爱。 “不过是个孩子,谁对他好,他就亲近谁,从前是我疏忽了,日后多笼络着就好了。” 元老夫人抬眼看她:“你最好上点心,宋钰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周氏含糊应了声,目光却一直落在宋庭月身上,充满担忧和心疼。 “月儿姐,要不除夕那日你别进宫了,人多嘈杂,你如今…不方便。” 自腿瘸后,宋庭月便不喜往人前凑,更讨厌旁人打量的眼神。 那种带着怜悯,嘲讽的,小心翼翼的窥探,让她如坐针毡。 若让她选,她宁可避世,落个清净。 但除夕夜宴那日,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姜绾次次都坏她的好事,还将她害成人模鬼样的瘸子。 没出掉这口恶气,她不甘心! 第78章 不恨么? “娘放心,我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 宋庭月摇了摇头。 “况且,皇家留我在将军府养老是恩德,我该去亲自给陛下拜年,否则便是无礼了。” 元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 “你同大皇子有私交,趁着年宴见一面也好,听说他要迎娶季家女儿了,几位皇子中,终究是他与太子最有望继承大统。” 宋庭月低着头。 她近来频频和裴锋私下见面,元老夫人并不知晓。 元老夫人想让宋家投靠裴锋或裴玄,但…这并不是她的目的。 “祖母,荣贵妃如今也很得圣宠,在后宫势力风头正盛。” 元老夫人摇头:“荣贵妃是得宠,但裴瑾身份低微,不值得托付。” 元老夫人看了宋庭月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当年你为了和亲之事伤心寻死,是裴瑾救了你,你对他心存感激,但夺嫡之争并非玩笑,一脚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她的声音暗含怜悯,威压。 “月姐儿,不要忘了,你是宋家人。” 宋庭月捏紧了拳头,她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良久后,才轻声道。 “祖母放心,我做的一切,自然是为了宋家。” 年节将至,行止院也备起了年礼。 姜绾要应酬得人不多,一车年礼送去盛老夫人处,一车送往季府。 与此同时,还特意表哥季淮川送去了一封信。 每年除夕前,巡防营都会肃清街巷,巡查茶馆酒楼等场所,今年正是由季淮川负责。 大雍设官办卖酒的机构,严禁商家私下酿酒,但许多酒馆都会偷造酒曲,再由歌姬偷偷将酒售卖,以此得利。 每逢年节,此风更盛,没有几个酒馆禁得住查。 东莱人与大雍奸细接头的那日,裴熙正好出现在酒馆,那酒馆的名字姜绾还记得。 她拜托季淮川,着重调查这一家。 没多久,果然传出这家酒馆私造酒曲的罪名,许多售酒的歌姬都被判了罪。 此事被百姓口口相传。 这日,按着约定好的日子,姜绾亲自将年礼送去了东宫。 裴棠来迎她,告诉她裴熙今日也在,裴玄正与他在后花园说话。 这当然不是巧合。 自从那日发现宋庭月与荣贵妃关系特殊外,裴玄就将矛头对准了荣贵妃母子。 但并不能确定,与宋庭月联手的究竟是荣贵妃,还是裴瑾。 荣贵妃凤仪万千,看着野心勃勃,实则十分细心,精明。 裴瑾谦和有礼,这些年更是活得谨小慎微。 明面上,二人与宋庭月都没有任何交集。 为了确定此事,裴玄特意将裴熙邀来东宫。 “这马鞍是极北紫玉所制?天呐!这也太重贵了!” 后花园中,裴熙捧着一块紫玉马鞍,双眸泛光,爱不释手。 “这,这真的要送给我吗?” 得了裴玄的肯定,他激动坏了,上前直接抱住了裴玄的腰。 “太子哥哥!你简直太好了!” “如今天冷,还不用上这个,等开春暖和起来,我立即安上这马鞍在京城走一圈!想想就风光!” 裴熙笑意满面,自顾自嘟囔着。 “去年永安伯爵府家的得了块粟玉马鞍,还迫不及待地在我面前得瑟,这回我一定闪瞎他的…” 他话音未落,听见前头传来的脚步声,惊讶抬头。 “姜夫人?” 姜绾冲他点了点头:“我来东宫送年里,特意给太子殿下来请安。” 裴熙摸着心爱的马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裴玄的高傲冷清是京中出了名的,许多美貌贵女都想亲近东宫,奈何裴玄不近女色,她们连门都进不来。 景元帝和皇后也曾为此事发愁,不知要寻个什么样的太子妃,才能入得了裴玄的眼。 如今,姜绾一个高门妇人倒是得了裴玄青眼,处处为她撑腰。 起码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几人坐在亭中,闲聊几句后,裴玄切入了正题。 “姜夫人是从季府过来?那件事办好了么?” 姜绾应声:“幸亏我去的早,也算不负所托,求表哥将那名叫玉瑶的歌姬放了,但酒馆中的其他人可就惨了,少说也有两年牢狱之灾。” 裴熙坐在一旁把玩着马鞍。 一听到那酒馆和歌姬的名字,突然朝着姜绾看来。 “玉瑶?” 他瞪大了眼睛:“你,你方才说,你去救她了?” “不错。”姜绾大方承认,又皱眉道,“此事是我的私隐,还请三皇子不要告诉旁人,以免连累了表哥。” 裴熙胡乱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是谁让你去救下玉瑶的?” 姜绾喝了口茶,一副闭口不言的样子。 “受人之托,不可多言。” 裴熙咽了口口水,有些坐立难安。 姜绾做足了样子,又看向裴熙,叹了口气道。 “不是我不信任您,而是那人身份尊贵,若让旁人知道他与歌姬有染,对他名声不好。” “您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透露他的身份。” 裴熙深吸了口气,喃喃道。 “没想到,你还是挺讲义气的,竟然能守口如瓶。” “但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撇着嘴,无奈地叹气:“上次裴瑾要我去给那歌姬送钱,我就告诉他这种事太丢人,我只帮他一次,还劝他不要再和玉瑶来往,没想到他死不悔改,这回竟然找到你头上了!” 姜绾眸光一闪。 与裴玄对视了一眼,二人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 姜绾作势叹了口气:“二皇子也是无奈之举,此事你知我知,您莫要在他面前提起,以免伤及他的颜面。” 裴熙点头:“不用你说,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被一个歌姬拿捏成这样,我看他就是太老实!否则也不会为了替安阳姐姐说话,差点被父皇降罪。” 姜绾疑惑:“还有这事?” 裴熙摇头,低声回忆道。 “大哥与安阳姐姐青梅竹马,我们都以为他们会成婚的,可那年,东莱部来人求亲不久,不知发生了什么,安阳姐姐竟然主动去和亲。” “虽然她是主动向父皇提的,但连我能看出她不想去,何况大哥呢?但他偏偏冷眼旁观,竟然没劝阻。” “后来安阳姐姐想不开,险些投湖,是裴瑾发现及时,才将她救下。” “裴瑾为此事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但还是没能转圜圣心,安阳姐姐还是嫁去了东莱。” 他托着腮,感慨道。 “我还以为安阳姐姐会恨大哥,好在没有,此次她回京,他们二人关系还是很要好。” 姜绾听得眉心微蹙。 宋庭月不恨裴锋么? 依她看,倒未必。 很多从前想不通的事,仿佛在此刻有了答案。 第79章 跟她比,这叫什么惨 裴熙坐下吃了会茶,抱着马鞍欢欢喜喜地走了。 亭中只剩姜绾和裴玄二人。 积雪满园,落针可闻。 “奇怪。” 姜绾望着裴熙的背影,感慨道。 “一母同胞,云贵妃能生出这般心性纯净的人,也能生出裴锋那样为了权势,将心爱的女人拱手和亲之人。” 裴玄拨弄着炭火,墨色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幽深。 他突然开口:“宋庭月和亲那一年,正是我被封太子之时。” 姜绾缓缓抬眸。 或许这是裴锋发了狠心的原因。 裴锋是景元帝的长子,理应更受恩宠重视,但那一年,被封太子的却是裴玄。 他因此受了刺激,极度渴望权力,为笼络东莱部,牺牲了与他相爱的宋庭月。 在他的软硬兼施下,宋庭月同意和亲,作为他与东莱之间的纽带。 但她心中却恨上了他的绝情。 反而是在她痛苦时刻,陪伴保护她的裴瑾,开始令她动容。 于是这些年来,宋庭月表面应付着裴锋,实则早与裴瑾暗中结盟。 姜绾低声道:“怪不得,宋庭月想流掉腹中胎儿。” 从失子后裴锋伤心的表现来看,她怀的根本不是东莱王的后代,而是裴锋的血脉。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想生下这个孩子。 怀上这一胎,只是为了欺骗裴锋,让他相信她对自己余情未了。 昔日辜负过的女人愿意为了自己生子,裴锋心中的感动,愧疚之情一定达到了顶点。 所以宋庭月落胎的那日,他疯了似的想要杀人。 近日二人又频频私会,私下里定是深情缱绻。 “宋庭月拿捏人心的手段着实高明。”姜绾微微一笑,“如今裴锋一定因联姻一事,对她心怀歉疚,恨不得对她百依百顺。” 殊不知宋庭月想要的,却是他身败名裂。 “比起裴锋,裴瑾潜藏后宫多年,心机深沉,更难对付。” 裴玄幽幽看了姜绾一眼。 “裴瑾选择宋庭月,目标定然是宋家的军事力量。” 姜绾忍不住弯了下眸子。 “无需殿下提醒,我承诺让宋家军入您麾下,就一定会做到。” “宋钰成为将军府世子之时,您会看到我的诚意。” 姜绾回了将军府,为除夕夜宴做准备。 没两日,时序便传来消息,景元帝的人顺着线索查到了姬久,要治其扰乱朝纲之罪。 帮派的人为了保下他,向朝廷交了一大笔款银。 姬久被以帮规惩处,关了禁闭,不许他再见外人。 怕是有一段时间,他不能再帮顾家做事了。 而行止院这头,宋钰参加了伯爵府的宴会,投壶,冰嬉等他都精通,又不会抢人风头,得了许多贵人的青眼。 雪灾一事上他得了圣心,景元帝在大臣面前提起此事,曾称他为后生的榜样。 如今提起将军府小公子,众人只会想起宋钰,且都会高看一眼。 翠竹堂那边也听到了风声。 往年除夕府中采办年货,制新衣新鞋,顾玉容母子总是最先挑选的。 今年却不一样了。 周氏亲自将东西送去了宋钰处,还特意与他用了午饭,满脸堆着笑,生怕宋钰看不出她的慈爱,善意。 连元老夫人都派人送来了亲手做的糕点,这是宋麟从来没有过的殊荣。 宋钰从来不吝这些表面功夫。 他彬彬有礼陪着周氏用饭,人一出门便将糕点扔了,其余值钱的东西都送去了行止院。 姜绾摸了摸面前的绫罗绸缎,摆件器物,都是上等的货色。 能看得出,元老夫人和周氏有多想与宋钰修复关系。 彩蝶道:“奴婢今日路过顾夫人的院子,里头可冷清了,红绸也没挂,半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还真有点惨。” 姜绾抿着唇,目光微寒。 前世除夕,将军府热热闹闹地准备年货时,她被锁在后院柴房,冻骨饥寒,残渣剩饭,连一块炭火都没有。 比起她,顾玉容母子眼下的境遇算不得惨。 重活一世,一切都该不一样。 “你从阿茹那来,她那可有消息?”姜绾问。 彩蝶点头:“茹姨娘说,顾夫人忙着替顾家走关系,只等着朝廷下旨恢复皇商呢,宋将军有些不满,看在旧情上,也由她去了。” 碧螺怒了努嘴。 “怪不得,周氏不想让顾夫人去除夕夜宴,顾夫人却坚持要去,连参加宴席的行头都是自己花钱置备的,原来还惦记着做回皇商呢。” 彩蝶不知内情,有些担忧:“万一顾家真的做了皇商,顾夫人肯定又要得意起来!只是军需一案查了许久,到现在还没个结果呢。” “兵部办案雷厉风行,不是没结果,而是没上报。” 姜绾缓缓道。 “年节循休,非重案要案,要等初八开朝才能上报陛下。” 据她所知,兵部侍郎已经查清了顾家的不法行为,连奏折都写好了。 失去皇商时,有宋子豫替顾家做保,顾家只得了轻判。 这回,顾玉容就没这么好运了。 现下她蹦跶得越高,到时便越难看。 “夫人,这里怎么落下了一份年礼?要今日送出去吗?” 碧螺在一旁收拾杂物,捧出了一份红绸盖着的盒子,上面附着的信封写着“姜府”二字。 姜绾略一迟疑。 前几日舅母来信,言语中提及她的生父姜丞相,让她趁着过年的机会,主动将关系缓和几分。 她将礼备好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登门。 出嫁时,宋府与她断绝了关系,言辞狠绝,句句锥心。 然而历经前世一番,她早已不恨父亲。 只是如今她为复仇与裴锋结怨,即将与裴瑾产生冲突,得罪了两位皇子,难免要卷入夺嫡风波。 而宋家在朝中慎独中立,从不参与党争。 此时与父亲相认,不仅让他两难,还会为丞相府带来风险。 只能等尘埃落定后,再去解开心结了。 姜绾看了眼那红绸箱子,低眉道:“收起来吧。” 日子一转,到了除夕。 当天清晨,元老夫人带着将军府众人去祠堂拜了先祖,一家人用了素食后,她便回了鹿鹤堂。 宋家是武将世家,沙场上亡魂无数,每年除夕,元老夫人都彻夜闭门诵经,坚持了几十年如一日。 外头都说她良善慈悲,连景元帝都颇为赞许。 姜绾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眸中一片凉意。 若真慈悲,前世自己被百般折磨的时候,这位祖母为何不发一语? 据说,母亲当年执意要她与宋子豫联姻,还不惜求到先帝面前,与元老夫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她很想知道,她前世的悲剧中,元老夫人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阿绾。” 姜绾垂眸静思,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思路。 宋庭月由丫鬟搀扶着走来,笑容满面地跟她寒暄。 “你这身绯色锦缎海棠裙不错,瞧着暖融融的,正合年节的气氛。” 姜绾也仔细打量了她一眼:“郡主今日穿得倒素净。” 自宋庭月回京后,衣衫首饰极尽艳丽,时时刻刻都保持着雍容华贵的形象。 今日却穿了身珍珠绣竹素云褂,头上只簪了玉钗,十分素雅。 姜绾心有所动。 听说宋庭月出嫁前爱好清雅,京中人赞她冰清玉洁。 她装扮成这样,是想让裴锋忆起二人从前的情意,勾起他的怜爱之情,她就能更顺利地操控裴锋。 姜绾心中有数,刚想收回目光,又见夏嬷嬷从月亮门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个楠木鸟笼,上面覆着厚厚的黑布,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宋庭月解释:“这是要献给陛下的雀儿,它不适应日光,所以罩了起来。” 姜绾笑而不语。 “阿绾,你是第一次参加宫里的除夕夜宴吧?不如今晚与我坐在一处,我可以为你讲解规矩。”宋庭月又道。 姜绾唇角轻勾,露出一抹浅笑:“好,那就有劳郡主了。” 第80章 姜绾…实在太警觉了 除夕夜宴,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场合。 起初夜宴只由圣上与皇后,后宫得宠的嫔妃,以及王爷皇子等人参与,是皇室的家宴。 自前朝起,提倡君民同乐,三品以上的朝臣们都要携家眷来守岁。 宋子豫虽然位列四品,但也位列武将之首,每年都有此殊荣。 去皇宫的马车上,姜绾将一个银色口哨交给来宋钰。 “小心宋庭月带的那只白雀,若它要伤你,你便吹响这个哨子。” 这哨子是驯服苍鹰的暗卫交给她的。 夏嬷嬷以气味训练苍鹰,那暗卫却是用声音。 事成之后,苍鹰以哨声辨认主人。 虽然宋庭月不会疯到让苍鹰四处伤人,但驯兽一事难免有意外,若那东西发了狂,伤害性应该很高。 她不想让宋钰涉险。 宋钰看了眼哨子,却没接。 这银制哨子精致小巧,一看便不是临时制作的,保不齐姜绾也只有一个。 他神色微微凝重:“母亲,今日的夜宴很危险?” 姜绾没有瞒他:“宋庭月不想看裴锋与季家结亲,准备借着夜宴,毁掉这门婚事。” “这事本与我们无关,只是她与我结怨已深,但凡有身败名裂的祸事,难保不会算计到我头上。” 宋钰皱起眉:“这哨子还是您留着比较好。” 姜绾莞尔:“你收着便是,我有其他办法自保。” 宋钰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执,接过哨子攥在来手心。 下马车时,趁着姜绾不备,他手指灵活一动,飞快地将哨子投入了她的荷包中。 他武功渐成,这些对他来说只是小把戏。 姜绾不习武,五感稍弱,丝毫没有察觉。 碧螺倒是看见了,下一刻便被宋钰一个眼神喝止了。 她纠结了片刻,低下头去。 宋钰猜的没错,暗卫的确只留下一个哨子。 时序说那只苍鹰攻击性很强,若真到了危机时刻,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它的爪下护住姜绾。 在她心中,终究是姜绾的安全最重要。 只是若宋钰出事,夫人一定会很难过。 碧螺踌躇片刻,为了宋钰的安全,她决定透露一些信息,刻意落后了几步,小声对他道:“那鹰鸟十分凶猛,是太子手下暗卫驯服的,若有危险,可去找太子殿下。” 宋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眼中却划过诧异。 雪灾时,母亲能提前为他备好物资,他心中便存了疑惑。 如今竟能请动太子的暗卫。 母亲到底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云光殿中。 今夜不兴男女分席,座位按府第排布。 将军府的坐次并不靠前,在临近殿门的位置。 宋子豫坐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位女眷的座位,两人一座。 反正宋庭月会来寻她,姜绾随意坐了个位置,一抬眼,就见宋子豫正与兵部尚书寒喧。 他旁边,还跟着一脸温柔笑意的顾玉容。 宋子豫被慕风误导,只以为那些残次品出自玲珑阁,因此愿意帮顾玉容说几句好话。 “军需的事你知我知,皇商终究要交还给顾家,年后还望大人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宋子豫压低声音,给了他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 兵部尚书皱起眉来。 顾家滥竽充数,他已经准备好狠狠参上一本了,怎么可能替他美言? “宋将军此言何意,是在威胁我么!” 他气恼不已,拂袖而去。 宋子豫满头雾水,顾玉容却脸色一变,心中浮现出了一丝不安。 难道军需一案…有变动? 姜绾看得好笑。 兵部尚书是个直肠子,搞不好会在奏章里加上宋子豫的罪状。 到时便更热闹了。 “安阳姐姐。” 殿前突然传来裴熙的声音,他在门前处碰到了刚要进门的宋庭月,上前打了招呼。 裴熙对宋庭月生过芥蒂,早已不像从前一般热络。 但今日她穿着素净,叫裴熙想起了儿时的时光。 又看着她走动间跛着的右脚,不由心生怜悯,忍不住道:“雪天路滑,你有腿伤,小心点。” 裴熙有口无心,却触及了宋庭月最敏感的部位。 她咬了咬牙,露出一抹笑:“无妨,我与阿绾坐在一处,她会照顾我的。” 裴熙嘴角抽了抽。 想起望月楼中二人的明争暗斗,顿时又对宋庭月心生失望,不说话了。 此时,姜绾也走了过来。 不过她对宋庭月没兴趣,她的目光落在了裴瑾身上。 “殿下前几日闹风寒,如今已经好了?” 裴瑾懦懦点头,仍是那副软弱可欺的模样:“好多了,多谢姜夫人关心。” 他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可几位皇子都通武艺,就连最不成器的裴熙,也打通了筋脉。 不知裴瑾…真实的情况如何? 姜绾笑着道:“您的脸色不太好,臣妇擅长医术,不如来为您把把脉吧?” 裴瑾脸色微僵。 不等她开口,宋庭月先说话了。 “二皇子有太医照料,不会有事的。阿绾,你陪我去后殿看看那只白雀吧?我要为它整理羽毛,一会好进献给陛下。” 姜绾收回目光,笑着应了她的话。 见她不坚持,裴瑾的神色放松了许多。 这位姜夫人…实在太警觉了。 留着她,是个祸端。 见姜绾率先向后殿走去,好似真的要去看那只苍鹰。 他眯了眯眼,对着宋庭月使了个眼色。 第81章 她的机会来了 云水殿后方是两排偏殿,是专供女眷们更衣,休憩的场所。 宋庭月推开一扇房门,夏嬷嬷站在里头,旁边放着那座金丝鸟笼。 笼上的黑布已经被揭开,里头的白羽鸟儿阖着双翅,安静地蜷缩在一角,仿佛睡着了。 它的身形比上个月大了一圈,夏嬷嬷将它养的很好。 闭目安睡的样子有些乖巧,好似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鸟儿,看不出一点攻击性。 “这白雀被郡主打理得真好,毛色油光水滑的。” 姜绾眨眼上前,感慨了一句后,还作势要摸一摸鸟儿的羽毛。 这一举动吓到了夏嬷嬷。 这苍鹰随着长大,性情残暴,为了在宴席前稳住它,她特意下了些睡觉的药粉。 若是此时惊醒它,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夏嬷嬷情急,一把抓住了姜绾的手腕。 出手之后,才察觉自己唐突了。 还是宋庭月装模作样地呵斥了声,又对姜绾道:“这奴才是我从东莱带来的,还不太懂京中的规矩,让你见笑了。” “无妨。”姜绾眨了眨眼,“我只是看它可爱,想摸一摸。” 宋庭月看着她一无所知的眼神,唇边勾起一抹笑:“不止可爱,它的厉害之处,阿绾一定会深有感触的。” 她回头吩咐道。 “夏嬷嬷,方才你冒犯了阿绾,还不倒杯茶来赔罪?” 夏嬷嬷转身而去,从屏风后面捧出一盏茶:“姜夫人请用。” 姜绾抬起杯盏,只用唇边沾了沾,并未入口。 宋庭月将她的谨慎看在眼中,却未点破:“我看这雀儿睡得很好,还是不要叫醒它了,宴席就要开始了,我们回去吧。” 姜绾转身,表情平静,佯装没注意到身边萦绕的一股异香。 回到殿中后,王氏和季时宜向她走来。 季时宜身后的丫鬟手捧着的几盒礼物,一看便知,定是裴锋的母亲,云贵妃特意赏赐的。 她神色怏怏的,王氏脸上也难掩愁容。 “阿绾,你说婚事的转机就在今日,可如今瞧着风平浪静…” “舅母莫急。” 姜绾凑近,在她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 王氏的双眸渐渐睁大。 “今晚要格外当心,表妹若是想出外更衣,您最好同去,再记得多带几个嬷嬷和侍卫,不要让她单独行动。” 王氏见多了宅院中的招数,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太监来报,景元帝到了。 景元帝一手牵着皇后,身后跟着两位贵妃,其次是几名低位的妃嫔。 皇子中,以裴玄为首,裴锋等人跟在后头。 众人纷纷行礼,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姜绾抬眼望去,裴玄身后跟着位侍奉酒菜的小厮,眉眼熟悉,正是他那位驯兽的暗卫。 今日宫宴,她没办法带着一名园丁参加,只能拜托裴玄将人带进来。 那小厮恭敬地站在裴玄身后,隔着人群,微微对姜绾点了个头。 宴席开始,太监们鱼贯而入,端上各式精致的菜点。 景元帝讲了几句吉祥话后,为一年中功劳深重的大臣们赐菜,这是年宴中重要的环节。 百余臣子中,每年只有十位能得到赐菜,这代表了皇室的恩宠。 意外的是,宋钰今年竟也在恩赏之列。 景元帝褒奖他在雪灾中拯救百姓的义举,赏了他一道芙蓉蟹斗。 姜绾微微惊诧,宋钰年纪轻轻,连官衔都未有,竟能得如此殊荣。 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一抬眼,便见皇后正弯眉,对着她笑意盈盈。 她顿时了然,宋钰曾在山上救过裴棠,皇后定然是记着这份恩情,才有了这赐菜。 姜绾心头一软,对着皇后作礼颔首。 皇后娘娘温婉仁善,是极好的人。 赐菜过后,朝臣们开始自由行动,推杯换盏。 不少人闻风会意,来与宋钰饮酒攀谈, 姜绾低头用膳,始终能感觉一道热切目光穿过众人,投向自己身边。 她抬眼一看,正是裴锋。 裴锋当然不是在看她。 在他眼中,只有摒弃了浓妆华服,一身素净的宋庭月。 但宋庭月神色却带着迟疑,她有心事,碗中的食物一块未动。 今日之举,对她来说十分冒险。 女子名节大于天,若发生什么意外…裴锋倒是无妨,她后半生却彻底毁了。 到时即便裴瑾成就大业,她也是个妇德败坏的女人。 人都是自私的。 到了要牺牲自己的时刻,难免会有些退缩。 “郡主,这道炙鹅肝不错。” 姜绾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心绪。 宋庭月收敛了神色,看了眼那鹅肝,警觉道:“多谢,但我不吃内脏。” 和姜绾一样,她也时刻防备着对方,生怕一时不慎中了圈套。 姜绾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将鹅肝放入口中,又仰头饮了杯酒。 将酒壶空了,侧目示意小太监满上。 身后的宋钰忍不住道:“母亲,莫要贪杯,您酒量一向不佳。” 宋庭月这才发现,姜绾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双颊微微泛红,一副微醺之态。 姜绾道:“无妨,今日你得了圣宠,母亲开心,你且去应酬,不用挂心我。” 宋庭月也笑了,亲自为她倒了一杯:“正是,今日是除夕,无需拘束。” 姜绾在她的劝说下又喝了三杯,眸中愈发迷离,闲话开口。 “年后大皇子便要成婚了,其实二皇子,三皇子年龄也不小了,到了该指婚的时候。” 宋庭月:“怎么,阿绾娘家有适龄女子么?” “皇子们的婚事,都是陛下做主的。”姜绾挥了挥手,甚至打了个酒嗝,“不过若我有女儿,一定不会让她嫁给…二皇子。” 宋庭月眸光一闪:“何出此言?” “他生母位份太低,又性情怯懦。郡主外嫁多年,不清楚底细,如今京中哪个贵人把他放在眼里?” 仿佛在印证姜绾的话,不远处传来嘈杂。 原是大理寺卿的长子,不小心把酒洒在了裴瑾的身上,非但不道歉,还生气地推搡了裴瑾一把,怪他走路不看人。 裴瑾失措地擦着身上的酒痕,低声说着对不起。 一个皇子,竟窝囊成这样。 宋庭月看着裴瑾小心翼翼的神色,拧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离京数年,不知裴瑾在皇宫中的状况,竟然差成这样。 除了自己,又有谁能真心帮他? 宋庭月深吸了口气,双眼浮现一抹坚定。 或许冒险一次,是值得的。 正当此时,姜绾突然道:“这酒劲好冲,我有些头晕,郡主,我先去更衣了。” 碧螺扶起姜绾走向后殿,她醉的好似不轻,双脚都踩不稳了。 宋庭月心头一跳。 她的机会来了。 第82章 她怎么活下去? 除夕夜,天边飘起了小雪。 姜绾出了殿门,寒风掠过她的双眸,灵动的瞳孔清洌如水,醉意瞬间褪了七分。 二人进了后殿,她迅速检查了全身。 除了多了一丝幽微的香气,并无其他异常。 衣裙沾染了夏嬷嬷的香料,一会儿苍鹰醒了,会循着气味而来。 这香气应该会让它发狂。 穿着这身衣裙的姜绾下场会如何,可想而知。 “夫人,这东西留着是祸害,奴婢帮您脱下来!”碧螺忙道。 姜绾摇头:“一会儿宋庭月会过来,若发现我换了衣裳,她一定会察觉到我发现了什么。” “可现在,宋庭月说不定已经发出了苍鹰。”碧螺急切道,“说不定很快,那东西就找到您了。” “还不到时候。”姜绾动了动耳朵,突然道,“嘘。” 门前似乎想起了脚步声。 姜绾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 “姜夫人。”是暗卫的声音,“太子殿下去更衣了,吩咐我过来。” 透过门缝,姜绾确定了他的身份,这才松了口气。 “跟着宋庭月。”她道,“苍鹰现身后,尽快将它引到她那。” 暗卫点头。 刚要离开,又被姜绾叫住:“等等,你冒充裴玄的小厮参宴,今日可曾见过裴瑾?” 暗卫回想片刻:“陪着殿下敬酒时,二皇子见过属下。” “很好。” 姜绾忽而勾起唇。 裴玄去更衣,此时刚好不在云水殿,是个好机会。 “你先去裴瑾那走一趟,就说太子殿下有事找他相商,在此处等他。” 暗卫皱眉看她。 这明显是撒谎,而且会把太子殿下牵扯其中。 也许他不该听姜绾的。 但裴玄曾有明令,驯兽的任务结束前,让他一切听从姜绾。 今夜…还不算结束。 他犹豫片刻后,快步离去了。 碧螺警惕地盯着四周,她很担心下一刻,那只恐怖的苍鹰突然出现在面前。 “夫人,您为什么要叫裴瑾过来?” “宋庭月要利用苍鹰伤人,一定会为裴瑾留下自保的手段。”姜绾道,“和裴瑾同处一室,应该是安全的。” 两人在黑暗中等会,门扇再次被人叩响。 “阿绾,你还好么?我来瞧瞧你。” 姜绾示意碧螺去开门,自己躺在了床上。 “郡主,我们夫人头晕难忍,刚刚睡着了。” “是么。” 宋庭月迈进门,看着床塌上躺着个人影。 有了望月楼那回被欺骗的经历,她特意提着灯笼走近,看清了姜绾的脸和身上的衣裙,一切无误后,才放下心来。 临走前,还特意敞开了房间的窗户。 出门后,宋庭月径直走到了隔壁,对着身旁丫鬟道:“去将裴锋叫来,再告诉夏嬷嬷,可以行动了。” 本来还愁着,如何将姜绾引来后殿,不想她竟然自己喝醉了。 真是上天都在帮她。 宋庭月计算着时间,将一小包药粉倒在了桌上的酒壶中。 无色无味的蒙汗药,裴锋喝下后,很快就会昏厥不醒。 然后,夏嬷嬷会将他丢去姜绾的床上。 苍鹰一旦释放,会直奔姜绾的房间而去。 夏嬷嬷特意饿了那畜牲两天,就是为了让它达到最暴躁,血腥的状态。 姜绾身上又沾染了让它发狂的香气。 一旦相遇,场面会如何凶残,可想而知。 这四处都是更衣休息的女眷,动静一旦闹大,自然会吸引众人前来,说不定还会惊动皇后娘娘,甚至景元帝。 就算姜绾有幸能捡回一条命,她又能怎么活下去? 一副被鹰啄啃的残破身躯。 一个抢了自己表妹婚事,勾引皇子的有夫之妇。 到时,不仅裴锋与季家的婚事告吹,说不定连季家,也会彻底恨上姜绾。 至于裴锋…也会因行为不检,被景元帝斥责,厌恶。 当年他负了她,为了权势,软硬兼施地逼她嫁到东莱,毁了她的一生。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宋庭月心怦怦跳得极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神。 这时,裴锋敲门了。 “阿月!” 一进门,他便紧紧抱住了宋庭月。 裴锋喝了些酒,看见心爱之人后,心绪更加澎湃。 但在深宫多年,他脑中时刻绷着一根弦,先是将门窗紧闭,确认无人尾随后,才拉着宋庭月的手坐到了桌边。 “阿月,你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 宋庭月双眸如盈盈秋水,娇声开口:“没事便不能找你?” 裴锋道:“父皇母后都在前殿,裴玄最近紧盯着我的错处,我不能离开太久。” 宋庭月扭过身子,冷哼道。 “好好好,大皇子年后便要迎娶娇妻,的确不该再同我见面!你走罢,出了这门,日后我绝不纠缠你半分。” 说着,她竟低声抽泣起来。 “我为你付出那么多,如今不过是想趁你娶妻前再见一面,竟还落了你的埋怨!” 见她落泪,裴锋忍不住心疼。 他对宋庭月心怀愧疚,今日她作此装扮,又勾起他二人年幼时那段爱恋,歉疚更深了。 还哪里舍得离去。 裴锋叹了口气:“好,我陪你。” 宋庭月满意了,这才转过身,推了杯酒过去:“你最爱的秋露白,尝尝。” 裴锋没有丝毫防备,一饮而尽。 刚想站起身抱她,忽然身形一晃,倒在了床上。 “夏嬷嬷!”宋庭月对着门外唤了声,“快,将他抬走。” 夏嬷嬷力气很大,一把将裴锋扛在肩上,刚好起身,突然听见门扇处出来“咯哒”一声。 她立即跑到门前,却怎么也推不开。 “不好了夫人,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第83章 准备抛弃她了 夏嬷嬷起身检查了一遍,发现门窗都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对方趁着自己方才进门的时间,在外头落了锁,如今利落果断,一定早有预谋。 夏嬷嬷咬了咬牙,眼前浮现出一张清绝冷艳的面容。 …姜绾。 一定是她做的! 除了她,没有人会这样狡猾! “夫人,如今怎么办?要奴婢把门砸开吗?” 夏嬷嬷力气很大,说不定真的可以用蛮力破门。 宋庭月却拦住了她:“不成,万一吵醒裴锋怎么办?况且若惊动了旁人,我们有嘴也说不清。” 她将房间的灯熄灭,问道:“苍鹰放出来了?” 夏嬷嬷点头:“过来此处前,奴婢已经将笼子打开了,算算时辰…它应该已经醒了。” 也许很快,便会循着气味赶过来。 “反正倒霉的是姜绾,我们默不作声,等着她被袭击就好。” 宋庭月暗恨。 “只是不能将裴锋送过去,当真浪费了今日的好机会。” 要毁掉他和季家的婚事,只能另想办法了。 事出突然,裴瑾应该会体谅自己。 宋庭月稳了稳心神:“姜绾真是自作聪明,她将这门窗锁上反而是好事,裴锋在此的事不能被人发现,等会她那边动静闹起来,旁人只以为这是没人的空房间,反倒不会来查看。” “可姜绾很可能已经醒了,或许她已经回到前殿了。”夏嬷嬷提醒。 “那岂不更好?” 宋庭月冷冷勾唇。 “反正苍鹰会追着她而去,去了前殿又如何?到时惊了圣驾,她的罪过就更大了。” “真希望那畜生能争点气,最好将她咬断气,方能解我心头之恨!”她转头看着夏嬷嬷,“ 你养了它两个月,有没有把握?” 夏嬷嬷眼神很沉。 “奴婢只怕它太凶猛。” 事实上,她发现苍鹰的暴戾远超她的想象,而且一到晚上,时常有不听她指令的迹象。 等到天亮,又会恢复正常。 她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夏嬷嬷和宋庭月说了,宋庭月却不在意,反而很开心。 “越凶猛越好,我们只管看戏便是。” 两人低声密探,没注意房顶的瓦片被掀开一个角。 身着夜行衣的暗卫潜伏在上头,静静等着苍鹰的到来。 隔壁房间,姜绾也在等着裴瑾的到来。 距离暗卫去传信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可外头依旧没有动静。 难道裴瑾发现什么不对了? 她眉心微蹙,刚想起身,就看见窗扇外出现一道清瘦的人影。 不过…裴瑾的身形,应该没这么高。 她开门一看,果真是裴玄。 裴玄示意她不要出声,回身轻掩上房门,这才走到桌前,悠闲地替自己斟了杯茶。 姜绾问:“怎么是你?” “裴熙醉酒,打碎了父皇最爱的青玉瓷瓶,裴瑾陪着他听训,一时脱不开身。”裴玄淡淡道。 姜绾微微诧异:“是你做的,特意拖住裴瑾?” 裴玄反问:“不然等他先一步而来,发现是中了你的圈套么?裴瑾心思深沉,不是你巧言令色就能骗过去的。” 姜绾眸光微闪。 她自有办法对付裴瑾。 可没想到,裴玄特意赶来,竟是为了给她圆谎。 她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没再争辩,浅浅道了声:“多谢殿下了。” 裴玄接过茶盏,抬眼看她,沉寂的眸子映着一点星光。 刚要说话,院中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高亢,尖锐。 姜绾神色一凛:“是苍鹰来了。” 她阖上窗,示意裴玄不要出声。 很快,屋外传来了太监和丫鬟们惊慌的叫声。 “公公!不好了!安阳郡主带来的那只白雀咬人了!” “这鸟疯了不成?我去捉它!啊—救命啊!我的眼睛!” “它飞去后殿了!快去禀告陛下,快去!” 院中一阵兵荒马乱,好似不断有人被苍鹰伤到,惊慌的尖叫声,哀嚎声越来越多。 照此下去,很快便会惊动宴席上的众人。 “殿下快走吧。”姜绾小声道,“我的衣裳被做了手脚,苍鹰一到,和我同处一室会有危险。” 夏嬷嬷准备的的香料很特别,虽然香气很淡,但有些气味只有动物能感知到。 她猜,她的身上已经尽数染上了味道,不是换掉衣裙就能摆脱的。 姜绾当时便察觉到了,但没有躲。 她已经准备好了以身犯险。 不以自己为饵,哪能引宋庭月乖乖上钩? 裴玄坐在桌边,眸色沉沉:“阿七在附近,本王不会有危险。” 姜绾猜想,阿七是那位驯兽暗卫的名字。 她拧眉,表情不赞同:“此事与您无关,何必犯险?” 裴玄瞥了她一眼,刚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 “太子殿下,您在里面么?” 是裴瑾的声音。 事已至此,想走也走不成了,姜绾示意碧螺去开门。 裴瑾进门,朝着裴玄恭敬地行了一礼。 裴玄抬手,若无其事地问:“你来了,裴熙那如何了?” 裴瑾低头道:“父皇很生气,让他在宫中罚跪呢。” “外头发生何事了,这样吵嚷?”裴玄又问。 “臣弟也不知,好像是太监们在捉一只鸟儿。” 裴瑾眼神懵懂,仿佛当真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姜绾,疑惑地问:“不知太子殿下找我来,是为何事?” “是我求殿下请您过来的。” 姜绾笑着上前一步,拿出准备好的说辞。 “听闻荣贵妃母家行医出身,有本祖传的医典秘籍,我对医术颇有兴趣,想借来一看,冒然开口有些唐突,便请太子殿下做个中间人,不知二皇子能否为我开口?” 裴瑾看了裴玄,见对方没有反驳的意思,点了点头。 “我也听说过那本典籍,姜夫人心慈赈灾,也曾救百姓于时疫,母妃也颇为称许,我明日便同她提此事,她会同意的。” “太好了。”姜绾莞尔,“那就多谢二皇子了。” 此时,院内传来一声鸟啼,能听出声音很近。 接着,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是那苍鹰掠空而过,停在了窗前,隔着纸糊的窗棂纸,一双利爪蓄势待发。 它的叫声尖锐刺耳,如同狂怒一般,心情暴躁。 苍鹰歪着脑袋,似乎分辨着什么东西。 裴瑾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几步,站到了离姜绾稍远的地方。 没想到,那苍鹰只停了片刻,便飞走了。 接着,隔壁窗扇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 “这白雀力气竟这样大。”姜绾眨了眨眼,“糟了,隔壁房间好像是安阳郡主在休息,她一定会被惊吓到的。” 裴瑾脱口而出:“安阳姐姐…在隔壁?” 他心中一沉,实在想不通,苍鹰为何不来攻击姜绾,反倒盯上了他们的房间? 可按照他们的计划,宋庭月在隔壁,裴锋一定也在。 若是动静闹大,被人瞧见他二人同处一室,宋庭月就完蛋了… 隔壁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看样子,窗扇已经快要被苍鹰撞烂了。 几个小太监拿着扫帚围过来,却畏惧鹰的狂怒,根本不敢上前。 “这样下去,安阳郡主太危险了。”姜绾默默盯着裴瑾,忽然道,“若是有人能收复这白雀就好了。” 裴瑾心中一跳,捏紧了袖中的瓷瓶。 夏嬷嬷给了他这东西,说是可以安抚狂躁的苍鹰。 此时出门,他或许可以平息动乱,驱散人群,这样今夜便无事发生。 可无事发生…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裴锋声名扫地,婚事被毁,被父皇训斥,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可这样做的代价,就是牺牲宋庭月… 裴瑾眸光变幻半晌,终是深吸了口气,将瓷瓶塞回了袖中。 姜绾盯着他的小动作,心中泛起冷笑。 有了暗卫在隔壁操纵苍鹰,就算裴瑾有什么招数,也未必管用。 但看他的举动,丝毫没有要救人之意。 看来宋庭月忠诚的盟友,准备要抛弃她了。 第84章 一定是贱人勾引在先 隔壁,宋庭月抱着被子缩成一团,满脸惊恐地盯着窗外。 夏嬷嬷举着扫帚,极力抵挡着苍鹰的袭击。 苍鹰像疯了一般,身子猛烈地撞击着窗扇,木质的窗框已经快要被震碎。 夏嬷嬷的驯兽术失灵了。 不管她怎么驱赶,苍鹰都不为所动。 面对着这个她饲养长大的东西,她竟然束手无策。 夏嬷嬷满头大汗:“夫人,我们恐怕遭了暗算了!” 旁人或许听不到,她却能察觉到在房间之上,有人在发出一种极为特殊的声音。 以声驯兽,是一种极高的技巧。 夏嬷嬷老脸一白。 那人的本领在她之上,她们今夜…难逃一劫了。 忽然,窗扇一侧被戳破。 苍鹰的头猛地伸了进来,奋力将整个身子钻进来,对着屋中发出一声尖啼。 宋庭月已经扶起了昏睡的裴锋,将他像人肉沙包一样,挡在了自己身前。 却还是被这一声吓的胆颤,直接哭了出来:“夏嬷嬷,怎么办?” “夫人别怕。” 夏嬷嬷的双臂已经被苍鹰啄伤,她忍着疼痛,安抚道:“奴婢听见了二皇子的声音,他就在隔壁!他一定会来救您的!” 宋庭月闻言,眼中燃起了希望:“真的?阿瑾也在?” 可惜,她没能等来裴瑾,倒是景元帝和皇后带着一群侍卫匆匆赶到了,身后还跟着众位臣子,家眷。 看见眼前狂躁的苍鹰,众人惊吓不已,御林军更是紧紧将帝后围住。 裴玄解释道:“房间内是安阳郡主,现在十分危险。” 裴棠瞪大了眼睛:“这东西不是安阳姐姐带进宫的么,怎么会攻击她?” “先别管这些了。”皇后皱起眉来,“御林军,快将这鹰射杀,以免伤人。” 弓箭手立即上前。 然而要顾忌房中的宋庭月,弓箭手投鼠忌器,几箭下去,只伤到了苍鹰的肩膀。 景元帝命人继续。 然而此时,苍鹰已经突破了窗扇,朝着屋内飞去。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撞翻东西的声音,和女子惊恐不已的尖叫声。 很快,又有一道男人的痛呼声响起。 哀嚎声混成一片,好一阵兵荒马乱。 皇后听得心惊:“还不快去救人!” 御林军提着灯笼,一拥而上。 众人才看清屋内的场景。 那只苍鹰不知飞去哪了。 宋庭月缩在床塌一角,捂着耳朵尖叫,浑身满是血迹,额头上有个血窟窿,正在汩汩冒着鲜血。 床下还有一人,发髻凌乱,身上沾满了血渍,他一手撑着地面,一声声痛呼着。 声音中夹杂着痛苦,愤怒。 裴棠率先认了出来:“大哥?!” “锋儿,是我的锋儿?!” 云贵妃惊呼一声,上前抱住了裴锋,满手的血红让她心疼不已,尖声叫着太医。 周氏也吓没了半条命,哆哆嗦嗦检查着宋庭月的伤口。 裴棠看了季家人一眼,忍不住道:“这是女眷休息的地方,夜半三更的,大哥怎么会和安阳姐姐在一起?” 裴锋与宋庭月的旧情,许多朝臣都有耳闻,两人当年差点便成了一对。 此话一出,众人眼神幽微,连景元帝都觉得失了脸面。 裴锋为了与季家联姻,在他面前苦苦哀求,如今新妇还没过门,就闹出这么难堪的事来。 这让他怎么和季家交代? 果然,季嵘直接跪了下来。 “大皇子不忘旧情,微臣愿意体谅,却不忍爱女受这等羞辱!还请陛下收回赐婚的旨意!” 不等景元帝说话,云贵妃先急了:“那怎么成?” “锋儿谨言慎行,一定是贱人勾引在先!” 她上前拽过宋庭月,一巴掌扇到了脸上:“说!你勾引锋儿来此,到底安的什么心!是谁指使你的?” 宋庭月哽咽了两声,抬眼望向人群中的某处。 可对方只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满口血沫。 周氏心疼得要命,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 景元帝叹了口气,对裴锋满心失望:“罢了,事已至此,与季家的婚事便作罢吧。” 他不能因为偏宠儿子,便罔顾臣子的心意。 这样会失去人心。 云贵妃还想再求,被王氏冷冷拦住了:“大皇子伤重,娘娘还是快找人来医治吧。” 裴锋的确伤得很重,但宋庭月伤势也不轻,而且伤口多在脸上。 她绝望地躺在地上,像个破碎的玩偶。 太医上前查看伤情,众人围在一旁小声唏嘘。 无人注意到,倚在门口的夏嬷嬷,她受了些伤,却并未晕厥过去。 她早就意识到了有人潜伏在房顶,趁着那人聚精会神操控苍鹰时,发射了暗器。 那人应该已经昏过去了,而暴怒的苍鹰…此时还在附近。 夏嬷嬷看着跟皇后站在一处的姜绾,悄悄抖了抖袖口。 她要把苍鹰召唤回来! 姜绾将她的主子害成这样,她别想活着离开! 第85章 这么快便来救场了 太医花了很大功夫,才为宋庭月和裴锋止住血。 裴锋习武,身强力壮,应该比宋庭月伤势轻才对。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身上的伤口明显多过宋庭月,就连脸上也被啄伤了几处。 云贵妃双眸泛红,比起心疼,更多的是恐惧,她勒令太医小心处理,不许留下一点疤痕。 大雍开国以来,没有帝王脸上带疤的先例。 裴锋若是毁了容,从此便与皇位无缘了。 裴熙不务正业,她一直把夺嫡的希望寄托在裴锋身上,如今竟要被一个女人毁了。 她看向宋庭月,眸中的恨意像是要吃人。 “你二人同处一室,为什么锋儿会比你伤重?” 宋庭月缩在周氏后面,咬着唇。 从前被人为难时,裴玄都会站出来替她说话,可此时,他只是冷冷瞥了宋庭月一眼,一声不吭。 方才,他是生生疼醒的,一睁眼身上已经满是血洞。 再晚一刻,那鹰就要啄瞎他的眼睛了。 他亲眼看见,宋庭月将自己挡在身前,做她的肉盾。 当时只是愤怒,如今细想,更多的是心惊。 宋庭月迷晕他的目的是什么?她又是何时从东莱运来的幼年苍鹰,还偷带进宫,他竟丝毫不知晓! 这女人,究竟有多少事瞒着他的! 云贵妃更不会放过宋庭月,咄咄逼人地质问道:“那白雀是你带进宫的,是不是你指使它袭击锋儿的?你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宋庭月捂着伤口,声音嘶哑:“不,不是。” 裴熙看她可怜,忍不住道:“母妃,这一定是意外,那只白雀是安阳姐姐准备献给父皇的…” 这时,姜绾上前一步:“贵妃娘娘,普通的白雀怎会如此凶猛?我看那东西像是苍鹰,出自东莱,是战场上的凶兽。” “什么?” 云贵妃倒抽了口气,涂满丹寇的手直指宋庭月。 “你竟将这种危险的东西带进宫?还想进献给陛下,难道你想行刺不成?” 景元帝和皇后闻言,眼神也沉了下来。 “没有!不是这样的!” 宋庭月大惊失色, 姜绾怎么会认得苍鹰?这怎么可能! 她推开正在包扎的太医,拖着伤重的腿,跪在地上道。 “陛下明察,那…那只是普通的白雀,并不是什么凶兽!” 周氏更是恼怒,一把扯过了姜绾,若不是当着众人,那架势简直要上前给她一巴掌。 “真是满口胡言!你懂什么苍鹰?好好的你污蔑月姐儿做什么!” 见姜绾不作声,周氏急得大力推搡了她一把,差点让她摔在地上:“你哑巴了?还不快给月姐儿道歉!” 王氏气急,上前拉过了姜绾。 “周夫人,女儿闯了祸,你拿儿媳出气是什么道理?” 皇后对她的行径也颇为不满,皱眉道:“姜氏不过是说出她的猜测,你何必心急?” 宋庭月跪地道:“娘娘说的没错,我相信阿绾不是故意污蔑我,她只是看错了。” 她脸上带着血污,伏在地上,平白让人生出几分怜悯。 “阿绾,你没去过东莱,还是不要误导人了。” 姜绾轻轻一笑,没再多言。 宋庭月却悄然松了口气。 幸而那畜生已经飞走了,不然她还真的死定了。 好好的除夕化作一场闹剧,景元帝心中不悦,吩咐人将后殿清理干净,准备回去云水殿。 正得此时,茂密的树丛中突然传来一声鹰啸。 刚经历过一场风波的众人,听到这声音,不由头皮一紧。 宋庭月更是脸色煞白,颤抖着往人群中躲。 这畜生,怎么还能回来?! 天空中出现一道黑影,白羽黑爪,正是那只苍鹰! 它受了伤,似乎变得更加狂躁了,横冲直撞地往人群中冲去。 “护驾!快护驾!”御林军大惊。 此时,姜绾正与皇后娘娘站在一处说话。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她心中微惊。 被那双鹰眼直视着,出于对于危险的警惕,她几乎能确定,那苍鹰是奔着自己而来。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残存的气味。 不过苍鹰怎么会失控,暗卫阿七呢? 姜绾看向裴玄,发现他也微微蹙着眉,仿佛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 见苍鹰朝女眷的方向飞来,景元帝大声道:“快!保护皇后娘娘!” 可御林军虽人多,被苍鹰近身后,仍然有些不敌。 这鹰不顾身上的伤口,猛烈地冲撞进人群,像疯了一般。 碧螺挡在姜绾面前,飞快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姜绾双眸微睁,一手探进荷包,果然摸到了那枚银质哨子。 刹那间,苍鹰已经尖啸着逼近了。 怎料它身形微偏,竟朝着皇后娘娘的方向冲去,下一刻,血红的鹰嘴就要啄上皇后的脸。 姜绾心惊,一手伸臂去挡,一手掏出哨子用力吹响。 苍鹰听见哨声,脑袋一歪,有了片刻的怔愣。 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侍卫们立即将网罩下,成功将它捕捉。 “阿绾!” 一旁的王氏跑了过来,焦急道:“你受伤了!” 皇后从惊险的一幕中回神,脸色微微发白,亲手捧起了姜绾的手臂,看见上面血红一片,心疼地皱起眉。 劫后余生,她对着赶过来的景元帝道:“陛下,若不是姜夫人相救,臣妾恐怕已经…” 景元帝点头,刚才的情况,众人都看得清楚。 “太医呢,还不过来为姜夫人医治!” 帝王发话,太医只能搁下宋庭月这头,来为姜绾包扎。 “好孩子,谢谢你。”皇后动容,紧紧拉着她的手。 姜绾却摇了摇头。 若非皇后与她站的太近,沾染了她衣裙上的气味,也不会有此无妄之灾。 她救人,是应该的。 景元帝看着被制伏的苍鹰,怒哼了一声:“宣韶光将军入宫!” 韶光将军曾与东莱作战过,一定能认出这鹰鸟是什么东西! 宋庭月死死咬着唇,双脚一软,险些站不住。 韶光将军年事已高,从府中被传召而来,耗费了些时间。 太监将他引进后殿,又对着景元帝道:“陛下,元老夫人也来了。” 本该在将军府诵经彻夜的元老夫人,匆匆入了宫。 姜绾神色微凝,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元老夫人的消息还真灵通。 这么快便来救场了。 第1章 她重生了 “先生,前头便是将军府了。” 马车滚滚,一栋华贵恢宏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您为救小世子坠崖失忆,流落在外三年,终于可以一家团聚了。” 姜绾缓缓睁眼。 她重生了,回到了重返将军府的这日。 亦是前世悲惨的起点。 丫鬟碧螺看着她手中精致的荷包,笑着道:“这是您绣给小世子的吧,母子连心,他一定很想念您。” 想念? 姜绾冷笑,死前一幕如潮水般涌来。 … “您不守妇道,伤风败俗,实在不配为人母。” “只有您死了,儿子才能安心。” 几个嬷嬷按住瘦弱的她,一碗黑色汤汁逼近唇边。 她颤抖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稚子,心冷如冰。 “我舍命救下你,不想…却养出个弑母的狼崽子。” “弑母?父亲早已纳了新妇,我如今是郡主的养子,身份贵重。” 宋麟的声音稚嫩而残忍,小手牵着一英俊男子的衣角。 那是她的夫君,承平将军宋子豫。 “你这样不守贞洁的女人,看一眼我都嫌脏。” 见面前少女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眸光却依然清傲,他似乎被激怒了,粗鲁地将毒药灌入了她口中。 “我最讨厌你这幅清高模样,你还以为自己是艳绝京城的丞相嫡女么?” 姜绾挣扎着,呕出一口血来。 她本是尊贵的丞相之女,十七岁那年奉旨嫁入将军府。 夫君宋子豫常年戍边在外,她替他孝父母,掌中馈,无人不赞她温婉贤良。 直到宋子豫打了胜仗回京,她以为总算能得到些夫妻温存。 可就在这年,京城发生动乱,她为了救被流寇掳走的养子宋麟,坠入悬崖,失忆了三年。 待她恢复记忆,重回将军府时,宋子豫已纳了新妇。 那是他的青梅竹马,名为顾玉容,二人格外情深。 而她,一个多年流落在外的女人,任何脏水都可以泼在她身上。 从前她悉心侍奉的婆母,姑姐皆换了嘴脸,污蔑她失了贞洁,不配为宋家妇。 就连他视若亲子的宋麟,也亲昵地依偎在顾玉容怀中,不肯再称她“母亲”,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嫌恶。 为了将军府的“清名”,他们对外宣称她已经去世。 他们挥霍她的嫁妆为仕途铺路,拿着她家传的医书典籍,成了皇家的救命恩人。 甚至在她父亲面前表演对“亡妻”情深,哄骗丞相府为宋家收拾了无数烂摊子。 短短两年,宋子豫连升三品,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贵。 而姜绾从此被幽禁后院。 残渣剩饭,刑辱拷打三年。 直到顾玉容得知,她流落在外之时,竟救过当今太子,而太子正遍寻救命恩人。 于是她拿走信物,冒认了自己的身份。 果然,太子下令收其为义妹,还为她请封郡主。 顾玉容就这样踩着自己的尸骨,成了京城最尊贵的女郎。 这日,府中高朋满座,一碗鸩毒灌入姜绾喉咙。 姜绾死后,无牌无碑,孤魂不得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因着一缕香火供奉,她得以重生,回到了七年前,重回将军府之时。 … 姜绾从回忆中抽离,面色淡淡。 “既离了玲珑阁,就不要称我为先生了。” 失忆在外的三年,她在京城脚下开设玲珑阁,广结善缘,悬壶济世,人们称呼她为“青芜先生。” 碧螺是她收容的孤女,十分忠心。 “是。”碧螺改了口,“夫人,我们是直接回王府吗?” 姜绾摇头。 她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 “你拿着它去找城门校尉李二,让他给将军府报个信,就说一个时辰后,失踪的将军夫人要归家。” 李二是宋子豫的手下,巧合的是,玲珑阁半年前医好了他母亲的旧疾,他对此感恩戴德。 这等小忙,他不会推辞。 碧螺疑惑:“夫人是想将军府的人前来迎接?” 姜绾冷笑。 前世,她恢复记忆后满心期待直奔将军府,结果呢,宋家人巴不得自己死在外面。 如今他们有了先下手的机会,会如何做呢? “是啊,我等着他们好好‘欢迎’我。” 她可是给了宋子豫一个时辰,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失望。 姜绾对着车夫吩咐:“转道,去沛国公府。” 沛国公老夫人姓盛,听到通报,亲自见了姜绾。 京城人人都知,承平将军夫人为救小世子坠崖,已死了三年。 盛老夫人没想到,姜绾竟活着回来了。 她激动地拉着姜绾的手,双眸湿润:“好孩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姜绾不禁动容。 当年流寇横行,她冒死去报信求救,虽是为了救宋麟,但同行遇难的亦有盛老夫人。 这么多年,老夫人一直感念自己的恩德。 “听说您在佛寺替我燃灯祈福三年,我很感激,故而一回京就登门拜谢。” “这是应该的,你救了我,是国公府的恩人。” 盛老夫人关切一番,又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你面色很不好,可是旧伤未愈?” “近日噩梦连绵,心神不宁,怕是邪祟缠身。”姜绾问道,“老夫人信佛多年,可否指点一二?” “这有何难?我这有尊琉璃佛像,驱邪是最灵的,今日便送你了。” 盛老夫人崇尚佛教,这些年宫里曾赐下不少好东西。 姜绾正因知道这些,才会开口。 二人又聊了会,她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盛老夫人嘱咐道:“这琉璃佛像是圣上亲赐,精致却易碎,你回府的路上要仔细着。” 损坏了御赐之物,可是大罪。 姜绾笑着应了。 回到轿中后,她亲手将佛像捧起。 心中计算着时辰,果然,马车行至深巷时,骤然一阵颠簸。 刀刃交锋之声响起,外头似乎发生了打斗。 听着激烈的厮杀之声,姜绾不仅没有丝毫恐惧,反而莞尔一笑,轻轻松开了双手。 将军府中。 顾玉容渐渐坐立不安:“将军,你的人这么久还没消息,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怎么可能?” 宋子豫气定神闲,端起茶杯。 “阿容,还是你聪明,提议派出我手下的精兵,对付姜绾那种弱女子,就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 “事成之后,只要谎称她是匪寇,拉去乱葬岗埋了便是。” 他搂着顾玉容,柔声承诺。 “放心,将军府的主母之位,只有你一人。” 顾玉容柔媚一笑,刚欲开口,忽有下人惊慌闯入,颤声禀道。 “将军,夫人,夫人她回来了!” “什么?”宋子豫猛地站起。 “是真的!如今…人已经到府门口了!” 第2章 必有后福 等宋子豫二人赶到府门口时,整个将军府的人都已到齐了。 方才那场截杀动静太大,还引来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众人瞧着一袭青衣的姜绾,如见了鬼一般,一时心思各异。 宋子豫最是惊诧,指着她道:“你,你竟没死?” 巨大的震惊让他忘了控制表情,英俊的脸上无一丝与妻子团聚的欣喜,反而如见了瘟神一般。 百姓们心道奇怪,渐渐传出低语。 姜绾素衣而立,目光划过将军府门前巨大的石匾,上头是先帝亲笔提下的“护国柱石”四字。 宋家世代武将,先祖马革裹尸,换来如今威名赫赫的将军府。 她曾呕心沥血撑起宋家门庭。 如今,她要这百年帅府,覆灭在脚下。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姜绾眸中划过冷意。 “三年前我没死,今日也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话的是宋子豫的母亲,周氏。 她坐镇后宅多年,老谋深算,显然还不知自己儿子做的蠢事。 姜绾笑了:“方才在路上遇到一伙罪犯,我已经命人将他们送到京兆府了。” “区区劫匪,何必劳烦京兆尹?真是小题大做!快让人回来!”宋子豫忙道。 “什么劫匪?明明是故意损毁御赐之物的叛贼。” 姜绾将事情简单说明,盯着宋子豫一寸寸沉下去的面色,笑意更深了。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京兆尹说务必要查清。” 宋子豫眼前一黑。 他派去的人皆是自己手下,根本禁不住查。 想必,京兆尹很快会找上门来。 周氏关注的却是另外一点。 姜绾竟然已经去过沛国公府了?! 真是好心计! 她一个在外流落多年的女人,说不定早已失了清白,根本不配做将军府的媳妇。 自己有一百种办法,让她悄无声息的消失。 可如今… 不好办了。 周氏心思百转,终是露出一模慈爱的笑,亲自拉着带她进了府门。 “回来就好,我日日在佛前祝祷,希望你能平安归来,如今终于如愿了。” “还有麟儿,你失踪这些年,这孩子不知有多想你!” 宋麟被推上前,不情不愿地唤了声:“母亲”。 周氏催促:“好孩子,快让你母亲亲一亲啊。” 宋麟撇嘴,小手环着顾玉容的双腿,不愿上前。 因为他知道,姜绾一定会主动来抱自己。 从前她总会如此。 出乎意料的是,姜绾并未动作,只是对着他轻笑了下。 笑意毫无温度。 宋麟小小愣了下。 姜绾的目光早已移开,落在顾玉容身上:“这位是?” “这…”周氏心虚一笑,“此事说来话长,待你安顿好,我再慢慢和你讲。” 姜绾心中冷笑。 按本朝例法,妻子亡故方可另娶。 她失踪半年后,宋子豫便找了具无头女尸谎称是她,应付了官府那头,八抬大轿迎顾玉容为妇。 这事若细究起来,宋子豫怕是要吃官司。 看来她有许多账,可以和宋家慢慢算。 姜绾唇角噙笑,缓缓走入她从前的院子。 入目尽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从前她悉心照料的药草花圃,已被连根拔除。 “玉容不喜草药的味道,所以…” 周氏柔声,试探着姜绾的态度。 “你走了这些年,子豫不能没人伺候,如今这主院是玉容在住,收拾起来也麻烦,不如…” 姜绾浅笑:“不必麻烦,我住在行止院即可。” 周氏惊讶。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行止院离孩子们的院子近,姜绾与麟儿分别多年,她想和儿子亲近些也正常。 跟在他们身后的宋麟也这样想。 他轻哼一声,忍不住将下巴扬起几分。 他还当姜绾变了,原来还是和从前一样,事事将他放在第一位。 … 姜绾搬进了行止院。 将军府这两日安静得很,应是忙着为宋子豫调兵行刺一事收拾烂摊子,一时无人打扰她。 行止院偏远又冷落,下人也很少。 送来的饭食一日比一日简陋,到今日,甚至连下人都不如。 如今是顾玉容掌家,姜绾清楚,她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若自己是个软柿子,日后便任她揉捏了。 碧螺为姜绾鸣不平:“夫人堂堂正室,哪有把主院让出来的道理?” “奴婢知道您不喜争抢,但您离家多年,将军又有了新欢,府中现有两位主母,您该借此立威才是。” 如今就被压一头,日后的路,岂非步步难走。 姜绾搁下手中账本,眼带欣慰:“碧螺,你跟着我读了三年史书,很有长进。” 碧螺赧然一笑,又疑惑:“那您为何…” 姜绾不答,转而问道:“今日可有人来请安?” “只有两位嬷嬷。”碧螺答。 主母回府,仆从按理要来依次请安。 但下人见风使舵,姜绾一回府便屈居偏院,谁都能看出她不如顾玉容得宠,日后的掌家权怕是要落在顾玉容手中。 “这三日来请安的,记下他们的名字。” 姜绾眉眼沉静。 “得势失势只在一时,但在这深宅大院中,若身边人不可靠,便如盲眼临深渊。” “那才是最可怕的。” 前世她便在此处栽了跟头。 连至亲的夫君,亲手抚育的孩子都能狠心背叛,更勿提旁人。 能在逆境时相守的,才是值得信任的关系。 “夫人,荣安堂的孩子们来请安了。”门外有人禀道。 姜绾闻言,眸中划过一抹暖意:“叫他们进来。” 自嫁入将军府,宋子豫常年在外,二人无夫妻之实,周氏从旁支收养了几个孩子,让看她中意谁,便过继到膝下。 前世,她在周氏的建议下,选了宋麟。 谁知她死后,满府无人记挂,唯有荣安堂为她私设了牌位拜祭,只是她并不知那孩子是谁。 以宋麟为首,走进一行五六个男童,齐齐唤道:“夫人。” “我初回府,备了些礼物,你们自己来挑吧。”姜绾开口。 桌上摆着一排物件,有珍贵古籍,时兴玩具,金箔元宝等。 一时晃花人眼。 宋麟率先上前,看了一圈,指着一件不起眼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碧螺答:“这是夫人亲手绣的香囊。” 宋麟撇嘴,拿走了旁边的价值不菲的金蟾蜍。 其余人纷纷上前,争相挑选。 唯有一只手,爱惜地拿起了那只荷包。 那是名瘦骨伶仃的男孩,身上半旧的褂子洗得浆白。 唯有一双长眸,清清亮亮的。 第3章 阿宁公子 “为何选它?”姜绾问。 “这上头有…夫人的味道。” 男孩小心抬头,有些羞赧,看向姜绾的眼睛却亮亮的。 “那年孩儿刚入府,失手打碎老夫人的花瓶,是夫人求情,才免于鞭罚,孩儿心中感恩。” 他小手紧紧攥着荷包:“夫人离开这么多年,孩儿…很想念您。” 姜绾眸光一闪:“你叫什么名字?” “宋钰。” “你收拾一下,搬进清风苑。” 姜绾眉眼温软。 “还有,从今日起,唤我母亲吧。” “...什么?” 把玩着金蟾蜍的宋麟跳了起来。 那可是他的住处,宽敞又气派,代表着他受到的宠爱和重视。 而其他孩子只能挤在荣安堂的通铺里,冬冷夏热,难受得很。 当年他得了姜绾的爱惜,才脱离了那个环境。 “母亲说什么胡话?他住在那,我要去哪?” 姜绾淡淡道:“自然是从哪来,回哪去。” 宋麟是涨红着脸跑走的。 他自觉在姜绾这受了气,忙不迭地跑去翠竹堂,想找周氏狠狠告姜绾一状。 可惜,翠竹堂也正人仰马翻。 “什么?你竟派私兵去对她动手?你…你糊涂啊!” 周氏气得拍桌。 宋子豫从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她将不满的眼神投向顾玉容:“是不是你撺掇的?” 顾玉容面色一白。 “不关阿容的事,她善良胆小,哪想得出杀人的主意。” 宋子豫满脸怜惜,将她护在身后。 “是我,提前得知姜绾要回城,以为是天赐良机,谁知…” 谁知会这么倒霉。 人没杀成就算了,还惹了这么大祸。 宋子豫咬牙道:“京兆尹太不识抬举,竟不给我将军府面子,非要追查到底!” “慎言!” 周氏斥道。 “京兆尹是永宁太子的人,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提及太子,满室噤声。 永宁太子,龙姿凤采,身份贵重,是名动京城的人物。 “我会想办法求见太子,看能否通融一二。” 宋子豫皱眉。 “只是三年前太子遇刺,在外休养许久,与咱们府上并无交情,恐怕…” “夫君,我倒有个主意。”顾玉容突然开口,面色为难道,“只是…要委屈姜姐姐。” 宋子豫道:“什么?” “若姐姐肯改口,说那日并未遭到袭击,夫君的人是去迎她回府的,那便万事太平了。” 此言一落,周氏二人都眼睛一亮。 顾玉容道:“至于那佛像,太子若追究下来,姐姐怕会受些皮外苦,不知她愿不愿…” “就这么定了。”宋子豫眯眼,“她不愿也得愿!” 姜绾很快就被叫了过来。 听了宋子豫的说法,她险些笑出声来。 她知道宋家人厚颜无耻,但没想到,他们能将不要脸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你笑什么?我这不是在与你商量!”宋子豫沉下脸。 “我与玉容两心相悦,当年若非先皇圣旨,我断不会娶你过门。” “你若答应,便与玉容同为平妻,将军府还有你一口饭吃。” “否则,我只能贬你为妾,或一纸休书,让你做个下堂妇!” 顾玉容听说与姜绾同为平妻,眼中泄露怨毒,但很快遮掩了过去,换作一副体贴模样。 “这是将军对姐姐的宽容。” “姐姐流落在外多年,若放在未出阁的女子身上,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将军断不会要失洁的女人。” “就因如此,便要对我下死手吗?”姜绾冷笑。 “子豫是你的夫君,他怎会害你?都说了,那日之事只是误会。” 周氏露出个笑,语重心长。 “把事情闹大了你能得到什么?只要这次服了软,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五日后的家宴是个好机会,京兆尹会来府上,太子殿下那头我也会下帖相邀,你便写一封口供,‘澄清’此事。” 姜绾刚要拒绝,听她如此说,不由微微挑眉。 “…永宁太子?” “正是。” 顾玉容勾唇。 “姐姐刚回京,还不知永宁太子吧?那可是云端上的贵人,姐姐到时可要弯下腰肢,好好认错,若能助夫君得他赏识,那宋家前途无量。” 宋子豫欣慰:“玉容最懂我心。” 姜绾心中冷笑。 原来他们在打这个主意。 当真是…自找死路。 她垂下眸,装作犹豫的样子:“我考虑一下。” “不过我有个条件。” 周氏见她松动了,忙道:“什么条件,你说。” 姜绾道:“我要收宋钰为继子,日后,他便是将军府嫡长子。” 在一旁的宋麟急了,刚要哭嚎,被周氏按了下去。 这些都是小事。 待风波过了,自己有的是手段收拾姜绾。 到时她自身都难保,更别提一个孩子了,根本不足为惧。 周氏应了:“依你,明日我便去开宗祠。” 姜绾达到了目的,不欲久留,回了自己院中。 刚一进门,碧螺便迎了过来,拿出一叠信件:“阁里送来的。” 姜绾离开玲珑阁后,将事务交给手下打理。 因重大之事需请示她,每隔几日都会有信件往来。 眼下这堆信里,夹着封桃色笺纸,质地柔软,十分显眼。 碧螺一眼就认出来了,捂嘴笑道:“阿宁公子又来信了!” “这人也是奇怪,您替他疗伤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也付了那么多银钱,说好两清了,至今还要隔三差五给您寄信。” 这些信,姜绾不曾回过一封,他竟从未放弃。 真是执着。 碧螺正胡乱想着,便惊诧地看见,姜绾走到桌边,素手研墨。 笔落下几行字,吹干,装进信封。 “回寄给阿宁公子。” “这几日他会再寄信来,记得立即拿给我。”姜绾叮嘱,“不可耽搁。” 碧螺不解。 “时间紧急,请他帮个小忙。”姜绾淡声。 碧螺忙应下,笑道:“是。” 时隔三年,阿宁公子终于收到了夫人的回复,不知会有多高兴。 碧螺留了心,有空就守在门口等着。 可一连等了四日,都没有消息。 夜幕四合,姜绾借着烛光看书,碧螺自门口走进,低声禀道:“夫人,还是没有回信。” 姜绾抬眸。 后日,就是宋子豫所说的晚宴了。 按时间算,她早该收到回信。 好在她早已学会,不要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敛目思索片刻:“无妨,你去沛国公府,带个口信给盛老夫人。” 第4章 你胡说什么 翌日一早。 顾玉容身着绣金牡丹长裙,打扮得光彩照人。 周氏仍有些不放心:“姜绾那不会有什么变动吧?” 顾玉容拿出一封信,幽幽笑道:“母亲放心,她已按我们说的写了口供,这几日老实得很,连院门都没出。” 不仅没出门,连被赶去偏院,克扣吃食用度,都不曾抗争一二。 看样子,是个软骨头。 宋子豫目光扫过信纸,皱眉不满道:“她自称名门贵女,却连写封口供都有错字,当真可笑!让她重写!” 顾玉容掩唇失笑:“姜姐姐流落三年,和乡野村夫混在一起,难免粗陋些,你就原谅她吧。” 等姜绾在大庭广众失尽脸面,看她如何同自己争主母之位。 宋子豫冷哼:“算了。” 反正他已收买了那日街巷上的证人,再加上姜绾的翻供,定能在京兆尹处脱罪。 “母亲,既然有了口供,晚宴便用不着她露面了,免得她乱说话。”顾玉容道。 姜绾不在,她便能独占风光。 这点小心思,周氏一眼便瞧了出来。 顾玉容见她没应,又加了把火:“对了,前几日我父亲来信,说正筹备与玲珑阁通商,此事若能成,利润不计其数。” 宋子豫面露惊喜。 周氏也坐直了身子:“当真?这可是喜事啊!” 玲珑阁立身江湖,声名远扬,若能与其搭上线,好处可不仅仅是钱财。 周氏终于点头:“将姜绾幽禁房中,不许出门。” 嬷嬷很快到了行止院,传达了周氏的意思。 碧螺愤愤不平,姜绾面上却没什么波动。 打发了嬷嬷后,她对着碧螺道:“将这些日子来请安的叫进来。” 七八个下人被带进房中,有丫鬟有小厮,看见姜绾便跪了下来。 他们从前受过姜绾的恩,这一拜,真心实意。 姜绾笑道:“你们不忘旧恩,我很欣慰,准备将你们升为一等家丁,月钱加倍。” 几人面面相觑。 姜绾所提之事皆为主母之权,可她如今… 看这屋中寒酸的摆件,院中开败了的海棠,连下人房的光景都比这好些。 姜绾勾唇:“前提是,今晚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 ... 当夜,掌灯时分。 家宴开始,贵客接连入府,偌大的将军府变得热闹起来。 顾玉容笑容满面,一手挽着宋子豫迎客,俨然一副主母之派。 觥筹交错间,宋子豫找到了饮酒的京兆尹,贺行云。 贺行云为人刚正,办案铁面无私,京中人尽知。 “什么?” 贺行云听完了宋子豫的话,幽幽道:“这么说来,当日你派兵是去迎接姜氏回府?” 同桌的宾客闻言,也撂下酒杯,望了过来。 失踪三年的姜绾回京,却与将军府的人在街巷中闹了冲突,他们也有所耳闻。 贺行云拧眉,目光如鹰般审视着宋子豫:“这不对吧,姜氏来报案时明明说遭遇了刺杀。” 宋子豫忙道:“那是姜氏误会,胡言乱语的,这是她的口供,您请看。” 顾玉容递上手书,趁机抹黑道:“姜姐姐在外多年,粗鄙不雅,请大人见谅。” 谁知贺行云刚接过纸笺,便眼神一亮,赞了句:“好字!” 然而越往下看,他眉头便蹙得越紧。 到最后,竟将信摔在桌上,沉声道:“你说这是姜氏本人所写?” “我为官七载,办案无数,宋将军却与我耍这种小把戏,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宋子豫被问得一愣:“您此言何意?” 贺行云冷笑一声。 “这封信字迹清雅灵秀,非数年底蕴不可习得,这样风雅之人,又怎会错字频出,岂非自相矛盾?” “这信有问题!姜氏人呢?” 顾玉容面色一白,想起被幽禁的姜绾,忙道:“大人,姐姐她…她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贺行云眯眸:“那我去见她就是,带路。” 一听要去姜绾的院子,顾玉容神色更慌张了。 然而贺行云身居要职,更是太子心腹,无人敢阻拦。 他起身往正院走去,却被宋子豫叫住了:“大人,姜氏如今…住在偏院。” 众人闻言,眼神都意味深长起来。 原配不居正院,真是没体统! 看来姜氏虽活着回来了,在府中的日子却不好过。 人群中的盛老夫人恼怒道:“苛待原配,将军府真是好规矩!” 宋子豫面红羞愧,抬不起头来。 宾客们一同到了行止院,目光所及,破败简陋,后院竟还冒着滚滚黑烟。 院中下人无一人去救火,而是看犯人一般守在门口。 “里头可是走水了?”盛老夫人急道,“姜绾还在里面,为何不派人来救火?” “不是走水,只是…是厨房在煎药!” 一丫鬟拦住众人,还不住对着顾玉容使眼色。 顾玉容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她不敢让众人见到姜绾,于是道:“一定是厨房在煎药,这里太乱了,咱们还是移步正厅吧。” 贺行云:“是不是走水,去看看便知。” 院中下人闻言,竟是抄起棍棒,气势汹汹围了过来,一副誓死不让的模样。 贺行云哪见过如此刁奴,怒道:“你们将军府的人是反了天了吗?” 顾玉容也有些懵。 她是指使奴才私下苛待姜绾,可没让他们这样胆大包天。 这些奴才是疯了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方才那丫鬟竟哭着跪在顾玉容面前。 “奴婢无用,您交代的事还未办好…我们用尽了手段,但姜氏她不肯改口啊!” “你胡说什么?” 顾玉容察觉出不对,皱眉道。 “我让你办什么事了?” 正当此时,一纤细身影逆着浓烟跑来。 发丝凌乱,脸上沾着黑灰,十分狼狈。 “姜绾!那不是姜绾吗!” 顿时有人认出了她。 “原来真的着火了,宋家这是想活活烧死她吗!” 姜绾提着裙角,一双盈盈水眸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慌。 她咬唇跪在了贺行云面前,深深一拜。 “有人逼我篡改口供,请大人为臣女做主!” 目睹这一切的宾客都惊呆了。 震惊过后,便是愤怒与难以置信。 从前,姜氏是如何费心操持将军府,外人都看在眼里。 这宋将军却恩将仇报,为了新宠,竟要杀掉原配。 事情败露后,逼其篡改口供,还要指使人活活烧死她。 盛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拐杖打在宋子豫身上。 但她不能。 因为她记得前几日姜绾写信所托,还有事需要她做。 她怒哼了声,悄然脱离人群,朝后门走去。 盛老夫人今日处处替姜绾说话,已引起了顾玉容的注意,人一离开,便被她发现了。 然而当下她脱不开身,便叫来看热闹的宋麟,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此时,贺行云已扶起姜绾,向她了解了情况,而后对着宋子豫怒声道。 “你还有什么好说!” 有女眷为姜绾愤愤不平。 “就是,大家都亲眼所见,若不是我们来得早,恐怕姜氏已经被烧死了!” “宋将军,当年你戍边在外,家中寡母孤儿,是姜氏替你操持一切,你就算喜新厌旧,也不该这么狠心,要取她的性命!” 宋子豫被数落一通,面色红白交错。 他怒视着姜绾,眸中的怒意恨不得将她生吞了。 第5章 你,跟本王过来 好一个姜绾。 表面装作顺从配合,却写了封错漏百出的口供,引得京兆尹前来,还谋划这么一出,让他在众人面前狠狠栽了一跟头。 他当真看轻了她! “大人!不是这样的!” “臣有证人!他们亲眼所见,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两名百姓被带了上来,他们早被宋子豫买通,自然事事都顺着他的话说。 贺行云无语。 虽然他心中偏向姜绾,但宋子豫准备了这一手,倒让事态又陷入僵局。 不想此时,姜绾却开口了。 “大人,当日目睹截杀的不只这二人,我也有人证。” 她面容狼狈,语调却从容冷静。 “我的人证在路上,请大人稍等。” 她猜到宋子豫会作伪证,所以提拜托盛老夫人将几名目击百姓藏到国公府,宋家的人找不到。 方才她瞧见盛老夫人离开,想来人一会就到了。 姜绾静坐等待。 不想一炷香过后,竟还没动静。 此时,将军府后院。 盛老夫人看着面前的宋麟,疑惑地问道:“孩子,你说的是真的?你母亲有事叫我过去?” “是呀!” 宋麟眼睛滴溜溜转,想起顾玉容让他拖住这老太太,又开口道。 “母亲他有急事,很急,您快跟我来,我带您抄近路!” 盛老夫人认得宋麟,当年姜绾为救他坠崖,可见二人母子情深. 因此她没有怀疑,跟着他走上所谓的“近路”。 … 行止院中。 众人在此等候许久,亦没见姜绾所说的证人前来。 顾玉容放松了下来,幽幽叹了口气道:“姐姐,自己的错就该自己认,夫君待你不薄,你何必要污蔑他呢?” 宋子豫亦轻蔑一笑。 “没错,根本没人为你作证,可见你一直在撒谎!” 他站起身来,怒声道。 “来人,请家法!” 姜绾双眸微动:“你敢打我?” 贺行云站在她身前,皱眉道:“宋将军,此案尚未定论,你无权动用刑罚。” “姜绾身为宋家妇,却污蔑夫君,引得阖府上下不宁,理应受家法,杖责三十。” 宋子豫冷声。 “贺大人官职虽高,但这是本将军宅内家事,您不宜插手吧?” “这…”贺行云失语。 顾玉容跟着笑了声:“贺大人今日处处维护姐姐,难道是你二人…有何私情?” 贺行云面色微变:“岂有此理!你,你这是辱人清白!” “顾玉容,有什么就冲着我来。”姜绾眉眼冷清,“贺大人正直无私,你何必牵连旁人?” “那便请姐姐受罚吧。”顾玉容笑意温柔。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姜绾推倒在长凳上。 三十刑杖,男子都要丢了半条命,更勿提姜绾这样的弱女子。 碧螺哭着来拦,被死死拦住。 正在刑板要落在姜绾身上时,忽有人高呼道:“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一惊,齐齐跪了下去。 院门处走来一名紫袍男子,墨发玉冠,姿容如玉。 这便是当今陛下嫡子,永宁太子,裴玄。 裴玄姿态高贵,只是衣角沾染灰尘,似是匆匆赶路而来。 宋子豫欣喜上前。 他没想到,永宁太子这样尊贵的人物,竟能应邀而来,难道他对自己是赏识的? 他身子躬得极低,十分恭敬:“殿下亲来,敝府蓬荜生辉…” 裴玄打断了他奉承的话。 他环视了众人一圈,目光落在姜绾身上:“你便是姜氏?” 裴玄打量她一番,冷眸深深,看不出情绪。 “三年前你舍命救幼子,陛下赞你仁善,特赐四品诰命,接旨吧。” 此言一落,众人皆惊。 宋子豫傻在原地,顾玉容更狠狠咬着牙,她强装镇定,手中帕子却险些被扯烂。 姜绾回京五日,竟能请得动永宁太子为她说话?! 这怎么可能? 姜绾成了四品诰命,莫说领家法,整个将军府怕都要看她的脸色了! “另外,本王刚刚路过时,见一幼子带着盛老夫人在假山处绕路,耽误了她去召人证,本王已派人去接应,人证稍后便到。” 裴玄一个眼色,侍卫便将宋麟拎了过来。 “只是老夫人年事已高,却遭此戏弄,不知将军府是如何教养幼子的?” “这…”顾玉容心惊胆战,刚想狡辩,宋麟便被吓得哭出声来,“是母亲让我干的,母亲救命啊!” 裴玄瞥了姜绾一眼,幽幽道:“方才听宋将军所言,将军府家法甚严,不知此种恶行该如何责罚?” 姜绾唇角微勾,心领神会。 “回殿下,幼子顽劣,罚二十手板,顾氏教唆不当,罚三十刑仗。” 顾玉容脸色一白,咬牙道:“姜绾,你!” 姜绾勾唇:“这是殿下的意思,你敢抗旨吗?” 侍卫立即将宋麟和顾玉容拉走,送往后院执刑,不一会,便传来了痛苦的嘶喊声。 裴玄恍若未闻,示意贺行云继续审问,转而对着姜绾道。 “你,跟本宫过来。” 第6章 那分明是只狡猾的狐狸 行止院正厅。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 裴玄端详着对面的女子,问道:“你与青芜先生是何关系,他为何会写信托我助你?” 姜绾已擦去面上黑灰,露出清绝姣美的面容,垂眸道:“旧友而已。” “今日多谢殿下相助。” 她本想托永宁太子帮他保护人证,不想他出手惊人,竟为她讨了诰命。 “不必。”裴玄摆手,“我是看在青芜的面子上,你要谢便谢他吧。” 他长眸微眯,审视着姜绾。 “但有一事,你要记住。” “今日这诰命是为护你周全,不是方便你施计,构陷朝中武将。” 姜绾心惊:“殿下…” 裴玄把玩着手中玉佩:“怎么,今日不是你自己纵火,与院中奴仆合力,引得众人看这出好戏么?” 姜绾垂眸,手心微湿。 永宁太子多智,既然已被他识破,再辩解反而不好。 “臣女所做…也是为自保,请殿下恕罪。” “宅中争斗,本王无心理会,但如今朝中武将稀缺,边关吃紧,就算宋子豫当真损毁御赐之物,朝廷也不会治他死罪,你可明白?” 姜绾抬眸,目光清明:“多谢殿下告知。” 裴玄不再多言,点到为止。 话毕起身,走到门口复又返回:“今日本王帮了你,你预备如何做?” 姜绾微愣,一时不解。 这人刚刚还说不必答谢,怎么又自己提起? 想起方才裴玄所言,她试探道:“臣女会给青芜先生写信,告诉他今日多亏殿下慷慨相助。” 裴玄满意道:“是个聪明人。” 他扔下枚令牌:“既然你是青芜好友,日后若有麻烦,可执此物来东宫。”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复,拂袖而去。 候在门外的贺行云立即跟了上来:“殿下不是去珑城巡营了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听说还是跑死了三匹马,赶了夜路匆匆而归。 “受人之托。”裴玄意味深长,沉寂冷漠的墨瞳闪过一丝柔和。 “宋子豫的案子怎么判,你知道分寸。” 贺行云点头,叹道:“只是可怜了姜氏,为人单纯,却生活这虎狼窝里,怕是少不得要吃苦头。” “单纯?” 裴玄轻笑一声。 “你怕是看走眼了。” 那分明是只狡猾的狐狸。 … 三日后,宋子豫的判决下来了。 圣上亲自下旨,降职一级,罚一年俸禄。 宋子豫是被抬着去接旨的。 那日顾玉容受刑,他心疼不忍,扑到她身上挨了一半的刑仗。 二人伤得不轻,至今下不得床。 宣旨的太监一走,周氏便送来了对牌钥匙,将掌家权交到姜绾手中。 满院仆从都来道贺,姜绾一一给了重赏。 碧螺却为姜绾愤愤不平,觉得这惩罚太轻。 “裴玄说得对,如今边关吃紧,陛下不会因为家宅之事重罚武将。” 姜绾把玩着钥匙,淡淡道。 看来要覆灭将军府,需得让他犯下更大的错。 大到无法遮掩。 碧螺笑着道:“不过周氏也算识趣,有了掌家权,夫人的日子便好过了。” “还有那顾玉容,受了如此重的责罚,看她还怎么再招惹您!” 姜绾冷笑一声。 “你小看她了。” 顾玉容可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 怡心居中。 “呜呜,我不要和母亲分开!母亲!” 宋麟抓着顾玉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但仍旧被童嬷嬷强行拖拽了过去。 “你乱出主意,连累子豫降职受罚,又教养不善,唆使麟儿闯下大祸,害得全家都丢了脸面!” 周氏沉着脸。 “日后不许你再见麟儿,免得教坏了他!” 顾玉容双眼泛红:“这怎么能行!麟儿她可是我的…” “明年府中便要立世子,难道你要看着姜氏膝下那孩子,坐上世子之位吗?” 周氏又道。 “我会请名师收麟儿为弟子,好好教导。” 顾玉容看着哭嚎的宋麟,心疼不已。 “母亲,求您不要带走麟儿!这几日我想到办法了,我能对付姜氏…” 她爬到周氏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闭嘴!” 周氏沉声打断了她。 “亏你能想得出来,这是何等丑事,就算能成,将军府的脸也丢光了!” 周氏又训斥了她几句,带着哭闹不止的宋麟扬长而去了。 “都怪那个姜氏!当年便是她横插一脚,毁了您与将军的姻缘,如今又害您与小少爷母子分离!”丫鬟恼怒道。 “这个姜绾,我当真是小瞧她了…竟如此难对付!”顾玉容忍着身上的伤痛,咬牙切齿,“她怎么没死在外头!” 丫鬟叹气:“可惜,老夫人不准咱们下手对付她。” 顾玉容冷笑了声:“我若乖乖听她的,这将军府后院怕是要姓姜了。” 她双眸微眯,目光狠戾。 “你去,偷偷查查姜绾失踪这三年。” “我就不信,她在外三年,身上能有多干净!” 她招手叫来丫鬟,附耳低语了几句。 ... 连日多雨,雾蒙蒙的天许久未晴。 宋子豫因夜宴之事恨上了姜绾,但还未来得及发作,河西便爆发水患。 朝廷忙着安抚百姓,他带病上朝,在外忙了三五日,顾不上家中事。 姜绾并未搬回主院,旁人住过的地方,再清理也是脏的。 她叫人修缮了行止院,如今院落宽阔又雅致,比主院气派,又能方便照顾宋钰。 这日,屋中燃着线香,宋钰在桌前习字,姜绾翻看着手中库房账册。 看到记载她嫁妆那一本,她唇边冷笑越甚。 前世她便知道,离府这三年,宋家早瓜分了自己的嫁妆。 如今周氏吩咐她掌家,却单单不给她库房钥匙,还做了本假账糊弄她。 她想,存放她嫁妆的库房,已经空了。 姜绾眸中泛起冷意。 宋家这些无耻之人。 他们怎么夺走她的嫁妆的,她定要他们分文不差地还回来。 “周氏人呢?” 碧螺答:“一早便去了滕阁老府上,听说老夫人想请他教习宋麟,近日频繁登门拜访。” 滕阁老,朝中第一学士,声名远扬。 宋麟如果能做他的弟子,身份如同镀了层金。 姜绾微微挑眉,想起一事。 明年府中便要立世子,前世,是宋麟坐上了世子之位。 看来如今周氏也是如此打算,才不惜请滕阁老出面,为他贴金。 滕阁老是宋家的世交,想必会应下此事。 姜绾眯了眯眼。 周氏对宋麟这个旁系之子的宠溺,倒是出乎她的意外。 一旁练字的宋钰突然道:“母亲,我会努力读书,比大哥努力十倍,一定会胜过他,不让您失望。” 姜绾莞尔一笑。 宋钰天资聪颖,又重情义,是个好孩子。 听说那日行止院着火,他拼了命要冲进来救她,被侍卫强行拦住了。 “宋家世代习武,你若想成为继承将军府,不能荒废武艺,可习武是很累的。” 宋钰低头,认真道:“孩儿不怕累,愿听母亲安排。” 姜绾摸了摸他的头:“放心,我会为你找个好师傅,不会让你输了旁人去。” 正得此时,一丫鬟从内屋走了出来,神色奇怪地道:“夫人,奴婢有事禀告。” 这丫鬟名为彩蝶,是夜宴那日配合姜绾在院门口做戏的,姜绾见她机灵,便留在了身边。 “方才整理夫人衣物时,奴婢发现您装着里衣的柜子有翻动的痕迹。” 第7章 没有万一 姜绾皱眉:“可丢了东西?” 彩蝶摇头:“昨日里衣晾晒未干,没在里头,但若那人再下手,便不一定了。” “里衣是女子最私密的东西,谁会偷这个?” 姜绾思量了片刻,吩咐道。 “你只当做没发现,今日将内屋看好了,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 她起身走到妆匣旁,拿出那日裴玄留下的令牌,对碧螺道:“陪我去趟东宫。” “夫人是想找永宁太子?” 碧螺疑惑。 “水患严重,听说太子忙于处理此事,已经多日未回府了。” “我不找他。” 姜绾淡声道。 “我要见的是他胞妹,昭华公主。” 东宫偏殿。 昭华公主裴棠正把玩着机关袖剑,听得下人禀告,直接摇头道。 “姜绾?不见不见。” “这名字本公主都未听过,定是来攀交情的!皇兄连日为水患烦心,这些人却只知攀龙附凤,当真无聊!” 下人又道。 “公主,您误会了,姜氏是为水患一事而来,她说愿献上自己全部陪嫁,以东宫之名安置灾民。” 裴棠眼睛一亮,吩咐人引姜绾进殿。 看见姜绾递上整整二十页单子,她心中更是惊讶。 没想到一个将军夫人的陪嫁,竟如此丰厚。 裴棠狐疑地打量着她。 “就算要捐赠灾民,你大可亲自去御前,为何要求见本公主?” 姜绾不卑不亢道:“不瞒公主,臣妇的确有事相求。” 裴棠见她坦诚,心中生了几分好感:“说吧。” “听闻公主一身好武艺,师从尘一大师,臣妇有一子,也想拜其为师,还望公主能从中引荐。” “你倒有见识,我师父不仅武功出神入化,更擅长排兵布阵之术,京城无人能及。” 裴棠认真思索一番。 “但师父收徒有自己的要求,我只能从中牵线,成不成要看他的天资。” 姜绾俯身道谢。 事已敲定,裴棠与她闲聊了几句,还赏了茶喝。 只是饮茶时,姜绾一个不小心将茶盏打翻在身上,湿了衣裙。 姜绾起身:“臣女失态,先行告退了。” “外头还下着雨,你这样湿着回去,会着凉的。” 裴棠生性豪爽,见二人身形相似,便吩咐人拿来一套自己的常服,换与姜绾。 姜绾道谢后,穿着新衣回了将军府。 水患之事又持续了三日,宋子豫才得空回府。 回府这日他满脸喜色,召集众人在翠竹堂,说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今日在朝上,陛下夸赞将军府女眷心系百姓,说今年皇室春猎,特准我们府上一同前去!” 闻言,顾玉容与周氏都喜不自胜。 春猎是盛大的宫廷活动,更是结交权贵的上好机会。 按规唯有三品以上官员可参加,宋子豫位列四品,往年是没资格参加的。 “太好了!” 周氏喜逐颜开。 “还有一个多月,咱们可要好好准备,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说着,她顿住语气,疑惑道。 “等等,你刚刚说我们府女眷怎么了?” 宋子豫笑着道:“怎么,不是母亲安排的捐赠灾民吗?” 周氏愣住,看向顾玉容,二人眼中俱是困惑。 “母亲,是我。” 在旁听了许久的姜绾忽然开口,笑着道。 “听闻河西民不聊生,我便做主,将嫁妆私产捐给水患的灾民。” “…什么?!” 周氏顿时白了脸色。 “有何不妥吗?” 姜绾眨了眨眼。 “前几日母亲送来的账册上,我的嫁妆一应俱在,有万两之数,这数目我已经报给东宫了。” “朝廷送往河西的赈灾货物十日后要出发,母亲别忘了,在那之前备好银钱,送去东宫。” “如今陛下都知道这事了,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闻言,顾玉容深吸了口气,面色如遭雷击。 姜绾的私产早被宋家挥霍了十之八九。 万两白银…如今就算将宋家搬空,一时都拿不出这些钱来! 周氏再也笑不出来了。 待几人散去后,她独留了顾玉容说话。 宋子豫不理庶务,平日只顾享乐,并不知姜绾嫁妆的内情。 这笔钱也不仅用在将军府的开支上,很大一部分都让她们二人拿去填补娘家了。 她们心虚,不敢和宋子豫提起。 顾玉容拧着帕子。 “母亲,如今我们怎么办?如今陛下都发话了,若交不上这笔钱,可是欺君之罪呀!” “都怪姜氏这个晦气的。” 周氏恼道。 “自从她回府,就没一件好事!” 顾玉容咬牙道:“若夫君能休了姜绾,那即便是欺君之罪,也是她一人之祸,牵连不到我们。” 周氏瞪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疯话?前几日闹出的事还不够丢人吗?她现在诰命加身,如何能轻易休妻?” “母亲!” 顾玉容发狠道。 “如今只有用我的那个办法了!若能成事,咱们便能躲过这一劫!” 周氏犹豫:“可万一不成…” “没有万一。”顾玉容眸中泛着阴狠,“这次我有自信,一定能行。” ... 这日,连绵的阴雨终于放了晴。 姜绾在房中教宋钰读书。 宋钰要拜师学武,基本功要了解一些,她从玲珑阁找来些武学孤本,已经陪他看了几日。 “夫人。” 碧螺突然进门,在她耳边小声道。 “这些天奴婢找您的吩咐,一直盯着主院的动静,方才见顾玉容的心腹丫鬟偷偷出了府。” 姜绾搁下笔,隔着雕花窗望向外面。 “距上交抚恤银还有五日,今日难得放晴,他们是该按捺不住了。” “给公主去信,邀她带尘一大师来做客。” 半个时辰后。 姜绾算着时间亲自去迎,却见裴棠已经蹦蹦跳跳进了院子。 “师父行事低调,所以我们轻车简从,从偏门进来的。” 裴棠丝毫不见外,看向身旁一位头发半白的老者,笑眯眯引荐道:“这位便是我师傅,尘一大师。” 姜绾福身行礼:“大师,里面请。” 一抬头,却见后面又走出一紫衣男子,竟是裴玄。 第8章 你想得倒美 “今日我接到信时,刚好皇兄在一旁,我便喊他一同凑个热闹。” 裴棠笑着解释,见姜绾面色微诧,眨眼道。 “怎么,你不会不欢迎吧?” 姜绾心中暗道不妙。 前几日刚被裴玄警告一番,一会的事若让他瞧见,怕是又要惹他不快。 只是事已至此,也没有旁的办法。 她垂眸,收敛了神色,露出温软笑意:“怎么会?太子殿下能来此,是我的荣幸。” 裴玄瞥了她一眼。 “姜夫人善举,本宫代灾民谢过。” 黑眸冷岑岑的,仿佛一眼便洞悉人心。 “但愿,这其中没有利益算计。” 姜绾浅笑着把话驳了。 “论迹不论心。就算臣妇有私心,百姓们终归得了救助,又有何不可呢?” 两人视线交汇,裴玄眯了眯眼。 女子雪肤花貌,如一朵娇柔海棠,实则...浑身是刺。 牙尖嘴利,他暗道。 姜绾将二人迎进门喝茶。 一进门,裴玄便发现了桌上的武学孤本,沉声道:“这是玲珑阁的书,怎么会在你这?” 姜绾没想到他眼睛这样毒,轻咳了声道:“是青芜先生相赠。” “青芜先生?” 裴棠闻言,似乎很是兴奋。 “原来你认得青芜先生?快,同我讲讲,他是什么样的人?” 姜绾好奇:“公主为何对他这么感兴趣?” 裴棠促狭地对裴玄眨了眨眼:“我呀,是替我皇兄…” 话音未落,碧螺突然进门。 “顾夫人和老夫人来了,还带了一名男子,说是,说是夫人的…” 顾玉容人还未到,声音先传入了房中。 “姐姐!夫君待你不薄,你怎可与人私通—” 一进门,看见坐在正位的裴玄,周氏二人吓得直接跪了下去:“太,太子殿下!” 永宁太子怎会在此?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随即平复了心情。 太子在这也无妨,想必他见了姜绾的“罪行”,也只会厌弃她! “私通?” 姜绾还未说话,裴棠先皱起眉来:“你凭什么这样说,有什么证据?” 裴棠身着常服,又不常在宴席中露面,周氏与顾玉容并不认得她,只以为是姜绾新买的丫鬟。 “我当然有证据。” 顾玉容指着身后,一名皮肤黝黑的男子。 “他是青山脚下的农民李四,姜绾坠崖后失忆那三年,便是与他在一起,恢复记忆后又抛弃此人回府,继续做起了将军府主母。” “今日李四找上门来,就是为了讨个公道。” 姜绾失笑:“你这是污蔑,我根本不认识他。” “俺认得你!你就是俺娶的妻!” 李四站起来去扯姜绾,激动道。 “俺才不管什么将军夫人,走,跟俺回家!” “姐姐,你失忆再嫁不要紧,可不能不念旧情啊。” 顾玉容见李四戏码这样足,不由暗笑,看来没浪费自己的十两银子。 她添油加醋道:“可惜,一女不能侍二夫,姐姐究竟是选择跟他走,还是留在将军府呢?” 周氏亦痛心疾首道。 “姜绾,亏我对你如此信任,还让你掌管将军府,没想到你如此不耻,不守妇道。” “事已至此,宋家不可能再要你,你若还要些脸面,就拿着休书走吧,不要将事情闹得太难堪,让太子殿下看笑话。” “母亲这就给我定罪,未免太心急了吧。” 姜绾非但没动怒,反而眉眼微弯,冲着李四笑了下。 “你说你认得我?” 李四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险些被晃花了眼。 一想到那人答应他,事成之后,他就能得到这美人,他疯狂点头,斩钉截铁道。 “认得!” “俺跟你在炕上滚了三年,怎么会不认得!” 这样露骨的话,女子听了都要面红耳赤,姜绾却无一丝羞赧之态,冷静追问道。 “口说无凭,你如何证明?” 李四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团东西。 那是一件女子的里衣,布料华贵,一看便不是凡品。 此物一出,在场众人皆变了脸色。 “你怎么会有此物?” 最先说话的是裴棠,她眸中怒火中烧,声调亦高了几分。 “那怎么了,俺还日日抱着它睡觉,睡了三年…” 话音未落,李四脸上便被抽了一鞭子,鲜血直流。 “你…大胆!” 裴棠怒极,扬鞭还想再打,忽而想到了什么,骤然望向了姜绾。 周氏惊讶道。 “姜绾,你院中的丫鬟也太没规矩了,竟在太子殿下面前动手打人!来人,还不将这丫鬟拖下去…” “这件里衣是我的。”裴棠突然道。 “什么?” 顾玉容一愣,随即失笑,盯着姜绾道。 “姐姐是见事情败露,找个丫鬟来顶罪吗?” 裴棠冷笑着瞪了她一眼,拿起那件里衣放在了裴玄面前。 “阿兄,这衣裳是母后上月新给我做的,这人却说三年前便见过,他在撒谎!” 顾玉容瞪大了眼睛。 她没听错吧,这丫鬟叫裴玄什么?阿兄? 难道… “怎么,你们连昭华公主都不认得吗?” 姜绾轻笑了声。 “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偷了公主的衣裳,还敢来污人清白?” “公,公主?” 周氏吓得大惊失色,喃喃道,“怎么会…” “阿兄,我看出来了,她们这是合起伙来诬陷姜夫人。” “若不是那日我恰巧借了她衣裳,她可真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裴棠愤愤道。 “姜夫人她心慈仁善,是个救济灾民的好人,你可一定要替她做主!” “不是这样的,殿下…” 顾玉容吓得双腿瘫软,浑身是汗。 周氏更是在得知裴棠的身份后,直接吓晕了过去。 “都是李四,都是他妖言惑众,我没有...” 裴玄懒得听她辩解:“拖下去,幽禁院中。” “将李四关进天牢,另外,叫宋子豫回府。” 他冷声道。 “日日家宅不宁,还想参加皇室春猎?在处理好家事之前,让他不用上朝了!” “是。”手下领命而去。 处理了宋家人后,裴玄开口道:“阿棠,你去看看尘一大师那如何了。” 裴棠点头,拍了拍姜绾的肩膀以作安抚,而后出了门。 姜绾抬眸,正对上裴玄清冷幽深的目光。 “殿下,今日之事非我本意。” 她知裴玄看不惯宅斗,且有维护宋家之意,斟酌着道。 “并非我故意惹起事端,院墙深深,您亲眼所见,我若坐以待毙,怕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裴玄面容冷清,倒没再反驳。 姜绾试探着道:“殿下,可否借我几名东宫侍卫,守在将军府?” “想借本王的势,狐假虎威?” 裴玄失笑,长眸微挑。 “你想得倒美。” 第9章 狗咬狗 “时值春日,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姜绾眉眼弯弯,缓缓道。 “青芜先生亲手所酿的桃花酒清醇甘甜,臣女有幸得了一坛,殿下若喜欢,臣女愿转赠给您,以表谢意。” 裴玄:“...” 他眉梢挑了挑,一贯冷寂的眸子透出些许光彩。 “是去年新酿的?” 姜绾笑道:“正是。” 走的时候,裴玄手中多了一坛酒。 姜绾吩咐那两名东宫侍卫守在顾玉容门前。 今日之事牵扯到了裴棠,有这两名侍卫在,宋子豫心存忌惮,即便再想偏袒顾玉容,也会重重处罚她。 果然,当夜便传来消息。 宋子豫亲自下令,罚顾玉容每日在东宫外跪三个时辰,反思己过。 阖府人尽皆知,顾玉容是宋将军的心头肉,何时收到过如此严重的责罚。 街上外人来人往,这是连她的脸面都不顾了。 后来还是周氏哭天抹泪去求情,才改为跪在宋家祠堂前。 隔日,宋子豫来到了行止院。 他沉着脸,显然彻夜未眠,一见到姜绾,便发火道。 “昨日的事若传出去,整个将军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这都是你惹的好事!” “明日你便去东宫,替阿容给太子殿下求情,让他不要计较。” 姜绾冷冷道:“是顾玉容与指使人栽赃,太子殿下都看在眼里。” “明明是你不守妇德,勾的那李四前来!玉容冰清玉洁,怎会栽赃你?” 宋子豫愤怒地盯着她,压低声音道。 “当年若非你娘请了先皇的圣旨,我断不会娶你!你若安分守己便罢,再敢为难玉容,别怪我不客气!” 他狠狠将茶盏摔碎在地。 姜绾面上没有丝毫恐惧,神色冷冰冰的,眸中只有厌恶和嘲讽。 他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宋子豫咬了咬牙,拿出一叠票据来。 “你嫁妆的事从前我不知情,你看看需要多少,填补亏空,将赈灾的事圆过去。” 姜绾翻了翻,见里头都是些良田地契,房契,都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想从前她作为新妇,进门就要为宋家打点上下,煞费苦心的维持门庭,为此搭进去多少自己的陪嫁。 前世,她从不知宋子豫有丰厚的私产。 姜绾面不改色的收了。 宋子豫深吸了口气:“我警告你,你不要太过分!” 这些是宋家祖上传下的产业,姜绾竟敢狮子大开口,全都拿走了。 “现在是你在求我。” 姜绾淡淡瞥了他一眼。 “与其与我发脾气,还不如查查这几年,将军府的产业是如何败光的。” 宋子豫拂袖而去。 他走后,碧螺愤慨道。 “将军是非不分,简直是瞎了眼!还有那个周氏,半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只知帮着顾玉容胡作非为,这样欺辱夫人!” 姜绾道:“周氏见钱眼开,这些年顾家经商赚了不少,她自然更看重顾玉容。” 碧螺撇嘴。 顾家那点本钱放在玲珑阁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不过,因利而聚,也会因利而散。” 姜绾目光深幽。 “周氏强行带走宋麟,已经遭了顾玉容嫉恨,如今将军府吃紧,她们的裂隙…只会越来越大。” 前世,周氏与顾玉容沆瀣一气,将她逼入了绝境。 如今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离间。 她等着看,二人如何狗咬狗。 主院中。 宋子豫白日虽生气,到底将姜绾的话听进去了几分,当晚便问起了府中积蓄一事。 顾玉容心虚不已,面上却露出委屈神色。 “夫君可是怀疑我?” “这些年我虽掌家,但钱财大事都是由母亲做主的,我哪敢违逆长辈?” 宋子豫略有不满:“我便知道。” 周氏往娘家送钱一事他也听说过,不过是孝字当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不过如果损害到自身前途,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近日频频得罪永宁太子,可不是什么好事。下月是他寿辰,贺礼需得好好准备,可如今府中钱财紧张…” 宋子豫皱眉。 “对了,阿容,你不是说岳父同玲珑阁关系不错吗?” “听说玲珑阁内不乏天下奇宝,若能拿来一件献给太子,讨了皇家的欢心,对我的仕途大有帮助。” “这…” 顾玉容咬唇。 玲珑阁一事是她夸大其词,顾家是给青芜先生递过拜帖,可从未收到回复。 不过是她为讨宋家人欢心,胡诌的罢了。 “玲珑阁虽有好东西,但都价值不菲,怕是…” 宋子豫摆了摆手,沉声道:“无妨。” “只要你能打通玲珑阁,钱的事,我会去找母亲想办法。” 一听说要从周氏处拿钱,顾玉容的眼睛亮了亮。 周氏手里藏着私房,她却没有。 自从姜绾掌家后,她日子过得拮据,早就有苦难言了。 可玲珑阁那边,也不是能轻易解决的… 宋子豫又道:“太子生辰宴,我可携家眷前往,玲珑阁这事若能办好,我便带着你和麟儿一同去,明年就该立世子了,也该带他在贵人面前露露面。” 顾玉容欣喜不已。 “麟儿这些日子跟着滕阁老读书,长进不少,一定会给夫君争脸的。” 她深吸了口气道。 “夫君放心,玲珑阁一事,便交给我吧。” “阿容,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宋子豫感动地将她搂在怀里。 第10章 胆子可真不小 行止院,桃花树下。 宋钰握着一把木剑,神色认真,练得满头大汗。 他通过了尘一大师的试炼,已经开始正式习武了。 只是姜绾并未公开此事。 尘一大师在京中声名太盛,而宋钰只是将军府一个养子,树大招风,不是什么好事。 她已决定,明年助宋钰坐上世子之位。 这一年他需潜心习文练武,不可分心。 宋钰亦很聪明,跟着姜绾学会了藏拙。 任凭宋麟在他面前吹嘘,滕阁老府上如何繁华,每日结交了多少权贵公子,都不为所动。 宋麟便只当他是个呆子,懒得理他了。 姜绾对此很满意。 “夫人。” 碧螺捧着一叠信件走了过来,见姜绾正收集着一片片桃色花瓣,她笑着问,“您又在酿桃花酒呢?” 姜绾点头。 “下月是一位朋友生辰,我准备做贺礼。” 碧螺“哦”了一声,禀道:“这些是阁里新送来的信,您可要亲自过目?” “有什么重要的吗?”姜绾问。 “除了阿宁公子三五日便送来一封,剩下的就是一位姓顾的商人,这月一连递了五封拜帖,想要求见青芜先生。” 只是想见先生的人太多了,他的拜帖被淹没在其他信件中,这两日才被发现。 “姓顾?” 姜绾拧眉,打开拜帖扫了一眼,眸中渐渐泛起深意。 “怎么了,夫人?”碧螺问。 “他想向玲珑阁求一样宝物。” 姜绾勾唇,缓缓露出一抹笑:“给他回信,东西可以卖给他,要价三千两。” “三千两?”碧螺瞪大了眼睛,“您也太黑心了吧?” 姜绾道:“这东西是顾玉容要买。” 碧螺:“...” “夫人,我觉得三千两有点便宜她了,要不咱们再卖贵点…” 三日后,翠竹堂中。 “什么?一枚珠子要六千两?” 周氏捂着心口,不敢置信道。 “他怎么不去抢呢!” “母亲,贵是贵了点,可玲珑阁内的东西都是有价无市的,况且这是紫微珠,难得的宝物,据说在琉璃光下,可显现星辰万千。” 宋子豫分析道。 “而且太子殿下似乎颇为尊崇玲珑阁,还曾亲手为它提过牌匾,我们投其所好,总不会错。” “是呀母亲,这可是对夫君有所助益的。”顾玉容煽风点火。 周氏犹豫:“可子豫如今被停了俸禄,这六千两…” 宋子豫直接道:“母亲,您在京郊不是有一处茶田么,不如变卖了,正好能为儿子应急。” 周氏一愣。 反应过来后,才眯着眼看向顾玉容,厉声质问道。 “又是你出的好主意?” 顾玉容低下头去,如同受了委屈一般。 “母亲莫要凶阿容,她也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宋子豫皱眉道,“难道您不愿为了儿子谋划吗?” “你…”周氏一急,气的胸口起伏。 她心疼钱,但更不想与儿子闹得离心。 左右权衡之下,唯有忍下这口气,将地契拿了出来。 “好一个顾玉容,竟然算计到了我头上!” 待二人走后,周氏彻底动了气,茶盏瓜果砸了一地。 “她也不想想,当年若不是我替她遮掩丑事,她哪来的福分嫁入将军府!如今竟敢,竟敢唆使子豫来对付我…” “老夫人!” 嬷嬷吓了一跳,忙提醒道。 “此事涉及小少爷,可不能乱说…” “对,麟儿…” 儿子耳根子软,听了顾玉容的枕边风,她不能让麟儿也被笼络了去! 周氏深吸了口气,眸中迸发出一股寒意。 “将麟儿带过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 临近太子寿辰,顾玉容的日子渐渐富裕了起来。 姜绾掌家,很快便发现了异样。 打听一番才知,顾玉容变卖了周氏的田地,三千两送往玲珑阁换了紫微珠,三千两被她收入囊中。 怪不得她近日又是添置新衣,又是胭脂水粉,过得如此滋润。 不过也有一点不如意。 宋麟似乎越来越不与她亲近了。 本来自从周氏将他带走后,二人相见的机会就很少,如今他不知听了什么话,见了顾玉容便躲,似乎十分讨厌她。 顾玉容察觉不对,拿了点心给他吃。 却被宋麟一把打翻在地。 “坏女人,你,你不知廉耻,我不要吃你的东西!” 顾玉容不敢置信,气得面色发白:“麟儿,你这是什么话!谁教你说这些的?” 宋麟不说话。 她又掏出姜丝糖,耐心哄了一会,宋麟才重新叫了她“母亲”。 “母亲刚才说,你是最疼我的?”他问。 顾玉容心疼道:“自然。” “那您房中那个好东西,能不能给我玩两天?” 顾玉容一听便知,他说的那枚紫微珠。 这紫微珠很是稀奇,又价格昂贵,从玲珑阁买回之后,日日都有丫鬟小厮去主院偷偷看。 宋麟自然也感兴趣。 “这…”顾玉容为难。 “一个珠子都不给,还说你最疼我!”宋麟将糖摔在地上,“算了,我还是去找祖母玩吧!” “等等!” 顾玉容咬牙道,“好,母亲给你。” “但是你答应我,不能将此事告诉你父亲,而且只能玩三天。” 宋麟开心地应了。 匆匆三日过去。 掌灯时分,行止院正房。 姜绾握着将军府账本,目光深深,陷入沉思。 从账面上看,顾玉容的娘家的确钱财雄厚,这也是她在宋家有底气的原因。 而顾家每年最大的利润,便是作为皇商,给宋家军提供军需。 要想对付顾玉容,需得断了她的财路。 而宋家世代武将,根基深厚,她要想与将军府为敌,也不得不忌惮二十万宋家军。 姜绾闭了闭眼。 一个计划渐渐在脑中形成... “母亲?” 突然,宋钰溜了进来,将一样东西放在了她手中。 “这…这东西从哪来的?” 姜绾十分吃惊。 这竟是顾玉容买下的那枚紫微珠。 “母亲,我没偷没抢,这是我捡来的。” 宋钰解释道。 “这两日宋麟不知道从哪得了这东西,日日挂在脖子上炫耀,我也懒得理他。今日他在护城河边和人打水仗,弄丢了珠子,哭着找了半天。” “我听说之后去看了看,碰巧在桥梁夹缝中捡到了。” 姜绾眸光微闪。 这么贵重的东西,顾玉容竟交给了宋麟。 此时的主院,怕是要闹翻天了。 ... 转眼间。 永宁太子生辰将近,京城张灯结彩。 城中到处有人施粥,放生,圣上甚至掷千金,在芙蓉台连燃十日天灯祈福。 可见宫中对他的宠爱与重视,生辰宴当日一定声势浩大。 宋子豫与周氏亦神清气爽,沉浸在献礼成功后,得到太子赏识的幻想中。 那日宋麟遗失紫微珠后,姜绾本以为顾玉容会大闹一场。 谁知对方竟很沉得住气,并未传出什么风声。 姜绾察觉异常,特意派人盯着,才知顾玉容瞒着所有人,偷偷买了颗一模一样的寻常南珠。 她这才知道,顾玉容打的什么主意。 敢在宫中玩这种把戏,胆子可真不小。 姜绾把玩着手中的紫微珠,美眸微眯,泛着幽冷的光。 顾玉容想自寻死路,她不介意添一把火。 第11章 孩儿懂了 太子寿辰当日。 顾玉容打扮得光鲜亮丽,小心翼翼捧着锦盒,在府门前等马车驶来。 “夫人,这法子能成么?”丫鬟喜鹊担忧道,“若被将军发现了…” “放心,我有把握。” 顾玉容拧紧了帕子。 纵然上了厚厚的脂粉,也没能盖住她紧张的神色。 “太子生辰由宫中操办,贺礼皆会送入珍宝阁,今日献礼的人不计其数,太子没有时间一一查看,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她低声警告丫鬟。 “今日的宴席对我很重要,把嘴闭严了,这事千万不能被将军知道!” 自嫁入宋家,她便是尊贵气派的将军夫人。 可如今,姜绾回府短短半月,她便接连栽了跟头,名声受损不说,在府中地位也不如从前。 好不容易,宋子豫答应带她出席盛宴。 这是她扳回一城的好机会,绝对不能出岔子。 顾玉容一边摸着头上的金步摇,一边拉过宋麟,嘱咐道。 “麟儿,今日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娘教你那些东西可都记住了?” “今日席上贵客如云,你要学着逢迎,有眼色,嘴甜些…” 宋麟穿着新做的长衫,华贵得体,眉眼中却满是不耐。 顾玉容还想再说,一转眼,却发现姜绾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 姜绾一袭织锦梨花裙,清丽脱俗,身后还跟着穿戴整齐的宋钰。 当看见悬着东宫标志的马车停在姜绾面前时,她的脸色更加扭曲了。 按理说,将军府唯有一名女眷能参宴,根本轮不到姜绾。 可几日前昭华公主有命,为赞赏姜绾赈灾的善举,特意给她一张请帖,还派了马车来接。 姜绾自己去便罢了,偏偏要带上宋钰那个小崽子。 真是可笑! 一个过继的宗室子,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也配在贵人前面露脸? 难不成,姜绾还真指望他和麟儿争世子之位? 东宫马车上。 宋钰板着身子坐在一侧,小脸微微紧绷。 “你很紧张?”姜绾问。 宋珏低声:“孩儿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宴席,不知该如何表现。” 太子寿宴,贵客如云,而他只是个低微的过继子。 在那些大人物面前,是卑微如尘的存在。 他害怕丢了母亲的脸面。 姜绾拍了拍他的头:“《君子令》第三篇是如何写的?” 宋珏嫩声答:“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不卑不亢,中正之道也。” 说着,他眼睛亮了亮,脊背也挺得更直了。 “…多谢母亲,孩儿懂了!” 姜绾温柔地笑了笑。 宋珏果真聪慧,一点就透。 马车很快到了东宫。 东宫院内富丽堂皇,贵客盈门。 姜绾离京三年,与勋贵女眷不太熟悉,但因是公主的座上宾,却也无人敢忽视。 又有盛老夫人亲自为她引荐,一时竟成了话题中心。 她身旁的宋钰自然也受到了关注。 众人见他乖顺懂礼,举止大方,虽然面容稚嫩,却颇有几分君子之风,引来许多称赞。 连朝中有名的文官清流,也投去欣赏的目光。 反观宋麟这边。 他按着顾玉容教的,只学会了溜须拍马那套,努力想结交权贵,反倒被人冷落。 今日席间多的是权势滔天的人物,看惯了趋炎附势之态,自然不喜宋麟。 反而如宋钰一般不骄不躁,倒让人高看一眼。 宋麟受了排挤,连带着怨上了顾玉容。 从前跟着姜绾时,她事事都为自己打点周全,人人都夸他凤雏麟子,前途无量。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了? 看着出尽风头的宋钰,宋麟心里又酸又气。 姜绾明明是最喜欢他的! 她会亲手给他纳鞋底,做毡帽,生病时为他煎药,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他想起姜绾的好,想来找她说话,又拉不下脸来,干脆赌气跑走了。 姜绾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却视若无睹。 见识过宋麟的自私凉薄,她自然不会再付出一丝真心。 现在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姜绾目光划过莺莺燕燕的女眷,最终落在一个身着桃色长裙的贵妇身上。 此女容貌端方,秀雅,只是眉眼间透着凶厉,如同一条阴暗的毒蛇。 那是宋子豫的二姐,宋舒灵。 宋子豫有两个姐姐,一个小妹。 大姐宋庭月多年前被送去部族和亲,二姐宋舒灵高嫁刑部侍郎,小妹宋皎皎因身子虚弱,随一游僧出京清修,多年未归。 长女为国远嫁,次女与刑部侍郎联姻,这些都是宋家地位稳固的原因。 前世,宋舒灵也时常回娘家,姜绾曾将其当做亲姐姐一般。 可在她回府后,宋舒灵却与顾玉容串通一气,骂她不知廉耻,唆使周氏将她沉塘。 姜绾眸光冰冷。 她招来碧螺,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宋舒灵便得到了消息,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的丫鬟。 “你说的是真的?子豫竟得了如此宝物,要献给太子殿下?” “奴婢亲耳听姜氏身旁丫鬟说的,是顾氏在玲珑阁买的宝贝,值三千两银子呢!” 宋舒灵瞪大双眼,半晌才咬牙道。 “三千两…顾玉容可真舍得!” 怪不得前几日她回娘家哭穷,却半点银子没要出来,原来都花在这处了! 话说回来,她夫君正是考核升迁的关键时候。 若将军府能讨了太子的欢心,那她在夫家也能抬着头走了。 宋舒灵问:“那宝物呢?” “听说要随旁人的贺礼一起,送去珍宝阁。” “什么?” 宋舒灵暗骂,恨铁不成钢道。 “顾氏这个蠢货,花了那么大价钱,不趁机在太子面前邀功,岂非白白浪费了?” “到底是商户出身,一点官场的规矩都不懂!” 宋舒灵眼睛转了转。 “看来只能我帮她了…” 第12章 江湖骗子 掌灯时分,宫宴即将开始。 随着宫人一声“太子殿下驾到—”,在众人的注视下,裴玄缓缓走上高台。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银线绣飞鹤纹,贵气逼人,面如冠玉。 裴棠也入了席,坐在了姜绾身旁的位置。 流水似的珍馐被端上来,歌舞升平。 众人的目光却集中在高台之上。 尤其是世家贵女,望着裴玄惊为天人的相貌,呆呆失了心神,面色羞臊。 唯有姜绾垂头喝汤,十分安静。 裴棠觉得新奇:“顾夫人不觉得皇兄英俊不凡吗?” 姜绾抬眸,望向执杯饮酒的裴玄。 的确天人之姿。 当年她救下濒死的裴玄时,也曾被这张脸惊艳。 她笑了笑:“太子殿下心情似乎不错。” “自然咯。” 裴棠狡黠一笑。 “今晨他收到了喜欢的贺礼,欢喜了一整日,连对着那些臭墨文臣都没有发脾气,啧啧,真是难得。” 姜绾道:“殿下生辰吉日,将军府也备下了重礼。” 裴棠挤眉弄眼,神秘兮兮道:“只怕再贵重的珍宝,也比不过那两坛…” 话音未落,忽然被一道身影打断。 “太子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走上前来,对着高台遥遥一拜。 “臣妇宋舒灵,自请为殿下献礼。” 宋舒灵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笑着解释:“这份宝物有些特殊,因此想请殿下亲观。” 裴玄搁下酒盏,神色平淡,似乎对她口中的宝物无甚兴趣,只微微点了头。 宋舒灵得了允准,从袖中掏出一盏琉璃灯。 “需与将军府所献紫微珠一同使用,可见奇观。” 此言一出,宾客哗然。 紫微珠的大名他们有耳闻,只是没亲眼见过。 不想将军府竟能寻到如此宝物! 宋子豫面上也露出喜色。 他正愁没有机会亲自向太子献宝,虽不知二姐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但他几乎立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刚要笑着起身,忽然袖口被紧紧抓住。 低头一看,正是脸色惨白的顾玉容。 顾玉容正与几位熟悉的世家夫人相谈甚欢,嚼姜绾的舌根,借此散播对自己有利的传言。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连宋舒灵上台她都没注意到。 直到宋子豫发话,要拿出宝珠,她才呆住。 顾玉容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朝着宋舒灵使眼色,可对方不仅没领会她的意思,神色反而更兴奋了。 这个添乱的蠢货,简直是在作死。 顾玉容心中暗骂。 宋子豫疑惑:“阿容,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顾玉容擦着额边冷汗,强挤出一个笑来:“夫君,还是别当着众人献宝了,我怕…” 她表情太过奇怪,许多人都瞧出来了。 宋子豫皱起眉:“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他终于察觉出了不对,但此时太子的人已经取来了宝珠,事态已经不由他控制了。 台上,宋舒灵已得意地捧出了宝珠。 “据说,紫薇星揽星辰之璀璨,在琉璃光的映射下,可现奇异天相。” 她点燃了灯盏。 “殿下,请看。” 众人屏息,睁大了眼睛。 … 时间分秒而过。 “紫微珠”上空无一物,只微微泛着白色珠光。 看起来只是一颗普通的,略大些的南珠。 且看这珠玉颜色黯淡,还很劣质。 几两银子一枚,贵人们拿来镶鞋面都嫌廉价那种。 “这什么呀?” 裴棠最先说话,她嗤笑出声。 “这就是将军府准备贺礼?这不就是个破珠子吗,本公主拿来摔着玩都嫌丑,真当我皇兄没见过世面呢?!” 宾客哗然,渐渐有人低笑。 “就是,我见过书中记载,这哪是什么紫微珠?!” “将军府疯了吗,送这种货色的东西,这是对太子殿下不敬啊…” 裴玄见识了一场闹剧,本就清冷的神色更加不耐了。 “宋将军,可否给本宫一个解释。” 宋灵舒傻了眼,她完全没料想过是此种场面,呆愣地望向宋子豫。 宋子豫头上亦渗出细汗。 他想过珠子可能被她脏污了,被划伤了,这些尚且可以解释。 可万万没想到,珠子竟是假的! 联想顾玉容惨白如纸的脸色,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子豫咬牙瞪了她一眼,但见顾玉容凄惨的面容,心中又泛起怜惜,不忍揭露。 他思量再三,跪在裴玄面前,一狠心道。 “殿下,此物是臣花高价向玲珑阁购买,如此看来,微臣,微臣是被玲珑阁骗了!” 裴玄眉梢一挑。 “…玲珑阁?” “正是。”宋子豫斩钉截铁,用眼神示意顾玉容。 顾玉容只能跪了下来,配合着他,揪着帕子擦着眼角的泪。 “殿下,这确实是玲珑阁售价三千两的宝珠。” 裴棠嗤笑一声,直接站了起来。 “喂,你知不知道,玲珑阁坐拥万贯产业,势力遍布江湖。 “它的主人青芜先生,身份成谜,很少有人见过其面目,只听说他医术精湛,广结善缘,因此玲珑阁情报网强大,囊进天下奇物至宝。 “你确定,是被玲珑阁所骗?” “没错!” 顾玉容楚楚可怜道。 “所以臣妇信了那位青芜先生的鬼话,想着他名声在外,不会有差错,没想到…他竟是个江湖骗子!将军府是无辜的!” “江湖骗子?” 高台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语调虽轻,却带着凌厉的冷意,让人遍体生寒。 “本宫倒很想知道,以玲珑阁的实力,怎会缺三千两银子。”裴玄冷声道。 他面上虽无甚表情,依旧一副清冷之姿,压迫感却如潮水般,令人窒息。 “回殿下,臣…” 顾玉容心中大骇,双腿不由发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怎么方才识破假东珠时,尚未见太子问罪。 一提到玲珑阁,竟惹得他如此动怒? 明眼人都看得出,将军府将这脏水泼到了玲珑阁身上。 在座宾客虽不尽信,一时却也无法证明他们所言真假。 正得此时,忽有一道清丽的声音传出。 “将军说被玲珑阁所骗,倒让臣女想起一事。” 姜绾起身,眼神含笑,掠过跪在地上的宋子豫二人。 “前几日宋麟得了颗上好的珠子,日日出门都将它戴在身上,想必京中很多人都瞧见了。” 提起此事,席间立即有人应声。 “的确,我亲眼看见过,那珠子独有异光…倒和传闻中的紫微珠很像!” 一位文官回忆道。 顾玉容倒抽一口凉气,矢口否认:“您定然是看错了,那,那只是普通的珍珠…” “怎么会?” 一位夫人接话道。 “我侄儿和宋麟在一处进学,也提过这宝珠。” “他说宋麟很宝贝那珠子,旁人碰一下都不让,说值几千两银子呢…” 第13章 你…你想和离? 另有人接话道:“对,听说那宝珠还会发光,稀奇得很!” 姜绾提起宋麟时,宋子豫起初还不相信,只以为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后来听旁人左一言,右一语,这事居然是真的。 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宋子豫脸色渐渐黑沉得可怕,低斥道:“麟儿到底怎么回事!” 顾玉容心虚不已,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裴玄开了口:“事情究竟如何,叫宋麟过来一问便知。” 也正是此时,顾玉容才惊觉,她只顾着应酬交际,却没发现,宋麟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很久了。 …那孩子去哪了? 后来,东宫的侍卫在后院找到了醉醺醺的宋麟。 他不知从哪拿了酒,喝得面红耳赤,东倒西歪,无一丝世家公子的风范。 宋子豫见他如此丢人,气得七窍生烟。 还是宋钰上前扶住了他,开口道。 “兄长,你前几日带的珠子…” 宋麟本就醉得不轻,见到宋珏这张脸更觉得讨厌,蛮横地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什么珠子?那是我娘给我的紫薇珠,价值千金的宝贝!你想要?做梦去吧!” “我娘说了,你就是个小贱种,你凭什么跟我争!” 说着,竟上前想与宋珏厮打。 众人见状无不摇头,眼神鄙夷。 席间的滕阁老更是抬不起头来 丢人,太丢人了。 若不是与宋家是世交,他真想当场弃了这个徒弟! 宋子豫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打到了宋麟的脸上。 “胡言乱语!你的教养都去哪了!” “够了。” 高台上的裴玄起身,冷声道。 经过宋麟这么一闹,事情似乎明了了。 宋家明明得到了真的紫微珠,却以次充好,把假的献给了太子,事后还要推脱到玲珑阁头上。 宋子豫冷汗直流,只觉大难临头:“殿下恕罪,臣…” “贺礼不分贵贱,只是心意,本宫不会因此惩处你。” “但你出言侮辱玲珑阁,着实不该。” 裴玄面上清冷无温,黑眸幽冷。 “你不该跟本宫道歉,而应该和青芜先生告罪。” “是,是!” 宋子豫立即道。 “臣一定好好同玲珑阁赔罪,请求青芜先生的原谅,请殿下放心!” 裴玄这才作罢。 但经此一事,众宾客无心宴饮,都在讨论将军府闹出的这场笑话。 连裴棠也撇起嘴,忍不住同情起姜绾。 “宋家可真荒唐,你往日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若是寻常人家,和离便罢了,可惜你是先皇赐婚…算了,以后有什么麻烦,我替你出头!” 姜绾心思一动,试探着问:“请问公主,先皇赐下的婚约,便没办法和离么?” “你…你想和离?” 裴棠惊讶得瞪大眼睛,随即叹了口气。 “唉,先皇的旨意,就连父皇都不能轻易推翻,否则便会被议论不孝。” 她皱眉,小声道。 “不过我曾听母后说过,前朝有一例成功和离的,具体何种情况我记不清了…” 姜绾眸光一亮:“劳烦公主留心,帮我打听一二。” 裴棠应了下来,十分仗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包在我身上,你放心…” “放什么心?” 一道冷岑岑的声音从背后传出。 二人凑头说话,竟不知裴玄何时走近的。 “没什么!”裴棠摇头,对着姜绾挤了挤眼睛,“这是我和姜夫人的秘密,皇兄就别问了!” 姜绾会心,弯了弯唇角。 “殿下,天色不早,臣妇告辞了。” 她眉眼明艳,莞尔一笑,香娇玉软,竟使满殿贵女都失了颜色。 裴玄乌黑的眸子一暗。 他无声地盯着姜绾的背影,目光探究。 ...他怎么觉得今日之事,和她脱不了干系呢? 当夜,将军府中。 周氏听闻此事,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六千两银子啊! 她可是搭了自己的陪嫁进去,结果竟闹了这么一出丑事出来! “快,叫人备上厚礼,去给玲珑阁道歉。” 宋子豫沉着脸道。 “只要青芜先生不计较此事,愿意在太子面前替我们说几句好话,不管什么要求,让他尽管提!” 顾玉容不忿:“什么青芜先生,只是无官无爵的庶民,夫君也未免太给他脸了…” “都是你干的蠢事,你还敢说话!” 周氏一把将桌上茶碗掀翻在地,又指着宋子豫骂道。 “看看你宠的好媳妇,都反了天了!连我的嫁妆她都敢伸手!” 一想到她的银子被顾玉容贪了一半,她就怒火中烧。 “就是啊,玉容,你这办的是什么事啊?” 宋舒灵也火急火燎,气得胸口不住地起伏。 “如今银子没了,又惹了东宫不快,你姐夫可是要看太子脸色吃饭的,这下全被你搞砸了!” 本来她朝娘家要不来银子,夫君已经恼了她了。 如今回府,说不定更要被训斥,责骂。 她根本就不敢回去,只能躲在娘家。 宋舒灵眼睛一红,扑在周氏腿上哭了起来:“母亲,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周氏心疼女儿,对着顾玉容吼道:“你给我去祠堂罚跪!玲珑阁没回信之前,不许出来!” 顾玉容来不及辩解,便被几个嬷嬷架着,扔进了祠堂。 夜深露重,只跪了两个时辰,她便冻得浑身发抖。 丫鬟紫鹊气道:“宋舒灵也太过分了!从前她朝娘家伸手,都是您给她掏银子,如今竟这么对您!” “见钱眼开的货色。”顾玉容咬牙。 顾家多年经商,自从承包了宋家军需用度后,赚得盆满钵满,没少往将军府搭银子。 宋舒灵的目的,无非是想逼她拿钱出来。 顾玉容心烦得很,但眼下她陷入困境,也只有先服了软。 “你去我娘家送个信,让父亲再捎些钱来。” 紫鹊快步走了,再回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了。 她面色焦急,慌张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夫人!玲珑阁那边回信了,说,说要…” “大惊小怪什么?” 顾玉容揉着酸痛的膝盖,头疼道。 “不管他要什么奇珍异宝,只要是银子能买的,顾家都能解决。” “夫人!玲珑阁要代替顾家,做供应宋家军需的皇商!将军他,他准备答应了!” 顾玉容一愣,面色扭曲起来:“…你说什么?” 第14章 他们行止院的人都疯了 “玲珑阁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要和我抢生意做!” 顾玉容不可思议,慌乱地爬了起来。 “将军呢?快,我要去找他!” 这几年,顾家的生意做得如鱼得水,主要是借着皇商的名号。 而且宋家军佣兵二十万,军需庞大,每年都能让顾玉容大赚一笔。 若断了这个财路…对顾家来说,太致命了。 “将军如今一心想修复与太子的关系,只怕…不会听您的!”紫鹊劝道。 顾玉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五指。 “他想讨好太子,却忘了这些年我为他打点了多少!如今冒出个青芜先生,就想卸磨杀驴么?” “不行,我要让这将军府知道,亏待了我顾家,他们谁都好不了!” 她眯了眯眼,吩咐紫鹊。 “宋舒灵她不是想要银子吗?你去告诉她,现下是姜绾掌家,让她去行止院闹!” “姜绾以为夺去了掌家之权,自己就能当得起主母吗?” “等不了多久,我就要她哭着,跪着把掌家权还给我!” 到时,宋子豫自然会明白自己和顾家的重要性。 行止院。 碧螺正将玲珑阁的信件整理好,送给姜绾过目。 “夫人,您为何要做宋家军需的生意?” 玲珑阁可从来不缺银子。 姜绾执笔,一笔一划描绘着纸上的人像,淡淡道:“我想要从这笔生意获得的不是利益,而是…人心。” 钱,她不缺。 她缺的是权。 宋家世代将门,二十万铁骑,对宋子豫忠心耿耿。 想要对付他,就不能忽视这强硬的军事力量。 她要慢慢接近宋家军。 军需一事只是个开始,她还需要...人。 “让玲珑阁的暗线,在城中全力搜寻此人,一旦有踪迹,立即报给我。”姜绾将纸张递给碧螺。 画像上是个年轻男子,眉眼周正,英武有力。 “夫人,他是谁?” 姜绾眸光转冷:“他叫沈辞。” 沈辞,前朝沈家的遗孤,沈家剑第九代传人,武艺高超。 前世,宋子豫在沈辞仇家手中救下他一命,他便将一身武艺卖于宋家,对宋子豫忠心耿耿。 更重要的是,沈辞会在今年春猎上大放异彩。 惠文帝赏识他的剑术,更赞赏宋子豫毫无私心的举荐。 宋家拥兵,帝王本有忌惮之心,却因此事暂时放下了疑心,甚至将至关重要的巡防营交给宋子豫掌管。 前世,宋子豫便是从此,一步步接近了权力中心。 沈辞这个人,很关键。 这一世,她要先于宋子豫下手,让他为自己所用。 姜绾交代完事情,让人喊宋钰来,准备检查他的功课。 没想到,还没等到宋钰,不速之客却先上门了。 宋舒灵风风火火到了行止院,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 “听说子豫前些日子将私产给了你,那是我们宋家的积蓄,你一个外人,竟也好意思收?” 这是姜绾回府后,宋舒灵第一次上门。 她对姜绾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单纯温婉,好摆布。 因此宋舒灵语气凌厉,想一举震慑住她。 “二姐,你怕是误会了。” “那笔钱已经送去赈灾了,不在我这。” 姜绾语气冷淡,竟带着一股摄人的寒意,宋舒灵嚣张的气焰顿时低了三分。 一听到没有银子,才又恼怒起来。 “我不管,如今是你当家,没钱你也要变出钱来。” 宋舒灵理所当然道。 “五百两,下月你姐夫升迁考核,需要打点。” 这便是来耍无赖的。 姜绾冷笑一声:“是顾玉容让你来的?” “是又怎样?她虽然是商户女,但起码是个清清白白的女人。” 宋舒灵眼神挑剔。 “而你,流落在外三年,身子破没破都不知道,还有脸回将军府来…” 碧螺怒道:“你怎么说夫人呢!” “我说她怎么了!她是我宋家妇,我是她的姑姐,便是打骂,她也只能受着。” 宋舒灵翻了翻眼皮,端出姿态道。 “这事若办不好,我便让我弟弟休了你,等你成了弃妇,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姜绾抬眸,平静地与她对视。 看来顾玉容找对了人。 宋舒灵头脑简单,性情恶劣,很适合做一只“出头鸟。” “钱,没有。你若要闹,我奉陪。” 姜绾眉眼清绝,说出的话却丝毫不留情面。 “彩蝶,送客。” 彩蝶方才便候在了门口,听见宋舒灵开口侮辱姜绾,早就忍不住了,当即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就闯了进来。 婆子肩膀浑圆,像架着鸡一样将宋舒灵抬起来,扔出了院门。 “姜绾,你敢跟我动手?你疯了?” 宋舒灵重重摔了一下,脏污了衣裙,鬓发乱糟糟的,指着院里的奴仆道。 “还有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下人,不认得谁是主子了?我要让母亲将你们全都发卖了!去做苦力!” “他们的身契早脱离了宋家,无需听你的命令。” 姜绾负手。 日光倾斜,她浑身笼罩着清冷的光晕。 “你们记住这个人,下次她再敢进院一步,直接给我打出去。” “是,夫人!”仆从们齐声应道。 这些人经姜绾筛选过,是十分忠心的心腹,不认宋家,只听她的号令。 宋舒灵气急败坏,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狼狈地扔下一句话:“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她抬脚就走,口中不忘咒骂着。 “姜绾这个小贱人,竟敢跟我摆脸子,她怎么没死在外面…” 话音未落,天上忽然落下一样东西,直直砸在她脸上。 宋舒灵伸手一摸,脸上湿冷冷的。 竟是只鲜血淋漓的鸟儿。 “啊——”她吓得尖叫一声,腿软得险些跪下。 宋钰从梧桐树后走出,一手握着弓箭,捡起了被射中的山雀,冷着脸瞥了宋舒灵一眼。 “二姑母。” 说罢,不顾瘫倒在地的宋舒灵,转身走了。 “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的!” 宋舒灵擦着脸上的血,气得面容狰狞。 “疯了!他们行止院的人都疯了!” 第15章 又是她 宋舒灵撒泼不成,一直想出了这口气。 更重要的是,她在娘家住了多日,却一直没要到银钱救急,丈夫已经派人来催了三次。 若办不成这事,回家之后她准没好日子过。 宋舒灵想了想,还是带着壶鸡汤,来了翠竹院。 周氏因白白亏了几千两嫁妆,头风发作了几日。 刚一见好,宋舒灵便上了门。 “母亲,我几日不回娘家,竟不知家中后院竟由姜氏做了主!” “这么嚣张的人,若在我家后院,保准让她活不过三日。” “我看,不如就让三弟休了她,让她净身出户!” 她这一通牢骚,惹得周氏又咳嗽起来。 “休了她?你以为我不想吗。” 周氏看着头脑简单的女儿,叹了口气。 “她和子豫的亲事是先皇定下的,想休妻,哪有那么容易?” “可姜绾诡计多端,回京不久竟封了诰命,还骗的沛国公府老夫人,昭华公主都为她说话。” 宋舒灵愤然。 “如今她握着掌家权,一味地苛待女儿,若再不给她点厉害,改日这将军府怕都要姓了姜!” “你呀,就是眼皮子太浅。” 周氏将汤药喝下,拭了拭唇角。 “宋家百年将府,底蕴深厚,亲兵数十万,哪是她一个女人玩玩心计就能撼动的?” 看着受了委屈的女儿,周氏难掩心疼,眸中泛起阴狠。 “急什么?待京中局势稳定,娘有的是办法折磨她。” 宋舒灵这才好受些。 周氏执掌后院多年,手段狠辣,也曾替自己无声无息了结过许多女人。 她的本事,宋舒灵很放心。 “娘,既然您迟早要除掉姜绾,还不如现在就把掌家权给顾玉容…” 起码顾玉容会给她脸面,出手也算大方。 周氏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苦口婆心道。 “娘跟你说过多次,顾玉容心机深沉,你不要与她混在一起,省得哪日被她利用了都不自知!” “最近家事繁多,我顾不上你,这些银子你拿走,我要休息了。” 宋舒灵一喜,约莫掂了掂分量,却只有几十两。 这些钱够成什么事的?! 她脸色瞬间沮丧下来,压低声音道。 “最近府上又有妾室怀孕,魅惑夫君与我争宠,实在该死!娘,不如您再帮我…” “不可!上次那胎才过去两个月…” 周氏打断了她,叮嘱道。 “你要低调些,这些事若被你夫家知道,可没你好果子吃!”” 宋舒灵在周氏这没讨到好,兜兜转转,又去找到顾玉容。 “二姐的难处我知道,我又何尝不是被姜绾欺辱至此?” 顾玉容一脸委屈,观察着她的表情,煽风点火道。 “算了,认命吧,反正她掌家,以后有咱们苦头吃。” 宋舒灵果然火大了,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你就这么认输了?你好歹也是我弟弟明媒正娶的,怎么如此窝囊?!” 顾玉容哀叹:“她过继了儿子,母子互为倚仗,我眼见是斗不过她了。” “你怕她,我却不怕!不就是个小崽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宋舒灵眼睛一眯。 想起宋钰拿死鸟吓她一事,心中始终憋着股怒火。 “你不是说姜绾很宝贝那继子吗?我可以替你解决了他,姜绾没了儿子,自然就斗不过你了。” “但说好了,等你拿回掌家权,银子的事,你要给我想办法!” 顾玉容咬唇,掩饰住眼中幸灾乐祸的笑意。 “好,一切都听二姐的。” 行止院中。 宋钰拿着木剑在后院练剑,额头上渗着细汗。 练武少不得要吃苦,需要心性坚定,宋钰认真又刻苦,尘一大师称赞他是个好苗子。 姜绾在廊下静静的读书,时不时望向后院小小的身影,眼底透着柔和。 日光正暖,岁月静好。 彩蝶端上一碗酥酪,禀道。 “夫人,宋舒灵住在府中已经五六日了,竟有这样赖在娘家不走的人。” “她夫君性情暴戾,没要到银子,她不敢回家。”姜绾道。 宋舒灵心性歹毒,却莽撞冲动。 她在夫家做下的那些腌臜事,前世姜绾也听说过。 这二人也算坏到一起去了。 “夫人!”碧螺匆匆跑过来,“您命人寻找的沈辞出现了!” 姜绾有些惊喜。 这时间比她预想中的要快许多。 她当即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 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认真练武的宋珏,吩咐道:“小厨房有我新做的桂花糕,一会拿来给小少爷。” 上次她偶然做了一次,宋钰很喜欢,时常缠着她要。 彩蝶道:“夫人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小少爷的。” 姜绾点头,快步出了府门。 “据消息说,沈辞被几名黑衣人带到了望月楼后巷,然后就消失了踪迹。”碧螺道。 前世,宋子豫是在沈辞的仇家手中将他救下的。 看来这些黑衣人,就是沈辞的仇人了。 姜绾当机立断:“带一队侍卫,去望月楼。” 望月楼二层。 裴玄一袭墨衣,端坐在桌边,如玉的五指轻敲着茶盏。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答话的人一身劲装,五官端正。 “回殿下,卑职已经放出了被仇家追杀的假消息,想来不出半月,宋将军便能循着线索找到我。” “很好。” 裴玄眉头微蹙,眼神深邃而冷酷。 “本宫从暗卫司调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接近宋子豫,成为他的心腹,盯着将军府的一举一动。” “这是你的身份通牒,日后,你就是沈家剑传人,名为…沈辞。” 沈辞垂首:“是,殿下。” 裴玄摆手:“跟你的手下告个别吧。” 沈辞领命,带着几名黑衣人退了下去。 坐在一旁的贺行云开口。 “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想将宋家收入麾下,反正宋子豫也属意东宫,不如您也…” “不可。”裴玄敛眸:“父皇多疑,容不下皇子与武将私交过甚,现在发展羽翼,为时尚早。” 况且宋子豫虽手握重兵,却心术不正。 这样的人,他心中看不上。 但如今大雍兵微将寡,也只有宋家军能稳定军心,民心。 所以派去沈辞。 既为监视将军府,也为保护。 “将军府后宅最近…可不太平,宋子豫因家宅之事被降职,在朝中的风评也越来越差。” 贺行云分析道。 “若再发展下去,宋家受损,怕会影响殿下的计划。” 裴玄眼底暗沉。 说起来,宋子豫栽的跟头,似乎都因他那位归家的夫人。 忽然,街巷中传来一阵喧哗。 裴玄眯眸,手执扇柄,撩开珠帘向下望去。 暗巷中,沈辞正与几名手下切磋剑法,忽有一少女快步走来,指着几人道。 “大胆!光天化日竟敢行刺!来人,拿下这些匪徒!” 春风如剪,吹开少女青色的面纱,露出一张清绝面容。 裴玄眸色一沉。 …又是她。 第16章 殿下就一点不怜香惜玉么 暗巷中,宋辞正指点暗卫剑术,就见一群侍卫气势汹汹闯了过来。 一名丫鬟身形利落,一鞭打退了他的暗卫兄弟,紧张地冲他喊道。 “沈公子,别怕,我家夫人来救你了!” 侍卫们紧跟其后,将他团团护在身后。 沈辞:“...” …谁能告诉他,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同样一头雾水的暗卫们,沈辞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二楼。 接到裴玄的指示后,他对着暗卫们使了个眼色。 两相交战,暗卫们佯装失败撤退,留下了沈辞独自一人。 这时,姜绾才走上前来。 看见衣冠整齐,头发丝都分毫未乱的沈辞,她心中划过一丝疑惑。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便被沈辞的声音打断了。 “在下被仇人追杀,险些不测,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男子长相端方清秀,与前世的记忆别无二致。 姜绾打消了疑虑,微微颔首:“沈公子不必多礼,这里不方便,我们移步酒楼说话。”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 在姜绾的示好下,沈辞很快便被“收服”了。 “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不管是小厮,还是侍卫,我愿意追随。” “沈公子剑术无双,做这些岂不委屈了你?” 姜绾微微一笑,轻纱遮住了她幽深的双眸。 “我要你将满身武艺,卖予宋家军,你可愿意?” “夫人想让我跟随承平将军,宋子豫?”沈辞问。 “表面上是如此。” 姜绾嗓音温凉冷静。 “但你真正效忠的,唯有我一人。” 沈辞顿悟。 这是想安插他去宋子豫身旁做卧底。 他一时沉默了。 见他没有立即应下,姜绾眉梢微蹙。 在习武之人眼中,宋子豫是顶天立地的将军,沈辞或许不愿与其作对。 “事成之后,我允你做宋家军副将,” 她思忖着,投其所好道。 “而且,玲珑阁收藏的那套七星剑谱,我也可以送给你。” 沈辞闻言,眼神亮了亮。 然而仍旧未应下。 直到窗外传来两声清脆的布谷鸟叫,他才低头道:“在下愿意。” 姜绾松了口气。 “好,过几日宋子豫会找到你,你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将军府,若有指示,我会叫碧螺通知你。” 沈辞点头,一一应下。 事情交代完毕,姜绾走出酒楼包间。 “夫人,这位沈公子可信吗?”碧螺有些担心。 姜绾也觉得今日之事太过顺利了。 然而想起前世之事,她又肯定道:“沈辞他…是个忠仆。” 起码前世,直到她死前,沈辞都是宋子豫最忠心得力的手下。 二人刚欲离开,忽闻一道微凉的嗓音从隔壁包间传出。 “七星剑谱是玲珑阁的私藏,亦是青芜先生珍爱之物。” “为何,会在姜夫人手中?” 姜绾背脊一僵,回过头去。 男子瞳若点漆,如深不见底的寒潭,隔着翡翠珠帘,慵懒地望着自己。 裴玄! 他怎会在此? 姜绾心中微诧,不知裴玄将方才之事听去了多少。 她上前行了一礼,温声道:“是从前青芜先生所赠。” 裴玄冷哼一声,并不相信。 他见过她的狡黠,自然不会被这幅乖顺模样所骗。 “前几日听裴棠说,你向她询问前朝和离之事。” “她不懂这些,不过我却可以告诉你。” 裴玄低眉敛目,缓缓走近。 “前朝那位夫人于朝廷有功,先皇亲封一品诰命夫人,请求和离时,她已身患痨病,寿命不过两年,她敲了登闻鼓,痛斥夫君宠妾灭妻的罪行,先皇念其母家的从龙之功,给了她体面。” “可,和离后不过两月,她夫家怀恨在心,传出她与人私通,不守妇德的言论,她禁不住人言籍籍,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 裴玄缓缓逼近,停在了珠帘对面,眯眸看着姜绾。 “这,便是那位夫人的结局。” 他气息冷然,说出的话更是冰冷至极。 隔着沁凉的珠帘,亦让人感到深深的压迫。 姜绾眸光一凝。 她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话中的警告之意。 她五指微微收紧,随即勾唇,露出一抹笑来。 “多谢殿下告知,告辞了。” 姜绾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屏风后人影一闪,贺行云悠闲地走了出来。 “瞧你把美人吓得,都已经派沈辞去盯着了,还这么恐吓她做什么?” “承平将军是宋家军心所向,将军府现在不能倒。”裴玄淡淡道。 “铁石心肠。” 贺行云啧啧道。 “那宋子豫喜新厌旧,苛待原配,绝非什么良配。你瞧,都把姜夫人一个女人家,逼得要自己出门寻侍卫保护,她在将军府的日子,定然过得很艰难。” 见裴玄无语,他又嬉笑着道。 “姜夫人如此貌美,殿下就一点不怜香惜玉么?” 裴玄给了他一个找死的眼神, “唉。” 贺行云摇头感叹。 看来能触动裴玄柔肠的,唯有那位了。 可惜。 他巴巴等了三年,人家却连面都不愿见他一见。 … 回府的马车上。 碧螺皱着眉道:“都说永宁太子德披天下,怎么却站在宋家那边,对夫人这样凶?” 姜绾淡声:“他不是为了宋子豫。” 当今陛下有四子,裴玄虽被封太子,但储位之争未有定数。 裴玄要保将军府安好,是为朝野安定,也为在适当时机,宋家能为他所用。 不过他讲的故事,倒为她筹谋和离提供了思路。 她要站到高位,才有资本去为自己争取。 一品诰命夫人...又如何呢。 旁人能做,她就做不得么? 姜绾双目灼灼,眸中浮现出少见的锐利之气。 未等平复心绪,马车外突然传来彩蝶的声音。 “夫人!不好了!” “宋舒灵闯进我们院子,非说小少爷对她不孝不敬,要让人打死他呢!” “什么?” 姜绾眼中怒火乍现:“快,回府。” 此时,行止院前。 宋钰被几个婆子合力按在长凳上,宋舒灵悠闲地坐在凉亭中,抿了口茶,趾高气扬道。 “好没教养的小崽子,竟敢顶撞姑母!” “来人,给我狠狠打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第17章 这次,才是我做的 方才,宋舒灵一行人来了行止院,却被人拦住不让进。 她心中有火,正好撞见彩蝶端来的送桂花糕。 听说是姜绾亲手做的,她便扬手打翻了糕点,还命人在地上踩烂。 宋钰上前阻拦,结果被扣了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怎么,不服气?还是等着谁来救你?” 宋舒灵得意地笑了声。 “我是你父亲的嫡亲姐姐,你的姑母,就算姜绾那个小贱人来了,也越不过我去。” 宋钰咬牙,如同愤怒的小兽:“不许你这样说我母亲!” “母亲?你这个蠢东西!” 宋舒灵嗤笑。 “你也算是宋家的血脉,不同自家亲近,反倒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姜绾一个外人!” “她一个外嫁妇,指不定哪日就被扫地出门,到时自身都难保,你还指望她能护着你?” 宋钰挣扎了两下,稚嫩的凤眼狠狠盯着宋舒灵。 他自习武以来,身体强健不少,对付这几个婆子不在话下。 见他三两下便挣脱了压制,将下人推翻在地,宋舒灵吓了一跳。 她指着宋钰,恼羞成怒道。 “你今日若不挨这个打,便是忤逆不孝之罪!连带着姜绾,也会被人骂教子无方,不守礼法!” “到时候,看你的好母亲还怎么装贤德!” 宋钰动作一顿,眼中划过犹豫。 宋舒灵抓准时机,命人将他绑在长凳上,木板一下下,重重打在他身上。 掌刑的是宋舒灵的下人,丝毫没有因为他是孩子而手下留情。 宋钰小脸惨白,额头慢慢渗出冷汗。 背后渐渐被鲜血浸湿。 然而他始终咬紧牙关,没有逃跑,也没有求饶。 母亲自回京后,步步艰难,整个将军府都恨不得她万劫不复,宋钰都看在眼中。 他不能再连累母亲... 二十板子结束后,他已经虚弱至极。 被人从凳子上拖了下来,浑身软趴趴的,后背还汩汩淌着血,像条快断了气的小狗。 宋舒灵却没有一丝心软。 在她眼中,宋珏只是一个卑贱的宗族继子,命如草芥。 况且还对姜绾这么忠心,就更加可恶。 “将他扔去湖边罚跪,不跪满两个时辰不准起来!” 下人不禁劝道:“夫人,他伤得这么重,若不及时医治,怕是…” “怕什么?一个宗室子,烂命一条的东西。” 宋舒灵缓步走到宋钰身旁,冷笑着道。 “你不是指望姜绾能救你么?今日我便让你看看,这个将军府,到底谁做主!” … 姜绾匆匆赶回府中时,天已擦黑。 在湖边找到宋钰时,他失血过多,几近晕厥。 来时路上,已有下人和她讲了发生之事。 姜绾看到浑身是伤,仍旧倔强地保持着跪姿的宋钰,双眸瞠红,快步上前抱住了他。 “钰儿,你怎么样?” 宋钰呼吸熹微,已经神志不清,视线迷糊成一团,却分辨出了姜绾的声音。 “母,母亲…” 只说出两个字,便瘫软在了姜绾怀中。 姜绾呼吸一紧,连忙检查了他的伤势。 外伤很重,失血过多,需要立即救治。 她抱起宋钰就走,谁知宋舒灵和顾玉容却赶了过来,带着一群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不准走!” 宋舒灵缓缓走出,摆出一副高贵姿态。 “说好罚跪两个时辰,如今时间可还没到。” 姜绾唇线微抿,精致的眉眼染上了怒气:“钰儿伤重,你这是要他的命。” “他是我宋家子嗣,生死都由宋家做主,轮不到你操心!” 宋舒灵双手环胸,面容阴狠。 “姜绾,你自回府后便嚣张跋扈,不侍夫君,不孝婆母,我母亲弟弟脾气好,我眼里却容不下沙子,由不得你在宋家如此放肆!” “你以为收养个孩子就有了依靠了么?” “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做我宋家妇,需得低眉顺眼,做小伏低!” 她指了指奄奄一息的宋钰。 “否则,这就是下场!” 姜绾捏紧拳头,眸中跳动着怒火。 宋钰的情况耽误不得,她将宋钰递给碧螺,冲着她使了个眼色。 碧螺会意,手中软鞭一挥,朝着前排侍卫脸上抽去,几人惨叫一声,滚作一团。 她趁机抱着宋珏冲出重围,朝着行止院奔去。 宋舒灵心中一惊。 她没想到,姜绾身旁这平平无奇的丫鬟居然会武功。 而且,这么轻易就击退了将军府的侍卫。 “姜绾,你竟敢在家宅动武!” 宋舒灵深吸了口气,怒道。 “跟我斗?我告诉你,子豫马上就到了,他一定会好好惩治你!” “你胡作非为,他却要惩治我?” 姜绾语气冰冷,眼含薄怒。 自己还没找宋舒灵算账,她却嚣张起来了。 宋舒灵意味深长地笑了声,眼光瞥见不远处,宋子豫正朝着湖边大步赶来。 她走上前,和姜绾并排站在了湖边,眼底泛起阴鸷。 “他自然会惩治你,因为…” 说罢,她背朝着湖面,紧紧抓住姜绾的衣袖,整个身子朝着湖中栽去。 “救,救命啊,杀人了—” 宋子豫刚到湖面,就看见了这幅场景。 从他的角度看,姜绾正与宋舒灵撕扯着,想要将其推入湖中。 他武艺高强,立即飞身上前,将半个身子掉进湖水的宋舒灵拉了上来。 “二姐!你没事吧?” 宋舒灵被救得及时,裹着半湿的衣裙,瑟瑟发抖道。 “三弟,姜氏她疯了!” “就因为我管教了宋钰那孩子几句,她就发了狠,要杀了我啊!” 宋子豫同几位姐姐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闻言转头,怒气冲冲地看向姜绾:“又是你!天天惹是生非,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若我来晚了一步,二姐就被你害死了,毒妇!你知不知道,这是谋杀!” 姜绾淡淡道:“我没有推她。” 宋子豫啼笑皆非:“我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我说了,刚刚的事不是我做的。” 姜绾慢条斯理理了理被宋舒灵弄皱的裙摆,眸中隐隐跳跃着怒火。 “你看好了。” “这次,才是我做的。” 说罢,她抬手,将还未回过神的宋舒灵狠狠推入了湖水中。 第18章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怕 “啊——” 宋舒灵还没反应过来,惊叫声停在半空,整个身子便没入了水中。 “姜绾,你!” 宋子豫大惊,连声吩咐侍卫下水救人。 他怒极,瞪圆了双目看着姜绾,目光简直像要吃人,扬手便要狠狠给她一巴掌。 “玲珑阁一事,将军处理得如何了?” 姜绾歪了歪头,冷笑道。 “前几日昭华公主还给我来信,太子殿下可没多少耐心。” 宋子豫动作一顿。 东宫生辰宴上,他刚得罪了永宁太子,而姜绾与太子妹妹交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 “我自然会给太子殿下一个满意答复。”宋子豫咬牙切齿,“我的事用不着操心,回你院子老实待着,若再惹事,别怪我不客气!” 侍卫们已将宋舒灵救了上来。 她浑身湿漉,脸色惨白,衣裙上满是污秽的水草淤泥,哪有半分贵妇的模样。 抢救了一番后,宋舒灵才醒过来。 一双眸子如淬了毒,死死盯着姜绾,恨不得要吃人。 姜绾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今日的账,且留着慢慢算。 她担心着宋钰,不欲久留,转身离去。 宋舒灵急得咳嗽起来,指着宋子豫骂道:“这贱人,她可是要害死你姐姐,你就这么放过她了?!” 宋子豫揉着眉头,只觉近日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他看向宋舒灵,反问道。 “二姐,你好端端的跑去行止院干什么?” “我…” 宋舒灵神色一慌,她自然不能将和顾玉容的交易说出来。 “姜氏目中无人,我这个做姐姐的帮你管教管教,没想到她丧心病狂,竟敢明目张胆对我动手!” “三弟,你可一定要替姐姐好好教训她!” “她确实该死。” 宋子豫愤愤。 “可现在,还不是收拾她的时候。” 待他与玲珑阁达成合作,缓和了与东宫的关系,到时再慢慢和姜绾算账。 见宋舒灵没什么大事,他回了书房,临走前道:“二姐好好休息吧,我会为你请个好大夫。” 宋舒灵气得浑身发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绾差点害死自己,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可是名门贵妇,她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若说从前是因利益对姜绾出手,如今,她倒真恨上了此人。 “姜绾…我跟你没完!” 她招来丫鬟,压低声音道:“回府,给老爷传信!” … 行止院中,烛光明亮。 宋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 下人们已经包扎了外伤,可他伤得重,又耽误了治疗时间,背后仍旧血流不止。 “再这样下去…小少爷恐怕性命不保啊。”彩蝶抹了抹眼泪。 “我来试试。” 姜绾取来针灸用具,在宋钰几处穴位上施了针。 她手法娴熟,几针下去,很快便止了血。 彩蝶惊叹不已:“没想到夫人竟有如此医术!” 碧螺抿唇:“咱们夫人会的可多了,慢慢你就知道了。” 宋钰脱离了危险,却仍旧昏迷着,即便在睡梦中,苍白的小脸仍旧透着倔强。 “他们欺人太甚!”彩蝶恼怒道,“趁着夫人不在,就这么欺负小少爷!若不是您回来得及时,小少爷恐怕…” 姜绾眉头紧皱,表情凝重。 听到宋钰是不想连累她的名声,才服从宋舒灵的,她更是泛起心疼。 “宋舒灵不会无缘无故针对钰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彩蝶在府中人缘最好,消息最也灵,她想了想道。 “夫人,她最近时常去顾氏院里,一待就是半日…一定是顾氏挑唆的!” 姜绾冷笑:“顾家眼见要失去皇商之位,顾玉容难免会着急。” 所以撺掇了宋舒灵针对行止院,为的是夺回掌家权。 自己离府这三年,顾玉容娘家的确贴补了将军府不少。 只要顾玉容重新掌家,她自有办法让宋子豫明白,顾家与将军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样一来,宋子豫早晚会将皇商的位置还给顾家。 姜绾眸中划过一丝冷意。 顾玉容要出什么招数,她都奉陪。 可她不该将主意打在孩子身上。 “去传信,只要宋子豫与玲珑阁合作,今年我们免费提供先锋军的马具,护甲。” 她不缺钱,更不指着做皇商赚钱。 但顾家…拼得起么? “另外,告诉宋子豫,一旦合约达成,玲珑阁会另付他两千两,当做酬谢。” “夫人想以钱财诱惑他?”碧螺有些不解:“换皇商这么大的事,他会被两千两银子打动么?” 姜绾淡笑:“放心,他很快就会急需这笔银钱。” 碧螺领命而去。 彩蝶却依旧不太放心:“今日夫人与宋舒灵撕破脸,还当众推她入水,她怕是还会来找麻烦。” “她夫君是刑部侍郎林之泉,当朝三品大员,夫人要当心。” 姜绾神色冰冷。 宋舒灵敢这么对宋钰,她本就不会罢休。 至于林之泉...是宋子豫的姐夫,也是他在朝中的得力盟友。 前世,他们一文一武,互相遮掩了多少丑事。 她摊开宣纸回忆了一番,提笔写了封信:“交给京兆尹贺行云。” 彩蝶粗略扫了一眼,睁大了眼睛:“夫人,这是…” 纸上列了十数条林府内宅的私隐,件件都是见不得光的丑事。 “宋舒灵竟然毒害了三名妾室,还打掉过这么多孩子…” 还有她利用林之泉职务之便受贿,卖官等等。 “贺行云接到这封举报信,该有的忙了。” 宋舒灵的溺水被救治得及时,休养了几日,身子便好了大半。 这几日她异常安静,再没来行止院找茬,仿佛在静静等着什么。 果然这晚,周氏派了人来,说林之泉来府上做客,叫姜绾一同过去,一家人吃团圆饭。 彩蝶担心:“什么团圆饭,我看是鸿门宴吧!夫人,您可千万别过去!” 姜绾罩上了斗篷,笑中带着冷意。 “戏台都搭好了,我若缺席,他们怎么唱的下去。” “林侍郎定是来为宋舒灵出头的!” 彩蝶犹豫道。 “他毕竟是刑部侍郎,官位比将军还高上一级,权势压人,您不怕么?” “怕?” 姜绾抬眸,清澈如水的眸子毫无波澜。 “世人皆爱恃强凌弱,一旦露了怯,便如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怕。” 她回头望了眼睡得香甜的宋钰,肃清的眉眼中划过一丝柔和。 “走,去翠竹堂。” 第19章 这位便是弟妹 翠竹堂中。 姜绾一进门,便看见了坐在周氏下首,微笑陪着他说话的林之泉。 林之泉年逾三十,浓眉大眼,执掌刑部多年,浑身透着肃杀。 瞥见他身上的绛红色官服后,姜绾眸中划过一丝嘲讽。 按礼,家中聚会不宜着官服,这是对长辈的不敬。 林之泉这样大张旗鼓,明显是要摆官威,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这位便是弟妹?” 林之泉犀利的眼光打量着姜绾,出口的话异常冰冷。 “舒灵在府中住了多日,劳烦弟妹照拂了。” 他将“照拂”二字咬得格外重,一看便是知道了宋舒灵落水之事,来问罪姜绾的。 姜绾黛眉微挑。 据她所知,宋舒灵夫妻二人的感情并不好。 林之泉做出维护妻子之态,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利益。 他科举出身,家底单薄。 这些年来,他虽看不上愚蠢高傲的宋舒灵,却也离不开将军府的资助,因此他默许,甚至催促宋舒灵向娘家索要钱财。 显然,这也是顾玉容承诺他们的东西。 所以这几人才会一丘之貉。 “姐夫客气了。” 姜绾似笑非笑,意有所指。 “下次二姐再回府,我也会好好照拂的。” 宋舒灵气得牙痒痒:“姜绾,你…” “谁教你的对二姐不敬?还不快道歉!”宋子豫发了火。 他十分不喜姜绾这幅针锋相对的样子,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简直让他丢尽脸面。 “是啊姐姐,二姐好歹是我们的长辈,你竟把她推入…今日还这样不恭敬,传出去,咱们宋家可没法做人了。” 顾玉容也帮腔道。 “今日姐夫也在,你就好好道个歉,祈求他们的原谅吧。” 几个嬷嬷闻声,大步上前,想强制压着姜绾下跪。 姜绾一个眼风,冷冽犀利,不怒自威,顿时吓得人不敢靠近。 “弟妹好大的架子!看来离府三年,竟然忘了规矩二字怎么写。” 林之泉负手起身,眼中透着深意。 “其实,若只是家宅矛盾便也罢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犯下如此大罪——” 他声音骤然转冷,高声喝道。 “大胆姜氏,你勾结匪徒,与人私通,还不跪下!” 姜绾眯眸:“此话何意?” “五日前,望月楼中,你去见了谁?”林之泉质问。 姜绾拧眉,神色戒备。 怪不得林之泉沉寂多日,竟是查到了此处。 然而,沈辞是她要埋在宋子豫身边的棋子,她当然不能说实话。 见她不说话,林之泉冷哼了声。 “当日,望月楼现身一亡命匪徒的踪迹,时间,地点皆与你出现的吻合。” “本官有理由怀疑你勾结匪徒,意图不轨!” “什么?”顾玉容捂嘴,惊讶道,“姐姐为何这样糊涂?这可是连累全家的大罪啊!” 一听到连累全家,宋子豫也坐不住了。 “姐夫,这事这么严重?” “放心,只要姜氏认下罪行,我不会让此事牵连到将军府。” 林之泉眯了眯眼。 “但她若不认,我只能带她回刑部地牢,仔细审问了。” 刑部酷刑残忍至极,地牢中血流成河,每日都有人盖着白布被抬出来。 这地牢,只怕有命进,没命出。 周氏作为长辈,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阿绾,去刑部一趟也好,若你是冤枉的,之泉定会还你清白。” 姜绾反问:“如何才算清白?” 林之泉嘴角闪过冷笑:“把刑部三十六道刑罚受遍,若还不改口,本官便信你是无辜的。” 碧螺忍不住愤怒道:“…你们欺人太甚!” “虽然会受些皮肉苦,但若能还人清白,也是值得的。” 顾玉容声音温柔,眼底却凝着深深的恶意。 周氏亦点头,摆出公平的姿态:“阿绾,你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怕受罚呢?” “不错。”宋子豫眼色森然,“姜绾,你就去刑部配合查案,不要连累了将军府。” 刑部狱卒下手没轻没重。 若姜绾经不住严刑拷打,断了气,也省得他再费心思除掉她了。 几人你一眼,我一语,瞬间就决定了姜绾的生死。 宋舒灵慢慢笑了起来,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还不来人,将她押下去!” “且慢。” 姜绾开口,一双美眸通透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我想问林大人一个问题。” “那日我的确去了望月楼,二楼,天字号包房。” 她声音清幽,如来自雪山之巅。 “你说我私会匪徒,那出现这个房间的人,就是你所说的亡命匪徒了?” 林泉皱了皱眉,他只想给姜绾定罪,哪里会注意这些细节,闻言便道:“没错!你们就是在此会面的!” 姜绾轻笑一声,点了点头:“林大人还是好好查查,此人的身份吧。” “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林泉神色阴戾。 “你说的本官自然会查,但今日,你是一定要去刑部走一趟的,谁都救不了你!” “来人!羁押人犯!” 碧螺焦急,偷偷摸上腰间长鞭,想要和这些刑部士兵拼死一搏。 自夫人回京后,步步惊险。 虽然得封诰命,有盛老夫人和昭华公主的帮衬,但在明晃晃的权势下,她们依然身如浮萍,任人宰割。 她突然明白了,姜绾为何要图谋宋家军。 在这挟势弄权的京城,想要保全自己,唯有走到权势的顶峰。 而今日…就算豁出性命,她也要护好夫人! 正当侍卫们一拥而上,准备对姜绾动手时,门外忽然匆忙跑进一名小厮。 “禀将军,京兆尹的贺大人来了!” 宋子豫不解:“贺行云?他来找我干什么?” 他最近可没犯什么事。 “贺大人说,他是来找刑部林大人的…” 小厮话音未落,贺行云已经大步迈入了堂中。 “林大人,本官接到匿名举报,你夫人宋舒灵草菅人命,收受贿赂,多条罪行触及律法,特来羁押!” 第20章 夫人,好消息 宋舒灵还在计划怎么折磨姜绾,突然被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贺行云喊道。 “诬陷,你这是诬陷!” 林之泉也皱眉站了出来:“口说无凭,贺大人想如此轻易,处置朝廷四品大员的夫人吗?” “呵,自然不是。” 贺行云低头一笑,拿出袖中信件,高声念道。 “元宗三年,宋舒灵指使林府管家虐待妾室余氏,逼其悬梁自杀。” “元宗四年,宋舒灵收了李家贿银五百两,为其在朝中谋官。” “元宗六年…” 随着一条条罪状被罗列,宋舒灵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下齿紧紧咬着嘴唇。 怎么会这样? 这些事她都做得很隐秘,不可能有人知道… 林之泉则怒目而视,眸中的怒火像要把她灼烧了。 他早知宋舒灵表明温柔,其实心思歹毒,手里不干净,却没想到她如此胆大包天。 这其中有许多,竟是连他也不知道的! 直到贺行云念出这一条。 “元宗七年,宋舒灵毒害贵妾孙氏,在她的保胎药中下了致死量砒霜,一尸两命…” 林之泉突然暴怒起来。 他不顾及大庭广众,上前一脚狠狠踹在了宋舒灵的小腹上。 “毒妇!” 孙氏是他最宠爱的女人,当年她腹中是个成形的男胎,那是他的长子! “你自己生不出来,就妒忌别人有孕!贱人!你就该千刀万剐!” “我今日非要打死你不可!” 宋舒灵痛呼出声,又挨了一个巴掌,嘴角痛苦地呕出血来。 姜绾神色冷若冰霜。 虽然宋舒灵是咎由自取,但她平生最讨厌打妻子的男人。 “林大人,你以为今日打晕了他,就能逃脱自己的罪责么?”她冷声问。 林之泉的心思被戳破,脸色沉得发黑。 “不错。” 贺行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姜绾一眼,接着道,“这封举告信上涉及林之泉徇私枉法,你们要一同接受审问。” 林之泉这才作罢,恶狠狠地瞪了宋舒灵一眼,低声道。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京兆尹府兵上前,将二人一同带了下去。 “阿灵,我的女儿啊…” 周氏心疼地追上来,却被宋子豫死死拦住。 贺行云亲自来抓人,手中又攥着证据,他们无法反抗。 为今之计,只有暗中走动关系,看能否为宋舒灵脱罪。 整个宋家乱成一团。 而原本成为众矢之的的姜绾,却悠然坐在一旁,倒了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顾玉容暗自注视着她,眼神阴翳。 本以为请了林之泉出手,定然能一击击溃姜绾。 可…怎么会变成这样?该下狱的人明明是姜绾才对! 是巧合吗? 姜绾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怎么二姐被抓,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呢?”顾玉容挑唆道,“难道你很希望二姐出事么?” 周氏闻言,也恶狠狠地看向姜绾。 “母亲这么看我做什么?您方才不是说,若是清白之人,又何必怕受些刑罚呢?” 姜绾弯了弯眼睛。 “我相信二姐是清白的呀,所以并不着急,难道母亲不信吗?” 周氏脸色一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宋舒灵做过什么龌龊事,她再清楚不过了! 甚至很多手段,都是她教给宋舒灵的。 若是细查下去… 周氏不敢再细想,一口气没提上来,竟直直晕了过去,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母亲!”宋子豫吓了一跳,“快,叫大夫来…” 姜绾后退了一步。 看着兵荒马乱的翠竹堂,她唇角轻掀,勾起一抹冷笑。 宋家要捞宋舒灵,少不得要银子。 宋子豫面对着玲珑阁提供的两千两,还能不心动么? … 三日后,行止院中。 “夫人,好消息!” 碧螺举着信件,高兴地迈进门来。 “阁里传来消息,宋家军已经答应放弃顾家,换我们玲珑阁承做皇商。” “宋子豫还主动催我们签定合约,看来是急着用钱呢!” 姜绾搅了搅碗中的药,眉眼沉静。 宋子豫急着用钱疏通关系,为宋舒灵脱罪,这在她意料之中。 “把银子给他。” “另外,叫时序来见我,春猎将近,有些事我要嘱咐他。” 琅琊阁有三位副阁主,时序是其中之一,精通纵横术,专门负责打探情报,与外界对接。 姜绾不在阁中时,偶尔会由时序扮作她,处理事务。 碧螺应声而去。 姜绾轻轻将药吹凉,一勺勺喂着半倚在床边的宋钰。 宋钰垂着长长的睫毛,乖乖喝药。 药尽后,又期待地眨着眼睛,等姜绾将一颗姜茶梅子放进他口中,才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他在外时一副聪慧沉稳模样,只有在姜绾面前,才会难得的露出孩子心性。 想起近日之事,他又有些担忧。 “母亲为我得罪了林府,都是我不好,给您惹麻烦了。” “你确实有一点不好。” 姜绾搁下汤碗,眸光温柔道。 “阿钰,那日若我晚回府一刻,你便很可能丢了性命。”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旁人的手段,诋毁名声,诽谤诬陷,这些根本伤不到我,可若你出了什么事,我才会真的伤心。” “你记得,为了心中在意之人,任何时候,都要珍视自己性命。” 闻言,宋钰红了眼圈,小声道。 “母亲,我记得了。” “您放心,这点伤不算什么,我会努力变得更强的。” 强大到,没有人可以再来伤害他们母子。 “好了,你好好休息。”姜绾揉了揉他的头,“月末便是春猎了,别到时骑不了马。” 宋钰眼睛一亮,兴奋地点头。 他虽年纪小,但也知皇家春猎,意义非凡。 到时候景元帝,皇后娘娘,和几位王爵都有可能出席,是个十分重要的庆典场合。 景元帝自幼爱习武,格外欣赏这方面的人才。 去年春猎的魁首,就得到了景元帝的赞赏,被封为京中校尉,一举成名。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大臣们会遍寻骑射优秀之人,希望能讨得圣上的欢心。 身为承平将军的宋子豫,自然也不例外。 没过几日,将军府的下人便传遍了。 宋子豫寻到个武艺奇绝的人才,一手剑术舞得出神入化。 名为沈辞。 第21章 他的事,早与我无关 “夫人,时序来了。” 行止院中,春意盎然,草长莺飞。 碧螺领着一小厮打扮之人,缓缓走上前来。 姜绾正坐在廊下看书。 她皮肤白皙晶莹,柔和的日光打在她身上,仿佛化作了一圈清冷的光晕,清绝卓然。 “小厮”一时失神,很快收回了目光,恭敬俯身:“阁主。” 姜绾微笑,唤了声:“时序。” “小厮”抬头,露出眉清目秀的一张脸。 他长相十分英俊,一旁扫地的彩蝶直接看红了脸。 “我不在的日子,多亏你们打理玲珑阁。”姜绾淡笑,“京兆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时序答道。 “宋舒灵受不住刑,将所做之事吐了个七七八八,但她咬死事情是她所为,和林之泉无关。” “她指望林家救自己出去。” 姜绾挑眉:“恐怕她要失望了。” 时序轻笑。 “林之泉脱罪之后,似乎反应过来此事与你有关,口口声声和贺行云举报望月楼天字号房,还声称自己要调查到底,据说贺行云当时的表情很是精彩。” “最后林之泉降了职,还被勒令不许再提及此事。” 姜绾挑眉:“他恐怕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己招惹了谁。” 那日她见裴玄低调出行,就知他定然不愿透露踪迹。 林之泉竟敢吵嚷此事,这不是往裴玄枪口上撞么。 时序抿唇。 阁主连永宁太子都敢利用,当真是…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阿宁公子昨日来信,邀您去皇家春猎。” 信封中夹着一张烫金请帖,上头提有“青芜”二字。 字迹行云流水,淡淡的笔锋似勾勒着道不明的情意。 一看便知,是他亲笔所写。 这几年来,阿宁公子时常给玲珑阁送来请帖,春日的百花宴,秋日的品茶会,无一落下。 虽然她从未赴约,他仍旧乐此不疲。 时序问:“阁主,还是像从前一样拒了吗?” “不。” 姜绾素手轻抬,笔尖蘸墨,提了几个字。 她因皇商之事表达了感激,并且应了春猎之约。 “自回京,他帮了我不少,投桃报李,我该去亲自道谢。” 时序皱眉,不赞同道:“您要暴露如今的身份?” “京中诸事未定,现在还不是时候。”姜绾道,“你擅长纵横术,到时便由你易容成我的样子。” 时序点头。 姜绾从前便以面具示人,阿宁公子也没见过她的样貌,装扮成她并不难。 “还有一事。” 姜绾从桌中拿出一叠纸来。 “让阁里在京城的暗线,将这些唱词发放到酒楼茶馆,半个月内,要让百姓口口相传。” 时序接过一看,上面写的皆为歌颂武将,将军功绩的话本故事。 “宋子豫想在春猎上出风头,借此拿下巡防营,却忘了君主最忌讳的,便是功高震主。” 姜绾黛眉微挑。 想起近日宋子豫志得意满的模样,她唇边掀起冷峭的弧度。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我不介意,为他再添一把火。” … 临近春猎,将军府反倒安静起来。 宋子豫举荐玲珑阁为皇商,这事办得似乎很合裴玄的心意,他顺带提了巡防营一事,裴玄并没有拒绝。 他一扫往日颓势,恢复了几分在官场的得意。 但,后院女人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自宋舒灵被送进慎刑司后,周氏便日日着急上火,催着宋子豫去赎人。 谁知前几日,慎刑司走了水。 宋舒灵还未等到审判,便失踪在这场大火中,生死不明。 周氏听到这个噩耗,直接一病不起了。 顾玉容则更惨一些。 失去皇商资格后,顾家人将气都撒到了她身上,在她房中大闹了一场,物件砸了一地,连带下人们都看了笑话。 顾玉容心烦意燥,连着几日闭门不出。 也正因,她与周氏都自顾不暇,便疏忽了宋麟这头。 这日,姜绾正在用饭,忽然得到消息。 宋麟在赌坊醉酒闹事,被人扣下了。 来报信的是宋麟的小厮,福旺。 “夫人,您快救救小少爷吧!赌坊的人说,若再不交赎金,便要剁了他的两只手!” “主院没人管他吗?”姜绾问。 “出事之后,小少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特意嘱咐奴才来找您的!” 福旺脸上满是焦急。 自从东宫生辰宴后,宋麟渐渐回味起了姜绾的好,也试探着来了行止院几次。 可一直被拒之门外,他心里不爽得很。 如今一提起将军府,外人都夸宋钰少年英才,他气不过,自暴自弃地流连酒楼,沾上了赌钱。 福旺跪地,哭道。 “夫人,小少爷心里是有您的,他一直当您是亲生母亲,您不能不管他啊!” 他从小就跟着宋麟,自然知道,从前姜绾是如何疼爱这个儿子的。 难道真能做到见死不救吗? “亲生母亲?”姜绾微嘲。 前世她回府后,宋麟对她可没半分孝顺。 如今不过是看她得势,宋钰又事事强他一头,嫉妒心作祟罢了。 她从没忘记,前世那碗毒药灌入口中时,宋麟脸上的冷漠和疯狂。 “你走吧。” 姜绾面若含冰。 “他的事,早与我无关。” 第22章 他营帐中有个女人 赌坊中。 宋麟被几名彪悍大汉压在长凳上。 他拼命挣扎着,面上是醉酒未醒的潮红,身子因恐惧而颤抖着。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我母亲马上就来救我了,到时候要你们好看!” “我母亲,她可是诰命夫人!她不会放过你们的…啊!” 话没说完,他脸上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嘴硬的废物!” 赌坊老板嫌恶道。 “半个时辰了,还是没人来救你,这里的规矩你知道…” “七百两银子还不上,就用你的手指来偿!” 大汉闻声上前,手中握着寒光凛凛的菜刀,抬手就要往宋麟的手腕上砍去。 宋麟吓得魂飞魄散,下身一阵潮湿,竟直接湿了禁。 “别动我!求求你们…” 他嚎哭着,眼前浮现出从前姜绾温柔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我母亲一定会来的,她,她为了我坠崖,她连命都能不要,求你们…” 利刃划破他的手腕,鲜血蔓延而出。 就在宋麟以为,自己的手要断掉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急呼:“住手!” 宋麟猛地抬头,满是期待地望去。 然而来人却让他失望了。 “父,父亲?” 宋子豫大步迈入,铁青着脸。 他吩咐手下平了账,付了七百两,赎回了宋麟。 将人带回主院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顾玉容看着受伤的宋麟,吓得惊叫出声,忙喊来大夫帮他包扎。 还好刀伤不深,未伤及筋骨。 若再深半分,宋麟的右手便彻底废了。 “在赌坊买醉,欠钱不还,像什么话?传出去,将军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宋子豫恼怒。 顾玉容心疼道:“将军就别说麟儿了,他伤得这么重…” “他这么不成器,都是你惯的!” 宋子豫一气之下,脱口道。 “就连姜绾那个毒妇,都能将宋钰教得出类拔萃,你却…你也该好好管教儿子才是!” “将军是说,我们的麟儿不如那个小杂种?” 顾玉容被戳到痛处,激动道。 “若不是母亲抢走麟儿,我何至于照顾不到他,让他遭这些罪?” “阿容,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子豫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会和母亲说,让你亲自教养麟儿。” “春猎将近,这两天你好好教他规矩,不能让他再闯祸了。” 他指着门口站着的护卫。 “他叫沈辞,武功高超,我准备让他教麟儿学武,争取让他在春猎上崭露头角。” “是,都听你的安排。” 顾玉容心中舒服了许多。 见宋子豫消了气,又笑着上前,柔声试探道。 “阿豫,皇商一事,你能不能…” “此事已定,连太子殿下都颇为赞许,太子这一高兴,说不定会推荐我掌管巡防营,这可是宋家的大事。” 宋子豫温声劝道。 “皇商的事别再提了,顾家少赚几千两没关系,你是我妻子,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几千两? 顾玉容面色僵硬。 军需上本就利润巨大,再加上顾家以次充好,耍些手段,每年都能赚上十数倍。 然而这些事,绝对不能让宋子豫知道。 她只能硬挤出一个笑来,咬着牙道:“…好,我听夫君的。” 宋子豫十分满意,转头去了书房。 他一转身,顾玉容脸色便沉下来。 “夫人,将军不同意,您还是别…” “不成!我一定要为顾家夺回皇商!”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从妆匣底下掏出一封信。 “靠人不如靠自己,你去回信,就说我愿意和她合作。” 丫鬟惊讶:“可她说的那药…” “那秘药的确罕见,但这也是它的厉害之处,一般人根本抵挡不住!我会让父母亲在江湖上以重金求药。” 顾玉容阴狠道。 “我就不信,这次姜绾还会有这么好运!” … 姜绾接到沈辞的报信时,已经事隔两日了。 碧螺有些担心:“沈侍卫武功那么好,让他教宋麟学武,岂不是…” “宋麟骄奢惯了,哪吃得了习武的苦,坚持不了几日。” 姜绾不以为意。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半个月过去,在翠竹堂看见宋麟时,他仍然一副筋骨未开的模样。 只是在顾玉容的管教下,他不敢再去酒楼赌坊,顶多去茶馆坐坐。 今日来向周氏请安,他特意讲了个“将军征西而归,立下超世战功”的故事。 据说,这是眼下京城最流行的话本。 周氏听得眉笑颜开。 “好,咱们武将世家就该听这样的故事!麟儿,你可得奋发向上,日后做你父亲一样的大将军!” 姜绾听了这话,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来。 周氏当真蠢。 身为武将之后,丝毫没有“兔死狗烹”的危机,甚至还拍手叫好。 她轻笑了声:“母亲若喜欢这话本,不如让人在将军府后院摆上戏台,请人唱上几天。” 顾玉容蹙起眉。 她隐隐觉得姜绾没这么好心,但一时又想不出这其中有什么不对。 周氏已经高兴地应下来了。 “好,这主意好,咱们府上也好久没热闹热闹了。” 见她眼笑眉舒,十分开怀,姜绾微微眯起眸。 自从宋舒灵出事后,周氏卧床了许久,这些日子病却突然好了… 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 依周氏宠女如命的性子,她不信周氏会对宋舒灵见死不救。 除非… 宋舒灵已经脱离险境了。 时间一转,到了春猎的第一日。 每年的春猎都在惠明山举行。 正值四月,春光正盛,芳草萋萋,一副万物复苏之象。 此次春猎格外隆重,不仅景元帝亲临,连久居后宫的皇后,贵妃也纷纷随行,延伸出一长排华丽的轿撵。 两位贵妃所生的大皇子,二皇子均着骑马,跟在永宁太子裴玄的后面。 大军在西山驻扎,帝王和嫔妃的营帐安置在最中心。 宋子豫官职不高,被分在稍偏的位置。 姜绾刚靠近帐篷,便感觉一到冷岑岑的目光射向自己。 她循着目光望去,竟是多日不见的林之泉。 和他并肩站着的是一男子,看官服应是钦天监副使。 林之泉面色阴戾,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她。 然而不知为何,他只远远瞪了姜绾一眼,并没有来找她麻烦,领着钦天监副使走远了,二人不知在低声密谋什么。 钦天监… 姜绾皱眉。 若她没记错,前世这场春猎上,的确发生了一件与众不同之事。 姜绾刚走神片刻,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姜夫人。” 贺行云走近,冲她拱了拱手。 “不知明日夫人是否有空,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林之泉那封举告信。” 姜绾微笑,既然被识破身份,她也没有隐瞒:“明日我在营帐等候大人。” “好。” 贺行云看着面前雪肤花貌的女子,心头微微一动。 他不像裴玄那么心硬似铁,还是有几分怜香惜玉的。 于是隐晦地提醒了句:“猎场纷乱,你…注意安全。” 姜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这句话意有所指。 她看向不远处的营帐,上头明晃晃挂着“玲珑阁”的牌子。 仅仅半个时辰,便有许多达官贵人过去拜访。 她叫来碧螺:“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你通知时序,一切小心,若发现什么异样,立即来找我。” 碧螺快步去了。 春猎共分三日,众人要在山上住两夜。 举行完祭天仪式,鼓声敲响,狩猎正式开始。 景元帝一人当先,身后跟着勋爵百官,骑马朝密林中奔去。 姜绾则带着自己做的药囊,去了盛老夫人的营帐。 “虽然是春日,山上难免湿凉,您睡觉时将这个捂在腿上,会舒服很多。” 盛老夫人收了,很是开心。 作为回礼,她吩咐人将沛国公府的香烛拿来,送了姜绾一些。 “快来,凑个趣,我们几位夫人正在说闲话呢。” 姜绾笑道:“有什么新鲜事?” “你们都听说了吧?刑部侍郎林之泉的夫人前几日被关了慎刑司,结果被大火烧死了!” 一位女眷小声道。 “这事才过去几天,林之泉真是耐不住寂寞,我刚刚分明看到…他营帐中有个女人!” 第23章 蠢货 “女人?”姜绾皱眉。 联想起前几日周氏的不药而愈,贺行云的欲言又止,她脑中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宋舒灵没死。 而且还跟着林府的马车,来了猎场。 她恨自己入骨,此番假死逃脱,冒险来此的目的不言而喻。 姜绾隐隐觉出了危机,又陪着盛老夫人说了些话,直到下人来传,说大军已经从猎场归来。 她借口更衣,回了自己营帐。 沈辞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按您的吩咐,事情已经办好了,宋将军并未发现异样。” 他拱手,又从袖中掏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另外,这是您要的。” 小白兔左腿受了擦伤,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呜声。 方才进猎场前,姜绾突然给他传信,让他在猎场内活捉一只兔子出来。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女儿家心性,喜欢可爱的小动物。 “辛苦了。” 姜绾点头。 “还有一件要紧事,这两日你帮我盯着顾玉容的动向。” 如今宋舒灵隐藏在春猎队伍中,敌在暗,她在明,不知对方会出什么招数。 她猜想,宋舒灵会同顾玉容联系。 盯着顾玉容,也许能发现端倪。 沈辞应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帐。 夜晚,山顶燃起了篝火。 火光明亮,映红了半边夜色。 各式猎物摆放在众人桌前,皆是白日进猎场后所得。 景元帝扫视一圈,将目光落在宋子豫身上:“承平将军府,猎物最为丰盛,尤其是你那名护卫,骑射俱佳。” 宋子豫料到了结果,却装作宠辱不惊之态。 “回陛下,此护卫名为沈辞,乃前朝沈家剑法的传人。” “哦?” 景元帝挑眉,眸光暗了暗。 “宋将军果然广纳人才,有伯乐之才啊。” “来人,将孤那杆红缨枪赐给宋将军。” “多谢陛下!”宋子豫喜道。 进猎场前,他嘱咐沈辞好好表现,争取吸引到景元帝的注意。 没想到,沈辞的表现简直出乎他的意料,几乎将大半猎物都收入囊中,可谓出尽了风头。 看来,接手巡防营一事近在眼前了。 他内心暗喜,没看到景元帝身旁的太监在暗自摇头。 这宋将军也太没眼色了。 方才他那护卫一心争胜,射杀了许多官员看上的猎物,甚至连景元帝骑马追了五里地的豹子都敢抢。 景元帝已经心有不悦了,他还敢邀功。 这是蠢呢,还是蠢呢。 本来陛下已定了让他接手巡防营,眼见要下旨了,结果被他这一通操作…怕是搞砸了。 姜绾看着宋子豫春风满面的笑容,心中暗骂了句:蠢货。 宋子豫头脑简单,此前同皇家及同僚的应酬交际,都是由她费心把持。 礼数周全,进退得当,无一不妥。 如今,她乐得见他栽跟头。 而且,这只是宋子豫作死的第一步。 宴席后方,宋麟正被几个同龄少爷围着劝酒,脸颊喝得红扑扑的,偷偷打量着姜绾。 自从在赌场没等到姜绾,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方才在猎场中,他很想胜过宋钰,让姜绾瞧瞧他的本事。 奈何武艺不精,连只麻雀都没猎到。 如今酒醉上头,便更想表现自己,然而他腹中实在没什么墨水,搜肠刮肚半天,只想起了在茶楼中听的唱词。 宋麟觉得,这些唱词文辞俱佳,也应景,于是便敲着筷子,当做行酒令唱了起来。 觥筹交错间,这唱词传到了景元帝耳中。 听着这些为武将歌功颂德的词调,本就对宋家略有不满的帝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使了个眼色,太监便去打听。 结果得到的消息,简直令人震惊。 这半月来,将军府请了戏子来弹唱此类话本,夜夜笙歌。 历代帝王最忌居功自傲的臣子,景元帝也不例外。 从前重用宋家,是因宋子豫还算安分,如今竟也张狂起来了。 “巡防营的旨意,别传了。” 景元帝沉下脸。 “既然宋将军这么有本事,今夜便让他跪在营前,替孤守夜。” 宋子豫期待了一晚上,不但没收到好消息,反而被带到了帐前罚跪。 太监还刻意嘱咐,让他好好掂量何为“君臣之道。” 高台上的裴玄看这一幕,眼含嘲讽。 宋家世代簪缨,到了宋子豫这,却有几分烂泥扶不上墙的意味。 若是宋家有聪明人就好了。 这想法一出,他脑中竟浮现出一张清绝美艳的面容。 …姜绾。 他怎会想起她? 裴玄眉头轻拧,挥散开脑中的杂念。 目光寻觅到宴席末尾处,那个带着银色面具的清隽身影上。 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裴玄清冷的眸光渐渐柔和下来。 身旁的皇后发现了他的异样,笑着道:“永宁,可是看重了哪家贵女了?说出来,母后为你指婚。” 裴玄否认:“母后,您别乱点鸳鸯谱。” 皇后本是调侃,见他这幅认真模样,倒真生出几分好奇。 难道,永宁真的有意中人了? 翌日一早。 姜绾刚睡醒,就听见隔壁营帐传来愤怒的低吼,顾玉容慌乱的认错,以及宋麟压抑的哭声。 她唇角轻扯。 看来,宋子豫吹了一夜的冷风,终于意识到祸从何处出了。 然而已经晚了。 他失去了巡防营,再也无法向前世一样平步青云了。 姜绾心情轻快。 刚用过早饭,时序派人来禀。 昨夜散席后,裴玄亲自去营前相见,被他以天色太晚推脱了。 今日他若再来,怕是不好再拒绝。 姜绾正握了一把草喂着兔子。 白兔的腿上已被包扎,乖乖地呆在笼子里。 红彤彤的圆眼,十分可爱。 昨日到现在,已经有不少女眷来逗兔子玩。 碧螺疑惑:“夫人想养兔子?” 姜绾浅浅勾唇。 这兔子可有大用处。 “你去通知时序,让他不必担忧,今晚若无事,我亲自去见裴玄一面。” “另外,备些茶点,一会贺大人会过来。” 碧螺应下,刚离开不久,营帐外突然传来沈辞的声音。 “夫人,我发现顾玉容行踪鬼祟。” 第24章 二姐自己下的药,不认得了吗? “您吩咐盯着顾玉容,起初她没有什么异样。” 沈辞低声禀道。 “可今晨,宋将军因为昨夜之事发了脾气,呵斥了宋麟,还命人将他压回府中,禁闭一个月,顾玉容求情无用,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半个时辰前,带着一小盒东西去私会了一个女人。” 姜绾问:“是谁?” “她以黑纱覆面,看不清。” 沈辞回忆道。 “不过属下注意到,她后肩有纹身,似乎是一只…狐狸。” 姜绾挑眉:“狐狸?” 沈辞确定道:“不会有错,属下从前为人纹过字,她的伤痕一看便能看出,是新纹不久的。” 姜绾垂眸。 狐狸纹身,钦天监副使… 前世的回忆渐渐清晰,她总算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了。 连这种事都敢做,林之泉当真胆大! 看来,他这个刑部侍郎,也快做到头了。 “她们离开后,属下撬开盒子找到了这药,怕被发现,只偷拿了一点。” 沈辞将一小包药粉递给姜绾。 “另外,属下还听到她准备将药下到您的饮食中,似乎还提到了贺大人。” 姜绾轻轻点头:“知道了,我会小心,这件事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沈辞似乎犹豫了一瞬,答道:“...是。” 沈辞离开后不久,去时序处送信的碧螺便回来了。 “夫人!” 她快步跑进营帐,回身将账帘掩得严严实实,才跑到姜绾身边,附耳道。 “时序说,他听拜访他的官员提到,近日江湖上有人高价求购和合散。” 碧螺面色赧然。 “这媚药…专用在女子身上,药力可怖,时序说请您提防。” 和合散… 姜绾眸色微嘲。 宋舒灵为了对付自己,还真舍得下本钱。 “去告诉贺大人,就说我突然身体不适,他提的那件事,我们回京再议。” 碧螺点头,连忙跑了下去。 转眼间,夕阳斜照。 下人送来了今日的晚膳,四菜一汤,菜品丰富。 姜绾淡淡看了眼。 和合散这等江湖秘药,银针是试不出来的。 不知道药会下在何处,以防万一,今日她滴水未沾。 为了逼真,碧螺按着姜绾平日的饭量,将饭菜倒了小半,又等了会儿,下人如常将碗盘收了下去。 此时,一处华贵营帐前。 沈辞在门前徘徊了片刻,终于下决心,对着侍卫道:“请帮我通传,我要见太子殿下”。 裴玄令他潜伏在将军府,本意是监控宋子豫的一举一动。 前几日,姜绾交代他的那些任务,在他看来皆为后宅纷争,没必要事事禀告给裴玄。 可今日之事,似乎牵扯到贺行云。 贺行云是裴玄的心腹,亦是好友。 沈辞觉得,有必要让裴玄知道此事。 裴玄听了,果然拧起眉。 将军府的后宅不安宁,贺行云又头脑简单,不适宜掺和进去。 况且,给女子下药这种下作的手段… 他想起姜绾那张昳丽的面容,脸色更沉了几分。 裴玄道:“本来我也正准备出门,便顺道过去一趟,提醒行云吧。” 他拿起桌边一精致的锦盒,走出了营帐。 沈辞这才发觉,今日裴玄一身霜色薄袍,乌发用一根白玉簪在脑后,风姿绝然。 仿佛刻意装扮了几分,较平日,更显华贵俊美。 难道,主子今晚要见什么重要的人? 此时,姜绾的营帐中已熄了灯。 黑蒙蒙的,叫人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林家的帐篷外,藏着一脸戴面纱的女人。 宋舒灵已在此蹲伏了好久。 半月前,她借着走水逃出了慎刑司,却摆脱不了罪妇的身份,只能潜藏在林府。 事后,林之泉查到,当日那封举报信是出自将军府。 而将军府中与他们作对的,除了姜绾还能有谁? 虽然不知姜绾是如何得知林府私隐的,但只要她活着一天,林之泉夫妇便睡不安稳,她也不能一辈子苟且偷生的过活。 他们筹谋许久,此次春猎,是摆脱罪名,除掉姜绾的最好时机。 她联系了顾玉容,借助顾家在江湖的人脉,买到了和合散。 一想到在慎刑司受过的苦,宋舒灵便面目狰狞。 她不仅要姜绾死,还要她身败名裂,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宋舒灵等了一晚上,随着时间流过,心中愈发焦。 她拽过一个林府侍卫问:“确定贺行云和姜绾约在今晚?” 她买通了一个太监,在姜绾的晚膳中下了和合散。 按理说,药效早该发作了,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过去看看!” 侍卫领命而去,然而过了许久都没回来。 “废物!” 宋舒灵再也忍不住耐性,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姜绾的营帐。 刚一靠近,就见帐帘微微掀开一个缝。 有男子低沉的闷哼声从中传来。 宋舒灵眼睛一亮,忍不住想要靠得再近些,再确定一些。 正当她将耳朵贴近之时,忽从帐内伸出一只手,大力将她拉了进去。 宋舒灵大惊。 还未等她尖叫出声,嘴便被人死死捂住。 随着火折声起,一女子手执点燃的火烛,缓缓走近。 她身着素白长裙,双眸静若深潭,美艳的面容透着冷寂,仿佛自地狱而出的幽魂。 借着微弱的烛光,宋舒灵看清了她的容貌。 “唔,姜…姜绾!” 宋舒灵想挣扎,但这丫鬟力气出奇的大,她根本反抗不了。 挣扎间,她敏感地察觉到,鼻间吸入一股异样的香气。 再看姜绾和那丫鬟,均以轻纱掩住了口鼻,她惊慌道:“这是什么!” 宋舒灵恼怒,想大声喊人来,却发现出口的声音绵软无力,整个身子滚烫起来。 “二姐自己下的药,不认得了吗?” 姜绾神色讥讽,指着一旁被五花大绑的林府侍卫道。 “将他们扔到一处。” 和合散的药效发作得十分快。 没过多久,宋舒灵已经面色潮红,失去了理智,将自己外衫尽数撕开,又奋力去扒侍卫身上的衣裳。 碧螺被她这疯狂的模样吓到了。 随后,心底又生出一阵愤怒。 若不是沈辞来通风报信,如今这副鬼样子的就是夫人了。 “走吧。” 姜绾瞥了一眼纠缠成一团的二人,转身欲走。 然而正在此时,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惊讶出声。 “太子殿下?” 姜绾屏住呼吸,“呼”地吹灭了蜡烛。 第25章 八成是送给心仪女子的 裴玄站在营帐外,望着不透一丝光的帐帘,面色深沉。 甫一靠近,竟听见里面隐隐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眉峰紧蹙。 难道…他来晚了一步? 他眼眸森然,声音中不自觉带上了怒意,对着随行的下人道:“你们在此等候,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裴玄迈步,撩开了帐帘。 微弱的月光下,隐约瞧见塌上有两个人影,正翻云覆雨,不知天地为何物。 裴玄脸色铁青。 正要出声,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拽到了角落中。 裴玄眼中划过冷意,袖中利刃出鞘,动作干净利落,几招便制服了身后之人。 他一手撕掉那人面纱,皱了皱眉。 “姜绾?” 姜绾更为吃惊,松开了将要反抗的双手:“殿,殿下?” 她还以为是宋舒灵的人前来探口风,没想到,竟是裴玄。 二人各怀心思,一时竟无语。 夜阑寂静,榻上那二人折腾得越来越凶。 时不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荤话。 便是一贯冷情的姜绾,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而且,不知是不是今夜太过闷热,她竟也觉得脸上有些燥热。 “发生了什么,姜夫人可否给我个解释?”裴玄面若冰霜。 姜绾轻咳一声:“殿下也看见了,宋舒灵与侍卫私通,而林府的营帐与我相邻,大概是夜色朦胧,他们走错地方了。” 裴玄盯着她故作冷静的面容,冷笑了一声。 睁眼说瞎话。 结合沈辞的情报,他轻易便猜出,这是宋舒灵算计不成,反被姜绾报复了。 他就知道。 姜绾这只狡猾的狐狸,怎会轻易钻了别人的套? 既然宋舒灵是咎由自取,他也懒得管这些闲事。 而且今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裴玄起身欲走。 衣摆却被姜绾一手抓住。 他低头一看,不由皱起眉来。 姜绾此时面色微红,贝齿咬着下唇,俨然不太正常。 裴玄问:“你发烧了?” 姜绾咬唇,有些难以启齿。 方才她就觉得身体有些异样,到现在,感觉如此明显,她不得不怀疑自己…中了和合散。 虽然她的症状还算轻微,但若再继续下去,就不知会发生什么了… 想来是方才打斗间,不慎吸入了一些药粉。 这秘药只对女子有效,药效十分霸道。 姜绾忍着不适,再次将口鼻掩好。 裴玄见她脸颊渗出了细汗,以为她真的发了烧,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姜绾忙偏过头去。 “没有发烧,我…没事。” 她一开口,清冷的嗓音抑制不住带了轻颤,平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怯。 裴玄眉心一跳。 他大概知道她怎么了。 裴玄对她道:“我带你去太医处。” 说罢,也觉得此言不妥。 姜绾一个有夫之妇,这副模样被裴玄带走,二人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没用的。” 姜绾轻喘了几声,维持着理智道。 “和合散无解药,宫中太医也没办法。” 她扶着桌子想站起身,谁知双腿发软,竟直直跌回了地面。 就在她摔倒的前一秒,一双大手掴住了她的腰身。 姜绾低呼一声,双眼微睁。 对上了黑沉如墨的一双冷眸。 裴玄眼中没什么温度,面色冷疏。 仿佛抱着的不是一副香娇玉软的身躯,而是一块木头,或是什么物件。 “…多谢殿下。” 姜绾咬唇,用力想要靠自己站稳。 然而她此时头晕目眩,看东西都带了重影。 自以为在努力站立,不过是抓着裴玄的袖子,在他胸前胡乱磨蹭了一番。 “…别再乱动。” 裴玄唇线紧抿。 春日衣料轻薄,他能明显感觉到掌中美人玲珑的腰线。 月光如昼,衬得她皮肤莹白如玉。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的轻轻浅浅的幽香。 更要命的是,姜绾似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枕着他手臂,无意识地蹭了蹭。 裴玄眸色骤沉,额头上的青筋猛地一跳。 他只能就着这个姿势靠在了桌边。 动作间,袖中锦盒掉在地上,从中滚出一根精致的玉簪来。 已经意识不清的姜绾瞧见这东西,眼睛一亮。 她拿起簪尾尖锐的一头,不等裴玄喝止,朝着自己指尖戳了下去。 指尖立即冒出血珠。 这是医术上记载的放血之法,能够疏通经脉,提神醒脑。 片刻,姜绾便感觉好了些。 再看裴玄时,却发现他脸色黑如滴墨。 姜绾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这才意识到,裴玄怎么会随身携带女儿家的簪子,还特意放在锦盒中。 八成是送给心仪女子的。 “抱歉。”她诚恳道,“我洗干净还你,或者赔你一支更好的。” 裴玄面色紧绷,半晌才挤出一句:“不必。” 在此耽搁许久,早已错过了和青芜约定的时间,他已经很恼火了。 连准备送她的东西,也搞砸了。 这玉簪是他亲自选料,费时两个月雕刻而成,岂是姜绾能赔得起的? 偏偏闯祸的人如今红晕未褪,眸光晶亮。 望着他的目光竟有几分娇憨可怜,全无往日的精明模样。 裴玄瞥了一眼,冰冷的话僵在嘴边。 罢了,他便不该来此。 他就知道,一遇见姜绾,总没好事。 … 翌日一早,天色将亮。 姜绾是被碧螺唤醒的。 她睁开双眼,头疼的余韵未消,缓了半晌才恢复清明。 昨夜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裴玄来过。 “…裴玄呢?” “太子殿下已经走了。”碧螺担忧道,“昨夜奴婢出去打探情况,回来的时候被太子的侍卫拦在了外头,夫人,您没事吧?” 姜绾摇头,看向塌上。 宋舒灵和那侍卫抱作一团,正睡得深沉。 “趁众人还未醒,我们快走。”姜绾道。 天亮之后,宋舒灵的丑态便会被发现。 她不能留在这里。 第26章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姜绾带着碧螺去了后山,待到清晨才回到扎营的地方。 她直接去了沛国公府的营帐。 “打扰老夫人了,我昨夜不甚在后山跌倒,扭伤了脚,想向您讨些红花油。” 姜绾由碧螺搀着进门,鞋面上还沾着潮湿的泥土,一看便是从山上下来的。 盛老夫人不疑有他,忙叫人取来药,又担忧道。 “你就这么在外头待了一晚?怎么不早点叫人来告诉我。” 又担心姜绾行动不便,起身道:“走吧,我亲自陪你回营帐。” “有劳您了。”姜绾感激一笑,心中既温暖,又有些愧疚。 宋舒灵一事必须要有见证人。 女眷中唯一她请得动的,也只有盛老夫人。 盛老夫人带着人搀扶姜绾,刚一出门,迎面竟撞上了皇后。 当今皇后出身高贵,是裴玄裴棠的生母,貌美雍容,看着便十分温柔。 皇后是来拜访盛老夫人的,早就听闻沛国公府与姜绾的旧情,如今见她受了伤,也颇为关心,便顺了个人情,陪盛老夫人同行。 有皇后亲自陪同,一路上竟吸引了许多女眷前来。 连顾玉容也听到了动静。 不过,当她见到姜绾时,却见了鬼一般,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我伤了脚,一夜未归。” 姜绾淡淡笑了声,“妹妹这么惊讶做什么?” 众人目光纷纷投来,顾玉容强挤出个笑来:“我…我是担心姐姐。” 她死死盯着姜绾,试图在她的身上找到一些欢好的痕迹。 但面前之人衣衫整洁,妆容精致,丝毫没有破绽。 不可能的。 昨夜,她明明听到姜绾帐中传来动静,折腾了大半夜,还差点吵醒宋子豫。 不是姜绾,那发出那些声音的是谁… 顾玉容冷汗连连,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此时,皇后身边的嬷嬷已经打开了姜绾的帐帘,突兀地惊叫了一声。 “啊!这…”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皇后轻声斥责。 “娘娘,这里面…”嬷嬷欲言又止,“诸位夫人还是别过来了,免得脏了眼睛。” 有好事的女眷已经闯了进去,紧接着,帐内发出了更刺耳的尖叫。 “宋,宋夫人?” 帘帐被完全掀开,榻上的情景一览无遗。 轻纱幔帐下,两具身躯缠绕在一起。 二人衣裳被撕扯得凌乱一地,宋舒灵的绯色肚兜还挂在那侍卫的腰带上。 帐帘大开,众人便是不想瞧,也瞧了个干净。 “这…成何体统!” 皇后忍不住,怒斥了一声。 “皇家猎场,天子近前,居然敢行如此龌蹉之事!” 还是盛老夫人年岁大,经过不少事,见状便道:“打盆凉水来,将宋夫人泼醒,再去通知林大人过来。” 和林之泉一起过来的,还有宋子豫。 宋子豫瞪大眼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庄重大方的二姐,怎么会和一个侍卫… 有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姐姐,旁人日后会如何看他? 林之泉更是怒从心头起。 妻子大庭广众下和一个卑贱的侍卫苟合,这简直让他颜面尽失。 宋舒灵明明和他保证,这次的计划万无一失,怎么会… 林之泉抬起头,愤怒的目光射向姜绾。 一定是这贱人搞的鬼! “皇后娘娘!臣妇为人端方,她一定是遭人陷害!” 顾玉容也跪了下来:“二姐她一向温良恭俭,不会有如此出格之举的!”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请皇后娘娘详查!” “不错,我也觉得奇怪。” 看着二人气急败坏的姿态,姜绾心中快意,弯了弯唇角。 “我也觉得奇怪呢。” “都说二姐死在了慎刑司的大火中,可她明明活着,那么是谁助她逃脱的呢?” “而她明明已经逃走,却不好好藏着,还特意来了猎场…” 她话音一转,神色凝重道。 “是谁,将一个罪犯带进了皇家猎场,带到陛下近前,意欲何为?难道…是想刺驾?” 林之泉勃然:“什么刺驾,明明只是…” 话到一半,又猛地闭上了嘴。 不过皇后并不傻,已经看出了端倪。 “去查!宋舒灵是如何逃出慎刑司,又是如何潜入猎场的,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至于宋舒灵,待事情查明后,等待陛下发落吧。” 宋子豫和林之泉对视一眼,脸色极其难看。 顾玉容见皇后要走,不死心地拦了过来:“皇后娘娘,臣女还有一事不明。” 她看向姜绾,目光阴柔。 她始终想不明白,昨夜的圈套是为姜绾设下的,结果却是宋舒灵中了招,与侍卫苟且。 宋舒灵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 而且刚刚进帐篷时,她隐约嗅到了一似异样的气味,源自香炉之中。 和合散是从她寻来的,她多少有些熟悉。 此刻,顾玉容脑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二姐即便要行不堪之事,为何不选在自己帐篷,要在此处呢?” 姜绾道:“也许是林府营帐与我的相邻,她走错了。” 顾玉容不依不饶:“可偏偏是昨夜,你一夜未归,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姜绾淡声:“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娘娘,臣女方才隐约闻到了药粉的气味,从香炉中传来。” 顾玉容斩钉截铁道。 “姜姐姐,这燃香可与二姐没关系,而是你的东西!” “难道是你,用了不干净的迷香迷晕了二姐,害她神志不清!或是…你准备这迷香,是给自己用的?” 姜绾眯了眯眼。 顾玉容这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 若是燃香中的和合散真被发现,那自己做的事便暴露了。 顾玉容果然精明,也够大胆。 只是她不知道,这香…是那日盛老夫人相赠的。 林之泉闻言,似乎找到了一线生机,双眼迸发光亮。 “没错!一定是这样,请皇后明查!” 他盯着姜绾,意有所指道。 “一定是这香的问题!有人不甘寂寞,恬不知耻,才会携带这种不干不净的香料…”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震怒。 “放肆!一派胡言!” 盛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举起手中拐杖,狠狠砸到了林之泉身上。 “好一个林侍郎!老身今年七十有八,你倒说说,老身是怎么不甘寂寞,恬不知耻的!” 林之泉被砸得鼻血直流,瞪着盛老夫人,敢怒不敢言。 盛老夫人怒哼了声。 “娘娘,这香是我送给姜绾的,绝不可能有问题!”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见盛老夫人真动了气,忙道:“快给老夫人拿保心丹来。” “您是国公府的顶梁柱,历经两朝,本宫自然相信您的人品!” 姜绾也走上前来,轻拍着盛老夫人的后背。 “怪我不好,都是些家宅中的乌糟事,连累您生气了。” 盛老夫人却摆了摆手,气恼道:“孩子,若不是牵扯到我,你恐怕要被这些黑心肝的人冤死啊!” “好啊,顾夫人不是口口声声说,老身的香料有问题么!” “就请皇后娘娘亲自查验,到底是我老不正经,还是她—顾玉容在诬陷!” 盛老夫人言之凿凿,一副问心无愧之的模样,震慑住了众人。 没人会怀疑,她会做下什么不堪之事。 除了姜绾心知肚明,那燃香中加了和合散。 皇后若真要查,恐怕… 正得此时,突然传来一道清冷之音。 “老夫人人品贵重,连父皇都尊崇爱戴,若真当众查验,才是对您的侮辱。” 听得此声,人群纷纷避让出一条小路。 裴玄手执泥金书画折扇,缓缓踱步而来。 第27章 玉簪 “不错。” 皇后亦点了点头,声音中微微含着威严。 “盛老夫人端方持重,是先皇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谁敢怀疑您,便是质疑我大雍皇室。” 这话分量太重,林之泉铁青着脸,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宋子豫也只能对顾玉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乱说话。 姜绾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这才看向顾玉容。 “方才妹妹说,闻到燃香中有秘药的气味,这倒稀奇,妹妹久居后宅,怎么会熟悉江湖秘药呢?” 顾玉容神色一慌,结巴道。 “我…我也只是猜测。” 她垂着头,咬着牙道。 “皇后娘娘说得对,既然是盛老夫人的香,那断不会有什么问题,是臣女自作聪明了,请老夫人降罪。” 盛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十分瞧不上她这幅做派。 “从前听闻承平将军享平妻之福,尤其对后一任顾氏十分宠爱,原以为你同姜夫人一样,是个温婉贤良之人,不想却口出狂言,目无章法!” “你便闭门将女德,女训抄上一百遍,没抄完之前,不得出门。 顾玉容牙根紧咬,深吸了口气:“是。” 抄书并不算多重的惩罚,可若一连数十日关在房中,冷落了和宋子豫的夫妻之情,才是让她最害怕的。 姜绾也垂了垂眸。 她心中明白,盛老夫人这样罚,是想助她争宠。 可她对宋子豫只有恨,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如此也好。”皇后发话道,“宋舒灵责二十杖,押解回京,等待陛下处置。” 看着被泼了三桶水,才幽幽转醒,又要被拖下去行刑的宋舒灵,宋子豫心中不忍,仍想上前求情。 却被林之泉一把拉住。 “等等,不要冲动!” 林之泉压低嗓音,意味深长道道。 “只要你二姐熬过这二十杖,她就能翻身!” … 这头,皇后处置完一切,才笑着看向裴玄。 “你一向不爱管这些是非,怎么到这来了?” 裴玄道:“父皇让我叫您过去,说是钦天监测出天象大吉,而且与春猎有关,叫您一同去听听。” 听他这么说,皇后也来了兴致。 “盛老夫人和姜夫人也同去吧。” 经过方才一事,皇后对姜绾的印象不错。 恬静娴然,处变不惊,又长了这样一张如花似玉的美貌,怪不得盛老夫人喜欢她。 若不是已经嫁了人,她都想将姜绾撮合给自己儿子了。 “谢娘娘抬举。” 姜绾神色恭顺,望了望身后。 “不过…此处一片狼藉,臣妇还是留下善后吧。” “也好。”皇后点头。 临走前,又注意到了营帐前笼中的那只白兔。 “这是你养的?” 姜绾答:“昨日见它在林中受伤,便捡了回来。” 皇后粲然一笑,觉得她心地善良,不免更喜欢她了。 回去的路上,她对着裴玄道:“不想姜夫人瞧着清冷,却是个温软可亲的女子,你日后若能娶个这般的太子妃,母后便安心了。” 裴玄嘴角抽了抽。 您是没瞧见,她抽宋舒灵嘴巴的时候,手下可是半分不留情。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 若说温软… 裴玄眼前突然浮现出,昨夜姜绾水眸潋滟的模样。 中了药的姜绾,还勉强能沾点边… 可惜,那只是她的假象。 真实的姜绾,可狡黠得很。 “…阿宁,阿宁?“ 皇后奇怪的看着裴玄,提声道。 ”我问你钦天监测算出了什么,你怎么一直走神?” 裴玄正色,答道:“听说是天降异象,昭示狐仙下凡,即将显灵在猎场上,母后过去看看便知了…” 半个时辰后,钦天监卜算的消息传遍了猎场。 景元帝大悦,认为这是上天降福大雍,决心找到预示着祥瑞的“火狐”。 然而,御林军出动了三拨,在密林中寻觅许久,也没找到一只符合要求的狐狸。 天色已晚,景元帝只能败兴而归。 浩浩荡荡的群臣跟在御驾后面,结束了这场春猎。 “也不知,陛下能不能找到所谓狐仙?”回去的马车上,碧螺好奇道。 姜绾勾唇,眸中含着浅浅笑意。 “会的,而且用不了太久。” 碧螺疑惑,刚想问她,却突然注意到了她发间的一枚玉簪。 “夫人,这是从哪来的?” 姜绾伸手取了下来:“不是我妆匣中的么?” 今晨醒来后,她发现这簪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面上,还以为是妆匣中掉出的。 她一向不注重装扮,平日里首饰都是由碧螺掌管。 然而碧螺也不认得此物。 “这不明不白的东西,要不扔了吧?” 姜绾素手拂过簪子,只觉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这竟是块上好的暖玉。 上头雕刻的海棠花栩栩如生,精致,又不落俗套。 虽然是第一次见,她竟觉得这簪子很合心意,仿佛处处都是按她的喜好而制的。 姜绾难得会喜欢一件首饰。 “留下吧。” 她眸中映着点点笑意,将玉簪又插回了发间。 第28章 就这么办吧 春猎结束后不出七日,“天降狐仙,赐福大雍”的传说便在京城中传开了。 民间纷纷供奉狐仙,街巷中开始售卖火狐画像,脸谱面具,一时十分红火。 景元帝也派出许多大臣寻找“狐仙”显灵的迹象,可惜一直没结果。 民间对狐仙之说津津乐道,将军府的气氛却一片惨淡。 顾玉容已经被关在屋中,抄书十日了。 抄书并不算很重的惩罚,真正让她焦心的,是宋子豫的态度。 春猎一事办砸了,宋舒灵被抓回了慎刑司,宋子豫虽没责怪她,却冷落了许多。 若是往常,自己出不去门,他定会日日来安慰,陪着她。 她是商户女,能在府中立足,最仰仗宋子豫的宠爱。 宋子豫正值壮年,二人没了温存,他难保不去别处寻欢。 顾玉容担心,她会掌控不了夫君的心。 然而世间之事,偏偏最担忧的,一定会发生… 行止院中,碧螺轻轻掩上房门。 “夫人,听说将军近日频繁在飘香楼饮酒应酬,还叫了花魁作陪,顾氏那边应该也知晓了。” 姜绾道:“或许要闹出事了。” “你去提醒那花魁,近日小心些。” 碧螺疑惑:“可宋将军和花魁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举止清白,但落在被冷落多日的顾玉容眼中,可未必如此。”姜绾抿了口茶,淡淡道。 前世自己回府后,接受不了宋子豫另娶新妇,他斥责自己恶毒,善妒。 在他眼中,顾玉容这样温婉可人的女子,才是心头明月。 所以纵然她频频犯错,连累将军府,宋子豫亦不忍责怪。 也许很快,他就会见到。 他的白月光疯起来,有多可怕。 当夜,彩蝶送来了消息。 “顾玉容身旁的李嬷嬷闯进飘香楼,将绿矾油泼在花魁的脸上!若不是您提前知会过,她定然已经毁容了!” “这花魁是将军为讨好兵部尚书请来的,李嬷嬷闹这么一出,坏了尚书的兴致,将军气得直接将嬷嬷处置了,回了住院和顾氏大吵了一架,还惊动了翠竹堂。” 彩蝶格外兴奋。 “听说将军请兵部尚书喝酒,是想再争取掌管巡防营,就这么被顾氏搞砸了,能不气么?” 姜绾翻了页书。 “他生气,还因为见到了顾玉容阴狠的一面,心里难以接受。” 前世,自己见到宋子豫残忍薄情的一面时,何尝不是心如芒刺? 所谓杀人诛心。 这滋味她经历过,也该叫他二人尝尝。 “再深的感情,一旦生了裂隙,必然会走向分崩离析。” 她不急,可以等。 况且,还有眼下的事,更为急迫。 “明日去城中医馆,将这几味药买来。”姜绾将一张纸递给了彩蝶。 … 三日后,宫中突然传来消息,景元帝找到了所谓“狐仙”。 宋舒灵受刑后,一直被关在慎刑司,这日医女为她上药时,偶然发现了她背上的“火狐”纹身,上报给景元帝。 她的纹身图样与钦天监所言一模一样。 景元帝大喜,当即赦免她出狱,并封其为“福瑞夫人。” 宋舒灵在春猎做出如此不堪之事,没人想到她能免罪,而且还更风光了。 在天子眼中,一桩风流韵事,比不过涉及国本的“天降祥瑞”。 宋舒灵成了国之祥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之泉因此受了重视,就连将军府也沾了光。 宋舒灵养好伤后,不日便回了娘家。 她借口要与顾玉容一同祈福,将禁闭多日的顾玉容解救了出来。 又在将军府颐指气使,以素食祭天为由,断了行止院的荤腥之食,日日只送些残渣剩饭。 还克扣了姜绾的一应用度,想让她好好受几日苦头。 如今,宋舒灵的话被奉若神谕,她打着为皇室祈福的旗号,无人敢置喙。 碧螺端着馊掉的饭菜,恨不得将盘子摔了。 “大热天的,莫动气。” 姜绾道。 “小厨房还有些干粮,你拿出来,分给咱们院的丫鬟婆子们,再一人包十两银子,放她们两个月的假,明日起便不用来伺候了。” “这怎么行?”碧螺惊诧,“将人都放走,那谁来服侍夫人?” 姜绾抬眸,眉眼沉静。 “克扣吃食只是个开始,宋舒灵如今风光得意,她想报复我,绝不会只有这点手段。” 碧螺顿时明白了。 夫人放人走,是不想让下人们跟着她受连累。 见姜绾专心研制着手中药方,她又好奇道:“您一连几日都在看医书,是在配什么药?近日也没人生病呀?” 姜绾正偏头思索,将最后一味药名落笔在纸上,唇角才轻轻勾了勾。 如今的风平浪静,只是表象。 根据前世的记忆,一个月后,疫病将席卷京城,无数百姓死于天灾。 景元帝会噩梦缠身,夜夜梦到被鬼魅追杀,此事连被幽禁的她也有耳闻。 宋舒灵洋洋得意的“狐仙”,到时...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她要尽早做准备。 “告诉时许,备齐这些份量的药,若京城不够,就去外地采购。” 碧螺领命而去。 事实证明,姜绾的猜测是对的。 院中奴仆遣散的第三日,宋舒灵便带着一群宫中的侍卫太监找上门来了。 见到空荡荡的行止院,宋舒灵面色有些扭曲。 她仍记得这些狗奴才为了维护姜绾,对自己有多不敬。 可惜,若她早来一步,定将他们抽筋剥皮。 然而见到孤零零的姜绾,又得意地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你养的狗有多忠心呢,这才吃了几天苦头,就背主而逃了?” 她身着大红色海棠绣金长裙,刻意露出背后半只狐纹,半眯着眼,神色张扬。 这是她最值得炫耀的东西了。 华服珠饰加身,宋舒灵面上的阴狠却更重了,咬牙切齿地盯着姜绾。 “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没想到我还能有翻身的这一日吧?” 她永远不会忘记,姜绾给她的耻辱。 旁人的异样眼光如同凌迟,审判着她的放荡无耻,她只能装作昏迷,心里却恨不得当场死去。 那一刻,她心中的恨意滔天。 宋舒灵面目狰狞:“风水轮流转,如今你也该尝尝,被万人唾弃的滋味!” 姜绾瞥了她一眼:“所以,二姐想对我做什么?” “昨夜,神佛托梦与我,将军府内有藏有妖孽,若不除之,必定会祸乱人间!” 宋舒灵指向姜绾,厉声道。 “来人!给我拿下她。” “明日,便将她焚烧火祭,以保我大雍安生百年!” 宋舒灵口口声声称姜绾为妖孽,要杀其祭天。 消息传入皇宫时,景元帝正在皇后处用膳,同桌的还有裴玄。 皇后亲眼见过宋舒灵的不堪,对她印象很不好。 “将人活活烧死?这也太残忍了。” 景元帝道:“但福瑞夫人所言,不可不信。” 帝王迷信神佛之说,一切为了江山社稷,皇后也无可奈何。 裴玄却撂下银筷,慢条斯理道:“父皇别忘了,姜氏曾将嫁妆尽数捐给灾民,若这样处死她,难免会引起百姓愤慨。” 景元帝略一沉吟,觉得此言有理。 裴玄观察着他的神色,接着道。 “不过,福瑞夫人的话也不能忽视。” “不如就将姜氏赶出京城,住进寒山寺,有满寺神佛在,不管有何妖孽,也能将其镇压。” 景元帝点头:“这也算是折中的办法,就这么办吧。” 第29章 噩梦 宫里很快就下了旨。 由太监亲自押送姜绾离京,若无旨意,今生都不许她迈进京城一步。 姜绾这辈子,算是毁了。 顾玉容前来相送,眉眼俱是笑意。 “姐姐安心走吧,我会好好服侍将军的。” 因花魁之事,宋子豫已经多日不愿意见她了。 可她相信,没了姜绾从中作梗,她很快便能修复夫妻关系。 姜绾轻讽一笑,并未说话。 临走之前,却有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挣脱开侍卫,跑出府门。 “母亲!” 宋钰不管不顾,奋力追上了马车。 “我要跟您一起走!您别丢下我!” “钰儿,照顾好自己。” 姜绾从车帘处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 “母亲等着与你再见的一日。” 宋钰愣了愣,突然停下了脚步,红着眼目送着马车离去。 他低头展开手心,里面赫然躺着一包药丸。 是刚刚姜绾偷偷给他的。 于是他意识到,母亲定是有所筹谋的。 那他便好好留在将军府,等着她回来。 此时,姜绾的马车已经转过胡同。 碧螺朝外看了眼,忽然道:“夫人,还有人来送你。” 马车稍停,车外女子开了口,竟是飘香楼的花魁,阿茹。 “那日多谢夫人提醒,小女才躲过一劫,特来感谢夫人。” “举手之劳而已。”姜绾摇头,见她神色奇怪,问道,“你还有事?” “不瞒夫人,飘香楼老板怪我得罪了大人物,将我驱赶出来,如今我已无家可归。” 阿茹深吸口气,眸中隐隐带着恨意。 “若不是顾氏,我也不会落得如此凄惨。” “你想进将军府?”姜绾明白了她的意思,平静道:“你要想清楚,高门妾室于子女而言,未必是好的选择。” “夫人与我有共同的敌人。”阿茹跪地:“若您肯帮我,从此我愿听命于您!” 姜绾淡淡瞥了她一眼。 看来她心意已决。 “宋子豫有一匹爱马,名为追风,近日追风生了病,他经常带它去城西那家兽医馆。” 姜绾寥寥几句,阿茹听的眼睛一亮。 “多谢夫人!” … 春夏交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转眼间,姜绾离京已有一月。 宋舒灵虽恼怒没能置她于死地,但将她赶出京城,也算出了口恶气。 况且姜绾如今孤身在外,等到景元帝的人一撤出寒山寺,她有的是机会,将人无声无息地了结。 她不再将姜绾放在心上。 前几日,顾玉容又与她提起皇商一事,还承诺每年让五分利给她,用手比了个数字。 宋舒灵被这个数字惊呆了。 她找了番说辞提了此事,景元帝表示会考虑。 一切都十分顺利。 宋舒灵春风得意,将宫中赏赐的奇珍异宝挑了一些,派人送给远嫁的大姐,宋沐烟,和清修的小妹,宋庭月。 这日,她收到了宋沐烟的回信。 读完后,宋舒灵笑了声,不以为意地扔到一旁。 “大姐嘱咐,让我别小瞧了姜绾,尽早斩草除根。” 顾玉容也有些忌惮姜绾,总觉得她自回府后便与从前不同了。 “不如就听大姐的。” “急什么?我已经使了银钱,让寺里的和尚不准放她出门,好好搓磨她几日!她如此可恶,轻易死了,怎能解我心头之恨?” 顾玉容不说话了,她也希望姜绾能受些折磨。 “顾夫人。” 一小兵来报。 “将军说今晚不回府了,让您不必给他留饭。” 顾玉容坐不住了,起身恼怒道:“不就是那匹破马生了病吗,治了半月也不见好,如今连家都不回了!今日我倒要亲自去看看!” 小兵吓了一跳。 宋将军做的事,若被顾氏撞破了,岂非要闹翻天? 他连忙找了个借口。 “将军是在军营!近日天热,玲珑阁为兵士们送了免费的瓜果,和轻薄的军靴,兵甲,将军忙着查收清点,这才没空回府的!” 顾玉容:“当真?” 小厮忙点头:“千真万确。” 玲珑阁的确送了这些东西,他不怕顾玉容去查。 顾玉容这才作罢,冷哼了声道。 “那个青芜先生当真狡猾,送些烂靴子算什么?以为这点小恩惠便能收买人心了?等陛下恢复我顾家的皇商后,看他还怎么得意!” 小兵暗自撇了撇嘴。 玲珑阁送来的军靴轻便透气,十分舒服,一看便是好料子,好做工。 不像从前顾家提供的,皆是看着漂亮,实则偷工减料的烂货。 兵士们从前还能将就,如今有了对比,更觉得气愤了。 近日有消息传出,陛下有可能换回顾家做皇商,军中已经有许多抱怨之声了。 可惜,都被宋将军压了下去。 顾玉容自然不会理会这些下人的想法,有了宋舒灵相助,她一心盼着宫中下旨。 没想到,旨意没等来,瘟疫便骤然席卷了京城。 京中死了数百百姓,瘟疫越演越烈,有向宫中蔓延之势。 太医院点灯熬油了数日,也没能想出治疗瘟疫的药方。 景元帝一心扑在这上头,没空管皇商之事。 瘟疫在夏日炎炎中肆虐,正在百姓苦不堪言之时,忽有消息传出。 有位姜夫人,开始在城门外免费发放祛暑消火的汤水。 虽说名为祛暑消火,仍旧吸引了很多百姓。 毕竟连宫中都拿不出治疗瘟疫的方子,百姓们没了治病的指望,能舒服些也是好的。 渐渐的,排队领汤水的队伍越来越长,连官爵贵人们也有所耳闻。 听说免费赠汤的是位年轻夫人。 她身着素衣,以轻纱覆面,唯露出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 对了,她还日日带着一只兔子,红眼白毛,十分可爱。 这些细节渐渐在民间传遍了。 与此同时,景元帝开始频繁做起了噩梦。 每夜,他被火红色的一团梦魇追杀,惊汗而醒。 民间闹瘟疫,天子夜难眠。 皇后亦心急如焚。 这日,她决定亲自去寒山寺中烧香祝祷,祈求天下和顺。 第30章 会是姜绾么 拜过神佛后,皇后想起姜绾被幽禁在此处,派人去叫。 这一个月,盛老夫人连上三道折子为姜绾求情,皇后无权赦她回京,便来看看她是否安好,也叫盛老夫人放心。 小和尚却说姜氏不在寺内。 皇后只能打赏了些银子,让僧人不要苛待姜绾。 小和尚犹豫了片刻,收了。 皇后离了寒山寺,在进城门前,见到了许多百姓在排队领汤水。 施汤的女子不露真容,她身旁的兔子倒很眼熟。 皇后叫桂嬷嬷去问,果真是姜绾。 “有劳娘娘挂心,我一切安好。” 姜绾清浅一笑,丝毫没有被赶出城的抱怨,还亲自为桂嬷嬷盛了碗解暑汤。 桂嬷嬷早有些口干舌燥,便一口饮尽了。 清凉微甘,有种淡淡的中药味。 姜绾又道:“民间瘟疫横行,此处百姓众多,请嬷嬷转告娘娘,尽快回宫吧。” 桂嬷嬷解了渴,又见姜绾做事,说话十分熨贴,心里满意。 回到马车上,不免替她说起好话,说她是遭了无妄之灾,还能布施百姓,当真是难得。 嬷嬷是宫里的人精,怎能看不出宋舒灵是恶意报复。 皇后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只是她正得圣上欢心,无人敢置喙。 皇后隔帘一望,见姜绾身旁只跟着个小丫鬟,叹气道:“毕竟是行善之事,从宫里调些人手来帮帮她。” 桂嬷嬷办事很快。 有了宫中太监和宫女们帮忙,姜绾将摊子扩充成五个,能容下更多百姓。 连驻扎在城门外的宋家军,也经常派兵士来领汤水。 她的善行在京中大肆传扬。 将军府中,顾玉容总算发现了端倪。 “连皇后娘娘也在帮她…会是姜绾么?” 丫鬟道:“她被关在寺庙里,哪能翻腾出这浪来?” 顾玉容却放心不下。 她早就劝宋舒灵了结了姜绾,想借刀杀人,奈何宋舒灵太自大,迟迟不肯动手。 真是个蠢货。 姜绾和三年前完全不同了,如今的她,很棘手。 然而她又腾不出手来亲自对付姜绾。 只因府中有许多下人也染了瘟疫,就连周氏也发了高热,太医说,八成已经感染了。 前几日,她派人将周氏用过的碗碟送到宋钰房中,可等了几日,宋钰竟半点事没有。 这也太邪门了! 不是说瘟疫传染得很厉害的么? 事情接连不顺,顾玉容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宁。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气不打一处来。 “将军还没回府?又去看那匹病马了?” 近日宋子豫归家越来越晚,总打着医马的旗号。 他母亲病了,他借公事为由总不在府上,倒是自己日夜侍奉周氏,稍微晚去一时半刻,便被议论不孝婆母。 宋家这儿媳真不好当。 顾玉容越想越觉得不对,什么马能比周氏重要? 该不会,宋子豫是被哪个小妖精勾住了… “备车,我亲自去兽医馆去一趟。” 路过后院时,她看见了教宋麟扎马步的沈辞。 宋子豫虽对宋麟失望,但终究是希望他出息,因此让沈辞指导他练武。 沈辞日日坚持,从不懈怠。 顾玉容眯了眯眼。 姜绾是个祸根,指望不上宋舒灵,她只能亲自动手。 而这个侍卫沈辞,还算忠心,可以拿来一用。 “叫沈辞来见我。”她道。 … 当夜,寒山寺中。 姜绾已经要睡了,碧螺突然敲了两声门,说沈辞来了。 沈辞三两句说明了来意,碧螺听得怒火中烧。 “先是收买僧人苛待夫人,如今又派人来灭口,夫人都已经到这地步了,她竟还要赶尽杀绝” 宋舒灵二人使了不少银子,希望姜绾能在寺中狠狠受些苦。 可寒山寺方丈与玲珑阁一早便相识。 时序只送了封信,姜绾便在寺中受了礼遇,吃穿用度虽简单,却无一不佳。 再加上京郊天高水清,姜绾非但没消瘦憔悴,气色反而更红润了。 “她能忍到现在,也算有耐心了。” 姜绾对此并不意外,对沈辞道。 “随意应付她即可,或许很快,她便顾不上我了。” 算算时间,阿茹和宋子豫早已搭上线了。 宋子豫并非好色之人,否则不会这些年独宠顾玉容一人。 但阿茹是花魁,对付男人,自有她的手段。 姜绾只需等着看戏便好。 正当此时,屋外忽又有人敲门,有人隔门喊了句什么。 碧螺开了门,竟是时序。 沈辞正准备告退,与人打了个照面。 他拧起眉。 方才,他仿佛听到这人喊了声“阁主…” 似乎意识到房中有人,那人很快收了声,他并没有听得太清。 沈辞摇了摇头,并没放在心上。 他在将军府有自己的目的,姜绾即便有秘密,也不是他该关心的。 沈辞走后,时序才松了口气。 “不知阁主有客,是我冒昧了。” “无妨,沈辞是自己人。” 姜绾见他额头满是细汗,微微气喘,吩咐碧螺倒了壶温蜜水。 暑夏夜半,喝凉饮反倒不好。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时序握着微温的茶盏,心中也氤氲着柔和。 “永宁太子派人连夜送信来,说景元帝连日被梦魇所扰,想求一株千山雪莲,为其安神压惊。” 姜绾道:“好,你安排就是。” 想起前几日,皇后特意嘱咐寒山寺僧人照顾自己,她记了皇后的好,又道。 “阁中绣娘不是制了一批药草香囊么,拿几个一并给他。” 她记得前世,疫病也蔓延到了宫中,日日有宫人盖着白布被抬出来。 这香囊有预防瘟疫之效,希望能保裴玄和皇后安康。 “看来,景元帝病得不轻。” 姜绾眉目清濯,淡声吩咐。 “是时候了。通知时隐,准备入京。” 隔日,裴玄便收到了玲珑阁的东西。 他吩咐太监将雪莲煎水,喂景元帝服下。 而后,又看到了几个天水碧色的香囊,绣艺精致,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摩挲着香囊的花纹,心思一动:“是青芜亲手所制?” 来送信的人低下头,并未答话。 他只是玲珑阁的下人,哪里知道阁主的事,不敢乱答。 裴玄越看越觉得这香囊精致清雅,很像她的风格。 他将香囊系在腰间,唇角小幅度地弯了弯。 青芜医术精湛,此时赠香囊,一定有她的用意。 裴玄吩咐:“将剩下的几个,送去母后和裴棠处。” 太监依样照办。 玲珑阁的雪莲实属上品,景云帝用了后,不过三日,身子便好转了许多。 然而,仍旧不能根治梦魇。 好在就在此时,突然传来消息。 云游天下的静慧大师,竟在京城现身了。 第31章 玉兔夫人 静慧大师是位天才名僧,年龄尚浅,修行却深。 传闻三年前,他已修至羽化之境,匿于江湖,少有人能觅其踪迹。 “慧静此时现身,定是受天命所召。” 景元帝很是激动。 “开祭坛,请他与福瑞夫人一起,为苍生祈福。” 圣旨传下来的时候,宋舒灵正在将军府。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顾玉容,她叹了口气。 “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子豫这些年对你不错,这是第一次开口纳妾,你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顾玉容搅着手中帕子,双目浮肿,冷沉着一张脸。 就是因为宋子豫从前独宠她一人,她才觉得痛心。 前几日她去了兽医馆,竟看见那花魁阿茹半倚在宋子豫怀中,眉眼传情,十分亲密。 她气得浑身发抖,拔下簪子要划破阿茹的脸。 宋子豫却动了大气,斥她善妒,还扬言要纳阿茹为妾。 “若是旁人也罢,偏偏是那花魁。” 她派人去毁容不成,二人早已结了梁子,府中谁人不知? “将军纳她为妾,这不是明晃晃打我的脸么?” 顾玉容越想越气闷。 阿茹若进了门,定会把她视作眼中钉。 “二姐,您帮我劝劝将军。” 宋舒灵不赞同:“一个毫无根基的花魁,生死不由己的贱命,你忌惮她做什么?” “依我看,你还是把心思花在肚子上,早日生下嫡子,比什么都强。” 顾玉容面色难看。 她比谁都想生下嫡子。 可惜她这身子,怕是不会再有了… 真是可恨,好不容易打败了姜绾这个原配,又有小妾进门。 她心里烦躁不已。 正当此时下人来报,说景元帝请福瑞夫人进宫。 顾玉容忙提醒:“二姐,皇商一事…” “我会找机会和陛下提。”宋舒灵应了,匆匆离去。 顾玉容翻来覆去,仍觉得阿茹这事蹊跷。 她是怎么想到通过战马接近宋子豫的,那兽医馆又是谁告诉她的? 一定有人指点。 难道是… 顾玉容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夫人!”丫鬟推门,急忙跑上前,“今晨府上小厮去城门处领汤水,偶然看见那行善的夫人面纱被吹起一角,竟然…竟然很像是姜氏!” “什么?”顾玉容手一抖,青花瓷杯砸碎在地面。 她面色渐渐狰狞。 寒山寺的僧人竟然收钱不办事,放了姜绾出来! 近日,施汤的善行人人传颂,这样的大功一件,圣上会赦免她回府也不说定… 不行,她苦心谋划这一通才赶走姜绾,绝不能让她回来! 好在,现在还没人知道那人就是姜绾,还有下手的机会。 顾玉容眸色阴沉,低声道:“你,叫上府中侍卫,去…” 此时,皇宫祭坛处。 静慧大师和宋舒灵一同敬香祈福,景元帝和皇后亲自观摩。 静慧大师身披袈裟,神清骨秀,黑眸中的瞳孔竟是金色的,十分罕见。 他手中佛珠轻转,低声念经,仪态自如。 宋舒灵却不懂这些,只是跟着敷衍,做做样子。 没想到,燃香烧到一半时,忽而吹来一阵邪风。 火苗转了一圈,竟直直扑到了宋舒灵身上。 “啊!” 宋舒灵尖叫了声,眨眼间,头发已被烧焦大半。 宫人上前帮忙,这才把火扑灭。 景元帝却吓得不轻,脸色也沉了下来。 祭祀上发生这种事,是不祥之兆。 “为何会这样?”他问。 静慧大师瞥了宋舒灵一眼,缓缓道:“上天示警,有妖异现世,陛下的梦魇,民间的瘟疫,都是此妖在作乱。” 宋舒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她。 她瞪圆了眼睛:“空口无凭,你凭什么污蔑我?” 静慧不语,只又燃了一支线香,放在景元帝面前:“请陛下亲观。” 透过袅袅升起的白烟,景元帝神色一晃,看到了夜夜追逐他的火红色梦魇,竟是条九尾妖狐,而且...长着宋舒灵的脸! 他大为惊骇,瞥了眼冷汗连连的宋舒灵,心中已起了疑心。 “那该如何破解?” 静慧一脸平静:“火狐生热,对应暑热疫病之源,若要根除,需极寒之物-月华之水。” 他转了几下佛珠,又隐晦道。 “天佑大雍,早在七七四十九日前,月神嫦娥已派玉兔使者降临,助陛下的子民度过此劫。” 景元帝有些困惑。 提起玉兔,皇后却突然想起了…姜绾那只兔子。 一个多月前,正对应春猎之时,姜绾也是那个时候得了只兔子。 而她如今在城门处行善,不正是拯救黎民么? 一切,似乎都对得上。 皇后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陛下,听闻民间有一身携白兔的夫人施汤行善。” 考虑到姜绾曾受景元帝驱逐,皇后并未立即说出她的身份。 “臣妾曾经路过,桂嬷嬷还讨过一碗汤水。” 桂嬷嬷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跪在地上道。 “前几日,与奴才同住的两位嬷嬷都发了高热,奴才却很康健,此前还觉得纳闷,娘娘这么一说,也许是那日的汤水有奇效。” 她言之凿凿,连景元帝也不得不信,叫人去调查了一番。 得到的结果是,饮过姜绾汤水的百姓,极少有感染瘟疫的,对已患瘟疫者,汤水亦有减轻症状之效。 眼见为实,景元帝心中也涌起激动。 “难道,真是玉兔使者来拯救苍生了?” “立即派人,将使者请进宫,孤要看看她的真面目!” 此时,城门处,姜绾正遭遇着麻烦。 她本照常在施汤,一群人突然从城内冲了出来,声称她的解暑汤有毒,害死了人。 他们来势汹汹,带着棍棒砸了摊子,围观的百姓为姜绾抱不平,竟也被打了。 简直无法无天。 “你们说我害人,可有物证,人证?”姜绾眉心微皱。 “当然有!我弟弟就是被你的汤水害死的!” 领头的人嚣张道。 “要人证?等你到了阴曹地府,自己去找他!” 他目露凶光,竟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着姜绾的脸上挥去。 第32章 封姜氏三品诰命 此时,碧螺正被几个闹事的大汉围着,分身乏术。 见姜绾遇到危险,她急得双眼通红。 这一刀下去,轻则毁容,重则伤及性命。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 正在此时,人群中突然闪出一名男子,身形利落,一个飞踢就将持刀的人踹翻在地。 “哪来的臭鱼王八蛋!故意找茬是不是?俺们军营人人都喝了小娘子的汤,怎么就你事多?” “谁派你来找事的?跟我上军营领二十板子,教你学学做人!” 男子小麦色皮肤,身形精瘦,穿着一身红色兵卒服,眼睛炯炯有神,清澈又正义。 姜绾一眼便认出,他是宋家军的兵,而且是个末等兵。 他捡了个棒子,和碧螺一起,与那些闹事之徒搏斗起来。 这小兵身法矫健,然而对方人多,渐渐落了下风,身上添了伤口,隐隐透出血来。 正在即将不敌之时,忽有一队人马驰骋而来。 “传陛下口谕!迎玉兔使者入宫...” 百姓们听完圣旨,一时群情激昂。 “原来上天赐福,派小娘子送来甘露,怪不得喝了她的汤水,我儿子就退了高热!” “就是,谢谢小娘子,谢谢您。” “家人们,这些个王八蛋把摊子砸了,咱们还上哪领甘露?这不是要人命吗!让开,我非打死他不可!” 一时间,烂菜叶,碎石块都朝着闹事的人砸去。 姜绾则去查看了那小兵的伤口,亲自为他包扎了一番:“不知小哥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轻柔,双眸莹润,那小兵羞赧地摸了摸鼻子,只觉得面前人如仙子一般,连疼都不知道了。 “小娘子别客气,俺叫二狗。” “多谢二狗小哥。”姜绾郑重道。 二狗:“...” 他闹了个大红脸。 此时的未央殿中,宋舒灵正大汗淋漓。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神狐之说是怎么来的,但当众被静慧指为妖孽,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这个静慧大师是什么来头? 好端端的,为何要与她作对? 没等她想明白,裴玄便迈进了大殿。 一进门,他目光便落在静慧身上,双眸微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静慧大师,但奇怪的是,此人身上竟有种熟悉之感。 仿佛,他们在哪里见过一般。 裴玄的直觉一向很敏锐,只是还未等想出结果,静慧突然开口道。 “敢问,殿下所系香囊从何而来?” 裴玄思路被打断,答道:“友人相赠,有什么问题么?” 静慧大师摇头:“此香囊甚好,辟邪祛疫。” 裴玄眼眸微闪,对着景元帝道:“父皇,此物乃玲珑阁主所赠。” 景元帝眯眸...玲珑阁。 早在宋子豫举荐玲珑阁为皇商时,他便听说了这个江湖帮派。 只是后来,宋舒灵又进言要将其换掉,闹得翻来覆去,此事还未置可否。 刚想细问,太监便带着一群人进殿复命了。 看着抱着白兔,轻纱覆面的女子,太监好心提点了一句:“小娘子,面见圣上不可遮面。” 姜绾放下兔子,将面纱取下。 “罪妇姜氏,参加陛下。” 景元帝一愣,怎会是她? 宋舒灵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难道这一个月来行善积德,所谓的玉兔使者,是姜绾? “不,不可能!” 她慌张地跪了下来,指着姜绾道。 “陛下,不可能是姜绾!她是妖孽附体,被驱逐出京的,她根本不懂什么医术,怎么会治瘟疫呢?” 姜绾冷冷瞥了她一眼。 她从小便懂医,离府三年更潜心研究医学,但将军府的人并不知晓。 不过正好,她也不想将底牌暴露人前,于是顺水推舟道。 “二姐所言不假,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瘟疫,又岂是臣妇能医得了的?臣妇加入汤水中的药方,乃梦中嫦娥仙神所授。” 这说辞与静慧所言正对得上。 宋舒灵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怒道。 “胡说八道!” “若真是仙神所授,为何不给陛下托梦?” “姜绾,你凭什么能被仙神选中,难道你在暗示,你的命格比陛下尊贵吗?” 这顶帽子扣下来,连景元帝都眯了眯眼。 姜绾并未被她激怒,而是浅浅瞥了她一眼。 “配方量药,损耗体力,陛下万金之体,怎能亲为?” 她声音带着冷意。 “二姐不提我都忘了,梦中仙神曾言,正因我被妖物所冤,被逐出城,仙神怜我无辜,才赐了我一个替陛下效劳的机会。” 宋舒灵被反将一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破口道:“贱人!你竟敢说我是妖物?你...” 她愤然上前,不小心踩到了一旁的白兔,那兔子竟当众高鸣了一声。 众所周知,兔子是不会叫的。 能发出此等声音的,不是神兔,还能是什么? 景元帝终于分出了孰真孰假,下令道。 “将福瑞夫人和钦天监副使关进大牢,严审!” 裴玄在旁看了出好戏,审视的目光在姜绾身上转了圈,又归于平淡。 他开口,道出了今日目的:“父皇,既知宋氏乃招摇撞骗,那她上谏更换皇商一事...” 一旁的二狗听了,忍不住跪地道。 “陛下,从前顾家供应的军靴质量奇差,营中许多兄弟都烂了脚,还有兵甲,都是偷工减料的,军中因此添了多少伤亡,请您明鉴啊!” 景元帝大怒:“还有这种事?” 宋子豫这个承平将军是怎么当的! “吩咐京兆尹,严查军需之事!” 又看向一旁的姜绾,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氏治疗瘟疫有功,准其回府,令赐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 姜绾垂头,微微皱起眉。 她筹谋此事,想要的并不是银钱,而是地位。 她始终没忘裴玄所言,前朝那位求御旨合离的夫人,于国有功,且是正一品诰命。 她需要站到高位。 可如今圣旨已下,她再开口,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看来,只能日后找机会,再和景元帝提了。 “父皇。” 裴玄却突然开了口。 “姜氏居内宅,金银之物是次要,不如升一级诰命,方显皇家恩德。” 景元帝略一思索,点头准了。 “那便封姜氏三品诰命。” 姜绾谢恩,而后微微抬眸,对上了裴玄深邃的眸子。 第33章 难消她心中之恨 虽不知裴玄为何帮她说话,但目的总归达到了。 景元帝特意派了轿辇,送姜绾回府。 姜绾被驱赶出城时,是坐着一顶简陋小轿,趁夜色狼狈而去。 如今回府,却乘坐御赐楠木轿,金铃迎风响,三品夫人的排面,十分风光。 下人来报时,顾玉容还以为来了什么贵人,匆匆来迎。 看见姜绾走下来时,她脸上的狰狞差点掩饰不住。 “夫人!” 丫鬟扶住摇摇欲坠的顾玉容,大惊失色道:“姜氏怎么会成了玉兔使者?难道,难道她真的被仙神附体了?” “蠢货!” 顾玉容暗骂了句。 鬼神之说,大多是操纵人心之术。 宋舒灵的风光便是如此得来的。 看来...姜绾也擅用此道,而且,更胜一筹。 所以这一局,赢家是她。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宋舒灵入狱了,想利用她为顾家恢复皇商之位…也没希望了。 她身形晃了晃,怒极攻心,竟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 “姜氏呢?”顾玉容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丫鬟端来茶水给她润嗓子:“一早回了行止院,还带了个叫二狗的兵士,说要给他安排住处。” 顾玉容喝了水,汹涌的心绪平复了几分。 皇商一事拼不过玲珑阁,她认了。 总归是她一头吃亏,这便宜也没落在姜绾头上。 但在后院中,她再不能被姜绾压一头。 顾玉容压低了声音:“宋钰那怎么样,染上瘟疫了吗?” 丫鬟摇头:“听说他方才还去给姜氏请安了,瞧着十分康健,他们母子说了好一会话...” “夫人莫急,也许…是他运气好。” 顾玉容脸色阴沉,十分不甘。 姜绾心思狡猾便罢了,怎么连宋钰都这么难对付? 一个将军厌弃的女人,一个身份卑贱的小崽子,凭什么能踩到她和宋麟头上? 她深吸了口气,森然道。 “周氏病得严重,姜绾作为儿媳,也该尽孝。” 顾玉容眼眸半眯,露出一丝阴狠。 “你去和将军说,近日来我照顾母亲劳累多度,一病不起,既然姐姐是仙神附体,可消灾祛病,让她侍疾,母亲一定能早日康复。” 此时,行止院中。 碧螺召集了从前的下人们,每人都发了赏钱。 “疫情泛滥,民不聊生,这是夫人赏的,拿去救济家人吧。” “还有,夫人亲自配了些药,家中有患病的,可以找我来领。” 满院婆子小厮握着钱袋,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姜绾遣散行止院的时候,他们还搞不懂为什么。 后来降罪的圣旨下来,宋舒灵大闹行止院,他们才知,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保护他们。 身为奴才,自认命贱,早习惯了生死只在贵人谈笑间。 却没想姜绾…把他们的贱命当命。 甚至在她自身难保时,还想着为他们留一条活路。 “夫人有难,咱们没能照顾伺候,反倒让您费心安排,奴婢真是…” 彩蝶最先红了眼睛,带头给姜绾磕了个头。 一旁的小厮眼眶发紧,梗着脖子道:“俺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主子,别人我不管,反正以后夫人去哪,俺就去哪!” 满院奴才稀稀拉拉跪了一地,七嘴八舌道。 “…我也是!” “就是!夫人若再有难,让奴才们挡在前面!” “呸你个乌鸦嘴!夫人这样的善人哪来的劫难?一定会长命百岁!” “…” 若从前是忠心,往后便是托付生死。 碧螺看着面前场景,不由动容。 想起姜绾创立玲珑阁,结交江湖上能人异士之时,也是如此场景。 碧螺红了红眼睛,夫人没有夫君,家人相护。 但至少,她有他们。 安排好下人时,夜已渐深。 姜绾洗漱过后,准备休息,宋子豫却怒容满面地登门了。 他阴沉着脸,一进门便踹翻了门口的一架屏风。 “你说!二姐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宋舒灵被下狱,连带钦天监和林之泉的勾当也被查出,林之泉为此事焦急不已。 圣上最忌讳官官勾结,林府怕是要遭殃了。 这些年来,宋林两家互为依靠,林之泉身为刑部侍郎,为将军府行了不少方便。 林之泉若倒了…将军府便失去了一个臂膀。 而这一切,都是拜姜绾所赐。 “将军何必拿我撒气?二姐的‘狐仙’之名是怎么得来的,你比谁都清楚。” 姜绾似笑非笑,一句话讲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没错,林之泉勾结钦天监,才使宋舒灵成了福瑞夫人。 可姜绾呢? 她一个深宅妇人,怎么可能请得动静慧大师帮她说话?又怎能未卜先知,莫名其妙养了只兔子。 况且姜绾在她眼中,一直是个空有美貌,无才无能的女人。 如今竟能拿出治疗瘟疫的药方。 难道…真是神仙托梦? 宋子豫的满腹怒气,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没好气道:“那也是你晦气!自你回家,家中没一件好事!” 想起顾玉容说的话,他又瞪了姜绾一眼。 “你不是会治瘟疫么?母亲卧床多日,明日你便去翠竹堂,小心侍奉,直到她痊愈!” 见姜绾不语,只冷冷盯着他,宋子豫不满道。 “看什么看?我知道你刚刚得封三品诰命,但就算是一品诰命,你也是宋家儿媳!侍奉婆母,这是你应尽之责!” 姜绾却笑了:“将军当真放心,让我侍奉?” 宋子豫怒哼了声:“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敢残害婆母不成?” 残害婆母? 姜绾面若冰霜,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轻飘飘吐出几个字。 “怎么会呢。” 怎么会这么轻易让她死呢。 前世周氏与顾玉容合谋,将她囚禁折磨多年,唆使宋麟与她离心,让她看着亲手养大的孩儿,一碗毒药灌死自己。 那碗毒,是锥心刺骨的背叛。 让周氏死于天灾,难消她心中之恨。 她应该和前世的自己一样,眼睁睁看着信任的亲人,骨肉忘恩负义。 然后,死于痛苦,死于绝望。 “我可以去医人,但,有个条件。” 姜绾想了想,开口道。 “宋家军中有位叫二狗的兵士…” 听她题词此人,宋子豫面色一沉。 二狗在大殿上揭破顾家军需以次充好,他准备将他打三十军杖,再逐出军营。 只是那二狗今日不知躲去哪了,竟然不在营中。 等他抓回此人,必要狠狠罚他,以解心头之怒.... 姜绾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二狗揭发有功,我要你为他记一功,升为百夫长。” 第34章 看样子,还是她的老相好 翠竹堂中。 周氏一连病了几日,身体衰弱,隔着帘子亦能听见她沉重的喘息声。 屋外长廊上,碧螺扇着小炉下的炭火,闷声道。 “瘟疫传染得这样厉害,将军却让您守在翠竹堂,还以孝道来压您!” “周氏生的是他,又不是您!若他孝顺,怎么不告假亲自来侍奉?” 姜绾面上露出淡淡嘲讽。 此前,周氏逼着宋子豫去救宋舒灵,已经让他心生埋怨了。 后来,周氏在后院摆戏台之事惹恼了圣上,又间接让他失去了巡防营。 宋子豫怨周氏坏了事,来翠竹堂发了顿脾气,不像从前一般敬爱她。 都说母慈子才孝。 周氏这个母亲自私,心狠,养出儿子的品性,自然也像她。 “在外装孝顺,在家耍威风,天下无能男人皆如此。” 姜绾轻轻搅着碗中汤药,意味深长道。 “她想以长辈的身份压人,只怕我亲手喂的药,她喝不下去呢。” 说着,她蒙上面罩,走进了周氏的卧房。 “母亲,我来侍奉您汤药。” 周氏背对着她躺着,一动不动。 她听说姜绾平安回府,心中气恼,又无力阻挡。 借着侍疾的由头,挫挫姜绾的锐气也好,让她知道,她再风光,都有自己这个婆母压她一头。 自己让她恭顺,她便得乖乖弯下腰。 姜绾被晾在一旁,却不恼火,将碗搁在了桌上,轻轻抛出一句话。 “母亲,我知道二姐蒙蔽圣上,犯了死罪,您心中难过,但药还是要喝的…” “什么?” 周氏装不下去了,猛地翻过身,带起一阵咳嗽。 “灵姐儿她,咳咳,她怎么了!” 姜绾轻笑了声。 看来她猜对了,宋子豫在瞒着周氏。 与其说不忍周氏伤心,不如说,为了自保,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宋舒灵这个姐姐。 “二姐犯了大罪,连姐夫也被下了狱,您还不知道么?” 姜绾盯着周氏因恐惧颤抖的嘴唇,叹了口气。 “您服药吧,早些好起来,还能赶上送她最后一程。” 周氏急喘了几口气,沙哑地吼道:“…滚!你给我滚!” 姜绾略一点头:“既然母亲发话,不准儿媳侍奉,儿媳只好告退了。” 她转身便走了出去。 周氏急得不行,招来丫鬟问道:“灵姐儿她出事了?” 丫鬟低声回了。 周氏越听越激动,到最后,身子竟直直一挺,险些背过气。 丫鬟吓坏了,上前使劲拍了几下后背,她这才倒过气来。 又端来药,想喂她喝。 周氏却一把打翻了药碗:“拿远点!那个小贱人能安什么好心?” 丫鬟低声:“夫人配的药很灵的,府中不少小厮喝了都…” 周氏一巴掌打在了丫鬟脸上。 她病得双眼泛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却仍固执道:“你懂什么!她定是要,要毒死我!害了我的灵姐儿,又想来害我,我要让她,让她死…” 话音未落,又晕了过去。 翠竹堂兵荒马乱。 姜绾却回院换了身衣裳,乘马车去了一座茶楼。 推开雅室的门,有一头戴青色帷帽的男子正在饮茶。 见她进门,男子向后一仰,一双狭长细眸灿若金乌:“阁主好大的架子,让人好等。” 帷帽摘下,露出一张清俊容颜。 竟是静慧大师。 姜绾弯眸,眼中是重逢故人的欣喜。 “京中事急,我匆忙叫你回来,耽误你的蜀中之游了。” 她从袖中拿出一小罐清酒:“时隐,就当给你的补偿。” 时隐掀开盖子嗅了嗅,面上才有了笑意:“太禧白,算你有良心,没让我白跑一趟。” 若让人瞧见,名满天下的静慧大师竟嗜酒,怕是要惊掉下巴。 “你还是这般潇洒。”姜绾浅笑。 时隐是个奇人,修行极深,却不拘泥佛门清规,洒脱不羁。 也正因行走江湖多年,他习得许多招数。 譬如那日殿上,他以障眼法令景元帝幻视,用腹语模仿兔子出声,才演好了这出戏。 “潇洒?那都是从前了。” 转眼间,半罐美酒已入腹,时隐满足地眯了眯眼。 “自从两年前听信你的花言巧语,做了这个便宜少阁主,被你使唤成了招摇撞骗的神棍,还要冒险来骗皇帝,真是越想越觉得后悔。” 姜绾捂唇轻笑,又问。 “去东莱一事筹备如何了?” “正巧东莱有法会相邀,我准备借此机会将阁里兄弟安插过去,明日动身。” 时隐歪了歪头。 “不过,有必要这么忌惮宋庭月么?她嫁去东莱四年,虽有郡主之名,却只是个寡居的妇人。” 宋庭月是宋家嫡长女,宋子豫和宋舒灵的大姐。 五年前被封为郡主,嫁往东莱部和亲。 前世,姜绾与她接触得并不多。 只记得在她被幽禁的第二年,宋庭月回了娘家,声势浩大,连几位皇子都来府上探望。 “据眼线所报,近日宋舒灵与她常有书信往来,比从前频繁许多。” 姜绾看着窗扇透进的光,声音带了几分冷意。 “就当是未雨绸缪,我不喜欢被动。” 时隐点头应了:“也好,反正玲珑阁在东莱有据点,这事我亲自去办,你放心。” 他隔窗望向临街,曾经气派华贵的林宅已被查封,落魄荒凉。 “林家败了,宋舒灵也算彻底完了。”时隐感叹。 姜绾眯了眯眼。 一个宋舒灵怎么够。 手上沾了血的宋家人,都该拿命来偿。 时隐起身欲走,注意到她面色冷凝,难得地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模样, “虽不知你为何对将军府如此仇视,但你身后还有我们。” “别怕。” 姜绾眸色微暖,轻轻抱了他一下,就当送行。 … 茶楼对面的楼梯上。 贺行云凑近窗户看了半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的神色渐渐怪异起来,忙不迭地跑了下来。 “殿下,殿下!你走快了一步,没看到…” 正欲上轿的裴玄停了下来:“怎么了?” 贺行云一脸震惊,冲着对面茶楼努了努嘴。 “没想到那姜夫人看起来冷冷清清,却偷偷在这私会外男!” 想起姜绾与那男子分别时的拥抱,他言之凿凿地补了句。 “看样子,还是她的老相好!” 第35章 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今日他二人在此小聚,离开时贺行云走慢了一步,便看到了方才的场景。 他把所见复述了一遍,只是那男子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 裴玄眉间收紧,显然想到了什么。 一直以来的疑惑有了答案。 怪不得,姜绾归京后性情大变,数次算计她的夫君宋子豫,下手毫不留情。 怪不得,她向裴棠打听和离的办法。 若是她在外有了人,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看来,是她离家三年间发生的事了。 裴玄抿唇,黑漆漆的眸子望向茶楼,正见姜绾掀帘走了出来。 姜绾瞧见他,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提着裙角走了过来。 “殿下。” 她行了一礼,垂眸道:“还未谢过殿下开口,为我请了三品诰命。” 裴玄冷冷瞥了她一眼。 那日殿上,姜绾摘下面纱之时,他便猜出,从假意被逐出京,到玉兔祥瑞,整件事都是她的计谋,是对宋舒灵的反击。 她总是清清浅浅笑着,实则绵里藏针,十分狡黠。 裴玄不喜这样的女人。 然而他却注意到,那枚他亲手所制的玉簪戴在她头上,玉润冰清,竟格外好看。 他鬼使神差地为她请了封。 今日才知,她步步筹谋,原来…是为了一个男人。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面色疏冷,不辨喜怒。 “区区三品诰命,就算我不插手,你也有办法得到,不是么?” 他冷声道。 “姜绾,你胆子不小!” 高门宗妇,竟敢做出私会之事。 姜绾心头一跳。 裴玄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可最近,她好像并没有惹到他。 难道,裴玄看出她对付宋舒灵的手段了,这是在警告她? “或许…我确实是胆大了。”姜绾抬眸,试探着道:“不过这都是家宅之事,您是堂堂太子,应当不会插手臣妇的私事吧?” “咳,咳!”贺行云猛咳一声,简直惊呆了。 他还第一次见到,将私通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宋子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贺行云经过一番心理挣扎,挤眉弄眼提醒道。 “姜夫人,就算你,那个,你行事也该低调些!若是被宋将军发现…你就麻烦了!” 姜绾看了他一眼。 “做了便是做了,他知道又如何?我不后悔。” 看着贺行云怪异的面色,想着他也是出自好心,姜绾决定承了他的情,点头道。 “不过,还是多谢你提醒,下次我会小心些。” 贺行云:“…” 裴玄脸色更差,竟直接拂袖而去了。 碧螺:“夫人,太子殿下是生气了么?” 姜绾也很疑惑:“莫名其妙。” 裴玄与贺行云在想什么,她无心去猜。 因为景元帝下令,命她与太医院一同治疗京中瘟疫。 接下来的几日,她忙着医治城中百姓,无暇顾及其他。 有了姜绾帮助,小半月后,京中疫情便得到了控制,景元帝大喜,又赐了好些珍宝到将军府。 正在此时,翠竹堂也传来消息,周氏的病情好转了。 按周氏多疑的性子,绝不会碰姜绾的药。 但她病得昏迷不醒,丫鬟只能强行将药灌给她,这么灌了几日,竟将她救醒了。 碧螺有些遗憾,没能让她多遭些罪。 姜绾却笑着道:“醒了也好。” 昨日宫中下旨,林之泉被革职,秋后与宋舒灵一起流放三千里。 “母女一场,她也该亲自去送一送,哭一哭,毕竟是今生最后一面了。” 姜绾所言不假。 周氏醒后,想尽办法想要救回宋舒灵,却无路可走。 无奈之下,她去了鹿鹤堂。 鹿鹤堂是宋子豫的祖母,前朝镇南大将军的原配,元老夫人的居所。 元老夫人年过六十,虽住在将军府,却常年闭关念佛,不问世事。 周氏整整跪了半日,鹿鹤堂才开了门。 一进门,她便哭着跪了下去:“灵姐儿有难,求母亲出手,救她一命!” 博古炉上香烟袅袅,元老夫人背对着她,跪在一尊琉璃佛像前,并未转身。 “多行不义,咎由自取,我帮不了她。” 周氏还想狡辩:“母亲,她是冤枉的,她是被姜氏那个小贱人…” “住口。” 元老夫人声音骤冷,不怒自威。 “她是天家赐婚进门,你一口一个贱人,难道是不满皇室之命?” 周氏吓得一抖:“儿媳,儿媳不敢,只是家中最近不宁,还请母亲拿个主意…” 元老夫人转着佛珠,幽幽道。 “你既求到我这,我只有两句话送你。” “一,姜氏荣升三品诰命,又医好了你的病,你该亲自登门道谢。” “二,舒灵与庭月前阵子通信频繁,庭月离京多年,或许是想家了,也该回家看看。” 说罢,她仿佛累了,挥了挥手。 “好了,你走吧。” 周氏被请出鹿鹤院时,心中五味杂陈。 元老夫人闭关多年,消息却如此灵通,两个女儿通信的事她都不知道,老夫人却一清二楚。 仿佛宅中,京中发生的事,都在她眼皮底下。 不过这也说明,连她都没松口,看来宋舒灵…是真的没救了。 周氏含恨抹着泪,平复了一番心情,深思熟虑后,对着丫鬟道。 “去请宫中旨意,庭月外嫁东莱,如今怀孕身子不适,请陛下允准她回家待产。” 姜绾得到消息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这日,周氏亲自登门,还带了几匹绫罗绸缎。 “前些日生病,多谢你照顾,这些料子都是宫里赏的,你拿去裁衣裳。” 周氏笑得满脸和蔼,仿佛二人从来没有过不愉快。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陛下准了庭月回京待产。” “自你嫁进门,你二人还没见过吧?放心,你温婉良善,庭月一定会喜欢你的。” 周氏咬牙,将“温婉良善”四字咬得很重。 若说从前是讨厌姜绾,如今因为宋舒灵的事,周氏彻底恨上了她。 如今却一改常态,笑脸相迎。 实在反常。 虽然这笑容下面,藏的是刀子。 姜绾眸光深了深。 能让周氏忍住心性,看来鹿鹤堂那位祖母,不是简单的人物。 说不定接宋庭月回家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姜绾不动声色,浅笑着道:“是,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第36章 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吗 这是宋庭月外嫁之后,第一次回京。 宫中特意派了工匠,来将军府修缮庭院,布置一新,只为让她住得舒服。 整个将军府都洒水打扫,一派整洁。 碧螺嘀咕:“不就是回娘家么?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的吗…” 如今已入秋,姜绾畏寒,房中很早就摆了火盆。 姜绾拨弄着炭火上的橘子,淡淡道。 “她对朝廷有功,这样的礼遇是应当的。” 宋庭月曾是才满京城的将军府嫡女,貌美聪慧,便是皇子妃也当得。 可她为缓解边境压力,主动献身与东莱侯和亲,这曾是京城的一段佳话。 景元帝感念她的牺牲,封她为安阳郡主。 此次回京,更是给了她极大的颜面,派大皇子裴锋亲自相迎。 碧螺剥了个橘子,放到她手中。 “这橘子是二狗小哥家自种的,他送了两筐来。” 姜绾问:“他人呢?” “他送完东西急就去了前院,听说是在军中校验得了头名,将军要赏他东西。” 碧螺看了眼姜绾,愤愤不平。 “将军从前恨不得要了二狗的命,如今见他表现优秀,又故作拉拢,真是虚伪!夫人,你为什么不告诉二狗,是您保他做了百夫长的?” 姜绾慢条斯理地吃着橘子:“不急。” 她要在宋家军中安插自己人,第一个人选就是二狗。 所以,她要保证二狗对自己绝对忠心。 现在,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夫人!” 彩蝶在门外喊道。 “茹姨娘又来求见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您…还是不见么?” 姜绾道:“让她进来吧。” 帐帘一掀,身着紫霞色长裙的阿茹走了进来,一进门便行了个大礼。 “没有夫人,就没有阿茹的今天。” 姜绾扶起了她:“我不见你,是不想被人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可明白?” 阿茹点头:“明白的。” 姜绾想要她做一枚暗棋,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明面上,二人只是不相熟的夫人和姨娘。 “妾身今日来见,是有事禀告。”阿茹小声道,“听将军说,顾夫人的母亲要进京了。” 上月,景元帝调查宋家军军需一事,查出顾家作为皇商时的种种罪行。 顾家赔了朝廷万两白银,又托宋子豫找了关系,才免于牢狱之灾,顾家大挫元气。 顾母此次上京,定然有她的目的。 姜绾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将军什么事都同你说,看来他很宠爱你。” 阿茹惶恐。 姜绾却道:“我希望你得宠,这样才有跟顾玉容斗的资本。” 阿茹见她不像说谎,这才放下心来。 “顾母此次来,似乎与安阳郡主回京有关,具体消息,我会再和将军打听。” 姜绾点头,叫人送阿茹出门。 碧螺有些高兴:“有了茹姨娘这个朋友,夫人也多了助益。” “算不得朋友,只是暂时有共同的利益而已。” 姜绾注视着阿茹的背影,唇角轻勾。 “她倒是个聪明人。” 转眼间,半月已过。 宋庭月终于入京了。 侍卫队在将军府门前停下,宋庭月从轿中走出,穿着一身缀满珠玉的郡主服制,十分华贵。 她的手放在小腹的位置,能看见衣裳下微微鼓起的弧度。 周氏喜极而泣。 一家人簇拥着她回到了翠竹堂。 宋庭月打量了众女眷一圈,目光落在了姜绾身上。 “这便是阿绾吧?” 她叫得亲切,仿佛二人很亲密。 这是姜绾第一次见宋庭月。 不得不说,同为姐妹,她比宋舒灵漂亮许多。 长相明艳大气,眉眼中透着纯粹的善意,让人忍不住亲近。 姜绾行了个礼:“安阳郡主。” “自家人,别多礼,随子豫叫我姐姐便好。” 宋庭月亲昵地拉着她的手:“母亲一直同我夸你,今日一见果真貌美,得妻如此,子豫有福了。” 一旁的顾玉容面色微僵,但仍维持着体面的微笑。 宋庭月却仿佛没察觉,笑着摸着自己的肚子:“母亲,我一看阿绾便觉得投缘,听闻她又得仙神赐福,是个很有福气的,不如就让她照拂我腹中胎儿,直至生产,可好?” 周氏也跟着笑,只是笑得有些阴阳怪气。 “如此甚好,阿绾可很有本事!有她照顾你是最好了。” 宋庭月看了眼身旁的嬷嬷:“你去禀告陛下,让太医们都回去,我这有阿绾便够了。” 嬷嬷走后,她才对姜绾道:“瞧我,高兴得都忘了问你的意思了。” “阿绾,你不会不愿意吧?” 姜绾对上她的眼睛,也轻轻笑了:“郡主信任我,我怎会不愿呢。” 当夜,宋庭月歇在了翠竹堂。 帏帐中,周氏对着她抹起了眼泪。 “你妹妹被人欺凌至此,你可要为她报仇才是!都怪姜绾那个小贱人…” 宋庭月打断了她。 “姜氏的确不简单,但依我看,阿灵性格莽撞冲动,能有今日,少不得是受了人的挑拨,被人当了出头鸟。” 周氏皱起眉:“你说的是…顾氏?” “母亲怎么不想想,阿灵已经嫁人,无缘无故来惹姜氏做什么?姜氏若死了,又是谁受益最大?” 宋庭月声音很轻。 “算计我们宋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又道。 “祖母身体可好?明日我想去看望她。” 周氏摇头:“你是你祖母带大的,感情自然深厚,可她如今闭关拜佛,谁也不见。” 宋庭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等我解决了宋家的祸害,再去向她好人家好好请安。” 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 姜绾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 披上外裳走出房门,见院中站着几个身着异装的嬷嬷,正大声道。 “这些都是我们郡主用惯了的东西,叫姜氏尽快备好,别耽误了郡主起居。” 彩蝶道:“你凭什么指使我们夫人?” 嬷嬷理直气壮:“郡主产子前的一切,都由姜氏负责,这事连陛下都知道了,你们还想推拒不成?” 彩蝶气不过,接过单子一看,俏脸更浮上怒色。 雀金裘。 鲛绡帐。 游金枕… 都是极其贵重,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好东西。 再往后。 四季蕊。 节气水。 玳瑁鲍… 彩蝶险些把单子摔了。 这,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吗! 第37章 简直是块烫手山芋 嬷嬷说得没错。 景元帝对宋庭月这一胎很重视,还为此下了圣旨。 圣旨上说,宋庭月腹中孩儿是东莱部血脉,关系到边疆稳定,令姜绾务必小心照料,不得有失。 “简直是块烫手山芋!” 彩蝶啐了声。 “夫人,她摆明了是要难为您,您真不该轻易答应她的!” 碧螺也很生气:“宋庭月有备而来,直接去禀了陛下,哪容夫人拒绝?” 姜绾示意她们稍安。 “宋庭月不怀好意,就算我找了理由拒绝,她一计不成,必有后招。” “与其日日提防她暗算,倒不如见招拆招。” 彩蝶皱眉:“可是夫人,这上面的东西…” 雀金裘,鲛绡帐,价格昂贵难寻。 更勿提什么四季蕊,节气水。 春夏秋冬的花蕊,四时节气的雨露霜雪。 如今是秋日,今年已过三季,便是神仙也变不出这些东西来。 “宋庭月身旁的婆子还说,明日起,让夫人寅时起,亥时回,为她按摩刺绣,布菜煎药…” 碧螺怒了:“还说什么信任夫人,她这是把夫人当丫鬟使唤呢!” 姜绾将单子扫了一遍,眼底尽是讥诮。 宋庭月懂得借势施压,使了这出阳谋,为难她,又要让她有苦说不出。 的确比宋舒灵有脑子。 … “郡主以为,这样就能对付得了姜绾么?” 雪竹居中,顾玉容坐在下方的椅子上,含笑看着上首尊贵的女人,语带深意。 “姜绾可比您想象中的狡猾多了,否则…二姐也不会被她害得这样惨。” 宋庭月嗤笑,扫了眼桌上一水的珍贵物件。 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顾玉容拿出这些东西示好,可见是下了血本的。 “有劳你告诉我,二妹是如何被姜绾残害的。”她话音一转,“东西拿走,你可以回去了。” 顾玉容心中惊诧,不甘心道。 “郡主,其实我也很想替二姐复仇,可惜我势单力薄,不是她的对手。” “如今您回来了,我愿助您一臂之力,你我一同…” “你我一同,合力对付姜绾?” 宋庭月面露嘲讽。 “我想,二妹便是信了你的话,才会死得这么惨吧。” 顾玉容猛地被戳中,脸色一白。 看来,宋庭月是个不好骗的。 只是她娘家遇难,宋子豫又偏宠茹姨娘那个狐狸精,对她冷落许多。 她在后宅地位不稳,急需一个帮手。 她只能道:“郡主不信我,早晚会吃亏。” 宋庭月却丝毫不给她面子:“姜绾再不济,好歹出身世家,而你,一个卑贱的商户之女,凭着爬床嫁入高门的货色,也配来威胁我?” 顾玉容受了屈辱,难堪夹杂着愤怒,她再也坐不住了。 “您早晚会需要我的。” 扔下一句话后,她愤愤离开了雪竹居。 宋庭月没将顾玉容放在心上。 她在等姜绾。 一想到姜绾被她的单子气得抓狂的模样,她心中就觉得畅快。 她知道那些东西难寻。 但有孕的女子,嘴总会刁些。 圣旨已下,姜绾若解决不了问题,便是她无能。 宋庭月盘算着日子,等着去宫中诉苦。 没想到翌日,早膳时分,姜绾竟提着食盒上门了。 “这是…” 宋庭月看着她端出的一碟碟东西,直接傻了眼睛。 粗薯,糙米梗,野菜干,扁豆咸菜… 都是些民间粗陋廉价的食物,连下人伙食都没这么寒碜。 一旁的周氏匪夷所思:“阿绾,你就拿这些东西给庭月吃?” 姜绾点头:“正是。” 宋庭月没说话,只看了眼身旁嬷嬷,那嬷嬷当即上前,大声责骂道:“大胆!你敢给郡主吃这些东西,是想害…” 话音未落,碧螺扬手一个巴掌,打得嬷嬷一个趔趄,直接摔在了地上。 “蠢奴才,这单子是你写的?” 姜绾从袖中掏出单子,缓缓道。 “四季蕊中的桃蕊,梨蕊性寒,霜露白雪活血化瘀,极有可能伤胎。” “雀金裘,鲛绡帐,都是剥皮抽骨所得之物,郡主身怀孩儿,怎能用沾染血腥的东西?” 姜绾冷声道。 “你们好毒的心思,这分明要损她孩儿的寿数!” 那嬷嬷刚被打了一巴掌,脑袋嗡嗡的,又经姜绾接连质问,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庭月温柔高贵的脸冷了下来。 “阿绾,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吧?怀孕妇人那么多,未必都能避开这些…” “郡主千金贵体,怎能与旁人相比?”姜绾满脸关切,“您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会严加把关。” 说罢,又一脸正气道。 “来人,将这歹毒的婆子拖下去打三十棍!” 宋庭月笑不出来了。 她只想用这些东西为难住姜绾,没想到姜绾这般牙尖嘴利。 偏处处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让人反驳不了。 “阿绾,这嬷嬷…” 姜绾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笑着打断道。 “郡主,您就是太心善了,才会被这些蠢奴才蒙蔽。依我看,写下这单子的人奸恶歹毒,必定会遭报应,打一顿都是轻的了。” 宋庭月僵硬地勾了勾唇,笑得有些狰狞。 嬷嬷被拖下去挨打,哭嚎声响遍了雪竹居。 “郡主,用膳吧。” 姜绾笑着道。 “红薯性温,糙米安神,您放心食用。” “对了,日后您的膳食都是如此搭配,郡主要早些习惯才是。” 周氏忍不住了,沉下脸,将筷子一摔:“吃这么素,这不是虐待么?” “母亲是对我的安排有意见么?” 姜绾皱眉,作势站起身来。 “也好,那郡主这胎便由您照料吧,我这就去宫中请罪。只是日后郡主若出了什么差池,您莫要同我来说。” 周氏一噎。 她就随口一说,姜绾就要撂挑子不干? 真是岂有此理! 宋庭月忙拦住了她:“别生气,母亲是无心的,我们自然都是相信你的,由你来照顾胎儿,我才能放心。” 说着,抬手将一碗糙米汤喝了进去,冲着姜绾露出笑意。 姜绾弯眉,笑得比她还温柔。 却心知肚明,宋庭月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她叫彩蝶盯着雪竹居的动静。 果然,三日后,彩蝶匆匆进门,说宋庭月不知怎么了,偷偷派人去请了太医。 姜绾不慌不忙,提着药箱去了雪竹居。 出门前,她对碧螺道:“去府门口,想办法托住太医。” 周氏见到姜绾时,第一反应是惊讶。 姜绾看向卧床的宋庭月:“郡主怎么了?” “晚膳后便腹痛不止。” 周氏劈头盖脸道:“阿绾,你看你,给庭月吃的什么东西,害她疼成这样?” “若是伤了她的胎儿,可怎么成?” 第38章 难道您不相信我的医术么 姜绾上前把脉后,心中有了数,淡声道:“无妨,没有大碍。” “你拿得准么?”周氏皱眉道:“再等等吧,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姜绾却道:“不必,我可以为郡主医治。” 她从药箱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一排又细又长的银针。 看得宋庭月浑身一抖。 周氏也吓得不轻:“阿绾,还是,还是等太医来吧?” “不用那么麻烦。” 姜绾掏出一根最长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 “郡主这是气血不畅,只需将七七四十九根针插入相应穴位,便能康复。” 四,四十九根? 周氏目瞪口呆,死死盯着姜绾:“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她这会能完全确定了,姜绾对医术一窍不通。 什么气血不畅,宋庭月根本没病。 佯装腹痛只不过是引太医前来,治姜绾个照顾不周之罪。 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而原本应该到了的太医,不知为何,竟然迟迟没动静。 姜绾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悦:“母亲这是什么话,难道您不相信我的医术么?” 周氏一噎。 生怕说错一句话,姜绾又要甩手不干了。 周氏急得要出汗了,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绾点头,半刻不犹豫,拿出一根银针。 看那架势,手法极其随意,挑个顺眼的地方就要下手了。 宋庭月盯着针尖,身子忍不住在颤抖。 她才不信,姜绾敢胡乱给她医治! 真出了事,姜绾担得起么?她疯了么! 可姜绾明显比她想象的胆大。 眼见着,银针就要刺破她的皮肤了。 宋庭月终于忍不住了,虚弱着开口:“慢着!阿绾,我…我觉得我好像没事了。” 姜绾挑眉:“当真?” 宋庭月深吸了口气,点头道:“真的,已经不疼了。” 姜绾微微一笑,收回了银针:“那就好。” 正当此时,门口有小丫鬟来报:“郡主,太医到了!” 姜绾直接道:“让他回去吧,郡主已经康复了。” 周氏:“…” 被碧螺领着在后院绕路绕的晕头转向的太医:“…” 姜绾看着卧床的宋庭月,笑意更深了些。 方才,她的手再快上半分,银针就要入体了。 本以为宋庭月点名要她保胎,只是想为难她一二。 没想到,宋庭月竟能做得到拿自己胎儿冒险。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看来,后面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 … 装病一事过后,宋庭月闭门消停了几日。 顾玉容听说原委后,在背后狠狠嘲笑了她一番。 “我就说姜绾不会轻易被人拿捏,她偏不信,活该吃了苦头。” 嘲笑归嘲笑,她还是需要宋庭月的力量。 所以仍旧赔着笑脸,上门探望。 宋庭月也正气不顺着。 她对待姜绾的招数不灵,次次都被反将一军,她的心有些乱了,被姜绾勾起了怒火。 看着低眉顺眼的顾玉容,这一次,她没将话说得那么死。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她问。 顾玉容听她松了口,心中一喜,道:“年后,将军府就要正式立世子了,到时还望郡主能助麟儿一臂之力。” 宋庭月心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子豫不是最宠麟儿了么,难道他还会选旁人?” “郡主不知,姜氏收养的宋钰野心勃勃,想与麟儿一争高下。” 顾玉容想起一事,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姜氏很疼宋钰,曾经为了他将二姐推入湖中,满府皆知。” 宋庭月果真皱起眉。 宋钰…她记住了。 “我可以帮你。”她道。 顾玉容欣喜道:“多谢…” “但是,你要先向我证明你的价值。” 宋庭月缓缓道。 “正值秋高气爽,我听说,昭华公主准备邀请京中贵人去别庄品红枫,放纸鸢,到时候必定会给将军府下帖子。” 她轻轻瞥了眼顾玉容,眸中透出一丝阴冷。 “到时候,你好好准备…” 裴棠要去别庄小住,自然也邀请了姜绾。 帖子是五日后送到行止院的,是裴棠亲笔所书,要姜绾务必前去一聚。 姜绾对放纸鸢没什么兴趣。 引得她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四日前,宋庭月亲自来了行止院,说是秋收后,她在东莱置办的田庄将收成账本都送了过来,因为账目有些多,想让姜绾帮着一同查看。 但那些账目都是东莱文所写,姜绾看不懂。 因此这几日,宋庭月正在教她认基本的东莱文字。 宋庭月教得认真,姜绾亦学得很快,短短几日,已经能默写出简单的东莱文字了。 “奴婢觉得,她肯定没安好心。”碧螺分析道。 姜绾不否认。 但她一时想不出,宋庭月想做什么。 她招来彩蝶:“去找茹姨娘,请她帮我个忙。” 三日后,晚膳过后一个时辰,行止院的门被扣响了。 为避人耳目,阿茹换了丫鬟的衣裳,冒夜前来。 姜绾将她迎进门:“没被人发现吧?” 阿茹摇头,饮了口茶暖身:“那日接了夫人的信,让我想办法去雪竹居一探,可我身份低微,不能贸然前去,只能等将军今日休沐,央着她带我去拜见郡主,希望没误了夫人的事。” “你做得很好。”姜绾摇头,“可有什么发现?” “在雪竹居用饭后,将军与郡主在书房下棋,我借着送茶的功夫,发现了…” 阿茹拿出一张宣纸。 “安阳郡主的柜中放着许多张这样的文字,我看不懂,又不敢偷拿,只凭记忆临摹了一些。” 纸上虽只有寥寥几笔,但姜绾一眼便看出,这是东莱文字。 而且,是自己练字时,亲笔写下的东莱文字。 因为她是初学者,会在笔画间出错,宋庭月还特意指出过。 因此姜绾一眼便认出来了。 可她所写只是写简单文字,并没有什么含义,甚至连不成语句。 宋庭月收集这些做什么? 第39章 女中豪杰 送走阿茹后,姜绾装作若无其事。 白日仍旧跟着宋庭月学习东莱文,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宋庭月很满意。 私下里,她传信回了玲珑阁。 时序博学,懂得其他部族的文字,也包括东莱。 她猜想,宋庭月按兵不动,是在等一个契机。 而近日最热闹的场合,就是裴棠相邀的山庄之行了。 姜绾猜不出宋庭月准备出什么招数,以防万一,她准备带上时序。 时序擅伪装,扮作小厮,丫鬟都很逼真。 唯一的难题是,她身旁的仆从有定数,突然带一名新人,怕会引起宋庭月的警觉。 思来想去,她叫来了沈辞。 “过几日的山庄之行,我会想办法带上你,到时你安插一个人在侍卫队中。” “隐秘些,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沈辞点头应了。 “谨慎起见,请夫人将此人身形,相貌告知,属下先找一名相似之人进侍卫队,到时将此人替换,以免引起怀疑。” 姜绾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意外。 沈辞一个武人,心思竟如此细腻。 若非他是自己亲自寻来,她都怀疑他是做暗卫,情报出身的了。 “年龄二十上下,身形高瘦,肤白。” 姜绾想了想,又补充道。 “长相英俊。” 听这描述,沈辞几乎立即想起了在寒山寺,姜绾深夜秘会的那名男子。 他皱眉看了姜绾一眼。 终究什么都没说,退了下去。 当晚,沈辞趁着夜色,悄悄来到了城西一家酒楼。 他接到裴玄的通知,今日来此相见。 推门而入,裴玄与贺行云相对而坐,正在下棋。 裴玄开门见山:“宋庭月此行回京不简单,我怀疑东莱部起了异心,且在京中有内线。” 贺行云啧啧了两声。 “东莱部疆界辽阔,是块肥羊。如今首领刚病逝,就有人急不可耐,打起了歪主意。” 沈辞立即会意:“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过几日裴棠在山庄设宴,这是宋庭月与内线联系的好机会,你想办法跟着宋家去山庄,秘密监视宋庭月。” 沈辞微微愣了下。 裴玄拧眉:“怎么,有困难?我可以帮你安排。” 沈辞摇头:“不,姜夫人会带我前去,她还让我帮她偷偷带上一名男人。” “噗!” 贺行云一口茶喷了出来,面前棋盘湿了一片。 裴玄冷着脸擦掉了手上的茶水,眸中的寒意想要当场刀了贺行云。 贺行云却沉浸在八卦的疯狂中。 “姜绾和她相好上次见面才几天,这又忍不住了?还敢带人去山庄?她不怕被人发现吗!” 沈辞有些震惊:“贺大人也见过?” 贺行云捂着嘴,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你也见过?” 沈辞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偷偷瞥了眼裴玄,见他面色虽冷得像冰块,却没阻止的意思,这才道:“此前在寒山寺…见过一次。” “是谁?” “不认得,不过很年轻俊美。” 贺行云摇头感慨。 “宋将军娶平妻,她在外找唇红齿白的小相好,这姜夫人真是…” 女中豪杰。 他在心里补充了句。 贺行云抓住裴玄的袖子:“殿下,带我去山庄!” 他已经能想象到,这次的山庄之行,一定格外热闹。 金风送爽,碧空如洗。 栖云山庄坐落在京郊东侧,是裴棠十岁生辰时,景元帝特意为她建的私人庄园。 山间景色优美,是赏景,泡温泉的好去处。 一来一回,少则也要三五日。 因此出门这日,将军府门前停了四五辆马车,跟着丫鬟仆从一众人。 其中顾玉容带的丫鬟格外多。 顾玉容手头不富裕,却赶在这几日添置了好些首饰,丫鬟。 姜绾被封三品诰命,顾玉容不想低她一等,便只能在这些东西上做足面子。 宋庭月也在观察姜绾。 见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小丫鬟,微微放下心来。 她朝顾玉容看了一眼,走向前头最华贵的马车。 “郡主且慢。” 姜绾突然开口。 “山上诸多不便,我想多带些下人。” 宋庭月心中一动。 谁不知行止院的仆从都是疯子,六亲不认,只忠心姜绾。 姜绾若带太多自己人,可不方便她行事。 于是她笑着道:“仆从多了不妥,到时连公主都被比下去,旁人还以为我们将军府女眷摆架子。” 姜绾点头,对着府门前的侍卫随手一指。 “那便带些侍卫吧,人多安全些。” 顾玉容总觉得姜绾有所图谋,下意识反对。 “为护郡主安全,将军已经从宋家军中调出一队兵士随行了,姐姐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好了。”宋庭月扫了眼侍卫,摆手道,“就依阿绾吧,别耽误了时辰。” 侍卫中领头那人叫沈辞,她认得,是宋子豫的心腹。 料姜绾也打不了什么歪主意。 马车上,碧螺小声嘀咕。 “夫人,您看见安阳郡主的脸了么?怕是扑了半斤粉吧,生怕别人看不出她身弱体虚呢。” 宋庭月当然不会吃粗茶淡饭,她的小厨房日日煨着鲍参翅肚。 她不会真的委屈自己。 “随她。” 姜绾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要提防的,是更重要的事。 “衣裳带了么?”她问碧螺。 碧螺拍了拍包袱:“彩蝶给了浣洗处丫鬟二两银子,换来了主院的丫鬟服。” 姜绾点头,阖上双眼养神。 马车驶离城门,半个时辰后,停在了栖云山庄门前。 宋庭月的马车一停下,便有许多女眷围上来相迎。 看得出,她在闺中时人缘必定很好。 如今是东莱王妃,郡主之身,更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裴棠在前头寒暄几句,便蹦蹦跳跳地来找姜绾了。 “姜姐姐!” 二人常有书信往来,关系越来越亲密,裴棠索性称她为姐姐。 但姜绾不敢僭越,笑着应声:“公主,好久不见。” 裴棠往后瞧了瞧:“咦?阿钰没跟你来么?师父一直夸他,说他剑法练得很有起色。” 提起宋钰,姜绾眼中多了抹柔和:“年底书塾有考核,他在府中读书。” “他这般文武双全,世子之位非他莫属了吧?”裴棠环着双臂,笑眯眯道:“师父还说,他想带阿钰回一趟凤鸣山,烧香祭祖,正式收他为徒。” 姜绾笑意很淡。 顾玉容一定会替宋麟争取世子之位,当然,她也会竭力帮助宋钰。 到时一定会闹出风波。 姜绾道:“缓一缓,不急。” 随着二人前行,前头女眷的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是因为舟车劳顿么,郡主的面色怎么这样差?” “是呢,瞧您脸色这样苍白,还是快进屋歇歇吧…” “舟车劳顿?”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传来。 “本王将郡主从东莱迎回,走了一月有余,也没见郡主这般虚弱。” 只见一身着紫金锦缎云雷纹服的男子大步走来,舒眉朗目,仪表堂堂。 正是云贵妃之子,本朝的大皇子,裴锋。 他身后跟着二皇子裴瑾,三皇子裴熙。 “不错,若将军府照顾不周,本王便请父皇将郡主接入宫中。” “就是,安阳,你搬来宫中住吧,正好也能陪我们说说话!” 三人围着宋庭月,眼神中满是关切。 第40章 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陛下准我回京产子,已经天大的恩德了,哪有住在宫中的道理?” 宋庭月与他们寒暄几句,又笑得一派温柔,眼神落在了无人关注的姜绾身上。 “如今我的饮食起居都由阿绾做主,不劳烦你们挂心。” 秋风微凉,宋庭月皱眉咳了声,弱不禁风。 “你怀有身孕,身子这样虚弱怎么行?” 裴熙当即就火了,不满地看向姜绾。 “你是怎么照顾安阳姐姐的?我警告你,她要是出了事,本皇子饶不了你!” 裴棠见他这样不客气,有些生气:“三哥,姜夫人是我的客人,也是朝廷三品诰命,你怎么能这么无礼?” “我管她几品?欺负安阳就是欺负我!” 裴熙仔细一瞧,姜绾杏腮桃颊,宋庭月却面容憔悴,更觉得她是遭了虐待。 “来人!给我把姜氏绑了送进柴房,饿上她几日!让她知道苛待安阳的下场!” 随行的太监看了姜绾一眼,也知道二皇子此言荒唐,犹豫着不敢上前。 姜绾一点都不怕,甚至有点想笑。 裴熙出了名的纨绔跋扈,是个惹事精,连景元帝都很头疼。 “郡主身体到底如何,太医来一看便知。” 姜绾笑意微凉,话似寒玉掷地有声。 “三皇子,是陛下命我为郡主安胎,您这般恼怒,是不满陛下的决定么?” “你!你简直…” 裴熙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只好怒道。 “你这么歹毒,怪不得宋将军不喜欢你!” 他瞪了姜绾一眼,回头去拉宋庭月的胳膊,“走,安阳,我这就找太医给你把脉,看她还怎么狡辩!” 宋庭月哪敢让太医来。 她扮作虚弱,只是想让旁人议论姜绾,玷污她的名声。 没想到裴熙这么蠢,先是要动手拿人,又被姜绾挑拨两句就败下阵来。 “殿下,我真的没事。不如我们去里面吧,我做茶给你喝。” 宋庭月摇头,示意他跟自己来。 裴熙倒很听话,拔腿追了上去,气得双眸泛红:“安阳,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裴棠望着他们的背影,嘟了嘟嘴。 “姜姐姐,您别在意,几位皇兄自小和安阳郡主一起长大,感情甚笃,难免会偏心她。” “不过明日我阿兄便来了,到时我让他给你撑腰。” “无妨。” 姜绾笑着摇头。 裴熙这样有勇无谋的人,不过是纸老虎,真正危险的地方,在别处。 她四下扫了一圈:“公主,坐了这么久马车,我有些累了,想去更衣。” 裴棠应声,派人引她去住处。 回房后,碧螺一人出了门,姜绾静坐,喝茶歇息。 天擦黑时,窗扇一开,一道人影翻了进来。 正是时序。 他穿着一身侍卫服饰,恭敬唤了声:“阁主。” “原本想让你埋伏在宋庭月身边,但她心思细腻,身边的几个嬷嬷都是东莱人,不好对付。” 姜绾低声吩咐。 “还好,顾玉容带了几个面生的丫鬟,碧螺绑了一个在后院,这几日,你便扮成她,见机行事。” “是。” “若有急事,可去找侍卫队中的沈辞,他可以信任。”姜绾又道。 时序应声,推门去了后院。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着豆绿色长袄的小丫鬟悄悄出了门。 她低眉顺目,身形窈窕,只是走路的姿势略有些僵硬。 一夜安枕。 翌日,男子们准备去后山骑马野猎,女眷们则到了裴棠殿中请安。 夫人小姐们凑在一处说笑,珠翠环绕,贵气逼人。 许多人姜绾都面生,她不喜热闹,坐在角落喝茶。 能被裴棠下帖的都是勋爵世家,顾玉容没在邀请之列,是凭宋庭月的关系进来的,她处处赔笑脸,还是难以融入。 在这些天潢贵胄眼中,商户女就算嫁了高门,也是低人一等。 顾玉容不甘心。 她想为自己争,也为宋麟争。 所以她只能抓住每一个机会。 顾玉容与宋庭月对了个眼色,笑着开口道:“诸位,干坐着也是无聊,不如我们效仿古人,纸鸢祈福吧?” 裴棠喜欢放纸鸢,听她如此说,来了兴致:“怎么个说法?” “将祈福的吉祥话写在纸鸢上,待纸鸢飞到高处时,将线剪断。”顾玉容笑吟吟道,“谁捡到了哪支纸鸢,便是讨到了上头的好意头。” “诶,这个好!我们去后院玩,纸鸢正好能飘到后山上。” 裴棠笑开了,合掌道。 “正好一会皇兄他们要去后山野猎,我们每人写一只纸鸢,到时他们捡到了谁的纸鸢,讨得彩头,就要给对应的小娘子一份礼物,怎么样?” 众人都说好。 裴棠一边叫人去通知公子们,一边叫下人搬上五颜六色的纸鸢。 宋庭月好似十分感兴趣,她抹着自己的小腹,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若不是身子不便,我也想去放一只纸鸢,替我腹中的孩儿祈福。” 顾玉容道:“郡主可用东莱文写上祝福话,我帮您去放纸鸢。” “不是自己放的,怕是不灵验呢。” 宋庭月双眼一亮,突然看向姜绾。 “阿绾,你不是学了些东莱文字么?不如你帮我写几个字,替我祈福,怎么样?” 第41章 没被她看出什么吧? 不等姜绾说话,顾玉容便抢先道。 “这是举手之劳,郡主的孩儿是未来的东莱王,能替他祈福,是姐姐的福气。” 众人的目光看向姜绾。 姜绾也笑了:“不错,郡主开口,我岂能推脱。” 顾玉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身着豆绿长袄的几个丫鬟立即送上了笔墨纸砚,动作之流畅,像是早就备好了一般。 姜绾假装没看出异样,顺从地坐到了桌边。 宋庭月打了个样,一边在纸上写下一行东莱文字。 姜绾问:“这是什么含义?” 宋庭月脸上划过一抹温柔的笑,只是笑容有些古怪。 “祈求我与东莱王的孩儿安康,顺遂。阿绾,你照着仿写便是。” 有女眷好奇,凑头来看。 可东莱与大雍的文字相差甚远,瞧着如鬼画符一般,半个字都认不出。 围观的人没了兴趣,三三两两散开了。 唯有姜绾认真将字临摹了,又用浆糊,粘在了一只精致的美人纸鸢上。 随后,在纸鸢架上系了一个淡粉色猫眼璎珞。 这是裴棠提的主意,每人在纸鸢上系上不同的璎珞,用以区分。 宋庭月就在一旁,盯着姜绾做完这一切,而后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太好了,等纸鸢放到天上,就算功德圆满了,我有些疲累,先回去歇息了。” 此时,其他女眷也都完成了各自的纸鸢,准备去后院。 顾玉容贴心道:“郡主请便,这些我来收拾就好。” 几个丫鬟立即上前,将东西收了下去。 其中一个丫鬟还微微抬头,朝着姜绾那头看了一眼。 放纸鸢时,裴棠特意拉着姜绾一起,很是兴奋。 “我希望是阿兄拾到我的纸鸢,到时候我就可以向他讨要礼物了。” 她摆弄着一只红鲤鱼纸鸢,在姜绾耳边神秘兮兮。 “阿兄派人从西域买了只猫儿,两只眼睛是蓝色的,可漂亮了!可惜,我朝他要了多次,他都舍不得。” 闻言,姜绾也来了兴趣。 她很喜欢猫,从前在玲珑阁养了一只,也是蓝眼白毛的,可惜只半年便病死了。 为此她低落了许久。 听裴棠的形容,她也附和道:“一定很可爱。” 秋风高爽。 各式精致的纸鸢在碧蓝的天空中飘荡着,五彩斑斓,很是好看。 姜绾定定望着天空。 平静的眼波深处,闪着异样的光芒。 晚饭前,进山野猎的勋爵公子们回来了。 下人们手提着猎物,寻常的直接送去了厨房做野味,剩下些稀奇的皮毛,留着做皮货,毛毯等物。 晚宴上,裴棠迫不及待问起纸鸢之事。 这样应景的游戏,只有孩子心性的她最为热衷。 又或许,她只是想要裴玄的那只猫儿。 男席上的公子们纷纷拿出从纸鸢上拆下的璎珞,裴玄手中的,则是个淡粉色猫眼璎珞。 裴棠一看不是自己的那枚,小脸垮了下去。 不过下一瞬,她又看向姜绾,眼睛亮了亮:“阿兄,好巧呀,你拾到的是姜夫人的纸鸢!” 裴玄不甚在意地“嗯”了声。 是真的巧。 骑马时,这只美人风筝好死不死地挡了他的路,险些被他劈成两半。 想起裴棠的叮嘱,才收了手。 裴棠跑到姜绾身边,疯狂给她使着眼色。 “阿兄讨了姜夫人的好彩头,不如就将那只猫送给她吧,好不好?” 裴玄眼神扫向姜绾,凤眸眯了眯。 姜绾很识趣。 那猫是裴玄特意从西域寻来的,想来另有用处,这点眼色她还是有的。 “游戏而已,殿下将今日猎物随意赏我些便是。” 裴玄点头,似乎满意她的回答,抬手让人拿上两样东西。 一扇漂亮的孔雀尾羽,流光溢彩,拿来做斗篷,头饰一定耀眼夺目。 席间已经有不少女眷心动了。 另外一样,是溜光水滑的灰狐皮。 毛色虽佳,但颜色偏暗,不是女子会喜欢的,配男子倒很合适。 姜绾选了后一件。 旁人都以为,姜绾是替宋子豫选的,夫人们接连夸她贤惠。 顾玉容笑得狰狞,只以为姜绾在惺惺作态,博贤良的名声。 只有贺行云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用手肘怼了怼裴玄,贱兮兮道:“这东西一定不会出现在宋子豫身上!赌不赌?我出五十两!” 裴玄:“…你很闲?” 姜绾无心理会旁人的想法,也懒得解释。 眼见天寒了,这狐皮足够厚实,给宋钰做件披风,毡帽都很好。 晚饭后,宋庭月忽然说自己腹部不适,有轻微的疼痛。 裴棠怀疑她体寒,请她去泡一泡温泉,女眷们也同去。 几位皇子听说宋庭月不舒服,都很担忧。 尤其是裴熙,他认定是姜绾对宋庭月不利,才导致她身体虚弱。 他偷偷派人,将一包药粉洒在玫瑰花瓣中,送去了姜绾所在的池子。 栖云山庄的温泉十分出名,有养颜驱寒的效用。 女人们虽是单独的池子,却离得很近,以花卉灌木相隔。 姜绾精通药理,对药物的气味敏感,很快就发现了花瓣中的异样。 她对碧螺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这些花瓣便出现在了隔壁。 顾玉容正站在宋庭月的汤池边,借着流水声,二人低声说着话。 “…没被她看出什么吧?” “东西都处理了。”顾玉容低声,亲手将花瓣洒在了池中,“郡主放心,等到明日,定让姜绾百口莫辩。” “做得不错。”宋庭月惬意地哼了声。 二人又说了会话,她突然听见些奇怪的声音。 水雾缭绕间,还没看清东西,便听到了顾玉容的尖叫声。 “啊—!蛇,好多蛇!” “来人,救命啊!” 喊声立即引来了许多夫人小姐,姜绾静静站在人群后头。 只见四五条翠绿色的长蛇,吐着鲜红的蛇信,顺着汤泉池壁缓缓游入水中。 宋庭月吓得僵住,连站起来出水的力气都没有。 女眷们也陷入惊恐,一时谁都不敢上前。 眼见一条蛇就要缠上宋庭月的腿,一只粗糙的手突然伸进了汤泉。 这只手一把掐住蛇的七寸,奋力一摔,那蛇便死在了地上。 姜绾眯眼看着来人。 是宋庭月从东莱带回的嬷嬷,性夏。 夏嬷嬷利落狠辣,很快便解决了几条蛇,救出了宋庭月。 这场变故也把裴棠吓坏了,招呼众人离开了温泉。 山野间有毒虫是常事,可一下招来这么多蛇,实在太怪异了。 宋庭月本就不适,被这么一吓,症状似乎更严重了。 大皇子急召太医前来,为她安胎。 “看来今夜是睡不成了。” 碧螺望着窗外,压低声音道。 “方才真是惊险,若不是副阁主将东西换走,遇害的便是夫人您了。” 宋庭月的卧房灯火通明,太医来来往往,直到深夜,还能听见裴熙焦急愤怒的责问。 嚷嚷着医不好宋庭月,便要太医陪葬的蠢话。 吵得人难以安枕。 “他使的诡计,反倒害了宋庭月,当然会恼羞成怒了。” 姜绾眯眸。 让她惊讶的是,那位夏嬷嬷。 她寡言少语,在宋庭月的下人中并不起眼,没想到还是位能人。 碧螺道:“东莱地处偏远,常有猛兽毒蛇出没,那嬷嬷不害怕蛇也正常。” “或许吧。”姜绾点头。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中不安。 第42章 娘家舅母,王氏 翌日。 姜绾到宋庭月房间探望。 三位皇子和裴棠都在此,还有几位闻声而来的官眷夫人。 太医守了一夜,汤药灌了下去,宋庭月不但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裴熙急得坐不住:“我去找太医院院正!” “几位太医都在此,找院正怕也是无用。”大皇子裴锋道,“郡主到底为何会这样?” “殿下,微臣…微臣也不知啊。” 太医擦着冷汗,小心翼翼道。 “郡主脉象正常,却如此痛楚,实在是太古怪了!” 顾玉容突然开口道:“殿下,郡主的症状来得突然,昨夜又莫名遭毒蛇袭击,不像生病,倒像是…招了邪祟。” 裴熙瞪圆了眼睛。 他最知道毒蛇为何而来,只觉得顾玉容是胡言乱语,诅咒宋庭月。 “你会不会说话?我看你才中邪了!信不信我…” 顾玉容不知哪里惹了这位皇子,惊诧之下,直接跪了下来。 “栖云山庄北侧便是佛寺,殿下不信,不如请位师傅来瞧瞧!” 裴锋有些被说动了:“神鬼之说,宁信其有。” 他派人去了佛寺。 一来一回不过半个时辰,一位身披袈裟的和尚被带了过来。 只看了眼宋庭月的面色,他便叹气道:“郡主这是中了诅咒。” “若不尽快解除,怕有性命之忧啊。”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裴锋皱眉:“诅咒在何处,如何破解?” 那和尚掐指一算,半晌道:“西北角,郡主中咒程度不深,应该不超过两日。” 闻言,姜绾神色一凝,随即又静静垂下眼睑。 她想,她知道宋庭月想做什么了。 “庄子西北角,那不是库房么?” 裴棠疑惑道。 “库房空置许久,如今只有…” 只有昨日捡回的纸鸢。 纸鸢被尽数搬了过来,和尚上前翻找了一番,在其中拿出一只美人风筝。 “正是此物!” 裴棠定睛一看,率先道:“你说这是诅咒之物?怎么可能!这分明是安阳为她孩儿祈福用的纸鸢。” 说完,她又将姜绾拉了过来:“姜夫人可以作证!” 宋庭月身旁的丫鬟走了过来,拿起纸鸢看了眼,竟然尖叫了一声,惊恐地将它扔在了地上。 “这…上面写的,是诅咒之语!” 她猛地看向姜绾。 “姜夫人,你为什么要写这些恶毒的东西,来害我们郡主!” 其他几位东莱丫鬟也围了过来,看清上面的文字后,皆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正在此时,裴锋抢过了纸鸢。 他去过东莱,能认出零星的几个字,当即便怒了。 “姜夫人,你怎么解释?” 姜绾目光扫过纸鸢:“我不认得这些,只是临摹郡主写的文字。” “你是说安阳自己诅咒腹中胎儿,她疯了么?”裴锋质问。 顾玉容温声细语,添了把火。 “姐姐当真不认识这些么?在家中时,安阳郡主可是教了你多日东莱文字,连账本你都能看懂的。” “还有这事?” 裴锋深吸了口气。 “姜夫人,你还怎么狡辩?” 一片静谧中,忽然有位夫人开口道:“就算姜氏认识东莱文,也不能证明这是她所写,昨日人多眼杂,若是有人偷梁换柱,将这些恶毒之语替换到纸鸢上,也未可知。” 姜绾朝着她望去,觉得这夫人眉眼熟悉。 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她才认出…竟是她的娘家舅母,王氏。 她舅舅是沣阳府尹,常年不在京城,前世,她与舅舅很少走动。 况且因与宋家这桩婚事,她与父亲闹得很僵,已许久没收到过姜府的消息了,更不知舅舅舅母是何时进京的。 王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你仔细看看,这些字是你亲笔所写么?” 姜绾与她对视一眼。 王氏眼神温柔又睿智,微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 姜绾会意,心中涌出淡淡暖意。 舅母是在帮她。 只要她咬死她没写过,对方也没有铁证,不过是互相扯皮罢了。 姜绾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宋庭月的丫鬟见状,跑进内室,从柜中拿出一叠宣纸,愤愤道。 “这些都是姜夫人练字时所写,殿下若不信,尽管找大儒学士来查,这些字和纸鸢上的,分明就是同一字迹!都是出自姜夫人之手!” 看到这些东西,姜绾并不诧异,反而嘲讽一笑。 “郡主这样爱重我,竟随身带着我的涂鸦之作,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那丫鬟一僵:“郡主她,她…” 正当此时,帘帐内传来一阵咳嗽,有嬷嬷的哭喊声传来。 “不好了,郡主吐血了!” 裴熙闻言,直接急了,狠狠瞪了眼姜绾:“你这妇人,竟如此恶毒!” 又一把抓过那和尚,暴戾道:“你说!这诅咒怎么才能破,要本王杀了她么?” 和尚似乎被他吓到了,摇头道:“这倒不必,只需…只需砍掉写下诅咒的那只手,以血滴在咒符上,便可解了。” 裴锋眼色一沉。 姜绾是三品诰命,若要当场取她的性命,事情还真不好办。 但若只是砍下一只手…就简单多了。 第43章 砍下她的双手 裴锋只一个眼色,皇家侍卫们立即拔刀上前。 “来人,砍下她的双手!” 裴锋沉着脸。 “一只手为解安阳的诅咒,另一只,就当弥补安阳所受的苦楚!” 王氏变了脸色:“大皇子敢滥用私刑?就不怕皇上责罚么!” 裴锋面不改色:“毒妇伤害东莱血脉,这是损害邦交的大罪,就算闹到御前,我也有话说!” 侍卫已经抽出了刀刃,吓得王氏身子一颤。 姜绾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慰。 正在此时,屋外忽然闯入一队人马。 来人都穿着宋家军的兵服,为首的人一脚踹翻了提刀的侍卫,瞪着眼睛发了狠:“我看谁敢动夫人!” 姜绾心中诧异。 她还以为来的是沈辞,没想到竟是二狗。 “夫人,别怕!站到我身后来!” 二狗气势汹汹,一副要拼死带她杀出去的架势。 顾玉容看不下去了,呵斥道:“你这蠢东西!将军派你们来是保护郡主的,你在这添什么乱?还不滚出去!” “当心我告诉将军,将你逐出军营打死!” 二狗直接把她当空气。 他知道这么做违抗军令,但姜绾会施粥给百姓,还亲自为他治伤,她是个好人。 他不能看着她被欺负。 “好啊,宋将军的兵这是要造反啊!”裴锋震怒,额头青筋直跳,“今日敢有阻拦本皇子者,全当作反贼就地正法!” “且慢。” 姜绾从袖中掏出一张宣纸。 “这是昨日安阳郡主亲笔所写。” 她又拿过纸鸢,两相比对,就算不认得东莱文,也能看出是一模一样的文字。 裴棠离得最近,抢过那纸看了眼:“没错,是我庄子里的纸。” 有她作证,杜绝了姜绾造假的可能。 “我对东莱文一知半解,但郡主是断不会写错的。”姜绾拧眉,做出费解的表情,“真是奇怪,郡主写下这诅咒…难道是不想生下孩子么?” 她将纸展示在众人面前。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表情活像见了鬼。 不可能!她明明叫人将这纸销毁了的,怎么会出现在姜绾手里? 情急之下,她回头去看,却见身后丫鬟少了一人,已不知所踪了。 裴锋的刀刚举到半空,便愣住了动作。 他脑中急转,正想着反驳的说辞,就听裴熙嚷嚷出声道。 “姜绾,我看你真是个猪脑子!” “就算安阳疯了,想要害自己的孩儿,她偷偷打掉就是了,至于教你习字,又放纸鸢,费这好些功夫么?” 姜绾微笑:“那么请问,郡主这么大费周章,如今遭殃的人是谁呢?” 裴熙白了她一眼:“那自然是你…” 他猛地捂住了嘴。 姜绾赞扬:“三皇子果真睿智,胜似猪脑。” 裴熙:“…” “够了!” 裴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这个弟弟一眼,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他一把拽过宋庭月的丫鬟,冷声道:“你,给本王看清楚了,郡主写的到底是什么?” 丫鬟吓了个半死,哆嗦着道:“是,是祈福的话!不是诅咒!奴婢方才一时紧张,看错了,请殿下恕罪啊…” 话音未落,她颈间划过一抹鲜红。 裴锋手起刀落,竟直接割了她的喉,像扔破布一般将她甩了出去。 姜绾眼尖地发现,床上的帘帐似乎动了动。 “贱婢惑众,已被本皇子正法!” 裴锋沉声道。 “还有谁有异议?” 那和尚看见满地的鲜血,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就连裴熙也被裴锋吓傻了,不敢说话。 “殿下好果断。”姜绾冷冷道。 “郡主需要静养,太医留下,其余人请回吧。” 裴锋擦着刀刃上的血,看向姜绾的背影,“今日误会姜夫人了,改日本皇子亲自登门赔罪。” 王氏赶忙拉着姜绾,退了出去。 “大皇子是贵妃之子,地位尊贵,你不要与他作对。” 她将姜绾带回自己房中,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湿。 “好孩子,出落得这样好,你娘若看见了,必定欢喜。” 姜绾抓着衣袖,有些无措。 前世她死后,宋子豫扮演着一位丧妻的忠贞丈夫,去她娘家博同情,讨好处。 她的亲人都被他蒙骗,替他在朝中铺路,又收拾了许多烂摊子。 她与亲人两世生疏,更多的是自责。 如今面对舅母,近乡情怯,不知如何亲近,只问道:“舅舅是何时入京的,我怎么不知道?” “陛下升他为刑部副司,下月上任,我们先来京城安置。” 姜绾点头,心中了然。 前世,林之泉稳坐刑部侍郎,自然没有舅舅升职一事。 如今刑部大换水,倒让舅舅沾了光。 这是件好事。 “待宅子安顿好,你该来看看你舅舅,他嘴上不说,心里挂念着你。”王氏道。 姜绾应下:“晓得了。” 王氏很喜欢她,留她用了饭,又说了会话,天色将暗才放她走。 姜绾特意走了条人少的小路。 果然,刚绕上长廊,身后便闪出一道人影。 “顾玉容已经察觉不对,你不要回去了,这几日扮成小厮,跟在我左右。” “是。阁主。”时序低声应了。 姜绾又问:“你瞧见沈辞没有?” 预料到宋庭月会对她发难,她吩咐沈辞不要离她太远,可今日,他并不在。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时序摇头:“需要我去查查么?” 不远处传来一声响动,二人立即噤声,悄声走了过去。 隔着一片花圃之外,是宋庭月的院子。 天色半黑,隐约看见库房中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正是宋庭月。 可这时,她不是应该在床上装病么? 姜绾心生怀疑。 她与时序藏在墙外一棵梧桐树后,隐约能听见声音传来。 “松儿是我最伶俐的丫鬟,可惜…就这么死了!” 另一人道:“姜氏奸诈,为大计着想,别再招惹她。” “不行!她太聪明了,留在将军府,早晚会发现我们的秘密!”宋庭月的声音十分尖锐,“不尽早除掉她,我心中不安…” “那你想怎么办?” 两人突然压低了声音。 姜绾往前两步,想要听清楚些,不想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处碎瓦,声音很小。 屋中灯光骤然熄灭。 她暗道不好,正要撤退,忽闻树上传来声响。 有人藏在树上,和她一样在偷听。 而且,那人必定也发现了她。 姜绾回头,示意时序离开,下一刻,茂密树影中飞出一道人影,降落在她面前。 “太子殿下?” 姜绾微微诧异。 她向上望了眼。 头顶的梧桐树枝发出细碎的响动,随后,归于平静。 裴玄瞥了眼她身后:“那是谁?” 姜绾面不改色:“只有我一人,殿下看错了。” 裴玄冷哼了声。 他分明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鬼鬼祟祟,除了她在外面的相好,还能有谁? 第44章 你不吃我吃 “与自己无关之事,殿下何必在意呢。” 姜绾弯起嘴角,眼中却无笑意。 “世上人人都有秘密。就如同我也没有问您,树上的另一人是谁。” 裴玄凤眸微眯,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姜绾,我真是小看你了。” “你的三品诰命还是我请封的,我警告你,不要闹出什么丑事,连累本王的清名。”裴玄语气不悦。 姜绾莫名地看着他。 “劳殿下费心。”她不温不火道。 裴玄微微侧头,眸光寒冷如冰。 罢了,姜绾此人,伶牙俐齿,诡计多端,难道还指望她温婉贤良么。 便是真贤良,又与他何干? 裴玄拂袖而去。 姜绾皱眉,又朝着树上望了眼。 她总觉得,方才那道身影和沈辞有些像。 可沈辞,怎么会和裴玄在一起? 翌日,她从侍卫队找来沈辞,问道:“昨日你去哪了?” “郡主生病,山庄人手不够,昭华公主指派侍卫队去请太医。”沈辞答。 他不敢抬头。 昨日奉裴玄之命去探查东莱细作的踪迹,回来时才知姜绾险些出了事。 自然,他也没有撒谎,将军府侍卫确实被派去城里了,姜绾即便有怀疑,也查不出什么。 谁知,姜绾没再继续追问。 “没事就好。” 想起昨天偷听到的对话,她又提醒道:“宋庭月不知在谋划什么,你当值时要注意安全。” 听到她关心的语气,沈辞面色闪过愧疚,头埋得更低了。 “…是。” 庄子上的时间过的格外快。 姜绾跟着裴棠,白日饮茶赏秋景,晚上沐月泡温泉,难得放松了几日。 离开的前一日,宋庭月的“病”也养好了。 众人面前,她依旧是那副面软心慈的模样,与夫人们笑谈养胎心得,仿佛那日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姜绾倒真有些佩服她。 惺惺作态不难,但能将虚伪嘴脸维持得十年如一日,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她心中对宋庭月更忌惮了些。 姜绾去了王氏房中,想和舅母再说说话。 没想到过了一会,裴棠竟找了过来,满脸兴奋地道:“姜姐姐,我们晚上去山上野营吧?” “怎么想到去那?”姜绾有些警惕,“你的主意?” 裴棠点头,眼睛亮亮的。 “下午听郡主讲起在东莱时,在野外烤全羊,打麻雀,可有意思了!” “明日就要离开,再不去就没机会了,所以我特意和阿兄去说的,让他多派些侍卫给我们!” 姜绾问:“郡主也去?” 裴棠笑得开心:“嗯!她还答应带我去捉雀儿呢!” 王氏看出宋庭月不怀好意,按了按姜绾的手,示意她拒绝。 姜绾却笑着道:“好,容我收拾一番。” 裴棠得了信,欢欢喜喜地走了。 王氏摇头道:“何必要凑这热闹呢?我总觉得安阳郡主要对你不利。” “陛下命我为她安胎,即便我拒绝了,她也有理由让我跟着。”姜绾道,“您放心,我会提防她。” 回房后,她带了两件防身的物件,又告诉沈辞,让他跟着队伍进山。 随后吩咐时序:“宋家军中有个叫二狗的,若有危难,救他一命。” 二狗为他得罪了裴锋,她怕裴锋借机报复。 时序担忧:“要不要从阁里叫些人来?” “来不及了。” 从玲珑阁到栖云山庄,起码要大半日路程。 “带上信号烟花。”姜绾对碧螺道,“不到危机时刻,不要轻举妄动。” 安排好一切后,姜绾坐上了马车。 一行车马沿着山道,缓缓进了栖云山。 姜绾不会武功,骑射也只有简单的基本功,所以对野猎不感兴趣。 下人将营帐搭好后,她燃了一小堆篝火,坐在旁边休息。 让她惊讶的是,宋庭月竟对这些十分熟络。 能一箭穿喉射下燕雀,也能手指翻动,熟练地制作捕猎陷阱。 若不是身怀有孕,她甚至还能表演花样马术。 裴熙和裴棠围着她很是兴奋,尤其是裴熙,一口一个安阳姐姐,夸她的本事不减当年。 可以想见,年幼时他们感情一定很好。 姜绾突然心生疑惑。 宋庭月是宋家最优秀的女儿,能文能武,又与皇子交好,怎么会自请嫁到东莱呢? 天下没有哪个女子愿意远嫁。 真为了朝廷安宁么? 这可不像宋庭月能做出来的事。 很快,天色暗了下来。 裴棠指挥下人燃起火堆,翻烤着各式猎物。 宋庭月拿着一串烤肉走了过来,坐在了姜绾旁边。 “阿绾,前几日我整日卧床,昏昏沉沉的,听说下人冤枉了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尝尝这个兔肉,我亲手烤的。” “郡主客气了。”姜绾笑着道,“不过,我不吃兔肉。” 她相信,宋庭月不会在众目睽睽下给她下毒。 但难保,不会有什么她想不到的东西。 “是我疏忽了。” 宋庭月换了一串烤鱼。 “鱼肉也不吃。” 姜绾指着她拿来的一盘东西,笑着道:“不仅鱼肉,这些我每个都忌口,所以不用麻烦了。” 宋庭月笑容微微一僵。 她没想到,姜绾会当众不给她面子。 “不识抬举!你不吃我吃!” 突然有一只手,将宋庭月手中的烤鱼抢了过去,一把放入了口中,大口吃了起来。 裴熙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还不忘瞪了姜绾一眼。 “安阳姐姐手艺了得,不吃是你的损失!” 第45章 烤你干什么 我又不爱吃猪肉 裴熙不仅自己吃了,还将一整盘食物端走,分给了裴锋,裴瑾等人。 裴棠和他们坐在一处,也吃了一些。 宋庭月来不及阻止。 她身后的夏嬷嬷暗自看了姜绾一眼,垂着头,不发一语。 姜绾也注意到了她。 夏嬷嬷这样粗壮丑陋的奴才,宋庭月不常把她带在身边,今日倒是稀奇。 姜绾留了心,让碧螺提醒沈辞注意入口的东西,而后早早回了营帐内。 半晌后,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碧螺去探,回来禀道:“宋庭月身边的丫鬟一时粗心,将她睡觉用的披风落在庄子里了,大皇子说要去替她取来。” 随着她话落,山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姜绾探出头,看见裴锋驾马而去的背影。 夜色渐浓,外头的笑闹声越来越小。 一个时辰后,众人都回了各自的帐篷,进入了睡眠。 姜绾闭着眼假寐。 突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初不太明显。 后来慢慢清晰了,好似是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爬行,越靠越近。 姜绾顿时警醒。 帐帘由外掀开,借着月光能看清来人身着小厮服,相貌英俊,轻轻皱着眉。 正是时序。 “阁主,林中出现好多蛇,正在靠近。” “侍卫们呢?” “晚饭似乎有问题,多半侍卫睡得很沉,根本叫不醒。” 时序拧着眉,脸上是少有的凝重。 “阁主,此处有危险,再不走来不及了。” 姜绾走了出去,看见几位皇子的营帐连在一起,黑压压一片,半点声响都没有。 正在此时,沈辞快步走了过来。 他听了姜绾的提醒,没有碰那些烤肉,吃了的人都中了迷药,昏迷不醒。 “属下方才去看了,皇子们都睡的很沉。”沈辞道。 “夫人,不好了!” 去四周打探的碧螺跑了过来,急声道。 “马匹全都被下了药,无法骑马逃走。” 姜绾看着慢慢向营地聚拢而来的蛇群,轻声道:“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抬头望天,荧白圆月正被乌云侵袭,浅浅的月光越发晦暗不明。 仿佛在酝酿一场风雨。 “沈辞,你脚程快,回山庄报告裴玄,让他立即寻些医治蛇毒的解药来。” 姜绾解下腰间的玉佩,扔给他:“下山路上也可能有蛇,这是青髓玉,可驱邪避虫。” 时序眸中露出不赞同,嘴唇微动:“夫人…” “此处毒蛇成群,一块青髓玉护不住我,只有沈辞顺利搬来救兵,我们才有生机。” 姜绾的话语简洁干脆,仿佛不带感情。 沈辞却皱了皱眉。 他见过太多贪生怕死之人,危机面前,谁都想把生存的保障留给自己。 哪怕能多上一分。 姜绾却把保命之物留给了自己。 他佯装走向山路,又忍不住回头。 身为暗卫,此行他奉裴玄之命,时刻盯着宋庭月的动向。 其他人的死活都与他无关。 理智上,他应该悄悄返回,继续盯梢宋庭月。 可眼下情况…若袖手旁观,或许姜绾真的会遭遇不测。 他隐隐感觉,这场危机是冲着她来的。 沈辞捏着玉佩,面上神色变幻,骤然止住脚步。 随即,头也不回地飞奔下了山。 此时,姜绾已经闯入了裴棠的帐篷,用力摇晃着她:“公主,公主!” 裴棠睡得很死。 姜绾从袖中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她鼻下,几个呼吸间,裴棠面色一皱,睁开了眼睛。 “能站得起来吗?”姜绾问。 “姜,姜姐姐?”裴棠眼神混沌,神志不清。 姜绾皱起眉,这迷药当真霸道。 “碧螺,你来背她。” 碧螺习武,背着一个裴棠不太费力,二人合力将裴棠运到了篝火旁。 姜绾朝火中添了些树枝,火光窜起,映照出眼下的状况。 目光所及,密密麻麻青绿色的蛇,在簌簌蠕动。 至少有百余条。 那些蛇忌惮火光,一时不敢轻易靠近,缓缓攀上了营帐。 若她们刚刚晚了半步,恐怕已经遭到蛇群攻击了。 山上营帐有十来处,只凭她们,救不过来。 正在此时,裴熙惊恐的叫声突然响起。 “救命,救命啊!” 一处营帐帘猛地被撕开,裴熙甩掉了身上的一条蛇,吓得面如土色。 “啊!这里也有!怎么会这么多蛇!” 不知是迷药的作用,还是被吓瘫了,他尖叫了几声后,发现自己半点站不起来。 看见火光处的姜绾后,裴熙瞳孔震惊。 “是不是你干的!姜绾!你报复我在你温泉中下药,引来这么多蛇想要咬死我!” 姜绾:“哦,原来那日是你做的。” 裴熙:“…” 他吓得颤颤巍巍,一手挣扎着往外爬,一手紧紧拽着后面的一个睡死的人,将人拖了出来。 姜绾定睛一看,竟是二皇子裴瑾。 据她所知,裴熙和裴瑾的母妃在后宫敌对,二人平日没少拌嘴斗殴。 可她眼见着,裴熙明明自己吓得要哭,还咬牙踢走了裴瑾脚上的一条蛇。 接着,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骂骂咧咧道。 “裴瑾,你个蠢东西!再不醒醒你就死翘翘了!” 姜绾眯了眯眼。 看来裴熙此人,还没坏透。 眼见二人就要被蛇群包围,姜绾环视了四周一圈,见篝火旁有棵粗壮的大树,她对着碧螺道。 “捆起来,挂到树上。” 裴熙与宋庭月交好,她就算要救人,也要留个心眼。 于是,裴熙和裴瑾一人一条绳子,被挂在了树上,下面是熊熊燃烧的篝火。 活像两只待宰的动物。 裴熙蓬头散发,脸熏得像鬼一样,叫得撕心裂肺。 “姜绾,你这个毒妇,你这是要烤死本皇子吗!你…咳咳…” 一阵浓烟飘来,呛的他闭了嘴。 姜绾淡淡:“烤你做什么,我又不爱吃猪肉。” “你!”裴熙气的火冒三丈。 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虽然狼狈了些,但起码安全了。 他满脸通红,古怪地瞪了眼姜绾,不说话了。 此时,已经有些夫人小姐们醒了过来,尖叫着,慌乱成一片,也有人接二连三被咬伤。 碧螺喊着让她们靠近篝火。 姜绾一边防备着试探靠近的蛇,一边盯着最西边的营帐。 那里面住着宋庭月。 此时,帐篷被蛇密密围住,看样子,宋庭月的情况应该不妙。 奇怪的是,营帐安静的出奇。 难道,里面的人已经被蛇咬死了? 姜绾脑中划过夏嬷嬷的脸,眸色冷了下去。 “不好了,夫人!”时序突然出声,“下雨了。” 第46章 你怎么还不来 秋夜的雨格外寒凉,从天而降,不消片刻,便将燃烧的篝火熄灭了。 方才畏惧着火光的蛇群,肆无忌惮的靠近。 时序与碧螺只能抽刀,顷刻间砍断了几条毒蛇。 但只凭他二人,对抗不了庞大的蛇群。 姜绾神色凝重。 她将裴棠安置在最里面,捡起四周散落的酒坛,将酒倒在了几人身前。 蛇群被烈酒刺激到,又缓缓退开了一些距离。 可雨越下越大,酒气逐渐稀薄。 拖延不了多久。 “夫人,小心!” 一支弓箭呼啸而过,将扑向姜绾的毒蛇钉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二狗收起弓弩,脚尖点地冲了过来。 “俺巡逻刚回,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们捅了蛇窝了?”二狗急道。 “太子殿下的人就快来了,尽量拖延时间。”姜绾道。 几人分守不同的方向,奋力抵抗着蛇群。 四周不断传来人的惊叫声,哀嚎声。 不知过了多久,裴玄终于到了。 贺行云还带了京兆尹的驱蛇队,兵士门很快便救出了众人,又将药物分发下去。 因为来的匆忙,药物不多,还好姜绾没有受伤。 她简单整理了一番,眼神划过时序略显苍白的脸时,突然一凝。 “你受伤了?” 二狗闻言,拉过时序的手臂,看见上面星星点点的血迹,急声喊道:“兄弟,是不是方才你推我那一下?你替我挡了…” “你们先回去!”他拔腿就去找贺行云:“我去拿解毒的药来!” 回营帐后,姜绾撕开时序的衣裳,替他查看了一番。 “确实中了毒,但只要及时用药,便无大碍。” 时序脸色惨白,喉结动了动:“有劳阁主。” 姜绾为他敷了些消炎的草药。 等了一会,二狗还没回来。 反而是营外吵嚷了起来,好像发生了争执。 她走了过去,听到二狗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你懂不懂先来后到?明明是俺先来的,这药凭什么给你?” 姜绾走了过来:“怎么了?” “夫人!只剩最后一份药了,这丫鬟非要抢走!”二狗气得满脸通红。 那丫鬟声音尖利。 “你们受伤的只是个小厮,我们郡主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十条小厮的贱命都抵不上!” “你放屁!” 二狗差点跳起来,上前就要去抢丫鬟手里的药。 “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俺过来的时候这里没人,一说要替夫人取药,你就急忙跑过来抢,你安的什么心!” 二人争吵声太大,连贺行云都惊动了。 “贺大人!”那丫鬟当即跪了下来,“安阳郡主身怀六甲,若是有个好歹,谁能担待的起?” 二狗吼道:“怎么,你家郡主的命贵,别人就该死么?” “这…” 贺行云听了来龙去脉,也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问下人:“送人去就医要多久?” 下人想了想:“山路曲折,又逢大雨,怎么也要一个多时辰。” “郡主身娇体弱,怎么能撑过一个时辰?” 丫鬟快声道。 “贺大人,不如先给郡主用药,姜夫人的奴才皮糙肉厚,说不定能熬过去!” “郡主怀的可是东莱血脉,万万不能有失的!” 贺行云叹了口气。 这丫鬟说的有理,宋庭月是东莱王妃,她身上的一点小事,都可能引起邦交之争。 他看了眼姜绾,低声道。 “姜夫人,这样如何?我会派最快的马车送你的小厮…” 姜绾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久闻贺大人明公正义,不想就是这般行事的。” 贺行云被她说得抬不起头来。 姜绾看了眼守在帐外的重重侍卫,这些人都听命于贺行云。 而她身边只有碧螺,二狗。 寡不敌众。 时间紧迫,亦来不及叫援军。 她开口:“好,我同意,先去给郡主用药吧。” 说完,她伸手拿起药丸,率先走进了宋庭月的营帐。 宋庭月躺在软塌上,右腿上盖着条手帕,想来就是中毒之处了。 显然,她已经听见了外面的争吵。 此时面色微微泛白,带着愧疚之色,对着姜绾虚弱开口。 “阿绾,抱歉。” “若是…若是你的小厮因我殒命…我一定替他风光大葬。” “他死不了。” 姜绾到她面前,声音冷如霜雪。 “…什么?” 宋庭月被她说得一愣,刚想再问,脖颈上忽然一凉。 一把冰冷刀刃贴在她脖子上,再深一寸,便会刺破她的肌肤。 紧跟而入的贺行云大惊。 “姜夫人!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冲动啊!” 姜绾冷眼:“把我的小厮送来,给他用药,否则,我现在就割了她的喉咙!” “这,这…” 贺行云大急,摇了摇头。 “你这是何必?挟持郡主乃是大罪,你知不知道?” “事情是我做的,不会牵连贺大人。” “还有,让你那些侍卫离远些。” 姜绾眼风扫过。 “除非,你想看郡主血溅当场。” 宋庭月被她挟制住,脸色白得像纸,浑身颤抖着。 姜绾朝着二狗使了个眼色。 二狗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朝外跑去。 帐外的侍卫无一敢动。 贺行云哪见过这场面,低声对着下人道:“快叫太子殿下过来!” 很快,二狗便背着时序赶了回来。 “上药。” 姜绾将手中药丸抛出,碧螺将药涂在了时序的手臂上。 贺行云却盯着时序的脸,瞪大了眼睛, 还说什么小厮?什么小厮这么年轻英俊的?骗鬼呢! 这分明就是姜绾的… 怪不得,她为了此人,算是豁出去了,连挟持郡主的事都做得出来! 若宋庭月真有个好歹,今日在场之人都逃不了罪责。 说不定,连他也要小命不保。 贺行云焦急地望向帐外。 裴玄,你怎么还不来! 姜绾真是疯了,为了他这小白脸相好,可要把他害死了! 第47章 什么叫没中毒 贺行云焦心地等着。 不想裴玄还未到,营外先传来一声怒喝。 “竟敢有人挟持郡主?弓弩手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当场射杀!” 裴锋怒容满面地迈了进来。 他一手拉弓,锋利刺芒的箭矢对着姜绾。 “放下郡主。” 裴锋眯眼。 “本王五岁习弩,今日便看看,是本王的箭快,还是姜夫人的手中的刀快。” 姜绾心下一沉。 裴锋精于骑射,他完全有实力,在自己伤到宋庭月前,将自己一箭穿喉。 但此刻,她还不能妄动。 宋庭月太狡猾,她需要观察时序的状况,确认那枚解药为真。 裴锋已将弓弦拉满,眼中盈满嗜杀。 仿佛下一瞬,箭矢便会呼啸而出。 姜绾袖中手攥紧。 她敏感地发现,比起救宋庭月,裴锋好像…更想杀了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贺行云突然从一侧冲了出来,指着门外大喊了声。 “谁在那!” 贺行云好像被吓到了,惊慌之下,将裴锋的箭弩撞翻在地,抱着他的胳膊失声大叫:“殿下快看,外面有人!一定是姜氏的帮手!真是反了!来人啊,快给我抓住他!” 裴锋转身一看,的确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兵士冲出去查看了一通,却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裴锋怒目瞪了贺行云一眼:“怯懦文人!” 若不是这人胆小如鼠,冲上来捣乱,他刚刚已经将姜绾射杀了! 有了此番拖延,时序伤口红肿渐褪,面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看来是药效起作用了。 姜绾不再迟疑,收回手中匕首:“郡主,冒犯了。” 她一副认罪伏法之态,裴锋没理由再对她出手,眉宇间划过一丝遗憾。 贺行云偷偷松了口气:“来人,收押姜氏,待回京后交给…” “慢着。” 裴锋突然开口。 “姜氏是三品诰命,不能随意处置,可他…” 他指着地上的时序,长剑出鞘, “这奴才延误郡主病情,罪该万死,本王现在就替陛下处决了这个…” 营帐外突然响起一声:“且慢。” 来人声线清润,却暗含威压,让人心中一凛。 裴玄一身玄色窄袖蟒袍,头戴金冠,缓缓走了进来。 墨瞳在时序脸上定了定,闪过一瞬的疑惑,震惊。 随即,恢复了清冷之色。 “大哥,郡主的伤势要紧,何必急于处置一个下人?” 裴玄侧身,身后走出一位提着药箱的女人。 “我寻了一位女医官来,先让她为郡主解毒吧。” 裴锋嘴唇动了动,神色复杂地看了宋庭月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女医官动作很快,先是搬来屏风做遮挡,随后走入,掀开了宋庭月腿上的帕子。 屏风内,宋庭月脸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太子殿下费心了,夜已深,让医官留下便可,不敢耽误殿下休息。” 裴玄却道:“无妨。” 他负手站定,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看不见郡主安好,本王心中难安。” 姜绾睫羽眨动,眸底闪过一丝笑意。 原来裴玄来的这么晚,是去寻医官了。 看来,他也识破宋庭月的小计谋了。 众人在屏风外站定,没等多久,那女医官便小步走了出来,脸色十分古怪。 “禀殿下,郡主无妨。” 一旁的裴瑾着急道:“无妨是何意?难道安阳姐姐不用服解药吗?” 女医官拧眉:“郡主她…并未中蛇毒。” 裴瑾瞪大了眼睛:“什么叫没中毒?” 他方才在账外,听见了宋庭月忍痛的闷哼,听着很痛苦的。 “你到底懂不懂医术?大哥,咱们还是找个太医来看吧,我看这人就是个庸医…” “二皇子。” 女医官不悦。 “郡主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便是神医来了,也诊不出第二个结果。” 裴瑾愣住。 “太子殿下。”宋庭月的声音从屏风内传来,透着歉意和不安,“看来,是丫鬟们被蛇吓得眼花了,她们太过担心我,一时看错了。” 帐内人面面相觑,诡异地沉默了。 外头围观的夫人,小姐们也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深意。 山上这么多人中了蛇毒,解药是多宝贵的东西。 安阳郡主大张旗鼓来争抢,大皇子更是闹的声势浩大,险些要了姜夫人的命。 结果呢。 一句轻飘飘的看错了,就搪塞过去了。 真是… “真是虚惊一场。”宋庭月语气轻柔,“劳烦大皇子,太子殿下费心了。” “无妨。” 裴玄笑得略有深意。 “郡主既没受伤,这奴才也不算延误病情,也就不必处死了。” 他看了眼时序和姜绾,对着贺行云道:“将这两个人押到我帐中,本王要亲自审问。” 二狗见状,忍不住道:“殿下!夫人他…” 姜绾用眼神制止他,对他摇了摇头。 她被人押着出了营帐。 刚走出两步,看见裴熙站在不远处的树后,正脸色纠结地朝着这边打量。 姜绾看了眼他袖中露出一半的短弓,眸中露出点点意外。 回到营帐中。 裴玄屏退了下人,竟亲手为时序松了绑,同他相对而坐。 “你怎会在此,是青芜命你来的?” 时序看了眼被绑在角落,一语不发的姜绾,垂首道:“是,先生预料姜夫人有难,派我前来保护。” 裴玄望了眼姜绾,深沉的眸子藏着探究。 时序,玲珑阁副阁主,亦是青芜的生死之交。 她竟让这样重要的人,来保护姜绾。 裴玄低声:“她与青芜到底是什么关系?” 时序想了想,答:“旧友。” 这答案和姜绾说的一致,裴玄挑不出错处。 他瞥了眼姜绾,低声道:“此人心机狡黠,而青芜天真恪纯,难保不会被她诓骗。你日日在青芜左右,需提醒她提防些。” 时序:“…” 三年前,裴玄被姜绾所救,在玲珑阁养伤之时,正值姜绾因伤,丢失了记忆那年。 彼时,裴玄隐姓埋名,姜绾也忘记了自己的过去。 二人与世隔绝,论诗赏花,月下饮酒,可称知己。 裴玄眼中的青芜,是桃花树下无忧无虑,清澈眼眸的快意少女。 而不是满腹算计,步步筹谋的姜氏夫人。 时序看了坐在阴影角落,安静垂眸的姜绾。 裴玄从不曾,认识真正的她。 时序答了句:“公子放心。” 他称呼裴玄,用的仍是在玲珑阁中的叫法。 裴玄并未怪罪,反倒十分满意,亲自为他斟了杯茶。 “许久未见青芜,正巧前些日子,我为她寻了个有趣的小玩物,过两日我亲自给她送去。” 第48章 一定不说出去 时序顿了顿。 “不如我帮公子捎回去吧,先生最近不在京城。” 裴玄有些意外:“她去哪了?” 话音稍落,又兀自摇了摇头,“罢了,她不许我过问你们阁中事务。” 他薄唇微漾,墨瞳映着细碎的光亮。 “无妨,我可以等她回来。” 时序:“…公子有心了。” “这两日你便住在此处,好好休养。”裴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落下什么病根,改日她可要来怪我。” 难得碰见时序,裴玄想问的话有很多。 “对了,青芜从不牵涉朝政,为何要承接宋家军需…” “殿下。” 许久不出声的姜绾突然抬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时序受伤未愈,需要休息。” “不如我来陪您聊聊,如何?” “你?”裴玄冷眼看她:“本王有什么可同你说的?” “你挟持安阳郡主,闯下大祸,等着父皇降罪吧。” “我的确闯了祸,而且大皇子虎视眈眈,到时定会在御前添油加醋,恨不能将我定成死罪。” 姜绾弯了弯眼睛。 “所以回京后,我只能指望殿下了。” 裴玄嗤笑:“你指望我替你求情?” “别做梦了。” 姜绾不疾不徐,笑着道:“那夜在山庄中,与宋庭月密会的男子,殿下可还记得?” “殿下聪慧,自然知晓今夜的蛇群是为何而来。” 她放低了声音。 “宋庭月身边有此能人异士,此次回京,当真只是为了探亲,产子么?” 裴玄侧目,眼神凉了几分。 “殿下放心,我对您为何盯梢宋庭月不感兴趣,她身上有何皇室秘辛,我也不想知道。” 姜绾轻声。 “我只想与您做个交易。” “我可以将那人再引出来一次,作为回报,此次回京后,殿下保我平安,如何?” 裴玄神色莫辨。 半晌点了点头:“可以。” 他抬眸看了姜绾一眼,点漆的眸子透着寒意。 “但,你最好别耍什么鬼主意,在京城中,死的最多的,就是聪明人。” 姜绾莞尔:“成交。” 翌日,雨过天晴,碧空如洗。 因着此行有不少受伤的官眷,众人并未立即回到,而是在山上稍作休养。 姜绾被禁足在营帐中。 日上三竿时,帘帐掀开一条缝,从外头钻进个人影来。 竟是裴熙。 他换了一身竹青色镶金长袍,踩着锦玉靴,恢复了华贵皇子的模样。 只是鬓边一缕烧焦的头发,仍有昨日狼狈的痕迹。 他看了眼五花大绑的姜绾,居高临下道:“说吧,你找本皇子有什么事?” “三皇子,昨夜大皇子要射杀我时,在外头一闪而过的人影是你吧?” 姜绾唇边勾起一抹笑。 “你是准备拿着手中那柄短弓,来救我么?” 裴熙被戳中心事,颇有几分恼羞成怒。 “用不着你谢!本皇子才不想救你!我,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 虽然姜绾心思恶毒,还处处与安阳姐姐做对,他实在很讨厌她。 但昨夜蛇群来袭时,她到底救了他一命。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姜绾被大哥杀死。 裴熙脸色通红。 昨夜,他一时冲动想要救姜绾,但又觉得这是对宋庭月的背叛,后来他跑回帐中,自责了一晚上。 可今早,裴瑾磕磕巴巴跟他说,宋庭月根本没有中毒。 他白白愧疚了一晚上。 裴熙心中五味杂陈,乱得很。 “三皇子有情有义,知恩图报,我心中十分敬佩。” 姜绾一本正经道。 “但话说回来,昨夜您并未出手相救,这人情…也不算还清吧?” 裴熙满脸警惕:“你还想要干嘛?” 姜绾笑得云淡风轻:“只是请三皇子帮我个小忙。” 走出帐篷后,裴熙一脸纠结。 他在营地徘徊了许久,最后终于下了决心,朝着宋庭月的营帐走去。 “三皇子?” 宋庭月见他进门,亲自迎了上去,面上噙着温柔的笑意。 “昨天蛇群来袭时,我真的很担心你,如今看到你安好,我也能放心了。” 若是往日听到这话,裴熙一定会感动。 可此时,他脑中竟冒出个念头。 若真担心,怎么那些毒蛇围着他的时候,宋庭月的帐篷没有一点动静? 反倒是姜绾那个坏女人救了自己… 裴熙坐在桌边,倒了杯内凉茶猛灌了下去。 该死。 他一定是被姜绾蛊惑了,竟然会怀疑安阳姐姐。 昨夜情况危急,她一个弱女子选择自保又有什么错! 从小,安阳姐姐就待他温柔体贴,她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子… 宋庭月见他脸色异样,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刚才路过姜绾的营帐,看她挺可怜的。”裴熙脑子一乱,顺口道。 “是呢。” 宋庭月温柔一笑。 “虽然她险些伤了我,但毕竟是我的弟妹,回京后,我会替她跟陛下求情的。” “真的吗?”裴熙心中一动。 脑中却盘桓着姜绾的那句话:“若想看清宋庭月的真面目,你便按我说的做。” 鬼使神差般,他突然开口:“安阳姐姐,其实我…我方才在关押姜绾的营帐外,听到了些东西。” 宋庭月手中茶盏一抖,急切地问道:“什么?” 或许意识到自己过于着急,她又柔声问道:“三皇子,你听到什么了,告诉我。” 裴熙顿了顿:“有人去找姜绾碰头,我听到他们商量,要在今夜子时将姜绾救出来,再从西边林子的山路逃走。” 宋庭月面露惊讶。 “安阳姐姐,既然你也不想她死,那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吧。” 裴熙小声道。 “我们都别说出去,让她逃走,自生自灭好了。” 宋庭月看了他一眼,笑意深深。 “好,我答应你,就当作不知道。” 第49章 你属狗的么 当夜,月明星稀。 栖云山林中西侧,裴熙偷偷蹲在茂密的丛林中, 秋雨方歇,天气寒凉,他裹紧了狐裘斗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裴熙觉得自己好像傻子。 竟然信了姜绾的鬼话,来这蹲伏宋庭月。 他已经在此等了半个时辰,小路上依旧没动静。 “我就说嘛,安阳姐姐答应我保密的,她怎么可能来这?” 裴熙冷哼了声,心中却轻快了不少,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耳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裴熙立即藏身到树后,朝山路上看去。 月光如注,拉长了山路上的两道人影。 “姜绾这个贱人太狡猾了,一会你出手要狠,一剑毙命,万不能给她留活路。” 一道柔弱女声,是裴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可,话中的恶毒却令他十分陌生。 裴熙死死捂住了嘴。 “昨夜被她逃过一劫,算她命大。” 身着夜行服的男子转过头,他以口罩覆面,声音阴戾。 “有我亲自动手,你放心,一定让她死的透透的。” 夜风袭来,撩起他的口罩一角。 裴熙盯着他的侧脸,霍然睁大了双眼。 二人又低声商量了几句,随后站在了山路一侧,默默等着姜绾前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姜绾已经到了。 “看来,我的任务完成了。” 距离裴熙不远的梧桐树上,静静埋伏着两道身影。 正是姜绾与裴玄。 “人已经到了,殿下想怎么做?” “我不想打草惊蛇。”裴玄简洁道,“可那人面覆黑纱,看不清身份。” 姜绾微微诧异:“所以,殿下想以我为饵,让他亮出身份?” 那黑衣人一看就功夫不凡,而裴玄身边并未带护卫,若真动起手来… “怎么,怕本王护不住你?” 裴玄眸光如炬,顷刻读懂她心中所想,嗤笑了声。 “你想得到我的庇护,也该付出相应的东西,这才叫交易,不是么。” 感受到肩膀上的压力,姜绾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殿下…不是想将我丢下去吧?” 这梧桐树十分高大,从这摔下去,她肯定要落个半残。 她睫毛轻颤,却佯装镇定,双手偷偷抱紧了树干。 裴玄一贯见她精明强干,巧笑嫣然的模样。 此时见她吃瘪,一时觉得十分稀奇。 “本来没想到,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是个好办法。” 他提起姜绾的衣领,仿佛稍一用力,便将她扯离了树干。 姜绾深吸一口气。 裴玄这个混蛋,竟然真敢下狠手! 她心中大急,挣扎不脱,扭头咬在了他的手臂上,而后快速移动到另一侧,紧紧抱上了树杈。 裴玄“嘶”了一声,脸色阴沉得难看。 “姜绾,你属狗的?” 二人互不相让的对视,此时,山路尽头却突然亮起几束火把。 一队兵士跑了过来,一看就看见了宋庭月和那男子,大声喝道:“谁在那里?” 借着燃烧的火光,能看出来人穿着宋家军的服制。 姜绾定睛一看,果然瞧见打头那几人中,正有二狗。 她心头微动,暗道不好。 “快带我下去!”她对裴玄道。 宋庭月绝对没想到,没等来姜绾,她的行踪却先被发现了。 她反应极快。 眼见着兵士就要跑到跟前,自己逃脱不了,便对那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黑衣人脚尖点地,施展轻功欲逃。 肩上却猛然一痛。 “有暗器!” 他低声怒喝,目光扫过漆黑的四野,随即咬牙,捂着肩膀消失在了山林中。 裴玄隐在夜色中,悄然收回了手。 刚回过神,就见姜绾竟然跑到山路一侧,伸手将一名路过的小兵拖进了草丛中。 正是二狗。 二狗吓了一跳,刚想拔刀,看见姜绾的那一刻,又惊喜道:“姜夫人!” “嘘。”姜绾问他,“你怎么会在这?” 二狗答:“昨夜之后,俺们队长觉得安阳郡主有问题,指不定还要想出什么害人的注意,所以偷偷留意她的动静,刚刚,队长发现她鬼鬼祟祟出了营帐,俺们在后面追着她过来,果然…” 姜绾眼神黯淡。 方才举着火把去质问宋庭月的,应该就是二狗口中的队长。 只是他们没有证据,不能拿宋庭月如何。 果然,宋庭月只说自己失眠,来此散心,至于那道黑影,她只字不提,三两句打发了兵士。 离开之前,还问了那队长的名字。 姜绾转头看了眼二狗,神色颇为复杂。 “记住,今夜你没有看见宋庭月,若是日后将军问起,你就说你在营地驻守,什么都不知道。” 二狗懵了:“为啥?俺分明瞧见她身后有个男人!她夜半与人私会,肯定有问题!” “俺要禀告将军,让他小心东莱…” “她是在救你。” 裴玄冷冷瞥了眼,出口的话毫不留情。 “你若想死,尽管同宋子豫说,看他会奖励你举告有功,还是会将你灭口。” 二狗愣了,激动道:“这咋可能?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男儿从军,一腔热血,对杀伐决断的将领天生仰慕。 二狗也一样。 况且宋家威名赫赫,世代守卫大雍,是所有兵士的信仰。 二狗小声道:“夫人,我知道您是好人,可是我相信宋将军。” 姜绾心中微叹。 她清楚,军中情结,不是几句口舌就能撼动的。 “你可以不信,但为了活命,最好照我说的做。”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 “意气行事前,想一想时序。” 二狗攥紧了拳头,想起时序为救他险些丧命,眼睛闪了闪,终是没说出话来。 翌日。 众人启程,准备回京。 姜绾因挟持郡主,获罪在身,由贺行云亲自押送。 说是押送,不过是换了顶朴素简单的马车,连丫鬟都许侍奉在侧。 宋庭月见姜绾惬意地在车上喝茶,眼底沉得发暗。 一转身,又见裴熙从身边路过,面色有些憔悴。 “三皇子。”宋庭月叫住了他,笑意盈盈的去拉他,“你没瞧见我么,怎么不跟我说话?” 裴熙沉着脸甩开她的手:“…我没注意。”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么?” 宋庭月拧眉,见他不说话,又道:“对了,你不是说阿绾要逃跑么,我还替她担心了一晚呢,她怎么好端端在这呢?” 裴熙:不知道,可能我听错了吧。” 他突然的不耐烦和生疏,让宋庭月十分惊诧,还没来得及问,就见裴锋和裴玄一前一后,相继从营中走了出来。 “大哥,路上小心。” 裴玄拦住了正要上马的裴锋,右手看似随意地按在他肩膀上。 裴锋身形微僵,嘴角扯出一抹笑:“多谢太子关心了。” 第50章 将军说啥,俺听不懂 马车中,姜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一旁的贺行云提醒道:“姜夫人,该上路了。” “回京后,我会把你暂时安置在京兆尹,怕是要委屈你些日子了。” 姜绾摇头:“贺大人冒险救我,我还未道谢。” 那夜,若不是贺行云插科打诨,扑倒了裴锋的弓箭,她当真命悬一线。 贺行云欲言又止,半晌,凑近了道。 “夫人舍命救…他,情深意重,我都看在眼里。只是郡主身份特殊,我不能公然偏私,夫人能谅解我的苦处就好。” 姜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贺行云眨了眨眼,给了她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 姜绾:“…多谢。” 随后轻轻放下了车帘。 “夫人也觉得,昨夜那人是大皇子?”碧螺问。 姜绾摇了摇头:“还未可知。” “此番回京,夫人可要小心,先是以纸鸢诬陷,后是引蛇群攻击,宋庭月有心机,有实力,实在不可小觑。” 碧螺面露担心。 “不然还是让阁里…” “不必。”姜绾抿了口茶。 裴玄若连一个她都护不住,迟早别做这个太子了。 不过提起纸鸢,她却微微皱起眉:“一位母亲,为什么舍得诅咒自己腹中胎儿呢?” 碧螺疑惑:“父母爱子之心纯然,怎会拿孩子…” 她声音一顿,可宋庭月却做了。 虽然是为了陷害姜绾,但那张诅的字条,字字指向宋庭月与东莱王的孩儿,的确是出自她手。 宋庭月怎会如此狠心,难道她心中不忌讳么? 姜绾垂着眸。 仔细想想,宋庭月回京后,便请旨让她抚养自己腹中胎儿。 纵然其中包含着算计,但她就不怕姜绾心狠手辣,玉石俱焚,真伤了她的胎儿么。 东莱王已死,孩子是宋庭月唯一的仰仗。 她竟舍得拿胎儿来冒险… 姜绾眉心微拧,轻声吩咐:“让时序查查东莱王庭。” 颠簸半日后,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姜绾直接被送入了京兆尹,顾玉容和宋庭月则回到了将军府。 周氏已经听说了姜绾刀挟宋庭月的事,一进门就拉着宋庭月的手,怜惜道。 “好孩子,吓着你了吧。” 又转身对着宋子豫道。 “姜氏是疯了不成?竟然为了一个奴才,险些伤了你姐姐!” 宋子豫面色不善:“母亲冲我撒气有何用?她早就疯了,这家中谁管得了她?” 周氏噎了下。 “真希望给她判极刑,也算替宋家除了这个祸害!” 宋庭月却道:“我到底没伤到,顶多是个僭越之罪,她不会被处死。” 顾玉容在旁默不作声地喝茶,闻言道。 “罪名虽不大,但监狱那种地方,莫名其妙疯了死了的犯人不少。” “说得容易。” 宋庭月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若你能约束好下人,姜绾此时已经难逃一死了。” 顾玉容捏紧了杯沿。 她知道,宋庭月怪自己的丫鬟办事不力,在纸鸢那事上,给了姜绾翻身的机会。 可她何尝不觉得邪门? 那死丫鬟将事情办砸后就失踪了,至今她还没找到人。 真是见了鬼了。 宋庭月下了逐客令。 “我和母亲弟弟有话要说,你回去吧。” 顾玉容看了宋子豫一眼,露出拿捏正好的不舍和委屈,宋子豫心头一软,亲自送了她出门。 刚出来了门槛,二人便抱在了一处。 “多日未见将军,我心中想念,这才失态了。”顾玉容眼中含泪,“今晚将军会来我房中么?” 宋子豫很吃这一套,心中又惦记着阿茹,于是敷衍了句:“你先回去,我与姐姐还有事。” 顾玉容怎肯错过好机会,柔声道:“开春宫中就要下旨封世子了,我是想与将军商量麟儿的事…” 宋子豫环着她的腰安慰:“你放心,麟儿是我最看重的孩子,世子之位非他莫属,我已经替他筹谋好了。” “我就知道,将军最疼麟儿了!” 顾玉容展颜一笑,可心中仍不踏实。 宋钰那小崽子很是勤奋,在京城名声也胜于麟儿。 还有个三品诰命的母亲。 她眼中闪过一抹恶毒。 若姜绾能死在牢狱,再也回不来,该有多好… 翠竹堂中。 宋庭月总算等到宋子豫回来,屏退了外人,低声道。 “阿豫,姐姐遇到麻烦了,你派去护卫我的那队兵士,不能留了。” “我…我与他私下见面,被那些人看到了。” “什么?” 宋子豫惊诧,随后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大姐实在不该与他再见,若是被人瞧见…” “如今已经被瞧见了,还是被你的亲兵。”宋庭月皱眉,“虽不知那些兵有没有看清他的脸,但以防万一,还是灭口了吧。” 宋子豫沉下脸,问了她兵士的名字。 “我会处理好。”他道,“只是那人…” 宋庭月摆了摆手:“不必你说,我会小心的。” 宋子豫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隔日,宋家军中传来消息,一小队进山探查的兵士被土匪埋伏,十七人全部殒命。 二狗听到消息后,心中又惊又怒。 这些人,一个不差,全是那夜尾随宋庭月的兵士。 他火急火燎地找到了宋子豫,想要问个明白。 “将军!” 宋子豫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牺牲的兄弟与你交情不错,我会替他们向朝廷请封,再厚葬他们。” 说罢,又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在栖云上的最后一夜,你在营中驻守,后来,你有没有听队长说起过什么,比如那晚他们进山,发生了什么事?” 二狗心中陡然一沉,将要问出口的话似乎有了答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子豫。 眼中的陌生,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半晌才道:“将军说啥,俺听不懂。” 宋子豫点了点头:“无妨,我也是随口一问。” 他心中松了口气。 这个二狗憨厚勇猛,在新兵中极为出色,他早想收为心腹。 还好,他没掺合进宋庭月的事。 “我计划成立一支先锋队,二狗,现在我就升你为中郎将,替我组建训练这只精锐部队。” 二狗疑惑:“精锐军?” “不瞒你说,我儿宋麟到了年纪继承世子,这只军队是我为他筹备的,想让他在军中有所建树。” 宋子豫低声道。 “二狗,你要好好辅佐麟儿,助他坐上世子之位,知道么?” 第51章 难道她想弑夫? 二狗忍不住问:“将军打算,让麟少爷接管宋家军?” 宋子豫没否认:“麟儿很聪明,只是有待磨炼。” 看着他自信神色,二狗沉默了。 他听说过宋麟,京中人都说他娇生惯养,眼高于顶。 这样的人,怎配掌管数十万兵士? 他没再辩驳,满心失望,默默离开了军营,骑马去了将军府。 二狗想见姜绾,到了才想起,她如今被关在京兆尹。 倒是顾玉容听了信,特意带着宋麟迎了出来,笑容堆了满脸。 “二狗小将军,日后麟儿就有劳你照拂了,进来喝杯茶…” “不必了。” 二狗半点面子也没给她,扬鞭而去,激起的尘土扑了顾玉容一脸。 “等姜夫人回府,俺再来看她。” 顾玉容闹了个灰头土脸。 宋麟生了气,对着二狗背影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臭兵蛋子,若不是我爹给你脸,轮得到你给我脸色瞧!” 二狗身边的小兵听见了,想要回头理论,被二狗拦住了。 他愤慨道:“中郎将,难道咱们真要辅佐这样的人吗!” 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去问问京兆尹的熟人,我想见姜夫人一面。” 这头,顾玉容也劝着宋麟。 “你父亲嘱咐过,你应该好好和兵士相处。” “卑贱小卒,上了战场也是替宋家卖命挡枪的,烂命一条。”宋麟不屑,“娘,我将来是要当大将军的,有必要和他们攀交情?” 说罢,他跑去后院斗蟋蟀了。 顾玉容无奈摇头,随即又疑惑:“姜绾什么时候和兵士有交情了?” 她的心也太大了,竟将手伸到了军中。 看样子,宋子豫还毫无知觉。 “这不对劲。”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姜绾入狱,我要趁此机会除掉她,不然等她回府,更难对付。” 还好,顾母早已入京,就住在将军府附近。 “让母亲去找姬先生,想办法让姜绾死在狱中。” 丫鬟吓了一跳:“京兆尹牢狱森严,怕很难办。” “姬先生在江湖上有人脉,江湖上多的是亡命之徒,拿钱办事,干净利落。” 顾玉容半低着头,眼中是压抑的恨意。 “姜绾,这次你死到临头了。” 东宫,西苑。 姜绾打了个喷嚏。 她正穿针引线,手中狐皮是那日裴玄猎回的那块。 白绒绒的猫儿匍匐在她膝上,瞪着圆圆的猫眼,猫爪时不时拨弄着针线捣乱。 直到姜绾伸手去挠它的头,它才满意地哼唧了声,舒服地趴了回去。 “没良心。” 裴棠气鼓鼓的评价。 “我喂了你半个月,你连抱都不让抱,姜姐姐才来几日,你便和它这么亲。” 姜绾失笑。 门廊处人影一晃,裴玄走了过来,褪去华贵的墨色大氅,兀自斟了杯茶。 “今日狱中又混入一名杀手,江湖匪徒,在朝廷悬赏令上的前十名,能请动他,至少白银千两。” 他饮了口茶。 “本王竟不知,你的命这么值钱。” 姜绾弯眸:“多谢殿下,安排暗桩替我坐牢,否则我凶多吉少。” 裴玄侧目,见猫儿亲昵地蹭着姜绾的胳膊,面露不悦。 “卿卿。” 一声令下,猫儿不情不愿地蹦了下来,尾巴扫着裴玄的袍角,猫眼透着委屈。 裴玄将它抱了起来。 本是送给青芜的东西。 可近日他问过两次,玲珑阁都说青芜远游未归,他只能将它养在东宫。 没想到这猫儿不认主,跟个外人那么亲。 裴玄瞥了姜绾一眼。 她身着粉色披风,脖子被一圈狐毛围着,露出一张软玉娇香的小脸。 寄人篱下的时候,倒知道乖顺了。 可裴玄没忘,那夜她恶狠狠留在自己臂上的牙印,当真毫不留情。 他将茶盏重重一撂,面色冷沉。 正当此时,贺行云求见,被下人引了进来。 他见了姜绾便道:“姜夫人,那位叫二狗的兵士想见你,我将他打发走了,不过瞧他盔甲,应当已经升了中郎将。” 姜绾脸上添了笑意:“多谢贺大人告知。” 裴玄看了眼裴棠:“我与贺大人有事相商。” 裴棠“哦”了一声,拉了拉姜绾的衣袖,示意她一起离开。 二人走后,贺行云才开口:“昨日德贵妃请了太医,我去打探过,裴锋肩膀受伤,位置与伤口分毫不差。” “看来与宋庭月暗中联络的,正是大皇子。” 裴玄冷笑:“沉寂了这么些年,他总算忍不住了。” “难道这些年,和东莱部互通消息的人就是他?” 贺行云拧眉。 “有宋庭月从中牵线,宋子豫很可能会归顺大皇子,而宋家在军方的力量举足轻重。” “到时,大皇子外有东莱支持,内有宋家军拥护,恐怕很难对付。” 裴玄:“宋子豫还在观望,没那么容易被收服。” 贺行云低声:“以防万一,宋家需要有我们自己人。” 裴玄没应声,眉峰斜挑,凌厉的眼风扫向长廊。 “还没听够?” 廊柱后,露出一角妃色斗篷。 姜绾含笑走了出来,面上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缓缓勾起唇。 “殿下若想收服宋家军,我愿相助。” “你?” 裴玄冷声。 “你能说服宋子豫为我所用?据我所知,你二人的夫妻之情,虚假得很。” 姜绾却道:“可殿下想要的是宋家军,并非宋子豫。” 贺行云瞪大了眼睛:“姜夫人,你的意思是…” “我的继子,宋钰。” 姜绾轻声,明亮的双眸映着烛火,如磐石一般坚定。 “三年内,我会将他扶持为宋家军的新主,他会成为殿下夺嫡之争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 “三年?” 贺行云倒抽了口气,宋子豫如今还不过三十,离交接军权还远着呢。 听姜绾这口气…难道她想弑夫? “你口气不小。” 裴玄乌黑的眸子一沉。 “你也知道,比起宋钰,宋子豫更宠爱宋麟,若我想培养新势力,宋麟是更明智的选择。” 姜绾却笑了。 “不,宋钰才是更好的选择。” “殿下可愿同我一赌?若我赢了,在宋钰羽翼丰满之前,还请东宫庇护。” 裴玄:“赌什么?” 姜绾缓缓道。 “就赌…明年坐上将军府世子之位的,是宋麟还是宋钰,如何?” 第52章 一个残废,还怎么同她斗? 姜绾离开了西苑,转而朝着东面的堂屋走去。 贺行云还没反应过来。 “姜夫人是在开玩笑吗?” “宋家军权不可能旁落,那宋钰只是宗室之子,宋子豫怎么会让他承袭?” 裴玄微抬眼皮:“若宋钰成了世子,身份高贵呢。” “那,那也不至于让他接管宋家军吧?” 裴玄声音更冷:“若到时,他已经没有其他后代了呢。” “不会吧,姜夫人她…能这么狠心吗?” 想起姜绾所谓的“相好”,贺行云又浑身一颤。 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裴玄:“她早有打算,没看,她已经去找裴棠了么?” 听着裴棠笑嘻嘻,信誓旦旦的保证声,夹杂着几声撒娇的猫叫,看来屋内其乐融融。 裴玄轻嗤一声,眸底却泄露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 狡猾的女人,倒是很会作弊。 说是以世子之位做赌,可她…现在就开始利用东宫的势力了。 秋末冬初,京郊山上出现猛兽。 短短三日,咬伤了十数百姓,景元帝命宋家军出兵缴兽。 这日,宋子豫领着宋麟来到营帐。 城外年年有野兽出没,此次任务对兵士来说不是难事。 正好,二狗的精锐军已经组建得差不多了。 宋子豫想借着这简单的任务,帮宋麟立下功劳,让他在圣上面前得脸。 众人整装旗鼓,正要出发,忽有人来报,说昭华公主来了。 裴棠停在帐前,并未下马。 “听说将军今日进山,本公主闲来无事,正好凑个热闹。” 她指着身后一匹枣红色的马,上头坐着一身骑装的宋钰。 “路上遇见将军府小少爷,他也想出一份力,我便带他一同来了。” 宋子豫脸色一僵。 他不喜欢宋钰,一个宗室子,血脉微贱,入不了他的眼睛。 但裴棠发了话,哪有他反驳的余地,只能点了头。 宋麟翻身上马,看向宋钰的眼神既嫉妒,又带着丝快意。 前几日,顾玉容告诉他,姜绾的死期马上就到了。 他从前羡慕宋钰有三品诰命的母亲帮扶,还曾想得到姜绾的青睐。 如今看,大可不必了。 “二弟,你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宋麟挑衅一笑。 “可惜,这支精锐军是父亲为我准备的,你身份卑贱,就算再嫉妒,也没你的份。” 为显摆威风,他一鞭子甩在落后的一名兵士身上,怒声道:“你是怎么保护小爷的?还不快点跟上!” 那小兵脸上皮开肉绽,险些掉下马去。 其余的兵士怒目而视,皆是敢怒不敢言。 宋钰眼光一寒,不欲与他斗嘴,驾马扬鞭而去。 宋子豫在营中等待,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完成的任务,众人却迟迟未归。 直到夜幕降临,才从山上跑下一队人马。 领头二狗人未到,声先至。 “不好了,将军,昭华公主负伤!属下这就将其送回宫中!” 宋子豫大惊,忙喊人跟了上去。 夜色中,看见队伍中的宋麟和宋钰,二人身上皆染了鲜血,看似都受了伤。 裴棠受伤,连景元帝和皇后都惊动了,乾坤殿灯火通明。 太医匆匆来看,却说她只是扭了脚。 皇后松了口气,又问:“那怎有这么多血?” 太医答:“是将军府的小公子,在野兽爪下救了公主,后背伤口有些深,如今还在昏迷。” “麟儿怎么样,没有大碍吧?” 宋子豫心痛道。 “这孩子,一心救陛下血脉,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不枉我平日教育他,要忠肝义胆,为陛下…” 太医听不下去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将军,我说的是府上的钰少爷。” “麟少爷没事,只是受惊尿了裤子,正在里头更衣。” 裴棠此时走了出来,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儿臣在山上埋伏时,宋麟被树影吓到了,突然大喊大叫,惊了野兽,险些伤了我,是宋钰冲到我前面,用身体挡了猛兽那一爪。” “母后,他伤得很严重,伤口都见骨了。” 宋子豫如被当头棒喝,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皇后却十分动容:“真是个好孩子,等他醒了,不管有什么要求,母后都满足他。” 裴棠道:“宋钰在昏迷中一直喊他母亲的名字,想来是思母情切。” “他的母亲…”皇后略一思索,“是姜氏。” “正是呢。” 裴棠瘸着一条腿上前,撒娇道。 “父皇,姜氏挟持安阳姐姐有罪,宋钰救儿臣有功,他们母子功过相抵,您就宽恕姜氏,放她出来吧?” 皇后也叹了口气。 “还请皇上看在姜氏治疗瘟疫有功的份上,酌情轻判。” 景元帝点了点头。 栖云上的事他听说了,安阳毕竟没伤到,他本就没打算重罚姜绾。 如今有了正当理由,自然能轻判了。 然而他不能马上放人,要作势权衡一番,不然没法对安阳交代。 “先治好宋钰,姜氏的事,孤会考虑。”景元帝道。 这晚。 宋钰被留在宫中养伤,宋麟被灰溜溜地带回了将军府。 宋家人只知山上出了事,顾玉容担心宋麟,见他浑身是土,脸色也不好,忙上前嘘寒问暖。 被宋子豫怒声呵斥了。 “不许管他!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他将御前的事说了一遍,又忍不住给了宋麟一巴掌。 “亏我还想在圣上面前让你露脸,如今可好,圣上想忘了你都难了!你也是将门之后,怎么…怎么就这么窝囊!” 宋庭月脸色沉得难看。 “这么说,姜绾很快就要被赦免了?” 宋子豫默认了。 顾玉容暗自咬牙,心中却有些疑惑。 顾母雇了几位江湖高手去刺杀姜绾,至今还没有一丝音讯传回。 难道都失误了? 怎么可能。 顾玉容安慰自己。 姬先生找的都是穷凶极恶,武功高强的人,姜绾就算保住了命,此时大概也四肢不全,手足异处了。 一个残废,还怎么同她斗? 第53章 这是姜姐姐亲手做给他的 翌日一早,宋庭月便让人备车进宫。 “什么,你要主动去给姜绾求情?” 周氏怫然不悦。 “听子豫的意思,陛下早晚会释放她,不如我去做个顺水人情,还能让陛下觉得我懂事,赢得圣心。” “可她刀架挟持你的事,就这么算了?”周氏为她不平。 “让她回府也好。” 宋庭月对镜插上金簪,不紧不慢道。 “把她搁在眼前,慢慢算账。” 周氏看着她已经显怀的肚子,心疼道。 “月姐儿,姜绾回来后,我来对付她,你怀着孩子,不易劳心过度。” 宋庭月将手覆在小腹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娘放心,我自有办法。” 入宫后,宋庭月先去见了景元帝,又打着看望宋钰的名头,去了后宫。 宋钰已经醒了,皇后真心感谢他,把他照顾得很好。 “好好养伤,有我替你母亲求情,她很快就能回家。”宋庭月笑得很温柔。 她做了好事,自然要卖好。 在后宫转了一圈,恨不得人人都知道她的宽宏大量。 “你叫我一声姑母,也该常来我院中坐坐。” 宋庭月拍了拍他的手。 “你母亲虽好,可她久居后宅,外头的事帮不上你,我与许多武官校尉相熟,可以给你引荐。” 宋钰眼皮微掀。 他救了公主,得了陛下赏识,宋庭月便急不可耐地来笼络。 话里话外,证明她的价值,挑拨他和母亲的关系。 他心中清明,面上却谦虚道:“多谢姑母,等母亲回府后,我随她一起去拜访您。” 宋庭月皱眉。 她的确存了拉拢宋钰的心思。 这孩子毕竟不是姜绾亲生,只是养了一年,感情能有多深厚? 可宋钰反应平平,不知是笨,还是装作听不懂。 宋庭月没达到目的,离宫前,她打发了身边跟着的下人,独自走进了御花园的小径中。 假山中闪出个人影,身着宝蓝色蛇纹长衫。 宋庭月摸着小腹:“已经快三个月了,再不落胎,就没机会了。” 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好了?” “这孩子是个意外,本就不该留下。若能助我除掉姜绾,也算没白怀他一场…” 宋庭月语气坚定。 “我失子后,东莱内部爆发动乱,你的人才有机会上位。” 男子沉吟片刻:“也好,你想怎么落胎,需要我…” 假山另一侧突然传来动静。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越来越近:“你在和谁说话?” 是裴熙。 转过身时,宋庭月已经收敛了慌张的神色。 “三皇子,我胸口有些闷,在这透透气,没有旁人。” 裴熙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他打量了宋庭月一眼:“我听宫人说,你进宫是求父皇放了姜绾的?” “在山上时,我和阿绾是有些误会,两人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不过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 宋庭月笑道。 “不信的话,过几日将军府会替她摆接风宴,你亲自来瞧瞧她。” 裴熙这才信了,看着宋庭月的眼神也温和不少。 安阳姐姐心地还是好的。 或许那夜…只是她一时想岔了。 如今知错能改,也是好事。 裴熙心情好些了些,面上却嘴硬道。 “她有什么可瞧的?” 又问。 “大哥二哥都去么?” 宋庭月笑着点头。 裴熙不耐烦道:“那好吧。” 释放姜绾的恩旨下达时,她正在东宫对着灰狐皮苦恼。 给宋钰的斗篷已经做了一半,可今晨猫儿不小心将炭盆踢翻,好好的狐皮被烧了大半。 如今剩这点料子,也只够缝个袖炉套子。 姜绾穿针引线,很快便完成了。 她将做好的套子留在了裴棠房中,答谢她关照宋钰。 “夫人。” 碧螺快步而入,轻轻掩上房门,“时序查过了,前几日去狱中刺杀您的杀手是星云宗牵线的。” 姜绾略一思索:“他们宗主在闭关,如今是姬久先生做主。” 可顾玉容…怎么会与姬先生认识? 或许他们之间,有自己不知道的关系… “星云宗那点斤两,怎么敢和咱们玲珑阁作对?”碧螺嗤之以鼻,“夫人,要给他们点教训么?” “姬久是个聪明人,先让时序去提点一二。” 姜绾摇头。 “不要暴露我与玲珑阁的关系。” 碧螺点头。 “陛下恕您明日回府,听说安阳郡主要替您摆接风宴,连几位皇子都叫来了。” “外人都夸她既往不咎,连陛下也称赞了她。” 姜绾讥讽一笑。 “时隐去东莱有些时日了,那边情况了解得怎么样了?” “东莱部势力割据,就算宋庭月生下新王,几位旁支王族虎视眈眈,恐怕要发生动乱。” 碧螺答。 “时隐正与东莱王族接触,看能不能打听出内幕。” 姜绾眼眸微阔。 看来与宋庭月暗中联络之人,有借此收服东莱部之意,野心可不小。 怪不得,裴玄对宋庭月如此警惕。 只是这些皇权势力之争,目前还牵扯不到她。 “收拾东西,去京兆尹。” 姜绾明日“出狱”,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狱中危险已除,贺行云已经安排好,她只需去住一晚便好。 裴棠回府时,姜绾已经离开了。 唯有桌上,静静放着一个浅灰色的袖炉套。 皮料华贵,做工精致。 只是颜色有些暗沉,不是裴棠素日喜欢的。 她歪着头思考片刻,得出了结论。 “拿去给皇兄,这是姜姐姐亲手做给他的。” 翌日。 将军府门前角灯高悬。 周氏带着顾玉容,宋庭月等人站在门口,等着从狱中归来的姜绾。 宋麟被宋子豫关了几日禁闭,今日才放出来。 顾玉容说,姜绾在牢中受了大罪,江湖人的手段狠辣,说不定她已经眼瞎耳聋了。 因此特来看热闹。 顾玉容脸上也带着浅笑,眼中神采奕奕。 方才来之前,姬先生那边传来回信。 她还没拆开,她忍不住先来看看姜绾的惨状。 今日连皇子都在场,看来不用她费力,一会姜绾那凄惨落魄的模样,很快便会传遍京城。 真是老天都在助她。 不久,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众人视野。 第54章 竟学会撒谎了 轿帘一掀,身着玉色锦云袍的姜绾露出头来。 眉眼含笑,气色红润。 不像进过大牢,反倒像去哪度假了几日。 “有劳诸位相迎。”她缓缓走下车,眼神一一掠过门前。 裴锋与裴熙冷脸站在一旁,懒得与她寒暄。 唯有裴瑾,眼含善意地冲她点了点头。 他听裴熙说过,那夜是姜绾将二人救离了蛇群,因此心怀感谢。 “回来就好。”周氏皮笑肉不笑。 她恨不得姜绾能在狱中吃点苦头,如今看她全须全尾的回家,实在笑不出来。 倒是宋麟,如同见了鬼一般,忍不住破口道:“娘,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姬先…” 顾玉容死死捂住他的嘴。 姜绾满脸好奇:“麟儿说什么?” “没什么。”顾玉容强挤出一丝笑来,“他说厨房炖了鸡汤,特意给姐姐补身子的。” “有心了。”姜绾点头,认真道,“不过还是给麟儿多补补吧,这个年龄还当众失禁,怕是天生阳虚,不好好调理,将来连婚配都麻烦。” 顾玉容知道姜绾在刻意激怒,她咬紧了牙关。 她忍得住,宋麟却没这个心性,破口骂道。 “你!你竟然羞辱我?!我要让外祖母找人…” “麟儿!”顾玉容心急,连忙喝止。 母亲与姬先生的关系是私密。 这是她结识的江湖势力,她的杀手锏,万不能被旁人知晓。 好险,差点被宋麟说漏嘴了。 好在,姜绾的神色并无异样,应当没有被她发觉。 顾玉容暗自松了口气。 众人移步正厅用饭。 裴锋举杯,看向姜绾。 “本王说过,会亲自向姜夫人赔罪,那日情急,险些伤到你,见谅。” 姜绾回礼:“殿下客气了。” 裴锋接着道:“安阳与我关系亲厚,她有孕在身,日后还要劳你费心。” 他语气冷硬。 与其说是客套,不如是施压。 姜绾微微一笑,心中却一动。 今日宋庭月为何叫几位皇子来,她不得而知。 可裴锋一言一行皆在维护宋庭月,十分明显。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他与宋庭月感情特殊。 他们就如此不知避讳么? 宋庭月可不像那么蠢的人。 饭后,姜绾找到了独自在亭中纳凉的裴熙。 裴熙一见她,就想起山上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当即就要避开。 “三皇子躲什么?我知道那夜,你去了林中。” 姜绾开门见山。 “与宋庭月私会的那人是谁?” 裴熙心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姜绾盯着他道:“是裴玄,还是贺大人,或者军中侍卫?” 裴熙摇着扇子,故作深沉:“你就别猜了。” 姜绾“哦”了一声,突然道:“是大皇子,对不对?” 这回,裴熙差点跳脚。 “你…我警告你,你别乱讲!” 姜绾接着问道:“大皇子和郡主,从前关系很好么?” 裴熙见瞒不住,泄气地点头:“自然,当年若非安阳姐姐和亲东莱,她就要嫁给大皇兄的。” 姜绾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宋钰在宫中养了几日后,被御用太监亲自送回了将军府。 太监顺带宣读了圣旨。 景元帝赏识宋钰忠勇,特许他提前进军中历练。 宋子豫有些不甘。 这分明是他替宋麟铺好的路,如今宋钰竟也沾了光。 顾玉容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宣旨的人一走,就将屋中摆件花瓶砸碎了一地。 “夫人莫急!越是这个时候,您越要替小少爷打算啊!” 丫鬟劝道。 “不然,让那位姬先生想想办法?” 一提起此事,顾玉容更觉头疼。 “姬先生说,近日他得罪了不该招惹的人,行事需要低调。” 丫鬟惊道:“姬先生不是在江湖中很有地位吗,还有他不敢招惹的人呢?他说得好听,怎么一到您用他的时候,就借不上力了?” “谁知道。” 顾玉容烦得很,只觉自己倒霉。 “也许是凑巧吧。” 可明年的世子之争,麟儿一定不能输! 如今京中对宋钰的评价颇高,她需要为宋麟造势。 “麟儿跟着滕阁老读书,在文采方面一定胜过宋钰,如今,我要替他找一位有名望的武学师父。” 顾玉容权衡许久,想到一个人。 尘一大师。 此人既有江湖地位,又在朝中声望颇高,连公主都是他的门徒。 若麟儿能拜他为师,那宋钰便是拍马也追不上了。 她提笔写了封信:“给姬先生,他人脉广,让他想想办法。” 行止院中。 宋钰替姜绾添了壶茶。 “将军不喜我在军中立功,安阳郡主却有心拉拢,母亲觉得我该如何表现?” 姜绾抬眼看他。 宋钰疑惑:“母亲,怎么了?” 姜绾摇头。 他称呼宋子豫为将军,称呼宋庭月为郡主,如此自然。 仿佛这府中人,只有姜绾是他的亲人。 她将宋钰面前的茶盏推开,叫碧螺把温好的雪燕羹端上来。 “你受伤未愈,不宜饮茶。” 宋钰露出个笑来:“母亲让公主带了软甲给我,我只受了些皮外伤,公主将我的伤夸大其词,是想替我邀功。” 姜绾放下心,亦笑道:“公主说尘一大师想带你拜师门,昭告众人,你是怎么想的?” 宋钰道:“师父声名远播,等我在军中站稳脚跟,到时拜师,才不辱他老人家威名。” 姜绾满意:“你长大了,做事心有成算,我很放心。” 宋钰将碗中羹汤一饮而尽,告辞出门。 后头的小厮看了他一眼,心中惊讶。 公子极厌甜食,平日碰都不碰。 而且那日,公子明明没穿护身软甲。 他说,只有皇后亲眼看见血淋淋的可怖伤口,才会意识到情况有多危急,才会真心感恩他的相救,答应他赦免母亲。 屋中,姜绾看着空掉的汤碗,轻叹了声。 “这孩子,竟学会撒谎了。” 碧螺道:“小公子是怕您担心。” 姜绾失笑:“我何尝不知?你告诉小厨房,炖只乌鸡给他送去。” 说罢,她看着窗外,突然道。 “回府之后,你见过沈辞吗?” 碧螺愣了愣,后知后觉道:“自从被蛇群围攻,沈侍卫下山去报信后,就没见过了。” “明日你去侍卫队打听一下…” 说着,姜绾拧起眉,突然道。 “不,让时序去查一下,他那日之后的踪迹。” 第55章 请夫人给起个名字吧 初冬将至,寒风料峭。 东宫内,裴玄站在内院廊下,从信鸽腿上拿下刚刚传来的信笺。 他身后跪着名黑衣侍卫,姿势恭敬,正是沈辞。 “阿兄,你就放过沈侍卫吧。” 裴棠嘟着嘴,忍不住求情。 “那夜若不是他下山报信,我肯定被蛇群围攻,死在栖云山上了。” 裴玄冷声道:“他私自行动,才不是为了你。” “属下有罪,甘愿领罚。” 沈辞低头,后背崩得僵直,血迹透过衣裳,印出一道道斑驳的暗色。 那是五十杖刑的痕迹。 身为影卫,服从命令是天职。 而他为救姜绾罔顾命令,这已经是裴玄轻罚了。 “还在这跪着干什么?”裴玄瞥了沈辞一眼,“你已经消失七日了,等着宋家人起疑么?” 沈辞松了口气,立即应声,抬脚欲走。 “再有一次,暗卫司容不下你。” 裴玄的警告从身后传来,听得他心中一颤,快步退了下去。 裴玄将手中字条展开。 是玲珑阁的回信。 青芜终于回京了,还应了他的约,邀他立冬那日,在望春楼相见。 他阖上纸条,漂亮的黑眸绽开点点笑意。 他捞过一旁犯懒的猫儿,呼噜着它的小脑袋。 “很快,你就要见到主人了。” 裴棠好奇地凑过来:“阿兄,是谁来的消息?” “管好你自己。” 裴玄起身,披上了墨色狐裘,“我要进宫一趟。” 东莱部虎视眈眈,宋庭月暗中筹谋诡计,最近他要盯紧裴锋。 “外头天寒,阿兄带上这个。” 裴棠拿过榻上的袖炉,塞到了裴玄手中,笑呵呵道:“这可是姜姐姐…” 话音未落,裴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下。 沈辞回了将军府。 刚迈进角门,就撞见了正要出门的碧螺。 “沈侍卫,你回来了?”碧螺满眼惊喜,“你去哪了,夫人很担心你。” “我得了风寒,告假几日。” 沈辞面不改色。 “等痊愈完全了,再去和夫人请安。” 姜绾十分细心,他身上有伤,怕会被她看出端倪。 碧螺没多想,“哦”了一声:“那你好好休养。” 既然沈辞回来了,也没必要去找时序调查踪迹了。 碧螺转身,快步回了行止院。 行止院正堂,姜绾正与二狗相对而坐。 “听贺大人说,你曾去狱中看望我,多谢你关心。”姜绾道。 二狗摇头。 短短几日,他眉眼间褪去了单纯和率真,多了几分深沉。 他一直敬仰宋子豫,看清他残忍虚伪的真面目,对他的打击很大。 姜绾心中微叹。 人人都会经历失望,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 前世,她何尝不是对宋家人抱着可笑的幻想,结果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二狗现在看清,并不晚。 姜绾抿了口茶。 她未来要在宋家军中做的事,需要二狗的帮助,她想将他收为己用。 只是如今…看他低沉的表情,或许现在提起,会让他心中抗拒。 姜绾准备给他些时间。 二狗却先开了口:“将军命我暂时掌管精锐军,还升我为中郎将。” “俺自小父母皆丧,二狗这名字是村长起的土名,从前不觉得有啥,现下统领数十人,叫着越来越别扭。” 他看向姜绾,声音很低。 “俺没有亲人在世,请夫人给起个名字吧。” 姜绾微惊,心中泛起动容。 抛开利益谋划,二狗坦率质朴,她将他当成弟弟一般。 她偏头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慕风。 逍遥开阔,自由如风。 亦是她的心愿。 二狗听了寓意,小麦色的脸颊微红,咧嘴笑了。 守在门口的碧螺捂嘴笑了:“二狗兄弟,以后你就是慕风小将军啦。” 玩笑几句后,二狗神色稍霁,告辞回军营了。 临走前道:“将军偏心麟少爷,准备将精锐军交到他手里,您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二狗走后,碧螺才有机会同姜绾说了沈辞的事。 “风寒?”姜绾拧眉,“我去瞧瞧他。” 碧螺:“沈侍卫怕传染您,说等痊愈了来看您。” “也罢,近日是有些天凉。”姜绾歇了心思,“派人给他送几副药去。” 她又喊来彩蝶,提笔写了几行字:“交给茹姨娘。” 宋子豫现在是偏宠宋麟,事事为他打算,可若有一日,他有了其他的孩子呢? 他正值壮年,是开枝散叶的好时候。 茹姨娘不会拒绝,她也需要孩子傍身。 当夜,宋子豫宿在茹姨娘房中,被吹了一夜枕头风。 他原本打算把精锐军直接交给宋麟,可阿茹所言有理,他日后会子嗣兴旺,宋家的资源不能全倾注在他身上。 他起了牵制之心,下令让宋麟与宋钰一同操练,公平竞争。 消息传到顾玉容这时,她正为宋麟拜师的事失望。 “姬久说,尘一大师前两年收了个得意弟子,已封为关门之徒,不再收人了。” “怎么会呢?” 丫鬟惊讶。 “尘一大师收徒,必会轰动京城,咱们在皇城根下住着,可从没听说谁家公子有这福气。” 顾玉容也百思不解。 “看来只能为麟儿另寻高明了。” 话虽如此,京中又有谁能比得上尘一大师? 她很不甘心。 “好在,麟儿有将军为他组建的精锐军,光是这点就比宋钰…” “夫人!”贴身嬷嬷进门,传达了宋子豫的新命令。 顾玉容脸色陡然一变,捏紧了拳头。 精锐军原本就是为麟儿建立的,宋钰那个小贱种,也配和她儿子争? “在吉祥院住一晚,将军就改变了心意,一定是茹姨娘那个贱人搞的鬼!”她咬牙道。 丫鬟跟着骂道:“这狐媚子,是在替自己的贱种打算呢!” “夫人放心,她从前做花魁时伤了身子,没那么好怀,不然不至于到现在肚子还没动静。” 嬷嬷低声。 “要不要咱们动手,把她…” 顾玉容揉着眉心,烦躁得很。 她恨茹姨娘,但现在,更棘手的是姜绾。 若能有办法,将二人一同除掉就好了。 顾玉容灵机一动,前几天宋庭月找来,说她有办法对付姜绾。 可姜绾太警觉,对她们防备心很重,她们需要一个能接近姜绾的人。 或许茹姨娘,是个好人选。 顾玉容筹谋片刻,对嬷嬷小声道:“你告诉我娘,让她帮我找个东西来。” 第56章 安阳郡主一定没安好心 吉祥院中。 阿茹正在绣花,外头忽有人来报,说安阳郡主和顾夫人来了。 阿茹虽然讨了宋子豫欢心,但她身份低微,只是个姨娘,宋庭月从没拿正眼看过她。 如今亲自登门,事反常态。 阿茹眼眸轻转,搁下绣棚。 她俯身行礼,却被宋庭月亲手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我散步路过这,咱们随意说说话。” 宋庭月二人坐下,客套寒暄了几句。 顾玉容喝着茶道:“能嫁入将军府,茹妹妹是个有福的,若哪日能为将军添个一子半女,就更好了。” 阿茹一顿,笑意淡了下去,眼中附上一层哀伤。 “妾身身子虚,怕是没这个福气。” 见她这模样,顾玉容与宋庭月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 “何必妄自菲薄?” 顾玉容轻声问。 “你可听说过九珍丸?” 阿茹微愣,随即点头:“妾身晓得,听说此药坐胎效果极好,妇人食之,十之八九会有孕。” “可是这样厉害的江湖秘药,已经失传多年了。” 顾玉容笑了声,从袖中掏出个四方锦盒:“便是此物。” 阿茹瞪大眼睛,小声惊呼:“真的?” 宋庭月吹了吹茶叶沫,笑着道:“用了此丸,你很快就能有宋家的血脉,日后抬为贵妾,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阿茹目光定在锦盒上,睫毛颤了颤。 说不心动是假的。 她虽得了姜绾帮助,为自己搏了个前途,嫁入高门。 但她无母家依靠,唯一的念想便是生个孩子,后半生才有盼头。 偏偏她从前避孕太久,已经很难怀上了。 这九珍丸,对她来说,太诱人了… 锦盒就摆在面前,她却没伸手,而是抬眸看了顾玉容一眼。 “您做这些,是为了对付姜夫人?” 她深吸了口气,轻声问道:“郡主和顾夫人想要我做什么?” 宋庭月挑了挑眉。 “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和你绕弯子。” 她将一个精致的胭脂盒塞到阿茹手中。 “姜绾防备着我们,只能靠你了。” 阿茹犹豫:“姜夫人为人谨慎,妾身送她的东西,她也未必会收。” 宋庭月自信一笑:“不需要她收。” 她将胭脂盒盖打开,一股脂粉香气铺面而来,淡淡的,却很特别。 “这胭脂是特制的,一旦沾染,经久不散,我只要你擦上这胭脂,日日去她身边转几圈。” 阿茹顿时警惕道:“这胭脂…” “无毒,不会伤害到你。”宋庭月道,“需要与其他东西一同用,才会有效果。” 阿茹放下心来,又小心翼翼问。 “什么效果?姜夫人若是中了计,会如何?” 顾玉容冷笑了声:“这你就不必操心了。” 她晃了晃九珍丸:“机会摆在你面前,做还是不做,你自己选。” 阿茹眸色沉了沉。 她犹豫片刻,伸手接过了锦盒。 初冬之时,乍暖乍寒。 吉祥院的茹姨娘体虚,患上了红疹。 听说姜夫人懂医术,会制药汤治疗疹病,茹姨娘日日都去行止院,泡上两个时辰的汤浴。 二人的关系也从这时亲密起来,经常一同出入花园,在一起喝茶绣花。 这日,众人齐聚在翠竹堂用饭。 宋庭月的小腹又鼓起来不少,走路时扶着腰,下人伺候得很小心。 周氏在一旁嘱咐:“虽然过了三个月,你也要处处当心,没事便不要外出…” 姜绾偏头看了眼,周氏的关心不似作假。 起码,她是期待着宋庭月腹中孩儿出生的。 “日日在府中闷着也是无趣。” 宋庭月笑着开口。 “眼见要冬至了,民间要过小岁,吃汤圆,不如我们全家也热闹热闹?” “郡主若嫌府中憋闷,可以趁此出去走走。” 顾玉容穿着樱粉色袄裙,在一旁笑着应声。 “听说望月楼的家宴做得不错,今年还出了几道新菜式,在二楼的雅间还能看到玉液湖的景色,十分漂亮。” 宋庭月仿佛来了兴致。 “母亲,叫上阿豫,我们一家去望月楼过冬至吧,怎么样?” 周氏看着她的小腹,有些不赞同:“你这身子…” 顾玉容道:“母亲,我会安排温暖舒适的马车,保准不让郡主冻着,磕碰着。” “有劳你了,到时我给宫中去个信。” 宋庭月笑的十分开心。 “三皇子他们喜欢热闹,说不定也会来的。” 她转头看向姜绾:“阿绾,就这么说定了。” 姜绾面露犹豫:“我怕冷,还是留在家中吧。” “那怎么成?” 顾玉容皱眉,轻咳了一声道。 “钰儿日日在军营操练,该带他好好放松,姐姐不在,他怎么能玩的尽兴呢?” 宋庭月也来劝, “正是呢。”她上前挽住了姜绾的胳膊,“阿绾,一家人团聚,你不在像什么话?” 距离稍近,宋庭月闻到了姜绾身上的香气。 她唇角一勾,笑意更深了。 “那天热闹,你可不许缺席。” 姜绾与她对视了眼,点了头:“好吧,郡主都开口了,我会去的。” “太好了。” 宋庭月高兴得一合掌。 “正好宫中赏下几匹料子,裁制冬衣是最好的,一会我叫人送去你院中,你挑一匹。” “到时我们阖府女眷穿着新衣,庆祝冬至。” 姜绾笑了:“都依郡主的意思。” 离开翠竹堂后。 姜绾低声对碧螺吩咐:“告诉时序,宋庭月要在冬至那日动手。” “夫人就这么答应她了?” 碧螺疑惑。 “可您那日分明约了阿宁公子的。” 姜绾皱起眉。 她险些将这事忘了。 心下算了算时辰,她道:“我和他约的时间稍晚,解决了宋家的事再去见他,应该来得及。” 不消片刻,宋庭月的人送来了冬衣。 姜绾依着平时的喜好,选了匹碧色织锦缎子。 “平白无故送衣裳,安阳郡主一定没安好心。” 下人走后,碧螺将绸缎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生怕宋庭月在布料上做什么手脚。 第57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夫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碧螺疑惑。 这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锦缎。 姜绾抬眼看着布料,思忖片刻道。 “你上城中布庄,买几匹花样相似的料子,找绣娘多裁出两身衣裳。” “花纹,样式都尽量与原来那件相像,赶在冬至前做出来。” “是。” 碧螺点头,转身欲走,又被姜绾叫住。 “顺便,将这封拜帖送到季府。” “新任刑部尚书,季嵘?” 碧螺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季尚书是夫人的娘家舅舅,新回京上任不久,两相没有来往。 “上次在栖云山庄遇见了舅母,道他们正在忙着安置府邸,想来此时已经好了。” 姜绾轻声说着,眼中带着丝愁绪。 “舅舅回京,我该去拜访。” 碧螺愣了愣,随即露出个笑脸。 她从未听夫人提起过娘家亲戚,只听说因为嫁入将军府,丞相府与夫人闹得很僵,这么多年对她不闻不问,仿佛忘了有这个女儿。 若能认回季家这门亲,夫人就有了娘家人,再也不是孤立无援了。 季家的帖子很快就回复了,邀姜绾隔日登门。 “什么,她要出门?” 宋庭月听见了风声,心中警惕。 快要冬至了,她不想姜绾有任何异动。 周氏却十拿九稳:“她在京中无亲无故,娘家那头早就断了,能去见谁?” “你若不放心,我派几个嬷嬷跟着就是。” 隔日,姜绾让人套了马车出门。 马车穿梭在街巷,绕了半个时辰的路,甩开了后面跟着的眼线。 姜绾进了季府的门,被引进正堂。 堂中有一身着银灰暗纹直缀的中年男子,清癯儒雅,正襟危坐。 正是她的娘家舅舅,季嵘。 姜绾上前福了一礼:“有事来晚了,请舅舅,舅母见谅。” 季嵘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 倒是舅母王氏笑着迎上来,握住她的双手。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外头天寒,快进来。” 季嵘板着脸,一语不发。 王氏忍不住说他:“一进京就念叨着阿绾,如今孩子可算来了,你还要摆脸色,若吓得她不敢登门,有你后悔的!” 季嵘脸色一黑:“那我就当没这个亲戚!” “上一辈的恩怨,你拿阿绾撒气做什么?有你这么当舅舅的!” 王氏叹气,回头拉着姜绾坐下。 “别听你舅舅胡说,他这人就是嘴硬,今早听说你要来,他特意让厨房备上牛乳茶,说你娘出嫁前最爱喝这个。” 姜绾握着热气腾腾的杯盏,垂着眼睑。 季嵘面冷心热,她自然知晓。 前世她被宋家囚在后宅,宋家人散布谣言,说她不守妇德,因为这些闲言碎语,舅舅这个墨守成规一辈子的儒人,在街上与人大打出手,险些被打断一条腿。 见她低眉不语,季嵘皱起眉。 “怎么,是不是宋家人欺负你了?” 姜绾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露出个笑:“我如今都好,舅舅不必挂心。” “倒是您新任刑部,官场上刀剑无形,每一步都要谨慎。” 她记得前世,夺嫡之争浮出水面时,舅舅似乎入了裴锋的门下。 据她所见,裴锋并不值得追随。 今世舅舅仕途更盛,难保裴锋不会提前拉拢。 “是表妹来了?” 屋外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一身匹月华色斗篷,眉眼分明的男子走了进来,腰带佩剑,英气勃勃。 王氏笑着引见:“这是你大表哥,季淮川,如今任巡防营指挥使。” 姜绾起身行礼。 季淮川笑得温润。 但姜绾总觉得,其中藏着不明的意味。 王氏想起一事:“阿绾,冬至那日回家用饭可好?我们好不容易在京中团聚。” 姜绾婉拒,将宋家要去望春楼的事情说了。 “西巷的望春楼?这可巧了。”王氏道,“你表哥那日在西巷巡防。” 她回头嘱咐季淮川。 “那夜街上人多,若是碰见阿绾,你照顾她些。” 季淮川礼貌一笑:“自然。” 寒暄几句后,姜绾离开了季府,季嵘也回了书房。 王氏这才看向自己儿子:“你不喜欢阿绾?” “也没有。”季淮川收敛了神色,“她与我们多年没来往,父亲刚升职,她便提着东西上门,难保不让人多想。” 王氏皱眉:“阿绾不是那样的人。” 想起栖云山庄的事,她又道。 “阿绾虽得了诰命,外头看着风光,在将军府却过得却艰难。” “知人知面不知心。” 季淮川正色。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需要季家相助。” “京城水深,季家有今日的地位来之不易,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王氏暗自摇头,不再劝。 她这个儿子就是心思太深。 王氏叹了口气:“也罢,日久见人心。” 将军府中。 翠竹堂的嬷嬷跟丢了人,匆匆回府来报,宋庭月正要再派人去寻,姜绾这头已经回来了。 宋庭月只能歇了心思。 此时,顾玉容正请了顾母,在院中吃茶。 “姬久请了南山居士教导麟儿,虽比不上尘一大师,但在京中也颇有名声。” 顾母低声道。 “只是听说,他习武的路数有些不正,怕是…” “无妨,只是借他的名声而已,最好尽快拜师。” 顾玉容面有愁色。 “宋钰那小崽子在军营中表现出色,前两日还得了赏,我若再不出手,风头都要被他占尽了。” “我会让将军将拜师宴摆得声势浩大,到时京中人都会知道,麟儿跟了位武学宗师。” “好,我会和姬久说的。” 顾母应了,又担忧地看着她。 “姜绾这人心机太深,冬至那日…你帮着安阳郡主做事,可要小心。” “我不会白白帮忙,她答应我给麟儿好处。” 顾玉容缓缓一笑。 “而且用不着我出手,是宋庭月要姜绾死。” 若计划顺利,还能除掉一个茹姨娘。 一石二鸟, “说起来,还要谢谢您帮我寻来的好东西。” 顾玉容眼中划过一丝阴厉。 “等对付完姜绾,就是她的死期。” 第58章 要留给下一代最有出息的孩儿 冬至这日,一早便飘起了小雪。 朝中特许半日休沐,宋子豫下午便从军营中赶回,带着宋麟去翠竹堂给周氏请安。 宋钰则回了行止院。 他将一个银元宝放在了桌上。 “今日射箭比试得的彩头,不值什么钱,今日冬至,送给母亲讨个吉利。” 姜绾笑着收了。 “慕风跟我说了,你在军中与兵士同吃同住,武场比试上,样样都胜过宋麟,将领们都很看好你。” 从前提起宋将军之子,军中人只知道宋麟。 如今亲眼见了,他是个目中无人,好吃懒做的纨绔。 相比之下,宋钰如此优秀,却不争不抢,搏得了极大的好感。 这正是姜绾想看到的场面。 “你在军中扎稳脚跟,日后宋子豫若有偏心之举,不需你开口,旁人自会替你说话。” 宋钰应了,眉眼十分乖顺,温润。 “夫人。” 彩蝶在门外禀道。 “茹姨娘在门口,特来等你一道出府。” 姜绾点头,刚要开口,就听宋钰道。 “母亲要更衣,不好冷落了客人,儿子先去招呼她吧。” 姜绾笑道:“也好。” 宋庭月送来的料子已经制成了袄裙,天水碧的颜色,格外清雅。 姜绾对镜自顾,见妆匣中一支玉簪很相配,顺手插在了发间。 出门后,见阿茹和宋钰站在院门口,彩蝶侯在一侧,表情有些奇怪。 姜绾走了过去,一凑近,就闻到了阿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 几人朝着府门走去。 宋钰突然道:“茹姨娘的胭脂价值不菲吧,这香气十分特别。” 阿茹脸色一僵,随即笑了:“我不懂这些,只是觉着好闻,就用了多些。” “是加了龙脑香。” 姜绾笑容很浅,看了阿茹一眼。 “胭脂中加此香料,养颜有奇效,怪不得你最近皮肤很好。” 阿茹扯唇一笑。 宋钰眸色深沉,面上却依旧笑着:“原来如此。” 彩蝶看着他,突然心中一颤。 方才,钰少爷说要与茹姨娘说几句话,让她离得远些。 她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瞧见茹姨娘恐惧地看着钰少爷,脸色格外难看。 就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样。 可怎么会呢? 钰少爷温润和善,从不会主动为难人。 彩蝶甩了甩头,将奇怪的想法抛诸脑后。 三辆马车从将军府出发,缓缓驶向了望春楼。 到酒楼门口下车,见裴熙与裴瑾一人拿着串糖葫芦,好似正在等他们。 “二皇子,三皇子。” 宋庭月率先和二人打了招呼,眉眼都是笑意:“陛下放你们出宫过节,真是太好了。” 裴熙哼了声。 “连太子都嫌宫宴无聊,跑来外面逍遥,父皇怎么好拘着我们?” 裴瑾连忙扯了下他的衣角,四处张望着:“不可妄议太子殿下。” “瞧你这点胆子!” 裴熙瞪了他一眼。 “荣贵妃在后宫嚣张跋扈,怎么会养出你这个胆小鬼!” “嘘!”裴瑾紧张道:“若是让母妃知道我和你一起出来玩,她定要训斥我。” 姜绾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 自从在栖云山山遇险后,裴熙与裴瑾虽然还在斗嘴,但关系似乎亲密了些。 在后宫中,裴熙的生母云贵妃,和荣贵妃争宠已久,是死敌。 而裴瑾… 传闻她生母卑微早逝,从小寄养在荣贵妃宫中,十几年来,与亲子无异。 只是身为皇子,他的性格的确太怯懦了。 “走吧,皇兄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裴熙嚷嚷着,招呼众人上楼。 本是将军府的家宴,因宋庭月的关系,加入了三位皇子,使得场合更隆重了几分。 这三位中,论长幼,才能,无疑以裴锋为首。 宋子豫亲自敬酒,不敢怠慢。 只是看态度,远比不过对待裴玄的亲近与讨好。 看来宋子豫心中想投靠的人,一直是裴玄。 而宋庭月,却已经与裴锋暗自结盟。 姜绾将一切尽收眼底,默不作声地喝了口汤,目光朝着斜对面看去。 那是今晚,她与裴玄相约的房间,从这过去十分方便。 现下,距离会面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 “夫人喜欢这鸭汤,妾身为您再添一碗。” 茹姨娘突然开口。 她身子探了过来,动作间香气更甚。 今日,她擦的胭脂仿佛格外厚重。 姜绾被呛得皱了皱眉。 宋庭月注意到这一幕,与顾玉容对视了一眼,二人目光灼灼。 “对了,今日有一事要宣布。” 宋庭月微笑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样东西。 “这是祖父生前留下的金杆红缨枪,是先皇亲自赏赐,代表着我们宋家忠勇功勋,是我们家族世代相传宝物。” “祖父嘱咐我,要留给下一代最有出息的孩儿。” 她看向宋麟。 “今日,姑母将这杆枪交给你了,你要勤勉向上,不负宋家荣光。” 宋麟大喜:“多谢姑母!” 这杆枪代表着传承,代表着家族的认可。 在所有同辈的宋家后代中,他注定高人一头。 顾玉容眼中亦泛着激动之色。 宋庭月又递给宋钰一袋银裸子:“今日过节,这是赏你的。” 宋麟得了红缨枪,宋钰却只有几个可怜的赏钱。 这样的区别对待,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宋钰的脸,打行止院的脸。 宋庭月眼尾轻勾。 她拉拢宋钰时,这小崽子不给自己面子。 这样的羞辱,是他应得的。 她等待着宋钰恼羞成怒,最好当场闹起来。 这样对她一会要做的事有好处。 可宋钰却扬了扬唇角,接过了钱袋:“多谢姑母想着我。” 他面色谦和,无一丝波澜。 宋庭月咬了咬牙,又看向姜绾。 姜绾在不动声色地喝汤,面上的平静和宋钰如出一辙。 这母子一样的云淡风轻,仿佛丝毫察觉不到被羞辱。 反倒显得一旁得意扬扬,等着炫耀的宋麟像个小丑。 宋庭月没达到目的,心中堵着一口气,连饭也没用多少。 倒是姜绾,自顾自吃得很好。 她边用饭,边用余光打量着斜方的长廊。 直到看见了裴玄的身影,独自进了她预定的雅间,她才撂下筷子。 “坐久了,头有些晕,我出去透透气。” “你没事吧?” 宋庭月关切地看着她,开口道。 “既然身子不适,就去隔壁房间休息吧,我已经包下来了。” 说着,又暗自对阿茹使了个眼色,“你陪着阿绾去吧。” 阿茹起身,不由分说地架住了姜绾的手臂:“姜夫人,我扶您过去。” 姜绾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 “好,有劳了。” 随即跟着阿茹,走向隔壁黑漆漆的房间。 第59章 姜绾!你,你为何要害— 阿茹与姜绾一前一后进了隔壁房间。 姜绾按着额头,看起来像是醉了。 阿茹扶着她在软榻躺下,又为她掖好被子。 姜绾闭目,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了。 阿茹小声唤了句“夫人”,姜绾没有反应。 她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香炉前,点燃了一烛香火,随后快步退出了房间,不忘将房门轻轻掩上。 宴席上,众人正觥筹交错。 阿茹走近,悄悄对着宋庭月点了点头。 又趁人不注意,坐到了顾玉容身边,低声道:“顾夫人,事情我都做完了,那九珍丸…” “放心,我还能食言不成?” 顾玉容故作深沉,在桌下塞了个东西到阿茹手中。 阿茹接了,脸上多了丝轻快的笑意,亲自为顾玉容倒了杯酒,举到他面前:“多谢夫人。” 顾玉容瞧见她这模样,心中不由嗤笑。 真是个蠢货。 锦盒中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坐胎的神药,而是红花丸。 红花最伤女子根基,吃了之后,茹姨娘这辈子都别想再有身孕了。 九珍丸那样的奇药,她遍寻京城都不得。 否则,她早就自己用了,还轮得到阿茹这贱人? 顾玉容拿准了,阿茹见识短浅,根本不认得九珍丸。 这是她利用对方求子心切,而设下的骗局。 果然,看阿茹沾沾自喜的模样,就知她根本没察觉。 顾玉容心中划过鄙夷。 这样的货色,也配和她斗? 她假笑着,饮下了阿茹递来的酒水,随即眼神扫过席间。 裴锋正关切地看着宋庭月。 “这是今年上贡的血燕,你拿回去用牛乳煮了,最养身子。” “还有,我请父皇遣了个老嬷嬷去将军府,她伺候过许多娘娘生产,有她服侍,定能保你平安。” 顾玉容皱眉,偷偷瞥了眼宋子豫。 果然见他面色不善。 都知宋庭月与几位皇子交好,但大皇子…未免太殷勤些。 连避嫌都不顾。 难怪宋子豫都冷下了脸。 “过了这么久,阿绾还没回来,我去瞧瞧她。”宋庭月突然开口。 宋子豫心烦道:“没必要,她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方才我将红缨枪给了麟儿,阿绾怕是生了我的气,我去哄哄她。” 宋庭月眸中闪过一丝愧疚。 裴锋不悦:“你的决定,轮得到她置喙?” 顾玉容摇头叹气:“大皇子不知,姜姐姐脾气…不太好,生气了可是会动手打人的,从前二姐就被她推入湖中,险些淹死呢。” 裴锋冷哼一声。 在栖云山上,他亲眼见识过姜绾的大胆,自然知道她有多疯。 他看了宋庭月一眼。 “你还是别去了,万一她再…” “没事,我相信阿绾心地善良,不会伤害我的。” 宋庭月露出抹温柔的笑。 “我去给阿绾赔个罪,顺便叫她起来。” “一会玉液湖上就要放烟火了,一年一次的盛景,错过就不好了。” 顾玉容跟了上来:“郡主,我跟您一同去。” 裴熙看着二人的背影,眉头紧紧拧着。 他觉得宋庭月的笑容古怪,和在栖云山上时一样。 他纠结片刻,偷偷跟了上去。 隔壁房间,光线昏暗。 宋庭月二人推开门,就见榻上躺着个人影。 长发披散在一侧,穿着天水碧的袄裙。 宋庭月回身,对着一旁的丫鬟说:“去换衣裳。” 那丫鬟打开包袱,里面竟是一件一模一样的裙装。 丫鬟是特意挑选过的,身形与姜绾极其相似,换好了衣服,偷偷藏在隔间中。 这一切,都被尾随而来的裴熙看了个清楚。 宋庭月计算着时间,坐到了榻前,轻轻摇晃着姜绾。 “阿绾,醒醒了。” 此时,望月楼一楼雅间。 裴玄正与一帷帽覆面之人相对而坐,他身后的侍卫怀中抱着只蓝眼猫儿。 猫儿“喵喵”叫着,异常兴奋。 很快,它挣脱了侍卫,欢快地蹦到了帷帽人怀中,小脑袋蹭着她的手。 裴玄眸色一怔,随即透出一点欢欣。 “这小东西,倒是认主。” 他亲手斟了杯酒。 “没想到上回一别,再见面已是一年后了。” “青芜,你还好吗?” 裴玄目光深深,望着面前人,如玉般的笑意在眉梢间,很淡,却很真切。 “一切都好,劳你挂心了。” 青芜抿了口酒,声音微哑。 “从前这个时节,我们一同在玲珑山上看初雪漫漫,你说唯愿远离尘嚣,自在一生。” 裴玄垂下眸,神色不明。 “没想到这半年间,玲珑阁的名字频频出现在京城,如今竟已成了皇商。” “权贵云集,亦是是非云集。你远在江湖,何必搅进这滩浑水?” 青芜默了默。 “你也知道那是从前了。” “现在我的我觉得,追名逐利,似乎也不错。” 裴玄似叹了口气:“你明知我不是此意。” “青芜,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若是…” 青芜微顿。 她摇头否认,轻飘飘转移了话题:“玲珑阁一切都好,反倒是陛下日渐衰老,夺嫡之争近在眼前,你身为太子,要早作绸缪。” 听到她语中的担忧之意,裴玄唇角轻扬。 “我心中有数,多谢你关心。” 青芜轻轻抚摸着猫儿:“你我朋友,无需客气。” “看来卿卿很喜欢你。”裴玄道,“一会你将它带走吧,无聊时逗你解闷一笑。” “喵。”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卿卿抬头叫了声,表示同意。 青芜挠了挠它的头。 “砰~” 天边突然传来巨响,色彩斑斓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 随之而来的是,是百姓们激动的欢呼声。 “放烟花啦!快看!” “哇!是在玉液湖上面,好漂亮的烟花啊!” 相伴而行的亲友,面上笑意融融,互相作揖,说着吉祥话。 街巷越来越拥挤,连巡防营也派了人过来,维护着治安。 望月楼中熙熙攘攘挤满百姓,花天锦地,十分热闹。 裴玄侧目望去。 纱幔遮住了青芜的脸庞,隐隐可见一双杏眸倒影着天边的烟火,流光溢彩。 裴玄心神微动,刚想道一句“冬至吉祥”。 就听后侧的二楼传来一声惊呼。 “姜绾!你,你为何要害——” 惊恐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 伴着尖叫,一道倩影从望月楼二层直直坠了下来。 第60章 今日,他一定要杀了姜绾 “快看!有人坠楼了!” “好像是个女人!天哪,快看,她身下出了好多血…” 百姓们立即惊慌起来。 无人欣赏天边的烟火,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坠楼的人身上。 裴玄也抬头,犀利的目光朝着二层扫去。 看见廊柱边的一个身影时,他眸光突然定了定。 “似乎出事了。” 青芜低声开口。 “巡防营的官兵很快就会赶来,万一出了人命,整座酒楼都要查封,我要先走一步了。” 裴玄点头。 他身份特殊,与青芜的私交不宜公之于众。 青芜道声了告辞,抱着猫儿快步出了门。 裴玄目光划过她的背影,在看到头上那支玉簪时,他骤然一愣。 这… 怎么可能! “殿下!” 出去打听情况的侍卫来报。 “摔下楼的是安阳郡主宋庭月,今日将军府一家在二层聚餐,三位皇子也在,正在急召宫中太医。” 裴玄问:“宋庭月如何?” “她摔在了戏台的软幕上,应该不伤及性命,就是腹中的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裴玄眼底暗沉。 若他没听错,刚才宋庭月摔下楼时…口中喊的是姜绾的名字。 望月楼一层。 周氏抱着昏迷不醒的宋庭月,脸上满是泪痕。 “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月姐儿,你醒醒啊!你别吓娘!” 宋子豫脸色铁青:“已经派人去请了,今夜街巷拥挤,太医要过来起码要小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裴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将一位民间大夫推倒在地。 “快救人!医不好她,本王砍了你!” 大夫吓得颤颤巍巍,摸了脉后,摇头道:“这位小姐还有气息,只是双腿受伤严重,而且胎儿…定是保不住了。” “什么?” 裴锋心神俱怒,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险些站不住脚。 宋子豫握紧了拳头:“好端端的,姐姐怎么会坠楼,她不是去看…” 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 宋庭月是去看姜绾了,可姜绾人呢? 还有顾玉容,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竟不知去哪了! “我听到了,是姜绾!是她害了我的月儿姐!” “一定是她!” 周氏撕心裂肺地喊道。 方才宋庭月那一嗓子,许多人都听到了。 这事和姜绾脱不了干系。 看着宋庭月身下的鲜血,想着她那殒命的胎儿,裴锋气得浑身颤抖。 今日,他一定要杀了姜绾! “姜夫人回来了。”一直默不作声的阿茹突然道。 众人回头,就见穿着一身天水碧袄裙的姜绾缓缓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郡主这是怎么了?” 宋子豫指着她怒喝:“毒妇,你为什么要害我姐姐!” 裴锋更是愤怒到失去了理智,提着刀就要冲过来。 被一旁的裴熙死死按住了。 “将军何出此言?” 姜绾瞥了二人一眼。 “我的确是去了隔壁房间休息,后来感觉好了些,我就去戏班那听曲子了,直到听说郡主出事才赶过来,怎么会是我害的她?” 她指着一旁的歌伎道。 “我还在那听了一曲完整的《武陵乐》,中途不曾离开,那里的乐师都能作证。” 那歌伎闻言,吓得跪了下来 她看了姜绾一眼,从袖中掏出几个碎银子。 “是,这位夫人的确在我们那听曲子,她,她说我们歌喉动听,还给了赏钱。” “刚刚,她是和我们一同过来的。” 当时,那位夫人虽然只露了个侧颜,但隐约可见十分貌美,衣裙也同面前这位夫人一模一样。 她几乎能确定,那就是同一个人。 裴熙嘴唇动了动:“一首《武陵乐》…起码一炷香的时间。” 而宋庭月坠楼到现在,也不过半炷香。 “这么说,不是姜夫人推安阳姐姐的?”裴瑾小声道。 宋子豫冷声:“那姐姐为何要喊她的名字?大家可是都听到了。” “或许…” 姜绾眨了眨眼。 “郡主是想喊我相救的?” “一派胡言!” 裴锋大怒,指着地上跪着的歌伎:“贱人,你是不是被她收买了,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本王让你求死不能!” 围观的百姓看不下去了,有人站了出来。 “这位夫人当时确实在听戏,她就坐在廊柱下面。” “对,就是她,我也看见了…” 裴锋恼道:“撒谎!你们都在撒谎!” 他心中认定,一定是姜绾。 除了她,还有谁会害安阳? “几位殿下。” 人群中让开一条缝隙,几名身着盔甲的巡防兵走了过来。 为首那位眉眼温润,长相俊秀,正是季淮川。 他看了姜绾一眼,并未同她打招呼,而是肃声道。 “属下奉命巡查,刚刚在二楼雅间找到了昏迷初醒的顾夫人。” 顾玉容是被侍卫架着过来的,她双眼空洞,神色恍惚,走路都有些困难。 宋子豫急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了,姐姐怎么会从楼上摔下去!” 顾玉容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只知道摇头。 季淮川:“我们发现顾夫人时,她正试图逃走。” 顾玉容瞪大眼睛,喃喃道:“不,不是我!郡主!不是我做的!” “呀。” 阿茹惊讶地捂住了嘴,躲在了宋子豫身后。 “将军,顾夫人好像魇着了。” 季淮川皱起眉,俯身查看了宋庭月一番。 随后竟从她紧握的手中,发现了一块黛色的布料。 与顾玉容的裙子颜色很像。 姜绾走上前,抓住了顾玉容的袖子:“咦,这里缺了一块。” “看来在房间里,她和郡主发生了争执,郡主还扯坏了她的袖口。” 她转头,惊讶地看向顾玉容:“不会吧,难道是你…” 周氏哭啼声突然停了,拿过那布料看了两眼,冲着顾玉容吼道:“是你害了安阳?” 裴锋脸色骤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顾玉容。 二人面上的惊怒不似作假。 尤其是裴锋,他浑身戾气,握着刀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是真的为宋庭月失去孩子而心痛,愤怒。 姜绾心中微动。 宋庭月能使出今日这一计,说明她已经想好要牺牲掉孩子了。 看样子...裴锋并不知情。 “贱人!我要你给安阳的孩子偿命!” 裴锋怒哼一声,提起长剑,不由分说地朝顾玉容刺去。 第61章 难道,被他看出了什么? 裴锋怒目,长剑直朝顾玉容而小腹刺去。 他下手毫不留情。 宋庭月失去了腹中孩儿,他便要顾玉容用小腹来还。 顾玉容尖叫着闪躲,避开了要害,腰身却被利剑刺破。 她痛苦地哀嚎了声,血液湿漉了半片衣衫。 “大皇子!你不要太过分!” 宋子豫看得一惊,怒容满面。 他上前扶起顾玉容,见她伤势严重,怒目横眉:“事情尚未分明,容儿不可能伤害姐姐,大皇子贸然出手伤人,可曾将我将军府放在眼中?” “不是她?那你说,当时房间除了她,还有谁!” 裴锋勃然。 “难不成能是安阳自己摔下去的?” 顾玉容瘫在一旁,锐利的疼痛使她面色泛白,同时,也恢复了些理智。 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对,她想起来了。 姜绾在撒谎! 说什么去看戏了,可她和宋庭月进门时,姜绾明明躺在床上,睡得正熟。 阿茹的胭脂中添了龙脑香,再吸入燃香中的苏合香,会令人神智紊乱,产生幻觉。 宋庭月的计划是,利用姜绾失智,将她引到二楼栏杆一侧。 当时烟花正盛,百姓们簇拥在一楼。 她想在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制造姜绾将她推下楼的假象。 为此,她特意做了一套和姜绾一模一样的衣裳,安排身形相似的丫鬟穿着。 即便姜绾不受控制,也能让丫鬟代替她,完成这一幕。 毕竟隔着一层,下面的人看不清丫鬟的脸,只看衣裳,便会把她当做姜绾。 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也幸亏宋庭月留有后手。 姜绾当时睡得很死,宋庭月根本叫不醒,于是准备让丫鬟假扮她。 就在几人转身,走出房门时,最后面的丫鬟突然尖叫了一声。 后来… 顾玉容皱起眉头。 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 那房间不知道有什么古怪,她进去片刻后就头脑发昏,后来直接失去了意识。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全然没印象。 不过姜绾一定有问题。 她当时明明在床上睡着,怎么会又出现在戏台? 难道她有分身术不成?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突然有人喊到。 拎着药箱的太医匆匆赶到,查看了宋庭月的情况后,得出了和民间大夫一样的结论。 “除去流产外,郡主的双腿伤势也很严重,也许会留下后遗症,日后行动上…” 很可能成了跛子。 周氏听了这个噩耗,抱着宋庭月痛哭。 太医施针,唤醒了宋庭月。 看着鲜血淋漓的顾玉容,她很快反应过来面前状况,虚弱喘了两声,对着裴锋道。 “殿下莫气…不关顾夫人的事。” 裴锋急道:“那是谁害的你?只要你说,我必让那人血债血偿!” 宋庭月环视了一圈,意有所指道:“阿绾当时昏睡在房里,我过去…” 姜绾道:“郡主看错了,我早就离开了。” 顾玉容想要反驳。 可她记忆错乱,根本理不清当时状况,就算开口,也未必能令人相信。 若当时有其他人在就好了… 这想法一出,就听一旁有人出声:“阿熙,你当时不是跟着安阳姐姐过去了么,你看见什么了吗?” 说话的人,是裴瑾。 他声音很小,带着一贯的怯懦。 顾玉容却眼睛一亮。 裴熙与宋庭月关系亲厚,一定会站在她们这边。 宋庭月强撑着身子,眼神殷切地望向裴熙:“三皇子若在,一定…一定瞧见了,阿绾当时就躺在床上。” “我…” 裴熙看了宋庭月一眼,又皱眉看着姜绾。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色十分纠结。 裴锋焦躁道:“阿熙,你在犹豫什么,说啊。” “姜绾当时就在房间是不是?就是她害了安阳,是不是!” 姜绾偷偷打量了裴熙一眼,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 裴熙的出现,在她意料之外。 他若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 裴熙却突然扭过头去,不耐烦地嚷嚷道:“那房间太黑,能看清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宋庭月:“怎么会…” 裴瑾也怀疑地看了裴熙一眼,没有再说话。 裴锋却不会这样罢休。 他怒意冲上头,目光划过顾玉容,又死死盯着姜绾。 “一定有人对安阳动了手,房中只有你们三人,不是你,就是她!” 裴锋提剑,缓缓指向姜绾的双腿。 “安阳伤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姜绾心中冷笑。 宋庭月的腿眼看要废了,裴锋这是要用自己的一双腿,来给她赔罪。 裴熙看出裴锋眼底的疯狂,大惊道:“皇兄,你,你别冲动啊!” 裴瑾瑟缩地躲在一旁,不敢说话。 一旁的季淮川也心惊胆战。 裴锋怒意上头,分明是想找人泄愤。 好在,姜绾的夫家是将军府,有官爵品级在身,宋家是有能力庇护她的。 可…此时的周氏,正怨气滔天地瞪着姜绾。 宋子豫一手搀着顾玉容,一手护着阿茹,冷眼旁观。 宋麟更是死死盯着姜绾,青涩的脸上带着怨毒。 季淮川握紧了手中剑柄,心头惊骇。 人证,物证,俱在眼前,证实姜绾是无辜的。 可这些人仿佛认定了她有罪。 甚至不分青红皂白,要按她的头,偿罪。 这哪里是家人?说是仇人都不为过。 姜绾静静站在一旁,眸光清冷。 宋家人薄情寡义,她不指望谁能替她说话。 她孑然而立,眸光清浅地望着众人。 却不知这孤立无援之态,触动了季淮川。 “殿下请三思,冲动行事,对查明案情没有帮助。” 他上前一步,右手紧紧握在剑柄上。 后头的巡防营官兵跟着他,拔剑出鞘,与皇子亲卫针锋相对。 裴锋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本皇子?” 季淮川道:“属下身为巡防营统领,有护卫人证之责。” 一个巡防营统领,裴锋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季淮川的父亲,是新任刑部尚书。 裴锋早有意收揽刑部,听到季淮川之名,他表情变幻了几番,理智终是战胜了愤怒。 他咬牙切齿,瞪了季淮川一眼。 “你给本王等着!” 宫中听说宋庭月受伤,特派来轿撵送她回府,又派了三位太医跟着。 一行人相继下了楼。 姜绾刻意落后了一步,她留下和季淮川道谢。 那日去季府时,季淮川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善,她没想到他站出来维护自己。 “多谢。”她想了想,唤了声,“表哥。” 季淮川摇头,听到这声“表哥”,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出门前母亲吩咐,让我尽量照顾你。” 此时不宜叙话,二人各自有事,交谈两句便分开了。 走出望月楼后,姜绾看了眼浓浓夜色。 时序,碧螺已经离开了,她也该回府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姜夫人。” 姜绾回头。 一人从夜色中走出,目光灼灼。 竟是裴玄。 “太子殿下?”姜绾惊讶。 她离开雅间后,便再没见到裴玄,她还以为他已经走了。 难道,被他看出了什么? 姜绾试探着问:“您…找我有事么?” 裴玄不语,幽深的眸底涌动着不明意味,静静打量着她。 “无事。” 裴玄步伐闲适,不经意地绕到了她身后,望向她脑后的发髻。 第62章 我们…都被骗了 姜绾挽着简单的单髻,乌发以一根梅花木簪束起。 简洁又雅致。 裴玄黑眸一凝。 心中莫名松了口气,暗叹自己多想了。 他怎会将青芜那样高洁,如空谷幽兰一般的女子,和姜绾联系在一起? 也许那玉簪…只是有些相像,或是他看错了。 裴玄瞥了她一眼,负手离去了。 “莫名其妙。”姜绾暗道。 宋庭月被抬回了翠竹堂。 太医们连番诊治了三日,堪堪保住她的双腿。 虽然腿保住了,右腿脚踝却留下了永久的损伤,走路时微微跛着,再也没了从前的尊贵端庄之态。 行止院中,姜绾正思考着此事。 “戏台另一侧堆着几块软垫,我猜,宋庭月是想落在那里,只是事发突然,她来不及走到那了。” 坐在她对面阿茹剥了个橘子,放了一瓣在嘴里。 “她怎么也想不到,身后的顾玉容会发了疯,突然推她一把。” “对亏你,在顾玉容酒中放了龙脑香粉,让她神智失常。” 姜绾浅笑。 “恐怕顾玉容至今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她知道自己闯了祸,不然不会心虚地不敢去看宋庭月。” “她活该。” 阿茹吐了个橘子籽,娇哼道。 “竟然拿红花丸那种东西骗我!我当花魁那几年不是吃素的,那味道我一闻就知道了。” 在顾玉容和宋庭月找上门的当天,她就将此事偷偷告诉了姜绾。 在姜绾的帮助下,阿茹替换了胭脂。 此后种种,不过是二人联合起来做戏。 姜绾摇头失笑,又让碧螺拿出样东西。 阿茹眼睛一亮,欣喜地接了过来:“多谢夫人!” 这才是真正的九珍丸。 有了它,她后半生才有希望。 “不过夫人…您真的不介意我生下将军的血脉么?”阿茹握着药丸,低声问,“若是…” 若是个儿子,日后也会分得将军府的家产。 说不定,还会同宋钰相争,成为姜绾的敌人。 姜绾圈懒地窝在榻上,轻飘飘地抬眼看她:“阿茹,你是聪明人。” 阿茹心神一凛。 是呢,她拿什么与姜夫人为敌。 便不说姜绾身世,智计都远在自己之上。 便说她养的孩子宋钰,就是个极其可怕的人物。 这次,她与姜绾的计谋在私下进行,旁人并不知晓,这其中也包括宋钰。 然而他不知从哪看出,自己与宋庭月二人有了勾当。 冬至那日,去望月楼前,宋钰警告自己不要做有害姜绾之事,还拿自己安置在城外的母兄威胁。 母兄的事她做得很隐蔽,连对姜绾都不曾提过。 她不知道宋钰是如何查出来的。 而且当时,那少年神色冰冷,一点不似往常乖顺温和的模样。 阿茹着实被吓到了。 她不禁怀疑,自己要生出什么样的怪物儿子,才能斗得宋钰。 阿茹叹气。 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姜绾好了。 “夫人,三皇子来了,他刚去看了安阳郡主,现在在门口,说想要见您。”碧螺在外禀告。 阿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却被姜绾叫住。 “卿卿。” 姜绾朝着院中喊了声。 “喵。” 一只毛色雪白的猫儿飞奔而来,径直扑到了姜绾怀中。 姜绾将卿卿递给了阿茹,吩咐道:“你从侧门走,这猫先放在你那,晚上我派人去取它。” 阿茹不明所以,抱着猫儿匆匆离开了。 裴熙进门,打量了姜绾一眼,抱臂道。 “本皇子从安阳姐姐那来,顺道来看看你。” “是怕大皇子又来为难我吧?”姜绾点头一笑,“多谢。” 裴熙撇嘴:“你是该谢谢我,那日没有说实话。” 姜绾倒了杯茶,推到了裴熙面前:“我想,三皇子不是想维护我,只是有些失望吧。” 那日的望月楼,同一时间。 她在一楼与裴玄会面,时序扮作她,在歌伎处听戏打赏,而躺在房中的那人,碧螺。 宋庭月等人进房时,碧螺正在假寐。 随后,她趁着顾玉容几人转身离去时,偷袭了宋庭月的丫鬟,带着丫鬟顺窗而逃。 裴熙看到了这一幕。 他知道姜绾不在房中,也看到了宋庭月带着丫鬟,正是想污蔑姜绾。 最后宋庭月咎由自取,跌下一楼失了孩子。 裴熙被说中心思,皱起眉,将茶一饮而尽。 “这几日我翻来覆去,还是想不明白,为了陷害你,她…她连腹中孩儿都能舍弃么?” 他声音渐低。 “连皇兄为了此事,都郁郁寡欢多日,她却能如此狠心。” 裴熙心中苦闷,竟想到了姜绾。 虽然在他眼中,姜绾这女人心狠手辣,但同她相处时,总是莫名的心静。 裴熙坐了会,准备离开。 “三皇子。” 姜绾突然叫住他。 “近日事多,你最好别去几位皇子处了,免得更添烦乱。” 裴熙没听懂,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姜绾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 “告诉时隐,裴锋只是个幌子,宋庭月在京城的盟友另有其人,也许她一开始,就没想生下此胎...” “也许...我们都被骗了。” 正当此时,彩蝶突然跑进门,面上满是惊讶。 “夫人,鹿鹤院的老夫人刚刚...去看望宋庭月了!” 宋子豫的祖母,宋老将军的妻子,贺老夫人。 贺老夫人闭关礼佛多年,从不管后宅纷扰,一生行善积德,京城人都称她菩萨心肠。 姜绾眉梢一扬,面上划过冷冷的讥诮。 究竟,是菩萨心肠,还是佛口蛇心呢? 看来...有人终于要坐不住了。 第63章 不知我表妹犯了何罪 翠竹堂中。 宋庭月面色虚弱地躺在床上,床沿坐着位老者,银丝满头,端庄富态。 贺老夫人年过六十,鬓发霜白,微微凹陷的双眼却非常亮。 “月姐儿,你吃力了。”她温声道。 话中有安慰,有怜悯,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祖母。” 宋庭月抱着贺老夫人的手,无语凝噎,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怎么斗都好,你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贺老夫人让嬷嬷放下一盒药,“流产对女子亏损极大,这是先皇曾经赐下的,能助你恢复生养。” 宋庭月哭泣着,眼含希望地望着她:“祖母,那我的腿…” 贺老夫人摇头。 宋庭月哭得更厉害了。 变成一个瘸子,受人白眼和嘲笑。 对养尊处优,心比天高的她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贺老夫人替她擦了泪,面露疼惜。 宋庭月自小养在她院中,祖孙感情颇深。 宋家的几个小辈中,宋子豫专横气盛,宋舒灵浮躁愚钝,宋皎皎城府太深。 只有宋庭月像年轻的自己,貌美才高,有野心。 没想到这次下手太重,栽了跟头。 贺老夫人问:“是谁将你推下楼的?” 宋庭月泪光莹莹,摇头道:“没看清,也许是顾氏。” “不过她并非有意,她不知中了姜绾的什么招数,神智不清了。” 她叹了口气道。 “祖母,这事我没敢告诉母亲,她性子太急。” 比起顾玉容,她心中更恨姜绾。 周氏若责难顾玉容,高兴的会是姜绾。 她精心设计的局面,结果却要让姜绾一石二鸟,毁了自己,再除掉顾玉容? 她如何甘心。 贺老夫人赞同:“你做得很好。” 周氏爱女心切,即便知道顾玉容不是存心,也定然容不下她。 到时后院无人与姜绾抗衡,更让她一家独大。 “你失了孩子,在东莱没有立足之地,我会和陛下求一道圣旨,让你留在京城。”贺老夫人道。 宋庭月咬唇:“祖母,我…” “裴锋那头先压一压。”贺老夫人神色微凝,“近些年他脾气越发暴戾,不知能不能斗得过裴玄。” 从前,夺嫡之势不明,宋子豫想投在太子门下,可贺老夫人不想将胜算压在一头,所以默许宋庭月与裴锋暗中来往。 裴锋是景元帝长子,又对宋庭月有情,他若能继承皇位,对宋家亦是好事。 如今,她准备再观望一番,再做打算。 “祖母,其实…” 宋庭月略一迟疑,对上贺老夫人敏锐的目光,又将心事咽回了肚子里。 “你安心将养,至于姜氏…” 贺老夫人捻着佛珠,幽幽道。 “我吃斋念佛多年,也该出来透透气。” 听她这么说,宋庭月松了口气:“有您出面,她那点斤两,自然不足为惧。” 安抚了宋庭月之后,贺老夫人叫来了周氏,语带愠怒。 “一个儿媳都理不顺,将后院闹得乌烟瘴气,连月姐儿都伤成这样,真是一日安生都没有!” 周氏战战兢兢,她自来怕这个婆婆。 “母亲不知,自从姜氏失踪归家后,狡猾棘手得很!我实在…” 贺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眸子半眯。 “她生母早逝,娘家无人亲近,自然不懂敬重尊长,侍奉婆母,姑姐的规矩。” “她不懂,你就好好教她。” 周氏听得眼睛一亮:“是。” 翌日,行止院中。 姜绾正在为宋钰收拾行囊。 他要随尘一大师回凤鸣山祭祖,在那完成拜师仪式。 之后,他便成了尘一大师名正言顺的徒儿,亦是关门弟子。 这一个来回,需要七八日的路程。 走之前,宋钰有些不放心。 “安阳郡主未必会罢休,母亲万事小心,不可大意。” “望月楼的事闹得大,景元帝命刑部插手调查,要耗费些时日,到时你已经回来了。” 宋钰想想,是这个道理,这才安心走了。 姜绾望着他的背影嘀咕:“人不大,倒操心起我了。” “钰少爷个头都快赶上您了。”碧螺也跟着笑,“营中都传他骑技精湛,箭不虚发,只有夫人拿他当小孩呢。” 姜绾失笑。 宋钰刚走没一会,翠竹堂来了个嬷嬷。 说宋庭月腿疼得厉害,周氏一人忙不过来,请姜绾过去一趟。 姜绾到了之后,只见翠竹堂空荡荡的,一个太医都没有。 “宫中贵人生病,太医都去侍疾了。” 周氏指着地上的草药。 “太医说,需将这些药浸泡,煎煮,收膏,制成膏药,每日三次敷在月姐儿膝盖处。” “这些日你便在小厨房制膏药,记住,这些草药很稀有,不能经下人手。” 姜绾看了眼堆得小山一样的草药,知道周氏这是在故意为难她。 “我一个人做这些,怕是夜要以继日。” “月姐儿失子,你祖母和我都伤心过甚,多日未眠,忙着请法师来超度胎儿,难不成你还想看长辈失眠劳累,自己偷闲躲静?” 周氏不悦的训斥。 “在外,月姐儿是郡主,在内,她是你的姑姐,让你伺候她,不算委屈你。” 姜绾静静盯着她。 在这个时代,妇德大过天。 哪怕她是一品诰命,也逃不开以夫为尊,孝顺公婆的规矩。 公然抗拒,只会被人嘲笑不守妇德,声名狼藉。 如她前世一般,背上宋家为她准备好的罪名。 姜绾垂下眼帘。 周氏性急,从前只会硬碰硬,吃了许多亏。 今日这一手软刀子,虽不能置她于死地,倒是能磋磨她一通。 看样子,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冬夜寒风侵肌,小厨房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只摆着个煎药的炉子。 不用说,定是周氏特意安排的。 姜绾将药随意扔进炉中,碧螺拿着木棍胡乱搅了搅,朝外瞥了眼。 “满院的家丁,不知道的还以为看犯人呢。” 她们二人贴着穿着金丝羽袄,产自西疆的御寒神器,亦是玲珑阁的宝贝。 即便外头寒风哭嚎,姜绾并不觉得冷,反而身上暖暖的。 倒是周氏派来守门两个嬷嬷,在门口冻得呲牙咧嘴。 “夫人打算怎么办?”碧螺心中不忿。 “不急,没听周氏说,过几日府上要举办超度法事么?我有办法对付她。” 姜绾一伸手,碧螺脸颊多了两块黑灰,瞬间成了大花脸。 碧螺一愣,抓了满手黑灰来闹姜绾。 周氏以为能让她受些皮肉之苦,却不知她睡了一夜好眠。 等时候差不多了,她准备好好去看看姜绾的惨状。 下人却来报,巡防营首领在外求见。 季淮川因公事而来,想问姜绾那日望月楼之事。 怎知周氏支支吾吾不带他见人,再三催促之下,才领他到了后院的厨房中。 季淮川一进门,便看见满院携枪带棒的家丁。 和被困在屋中,脸上满是黑灰,像个花猫一样,神色还有些茫然的姜绾。 早在望月楼,宋淮川就见识过宋家人的无情,此时看见姜绾这般落魄,一瞬间脑补出了各种恶劣的画面。 他沉下脸来:“不知我表妹犯了何罪,周夫人竟将她囚禁在此?” 周氏一愣:“…表妹?” 姜绾与娘家早断了联系,这些年来,从无家人管过她的死活。 因此整个宋家都没留意到,新上任刑部尚书的季家,竟是姜绾的娘舅。 第64章 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 午后,王氏气势汹汹地登了门。 “将军府这么苛待儿媳,是欺负绾儿娘家无人吗?” 她听了季淮川的传话,又惊又怒,急忙套了车赶往宋家。 见姜绾身上无伤,面色稍霁,又横眉冷眼地看向周氏,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周氏赔着笑脸。 刑部尚书实权在手,负责审查全京城罪案命案。 皇城根下住着的人家,谁家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事,没人想得罪刑部。 宋家也是如此。 “当真不是囚禁,阿绾她只是在为安阳熬药而已。” “熬药?” 王氏寸步不让。 “难道将军府没有下人了么?还是您的女儿受伤,就要将气撒在绾儿身上?” 提起失子的宋庭月,周氏面上也带了气。 “王夫人,您说话未免太难听了。” “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 王氏冷笑一声。 “本以为武将门庭清明,不想这后宅的腌臜手段竟更脏,真是令人恶心!” “宋家若不满先帝赐的婚事,不必折磨绾儿这个奉命嫁进门的孩子,我今日就与您一道去御前分说。” 说着,她率先起身,吩咐丫鬟去向宫中递拜帖。 周氏见她来真的,吓了一跳,赶紧派人去拦。 又拉下脸,说了一通好话,才稳住了王氏。 为了表示对姜绾的慈爱,还开私库拿了好些珠宝绸缎,安抚了她。 王氏目光悄然扫过那些珠宝,都是值钱的好货色。 她脸依旧冷着,只是不再吵着进宫了。 回了行止院后。 季淮川依旧气愤不平:“难道就这么算了?” 王氏摇了摇头:“你表妹还要在宋家生活,闹得太过,让她怎么办?” 姜绾引二人坐下。 “舅母和表哥能这样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王氏心疼她:“绾儿,宋家一直让你受这些委屈吗?你怎么从未说过。” 姜绾轻描淡写一笑:“此次周氏只想撒撒气,没打算要我的命,而且我有法子应对。” 过几日将军府要做法事超度,东莱王血脉夭逝,皇后说不定也会到场,那是她脱身的好时机。 王氏闻言,却倒吸一口气,与季淮川对视了一眼。 “…难道他们还想过要你的命?” 姜绾在将军府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舅母放心,我真的没事。”姜绾拍了拍王氏的手,“不过周氏这样恨我,倒让我想起一事。” 若是周氏知道,宋庭月受伤是顾玉容所致,她能忍住心中怒意么? 姜绾眼眸轻转,低声道:“舅母,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 离开将军府后,季淮川感慨了声。 “将军府是个虎狼窝,这些年表妹不知都经历了什么。” 王氏瞥了他一眼:“前几日还怀疑绾儿心机深沉,如今知道心疼她了?” 季淮川被揶揄,面色微赧。 他讨厌满腹算计的女子,但想起姜绾那张眉目清绝的脸… 不觉厌恶,反倒心底生出淡淡怜惜。 “她若是胸无城府,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二人走后,姜绾也接到了玲珑阁的密报。 是时隐传来的消息。 宋庭月落胎的消息传到东莱后,东莱王族果然陷入了夺位的混乱之争。 夺位需要武器兵马,时隐从此处入手,发现一东莱王族与大雍在暗中联络,对方承诺七日后为运送一批武器到东莱,助他拿下王位。 姜绾扫了眼信上的时间,地点。 承诺援助武器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宋庭月真正的盟友。 只要事先埋伏在此处,定能看到其现身。 裴玄追踪了宋庭月许久,他一定很想知道此人的身份。 姜绾思索片刻。 “顾玉容在忙什么?” 彩蝶答:“听说她为宋麟找了一位江湖宗师,准备风风光光在将军府摆一场拜师宴,邀请京中贵族来参加,周氏已经同意了。” 在宋麟的事上,周氏从不吝啬。 只是不知道,在她知道望月楼发生的事后,还能不能与顾玉容和睦相处… 姜绾眼睫微动。 不日,宋钰就要从凤鸣山赶回。 她一定要他的拜师宴,胜过宋麟。 姜绾摩挲着手中字条,暗自眯眸。 看来,她又可以和裴玄做一笔交易了。 三日后,将军府请来了京中着名的法事,为宋庭月未出世的孩儿诵经,超度。 许多官眷都来参加,就连皇子,皇后也会到场。 一早,周氏看望了卧床的宋庭月后,暗自抹了抹泪,准备去前院应酬。 心腹嬷嬷走了过来,低声道:“奴婢听见前院两个丫鬟嚼舌头,说刑部调查郡主坠楼之事,旁的证人都放了,唯独将一个望月楼歌伎关押了许久。” 周氏捏紧了袖口:“难道这歌伎知道些什么?” 嬷嬷面露犹豫。 “你听到了什么?还不快说!”周氏心急。 “听说,事发时,那歌伎正好在二楼接客,她说她看到了推郡主下楼的人,是…是顾夫人。” “顾玉容?” 周氏深吸了口气。 她看向在前院言笑晏晏,趁着今日贵客云集,提前为宋麟的拜师宴发请帖的顾玉容,面上渐渐覆上狰狞。 “...她怎么敢!” 第65章 撒谎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 周氏回到前院时,脸色黑沉沉的,十分难看。 看见顾玉容谈笑自若的脸,她恨得直咬牙,强忍着没有上前给她一巴掌。 她已经没有理智去想,顾玉容为何会害宋庭月。 她只知道她的女儿受尽苦楚,后半生都成了瘸子,都是拜顾玉容所赐。 周氏怨恨顾玉容,连带着看宋麟也不顺眼。 只是今日场合隆重,贵人来了不少,连皇后都亲临府上。 周氏不想将家丑外扬,只能暂且压抑着怒火,心中默默盘算着怎么收拾顾玉容。 王氏往这边看了一眼:“看你婆母的脸色,大抵是听到风声了。” 姜绾笑道:“还要多谢舅母。” 王氏摇头:“不过是让你舅舅多关押那歌伎几日,又让丫鬟故意放出流言,算不得什么。” 她看了眼手中精致的请帖,正是顾玉容为拜师宴准备的。 “听说顾氏准备请萧都护来观礼,他是上届武试冠军,名动京城,若能到场,会为宋麟添彩不少。” 王氏低声。 “你名下的孩子与宋麟年龄相仿,是不是也要准备拜师了?” “舅母放心,钰儿的拜师宴我早有准备。”姜绾笑着道:“到时请舅舅和您一同来观礼。” 王氏笑得温柔。 姜绾趁人不备,让碧螺将裴玄请到了无人处。 裴玄一走近,她便瞧见了他手中的袖炉。 浅灰色的狐皮,将他白皙的皮肤衬得如光泽如玉。 姜绾皱起眉。 亲手做的狐皮套子,怎么会在裴玄手中? 他不知道用女子缝制的贴身之物,很不妥么。 “盯着本王做什么?” 冬日天寒,裴玄张口便带出一阵白雾,他伸手将袖炉搂得更紧了些。 姜绾:“...无事。” 二人站到了树后,看法师在佛堂诵经,超度,诸位客人依次上前燃香,以表祝祷。 裴锋一身黑袍,脸颊凹陷,脚步虚浮,十分憔悴。 听说为悼念这个孩子,他将自己关在宫中素食几日,可见是真的伤了心。 “大皇子如此悲痛,像是失了自家孩子一样,殿下不觉得奇怪么?” 姜绾收回目光,开门见山道。 “听说东莱王病重时,裴锋奉命去东莱探望,在那里小住了半月。” “如此看来,宋庭月这胎…” 裴玄扭过头,乌黑的眸子不见讶异,显然早有猜测。 姜绾挑眉。 果然,他们二人胆子不小。 “所以,裴锋不会同意宋庭月利用胎儿冒险,与她合谋的另有其人。” “怪不得宋庭月自回京后,频频表现出与裴锋亲厚,甚至在公众场合也毫不避嫌,原来是虚张声势,在替她真正的盟友打掩护。” 姜绾唇角轻扯。 “可怜裴锋被利用得团团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裴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宋庭月失子后,裴锋的反应的确令他生疑。 他认同姜绾的分析。 裴玄薄唇轻抿:“这位背后之人一定位高权重,而且心机深沉,可见一斑。” 京城还有这号人物? 到底是谁,他有些好奇。 “我从宋庭月那探到了消息,她的盟友即将运送一批武器到东莱,殿下若有兴趣,我愿将情报如实相告,幸运的话,可将那人当场抓获。” 姜绾的声音轻轻浅浅。 “作为交换,殿下将东宫借我,为宋钰举办拜师宴。” 裴玄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幽暗了些。 “宋庭月与东莱互传消息,一定极其隐蔽,你如何知道得这样详细?” 姜绾猜到他会有此一问,故作神秘道:“我自有办法。” 裴玄玩味地打量着她:“你说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我要知道情报来源,确保真实性。” 姜绾檀口微张,思绪转了片刻,道。 “是我在将军府的暗线,专门替我探听宋子豫等人的消息。” “哦?”裴玄拧眉,追问道,“何人。” 姜绾大言不惭:“宋子豫身旁的侍卫头领,沈辞。” “....” 裴玄瞳孔一缩,随即缓缓笑开了:“原来如此。” 他瞥了姜绾一眼。 “姜夫人真是好本事。” 撒谎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 见他不再追问,姜绾松了口气。 在外人看,沈辞确实是宋子豫的心腹,且身份清白,她不怕裴玄去查。 离开前院后,姜绾迅速找到了沈辞,嘱咐道。 “近日可能有人来暗中调查你,你心里有个准备。” 沈辞疑惑:“为何?” “我向裴玄坦白了你是我的人,还说你替我查到了些东西。”姜绾压低声音,“当然了,后半句是假的。裴玄这人十分狡猾,你注意点,别露馅了。” 沈辞:“...” “是什么消息,夫人是如何得知的,能否告诉我?” 姜绾思忖片刻:“到时你就知道了。” 以裴玄谨慎的心性,为防被她欺骗,交易武器那天一定会拉着她一起,她需要人保护。 玲珑阁的人不宜暴露,带沈辞过去,最合适。 当夜,将军府众人齐聚在翠竹堂。 宋庭月失子之事闹得轰轰烈烈,随着超度仪式完成,也算告一段落。 皇后代表天家表示了哀婉,还同意元老夫人的请求,允她住在京中,暂不返回东莱。 这已经是皇家的恩德了。 至于她受到的切身之痛,没有人会一直替她悲愤。 除了她的母亲,周氏。 看着顾玉容为拜师宴满脸憧憬的表情,周氏牙根紧咬。 “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顾玉容沉浸在期待中,没发觉周氏的不对劲,自己撞上了枪口。 “萧都护是上届武试之首,若能来参加麟儿的拜师宴,一定会让他受到京城武将们的认可。” “只可惜以我的身份…怕是不好登萧家的门。” 宋子豫点头。 宋麟的拜师宴办得盛大出彩,对他也有好处。 他看向周氏:“母亲与去世的萧夫人是旧交,以您的名帖,萧都护不会拒绝。” 周氏心中冷笑。 若是从前,看在宋麟的份上,她当然愿意帮忙。 可如今,她一件顾玉容那张笑脸,就觉得怒火中烧。 顾玉容却笑道:“太好了,送给萧家的礼由我来出,到时请母亲帮忙带去就好。” 周氏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 翌日,顾玉容便派丫鬟送来两箱东西。 俱是上好的绫罗绸缎,金器玉器,还有整整五百两白银。 周氏心中讥诮,为了宋麟,顾玉容还真舍得花银子。 她让人将银子全抬入了自己房中,又从库房找出几样廉价的劣质摆件,将箱子勉强填满,吩咐下人道。 “送去萧家,就说是顾氏亲自准备的。” 与此同时,行止院也抬出了两箱厚礼,夹着姜绾的名帖送去了萧府。 第66章 发展得这么快,孩子都领来了 将军府的东西送到萧家后,一时没得到回复。 萧都护去了城外巡营,暂时不在京城。 顾玉容只当这事十拿九稳了,开始着手布置庭院,洒扫翻新,为拜师宴做准备。 与此同时,翠竹堂中。 宋庭月屏退了众人,伏在桌边提笔写信。 先是表明自己一切都好,又写到东莱王族所提运送武器之事,近日京中不太平,嘱咐对方一切小心,云云。 落笔后,她小心用蜡封了信笺,系到了信鸽之上。 信鸽展翅,飞过院墙。 尚未飞出将军府大门,便被一块裹着劲风的石头打下。 沈辞面无表情地捡起鸽子,拆下它脚上的纸条,消失在了暗影中。 又过了几日,去凤鸣山拜师的宋钰终于回府了。 外出历练一番,他眉间多了丝成熟,瞧着更稳重了。 这日日光晴好,姜绾特意带着他去东宫拜访。 既然拜师宴在东宫举行,那么邀客的名单,人数等要提前知悉,方便准备膳食,布置院落。 裴棠听说宋钰来了,笑呵呵地迎到了门口。 “小师弟!” 宋钰已经正式拜师,她亲密地喊着他,与他勾肩搭背。 “师姐。”宋钰从善如流,将一盒点心递给裴棠,“凤鸣山师兄们做的碧玉团,他们说你最爱吃这个。” 裴棠十分开心,直接扔了一个在口中,腮帮被塞得鼓鼓的。 “师父呢?” “他老人家要在山中多住几天,会在拜师宴之前赶回。” 裴棠点头,又笑着看向姜绾。 “姜姐姐,你们来得不巧,刚刚贺大人来了,现下正和阿兄在书房议事。你们稍作片刻,我这就去叫阿兄!” 姜绾拉住了她:“殿下既有事,就不必打扰他了,我只是来送东西,公主代为转交也是一样的。” 她拿出一份宾客名单。 姜绾在京中亲友朋友不多,这份名单有些过于简单。 不过她不在意。 光是尘一大师的名号,就会吸引许多武将自发前来,更别提举办的地点在东宫。 便是为了给裴玄捧场,京城的贵人一定会趋之若鹜。 裴棠扫了一眼名单,疑惑道:“小师弟的拜师宴,名单上怎么没将军府的人呢,宋将军难道不来么?” 姜绾道:“宋麟的拜师宴正巧是同一天,他们分身乏术,想必没空过来。” 宋钰但笑不语。 母亲特意将日子和宋麟拜师宴选在同一天,这是存心和将军府抢人呢。 到时东宫这边的消息一传出,谁会顾得上宋麟那头? 姜绾特意压着消息,不让顾玉容提前知晓。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日将军府门可罗雀的场景了。 裴棠想不到这层,颇为怜悯地拍了拍宋钰的肩膀。 “无妨,到时师姐将要好的朋友都请来,什么国公府小少爷,郡王府的世子,让他们给你撑场面。” 说着,她挠了挠头道。 “只是最近大皇兄心情低落,二皇兄也染了风寒,怕是只有裴熙那家伙了…” 姜绾眉心微皱,留意道:“裴瑾生病了么?” 裴棠叹气:“昨日我去瞧,连床都起不来,病得可严重了,怕是这个月都出不了门了。” 姜绾握着青玉茶盏,脸上划过深思。 书房中。 裴玄手中捏着张纸条,凤眸微眯,神色莫测。 “这是沈辞传来的消息?”一旁的贺行云疑惑:“怎么了,情报有问题么?” 裴玄摇头:“没问题。” 沈辞截获了宋庭月的密信,信上所写那批武器交易的时间,地点,与姜绾告诉他的一模一样。 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样隐秘的消息,姜绾知道的整整早了五日。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除非有人,直接从东莱给她传信,而且是成熟的关系情报网,才能有这样快的速度。 姜绾一个后宅妇人,怎么能做到如此? 看来他要让沈辞,好好查查她了。 裴玄正专心想事,一个不妨,手中袖炉就被夺了过去。 “天呐,我就知道我没看错!”贺行云抓着狐皮套子,大惊小怪,“这,这不是…” 裴玄思路被打断,神色不悦。 贺行云接触到他冷肃的目光,吓了一跳,生生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心中却惊涛骇浪。 裴玄是什么人?京中贵女为他缝的荷包,绣的手帕无数,加起来都能砸死人了。 他什么时候正眼瞧过!怎么会不声不响用上姜夫人的东西! 这太不正常了。 贺行云揉了揉脸,试探道:“你还记得在栖云山上,姜绾那小相好扮作小厮…” 裴玄自然知道,那人是时序。 他不想玲珑阁中人暴露,于是郑重道:“不许再提此人。” 贺行云瞪大了眼睛。 他记得很清楚,那小厮被裴玄单独带回了帐中,然后…然后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说不定,他已经被裴玄噶了。 否则裴玄怎么会拿着人家的东西,还不许他再提? 贺行云只觉自己发现了惊天的秘密。 难道裴玄移情别恋,喜欢上姜夫人了! 他被这个猜想震惊到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当此时,门口有小厮来报:“殿下,姜夫人带着将军府小公子上门了。” 贺行云手中茶水一抖。 果然,发展得这么快,孩子都领来了。 裴玄头也没抬,只“嗯”了声。 余光扫过桌上的纸条,他想了想,交易武器那日需要姜绾在场,以免她耍什么花招。 “你让她准备好,后日夜深,我在将军府后门等她。” 贺行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要死了,他都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第67章 从来不相信巧合 岁暮天寒,京城迎来了一场大雪。 白雪皑皑,姜绾裹着厚厚的兔毛斗篷,走在青石砖路上。 碧螺提起她被濡湿的裙摆,嘟囔道:“元老夫人也是,非要在这大雪天请人去看院子,不知道怎么想的。” 景元帝同意宋庭月留在将军府,元老夫人特辟了处单独的院落,请人翻修装饰。 院子宽敞明亮,与她住的鹿鹤堂相邻,位置极好。 今日,还特请了好些女眷去贺宋庭月乔迁。 姜绾表情淡淡的:“不这么大张旗鼓的折腾人,怎么为宋庭月在府中立足?” 和亲回朝的公主,从前也有先例。 但宋庭月丧夫失子,在东莱部没了立足之地,落魄回门,只会遭人嘲笑。 元老夫人此举,就是告诉众人,宋庭月就算落难,依然是将军府尊贵的嫡女,她最疼爱的孙女。 别管旁人背后说的多难听,当面都要笑脸相迎。 姜绾迈进莲心院。 清新雅致,细节处透着华贵,果然极其用心。 宋庭月一身杏花袍,被人簇拥着坐在暖榻上,笑意温润。 她的腿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只是跛着脚,姿势不雅,她不想承受那些异样的眼光,所以对外说自己还没好。 “阿绾。” 宋庭月朝姜绾招手,一如往常的热情。 屋中坐着许多贵妇打扮的女眷,周氏却不在场。 姜绾心中了然。 舅母王氏将那日姜绾的遭遇宣扬了出去,外人都说周氏苛待儿媳,她脸上挂不住。 “听说前几日因为给我熬药的事,你和母亲有些误会,还惊动了王夫人。” 宋庭月一开口,果然提起此事。 “母亲并非故意为难你,她是关心则乱,性子急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她想趁着人多,为周氏开脱。 “怎么会呢。”姜绾缓缓一笑:“嫁进门多年,婆母的脾性我早就习惯了,不会在意。” 宋庭月笑意微僵。 什么叫习惯了,这不是暗指周氏经常苛待她么? 女眷们也互相看了看,眼中意味不明。 看来将军府的后院,不安宁。 顾玉容笑着打圆场:“过几日是麟儿的拜师宴,到时萧都护会来做客,夫人们一定要来捧场。” 萧都护名声颇盛,且是上届武举的头名,按例,今年开春的武举由他主审。 因着此故,武将子弟没有不想同他结交的。 有人捧场道:“麟少爷得了宋老将军的红缨枪,拜得南山居士为师,又得萧都护青睐,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这话说到顾玉容心坎上,她笑魇如花。 “说起来,阿钰年纪不小,也该学武了。” 她看向姜绾。 “姐姐若没有人脉,我可以替你寻些京中校尉,部卒给你。” 姜绾浅笑:“阿钰有师父,过几日也要办拜师宴。” 顾玉容:“是何人?” 姜绾抿了口茶:“到时候就知道了。” 顾玉容心中嗤笑。 任姜绾本事再大,也找不到胜过南山居士的人。 将军府两位少爷一前一后开拜师宴,宋麟宋钰一定会被拉出来比较。 到时候,有姜绾难堪的。 姜绾不喜交际,喝了杯茶便要告辞。 走到廊下时,却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夏嬷嬷。 廊下挂着个金色鸟笼,里头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雀鸟,豆大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夏嬷嬷正喂它喝水。 姜绾眸光微缩。 夏嬷嬷出身东莱,东莱人擅长驯兽,栖云上的蛇群应该就是她引来的。 姜绾问道:“这是什么鸟?” 夏嬷嬷躬身,声音嘶哑:“是白鸾雀,性情温顺,郡主卧床无聊时养着玩的。” 姜绾点头,转身走了。 碧螺小声道:“这鸟稀奇,咱们京城从没见过。” “恐怕是东莱的品种。” 东莱盛产猛禽,有些动物甚至能用在战场上,杀伤性极强,能一招使人毙命。 姜绾不认为,这白雀是夏嬷嬷口中的“性情温顺”。 宋庭月饲养凶兽,目标一定是自己。 她吩咐道:“让时序查查,这是什么东西。” 当夜,姜绾早早换上了轻便的裙装。 今日是宋庭月盟友与东莱人交易武器的日子,裴玄要她一同前去。 与院中的沈辞汇合后,二人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姜绾嘱咐:“今日应该没什么危险,只是裴玄心思敏锐,一会你少同他讲话,以免被发现什么漏洞。” 沈辞:“...是。” 据时隐情报上所说,交易地点在京城东巷一家酒楼的后身。 酒楼对街是一家客栈,裴玄与姜绾坐在窗边,能时刻观察后街的情况。 东宫府兵已经装扮成百姓,提前埋伏在四周。 一切准备万全,只等接头的人出现。 姜绾对时隐的消息很有信心,时辰未到,她阖上半扇窗,闭目养神。 “这就是提供情报的人?” 裴玄把玩着手中的袖珍匕首,眯眼看着她身后站得笔直的沈辞,幽幽道。 姜绾睁开眼,心中警觉。 裴玄试探道:“他是从哪得来的消息?最好准确无误,否则…” “殿下高高在上,何必吓唬一个侍卫。” 姜绾站起身,挡住了裴玄投向身后的视线。 “这是我与殿下的交易,若有意外,我承担便是。” 裴玄凉凉地扫了她一眼:“还挺护食。” 姜绾皱眉,总觉得这话另有深意,刚想细问,就听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伙身着夜行衣之人骑马而至,身后跟着七八辆板车,上面罩着黑布。 看分量,应当是武器,火药等物。 对于战乱的东莱来说,这些是异常珍贵的东西。 一行人停在巷中不久,夜色中出现了一名男子的身影。 那男子头发微卷,穿着长长的褂子,典型的东莱人装束。 几人低头密谈。 姜绾朝着四下远望,并没看到黑衣人的头领出现。 看来那人只派了手下前来,没打算自己到场。 姜绾与裴玄对视一眼。 难道今夜要岂非白跑一趟了? 没有人赃并获,裴玄不想动手,令东宫侍卫们撤离了。 姜绾心中疑惑。 如此重要的交易,若换作她,即便不现身,也会在附近找个安全的位置观察,确定交易无误。 她朝着热闹的酒楼望去。 这一看,酒楼中竟隐隐传出闹嚷之声。 而后,窗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第68章 就这,还想求人办事? 是裴熙。 他正被几个大汉追着,一边怒声叫着什么,一边在楼梯上下逃窜。 “殿下。”她叫住走到门口的裴玄。 此时,对面的裴熙也看到他们,眼睛迸发出惊喜的神色:“太—” 他捂住嘴,激动地跑到裴玄跟前,抱着他的胳膊道。 “兄长!好兄长!这些人要卸了我的腿,救命!救命啊!” 裴玄去派人了解情况。 原来裴熙是来还之前欠下的酒钱的,不想钱袋被偷,被人当成白吃白喝的骗子了。 “真是邪门了!小爷真是不该今天出门!”他骂道。 姜绾问:“你怎么会和酒楼赊账?” “姜,姜夫人!?”裴熙这才看清她的脸,吓了一跳。 见裴玄神色凝重地盯着他,又挠了挠头:“我…前几日忘带银子了。” 裴熙自小纨绔,是酒楼茶馆的常客,不算奇怪。 可今日这时间,太巧了。 裴玄从来不相信巧合。 他沉声道:“裴熙,今日是你凑巧在此,还是有人让你来此的?” 裴熙猛地看了他一眼,瞪大的双眼透出心虚,嘴上却道:“这,这就是凑巧嘛。” 他不说实话。 姜绾眼波流转。 她的心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裴熙是皇子中最为纨绔的一个。 从小招猫逗狗,没个正经。 因为裴锋总是与裴玄针锋相对,他与裴玄的关系也不大亲密。 裴玄不指望他能同自己讲实话。 “今日多亏遇到了太子殿下,不过…” 裴熙眼神在姜绾和裴玄之间滴溜溜地转。 “这么晚了,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明日宋钰要在东宫办拜师宴,我临时有事和太子商量。” 姜绾随意找了个借口,又看向裴熙。 “三皇子明日也赏脸,来凑个热闹吧?” 裴熙恍然:“怪不得,原来太子殿下跟父皇求的那件金羽软甲,是给宋钰的。” 姜绾意外地看向裴玄。 裴玄倒没觉什么:“东宫设宴,我该尽地主之谊。” “多谢。”姜绾真心道。 金羽软甲是救命的东西,宋钰日后不免要出入战场,很需要此物。 既然如此,她不介意再帮裴玄个忙。 “殿下,让你的侍卫提上佩剑,在这巷中转几圈。” 翌日。 亦是宋麟拜师宴的日子。 将军府中披红挂彩,奴仆们一早便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迎客。 姜绾则去了莲心院。 宋庭月腿瘸,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没想到姜绾一大早就上门,还说要与她一同用早膳。 她心中警惕。 “今日府上拥挤,我特为郡主送来此物,免得您行动不便。” 姜绾一抬手,身后的碧螺递上一副楠木拐杖。 宋庭月突然笑不出来了。 她还当姜绾干什么来的,原来是讥讽她的。 “这拐杖虽好,但郡主如今瘸着腿,最好少出门。” 姜绾吃完早饭,临走前还不忘刺激宋庭月。 “若真遇到歹人,连逃跑都跑不过,毕竟近日街巷不太平,昨日东巷酒楼后还被抓了一批歹徒。” 宋庭月面色如常,嘴唇却微微抖动了一下。 等姜绾出门后,她才脸色一白,一下跌在了凳子上:“快!去打听打听昨夜街上出了什么事!” 丫鬟很快就回来了。 “昨夜东宫的侍卫包围了东街一家酒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庭月揪紧了帕子,神色变幻了半晌。 “备车,我要出门!” 此时,顾玉容已经打扮得光鲜亮丽,站在府门前准备迎客了。 她穿着一身宝蓝绣麟锦云袄,唇上涂着艳红的胭脂,挽着宋子豫,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宋麟也穿着新做的长袄,一手握着象征着宋家荣耀的红缨枪,神色得意。 一看便是和睦的一家人。 “通知行止院了吗?”宋子豫问。 顾玉容道:“姐姐近日要准备钰儿的拜师宴,应该很忙碌,我就没请她来。” 宋子豫满意点头。 最好不要让姜绾那个惹事精来。 每次她一出现,好事也要变祸事。 顾玉容笑着对宋麟道:“麟儿,等着看吧,今日你会是整个京城最风光的人。” 宋麟志得意满。 母子俩怀揣着喜悦在门口等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距离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门口却一辆马车都没停下。 就连约好的萧都护,也没个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顾玉容有些心急,“萧都护怎么还没来?” 宋子豫皱眉:“别急,萧都护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他派了人去萧家请。 却只带回来一名萧家的小厮:“我们大人没空!他去东宫参加拜师宴了。” “什么?” 顾玉容大惊失色。 今日东宫也举办拜师宴,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等等,太子武艺精湛,而昭华公主早就了拜了尘一大师门下,东宫还哪有人需要拜师的? 什么样的贵人,能让太子为他在东宫设宴… 顾玉容脑中纷乱。 不管是谁,都是她惹不起的人物。 早知如此,她该避开今日才是的。 宋麟一听被放了鸽子,不悦道:“不管怎么样,萧都护收了我娘家的厚礼,怎么能爽约?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那小厮一听,更生气了。 “厚礼?你们那点破铜烂铁的摆件,是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大人没找你们算账就不错了!” 想那日,萧都护打开那两箱子东西时,脸色可难看得很,当场就将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若非看在与宋家的世交上,非上门来臭骂一通不可。 直到后来,看见姜夫人送来的东西,心情才好些。 那是整整一箱制造精良的机巧暗器,还有一把上好的宝剑。 萧都护爱不释手。 那小厮啐了一声,扭头走了。 “就这,还想求人办事,学学姜夫人吧!” 顾玉容何时看过下人的脸色,羞怒不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待反应过来,心中又咯噔一下。 “姜夫人…他说的是姜绾?” 寒冬腊月,她头上渗出了细汗,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去东宫打听一下,在那办拜师宴的是谁!” 第69章 他拍马也赶不上你 顾玉容失魂落魄地站在将军府门口。 她简直不敢相信,小厮传回的消息。 在东宫摆拜师宴的人,竟然是姜绾… “这怎么可能!”宋子豫也大惊失色,“永宁太子那么高傲的人,怎么会同意她在东宫胡来?” 顾玉容咬着牙关,拼命思索着:“也许…也许看在昭华公主的面子上吧。” 姜绾和裴棠的关系一直不错。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其他理由。 永宁太子是天之骄子,地位尊贵,怎么可能同姜绾扯上关系? 怪不得那些收了她帖子的官爵人家,一个人都没到场。 不看僧面看佛面,京城的官宦们顾忌着裴玄的面子,也不得不去给宋钰捧场! 姜绾这一手…真的好狠。 顾玉容手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 “就算姜绾巴结了东宫,难道还能找到胜过麟儿的武师父吗?” 她可是请来了南山居士。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了。 顾玉容转身走回院子,找到了正在歇息的南山居士,请求道。 “输人不输阵,您在京城附近一定有人脉,可否请来帮麟儿撑撑场面?” 南山居士一身白衣,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副仙风道骨的装扮,眉眼中却透着烦躁。 若不是姬久先生又使银子,又卖人情,他才不稀罕当一个纨绔少爷的师父。 他看着将军府冷落的门厅,对宋家人十分不满。 但他身为宋麟的师父,拜师宴闹成这样,他脸上也无光。 思索半晌后,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 “这是我们门派独创的琼玉丹,服用后可补损祛病,对习武之人来说,是难得的宝物。” 顾玉容眼睛一亮,瞬间会意。 以此为噱头,城中武馆,附近走江湖的人,定会趋之若鹜。 她叫人把这消息宣扬了出去。 半晌后,果然有人慕名而来。 虽然来的人比不上东宫的官爵勋贵,但也聊胜于无。 再加上宋子豫从军营喊来的兵士们,主院总算渐渐热闹了起来。 宋麟却怏怏不乐,臭着一张脸。 同样是将军府的少爷,宋钰能在东宫拜师,萧都护给他添光增彩,满京城高门显贵给他祝贺。 而他呢,只有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和几个臭兵蛋子。 凭什么? 顾玉容安慰他:“你有南山居士这么赫赫有名的师父,胜过宋钰百倍,他拍马也赶不上你。” 宋麟这才好受一点。 拜师宴总算进行了,宋麟朝着南山居士磕了头,对方将一样东西放到他手中,是一串梨花飞镖。 南山居士武功路数不正,最擅用这种阴险的暗器。 宋麟放在手中把玩了一番,正要细问,府门口突然传出一阵马蹄声。 伴随着街边百姓惊讶的呼喊。 “尘一大师!” “是尘一大师出山了!还有这是…” 那人尾调一扬,激动到破音。 “是凤鸣山的金蝉果!” 整整一筐黄澄澄的果子,在日光下的折射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尘一大师后头的随从大喊。 “诸位!今日尘一大师收徒,心情甚好,来东宫参加拜师宴的弟兄们,可免费品尝金蝉果!先到先得啊!” 凤鸣山的金蝉果,服之可万神充沛,延年益寿,且从不外售。 若能得到一颗,对增加功力有不可估量的奇效! 街巷中人听闻,顿时爆发一阵欢呼。 顾玉容呆立在门口。 她早打听到尘一大师收了个得意弟子… 难道那人,是宋钰? 这怎么可能?尘一大师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个小崽子! 她还在怔愣,将军府中的那些宾客却坐不住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比起金蝉果,南山居士的琼玉丹明显不够看的了。 他们不顾宋子豫的阻拦,争相朝着东宫跑去。 片刻之后,主院又变得冷冷清清。 寒风一吹,唯有枯叶簌簌飘落。 “岂有此理!”宋子豫气得面色铁青。 他指着驻守在门口的,穿着铁甲的宋家兵士,高喝道:“还不给我拦住这些人!” 此时,那兵士中的领头人站了出来,正是慕风。 他没有去阻拦落跑的宾客,反而对着宋子豫拱手一拜。 “将军,金蝉果难得一见,对您习武有大助益!兄弟们这就去东宫,帮您抢来!” 说罢,他跳上马背。 不顾宋子豫的呼喊,带着身后的兵士一溜烟跑走了。 宋子豫气得脖子涨红,血液蹭蹭往脑袋上涌。 他想破口大骂,偏偏什么都骂不出来。 南山居士也气急了:“这就是你们将军府的诚意么?真是可笑!” 他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拜师宴办成这样,我还是头一次见!这师门,不拜也罢,你们另请高明吧!” 顾玉容急忙去追,尽管提起姬久的名号,依然没能留住南山居士。 宋麟自觉丢了脸面,气得将桌上杯盏砸了一地。 阿茹佯装哄着宋子豫,心中却乐得看戏。 唯有周氏,四平八稳地坐在一旁喝茶,眼中隐隐透出抹快意。 顾玉容害了宋庭月,今日见她窘迫难堪,她心里痛快得很。 “反了,都反了!”宋子豫大怒。 都怪姜绾这个祸害,她这是存心要坏麟儿的好事! “将军。” 顾玉容深吸一口气,她面色发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同去东宫,给钰儿祝贺吧。” 姜绾想独享荣光,那不可能。 她不是把满城显贵都聚集在东宫么。 既然他们不来捧自己的场,她便带着麟儿过去,照样能让他在人前露脸! 毕竟是将军府的少爷的喜事,他们去恭贺,理所当然! “尘一大师难得露面,到时将麟儿引荐给他,万一得他看中,将麟儿也收为徒弟,岂不更好?” 顾玉容打起了如意算盘。 宋子豫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叫人套了车,三人朝着东宫赶去。 匆匆赶到了东宫,却被家丁拦在了门口。 “没有拜帖,不得入内。” 宋子豫匪夷所思:“本将军参加自己儿子的拜师宴,还需要什么拜帖?” 家丁看了他一眼:“奴才自然认得宋将军,但太子殿下吩咐,没有拜帖者不能参宴。” 宋子豫气恼不已,大吼道。 “你给我把姜绾叫出来,就说她夫君在此!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反了天了!” 第70章 难道麟儿还能不如他? 宋子豫气恼不已。 顾玉容不敢得罪东宫的人,好声好气道:“劳烦去告诉姜姐姐一声,就说将军亲自来为钰儿贺喜了。” 前院中,收到消息的姜绾面色无波。 “不见。” 她瞬间洞悉了顾玉容的打算,直接回绝道。 “你告诉他们,贺喜只论心意,若他们是真心祝福,站在墙外也一样。” 一旁的贺行云听了,嘴角不由抽了抽。 自家儿子办宴席,却不让他父亲进门,这姜绾真是… 他偷瞥了眼裴玄。 好好,有了这位撑腰,姜绾真是越来越张狂了。 单看今日这盛况,院内贵客如云,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酒酿是御赐之物,席面是宫中请来的御厨所制。 连一旁奏乐的,都是从司礼监调来乐师。 这场面,说是皇子的规格都不为过。 过了今日,京中勋爵恐怕无人不识宋钰。 裴玄坐宴席一侧,他缓缓朝着对面提酒。 对侧之人正是裴锋与裴熙。 裴锋敷衍地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这拜师宴他根本没兴趣来,但裴玄竟托皇后,将帖子送到了他母妃面前,指明要他到场。 他只能走一趟。 本以为裴玄这么大张旗鼓一定有什么阴谋,但坐了半晌,除了饮酒听曲,什么事都没发生。 实在让他摸不到头脑了。 一旁的裴熙也是硬被裴玄邀请来的,只是经过昨夜,他自觉与裴玄亲近了几分,也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 裴玄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又飘向姜绾。 将裴锋二人请来东宫,是姜绾的主意。 她故意将昨夜交易暴露的假消息告诉宋庭月,就是猜她会心急,忍不住去确认盟友的安全。 他已经派暗卫,密切监视宋庭月的举动。 今日她见的人之中,一定有那位神秘的盟友。 凉亭边,姜绾正和尘一大师一起,将宋钰引荐给萧都护。 萧都护捏了捏宋钰的肩膀,赞道:“好筋骨!是个好苗子!想参加明年开春的武试吗?” 尘一大师:“自然,这小子不成器,到时还要麻烦你关照。” 萧都护很敬重尘一,连道不敢:“宋公子这样的好身手,在同龄人中绝对是翘楚。” 他看向宋钰,目光满是赞赏。 “得空时你来府上,我教你一些武试的技巧。” 宋钰拱手道谢。 正在寒暄之时,突然有丫鬟匆匆来禀:“不好了,府门外有位夫人晕倒了,好像是突发心悸。” 那三人口口声声说是将军府的,下人们怕出什么事,只能带她进来找太医。 丫鬟指向身后,那位捂着心口,的夫人。 不是顾玉容,又是谁? 竟想出这样丢人的法子蒙混进门,当今是将脸面都抛了。 太医看不出个所以然,又不能将病人赶出门去,只能让她在一旁休息。 顾玉容看着满园富贵,钟鸣鼎食的场景,嫉妒的心都在滴血。 同样是将军府的下一代,宋钰有的,他的麟儿也应该有。 她找到姜绾,当面指质问道。 “姐姐在东宫摆宴,却瞒着我和将军,是不是太过分了?” 顾玉容带着气,音量不低,顿时吸引了许多目光。 姜绾摇头:“你多想了,今天是麟儿的好日子,要招待满院宾客,我怕你忙不过来。” 宋麟听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想起今日的羞辱,忍不住破口道。 “你就是故意的!宋钰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先结识了尘一大师吗?我告诉你们,如果尘一大师早看到我,就没宋钰什么事了!” 顾玉容提了口气,脸上适时划过一抹委屈。 “姐姐既然早就认识尘一大师,有这样好的机缘,为何只想着钰儿,不顾忌麟儿呢?未免有些太偏心了。” “难道你担心麟儿太过优秀,把钰儿比下去么?” 姜绾:“尘一大师收徒是有要求的,并不是什么人都收。” 顾玉容蹙眉:“钰儿都可以,难道麟儿还能不如他?” 裴棠忍不住笑了出声。 就宋麟这副酒囊饭袋的身子骨,师父能看上才怪。 姜绾正要说话,一旁的尘一大师突然走了过来。 “看在姜夫人的面子上,这位小少爷若想拜在我门下,不如当场与钰儿比试一番。” “若能胜过钰儿,我可以考虑收你为徒。” 顾玉容听得眼睛一亮。 这可是麟儿的好机会! 宋子豫也拍了拍宋麟的肩膀,他好歹在军营中磨炼了一番,应当能与宋钰较量较量。 “去吧,麟儿!” 宋麟与宋钰一同站在了中心的空地上。 为防受伤,尘一大师不准二人用武器,赤手空拳的比试。 这样最能看出基本功。 宋麟本来还有些信心,可几个回合下来,他招招落败,被宋钰压制得狼狈至极。 即便如此,宋钰也只用了一成功力。 稍微懂武的人都能看得出,若是宋钰使出全力,宋麟连片刻都支撑不住。 他根本不是宋钰的对手。 尘一大师看着宋麟那三脚猫功夫,简直不忍直视。 最后,宋麟接了宋钰一个飞踢,摔了个狗吃屎。 “麟儿!”顾玉容心疼地喊了声。 围观的人都发出唏嘘声,看向宋麟的目光充满嘲意。 “就这样的本事,还敢叫嚣着拜尘一大师,也太不知好歹了!” “好歹宋家是武将门庭,功夫竟然这么不成体统,当真是辱没了先祖荣光!” 宋麟趴在地上,脸色涨红。 他自命不凡,输给宋钰已经让他痛不欲生,旁人的耳语对他来说,更是天大的侮辱。 他心中暗骂,右手划过袖中时,眼神突然阴沉了几分。 那里...是南山居士送给他的暗器。 宋麟咬了咬牙。 宋钰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脸,他该死! 若是没了宋钰,他就是将军府唯一的后代。 宋家的一切,包括姜绾的殊荣,资源都会是他的。 她只能像从前一样,悉心抚养自己…因为,她别无选择。 他看向宋钰的双眼满是怨毒,缓缓将飞镖掏了出来,趁人不备,朝着对面猛地掷了出去。 众人只见,一道银光从他的袖中飞出。 姜绾眸光一闪:“钰儿,小心!” 第71章 歪门邪道也是本事 姜绾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宋钰正在整理衣衫。 比试胜负已分,他精神刚刚松懈下来,没想到宋麟会使出暗招。 银光瞬间逼近眼前,宋钰眸光一戾。 凭他的反应,可以轻易躲过这一镖。 但瞥见树下站着的一抹身影,他脚下一顿,躲闪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飞镖即将射穿他心口之时,从旁边飞来一个石块,裹挟着劲风。 飞镖偏离了方向,沿着宋钰肩膀划过,衣衫刺破,留下了一道浅显的血迹。 出手之人正是萧都护。 “多谢都护相救。”姜绾查看了宋钰的伤口,眸中泛着厉光,“否则钰儿必定伤重。” 萧都护将被打落地面的飞镖捡起,细看后,面上呈现出怒色。 “恐怕不止是重伤。” “这梨花镖经过改造,内中藏毒,没入体内便会溢出,还好宋公子只是擦伤。”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 落败后出阴招已经让人不耻了,竟还用这种致命的暗器。 王氏忍不住道:“钰儿可是你的弟弟,你却想要他的命?” 萧都护看了宋麟一眼:“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一看就是江湖中那些歪门邪道所制,不知道你是从何得来?” “我..”宋麟脸色慌乱,“这是我师父给我的,我不知道…” 尘一大师皱眉道:“南山居士?” 在场来了许多习武之人,其中不乏江湖人士,南山居士的名号骗骗京中贵人还行,但懂得人都知道,他的功法都是邪魔外道。 哪有正经家的公子会拜他为师?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宋麟的目光越发怪异。 萧都护武人心性,直言道:“怪不得如此阴狠,原来是拜了个旁门左道的师父!” 顾玉容冷汗连连,窘迫得不敢抬头。 “是我教子无方了。”宋子豫面上挂不住,怒喝着道:“孽子!还不给你弟弟道歉!” 宋麟脸红筋涨。 他心高气傲,在众人面前向宋钰低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咬着牙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我一时糊涂,对,对不起。” 顾玉容心疼地搂着他:“好了,麟儿知道错了,他还小,将军就别再怪他了!” 裴玄从人群中走出,手中拿着一样东西。 他正担心无故送出如此贵重的东西,会将宋钰置于众矢之的。 鲜花着锦,未必是好事。 如今宋麟自己做了蠢事,倒是个好机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物送你。” 当即有人高呼道:“这是…金羽软甲!” 这是皇室秘宝,大雍所有武将梦寐以求的神器,太子竟将他送给宋钰,这是何等的殊荣! 更重要的是,裴玄之意,或许就是皇家之意。 难道圣上已经看好宋钰,继承宋家军的衣钵了么? 众人心中惊讶,看向宋钰的目光多了份郑重。 能拜在尘一大师门下,成了昭华公主的师弟,如今又得太子殿下看重。 今日过后,宋钰一定会大放异彩。 宴席结束后。 姜绾随裴玄来到了书房。 有暗卫在一旁道:“安阳郡主今日进宫给圣上请安,又去了后宫多位嫔妃处,午后才回到将军府。” “她在每处宫殿都会停留一盏茶的功夫,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暗卫问道。 “会不会只是普通的问安?” “不可能。” 姜绾斩钉截铁。 “宋庭月对腿伤格外自卑,敏感,不会无故出门寒暄,去了这么多地方是在掩人耳目,掩饰她真正要见的人。” 裴玄道:“将她今日见的人列出来,查查他们和裴熙的关系。” 这件事,还要从裴熙下手。 只是若再三逼问,只会引起背后之人的警觉,还得想个好法子才是。 姜绾把该做的做了,准备告退。 裴玄却叫住了她:“刑部尚书季嵘是你的舅舅?” 姜绾回身:“不错。” “云贵妃准备为裴锋请旨赐婚,看上了季家女儿,圣旨年前就会下。” 姜绾怔愣了一瞬,随即点头道谢:“多谢殿下告知。” 她迈出了东宫大门,一步步踩在未融的积雪上。 与季家联姻,等于拉拢了刑部,巡防营两大势力,对裴锋来说益处颇多。 可于女子来说,裴锋却不是良人,季家定然不愿将女儿嫁给他。 圣旨一下,舅舅舅母有的愁了。 姜绾眉心微拧。 而且,裴锋如今对宋庭月余情未了。 不知宋庭月知道这个消息,会作何想… 年节将近,京中一连下了几日的大雪。 自拜师宴后,宋钰在京中名声大噪,与他结交的公子哥儿们越来越多。 今天诗集,明天茶会,帖子流水一样送进行止院,看的宋麟眼红不已。 “这有什么的?贵族的圈子可不是说融就能融入的!” 他在顾玉容面前吹嘘。 “宋钰从小穷酸,根本不懂怎么跟世家子弟打交道,人家根本就不会正眼看他!” 可如此几日之后,宋钰却在京中声名鹊起。 都说他君子如玉,文武双全。 宋麟气得砸了满屋子的东西。 “我也要去时集雅会!同样姓宋,凭什么他有我没有!” 顾玉容看得心疼,脸上满是阴郁:“还不是他会巴结!从前真是小看这个小崽子了!” 这样下去,明年的世子之位…就真的悬了。 “麟儿,你只有在开春的武试上扳回一城,才能将宋钰比下去!” 宋麟撇嘴:“可是他们都说南山居士是歪门邪道,上次师父还让我放血…” 顾玉容面露犹豫,随即狠心道:“歪门邪道的本事也是本事!只要你学得精,照样能让人敬你,怕你。” 宋麟不太情愿。 南山居士要他放血,还要吃一些很恶心的虫子,蜈蚣,他差点吐了。 顾玉容怒其不争:“难道你想看宋钰风光下去,夺了你的世子之位,然后让行止院那对贱人,一辈子将咱们母子踩在脚下吗?” “我不要!” 宋麟被刺激到痛处,激动道。 他要习武,要废了宋钰,他一定要让姜氏看看,他比宋钰强了百倍! 顾玉容面露欣慰:“好孩子!明日你就去和南山居士好好学本事。” “我会让姬久先生想办法,再助你一臂之力。” 母子俩被逼上绝路,咬牙发狠的时候,行止院中一片静谧。 雪落无声。 姜绾煮了壶雪水,慢慢在炭火上烹着茶。 有耐心的人,做茶功夫极好,茶汤澄黄清透,馨香四溢。 时序尝了口,眉眼带着笑,缓缓道:“上回阁主提起的鸟儿我已经查过了,恐怕那并非什么白鸾雀,而是东莱苍鹰的幼雏。” “苍鹰性情暴戾,嗜血,东莱军队饲养这种鹰,用来在战场上啄瞎敌军的眼睛。” 他看向姜绾,面露担忧。 “宋庭月派人驯养此物,居心歹毒,您要小心提防。” 第72章 都是表象 都是装的 东莱苍鹰? 姜绾眉梢一挑。 夏嬷嬷明显有些驯兽的本领,宋庭月让她饲养这凶险之物,是想害谁? 也许是自己,也许是她那位盟友的政敌。 不管如何,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她想了想:“找个精通驯兽的人来。” 看那苍鹰的体型,距长成还有些日子,她有时间准备。 时序又道:“还有一事,姬久帮顾玉容做事,似乎是因为顾家从前对他有恩。” “没想到顾家被褫夺皇商,竟还有底牌,差遣姬久来给顾玉容助力。” 姜绾勾唇一笑。 “看来从前对他们下手,太轻了。” 时序问:“阁主想如何做?” 姜绾想了想:“今年冬天格外寒冷,给宋家军中提供的棉衣一定要厚实,抗风,这事你亲自盯着。” 如果她没记错,年前京中会爆发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灾。 城外山间雪崩,庄稼,灾民受难。 前世宋家军前去镇压,兵士们穿着顾家偷工减料的棉服,冻得死伤过半。 据她所知,库房中应当还积压着去年顾家提供的军需。 “姬久不安分,该给他个教训。”姜绾睫羽微掀,“选了顾玉容,算他倒霉。” 二人说着话,门外忽有下人来报。 “夫人,宋庭月又偷偷出门了。” 姜绾并不惊讶:“又去见裴锋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裴锋即将被赐婚,二人趁着圣旨未下,接连密会。 在裴锋眼中是难舍难分,柔情蜜意,可宋庭月打着什么样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备马车。” 姜绾吩咐。 “我要去趟季府。” 舅母王氏在京中颇有人脉,想来已经听到赐婚的风声了。 姜绾进门时,看见她眼底浮现的黛青色,和一旁双眼红肿的少女,便确定了心中所想。 表妹季时宜,季淮川的亲妹,貌美温婉。 正是裴锋准备求娶的人。 姜绾解开斗篷,清声开口:“表妹的婚事,舅母是如何打算的?” “还能如何打算?你舅舅与我自然不舍得宜姐儿,若是旁人也罢,偏偏是裴锋!” 王氏心中恼怒,压低了声音。 “上月裴锋邀你舅舅去应酬,言语间有拉拢之意,你舅舅回绝了,没隔多久,就传出了赐婚的消息。” “裴锋这是逼婚!宜姐儿一旦入门,他便能借着她要挟你舅舅,表哥给他做事!若他们不从,宜姐儿后半生哪能有好日子过?” 季时宜闻言,忍不住又抽泣起来。 她性情柔弱,没个主心骨,遇到这样的事就是天塌了,只知道哭。 王氏看得心疼。 “我和你舅舅商量过了,大不了我们就抗旨!就算辞官不做,也不能让宜姐儿被祸害了!” 王氏慈母之心,哀痛的眼神透着坚定,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 这模样令姜绾动容。 或许前世,舅舅舅母也曾这样为她出头,否则也不会被她连累,舅舅瘸了腿,官场晋升无望。 姜绾垂下眸,平稳了心神:“舅母,您这事自损八百,不值得。” “您若是信我,就让舅舅接下这道赐婚圣旨。” 王氏急声:“接旨?那怎么成!” “不仅要接旨,还要感恩戴德,故作欣喜的接,让全京城人都知道,季家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 姜绾轻声道。 “舅舅那头,也可在人前适当亲近裴锋一二。” 王氏拧眉想了片刻:“你是说让别人都觉得,你舅舅成了大皇子派系之人?” 姜绾点头:“不错。” “裴锋牵涉夺嫡之争,一定有人不想让他壮大势力。” “咱们公然抗旨,惹恼了陛下,得罪了裴锋,处处为自己树敌,这是何苦?不如应下亲事,裴锋才会着急,忍不住做些什么。” “让他们出手搅黄亲事,才是上策。” 王氏听的一愣:“真能如此么?” 姜绾眸光流转:“我有把握。” “圣旨一下,季家只管大张旗鼓地准备婚嫁之事,剩下的就交给我。” 王氏看着她半晌,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我信你。” 圣上赐婚的圣旨是在三日后下达的。 将季时宜许给裴锋做正妃,明年春日完婚。 谁都能看出,裴锋以权欺人,这门亲事充满了算计和逼迫。 季家人却面不改色地接了旨。 季嵘照样上朝当值,王氏依旧四处应酬喝茶,言语中透出季时宜对裴锋很满意,如今已在府中绣嫁衣了。 姜绾则静静等着。 这日,大雪初霁,将军府的女人们来给周氏请安。 不爱出门的宋庭月也来了,坐在周氏下头喝茶,三言两句间提起了裴锋的亲事。 “要嫁给大皇子的那位,是你的表妹吧?”她问姜绾。 姜绾点头。 “听说年龄比裴锋小了五岁,她竟也愿意?” 姜绾放下茶盏:“大皇子身份尊贵,表妹是高嫁,怎会不愿?” 宋庭月笑着理了理鬓发,柔声道。 “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有什么便说什么了。大皇子是武人心性,季表妹性情温软,未必能过得到一处去,你身为她的表姐,也该为她多想想。” “听闻王夫人最疼女儿,她能忍心?” 姜绾垂下头,一副秘密被戳穿的样子。 “圣上赐婚,也由不得表妹愿不愿意。” 宋庭月笑意更深了,她就知道,季家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成婚。 如今这些表象,都是装的! 宋庭月循循善诱道。 “阿绾这话错了,自古以来没有逼嫁的道理,季表妹若抵死不从,大皇子还能强娶不成?” 姜绾直摇头:“表妹胆小,哪做得出这种事?就算不愿,也只能遵从圣旨了。” 她叹了口气。 “季家哪敢跟大皇子对着干?这时候若是有人能在御前帮着表妹说句话,就好了。” 她不动声色地喝完茶。 出门后,对着碧螺轻声道。 “告诉裴玄,盯紧了皇宫,宋庭月背后之人快行动了。” 第73章 我们白费功夫了 循例,小年前三日,京中命妇要陆续去东宫给皇后请安。 这日一早,将军府门前便停了三辆马车。 元老夫人带着宋庭月一辆,周氏一辆,顾玉容和姜绾排在最后。 车轮滚滚,沿着堆满积雪的街巷,停在了皇宫角门处。 立即有太监上前相迎。 将军府虽有五位命妇,但只有元老夫人和姜绾身着诰命服,地位更加尊贵。 前一位的诰命,是丈夫搏命沙场换来的。 而姜绾年纪轻轻已是三品诰命,引路的小太监腰躬得极地,不敢有一丝轻慢。 从来都是女子从夫,姜夫人却比夫君的还高一级,这在朝中极为少见。 反而是从前最风光的宋庭月,如今丧子,跛脚,荣宠不复从前,受了宫中下人的冷落。 宋庭月走在后头,盯着姜绾盛装的背影,眼神幽怨如毒蛇。 坤宁宫门前,站着一排命妇。 姜绾一下就从人群中瞧见了舅母王氏,和表妹季时宜。 王氏打扮得端庄,季时宜披着一件樱粉斗篷,纤细娇柔。 看似光鲜,施着脂粉的眼下却透着淡淡的青色。 定然是因为赐婚之事,辗转失眠。 宋庭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对一会儿的事心中更有成算了。 很快,内殿传来消息,皇后请女眷们进去喝茶。 姜绾踏进门,见皇后下首坐着几名妃嫔,其中打扮的最雍容的两名贵妃,便是云贵妃,荣贵妃。 云贵妃是裴锋,裴熙的生母。 荣贵妃膝下只有一名公主,景元帝特将裴瑾交给她抚养,多年养育,她已将裴瑾视为亲子。 请安后,众人分座。 皇后一一慰问,很快就注意到了季时宜:“这么水灵的姑娘,本宫看着就喜欢,年后就要嫁给大皇子,咱们也算一家人了。” 说着,她将腕间镯子褪下,赏给季时宜。 “依臣妾看,大皇子就要娶妻,也该改改脾气。” 荣贵妃抿了口茶,突然开口道。 “听说前几日,他殿中拖出去个丫鬟,因不慎打翻了砚台,被大皇子下令打得直接断了气,血迹躺满了门口玉阶。” “这要是新妇进门,还不得吓出病来?” 姜绾动了动耳朵,悄然抬眸,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她身上。 云贵妃也不满地看向她。 荣贵妃一向与她不睦,可今日是命妇朝见的日子,有必要这么针对自己么? 她不悦道:“下人毛手毛脚,就该惩处。” 荣贵妃笑了,眼神掠过季时宜,不紧不慢道:“大皇子脾气暴戾,哪月宫中不得盖着白布抬出去七八个,上月还有个通房禁不住他折腾,连床都没下来,走的时候浑身青紫…” 季时宜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王氏扶了她一把,她才稳住身形。 “好了。”皇后皱眉,“年节下,说这些做什么。” 荣贵妃告了声罪,又道:“臣妾见季姑娘脸色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季时宜扯着衣袖,神色有些无措:“回娘娘,没,没有。” 皇后也关切地看了过来:“季姑娘这是怎么了?” 荣贵妃接着道:“皇后娘娘是宫中最和善之人,你有何难处,不如禀明皇后,定能为你做主。” 姜绾心中冷笑。 景元帝定下的亲事,皇后恐怕说不上话。 但只要季时宜开口诉苦,坦白自己不想成亲,便是扫了裴锋的面子。 他那个暴脾气,盛怒下不知能做出什么。 两相起了嫌隙,目的就达到了。 果然,季时宜被吓得小脸煞白,瞧着十分纠结。 但就是没有开口。 荣贵妃有些急了。 宋庭月也忍不住催促:“季姑娘,你是不是对婚事有何想法,为何不直言?” 任凭二人如何诱导,季时宜只露出一副受惊惶恐的表情,却一个字都不多说。 宋庭月怒其不争,暗中扯紧了帕子。 请安结束后,众人纷纷散去。 她借着更衣的理由进了后殿,屏风后静静坐着一道身影。 宋庭月凑近:“季时宜太过懦弱,我们白费功夫了。” “可惜了。” 屏风后那人道。 “若没有其他办法,裴锋那里只能靠你,冒险行事了。” 宋庭月咬唇:“可一旦失败,我的名节就…” 屏风后的声音缓和了些:“待成大业,我会好好补偿你。” 宋庭月的眸光柔和了几分。 那人又问:“苍鹰饲养得如何了?” “一切正常。” 那人道:“夏嬷嬷擅驯虫蛇,驯服鹰类还是第一次,让她上点心,过年那日…务必不能出差池。” 宋庭月点了个头:“你放心。” 将军府。 姜绾回到院中,正接到了时序的来信。 他已按着姜绾的吩咐,加强军需冬衣的质量。 此外,玲珑阁中有一位擅长驯兽的师傅,不过年事以高,不方便帮她做事。 时序正在悬赏,寻找其他可用之人。 姜绾算了算日子,吩咐碧螺:“驯兽之事让他不用费心了,将制好的冬衣压下一半,留在阁中。” 碧螺疑惑:“延误军需的罪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宋将军参上玲珑阁一本,陛下恐怕会责罚。” 姜绾眸光闪了闪:“我正是要玲珑阁受罚。” 不然如何将事情闹大。 顾玉容一直为失去皇商心痛,就算宋子豫不计较,她也一定会坐不住。 至于驯兽之事… 姜绾提笔写了封信。 江湖悬赏,不知要耗时多久。 她记得裴玄手下有暗卫,其中不乏能人异士,或许有可用之人。 末尾写着,揪出荣贵妃的事上,她帮了裴玄的忙,他也该回报一二。 裴玄没再回信。 三日后,将军府多了名园丁,趁着夜色到了行止院中报到。 那是名十余岁的少年,长相普通,十分不起眼,不知是否易容过。 “夏嬷嬷驯养苍鹰多日,你只能在暗中行事,可有把握让它听命于你?” 少年低头答:“只需十个晚上。” 姜绾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安排到了宋庭月的院中。 年节尽在眼前。 这几日,宋子豫却开始闷闷不乐。 只因玲珑阁称工期延误,交货的冬衣只有往年的一半之数。 冬日严寒,将士们靠着冬衣御寒,这实在是个难事。 还是慕风站出来出了主意,军队库存中有去年剩余的冬衣,是顾家商行提供的,数量正够拿出来应急。 这件事传到了顾玉容耳朵中。 她提着壶酒来了书房,打探道:“玲珑阁延误军需,陛下会不会给它定罪?” 宋子豫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玲珑阁毕竟不是商行,做事难免粗陋,不如借此给它个教训。” 顾玉容为他添了杯酒。 “那个青芜先生一贯嚣张,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把柄,不趁着这个机会压压他的气焰,岂非要骑到将军头上去?” 宋子豫眉峰微皱。 这话倒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沉思半晌,点头道:“也好,明日我便向陛下递折子,禀明此事。” 景元帝的圣旨很快传了下来。 和姜绾预料的差不多,罚没千两白银充入军用,小惩大戒。 这惩罚不算大,却令顾玉容十分欣喜,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玲珑阁犯错,顾家就有夺回军需之权的机会。 她将这好消息写信给顾母。 又道:麟儿离家习武,不日归门,如今京中纷传宋钰美名,姬久先生在江湖颇有人脉,望其想办法扭转局面。 隔日,她收到了顾母的回信,一目十行扫过,眼含喜悦。 有了姬久先生此计,一定能挫掉宋钰的锐气。 但实施之前,她需要提防着姜绾。 姜绾太过警觉,绝不能让她插手此事。 她要想个办法。 第74章 拯救将军府 一番思忖过后,她去了趟鹿鹤堂,跪在元老夫人面前低语半晌。 此时,姜绾正在屋中看书。 碧螺顶着寒风跑进门来:“玲珑阁来报,说姬久先生准备在京中散布关于钰少爷的传言。” 姬久从前帮顾玉容做事,得罪了玲珑阁,因此这回行事,特意先跟时序透了风。 若是时序表现出任何反对的意味,他便提前收手。 也能顺便探探玲珑阁与将军府的关系。 “他准备做什么?” 碧螺答:“钰少爷近来结交了不少公子,应酬颇多,经常出入酒楼之地,他们准备买通一位女子,嫁祸钰少爷辱人清白,再将这事传遍大街小巷,毁了他的名声。” 姜绾沉吟片刻。 宋麟过几日要回家,必定是顾玉容坐不住了。 还未等说话,门外彩蝶来报:“夫人,元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 古嬷嬷进门,对着姜绾行了一礼,随后打开怀中的箱笼。 里面装着厚厚一摞佛经。 “每年除夕,老夫人都要去祠堂拜祭宋家先祖,烧经祭奠,经书需要宋家女眷亲手抄录,老夫人的意思是,您诰命在身,身负圣宠,今年由您抄录经文,定能安忌祖先亡灵。” 姜绾眸光轻转:“祖母看重我,是我的荣幸。” 古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 “抄经期间每日需沐浴焚香,素食斋戒,且不可能踏出房门半路,以免沾染浊气。” 姜绾瞥了眼佛经的数量,心中冷笑。 原来,元老夫人想将她困在院中。 她问:“何时开始抄录?” 古嬷嬷答:“明日。” 姜绾点头,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碧螺清点了一番,气愤道:“夫人,这可怎么办?这么多经文,恐怕抄到过年也完不成!” “无妨,等不到那时候。” 因为三日后,就是雪灾席卷京城的时候。 到时将军府忙乱一片,谁还顾得上什么经文。 而元老夫人困住她,不是冲着宋钰,便是要盘算季府。 “托人去季家传信,钰儿这两日可能犯罪或入狱,让舅舅照应他。” “另外,请舅舅舅母静候,宋庭月按耐不住,表妹的婚约在除夕前必有转机。” 元老夫人出手,若与姬久先生谋害宋钰有关,雪灾将至,也许是个助他立功的好机会。 姜绾闭门抄经的第二日。 宋麟回了将军府。 跟着南山居士学习十数日,他筋骨日渐健壮,身形挺拔了不少。 只是面色微微发白,眉眼中多了股阴邪之气。 顾玉容十分开心,备了一桌的好酒好菜,让他等着看宋钰的好戏。 宋麟听后也很兴奋,只是吃完饭后,要早早回房。 “师父教了我一种功法,现在是最后的破关阶段,这两日我不能运气动武,需要好好休养。” 顾玉容见他如此上进,乐得点头。 “姜氏那贱人如今出不了门,你这两日安心住在家中,没有需要动武的地方,安生得很。” 宋麟应了声,转身离去。 顾玉容目光划过他的背影,隐隐看见有个长条的东西从他袖中探出头来。 像蛇,又像蜈蚣。 眨眼就不见了。 顾玉容揉揉眼睛,只以为眼花了。 翌日,按着姬久先生的谋划,宋钰调戏良家少女,玷污清白的事情传回了将军府。 那女子是位良民,哭声响动了整个酒楼,跑了三条街去报了官。 证据不足,刑部只能将二人暂时收押。 三人成虎,京中流言传播得极快。 一夜间,宋钰便背上了骂名,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只是这桩风流韵事没被谈论太久,百姓们就被突如其来的雪灾,打了个措手不及。 茫茫大雪席卷而来,雪势严重,京中房屋倒塌无数,流民遍地。 城外情况更为严重,数十山民被积雪所困,景元帝派宋家军出兵救援。 宋子豫亲自请命带兵,本以为可以借此立功。 不想在山中停留半日后,便被冻僵抬了出来。 太医查看时,竟发现他的冬衣里没有棉絮,填充的尽是杂草,粉灰。 穿起来沉甸甸,但保暖性极差,遇雪浸湿后更是要人命。 “岂有此理!竟敢在军需上造假,玲珑阁是不是不要命了!” 宋子豫缓过一口气来,两眼瞪得通红。 “本将军要禀明陛下,将青芜下天牢!” 慕风冷眼瞧着。 姜绾吩咐他调取一批顾家的冬衣,他不忍兄弟受苦,果断选择让宋子豫遭这个罪。 事情没发酵前,他不会告诉宋子豫真相。 “将军,带给山的物资都是这一批,咱们习武之人尚且受不了,要是发给百姓,这不是害人么!” 宋子豫也脸色铁青。 他在御前亲自请命,若是救不了山民的性命,圣上一定会降罪将军府! 危机时刻,他想起了宋麟。 “快!让麟儿带一批物资前来!” 宋麟近日刻苦习武,本事渐长,一定能拯救将军府! 第75章 他一辈子也别想斗赢我 宋子豫的消息传回将军府时,顾玉容正听下人说着街头闲话。 听到因灾情紧迫,百姓们无心议论宋钰下狱之事后,她略有不满。 “这可不行,那小崽子好不容易有了污点,一定要闹的人尽皆知才行!姬久先生的人不够,府上便再派些人去…” “夫人!” 一小厮匆匆闯进门。 “不好了!将军被困在了山上,情况紧急,要麟少爷带着物资前去营救百姓!” “什么?” 顾玉容一惊。 宋子豫对此次任务很有把握,在御前信誓旦旦。 若事情办砸了,天子的雷霆之怒,将军府承担不起。 可转念一想,宋麟若能力挽狂澜,又何尝不是立功的机会? 至于物资…如今灾情严重,城中商铺尽数闭门。 她想了想道:“告诉母亲,让姬久在天黑前凑出两车救援的物资来!” “这能行么?时间太紧迫了。”丫鬟担忧。 顾玉容压低了声音:“不管良莠,拉来便是,天黑后用布罩上,谁能看得出是什么。” “就说是朝廷下发的东西,哪个百姓敢说不好?看出问题,也只能忍着。” 就像从前,顾家提供的军需质量不佳,不是没有兵士反应过。 后来,这些人莫名其妙消失了。 再没人敢乱说话。 雪灾事大,连元老夫人也惊动了,她发动家里的人去走关系,想法子帮助宋子豫。 因着姜绾与季家交好,她被从房中请了出来。 佛经也不必抄了,让她给季家去信。 姜绾笑着应了,当着元老夫人的面,提笔写了封信,吩咐碧螺道:“送去舅舅家。” 元老夫人亲自看过,上头写着让季家帮忙,若宋子豫被降罪,还请刑部帮忙通融云云。 并无问题。 碧螺拿着信走了。 没人知道,她袖中正揣着另一封信,那才是姜绾真正要传递的信息。 而顾玉容匆匆到了宋麟的院子里。 推开房门,屋内十分昏暗,窗扇上罩着黑帘,虽是白日,却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屋中还隐隐传来潮湿的腥气。 “娘,你怎么不敲门!” 宋麟坐在床上,见有人来,慌忙往袖子里塞着东西,不满地瞪向顾玉容。 事情紧急,顾玉容没想太多,抓着他下了床。 听完原委后,宋麟脸色有些差:“可是我这两日闭关练功,不宜出门。” “什么武功,等你回来再练不也一样?这立功的好机会可不等人!” 顾玉容耐心劝他。 “因为从前的事,你父亲跟你生了许多气,如今点名叫你去,你可不能让他失望。” 宋麟犹豫不决。 顾玉容急了,咬牙道:“你还想不想当世子了?现在宋钰下狱,姜氏出不来房门,正是你出风头的好机会!” “拜师一事上我们已经输了,不抓紧这次的机会,你还怎么跟宋钰斗?” “他一辈子也别想斗赢我!”宋麟恼了:“您别说了!我去!” 只要他小心一点,不动用内力,应该不会出事。 顾玉容心中欣慰,叫人为他准备车马。 又吩咐下人道:“行止院那头没什么动静吧?” 丫鬟答:“姜氏没出门,只给季家递了封信。” 顾玉容松了口气,“把院子看死了,雪灾的事情不能走漏一点风声,谁都不能抢了麟儿的功劳!” 当晚,宋麟便带着物资上路了。 行至山脚下时,却突然看见前面正有一队人马。 领头的少年极为眼熟。 宋麟悬紧缰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宋钰!” 他不是应该被关在刑部大牢中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身后跟着的七八板车又是什么东西? 难道宋钰也听到了风声,特意来跟他抢功劳的? 宋麟急怒,甩了甩马鞭:“父亲召我前来救急,有你什么事?还不快滚!” 宋钰看了他一眼,吩咐身边的侍卫:“你先带物资进山,营救百姓。” 宋麟看见那侍卫的脸,惊诧道:“沈辞?” “你不是我父亲的人吗,为什么要帮着他?还不给我过来!” “小心我告诉父亲,把你贬为奴隶!” 沈辞置若罔闻:“麟少爷还是担心自己吧。” 他带着一队侍卫进了山。 “反了,真是反了!”宋麟大怒。 他一生气,双眸不由充上血色,藏在袖中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好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真想狠狠教训宋钰一顿!可惜,今日他不能动武。 宋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情绪。 等他神功练成,一定要将宋钰大卸八块! 眼前,还是立功的事要紧。 他怒气冲冲瞪了宋钰一眼,扬鞭往山上赶去。 见他走得干脆,宋钰心中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要起一番冲突,毕竟宋麟从来不是冷静的人。 听说宋麟近日跟着南山居士习武,回想着他方才的异样… 宋钰眉心一皱,紧随而上,扬起马鞭朝着宋麟挥去。 宋麟大惊。 这一鞭用了十足的力气,若他不接,必会身受重伤。 可若接了…动用内力,前功尽弃。 宋麟忍不住回头,只见马鞭直朝他双眼而来。 宋钰这个杂种,他是想让自己变成瞎子! 下意识的,他伸臂挥开鞭子。 眼前的危机解了,他却蓦然呕出一口血来。 “宋钰!你,你给我等着…” 宋麟咬牙切齿,如同一匹愤怒的野兽。 下一刻,却仿佛脱了力一般,站都站不稳,两条蜈蚣从他衣裳中爬出,簌簌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宋钰瞳孔一缩。 宋麟果然在修习歪门邪功。 他不再理会,扬鞭而去。 此时,山上的宋子豫也接到了好消息。 “小少爷前来营救,已经将物资分发给百姓,稍作休整后,便能带着百姓们下山了。” 来禀报的人是沈辞,他故意没说宋钰的名字。 宋子豫只以为是宋麟做的好事,开怀大笑了几声。 “好!麟儿终于有长进了,此事办得不错,没让我失望!” 他目光划过被丢在地上的军衣,怒哼了声。 “什么青芜先生,竟敢这么糊弄人!回京后,我定要好好禀告玲珑阁的恶性,请陛下严加惩处!” 沈辞与慕风对视了眼,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就在大军即将下山之际,忽有兵士来禀。 “山中百姓发现一疯子,到处啃食冻死的鸡鸭,吸这些家畜的血,被百姓拿锄头打晕,捆了起来。” 宋子豫远远望了一眼。 天已渐黑,被绑在营地外的人衣裳有些破烂,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巴连带着脖子尽是鲜血。 应该是啃食生肉所致。 那人看见宋子豫后,似乎很是激动,呜呜地叫了两声。 因为牙齿被打落,没人能听清说了什么,卫兵上前踹了他一脚,他懦懦地不敢动弹。 宋子豫怒哼了声:“竟敢趁着天灾,祸害百姓的家畜!” “堵住他的嘴,把他绑到囚车上,等回京送进监狱,让陛下处置!” 下山后,百姓们被送进了避难的场所,宋子豫则连夜进了宫。 “麟儿,过来!” 夜色黑沉,他对着队伍末尾处的少年喊道。 这一路上宋麟都不曾上前与他说话,宋子豫叫他上前,论功行赏时,让他在景元帝面前露脸。 那少年走了过来,眉眼清冽,叫了声:“父亲。” 宋子豫心中一惊:“怎会是你!” 第76章 一切都在母亲预料之中 来救人的是宋钰,那宋麟呢?他人去哪了! 救助灾民的功劳,难道要让宋钰拿了去? 宋子豫脚步停在了宫门处,脑中思绪百转,而后道:“你被关在刑部大牢,是怎么跑出来的?” 宋钰答:“听说父亲与百姓有难,孩儿私自越狱,前去营救。” 宋子豫眯了眯眼,突然厉声道。 “真是荒唐,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越狱可是砍头的大罪,若被圣上得知,你还要不要这条命了?” “这样吧,你即刻赶回刑部大牢,就当今夜的事没发生过。我也会告诉军中兵士,让他们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宋钰垂着眼,黑夜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半晌后答了句:“是。” 见他乖乖往刑部的方向走走,宋子豫心下松了口气,目光扫过囚车中的疯子,骂道:“真是晦气,把他也押送去刑部!” 兵士依命而去。 宋子豫对着后头严厉道。 “听好了,今日进山救援的是麟儿!若谁敢出去乱说话,别怪我心狠不客气!” 宋子豫连夜进宫。 将劣质冬衣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又帮宋麟请了功,这次赶回将军府。 问过顾玉容后才知,宋麟也去了城外山上,且一夜未归。 顾玉容十分心急:“会不会是山上湿滑,受伤了?” “别瞎想,下山的路上并未看见他。”宋子豫安慰道,“明日天亮,我派人再去看看。” 又道:“玲珑阁触怒了陛下,也许有望恢复顾家的皇商。” 顾玉容绽开笑颜,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告诉父亲母亲这个好消息。” 军需事大,景元帝交给兵部去查。 将宋家军库封存,结果出来之前,不对外公布细节。 顾玉容认为这事有八九分成算,让顾母提前宴请京中的商行熟人,为再封皇商做准备。 唯有一事不妙:宋麟已经失踪三日了。 景元帝赏赐的圣旨已经拟好,却迟迟不见他现身。 顾玉容心急火燎,满大街地张贴画像,就是寻不到人。 没办法,宋子豫带着她求到了御前,在景元帝面前哭天抹泪。 顾玉容抽泣了半晌,才发现景元帝的脸色不太对,旁边站着的季嵘,更是满脸冷厉地看着他们。 “爱卿不必心急,宋麟已经找到了。” 景元帝一挥手,太监将一个浑身脏污的人带了上来。 宋子豫一眼就认出,这不就是那日的疯子么? 那疯子三两下爬到顾玉容面前,委屈地喊了声:“娘!” 季嵘解释:“宋公子舌头受伤,今日刚能说清话,微臣便立即将他送入宫中。” “据百姓说,他在山上残杀家禽,行为可怖。” 宋麟心中委屈,跪下便道。 “陛下,微臣是带了物资去援助的!没想到被宋钰打伤,心脉紊乱,走火入魔,那些都是失智之举!” 宋子豫大惊。 想要去拦,却来不及了。 “哦?”景元帝挑眉,满含威压的目光扫了过来,“当时宋钰也在场,为何宋将军一个字都未曾提起呢?” 宋子豫满头大汗:“是微臣的疏忽。” 季嵘插嘴道:“宋公子所谓的物资,不是那些破棉烂絮吧?” “据调查,的确有两车东西在宋麟附近,里面装的都是破烂的棉衣,腐坏的食物,若是分发给百姓,岂非要害死人!” 他转身道。 “陛下,据百姓口供,确实有一位年轻公子为给他们送去了口粮和棉衣,救了兵士和他们的性命,只是那人…没留下姓名。” 景元帝冷哼一声。 听到此处,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将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罔上,为宋麟冒领功劳!” 宋子豫心中惊恐,自认疏忽,跪下求情。 可景元帝不是傻子,不会轻易被他巧言令色所骗。 “给我查,宋麟带去那些害人的东西是哪来的!” 他不信,将军府会备着这些东西。 顾玉容心中一跳,手指不由蜷缩起来。 一经调查,姬久先生肯定会暴露…这可如何是好! 宋麟心中不服:“我是有错,可宋钰越狱也是大罪,按理应该砍头,难道就放任不管了么!陛下应该将他处死,这才公平!” 季嵘看了他一眼。 真是蠢货,宋钰立下大功,陛下明显无心处罚。 他竟敢追问天子。 想起姜绾信中所言,季嵘拱手道:“陛下,此前宋钰入狱极有可能是因冤,其中牵扯了江湖势力的介入…” 景元帝不悦:“什么江湖势力,竟敢将手伸到了朝堂上?此事就交给你去查!孤绝容不上这样的人兴风作浪!” 顾玉容双脚一软,险些倒下。 这…她该如何跟姬久先生交代! 行止院中。 姜绾刚刚见过东宫的暗卫,说苍鹰已经驯服完成了,只等下一步指令。 她让暗卫继续潜伏。 正在此时,宋钰匆匆进了门,对着姜绾解释道:“宋将军和宋麟还在殿前罚跪,等着降罪的圣旨,陛下道我功过相抵,半个时辰前将我放了出来。” 他看着与他错深而过的园丁,眸光闪了闪,并未出声。 姜绾上前摸了摸他的手,见有些冰冷,将暖手炉塞了进去。 “百姓和兵士记住了你的恩情,陛下对你也留下了好印象,这比什么赏赐都重要。” “一切都在母亲的预料中。” 宋钰笑答,眸中闪着丝丝欣喜。 “传旨的公公说,陛下让我参加今年的除夕宫宴,我可以和母亲一起过除夕了。” 姜绾弯眸。 年后,裴锋就该与季时宜成婚了。 宋庭月一定会赶在那之前出手阻止,若是让裴锋在人前做出浪荡行为,即便是陛下,也不能强行为他赐婚。 宋庭月可以利用裴锋对她的感情,这件事不难办。 只是宋庭月不会毁掉自己,她需要一个女人,替她身败名裂。 若论宋庭月最恨的人,谁又能比过她呢? 她意有所指地笑了声:“今年的除夕夜宴,一定会很热闹。” 第77章 肯定是姜绾搞的鬼 景元帝的处罚很快下来了。 宋麟父子的确触怒了圣上,但毕竟宋家成功救出了围困山中的百姓,惩罚并不太重。 宋子豫替子冒领军功,罚俸半年。宋麟以次充好,残害百姓家禽,罚三十刑杖,闭门思过一个月。 宋麟是从宫中被抬回来的,整片后背鲜血淋漓。 顾玉容心疼得双眼红肿,又不敢对圣旨表现出半分不满,恨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宋钰横插一脚,我儿现在已经是朝廷功臣了,怎么会栽这个跟头!” 她一边照顾着宋麟的伤口,一边抹泪。 说起来也邪门,天灾横行的时候,宋钰从哪得来那么一大批物资?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肯定是姜绾搞的鬼。 但雪灾来得突然,她一直被关在院子里,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顾玉容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感觉自姜绾归家后,她变得神秘很多,身后有她看不透的底牌。 她思绪烦乱,眼下还有更糟糕的事。 景元帝命人调查宋钰入狱之事,再加上那批以次充好的物资,均指向姬久先生,她要赶快给母亲去信才是。 信上特意说明,此次计划失败都是拜姜绾所赐。 姬久先生在江湖的人脉广,希望能探探姜绾的底,看看她背后有什么人,一次次帮她化解危机。 另外还安慰姬久,等顾家重新做回皇商后,一定会报答他的帮助,云云。 宋麟就这样留在主院养病。 比起身上的伤口,他心中的痛更加难熬。 练至最后关头的功法被废,前功尽弃。 而且年节当下,正是高门间互相走动的时候,尤为关键。 如今他不能出门,风头岂不是都让宋钰占了? 一想起宋钰受人追捧的样子,他就气得浑身发抖。 正如他所想,宋钰的确受人追捧。 听说他是越狱赶去山上时,那日被围困山上的百姓自发打了副牌匾,感恩他的救命之举。 京中不少人听说此事,也纷纷竖起大拇指。 若是普普通通的一桩善事,不会有这么大轰动。 可他是冒着越狱的风险,担着杀头的罪名去援救百姓,怎能不让人动容? 至于从前那桩欺辱良家女子的事,陛下都下令重查了,说明另有冤情。 宋钰进了趟刑部大牢,反而更受好评了。 反倒是宋麟,连日名声越来越臭,如今与宋钰一比,成了一个天山,一个地下。 京中的风评,自然也传到了元老夫人的耳中。 这日,众位女眷都到了鹿鹤堂请安。 元老夫人将一封帖子交给了姜绾。 烫金描边的帖子,十分贵重。 “永安伯爵夫人送来的请帖,他们府上喜欢热闹,年节前喜欢召集公子哥儿们玩些投壶,冰嬉等游戏,我老了,不爱凑热闹,让钰儿去玩两日吧。” 姜绾起初有些惊讶。 但想起近日京中的风评,心中有数,微笑着接了:“祖母有心,我替钰儿谢过您了。” 顾玉容盯着她手中请帖,眼中泛起怨毒。 往年这样的机会,周氏和元老夫人都会留给宋麟。 可如今… 元老夫人精明似鬼,也就罢了,怎么周氏也不为麟儿说句话?她从前可是最疼麟儿的。 顾玉容悄悄打量周氏一眼。 见对方只顾着和宋庭月说话,完全没理会这头。 她心中划过犹疑,不知从何时开始,周氏对自己和麟儿,似乎不再亲近了… 无妨。 她默默冷笑着。 等着顾家重新做回皇商,宋家的每个人都会高看她一头! 这头,元老夫人将茶盏撂下,对姜绾道。 “钰儿这孩子有出息,是他自己争气,也多亏你教导有方。” “话说回来,他虽是旁系血脉,却早已记在宋家门下,是子豫名正言顺的儿子,我这个做曾祖母的,怎么能不疼他?” 姜绾心中失笑。 从前宋钰默默无闻时,可没人管过他的死活。 如今他有了名声,成就,宋家人就等不及来沾光了。 她轻轻勾唇:“祖母说的是,钰儿很是孝顺,前几日还说陛下允他参加除夕夜宴,他想陪着您一同入宫,守岁过节。” 元老夫人露出慈爱的笑容:“是个好孩子,不过我身子骨脆了,冬日里不爱动弹,除夕那日,还是留在家中诵经吧。” 旁边的宋庭月耳朵动了动,心中松了口气。 除夕夜,她有自己的计划,元老夫人在场,不方便。 姜绾察觉到她的神色,笑着开口问:“说起来,郡主养的那只白雀还好么,这两日怎么不见了?” 宋庭月心中一惊。 姜绾为何会突然提起那只鸟,难道是察觉到什么了? 她眯眼打量着姜绾,见对方眼神澄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苍鹰长大后,嗜血的本能渐渐显露,上回竟咬啄伤了一个丫鬟,不适合养在院子中。 夏嬷嬷只好将它放进柴房中,每日丢进去两只活鸡喂食。 “这两日我请了人为它清洗,修剪羽毛。” 宋庭月笑着答。 “那雀儿毛色纯净,十分讨喜,除夕那日,我准备带它进宫,将它献给陛下,因此要好好打理一番。” 姜绾微微挑眉,随即展颜一笑。 “郡主心思灵巧,陛下一定会喜欢。” 请安结束后,元老夫人特意把周氏和宋庭月留下了。 “从前你宠着宋麟,我知道是因为什么,由着你去了,如今看出这孩子不堪大用,你该将心思放在宋钰身上,那孩子同我们不亲,别到了最后封侯拜相,却只认姜氏一人。” 周氏没反对。 她记恨着顾玉容,对宋麟也没有从前那般宠爱。 “不过是个孩子,谁对他好,他就亲近谁,从前是我疏忽了,日后多笼络着就好了。” 元老夫人抬眼看她:“你最好上点心,宋钰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周氏含糊应了声,目光却一直落在宋庭月身上,充满担忧和心疼。 “月儿姐,要不除夕那日你别进宫了,人多嘈杂,你如今…不方便。” 自腿瘸后,宋庭月便不喜往人前凑,更讨厌旁人打量的眼神。 那种带着怜悯,嘲讽的,小心翼翼的窥探,让她如坐针毡。 若让她选,她宁可避世,落个清净。 但除夕夜宴那日,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姜绾次次都坏她的好事,还将她害成人模鬼样的瘸子。 没出掉这口恶气,她不甘心! 第78章 不恨么? “娘放心,我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 宋庭月摇了摇头。 “况且,皇家留我在将军府养老是恩德,我该去亲自给陛下拜年,否则便是无礼了。” 元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 “你同大皇子有私交,趁着年宴见一面也好,听说他要迎娶季家女儿了,几位皇子中,终究是他与太子最有望继承大统。” 宋庭月低着头。 她近来频频和裴锋私下见面,元老夫人并不知晓。 元老夫人想让宋家投靠裴锋或裴玄,但…这并不是她的目的。 “祖母,荣贵妃如今也很得圣宠,在后宫势力风头正盛。” 元老夫人摇头:“荣贵妃是得宠,但裴瑾身份低微,不值得托付。” 元老夫人看了宋庭月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当年你为了和亲之事伤心寻死,是裴瑾救了你,你对他心存感激,但夺嫡之争并非玩笑,一脚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她的声音暗含怜悯,威压。 “月姐儿,不要忘了,你是宋家人。” 宋庭月捏紧了拳头,她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良久后,才轻声道。 “祖母放心,我做的一切,自然是为了宋家。” 年节将至,行止院也备起了年礼。 姜绾要应酬得人不多,一车年礼送去盛老夫人处,一车送往季府。 与此同时,还特意表哥季淮川送去了一封信。 每年除夕前,巡防营都会肃清街巷,巡查茶馆酒楼等场所,今年正是由季淮川负责。 大雍设官办卖酒的机构,严禁商家私下酿酒,但许多酒馆都会偷造酒曲,再由歌姬偷偷将酒售卖,以此得利。 每逢年节,此风更盛,没有几个酒馆禁得住查。 东莱人与大雍奸细接头的那日,裴熙正好出现在酒馆,那酒馆的名字姜绾还记得。 她拜托季淮川,着重调查这一家。 没多久,果然传出这家酒馆私造酒曲的罪名,许多售酒的歌姬都被判了罪。 此事被百姓口口相传。 这日,按着约定好的日子,姜绾亲自将年礼送去了东宫。 裴棠来迎她,告诉她裴熙今日也在,裴玄正与他在后花园说话。 这当然不是巧合。 自从那日发现宋庭月与荣贵妃关系特殊外,裴玄就将矛头对准了荣贵妃母子。 但并不能确定,与宋庭月联手的究竟是荣贵妃,还是裴瑾。 荣贵妃凤仪万千,看着野心勃勃,实则十分细心,精明。 裴瑾谦和有礼,这些年更是活得谨小慎微。 明面上,二人与宋庭月都没有任何交集。 为了确定此事,裴玄特意将裴熙邀来东宫。 “这马鞍是极北紫玉所制?天呐!这也太重贵了!” 后花园中,裴熙捧着一块紫玉马鞍,双眸泛光,爱不释手。 “这,这真的要送给我吗?” 得了裴玄的肯定,他激动坏了,上前直接抱住了裴玄的腰。 “太子哥哥!你简直太好了!” “如今天冷,还不用上这个,等开春暖和起来,我立即安上这马鞍在京城走一圈!想想就风光!” 裴熙笑意满面,自顾自嘟囔着。 “去年永安伯爵府家的得了块粟玉马鞍,还迫不及待地在我面前得瑟,这回我一定闪瞎他的…” 他话音未落,听见前头传来的脚步声,惊讶抬头。 “姜夫人?” 姜绾冲他点了点头:“我来东宫送年里,特意给太子殿下来请安。” 裴熙摸着心爱的马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裴玄的高傲冷清是京中出了名的,许多美貌贵女都想亲近东宫,奈何裴玄不近女色,她们连门都进不来。 景元帝和皇后也曾为此事发愁,不知要寻个什么样的太子妃,才能入得了裴玄的眼。 如今,姜绾一个高门妇人倒是得了裴玄青眼,处处为她撑腰。 起码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几人坐在亭中,闲聊几句后,裴玄切入了正题。 “姜夫人是从季府过来?那件事办好了么?” 姜绾应声:“幸亏我去的早,也算不负所托,求表哥将那名叫玉瑶的歌姬放了,但酒馆中的其他人可就惨了,少说也有两年牢狱之灾。” 裴熙坐在一旁把玩着马鞍。 一听到那酒馆和歌姬的名字,突然朝着姜绾看来。 “玉瑶?” 他瞪大了眼睛:“你,你方才说,你去救她了?” “不错。”姜绾大方承认,又皱眉道,“此事是我的私隐,还请三皇子不要告诉旁人,以免连累了表哥。” 裴熙胡乱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是谁让你去救下玉瑶的?” 姜绾喝了口茶,一副闭口不言的样子。 “受人之托,不可多言。” 裴熙咽了口口水,有些坐立难安。 姜绾做足了样子,又看向裴熙,叹了口气道。 “不是我不信任您,而是那人身份尊贵,若让旁人知道他与歌姬有染,对他名声不好。” “您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透露他的身份。” 裴熙深吸了口气,喃喃道。 “没想到,你还是挺讲义气的,竟然能守口如瓶。” “但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撇着嘴,无奈地叹气:“上次裴瑾要我去给那歌姬送钱,我就告诉他这种事太丢人,我只帮他一次,还劝他不要再和玉瑶来往,没想到他死不悔改,这回竟然找到你头上了!” 姜绾眸光一闪。 与裴玄对视了一眼,二人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 姜绾作势叹了口气:“二皇子也是无奈之举,此事你知我知,您莫要在他面前提起,以免伤及他的颜面。” 裴熙点头:“不用你说,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被一个歌姬拿捏成这样,我看他就是太老实!否则也不会为了替安阳姐姐说话,差点被父皇降罪。” 姜绾疑惑:“还有这事?” 裴熙摇头,低声回忆道。 “大哥与安阳姐姐青梅竹马,我们都以为他们会成婚的,可那年,东莱部来人求亲不久,不知发生了什么,安阳姐姐竟然主动去和亲。” “虽然她是主动向父皇提的,但连我能看出她不想去,何况大哥呢?但他偏偏冷眼旁观,竟然没劝阻。” “后来安阳姐姐想不开,险些投湖,是裴瑾发现及时,才将她救下。” “裴瑾为此事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但还是没能转圜圣心,安阳姐姐还是嫁去了东莱。” 他托着腮,感慨道。 “我还以为安阳姐姐会恨大哥,好在没有,此次她回京,他们二人关系还是很要好。” 姜绾听得眉心微蹙。 宋庭月不恨裴锋么? 依她看,倒未必。 很多从前想不通的事,仿佛在此刻有了答案。 第79章 跟她比,这叫什么惨 裴熙坐下吃了会茶,抱着马鞍欢欢喜喜地走了。 亭中只剩姜绾和裴玄二人。 积雪满园,落针可闻。 “奇怪。” 姜绾望着裴熙的背影,感慨道。 “一母同胞,云贵妃能生出这般心性纯净的人,也能生出裴锋那样为了权势,将心爱的女人拱手和亲之人。” 裴玄拨弄着炭火,墨色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幽深。 他突然开口:“宋庭月和亲那一年,正是我被封太子之时。” 姜绾缓缓抬眸。 或许这是裴锋发了狠心的原因。 裴锋是景元帝的长子,理应更受恩宠重视,但那一年,被封太子的却是裴玄。 他因此受了刺激,极度渴望权力,为笼络东莱部,牺牲了与他相爱的宋庭月。 在他的软硬兼施下,宋庭月同意和亲,作为他与东莱之间的纽带。 但她心中却恨上了他的绝情。 反而是在她痛苦时刻,陪伴保护她的裴瑾,开始令她动容。 于是这些年来,宋庭月表面应付着裴锋,实则早与裴瑾暗中结盟。 姜绾低声道:“怪不得,宋庭月想流掉腹中胎儿。” 从失子后裴锋伤心的表现来看,她怀的根本不是东莱王的后代,而是裴锋的血脉。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想生下这个孩子。 怀上这一胎,只是为了欺骗裴锋,让他相信她对自己余情未了。 昔日辜负过的女人愿意为了自己生子,裴锋心中的感动,愧疚之情一定达到了顶点。 所以宋庭月落胎的那日,他疯了似的想要杀人。 近日二人又频频私会,私下里定是深情缱绻。 “宋庭月拿捏人心的手段着实高明。”姜绾微微一笑,“如今裴锋一定因联姻一事,对她心怀歉疚,恨不得对她百依百顺。” 殊不知宋庭月想要的,却是他身败名裂。 “比起裴锋,裴瑾潜藏后宫多年,心机深沉,更难对付。” 裴玄幽幽看了姜绾一眼。 “裴瑾选择宋庭月,目标定然是宋家的军事力量。” 姜绾忍不住弯了下眸子。 “无需殿下提醒,我承诺让宋家军入您麾下,就一定会做到。” “宋钰成为将军府世子之时,您会看到我的诚意。” 姜绾回了将军府,为除夕夜宴做准备。 没两日,时序便传来消息,景元帝的人顺着线索查到了姬久,要治其扰乱朝纲之罪。 帮派的人为了保下他,向朝廷交了一大笔款银。 姬久被以帮规惩处,关了禁闭,不许他再见外人。 怕是有一段时间,他不能再帮顾家做事了。 而行止院这头,宋钰参加了伯爵府的宴会,投壶,冰嬉等他都精通,又不会抢人风头,得了许多贵人的青眼。 雪灾一事上他得了圣心,景元帝在大臣面前提起此事,曾称他为后生的榜样。 如今提起将军府小公子,众人只会想起宋钰,且都会高看一眼。 翠竹堂那边也听到了风声。 往年除夕府中采办年货,制新衣新鞋,顾玉容母子总是最先挑选的。 今年却不一样了。 周氏亲自将东西送去了宋钰处,还特意与他用了午饭,满脸堆着笑,生怕宋钰看不出她的慈爱,善意。 连元老夫人都派人送来了亲手做的糕点,这是宋麟从来没有过的殊荣。 宋钰从来不吝这些表面功夫。 他彬彬有礼陪着周氏用饭,人一出门便将糕点扔了,其余值钱的东西都送去了行止院。 姜绾摸了摸面前的绫罗绸缎,摆件器物,都是上等的货色。 能看得出,元老夫人和周氏有多想与宋钰修复关系。 彩蝶道:“奴婢今日路过顾夫人的院子,里头可冷清了,红绸也没挂,半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还真有点惨。” 姜绾抿着唇,目光微寒。 前世除夕,将军府热热闹闹地准备年货时,她被锁在后院柴房,冻骨饥寒,残渣剩饭,连一块炭火都没有。 比起她,顾玉容母子眼下的境遇算不得惨。 重活一世,一切都该不一样。 “你从阿茹那来,她那可有消息?”姜绾问。 彩蝶点头:“茹姨娘说,顾夫人忙着替顾家走关系,只等着朝廷下旨恢复皇商呢,宋将军有些不满,看在旧情上,也由她去了。” 碧螺怒了努嘴。 “怪不得,周氏不想让顾夫人去除夕夜宴,顾夫人却坚持要去,连参加宴席的行头都是自己花钱置备的,原来还惦记着做回皇商呢。” 彩蝶不知内情,有些担忧:“万一顾家真的做了皇商,顾夫人肯定又要得意起来!只是军需一案查了许久,到现在还没个结果呢。” “兵部办案雷厉风行,不是没结果,而是没上报。” 姜绾缓缓道。 “年节循休,非重案要案,要等初八开朝才能上报陛下。” 据她所知,兵部侍郎已经查清了顾家的不法行为,连奏折都写好了。 失去皇商时,有宋子豫替顾家做保,顾家只得了轻判。 这回,顾玉容就没这么好运了。 现下她蹦跶得越高,到时便越难看。 “夫人,这里怎么落下了一份年礼?要今日送出去吗?” 碧螺在一旁收拾杂物,捧出了一份红绸盖着的盒子,上面附着的信封写着“姜府”二字。 姜绾略一迟疑。 前几日舅母来信,言语中提及她的生父姜丞相,让她趁着过年的机会,主动将关系缓和几分。 她将礼备好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登门。 出嫁时,宋府与她断绝了关系,言辞狠绝,句句锥心。 然而历经前世一番,她早已不恨父亲。 只是如今她为复仇与裴锋结怨,即将与裴瑾产生冲突,得罪了两位皇子,难免要卷入夺嫡风波。 而宋家在朝中慎独中立,从不参与党争。 此时与父亲相认,不仅让他两难,还会为丞相府带来风险。 只能等尘埃落定后,再去解开心结了。 姜绾看了眼那红绸箱子,低眉道:“收起来吧。” 日子一转,到了除夕。 当天清晨,元老夫人带着将军府众人去祠堂拜了先祖,一家人用了素食后,她便回了鹿鹤堂。 宋家是武将世家,沙场上亡魂无数,每年除夕,元老夫人都彻夜闭门诵经,坚持了几十年如一日。 外头都说她良善慈悲,连景元帝都颇为赞许。 姜绾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眸中一片凉意。 若真慈悲,前世自己被百般折磨的时候,这位祖母为何不发一语? 据说,母亲当年执意要她与宋子豫联姻,还不惜求到先帝面前,与元老夫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她很想知道,她前世的悲剧中,元老夫人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阿绾。” 姜绾垂眸静思,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思路。 宋庭月由丫鬟搀扶着走来,笑容满面地跟她寒暄。 “你这身绯色锦缎海棠裙不错,瞧着暖融融的,正合年节的气氛。” 姜绾也仔细打量了她一眼:“郡主今日穿得倒素净。” 自宋庭月回京后,衣衫首饰极尽艳丽,时时刻刻都保持着雍容华贵的形象。 今日却穿了身珍珠绣竹素云褂,头上只簪了玉钗,十分素雅。 姜绾心有所动。 听说宋庭月出嫁前爱好清雅,京中人赞她冰清玉洁。 她装扮成这样,是想让裴锋忆起二人从前的情意,勾起他的怜爱之情,她就能更顺利地操控裴锋。 姜绾心中有数,刚想收回目光,又见夏嬷嬷从月亮门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个楠木鸟笼,上面覆着厚厚的黑布,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宋庭月解释:“这是要献给陛下的雀儿,它不适应日光,所以罩了起来。” 姜绾笑而不语。 “阿绾,你是第一次参加宫里的除夕夜宴吧?不如今晚与我坐在一处,我可以为你讲解规矩。”宋庭月又道。 姜绾唇角轻勾,露出一抹浅笑:“好,那就有劳郡主了。” 第80章 姜绾…实在太警觉了 除夕夜宴,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场合。 起初夜宴只由圣上与皇后,后宫得宠的嫔妃,以及王爷皇子等人参与,是皇室的家宴。 自前朝起,提倡君民同乐,三品以上的朝臣们都要携家眷来守岁。 宋子豫虽然位列四品,但也位列武将之首,每年都有此殊荣。 去皇宫的马车上,姜绾将一个银色口哨交给来宋钰。 “小心宋庭月带的那只白雀,若它要伤你,你便吹响这个哨子。” 这哨子是驯服苍鹰的暗卫交给她的。 夏嬷嬷以气味训练苍鹰,那暗卫却是用声音。 事成之后,苍鹰以哨声辨认主人。 虽然宋庭月不会疯到让苍鹰四处伤人,但驯兽一事难免有意外,若那东西发了狂,伤害性应该很高。 她不想让宋钰涉险。 宋钰看了眼哨子,却没接。 这银制哨子精致小巧,一看便不是临时制作的,保不齐姜绾也只有一个。 他神色微微凝重:“母亲,今日的夜宴很危险?” 姜绾没有瞒他:“宋庭月不想看裴锋与季家结亲,准备借着夜宴,毁掉这门婚事。” “这事本与我们无关,只是她与我结怨已深,但凡有身败名裂的祸事,难保不会算计到我头上。” 宋钰皱起眉:“这哨子还是您留着比较好。” 姜绾莞尔:“你收着便是,我有其他办法自保。” 宋钰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执,接过哨子攥在来手心。 下马车时,趁着姜绾不备,他手指灵活一动,飞快地将哨子投入了她的荷包中。 他武功渐成,这些对他来说只是小把戏。 姜绾不习武,五感稍弱,丝毫没有察觉。 碧螺倒是看见了,下一刻便被宋钰一个眼神喝止了。 她纠结了片刻,低下头去。 宋钰猜的没错,暗卫的确只留下一个哨子。 时序说那只苍鹰攻击性很强,若真到了危机时刻,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它的爪下护住姜绾。 在她心中,终究是姜绾的安全最重要。 只是若宋钰出事,夫人一定会很难过。 碧螺踌躇片刻,为了宋钰的安全,她决定透露一些信息,刻意落后了几步,小声对他道:“那鹰鸟十分凶猛,是太子手下暗卫驯服的,若有危险,可去找太子殿下。” 宋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眼中却划过诧异。 雪灾时,母亲能提前为他备好物资,他心中便存了疑惑。 如今竟能请动太子的暗卫。 母亲到底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云光殿中。 今夜不兴男女分席,座位按府第排布。 将军府的坐次并不靠前,在临近殿门的位置。 宋子豫坐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位女眷的座位,两人一座。 反正宋庭月会来寻她,姜绾随意坐了个位置,一抬眼,就见宋子豫正与兵部尚书寒喧。 他旁边,还跟着一脸温柔笑意的顾玉容。 宋子豫被慕风误导,只以为那些残次品出自玲珑阁,因此愿意帮顾玉容说几句好话。 “军需的事你知我知,皇商终究要交还给顾家,年后还望大人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宋子豫压低声音,给了他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 兵部尚书皱起眉来。 顾家滥竽充数,他已经准备好狠狠参上一本了,怎么可能替他美言? “宋将军此言何意,是在威胁我么!” 他气恼不已,拂袖而去。 宋子豫满头雾水,顾玉容却脸色一变,心中浮现出了一丝不安。 难道军需一案…有变动? 姜绾看得好笑。 兵部尚书是个直肠子,搞不好会在奏章里加上宋子豫的罪状。 到时便更热闹了。 “安阳姐姐。” 殿前突然传来裴熙的声音,他在门前处碰到了刚要进门的宋庭月,上前打了招呼。 裴熙对宋庭月生过芥蒂,早已不像从前一般热络。 但今日她穿着素净,叫裴熙想起了儿时的时光。 又看着她走动间跛着的右脚,不由心生怜悯,忍不住道:“雪天路滑,你有腿伤,小心点。” 裴熙有口无心,却触及了宋庭月最敏感的部位。 她咬了咬牙,露出一抹笑:“无妨,我与阿绾坐在一处,她会照顾我的。” 裴熙嘴角抽了抽。 想起望月楼中二人的明争暗斗,顿时又对宋庭月心生失望,不说话了。 此时,姜绾也走了过来。 不过她对宋庭月没兴趣,她的目光落在了裴瑾身上。 “殿下前几日闹风寒,如今已经好了?” 裴瑾懦懦点头,仍是那副软弱可欺的模样:“好多了,多谢姜夫人关心。” 他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可几位皇子都通武艺,就连最不成器的裴熙,也打通了筋脉。 不知裴瑾…真实的情况如何? 姜绾笑着道:“您的脸色不太好,臣妇擅长医术,不如来为您把把脉吧?” 裴瑾脸色微僵。 不等她开口,宋庭月先说话了。 “二皇子有太医照料,不会有事的。阿绾,你陪我去后殿看看那只白雀吧?我要为它整理羽毛,一会好进献给陛下。” 姜绾收回目光,笑着应了她的话。 见她不坚持,裴瑾的神色放松了许多。 这位姜夫人…实在太警觉了。 留着她,是个祸端。 见姜绾率先向后殿走去,好似真的要去看那只苍鹰。 他眯了眯眼,对着宋庭月使了个眼色。 第81章 她的机会来了 云水殿后方是两排偏殿,是专供女眷们更衣,休憩的场所。 宋庭月推开一扇房门,夏嬷嬷站在里头,旁边放着那座金丝鸟笼。 笼上的黑布已经被揭开,里头的白羽鸟儿阖着双翅,安静地蜷缩在一角,仿佛睡着了。 它的身形比上个月大了一圈,夏嬷嬷将它养的很好。 闭目安睡的样子有些乖巧,好似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鸟儿,看不出一点攻击性。 “这白雀被郡主打理得真好,毛色油光水滑的。” 姜绾眨眼上前,感慨了一句后,还作势要摸一摸鸟儿的羽毛。 这一举动吓到了夏嬷嬷。 这苍鹰随着长大,性情残暴,为了在宴席前稳住它,她特意下了些睡觉的药粉。 若是此时惊醒它,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夏嬷嬷情急,一把抓住了姜绾的手腕。 出手之后,才察觉自己唐突了。 还是宋庭月装模作样地呵斥了声,又对姜绾道:“这奴才是我从东莱带来的,还不太懂京中的规矩,让你见笑了。” “无妨。”姜绾眨了眨眼,“我只是看它可爱,想摸一摸。” 宋庭月看着她一无所知的眼神,唇边勾起一抹笑:“不止可爱,它的厉害之处,阿绾一定会深有感触的。” 她回头吩咐道。 “夏嬷嬷,方才你冒犯了阿绾,还不倒杯茶来赔罪?” 夏嬷嬷转身而去,从屏风后面捧出一盏茶:“姜夫人请用。” 姜绾抬起杯盏,只用唇边沾了沾,并未入口。 宋庭月将她的谨慎看在眼中,却未点破:“我看这雀儿睡得很好,还是不要叫醒它了,宴席就要开始了,我们回去吧。” 姜绾转身,表情平静,佯装没注意到身边萦绕的一股异香。 回到殿中后,王氏和季时宜向她走来。 季时宜身后的丫鬟手捧着的几盒礼物,一看便知,定是裴锋的母亲,云贵妃特意赏赐的。 她神色怏怏的,王氏脸上也难掩愁容。 “阿绾,你说婚事的转机就在今日,可如今瞧着风平浪静…” “舅母莫急。” 姜绾凑近,在她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 王氏的双眸渐渐睁大。 “今晚要格外当心,表妹若是想出外更衣,您最好同去,再记得多带几个嬷嬷和侍卫,不要让她单独行动。” 王氏见多了宅院中的招数,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太监来报,景元帝到了。 景元帝一手牵着皇后,身后跟着两位贵妃,其次是几名低位的妃嫔。 皇子中,以裴玄为首,裴锋等人跟在后头。 众人纷纷行礼,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姜绾抬眼望去,裴玄身后跟着位侍奉酒菜的小厮,眉眼熟悉,正是他那位驯兽的暗卫。 今日宫宴,她没办法带着一名园丁参加,只能拜托裴玄将人带进来。 那小厮恭敬地站在裴玄身后,隔着人群,微微对姜绾点了个头。 宴席开始,太监们鱼贯而入,端上各式精致的菜点。 景元帝讲了几句吉祥话后,为一年中功劳深重的大臣们赐菜,这是年宴中重要的环节。 百余臣子中,每年只有十位能得到赐菜,这代表了皇室的恩宠。 意外的是,宋钰今年竟也在恩赏之列。 景元帝褒奖他在雪灾中拯救百姓的义举,赏了他一道芙蓉蟹斗。 姜绾微微惊诧,宋钰年纪轻轻,连官衔都未有,竟能得如此殊荣。 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一抬眼,便见皇后正弯眉,对着她笑意盈盈。 她顿时了然,宋钰曾在山上救过裴棠,皇后定然是记着这份恩情,才有了这赐菜。 姜绾心头一软,对着皇后作礼颔首。 皇后娘娘温婉仁善,是极好的人。 赐菜过后,朝臣们开始自由行动,推杯换盏。 不少人闻风会意,来与宋钰饮酒攀谈, 姜绾低头用膳,始终能感觉一道热切目光穿过众人,投向自己身边。 她抬眼一看,正是裴锋。 裴锋当然不是在看她。 在他眼中,只有摒弃了浓妆华服,一身素净的宋庭月。 但宋庭月神色却带着迟疑,她有心事,碗中的食物一块未动。 今日之举,对她来说十分冒险。 女子名节大于天,若发生什么意外…裴锋倒是无妨,她后半生却彻底毁了。 到时即便裴瑾成就大业,她也是个妇德败坏的女人。 人都是自私的。 到了要牺牲自己的时刻,难免会有些退缩。 “郡主,这道炙鹅肝不错。” 姜绾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心绪。 宋庭月收敛了神色,看了眼那鹅肝,警觉道:“多谢,但我不吃内脏。” 和姜绾一样,她也时刻防备着对方,生怕一时不慎中了圈套。 姜绾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将鹅肝放入口中,又仰头饮了杯酒。 将酒壶空了,侧目示意小太监满上。 身后的宋钰忍不住道:“母亲,莫要贪杯,您酒量一向不佳。” 宋庭月这才发现,姜绾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双颊微微泛红,一副微醺之态。 姜绾道:“无妨,今日你得了圣宠,母亲开心,你且去应酬,不用挂心我。” 宋庭月也笑了,亲自为她倒了一杯:“正是,今日是除夕,无需拘束。” 姜绾在她的劝说下又喝了三杯,眸中愈发迷离,闲话开口。 “年后大皇子便要成婚了,其实二皇子,三皇子年龄也不小了,到了该指婚的时候。” 宋庭月:“怎么,阿绾娘家有适龄女子么?” “皇子们的婚事,都是陛下做主的。”姜绾挥了挥手,甚至打了个酒嗝,“不过若我有女儿,一定不会让她嫁给…二皇子。” 宋庭月眸光一闪:“何出此言?” “他生母位份太低,又性情怯懦。郡主外嫁多年,不清楚底细,如今京中哪个贵人把他放在眼里?” 仿佛在印证姜绾的话,不远处传来嘈杂。 原是大理寺卿的长子,不小心把酒洒在了裴瑾的身上,非但不道歉,还生气地推搡了裴瑾一把,怪他走路不看人。 裴瑾失措地擦着身上的酒痕,低声说着对不起。 一个皇子,竟窝囊成这样。 宋庭月看着裴瑾小心翼翼的神色,拧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离京数年,不知裴瑾在皇宫中的状况,竟然差成这样。 除了自己,又有谁能真心帮他? 宋庭月深吸了口气,双眼浮现一抹坚定。 或许冒险一次,是值得的。 正当此时,姜绾突然道:“这酒劲好冲,我有些头晕,郡主,我先去更衣了。” 碧螺扶起姜绾走向后殿,她醉的好似不轻,双脚都踩不稳了。 宋庭月心头一跳。 她的机会来了。 第82章 她怎么活下去? 除夕夜,天边飘起了小雪。 姜绾出了殿门,寒风掠过她的双眸,灵动的瞳孔清洌如水,醉意瞬间褪了七分。 二人进了后殿,她迅速检查了全身。 除了多了一丝幽微的香气,并无其他异常。 衣裙沾染了夏嬷嬷的香料,一会儿苍鹰醒了,会循着气味而来。 这香气应该会让它发狂。 穿着这身衣裙的姜绾下场会如何,可想而知。 “夫人,这东西留着是祸害,奴婢帮您脱下来!”碧螺忙道。 姜绾摇头:“一会儿宋庭月会过来,若发现我换了衣裳,她一定会察觉到我发现了什么。” “可现在,宋庭月说不定已经发出了苍鹰。”碧螺急切道,“说不定很快,那东西就找到您了。” “还不到时候。”姜绾动了动耳朵,突然道,“嘘。” 门前似乎想起了脚步声。 姜绾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 “姜夫人。”是暗卫的声音,“太子殿下去更衣了,吩咐我过来。” 透过门缝,姜绾确定了他的身份,这才松了口气。 “跟着宋庭月。”她道,“苍鹰现身后,尽快将它引到她那。” 暗卫点头。 刚要离开,又被姜绾叫住:“等等,你冒充裴玄的小厮参宴,今日可曾见过裴瑾?” 暗卫回想片刻:“陪着殿下敬酒时,二皇子见过属下。” “很好。” 姜绾忽而勾起唇。 裴玄去更衣,此时刚好不在云水殿,是个好机会。 “你先去裴瑾那走一趟,就说太子殿下有事找他相商,在此处等他。” 暗卫皱眉看她。 这明显是撒谎,而且会把太子殿下牵扯其中。 也许他不该听姜绾的。 但裴玄曾有明令,驯兽的任务结束前,让他一切听从姜绾。 今夜…还不算结束。 他犹豫片刻后,快步离去了。 碧螺警惕地盯着四周,她很担心下一刻,那只恐怖的苍鹰突然出现在面前。 “夫人,您为什么要叫裴瑾过来?” “宋庭月要利用苍鹰伤人,一定会为裴瑾留下自保的手段。”姜绾道,“和裴瑾同处一室,应该是安全的。” 两人在黑暗中等会,门扇再次被人叩响。 “阿绾,你还好么?我来瞧瞧你。” 姜绾示意碧螺去开门,自己躺在了床上。 “郡主,我们夫人头晕难忍,刚刚睡着了。” “是么。” 宋庭月迈进门,看着床塌上躺着个人影。 有了望月楼那回被欺骗的经历,她特意提着灯笼走近,看清了姜绾的脸和身上的衣裙,一切无误后,才放下心来。 临走前,还特意敞开了房间的窗户。 出门后,宋庭月径直走到了隔壁,对着身旁丫鬟道:“去将裴锋叫来,再告诉夏嬷嬷,可以行动了。” 本来还愁着,如何将姜绾引来后殿,不想她竟然自己喝醉了。 真是上天都在帮她。 宋庭月计算着时间,将一小包药粉倒在了桌上的酒壶中。 无色无味的蒙汗药,裴锋喝下后,很快就会昏厥不醒。 然后,夏嬷嬷会将他丢去姜绾的床上。 苍鹰一旦释放,会直奔姜绾的房间而去。 夏嬷嬷特意饿了那畜牲两天,就是为了让它达到最暴躁,血腥的状态。 姜绾身上又沾染了让它发狂的香气。 一旦相遇,场面会如何凶残,可想而知。 这四处都是更衣休息的女眷,动静一旦闹大,自然会吸引众人前来,说不定还会惊动皇后娘娘,甚至景元帝。 就算姜绾有幸能捡回一条命,她又能怎么活下去? 一副被鹰啄啃的残破身躯。 一个抢了自己表妹婚事,勾引皇子的有夫之妇。 到时,不仅裴锋与季家的婚事告吹,说不定连季家,也会彻底恨上姜绾。 至于裴锋…也会因行为不检,被景元帝斥责,厌恶。 当年他负了她,为了权势,软硬兼施地逼她嫁到东莱,毁了她的一生。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宋庭月心怦怦跳得极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神。 这时,裴锋敲门了。 “阿月!” 一进门,他便紧紧抱住了宋庭月。 裴锋喝了些酒,看见心爱之人后,心绪更加澎湃。 但在深宫多年,他脑中时刻绷着一根弦,先是将门窗紧闭,确认无人尾随后,才拉着宋庭月的手坐到了桌边。 “阿月,你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 宋庭月双眸如盈盈秋水,娇声开口:“没事便不能找你?” 裴锋道:“父皇母后都在前殿,裴玄最近紧盯着我的错处,我不能离开太久。” 宋庭月扭过身子,冷哼道。 “好好好,大皇子年后便要迎娶娇妻,的确不该再同我见面!你走罢,出了这门,日后我绝不纠缠你半分。” 说着,她竟低声抽泣起来。 “我为你付出那么多,如今不过是想趁你娶妻前再见一面,竟还落了你的埋怨!” 见她落泪,裴锋忍不住心疼。 他对宋庭月心怀愧疚,今日她作此装扮,又勾起他二人年幼时那段爱恋,歉疚更深了。 还哪里舍得离去。 裴锋叹了口气:“好,我陪你。” 宋庭月满意了,这才转过身,推了杯酒过去:“你最爱的秋露白,尝尝。” 裴锋没有丝毫防备,一饮而尽。 刚想站起身抱她,忽然身形一晃,倒在了床上。 “夏嬷嬷!”宋庭月对着门外唤了声,“快,将他抬走。” 夏嬷嬷力气很大,一把将裴锋扛在肩上,刚好起身,突然听见门扇处出来“咯哒”一声。 她立即跑到门前,却怎么也推不开。 “不好了夫人,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第83章 准备抛弃她了 夏嬷嬷起身检查了一遍,发现门窗都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对方趁着自己方才进门的时间,在外头落了锁,如今利落果断,一定早有预谋。 夏嬷嬷咬了咬牙,眼前浮现出一张清绝冷艳的面容。 …姜绾。 一定是她做的! 除了她,没有人会这样狡猾! “夫人,如今怎么办?要奴婢把门砸开吗?” 夏嬷嬷力气很大,说不定真的可以用蛮力破门。 宋庭月却拦住了她:“不成,万一吵醒裴锋怎么办?况且若惊动了旁人,我们有嘴也说不清。” 她将房间的灯熄灭,问道:“苍鹰放出来了?” 夏嬷嬷点头:“过来此处前,奴婢已经将笼子打开了,算算时辰…它应该已经醒了。” 也许很快,便会循着气味赶过来。 “反正倒霉的是姜绾,我们默不作声,等着她被袭击就好。” 宋庭月暗恨。 “只是不能将裴锋送过去,当真浪费了今日的好机会。” 要毁掉他和季家的婚事,只能另想办法了。 事出突然,裴瑾应该会体谅自己。 宋庭月稳了稳心神:“姜绾真是自作聪明,她将这门窗锁上反而是好事,裴锋在此的事不能被人发现,等会她那边动静闹起来,旁人只以为这是没人的空房间,反倒不会来查看。” “可姜绾很可能已经醒了,或许她已经回到前殿了。”夏嬷嬷提醒。 “那岂不更好?” 宋庭月冷冷勾唇。 “反正苍鹰会追着她而去,去了前殿又如何?到时惊了圣驾,她的罪过就更大了。” “真希望那畜生能争点气,最好将她咬断气,方能解我心头之恨!”她转头看着夏嬷嬷,“ 你养了它两个月,有没有把握?” 夏嬷嬷眼神很沉。 “奴婢只怕它太凶猛。” 事实上,她发现苍鹰的暴戾远超她的想象,而且一到晚上,时常有不听她指令的迹象。 等到天亮,又会恢复正常。 她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夏嬷嬷和宋庭月说了,宋庭月却不在意,反而很开心。 “越凶猛越好,我们只管看戏便是。” 两人低声密探,没注意房顶的瓦片被掀开一个角。 身着夜行衣的暗卫潜伏在上头,静静等着苍鹰的到来。 隔壁房间,姜绾也在等着裴瑾的到来。 距离暗卫去传信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可外头依旧没有动静。 难道裴瑾发现什么不对了? 她眉心微蹙,刚想起身,就看见窗扇外出现一道清瘦的人影。 不过…裴瑾的身形,应该没这么高。 她开门一看,果真是裴玄。 裴玄示意她不要出声,回身轻掩上房门,这才走到桌前,悠闲地替自己斟了杯茶。 姜绾问:“怎么是你?” “裴熙醉酒,打碎了父皇最爱的青玉瓷瓶,裴瑾陪着他听训,一时脱不开身。”裴玄淡淡道。 姜绾微微诧异:“是你做的,特意拖住裴瑾?” 裴玄反问:“不然等他先一步而来,发现是中了你的圈套么?裴瑾心思深沉,不是你巧言令色就能骗过去的。” 姜绾眸光微闪。 她自有办法对付裴瑾。 可没想到,裴玄特意赶来,竟是为了给她圆谎。 她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没再争辩,浅浅道了声:“多谢殿下了。” 裴玄接过茶盏,抬眼看她,沉寂的眸子映着一点星光。 刚要说话,院中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高亢,尖锐。 姜绾神色一凛:“是苍鹰来了。” 她阖上窗,示意裴玄不要出声。 很快,屋外传来了太监和丫鬟们惊慌的叫声。 “公公!不好了!安阳郡主带来的那只白雀咬人了!” “这鸟疯了不成?我去捉它!啊—救命啊!我的眼睛!” “它飞去后殿了!快去禀告陛下,快去!” 院中一阵兵荒马乱,好似不断有人被苍鹰伤到,惊慌的尖叫声,哀嚎声越来越多。 照此下去,很快便会惊动宴席上的众人。 “殿下快走吧。”姜绾小声道,“我的衣裳被做了手脚,苍鹰一到,和我同处一室会有危险。” 夏嬷嬷准备的的香料很特别,虽然香气很淡,但有些气味只有动物能感知到。 她猜,她的身上已经尽数染上了味道,不是换掉衣裙就能摆脱的。 姜绾当时便察觉到了,但没有躲。 她已经准备好了以身犯险。 不以自己为饵,哪能引宋庭月乖乖上钩? 裴玄坐在桌边,眸色沉沉:“阿七在附近,本王不会有危险。” 姜绾猜想,阿七是那位驯兽暗卫的名字。 她拧眉,表情不赞同:“此事与您无关,何必犯险?” 裴玄瞥了她一眼,刚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 “太子殿下,您在里面么?” 是裴瑾的声音。 事已至此,想走也走不成了,姜绾示意碧螺去开门。 裴瑾进门,朝着裴玄恭敬地行了一礼。 裴玄抬手,若无其事地问:“你来了,裴熙那如何了?” 裴瑾低头道:“父皇很生气,让他在宫中罚跪呢。” “外头发生何事了,这样吵嚷?”裴玄又问。 “臣弟也不知,好像是太监们在捉一只鸟儿。” 裴瑾眼神懵懂,仿佛当真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姜绾,疑惑地问:“不知太子殿下找我来,是为何事?” “是我求殿下请您过来的。” 姜绾笑着上前一步,拿出准备好的说辞。 “听闻荣贵妃母家行医出身,有本祖传的医典秘籍,我对医术颇有兴趣,想借来一看,冒然开口有些唐突,便请太子殿下做个中间人,不知二皇子能否为我开口?” 裴瑾看了裴玄,见对方没有反驳的意思,点了点头。 “我也听说过那本典籍,姜夫人心慈赈灾,也曾救百姓于时疫,母妃也颇为称许,我明日便同她提此事,她会同意的。” “太好了。”姜绾莞尔,“那就多谢二皇子了。” 此时,院内传来一声鸟啼,能听出声音很近。 接着,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是那苍鹰掠空而过,停在了窗前,隔着纸糊的窗棂纸,一双利爪蓄势待发。 它的叫声尖锐刺耳,如同狂怒一般,心情暴躁。 苍鹰歪着脑袋,似乎分辨着什么东西。 裴瑾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几步,站到了离姜绾稍远的地方。 没想到,那苍鹰只停了片刻,便飞走了。 接着,隔壁窗扇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 “这白雀力气竟这样大。”姜绾眨了眨眼,“糟了,隔壁房间好像是安阳郡主在休息,她一定会被惊吓到的。” 裴瑾脱口而出:“安阳姐姐…在隔壁?” 他心中一沉,实在想不通,苍鹰为何不来攻击姜绾,反倒盯上了他们的房间? 可按照他们的计划,宋庭月在隔壁,裴锋一定也在。 若是动静闹大,被人瞧见他二人同处一室,宋庭月就完蛋了… 隔壁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看样子,窗扇已经快要被苍鹰撞烂了。 几个小太监拿着扫帚围过来,却畏惧鹰的狂怒,根本不敢上前。 “这样下去,安阳郡主太危险了。”姜绾默默盯着裴瑾,忽然道,“若是有人能收复这白雀就好了。” 裴瑾心中一跳,捏紧了袖中的瓷瓶。 夏嬷嬷给了他这东西,说是可以安抚狂躁的苍鹰。 此时出门,他或许可以平息动乱,驱散人群,这样今夜便无事发生。 可无事发生…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裴锋声名扫地,婚事被毁,被父皇训斥,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可这样做的代价,就是牺牲宋庭月… 裴瑾眸光变幻半晌,终是深吸了口气,将瓷瓶塞回了袖中。 姜绾盯着他的小动作,心中泛起冷笑。 有了暗卫在隔壁操纵苍鹰,就算裴瑾有什么招数,也未必管用。 但看他的举动,丝毫没有要救人之意。 看来宋庭月忠诚的盟友,准备要抛弃她了。 第84章 一定是贱人勾引在先 隔壁,宋庭月抱着被子缩成一团,满脸惊恐地盯着窗外。 夏嬷嬷举着扫帚,极力抵挡着苍鹰的袭击。 苍鹰像疯了一般,身子猛烈地撞击着窗扇,木质的窗框已经快要被震碎。 夏嬷嬷的驯兽术失灵了。 不管她怎么驱赶,苍鹰都不为所动。 面对着这个她饲养长大的东西,她竟然束手无策。 夏嬷嬷满头大汗:“夫人,我们恐怕遭了暗算了!” 旁人或许听不到,她却能察觉到在房间之上,有人在发出一种极为特殊的声音。 以声驯兽,是一种极高的技巧。 夏嬷嬷老脸一白。 那人的本领在她之上,她们今夜…难逃一劫了。 忽然,窗扇一侧被戳破。 苍鹰的头猛地伸了进来,奋力将整个身子钻进来,对着屋中发出一声尖啼。 宋庭月已经扶起了昏睡的裴锋,将他像人肉沙包一样,挡在了自己身前。 却还是被这一声吓的胆颤,直接哭了出来:“夏嬷嬷,怎么办?” “夫人别怕。” 夏嬷嬷的双臂已经被苍鹰啄伤,她忍着疼痛,安抚道:“奴婢听见了二皇子的声音,他就在隔壁!他一定会来救您的!” 宋庭月闻言,眼中燃起了希望:“真的?阿瑾也在?” 可惜,她没能等来裴瑾,倒是景元帝和皇后带着一群侍卫匆匆赶到了,身后还跟着众位臣子,家眷。 看见眼前狂躁的苍鹰,众人惊吓不已,御林军更是紧紧将帝后围住。 裴玄解释道:“房间内是安阳郡主,现在十分危险。” 裴棠瞪大了眼睛:“这东西不是安阳姐姐带进宫的么,怎么会攻击她?” “先别管这些了。”皇后皱起眉来,“御林军,快将这鹰射杀,以免伤人。” 弓箭手立即上前。 然而要顾忌房中的宋庭月,弓箭手投鼠忌器,几箭下去,只伤到了苍鹰的肩膀。 景元帝命人继续。 然而此时,苍鹰已经突破了窗扇,朝着屋内飞去。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撞翻东西的声音,和女子惊恐不已的尖叫声。 很快,又有一道男人的痛呼声响起。 哀嚎声混成一片,好一阵兵荒马乱。 皇后听得心惊:“还不快去救人!” 御林军提着灯笼,一拥而上。 众人才看清屋内的场景。 那只苍鹰不知飞去哪了。 宋庭月缩在床塌一角,捂着耳朵尖叫,浑身满是血迹,额头上有个血窟窿,正在汩汩冒着鲜血。 床下还有一人,发髻凌乱,身上沾满了血渍,他一手撑着地面,一声声痛呼着。 声音中夹杂着痛苦,愤怒。 裴棠率先认了出来:“大哥?!” “锋儿,是我的锋儿?!” 云贵妃惊呼一声,上前抱住了裴锋,满手的血红让她心疼不已,尖声叫着太医。 周氏也吓没了半条命,哆哆嗦嗦检查着宋庭月的伤口。 裴棠看了季家人一眼,忍不住道:“这是女眷休息的地方,夜半三更的,大哥怎么会和安阳姐姐在一起?” 裴锋与宋庭月的旧情,许多朝臣都有耳闻,两人当年差点便成了一对。 此话一出,众人眼神幽微,连景元帝都觉得失了脸面。 裴锋为了与季家联姻,在他面前苦苦哀求,如今新妇还没过门,就闹出这么难堪的事来。 这让他怎么和季家交代? 果然,季嵘直接跪了下来。 “大皇子不忘旧情,微臣愿意体谅,却不忍爱女受这等羞辱!还请陛下收回赐婚的旨意!” 不等景元帝说话,云贵妃先急了:“那怎么成?” “锋儿谨言慎行,一定是贱人勾引在先!” 她上前拽过宋庭月,一巴掌扇到了脸上:“说!你勾引锋儿来此,到底安的什么心!是谁指使你的?” 宋庭月哽咽了两声,抬眼望向人群中的某处。 可对方只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满口血沫。 周氏心疼得要命,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 景元帝叹了口气,对裴锋满心失望:“罢了,事已至此,与季家的婚事便作罢吧。” 他不能因为偏宠儿子,便罔顾臣子的心意。 这样会失去人心。 云贵妃还想再求,被王氏冷冷拦住了:“大皇子伤重,娘娘还是快找人来医治吧。” 裴锋的确伤得很重,但宋庭月伤势也不轻,而且伤口多在脸上。 她绝望地躺在地上,像个破碎的玩偶。 太医上前查看伤情,众人围在一旁小声唏嘘。 无人注意到,倚在门口的夏嬷嬷,她受了些伤,却并未晕厥过去。 她早就意识到了有人潜伏在房顶,趁着那人聚精会神操控苍鹰时,发射了暗器。 那人应该已经昏过去了,而暴怒的苍鹰…此时还在附近。 夏嬷嬷看着跟皇后站在一处的姜绾,悄悄抖了抖袖口。 她要把苍鹰召唤回来! 姜绾将她的主子害成这样,她别想活着离开! 第85章 这么快便来救场了 太医花了很大功夫,才为宋庭月和裴锋止住血。 裴锋习武,身强力壮,应该比宋庭月伤势轻才对。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身上的伤口明显多过宋庭月,就连脸上也被啄伤了几处。 云贵妃双眸泛红,比起心疼,更多的是恐惧,她勒令太医小心处理,不许留下一点疤痕。 大雍开国以来,没有帝王脸上带疤的先例。 裴锋若是毁了容,从此便与皇位无缘了。 裴熙不务正业,她一直把夺嫡的希望寄托在裴锋身上,如今竟要被一个女人毁了。 她看向宋庭月,眸中的恨意像是要吃人。 “你二人同处一室,为什么锋儿会比你伤重?” 宋庭月缩在周氏后面,咬着唇。 从前被人为难时,裴玄都会站出来替她说话,可此时,他只是冷冷瞥了宋庭月一眼,一声不吭。 方才,他是生生疼醒的,一睁眼身上已经满是血洞。 再晚一刻,那鹰就要啄瞎他的眼睛了。 他亲眼看见,宋庭月将自己挡在身前,做她的肉盾。 当时只是愤怒,如今细想,更多的是心惊。 宋庭月迷晕他的目的是什么?她又是何时从东莱运来的幼年苍鹰,还偷带进宫,他竟丝毫不知晓! 这女人,究竟有多少事瞒着他的! 云贵妃更不会放过宋庭月,咄咄逼人地质问道:“那白雀是你带进宫的,是不是你指使它袭击锋儿的?你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宋庭月捂着伤口,声音嘶哑:“不,不是。” 裴熙看她可怜,忍不住道:“母妃,这一定是意外,那只白雀是安阳姐姐准备献给父皇的…” 这时,姜绾上前一步:“贵妃娘娘,普通的白雀怎会如此凶猛?我看那东西像是苍鹰,出自东莱,是战场上的凶兽。” “什么?” 云贵妃倒抽了口气,涂满丹寇的手直指宋庭月。 “你竟将这种危险的东西带进宫?还想进献给陛下,难道你想行刺不成?” 景元帝和皇后闻言,眼神也沉了下来。 “没有!不是这样的!” 宋庭月大惊失色, 姜绾怎么会认得苍鹰?这怎么可能! 她推开正在包扎的太医,拖着伤重的腿,跪在地上道。 “陛下明察,那…那只是普通的白雀,并不是什么凶兽!” 周氏更是恼怒,一把扯过了姜绾,若不是当着众人,那架势简直要上前给她一巴掌。 “真是满口胡言!你懂什么苍鹰?好好的你污蔑月姐儿做什么!” 见姜绾不作声,周氏急得大力推搡了她一把,差点让她摔在地上:“你哑巴了?还不快给月姐儿道歉!” 王氏气急,上前拉过了姜绾。 “周夫人,女儿闯了祸,你拿儿媳出气是什么道理?” 皇后对她的行径也颇为不满,皱眉道:“姜氏不过是说出她的猜测,你何必心急?” 宋庭月跪地道:“娘娘说的没错,我相信阿绾不是故意污蔑我,她只是看错了。” 她脸上带着血污,伏在地上,平白让人生出几分怜悯。 “阿绾,你没去过东莱,还是不要误导人了。” 姜绾轻轻一笑,没再多言。 宋庭月却悄然松了口气。 幸而那畜生已经飞走了,不然她还真的死定了。 好好的除夕化作一场闹剧,景元帝心中不悦,吩咐人将后殿清理干净,准备回去云水殿。 正得此时,茂密的树丛中突然传来一声鹰啸。 刚经历过一场风波的众人,听到这声音,不由头皮一紧。 宋庭月更是脸色煞白,颤抖着往人群中躲。 这畜生,怎么还能回来?! 天空中出现一道黑影,白羽黑爪,正是那只苍鹰! 它受了伤,似乎变得更加狂躁了,横冲直撞地往人群中冲去。 “护驾!快护驾!”御林军大惊。 此时,姜绾正与皇后娘娘站在一处说话。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她心中微惊。 被那双鹰眼直视着,出于对于危险的警惕,她几乎能确定,那苍鹰是奔着自己而来。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残存的气味。 不过苍鹰怎么会失控,暗卫阿七呢? 姜绾看向裴玄,发现他也微微蹙着眉,仿佛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 见苍鹰朝女眷的方向飞来,景元帝大声道:“快!保护皇后娘娘!” 可御林军虽人多,被苍鹰近身后,仍然有些不敌。 这鹰不顾身上的伤口,猛烈地冲撞进人群,像疯了一般。 碧螺挡在姜绾面前,飞快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姜绾双眸微睁,一手探进荷包,果然摸到了那枚银质哨子。 刹那间,苍鹰已经尖啸着逼近了。 怎料它身形微偏,竟朝着皇后娘娘的方向冲去,下一刻,血红的鹰嘴就要啄上皇后的脸。 姜绾心惊,一手伸臂去挡,一手掏出哨子用力吹响。 苍鹰听见哨声,脑袋一歪,有了片刻的怔愣。 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侍卫们立即将网罩下,成功将它捕捉。 “阿绾!” 一旁的王氏跑了过来,焦急道:“你受伤了!” 皇后从惊险的一幕中回神,脸色微微发白,亲手捧起了姜绾的手臂,看见上面血红一片,心疼地皱起眉。 劫后余生,她对着赶过来的景元帝道:“陛下,若不是姜夫人相救,臣妾恐怕已经…” 景元帝点头,刚才的情况,众人都看得清楚。 “太医呢,还不过来为姜夫人医治!” 帝王发话,太医只能搁下宋庭月这头,来为姜绾包扎。 “好孩子,谢谢你。”皇后动容,紧紧拉着她的手。 姜绾却摇了摇头。 若非皇后与她站的太近,沾染了她衣裙上的气味,也不会有此无妄之灾。 她救人,是应该的。 景元帝看着被制伏的苍鹰,怒哼了一声:“宣韶光将军入宫!” 韶光将军曾与东莱作战过,一定能认出这鹰鸟是什么东西! 宋庭月死死咬着唇,双脚一软,险些站不住。 韶光将军年事已高,从府中被传召而来,耗费了些时间。 太监将他引进后殿,又对着景元帝道:“陛下,元老夫人也来了。” 本该在将军府诵经彻夜的元老夫人,匆匆入了宫。 姜绾神色微凝,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元老夫人的消息还真灵通。 这么快便来救场了。 第86章 欺负我女儿? 元老夫人是何韶光将军一同进来的。 宋庭月看见她的一瞬间,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哭着扑了上去:“祖母!” 不想,却被元老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 “糊涂!竟做出如此有失体面之事!” 宋庭月哽咽:“祖母,我…” 元老夫人厉声打断了她:“就算你惦念东莱故旧,想请大皇子为你捎带货物,也不该夜半二人独处!难道你二人清清白白,就能不顾避嫌的道理吗?” 宋庭月愣了片刻,随即挤出一汪泪来,低头认错:“祖母教训得对,是孙女考虑不周。” 元老夫人唉声叹气,对着景元帝道。 “大皇子曾驻守东莱附近,府兵往来便利,安阳与老身说过,想请大皇子替她稍些东西回东莱,今夜她邀大皇子想必是为了此事,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景元帝点头:“原来如此。” 不管这说辞是否可信,只要元老夫人开口,他少不得要给三分颜面。 毕竟她是战功卓然的宋老将军之妻,一品诰命夫人。 至少表面上,不能让她难堪。 景元帝召来韶光将军,亲自引着他上前:“你来辨一辨那鹰鸟。” 韶光将军已然头发花白,闻言立即应声,还驱散了四周的御林军。 他用剑柄捅了苍鹰一下。 本以渐渐安静下来的苍鹰受了刺激,猛地扑腾了一下翅膀。 “陛下小心!” 韶光将军双目一横,竟然直接拔出剑刃,朝着苍鹰头上猛砍了几刀。 苍鹰被砍得面目全非,哀嚎了一声,很快咽了气。 景元帝拧眉:“发生了何事?” 韶光将军告罪道:“方才这畜生暴动,属下怕伤及陛下,这才冲动出手,请陛下恕罪!” “算了,无妨。”景元帝摆了摆手,“那这鹰鸟究竟是何物?” 韶光将军沉吟了片刻,道:“应当是某种凶戾的野雀,这种鸟与温驯的白雀外形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安阳郡主想必是被街头的商贩骗了。” 皇后问:“不是东莱的凶兽,苍鹰?” “回娘娘,不是。”韶光将军摇头,肯定道,“老臣在战场上见过苍鹰,能分辨得出。” 周氏闻言,恶狠狠瞪了姜绾一眼。 “我就说么!月姐儿怎么会饲养什么凶兽!” “都是你,无知又逞能!险些害死她!” 皇后拍了拍姜绾的肩膀,对着周氏淡淡道:“只是认错了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景元帝也摆了摆手,毕竟姜绾刚救了皇后,他无心计较。 谁知,元老夫人看向姜绾,面色肃然。 “无知倒无妨,只是你不该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引起宫中恐慌。” “这样的事传扬出去,百姓们会议论将军府进献凶兽,再难听些,连谋反这种话都说的出来。你可担得起这责任?” 元老夫人佯装平静,端出公平严厉的架势,姜绾却察觉出了难以隐藏的怒意。 或许是匆忙入宫收拾烂摊子,让她极为恼怒。 也或许是,自己三番五次破坏她的计划,她早就心存不满。 总之此时,她决定给姜绾一个教训。 姜绾眼中闪过一丝讥笑:“那祖母想要如何?” 元老夫人闭了闭眼:“生口舌是非,宫规自有处罚,将军府不会徇私护你。” 按宫规,搬弄口舌之人,罚入慎刑司三月,日日受板着之刑。 皇后眉心微蹙。 何至于此。 陛下都没说什么,将军府的人倒急着要为姜绾定罪,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家? 她有心为姜绾做主,想了想却没开口。 元老夫人明显对姜绾不满,就算因她求情免于责罚,回府后,说不准有更严苛的惩罚在等着她。 姜绾上有婆母,祖母,她那位夫君看起来也不会护着她。 到时府门深深,谁又能救她? 不如将她留在宫中,将慎刑司那边应付了事,有自己在,谁还能为难姜绾不成? 皇后打定了主意,给了姜绾一个眼神。 姜绾立即会意,静静垂下了眸。 虽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韶光将军明显已经被元老夫人收买了。 再争辩下去无益,比起她一个深闺女子,陛下会更相信韶光将军。 而回府后,元老夫人少不得要找她麻烦,留在宫中一段日子,似乎也不错。 她打定了主意,对着季嵘和王氏摇了摇头。 谁知此时,大臣中却响起一道声音。 “事实未定,就要给我女儿论罪,未免言之过早吧?” 听到这熟悉的雄厚声音,姜绾有片刻的失神。 人群中走出一中年男子,身着石青锦缎万字纹长袍,高大挺拔,面容英俊。 是她的父亲,当朝丞相,姜临渊。 姜临渊位列一品,是大雍文人之首,性情孤傲,固执。 除了除夕夜宴这种盛大的场合,姜绾很难见到他。 韶光将军激动道:“姜丞相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欺瞒陛下么?” 自古文臣武将成两派,姜临渊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那倒没有,只是老将军年过七十,有个老眼昏花也是常事。” “你!”韶光将军气急。 姜临渊盯着苍鹰的尸体,若有所思道:“老将军说它是野雀,我越看越觉得,它像苍鹰。” 韶光将军有些心虚,反驳道:“臭墨文臣,懂得什么战场之物?” “这东西是断了气,但总有翅羽,趾爪,鸟喙可辨认。” 姜临渊瞥了元老夫人一眼,冷声道。 “并非只有安阳郡主在东莱有熟人,微臣与东莱王子也有些交情,让他遣送一位东莱兽奴这样的小忙,想必他不会推辞!” “老将军若是坚持说辞,到时,就和他当场对质吧。” 韶光将军一愣,难掩心慌:“你,你…” 他远远看了元老夫人一眼,心中懊悔。 他只不过是看在当年在战场上,与宋老将军的旧情,才顺手帮了元老夫人一次。 没想到这个姜临渊,竟然和他较上劲了! 元老夫人咬着后槽牙,脸色气得微微扭曲。 明明,姜绾已经与娘家断绝了关系。 整个宋家都以为,姜临渊厌弃了这个女儿。 如今,怎么会突然站出来替她说话! 第87章 次次折在她手上 你怎么还不知小心 原本被韶光将军一锤定音之事,因姜临渊的对峙,又变得复杂起来。 若是旁人也罢,可那是姜丞相,嘴皮子功夫了得,耿直孤傲,从不给人留情面。 年轻时曾舌战群儒,对付一个武将自然不在话下。 几个来回,韶光将军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情非得已下,元老夫人只能站了出来。 “陛下,臣妇相信月姐儿不会饲养凶兽,也不畏找人来查验,但这是大雍皇室的隐私,传到东莱,难免惹人笑话。” 她痛心疾首。 “说起来,都是月姐儿惹出的祸端,若要闹到有失国体的地步,将军府罪过就更大了!” “干脆让她认下此罪,要打要杀,臣妇绝无怨言!” 宋庭月抱着她的腿,呜咽出声:“祖母,是孙女不孝。” 元老夫人红着眼眶。 “你祖父戎马半生,护大雍江山,你为国远嫁,也是个忠心的孩子,到了下面,也无愧于宋家先祖!” 周氏抱着宋庭月,抑制不住地抽泣。 群臣无不动容。 景元帝也陷入了深思。 宋老将军的功勋无人不知,宋庭月和亲东莱,也曾为大雍解决了边境的难题。 若因为一件似是而非的事,就处死宋庭月,旁人会议论君心凉薄。 他看出元老夫人想保宋庭月,老人家年过七十,他愿意卖她个颜面。 皇后看了眼他的神色,心中了然,开口道。 “元老夫人,陛下没说要怪罪,你不必哭哭啼啼了,安阳郡主伤势不轻,带回府中养伤吧。” “至于姜夫人…” 她看了眼姜临渊。 “她为救本宫而伤,本宫想留她在凤翔宫疗养,直至痊愈,姜丞相觉得如何?” 姜临渊方才还言辞激烈,如今事情已平,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一切由娘娘做主。”转而先行退下了。 姜绾犹豫地看着他的背影,却没追上去。 皇后无奈摇头。 真是对别扭的父女。 她能看出,慎独自持的姜临渊掺合此事,是为了替姜绾出头。 二人心结不浅,只能由他们自己去解了。 皇后又扭过头:“元老夫人觉得呢?” 元老夫人牙根紧咬,锐利的目光扫过姜绾,从齿缝中蹦出几个字。 “能得皇后娘娘疼惜,是她的福气。” 可恶。 姜绾给宋家惹了这么大乱子,她绝对不会轻饶。 如今,只能等她回府之后了… 夜宴至此方散,众人怀揣着心事离去。 姜绾叫住了宋钰,板起脸斥了他一句:“你如今主意正,武功也学得好,连我都敢蒙骗了。” 宋钰不辩驳,低头认错:“母亲莫气,我只是担心您。” 姜绾无奈摇头:“下次不论做什么,不可以欺瞒我。” 宋钰认真点头。 “我不在家,宋家人很可能要找你麻烦,这些日子你住在军营,慕风会照顾你,等开朝之后,我就去找萧都护,让他教习你武试要领。” 只要在武试上取得成绩,将军府世子的位置就没有悬念了。 将军府世子,有资格领宋家军衔,从宋子豫手中分权,一切都顺理成章。 “还有…” 姜绾附耳低语了几句。 宋钰眼中露出惊讶之色:“青芜先生要去宋家军营?他敢对青芜动手,是不是太大胆了?” 姜绾唇角勾笑:“在宋子豫眼中,玲珑阁马上要被陛下治罪,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的事,他自然敢做。” “这些年来顾家在军需上做手脚,坑害兵士,他竟然一无所知。” 宋钰凝目。 长此以往,军心涣散,大雍最勇猛的军队,很可能会毁在这对夫妇手上。 “宋子豫做蠢事,是你赢得军心的好机会。” “军权,是宋家人最后的底牌。” 姜绾轻声道。 “钰儿,要打败一个人,就要摧毁他最大的依仗。” 宋钰眸色深深:“母亲的意思,我懂。” 与此同时,将军府的马车上,元老夫人正声色俱厉地质问着宋庭月。 宋庭月浑身是伤,眼中泪水不知是疼的,还是委屈,小声辩解:“祖母,今夜真的是个意外,我只是想找大皇子叙话几句,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元老夫人眯了眯眼:“那苍鹰呢?” 宋庭月愤愤:“是用来对付姜绾的,她害了二妹妹,还次次坏我好事,杀了她尚不能解我心头之恨!我要她在众人面前体无完肤,声名狼藉!” “祖母!这次真的只差一点,若非夏嬷嬷…” “你糊涂!” 元老夫人怒斥。 “次次折在她手上,怎么还不知小心!若不是韶光将军肯卖我一个老脸,替你圆谎,你就犯下死罪了!” “这次我能倚老卖老,靠着你祖父的战功保住你,下次呢?” “更糟糕的是,经此一事,云贵妃已经怨上了宋家。”元老夫人叹了口气,拈着佛珠,“希望大皇子无事,否则莫说结盟不成,恐怕他要与将军府结仇了。” 宋庭月低着头,心情极为复杂。 从前,她全心全意为了裴瑾谋划,今夜的目的本就是毁了裴锋,只是元老夫人从不知晓。 可今夜,裴瑾明明就在隔壁,却始终没来救她。 她被裴瑾遗弃,又害了宋家,失望与愤怒交织,更不敢将真相告知了。 马车行进,元老夫人还叫她试着与裴锋修复关系。 可裴锋不是傻子,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一切解释都是苍白的,或许他已经发现自己多年来的虚与委蛇了。 宋庭月闭上眼,心中一片绝望。 元老夫人悄声叹气,看着脸上缠着纱布的宋庭月,无比痛心。 这是她最骄傲的一个孙女,如今跛了脚,毁了容,被姜绾欺辱成这样。 元老夫人眼神阴戾,一向慈爱的面容出现了裂缝。 更令她不安的是,姜临渊还破天荒地为姜绾说话。 姜绾本就心机灵巧,极难对付,再加上一座丞相府,无疑会更加棘手。 忆起当年,先皇赐婚之事,她心中一阵震颤。 不成,她要想想办法,绝不能让姜绾和丞相府修复关系! 另外,将军府的后院,也不能由姜绾独占风头。 元老夫人抬眸,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顾玉容。 周氏庸碌,宋庭月伤重,如今只有她能与姜绾抗衡一二。 或许,自己该帮她一把。 “听阿豫说,顾家就快恢复皇商之位了?” 元老夫人沉声道。 “你虽出身商贾,但皇商总是更为尊贵,不比姜氏矮多少。” “待这事成,你每日来我房中,陪我抄抄经书。” 顾玉容眼睛一亮。 因着商人之女的身份,自嫁进门,她从不被元老夫人看重。 如今对方竟然主动亲近,还透露出帮她对付姜绾之意,她怎能不激动? 元老夫人是宋家的定海神针,连御前都有话语权,有了这么强大的后援,一个姜绾算得了什么?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眉欢眼笑:“是,祖母。” 第88章 那你们在高兴什么 除夕过后,姜绾留在宫中养病,将军府安静了不少。 宋麟被下了禁足令,没能参加宫宴,卧床养了这些日子,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期间,南山居山上门看过他两次,还带了本不知名的武功秘籍。 他说宋麟伤了筋脉,能修炼的功法有限,要练神功,需要舍弃些东西。 顾玉容听不懂,宋麟却勃然大怒,当即将秘籍扔出门去。 南山居士不生气,反而古怪地笑了声。 “尘一大师武功精绝,宋钰得其真传,修为远在你之上,那些寻常招式,根本无法胜过他,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隔日,宋麟果真沉着脸,将秘籍捡了回来。 他性情变得更加暴躁,喜怒不定,整日将自己锁在房中。 顾玉容有些担心,却有些顾及不过来。 因为昨夜,宋子豫带来了一个消息。 “玲珑阁为将士们准备了年礼,青芜先生要亲自去军营发放。” 顾玉容不齿:“这些江湖人,喜欢送些小恩小惠邀买人心,这次他想做什么?” “还不知道,左不过是送些吃食,鞋袜之类的。” 宋子豫摇了摇头。 “我也不喜这位青芜先生,凡是遇见他的事,将军府总要倒霉。且让他得意几日,等陛下降罪的圣旨下来,他就笑不出来了。” 顾玉容咬了咬牙。 被玲珑阁抢走皇商一事,她始终记恨在心。 “何必再忍耐?左右玲珑阁会触怒龙颜,将军先给他一个教训,岂不正顺了陛下的心意?” 宋子豫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他记得玲珑阁约定的时间,翌日,他赶着时辰到了军营中。 还没进营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兵士们欢呼,还夹杂着激动的感谢声。 “多谢青芜先生!” “先生心善,俺无以为报,给您磕个头吧!” “先生,还有我…” 宋子豫一阵气急。 果然,阿容说的没错,这个青芜先生就是在收买人心! 一个江湖人士,竟然将手段用到军营里来了,难道还想抢了他的兵不成?野心未免太大了! 他怒哼一声,走进了大营。 一眼就看见那位身披月华色斗篷,脸上戴着银质面具的年轻男子。 兵士们围坐在他四周,洋溢着朴实的笑脸,那热络亲切的模样,连他都未曾见过。 宋子豫心中暗怒,阴阳怪气道:“青芜先生又做了什么大善事?看来承接军需赚了不少银钱,以至于能让你处处散财。” 军营中热闹的氛围立即冷了下来,谁能都听出他语中的针对。 青芜却依然面带微笑,保持着风度。 “不是的,将军。” 立即有小兵接话道。 “青芜先生没给俺们发东西。” 宋子豫不解:“那你们在高兴什么?” “青芜先生联络了玲珑阁各地的驿站,从今天起,只要是咱们军营的家书,能免费寄送,每两月还能托运一次货物!” 小兵兴奋道。 “太好了,以后我就能给娘写信了!” 四周的人七嘴八舌道:“对啊,城中邮驿信件的银子贵的要命,哪是咱们掏得起的?” “就是,去年俺大伯没了,俺隔了两个月才知道信,爹现在还在骂俺不孝…” “别难过,现在有了先生,就能时常跟家里人联络了!” “不止如此,还能托运东西呢!俺可以把上月考核得的二两银子寄给俺爹了…” 兵士们围坐一团,聊的热火朝天。 宋子豫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连青芜先生脸上的笑意,看在他眼中都是一种挑衅。 想起顾玉容的话,他决定不再忍耐,怒喝一声道:“真是可笑!” “大胆玲珑阁,你这是居心不良,意图窃取军中情报!” 兵士们一愣,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青芜笑道:“只是兵士们的家书,何来情报之说?将军想多了。” “军中信件岂可轻易外传?若引起战乱,你能负责吗?”宋子豫咄咄逼人。 兵士们听得一脸懵。 他们都是末等兵卒,哪里能知道机密情报? 况且从前他们也会从驿站寄送家书,一向无人管束,怎么到了玲珑阁这,就不成了? “居心叵测。” 宋子豫冷声,看着满营的兵士,提高了嗓音。 “什么免费寄信,你们以为他哪的银钱?还不是在军需上偷工减料,赚了太多黑心钱,又假惺惺来行善积德,简直虚伪至极!” 兵士们面面相觑。 玲珑阁送来的棉衣棉帽厚实暖和,冬日在外守岗也不会冻僵,怎么可能是粗制滥造? 这些事,没人比末等兵卒更清楚。 而宋子豫自恃身份,从不体察底层情况,耳边只有顾玉容的枕头风,又被慕风误导过一番,自然不了解真实的状况。 有小兵鼓起勇气想反驳,被慕风按住肩膀制止了。 “大胆青芜,你在军需上作假,私自牟利,又来盗窃军中情报,罪加一等!” 宋子豫拔出佩剑,大步上前。 “反正陛下马上就会降罪,我今日便将你正法,就当替陛下行事了!” 刚要出手,宋钰却挥剑上前,挡住了他的攻击。 “你做什么!是要造反吗?”宋子豫大怒。 宋钰冷静道:“军营之内,不可滥杀无辜,这是祖父定下的军令,父亲三思。” 他搬出宋老将军的军令,宋子豫怔愣,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慕风适时上前,低声劝道:“将军,圣旨没两日就下来了,到时候青芜难逃一死。” 宋子豫咬牙切齿。 “好!将他们一起关进后营,等圣旨下来,本将军亲自送人上刑场!” 第89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子豫私自将二人扣压,此事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 青芜先生行善举,兵士们感恩戴德,没想到会被宋子豫浇了盆冷水,还直接定了罪。 更勿提宋钰,长日与兵卒同吃同住,早积累了深厚的感情。 如今为了维护青芜,一同被宋子豫惩罚。 大部分兵士都敢怒不敢言。 从前他们也不满过上头的命令,但都没有这次来得激烈。 军中弥漫着忿忿之气,连景元帝也听到了风声。 这日,景元帝正与皇后一同用膳,同桌的还有裴玄,和姜绾。 姜绾留在宫中养伤,皇后安排她住在偏殿,派了仆从照料,太医每日都来问安把脉。 后宫无人不知,皇后娘娘及其看重姜夫人,待她如亲女一般。 “青芜先生不是供应军需的么,宋将军为难他做什么?” 皇后问了一句,神色温柔地为景元帝布菜。 “陛下,听闻玲珑阁在江湖中举足轻重,这些江湖人不可小觑,朝廷虽不至主动笼络,也不好闹得太僵。” 皇后这话说的委婉,其实大雍朝武将稀缺,江湖势力却十分庞大。 前朝不是没有绿林揭竿的祸乱。 景元帝早有此隐忧,前些年请尘一大师入宫教习公主,同意玲珑阁承接皇商,都是为了平衡与江湖势力的关系。 没想到宋子豫一言不合,竟私下扣了人家阁主。 他心中思量着,也许应该给将军府传个口信,让宋子豫行事收敛些。 姜绾却突然跪了下来。 “请陛下恕罪,臣妇也不知将军为何如此,但将军行事,一向有缘由。” 她看向景元帝,恳切开口。 “眼下军心不稳,还请陛下多等几日,等开朝后,相信将军一定会给您一个合理的解释。” 裴玄颇为诧异地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会好心替宋子豫说话。 一定有鬼。 景元帝颔首。 反正没几日就开朝了,料想宋子豫也惹不出多大的事来。 一年难得休沐几日,他想好好放松,不想理会繁琐的朝事。 用膳后,他便去司礼监听乐师弹曲了。 景元帝前脚刚走,裴玄便道告退,也匆匆离开了。 皇后没留住他,叹气道:“走得这么急,一看便知,是为着玲珑阁的事。” 姜绾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搁下汤匙,一双美眸微微透出惊讶。 皇后耐心为她解释:“前几年他在外受伤,是青芜先生出手相救,因此他格外关照玲珑阁。” “殿下感恩图报,人品贵重。”姜绾真心道。 她救裴玄,不过举手之劳。 裴玄这些年为玲珑阁提供的便利,已经远胜当年。 “大皇子婚事虽被毁,但好歹有过眉目,不像玄儿,议亲都是个难事。” 皇后叹了口气,和姜绾拉起家常。 “这两年本宫一同他提起纳妃之事,他便一口回绝,准备的贵女画像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看都不看上一眼,真是让人头疼。” 姜绾对情爱之事更是一知半解,不知如何安慰,只得敷衍了句。 “或许是缘分未到。” 皇后却摇头:“我瞧着不像。” 裴玄这模样,更像是有心上人了。 她凑近姜绾,问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疑惑:“阿绾,听玄儿说你与青芜先生相识,你可曾去过玲珑阁?不知其中可有年轻貌美的女子?” 姜绾道:“娘娘,玲珑阁大多是男子,若说女子,也只有厨娘,绣娘等人,多半已经婚配,恐怕入不了殿下的眼。” 皇后松了口气。 也许是她想多了。 “最多到明年,陛下就要为玄儿亲自指婚了,你若结识了哪家贵女,不妨引荐给本宫,若真合了他的眼缘,也算解了本宫一桩心事。” 姜绾应下了。 皇后悄然打量了她一眼。 若按自己的想法,姜绾这样的就很好,更难的是,她与裴玄十分合契。 这几日她和裴玄一起陪自己抄录佛经,一人研磨一人写字,两人俊美风致,站在一处养眼极了。 可惜,她嫁得太早,注定与玄儿无缘了。 “你当日救驾有功,内务府赏了许多东西,本宫吩咐他们送去将军府了。” 皇后笑着道。 “里头有副红宝石头面是本宫的陪嫁,特意添进去的,元宵灯会上,你戴上它,一定很好看。” 姜绾忙谢恩。 皇后是一番好意,却不知宋家人有多贪婪。 不知自己回府时,这些赏赐还能剩下多少。 回房后,她招来碧螺:“让时序在营中多撑几日,开朝后,陛下很快就会释放他。” 又问:“沈辞那有什么消息吗?” 她入宫前,曾吩咐沈辞盯着将军府的动向。 碧螺道:“宋庭月养病期间,三皇子和二皇子曾登门探望,被她以身体不适拒绝了,连面都不曾见。” 姜绾抿了口茶。 宋庭月与裴瑾生了嫌隙,这在她意料之中。 “还有,元老夫人说您住在宫中,家中不可无人理事,将对牌钥匙交给了顾玉容,不过还未下令让她掌家。” 姜绾眯了眯眼。 看来元老夫人…意图扶持顾玉容? 此消彼长,也许她听说了顾家要做回皇商的消息,想借机抬高顾玉容,来打压自己。 但皇商一事尚未着落,元老夫人心性谨慎,给了顾玉容一点甜头,却未将实权交付,算是为自己留了后路。 这算盘打得倒响。 姜绾冷笑,白皙的手指轻敲着杯盏。 “今日陛下听闻了宋子豫扣压青芜之事,却没有责罚之意,你将这消息透露给将军府。” 碧螺不解:“那宋将军岂非很得意?” “就是要让他们得意。” 姜绾讥诮道。 “没听说过一句话么,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元老夫人和顾玉容都是谨慎的人。 只有让她们看见胜利在望,才会放松心神,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碧螺办事的效率很快。 当晚,宋子豫便一脸喜色地迈进鹿鹤堂。 这几日,顾玉容日日来陪元老夫人写字,便赶在一起了。 宋子豫将得来的消息说了,眉眼间都是兴奋。 “这说明什么?陛下定然听到了玲珑阁在军需上造假的风声,已经决定惩治青芜了,我的所作所为正合圣心,所以陛下才默许了。” 说不定,景元帝心中正称赞自己办事得力呢。 元老夫人转了转佛珠。 现下虽未开朝,但陛下若有圣旨,是可以直接下达到臣子府邸的。 景元帝若有不满,早该有旨意传来。 她点了点头,对宋子豫道:“这次的事办的不错。” 宋子豫一笑:“不瞒祖母,教训青芜之事是阿容建议的。” 元老夫人赞许地看了顾玉容一眼:“你心思聪慧,为宋家占得了先机,很好,从明日起,你便代替姜氏掌家吧。” 顾玉容喜上眉梢:“多谢祖母的信任!” 正巧母亲最近打点各处,带来的银子捉襟见肘,如今自己掌家,也能帮衬上她了。 姜绾真是蠢,以为住进宫中是什么好事么? 殊不知,等她回府后,整个将军府可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顾玉容拿了掌家权,开始处理后宅一切事务,一时风光得意。 因姜绾不在家中,而宫中送来的赏赐之物需要清点,暂时被抬到了顾玉容院中。 按理说,这些赏赐要理账入库,等待姜绾处置。 可顾玉容正缺银子,看见玲琅满目的赏赐,当真是瞌睡遇见了枕头。 “除了官银外,你找个门路将这些东西卖了,银票送去我母亲那。” 她吩咐丫鬟。 “私下变卖宫中赏赐有罪,记得找个可靠的门路,否则我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丫鬟应下:“您放心,奴婢去找珍宝阁的熟人,那里的老板时常替高门大户变卖私物,嘴巴很严,而且东西很快会流出京城,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被人发现。” 见她说的头头是道,顾玉容点头,放心交给她去办。 丫鬟的说辞不假,珍宝阁的确擅于处理这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但她不知道的是,珍宝阁的老板曾受过玲珑阁的恩惠,与时序常年保持着来往。 因此,这批赏赐到手不久,碧螺就按着姜绾的吩咐,从中找到了一副红宝石头面。 正是皇后特意赏给姜绾的。 碧螺以极低的价格买下,转身去了醉仙楼,将东西卖给了舞姬。 完成一切后,她才回宫复命。 “事情办妥了?”姜绾问。 碧螺点头:“醉仙楼老板一眼就看中了头面,决定让领舞的舞姬佩戴,到时一定会惊艳四座。” 每年宫中的元宵灯会,醉仙楼都会选一批最美的舞姬,入宫献舞。 今年也不例外。 顾玉容得意失色,竟敢将赏赐之物私下变卖。 到时,皇后的陪嫁出现在了舞姬的头上,她倒要看看,将军府该如何解释! 第90章 绝对没有下次了 我发誓 碧螺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对了,此次出宫,奴婢还去了季府一趟,这是王夫人给您的。” 姜绾展信。 王氏先是感谢了姜绾替季时宜解决了婚事,还道等风声过去,便让她嫁给一位远房表哥,免得再掺合进利益纠纷。 又道前几日他们一家去丞相府走亲戚,却没见到姜临渊,劝姜绾若想修复父女关系,不要心急,要慢慢来。 姜绾垂下眼睑。 舅母虽未明说,但显然是父亲避而不见,让他们吃了闭门羹。 说不定还在丞相府听了难听的话,怕她也遭此待遇,才婉转提醒。 姜绾默默叹气。 父亲的脾性,一如前世执拗,且看他除夕那日的神色,好似很讨厌元老夫人。 这二人唯一的交集,便是自己与宋家的婚事。 难道自己嫁入宋家,是元老夫人起到了关键作用? 可惜母亲早逝,对于她为何要向先帝求那道赐婚圣旨,永远无法从她口中知晓。 她皱眉思考片刻,写了封回信,拜托舅母打探母亲生前之事。 后来几日。 宫外的消息频频传入姜绾耳中。 顾母有了顾玉容的支持,在京中商行混得如鱼得水,还得了元老夫人的默许,成了将军府的座上宾。 正月初五是顾玉容的声音,将军府为她贺生辰,排场摆的很大,在玉液湖便放了漫天烟花。 元老夫人还当着众人,将代表传承的玉镯戴在她手上。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将军府对这个儿媳的重视,宋家与顾家关系的密切。 外人闻风知意,也都议论起来。 都说姜绾是嫉妒顾玉容在宋家的恩宠,才躲在宫中,连家都不敢回。 还说她只会讨好皇家,却被自己的夫君,婆母厌恶,妇德有失。 这样的话姜绾听过不少,早就不会放在心上。 皇后却替她不平,难得生了火气,将说闲话的下人发落了一通。 “你就住在本宫这,等元宵灯会时,本宫带你一同出席,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娘娘莫动气,流言似风,总有停歇的一日。”姜绾道。 皇后下意识道:“谁知何时会停?” “快了。”姜绾轻轻道,“陛下今日,不是上朝去了么。” 今日是初八,开朝第一日。 兵部尚书忍了许久,一定会第一时间将弹劾顾家的折子递上去。 皇后起初还不明所以,下朝后,却听说景元帝在殿上发了好大的火。 接连将顾家几口人下狱,还将宋子豫降职,暂时剥夺他统领宋家军之权,由兵部派人接手,让他好好在家静思己过。 对于武将来说,降职不算太重的处分,要命的是失去军权。 这对宋家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据说宋子豫跪在御前苦苦求了两个时辰,回府时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将军府中的女眷也如遭雷击。 尤其是顾玉容,她的发髻被周氏扯掉了一缕,衣衫狼狈。 她看着降罪圣旨,如同痴呆般,久久缓不过神来。 虽然顾家是偷工减料多年,但谁家做生意不赚银子,那些兵卒是贱皮骨,怎么就受不得冻,吃不得苦了! 而且这次,宋子豫明明说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是出自玲珑阁,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这个祸害!竟私下做这种胆大包天之事,赚这些黑心钱,你要害死将军府么!”周氏骂着,上前又给了她一巴掌。 顾玉容被打的唇角流血,忍不住道。 “黑心钱?好,这些年母亲吃了顾家多少补贴,买首饰买田地,花着黑心钱,在外扮风光,您又有多干净?” 周氏气得不轻,上前和她撕打起来。 “够了!”元老夫人急怒道,“事到如今,吵吵嚷嚷有什么用!” 她看向顾玉容,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说,除了此事,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玉容心头一跳,猛地就想起前几日变卖宫中赏赐的事。 但她不能说,否则元老夫人更不会原谅她。 “没有了,祖母,求您原谅我。” 顾玉容泪流满面。 “这次是我连累了宋家,绝对没有下次了,我发誓。” 第91章 她要让她跪地认错 元老夫人拂开顾玉容,心中也暗骂她是祸害。 将军府一门两妻,近日来她频频与顾母亲近,抬举顾玉容,本意是想做低姜绾的地位。 谁知顾家这么不争气,皇商没拿到就算了,竟触怒圣上,被下了狱。 她从前的举动若传进宫中,景元帝怕是会怀疑,贪墨军需一事是顾家与将军府串通。 一步错,步步错。 当真是作茧自缚! “记住!顾家犯错,是他们自己利欲熏心,和你无关,和将军府更无关!” 元老夫人声音发颤,警告着顾玉容。 “日后,不许你再和娘家人往来!若被我发现,不用过问子豫,我就能做主休了你!” 顾玉容被喝得一愣。 元老夫人这是逼自己与父母断绝关系… “若你想陪着家人一起去死,我绝不拦你,但你要想利用子豫救顾家人…”元老夫人咬牙道,“别怪我不客气!” 顾玉容的心思被戳破,脸色煞白。 “就算不为别人,你也该替你儿子想想。”元老夫人眯了眯眼,“若让旁人知道,你当年未婚先孕的事…” 顾玉容猛地抬头,脸上闪过慌张:“一切都听祖母的!” 处理了顾玉容这头,元老夫人愁容未消,心中依然压着块大石头。 景元帝没收了宋子豫的兵权,这在他父辈祖辈身上,是从来没发生过的。 圣心难测,这次是暂时没收,下次…说不定宋家军就要易主了。 武将没了兵权,如同雄鹰被折断双翅。 是打击,也是侮辱。 宋子豫为此颓废失意,整日把自己锁在房中。 阿茹把这个消息带给姜绾。 姜绾面无表情地回信:“酒醉解千愁,将军正值伤心,你该多伴其左右。” 前世,宋子豫官职频升,春风得意,于是不知节制,曾染上过酗酒的恶习。 后来伤了练武的根基,吃了很久的中药才渐渐恢复。 如今他萎靡不振,定会沉沦得更深。 “茹姨娘会听您的么?”碧螺有些担忧,“搞垮宋将军的身体,对她可没好处。” “没有好处?” 姜绾勾唇。 “宋子豫年轻力壮,日后难保不会有其他血脉,而她身份低微,孩子也会低人一头,还不如杜绝了他与其他人生子的可能,这样自己的孩儿才金贵,才能得宋家看重。” “阿茹是个聪明人,或许会在酒中加些其他的东西,也说不定。” 碧螺想了想,长大了嘴巴:“您是说,茹姨娘已经…” 姜绾吹干信纸上的墨痕,眸色浅浅。 “那颗九珍丸她服用了许久,也该见效了。” 阿茹接到信后,当真没半分犹豫,当夜便提着酒壶进了宋子豫的房门。 此时,将军府乱成了一锅粥,顾玉容被禁足,主院日日酒气熏天,宋子豫走上了前世酗酒伤身的路。 元老夫人和周氏忙着打点应酬,暂时疏忽了他这头。 与将军府比起来,宋家军中气氛正酣。 景元帝命人释放了青芜先生,不仅亲口赞扬了他替兵卒邮寄家书的想法,还从国库中拨了银子,支持这个善举。 军中将士一片欢呼,感恩戴德。 而兵部虽暂时接管宋家军,但对营中情况不了解,军权早晚会交回宋家,也懒得耗费心力。 所以真正掌权的,是熟悉军务的慕风,和代表宋家血脉的宋钰。 将军府受了重创,二人却借着这段时间,慢慢稳固着自己在军中的地位。 这日,姜绾在给皇后请安的路上,远远看见九曲回廊下站着几人。 正是宋庭月,裴熙和裴瑾。 宋庭月戴着顶帷帽,遮住了脸上未愈的伤痕,帕子在眼角处轻点,像是正在哭泣。 裴熙和裴瑾在一旁小声说着什么,应该是同情将军府近日遭遇的话。 碧螺附耳道:“听说她去给云贵妃请安,贵妃以身体不适拒绝了,大皇子也没出面见她。” 姜绾抱着暖绒绒的手炉,笑意讥讽。 将军府遭难,宋子豫一蹶不振,反倒是后院的女眷在拼命寻找出路。 连刚刚丢尽颜面,伤痕未愈的宋庭月,都不顾颜面来求见裴锋,想要拯救宋家。 只是经历过除夕夜宴后,裴锋不找她算账就算顾念旧情了,怎么还可能被她利用? “进宫一趟,不能叫她白来,裴锋虽拒绝了她,有人却正想帮她。” 姜绾挪动几步,藏身在了假山后头,对着碧螺道。 “你去找裴熙,说我找他有事,让他去我殿中。然后…” 碧螺点头,快步走到了几人面前,对着裴熙说了几句话。 “姜氏?她找我能有什么事?”裴熙疑惑,“可是我和二哥,安阳姐姐还没说完话呢,让她等等吧。” 宋庭月眼神转了转,没有说话。 裴瑾却小声道:“姜夫人叫你过去定有原因,要不你去瞧瞧吧,我和安阳在这等你,不会走的。” 裴熙皱了皱鼻子:“好吧。” 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碧螺则没有走远,按着姜绾的吩咐,转了个弯藏在了石阶后头。 不确定裴瑾是否会武,她不敢离得太近。 这个位置隐蔽,刚好能将宋庭月和裴瑾的对话听个大概。 二人很谨慎,并没有聊的太久,很快碧螺就返了回来。 姜绾带着她到了皇后殿中,没多久,宋庭月也来求见,说要给皇后行礼问安。 殿中除了皇后娘娘,还有几位妃嫔,和官眷夫人。 “郡主,好久不见了。” 姜绾弯着眉眼。 “不知近日家中可好?” 宋庭月拧紧了手帕,僵硬的笑脸差点绷不住。 将军府的惨状人尽皆知,姜绾这样问,是在幸灾乐祸么? 明明都是指着宋家吃饭的女人,将军府若倒了,她能有什么好处! 宋庭月恨得牙痒痒,强挤出一丝笑来。 “阿绾得皇后照料,住进了富贵窝,难怪不知家中情形有多严峻。若天下妇人都像你这般清闲,不侍夫君,不料理内宅,那可太轻松了。” 姜绾眉梢微挑。 这是当众嘲讽她不守妇德呢。 她垂下眸:“郡主想错了,我也想替府上分忧,可前些日京中的传言诸位也都听到了,祖母和婆母看重顾妹妹,特意命她管家,想来是嫌我做事不妥,连掌家权都把握不住,我又能做什么呢?” 元老夫人亲近顾玉容之事人尽皆知,狡辩也无用。 前些日还有人羡慕顾玉容,这几天便只剩看热闹了。 笑顾玉容商女福薄,消受不了恩德,笑元老夫人老谋深算,竟然也能压错宝,险些将将军府都搭进去。 宋庭月强撑着颜面:“怎么会呢?祖母和母亲明明最疼你了,你千万别多想。” 姜绾但笑不语。 宋庭月又道:“说起来,这回进宫是有事来问皇后娘娘。” “当年祖父平定西陲战乱,班师回朝时正赶上元宵佳节,先帝大悦,还说每年元宵灯会,都让宋家携家眷,入宫一同赏灯。” 她跪下身,虔诚开口。 “如今陛下令家弟闭门,静思己过,而元宵近在眼前,家弟无法进宫,不知算不算违抗先帝的旨意?臣女惶恐,特来请示皇后娘娘。” 皇后眼睑微掀,静静打量了她一眼。 “陛下至纯至孝,怎会违逆先帝之言?宋将军若是诚心思过,亦不差元宵那一日,本宫会同陛下提,你们照常入宫便是。” 宋庭月又磕了个头:“多谢娘娘。” 她心中松了口气。 方才裴瑾给她出了主意,若能成,或许能帮将军府重获圣心。 但前提是,需要在元宵那日入宫。 元宵灯节,是将军府翻身的好机会。 到时姜绾再回将军府,她要让她跪地认错,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第92章 这事别告诉祖母 请安结束后,姜绾回到了自己的殿中。 小丫鬟连忙上前禀告:“方才三皇子来了,见您不在,发了好大脾气,还说要找您算账。” “不用管他。”姜绾摆了摆手。 进门后,碧螺主动上前道。 “方才在回廊中,二皇子先是对宋庭月道歉了一番,后来又建议,让宋家在元宵灯会上表演宋老将军生前自创的剑舞,引起陛下的怜悯,从而对将军府网开一面。” 姜绾眸光闪动,陷入了回忆。 宋老将军的确舞过一套剑法,因动作飘逸如风,先帝赐名为“流风剑舞”。 这的确是个办法。 从陛下将顾家人下狱,却没连坐将军府,可见他对宋家怀有旧情。 圣心若有转圜,会将军需之事全推在顾家头上,对宋子豫的嫌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非不可能。 “奴婢听说过这舞,有武术功底的人才能练得,想必到时宋将军会亲自下场了。”碧螺猜测。 姜绾眼睫微掀,露出一丝笑意。 宋子豫正在醉生梦死,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怎能舞动精妙的剑术? 况且现在离元宵没多少时日了,根本没有时间来给他恢复身体。 她轻轻摇头,吐出一个名字:“不,此人会是宋麟。” 宋钰与自己关系亲密,除去宋子豫外,宋麟是唯一一个他们能信任的宋家男儿了。 “麟少爷?”碧螺诧异,“他已经废了功法,还怎么舞剑?” 姜绾冷笑:“南山居士的异术很多,他想练武,不愁没有出路。” 只不过很多时候,出路亦是绝路。 而且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了。 正如姜绾所料,宋庭月带着裴瑾的主意,同元老夫人和周氏商量过后,都觉得此法可行,几人一同去住院找宋子豫。 看见宋子豫的样子后,她们吓了一跳。 几日不见,他浑身萦绕着酒气,双颊凹陷,眼神空洞,整个人都脱了相。 他手中抱着个酒壶,正喝的昏天黑地,连周氏都没认出来。 “豫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氏忙让人去煎醒酒汤,抱着宋子豫,又惊讶,又心疼。 看见床上的茹姨娘,宋庭月似乎明白了什么,劈头盖脸地骂道。 “是你?趁着子豫心中抑郁,给他灌这些迷魂汤!怪不得是个不入流的花魁,只会这种狐媚妖术,你这是要害死他,害死将军府,知不知道!” 元老夫人震怒:“来人,把她给我丢出府去,发卖给青楼!” 阿茹被人从床上拖下来。 她滑跪到元老夫人旁边,护着自己的小腹道:“老夫人杀了妾身都不足惜,但妾怀中已有将军的血脉,求您发善心,让妾身生下这个孩子!” 此言一出,三人都心中震惊。 元老夫人请大夫来把脉,阿茹的确已经有孕两个月。 周氏半怒半喜,让人将阿茹送回院中,又派了两个婆子照料。 不管怎样,不能委屈了宋家的血脉。 “祖母,如今可怎么办?”宋庭月看着宋子豫颓废的模样,心中涌出一股绝望,“弟弟这个样子,定是没办法舞剑了。” 元老夫人愁眉,犹豫了片刻:“宋麟呢?把剑谱拿给他,看他能不能成事。” 若是不行,之能从宋家军中选个将士出来,但效果肯定没有宋家后人亲自上场好。 元老夫人报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不想宋麟的表现,却出乎她的意料。 不但一日便熟悉了剑谱,而且一招一式,十分干练,颇有美感。 只是这美感中带着抹阴柔,非武功深厚的人不能察觉。 因此,元老夫人和宋庭月觉得十分惊喜。 “若能在元宵灯会上重获圣心,祖母为你记一大功。” 元老夫人特意吩咐人,将宋老将军当年舞剑所用的宝剑拿给宋麟。 剑柄挂着枚明黄色璎珞,是当年先帝亲手系上的。 景元帝看见此物,会更加动容。 宋庭月也笑着道:“不错,这几日你潜心练习剑谱,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姑母尽量满足。” 宋麟抬起头来。 “孩儿没什么要求,只是…院中伺候的丫鬟有些少,日常活动有些不便。” 宋庭月点头,只以为是顾玉容犯错,连带着下人伺候宋麟也不周到。 “这些算不得什么,都是小事。” 她拨了四个丫鬟去伺候宋麟。 结果没两日,下人来报,说宋麟身边的丫鬟死了两个,死在了床上,且死状…有些可怖。 宋庭月听完回禀,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他才多大年纪,离娶亲还远,怎么会…” 算了,眼下只要能过了元宵这一关,其他的也顾不上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宋麟去把。 她皱眉吩咐:“再送去两个丫鬟。” 又特意叮嘱:“这事别让祖母知道,免得让她老人家烦心。” 第93章 皇后娘娘竟然如此抬举她! 顾玉容听说宋麟得了在御前舞剑的机会,连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总算散了几分。 父母下狱,她无力相救,哭肿了一双眼睛。 近日频繁有顾家亲族登门,求她搭救,连远在禹州,自小与她亲近的表哥也连夜赶来,却统统被将军府拒之门外。 如此决绝。 她心中明白,就算父母能逃过死劫,她与娘家的情分也断了。 经此一事,宋子豫与她心生芥蒂。 在这深宅中,她只剩孤身一人。 能倚靠的,唯有宋麟。 “眼下的落魄是暂时的。”她鼓励宋麟,“只要你讨得圣上欢心,得封世子,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世子算什么?” 宋麟不屑。 “反正父亲不会再生育了,只要除掉宋钰,整个将军府都是我的!” 顾玉容惊诧,手一抖,茶杯猛地摔落地面。 “你说什么?” 她被禁足在院中,不知外头的情况。 宋子豫醉生梦死多日,清醒后依旧精神不济,元老夫人请了大夫来瞧,说他身子亏损严重,以后子嗣艰难。 元老夫人受了打击,当场就晕了过去。 宋子豫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两日暴怒异常。 顾玉容听后,眸色变幻了些许。 众所周知,宋钰是过继的宗室子,茹姨娘的孩子身份低微,而宋麟的身份…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麟儿,你还记得母亲提过的娘家表哥么?论起来,你该叫舅舅的。” “在禹州做瓷器生意的那位?听说他前日来过找您。” 宋麟皱眉思索,阴鸷的目光却落在顾玉容的贴身丫鬟,紫鹊身上。 紫鹊今年刚满十五,长相清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被宋麟审视着,紫鹊想起后院中的流言,不禁打了个哆嗦。 宋麟这才收回目光。 “祖母不让您见顾家人,您就少跟他们来往吧,免得又惹出祸端。” 他起身出门,走之前又玩味一笑,回头道。 “我去练剑了,晚上劳母亲准备些夜宵,到时就让紫鹊送来吧。” 顾玉容应了。 她的心思都在元宵灯会上。 既然先帝圣旨是携家眷入宫,那么元老夫人一定会带上她。 如今京中不知有多少人嘲笑她,包括姜绾。 待麟儿立了功,她一定要那些人好看!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到了正月十五这一日。 这几日来,宋子豫高价聘请了满京城名医,得到的结论却都是一样的。 他灰心丧气,更戒不了酒瘾了。 到了入宫这一日,才勉强打起些精神来。 因为军需之事,将军府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入宫后,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宋家人都心生羞赧,有些抬不起头来。 除了宋钰。 他目光时不时留意着前方,直到太监高呼一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宋钰的眼神亮了亮。 众人只见景元帝携着皇后走近,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子,身着资金织锦桃花裙,发髻上斜插一支翠玉云纹镶宝簪,乌发如瀑,眉目似画。 皇后拉着她的手,让她不必去宋家的坐席,就坐在自己下首,姿态温柔亲昵。 有人认了出来,小声惊呼:“是姜夫人!” 姜绾闻声回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双颊红润,一看便过的十分滋润。 宋家人看见她这模样,气得牙根紧咬。 将军府风雨飘摇,受尽冷嘲热讽,人人都急的吃不下,睡不好,姜绾却躲在宫中享清福! 简直岂有此理! 她还有没有一点身为人妇,身为宋家媳妇的自知! 宴席上,谁人都知宋子豫惹恼了圣上,几乎无人前来敬酒,应酬。 反倒是姜绾,有救驾的功劳,又深得皇后喜爱,一时间成了命妇中的红人。 只瞧她那身衣裳,是上贡的绸缎制成的宫装,连头上的发簪都是皇后从库房特意拿出来的。 浑身精致华贵,叫人看红了眼。 不断有官眷上前与她敬酒,攀谈。 “可恶!皇后娘娘竟然如此抬举她!”宋庭月识货,一下就看出了姜绾十分得宠。 顾玉容也眯着一双眼,眼底凝着压抑的恨意。 周氏更是直接坐不住了,想起宋子豫这几日受的煎熬,姜绾却在宫中吃香喝辣,就忍不住想去撕碎她的笑脸。 元老夫人一把将她拉回到座位上,呵斥道:“这么多人在,别冒失!” 姜绾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宫中。 等她回府,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宋家人受了冷落,只能看着旁人推杯换盏。 唯一一个前来敬酒的,是韶光将军。 虽然除夕那日,元老夫人请他帮忙遮掩苍鹰之事出了变故,连累他名声有损,他有些不满。 但他是宋老将军的旧友,怎么也要卖将军府个面子。 “多谢老将军。” 元老夫人亲自起身,同他寒暄了几句,又道:“团圆佳节,让我想起从前将军与您在战场上互托生死,骑马舞剑的日子。” 韶光将军点头,也陷入了回忆:“宋将军当年还自创了一套‘流风剑舞’,可谓精妙绝伦,可惜,他去得太早,我只见过一次…” 话音未落,他看见宋麟桌上的佩剑:“这是…他当年先帝御赐的宝剑!难道,府上公子也会这套剑法?” 元老夫人点头,叹气:“可惜将军府如今的处境,无颜再舞此剑了。” 韶光将军顿时明白,宋家是想借此复宠。 他道:“这有何难?我替你去和陛下说便是。” 景元帝听了韶光将军的禀告,抬手暂停了乐师的演奏,示意宋麟上前。 宋麟提剑上前,先是磕了个头。 随后,剑刃出鞘,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白光。 招式灵活,身姿轻盈。 他不负众望,将宋老将军生前所创的剑谱完全复刻了出来。 众人沉浸在剑舞中,开始对他刮目相看。 谁能想到,在东宫拜师宴上暗器伤人的宋麟,短短时间内竟然成长了这么多! 看这武学功底,不像一两日能练成的。 难道他和宋钰一样,也是位武学奇才? 席间,顾玉容看的心中激动,双眸含泪。 她的麟儿终于有出息了,自己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她就知道,她的儿子绝不可能输给宋钰那个小杂种! 元老夫人和周氏等人也面露欣慰。 唯有宋钰,盯着宋麟的身形步伐,眸间渐渐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尘一大师和萧都护,在他们脸上发现了同样的神色。 宋麟恐怕,在修习什么邪功。 第94章 谅你也不敢 表面上只是寻常的武功招式,唯有内力深厚的人,才能察觉出端倪。 联想到近日将军府后院的流言,宋钰眸中划过鄙夷。 舞毕,宋麟对着景元帝躬身。 席间登时有称赞的声音响起。 韶光将军更是鼓掌,肯定道:“剑法精绝,有当年宋老将军的风范!看来将军府一脉传承,后继有人啊!” 景元帝也颇为感慨。 宋老将军舞此剑法时他还年幼,不过他记得宋麟手上的剑,是先帝亲赐的。 他示意人将剑拿上前来,抚摸着上头明黄色的璎珞,心中动容。 “这是父皇亲手系上的,父皇与宋老将军是君臣,亦是挚友。” 先帝走前,还曾嘱咐他善待宋家。 想起过往,景元帝表情柔软了几分,对着宋麟道。 “舞得很好,没有辜负宋老将军的期望。” “孤桌上这道金桂汤圆羹没动过,你拿下去,同家人分食吧。” 宋麟心中一喜。 景元帝作此亲善之举,可比赏赐金银之物强多了。 他跪地谢恩,按着元老夫人教的,俯首道:“陛下对先皇的孝心天地可鉴,微臣愿将此剑归还,以解陛下的相思之情。” 景元帝摩挲着宝剑,欣慰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心意孤明白,但这是先皇赐予宋家之物,还望你能持此剑,同宋老将军一般,护卫大雍江山。” 宋麟叩头:“定不负陛下期待。” 元老夫人眉眼中透出笑意。 舞剑这一关过了,将军府的难关也过了。 陛下圣心转圜,恢复宋子豫的军权只是时间问题。 她放下心来,对着顾玉容也难得有了好脸色:“算你沾了麟儿的光,回府后不必禁足了,但不许私下去见顾家人。” “只要你老老实实,不再闯祸,宋家后宅自有你的位置。” 顾玉容笑着道谢,表面上应了,心中却打起了另外的算盘。 她有心事,不知不觉分神许久。 再回过神时,旁边的宋麟已经离开了座位。 “麟儿人呢?”她问。 宫规森严,乱跑是要出事的。 紫鹊答:“麟少爷方才就走了,说是去更衣。” 顾玉容点头,想着宋麟近日行事稳重许多,便没有太担心,目光落在正在献舞的舞姬身上。 这么一看,差点吓出七魂六魄来。 领头那舞姬带的红宝石头面,怎么这样眼熟…仿佛就是宫中赏赐姜绾的那一个! 可这东西,不是被珍宝阁老板处理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舞姬头上?! 顾玉容脸色煞白,手心开始出汗。 只能暗自祈祷,没人发现这件事。 她拼命安慰着自己,景元帝和皇后高高在上,赏赐臣子是常有的事,定然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饶是如此想,她仍然放心不下,生怕皇后会看出什么。 她对着元老夫人道:“祖母,我想去向皇后娘娘敬酒。” “方才不是去过了么?”元老夫人皱眉,“脸色这样差,难道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顾玉容捏紧袖口,强撑着笑脸摇了摇头:“…没有。” 元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谅你也不敢。老实坐下,别惹人注目。” 顾玉容回到原位,如坐针毡。 恨不得时间能快上十倍,早早结束这场歌舞。 高台上,姜绾将顾玉容的慌张尽收眼底。 她勾唇,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阿绾,尝尝这个。”皇后为她夹了一块鸭脯,“女儿家多食鸭肉,有好处。” 姜绾谢过,又笑着问:“娘娘不喜今年的歌舞么?我瞧您仿佛没什么兴致,都没仔细看。” 皇后摇头:“不是不喜,每年都是这样的歌舞,花花绿绿,大同小异,看得腻了。” “原来是这样。” 姜绾低头一笑。 “臣妇第一次欣赏,觉得很是新鲜,尤其是中间的舞姬,舞姿飘逸,那副红宝石头面更是璀璨极了。” “看着她,臣妇倒想起您赏的那副头面了,可惜还不曾亲眼见过,等回府后,定然要取出来好好细观。” 她素手一指,皇后顺着方向看过去。 皇后眉心一蹙,怔愣了一瞬。 “怎么了,娘娘?”姜绾问。 皇后低声:“那副红宝石头面,正是本宫赏赐你的。” “那是本宫当年的陪嫁之物,京中唯有一副,断不会认错。” “怎么会这样?”姜绾露出诧异的表情,轻声道,“您的赏赐由御前公公派送,将军府接收,两相都对过单子的,怎么会轻易丢失呢?” 皇后正觉得诧异,姜绾这番话却为她理清了思路。 没错,差错不可能出在运送上,一定是将军府的人做了什么! 她走到景元帝面前,附耳几句。 景元帝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他叫停了歌舞,太监取下那名舞姬的头面,奉上前来。 皇后仔细看了眼,温柔的声音染了怒意:“正是臣妾母亲放入嫁妆的那一副。” “大胆!” 景元帝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楠木条桌上。 下头的臣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景元帝的目光落在宋子豫身上,怒声道:“宋将军能否为孤解释,皇后赏给姜夫人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宋子豫大惊,可这事他根本不知情,只能茫然地看向身后。 宋庭月脸色苍白,而顾玉容…已经抖成了筛糠。 元老夫人见她这模样,就知是她惹出的祸事! 难怪帝后会震怒,这可不仅仅是丢失皇家赏赐的事。 皇后的陪嫁出现在了舞姬的头上,这是折辱国母,罔顾皇家颜面! 元老夫人狠狠剜了顾玉容一眼,脑中拼命思考着对策。 她看向高台之上,笑意盈盈的姜绾。 既然东西是赏给姜绾的,或许只能将事情推给她,以保全将军府了! 此时,顾玉容也无助地看向四周。 方才意识到不对时,她就派紫鹊去找更衣的宋麟了。 陛下看在宋麟的面子上,也许会轻饶自己几分。 可过了这么久,这二人竟然还没回来! 难道出了什么事了? 第95章 倚老卖老 景元帝的震怒下,宋子豫大汗淋漓。 “陛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将军府绝不敢慢怠皇后的赏赐啊!” 他怒视着顾玉容,希望她能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顾玉容此时大脑空白,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姜绾上前一步,垂首道。 “陛下,听说近日,祖母将府上庶务交给顾妹妹打理,臣妇相信,祖母不会放纵顾妹妹变卖御赐之物,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请您息怒。” 元老夫人猛地抬头,险些咳出一口血来。 姜绾轻飘飘一句话,竟将她拖下水来。 暗指顾玉容犯了什么错,离不开她的指使! 元老夫人气得脸色涨红,却辩解不了,毕竟自己抬举顾玉容,为她做脸面的事人尽皆知。 如今顾玉容这个蠢货惹了祸,自己必然深受其害。 …不管为了什么,都要暂时保住顾玉容。 她深吸了口气。 “阿绾,是你误会了,此事和玉容无关,宫中的赏赐旁人怎么敢动?这些赏赐一早就送回你院中了,肯定是你院中哪个下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去换钱,才会如此。” 姜绾道:“御赐之物,下人怎敢经手?” “所以才说是胆大包天。” 元老夫人不满地看着她,反问道。 “阿绾,这是皇后娘娘赏给你的东西,如今丢失了,你也有一份责任,怎么一味质问长辈?” “难道还要我这幅老骨头,给你赔罪不成么?” 顾玉容立即道:“不错!一定是你院中的下人做的,那些奴才一贯嚣张,只听你一人的命令,何曾把将军府其他人放在眼里?” “陛下,行止院的奴才的确嚣张,听说从前二妹去看阿绾,都曾被他们哄打出门去。这几日阿绾不在家,他们就更疯魔了,竟连御赐的东西都敢动。” 宋庭月亦道。 “阿绾,你真该好好管束下人了,干脆今日就处置了他们,也算给陛下和娘娘一个交代。” 姜绾转过头,嘴角扬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却十分冰冷。 元老夫人倚老卖老,宋家人三言两句,竟想把事情甩到她的头上。 当真打得好算盘。 姜绾跪在皇后面前,挺直了腰身。 “祖母和郡主偏心顾妹妹,臣妇无话可说,那些奴才身份低微,却也不能任人污蔑。” 她看了眼瑟缩发抖的舞姬,道。 “舞姬从何处买到此物,经手人是谁,只要去查总有迹可循,请娘娘做主!” 皇后扶起姜绾:“好孩子,这事本宫看在眼中,不关你的事。” 她心头怜惜。 平时瞧不出什么,可一到出了事,宋家竟然一个替姜绾说话的都没有。 这些年姜绾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可她不声不响,竟从未和旁人诉苦,求助。 这样的好心性,皇后越看越喜欢。 “陛下,不妨依她所言,让京兆尹细查此事。” 景元帝点头应了,吩咐贺行云去办。 宋子豫有些心慌,还想说什么,被元老夫人按住了手。 景元帝没当场给他们治罪,已经是好的结果了。 而且这事查起来没那么容易。 暗地里将经手的商人灭口,再推出一个奴才挡罪,对将军府来说不是难事。 到时姜绾有口说不清,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韶光将军也上前道。 “请陛下息怒,微臣相信顾夫人是清白的,能培养出宋麟这样的少年英才,她的人品定然值得信任。” 武人之间惺惺相惜。 因为宋麟能作宋老将军当年的剑舞,韶光将军看重他,也愿意出面替顾氏说话。 顾玉容一喜,对着他盈盈一拜:“多谢老将军。” 想起宋麟的剑舞,景元帝脸上的阴沉了也散了几分,随口问道。 “宋麟呢,怎么许久不见他了?” 他一开口,众人也突然发现,宋麟仿佛消失很久了。 不过这是小事,景元帝叫了个太监去寻:“去找找,别是在宫中迷路了。” 太监应声而去。 顾玉容坐在一旁,慢慢平复着心情。 冷静下来后,她反倒不怕了,变卖赏赐的事虽严重,但她相信,元老夫人一定会帮她遮掩。 毕竟侮辱国母的罪名,整个将军府都吃罪不起。 她不急。 今日宋麟得了陛下赞赏,风光无限,回家后一定会得到看重。 她只要等着享宋麟的福就好。 而姜绾,竟然在大庭广众下跟元老夫人呛声,等她回府,有的苦头吃。 理清思路后,顾玉容心中竟有些得意。 她为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了起来。 半晌后,景元帝派去的小太监回来了。 他找遍更衣的偏殿,也没看到宋麟的人影,问过其他人,也都说没见过。 “怎么会这样?” 元老夫人捻着佛珠,有些心烦。 刚经历一场变故,杯弓蛇影,她实在怕再生出什么事端。 见顾玉容还在饮酒,她呵斥道:“麟儿许久未归,你这个做母亲的竟浑然不知?” 顾玉容有些委屈:“刚刚孙媳就发现了,还特意让丫鬟紫鹊去寻他。” 宋庭月听了这话,眼皮一跳。 旁人不知道宋麟的陋习,她却发现过端倪。 紫鹊长得水灵,他难保不会犯混。 宋庭月凑到元老夫人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后者脸色突然变得难看。 “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宋麟若真在宫中胡来,今日种种岂非都白费了? 高台上,景元帝见太监找不到人,已经派出一队侍卫去寻宋麟了。 元老夫人压低嗓音,急声道:“快!派身边的奴才去找,务必要先找到麟儿!” “咱们的人对宫中不熟悉,怎么比得过侍卫?”宋庭月皱眉,“麟儿若真胡作非为,这时候找到,也已经晚了…” 元老夫人心思急转。 看见独自坐在后头的宋钰,突然心中一动。 “钰儿。”她吩咐道,“方才我去更衣时,似乎将随身的玉佩丢在了后花园中,你去帮我找找。” 宋钰应了,转身离去。 元老夫人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划过狠戾,招来身边的张嬷嬷,小声吩咐了一番。 第96章 要她叛主? 宋庭月坐在她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嬷嬷走后,她忍不住问:“祖母不是很看重宋钰么,怎么会让他…” “宋麟今日讨了圣上欢心,功夫也练的不错,且他头脑简单,易于掌控,这才是我想培养的后人。”元老夫人低声。 而宋钰,喜怒不形于色,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又与姜绾感情深厚。 从前重视他,是因为宋麟不成器。 如今情况大不相同。 所以她乐得牺牲掉宋钰,保住宋麟。 宋庭月点了点头:“可宋钰有功夫在身,一个嬷嬷能应付得了他么?” 元老夫人扯唇一笑。 此时,宋钰已经和张嬷嬷来到了后花园。 “张嬷嬷,祖母就是在这丢的玉佩吗?”宋钰问。 张嬷嬷四下张望了一圈,最后指着湖边的位置道:“好像是在那边。” 宋钰眸光一闪,若无其事道:“好,那我便去湖边看看,你在一旁为我掌灯。” 张嬷嬷怕他发现什么,只能应下,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 越靠近湖边,她的神色就越紧张。 直到走到一处转角,离湖边很近,宋钰突然停了下来,开口道:“玉佩找到了。” 张嬷嬷一愣。 根本没有丢玉佩这件事,元老夫人编造了说辞,只是为了引宋钰到此。 又哪里来的玉佩? “就在草丛里。”宋钰语气肯定,指着前方一处。 张嬷嬷诧异,探出头去细看。 而后后颈骤凉,眼前一黑,肥胖的身姿往前栽倒,瞬间晕了过去。 宋钰收回手,唇角噙着冷笑。 后花园的景观湖旁,有一处陡峭的斜坡,往年经常有皇子,公主在此处摔倒,最严重的还曾掉入湖中。 景元帝派人平整修缮过,却依旧有些危险,白日还好,天黑时根本防不胜防。 宫中老人都知道远离此处。 元老夫人定然也知道,才会将他引来,趁他摔倒不备,让嬷嬷将他推入湖中。 到时他坠入深湖,命悬一线,谁还顾得上暂时失踪的宋麟? 至于他能否有幸活下来,对元老夫人来说都不亏。 他活着,就算替宋麟化解了一场危机。 他死了,省的她们再想办法除掉自己,亦能打击母亲,令她伤心欲绝,一举两得。 可元老夫人不会知道,裴棠幼年从这里跌倒过,摔得不轻。 她曾把这当作一件糗事,同宋钰分享。 所以当嬷嬷将他指引到此处时,他便心生警惕。 “蠢货。” 宋钰冷哼,一手拽着张嬷嬷的身体,歪着头思考起来。 元老夫人这么煞费苦心,他当然要回敬一番。 宋麟修炼的是何种邪功,他心里能猜出七八分。 此时,他一定藏在一处隐蔽无人的地方。 宋钰跳下树梢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距离不远的假山处。 他拖着张嬷嬷走去,刚一靠近,果真听见了宋麟的闷哼声,夹杂着女子断断续续的抽泣。 宋麟正处在两座假山的缝隙处,不断活动着下半身。 被欺在假山上的丫鬟比他高了一头,却毫无反抗之力。 小丫鬟衣衫破损,满脸泪痕,不是紫鹊又是谁? “宋钰?!” 宋麟很快发现了身后的动静,迅速整理了衣衫,转过身来。 他神色有些慌张, “你,你来这做什么?” 宋钰眼神冰冷,心中暗道了句“畜生。” 紫鹊看见他,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呜呜哭着躲在了宋钰身后。 望向宋麟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个恶魔。 她年长宋麟几岁,宋麟年幼时,她把他当弟弟一样照顾,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毫无人性! 宋麟提着腰带,怒声对着宋钰道:“我警告你,把嘴闭严了,这里的事要是传出去,我要你…”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直直倒在了地上。 闭眼前,甚至没看清宋钰怎么出手的。 紫鹊也吓了一跳,害怕地缩在一角。 宋钰怜悯地看着她:“今日之事被顾氏知道,你不会有好下场。” “不是我,是麟少爷他…前日夫人要我去送夜宵时,他便发了疯似的,我不好容易躲开了,今日他又…”紫鹊泣不成声,“真的不是我的错,我,我九岁就跟着夫人了,我要告诉夫人,她会替我做主的!” 宋钰摇了摇头。 宋麟是顾玉容心尖上的肉,她若知道今日的事,定会把气撒在紫鹊头上。 不过紫鹊是顾玉容的心腹,他说的话,紫鹊未必会信。 于是宋钰道:“你回去吧,若是顾氏为难你,可去行止院寻我母亲,她不会见死不救的。” 紫鹊谨慎地盯着他。 宋钰的言下之意,是让她叛主。 她咬唇道:“我相信我们夫人。” 宋钰不再劝。 紫鹊走后,他将宋麟和那嬷嬷横放到一处,用剑将二人的外裳挑破,做成缠绵之状,然后迅速离开了此处。 侍卫搜到附近,很快就发现了假山后的情景。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 “陛下。” 有侍卫回到宴上回禀:“将军府小公子…出事了!” 宋庭月和元老夫人一直关注着这头,闻言立即站了起来。 “是钰儿吗?”宋庭月忙道,“他才离席不久,出什么事了?” 姜绾朝着下面看了一圈,果然没有宋钰的身影。 她拧起眉,盯着那侍卫。 侍卫却难以启齿:“他,他和一位嬷嬷…” 景元帝失了耐性:“在哪里?孤亲自去瞧!”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花园的假山处走去。 在听到侍卫提起嬷嬷的时候,宋庭月心中便十拿九稳。 恐怕此时,宋钰已经坠湖,情况危急了。 她走到姜绾跟前,面含笑意道:“阿绾,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姜绾扭头看她:“你们对钰儿做了什么?” 宋庭月皮笑肉不笑,意味深长道:“只怪他自己福薄。” “母亲。” 这时,斜后方的小路上突然走出一人,身披墨色斗篷,提着灯笼,正是宋钰。 宋庭月倒抽了口气,声调骤然拔高:“你怎么在这!” “曾祖母让我去寻玉佩,谁知张嬷嬷突然被兄长叫走了,我正找他们呢。”宋钰道。 前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用找了。” 说话的是景元帝。 假山下,宋麟和一位身形臃肿的嬷嬷抱在一起。 一柄的宝剑斜插在不远处。 先帝亲手系上的明黄色璎珞,与一件撕碎的女子里衣勾结在一起,迎着寒风轻摆。 皇后惊得捂住了嘴巴。 景元帝看着面前的一幕,双眸几欲喷出火来。 第97章 她需要一个时机 元宵灯节这日,思慕亲故之情最甚。 今日宋麟剑舞的效果如此成功,便是利用了先帝的孺慕之情。 也正因如此,他见到先帝宝剑被玷污的一瞬,才会感到巨大的愤怒。 “放肆,放肆!” 景元帝怒喝一声,竟提起剑刃,猛地刺向了张嬷嬷的脖子。 张嬷嬷尚且在昏迷中,就直接殒命当场。 鲜血溅到元老夫人的鞋上,她捂着心口,险些昏厥过去,嘴唇不自主地哆嗦着。 张嬷嬷跟了她几十年,感情不浅,没想到竟这么没了。 死得如此突然,连发生了什么都来不及交代。 紫鹊站在顾玉容后面,脸色惨白如纸。 剑柄上的那件里衣是她的,若是没有宋钰,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侍卫们很快将尸体抬了下去。 但帝王的怒火,一条奴才的命怎能平息? 见景元帝提着剑,紧紧地盯着宋麟,顾玉容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宋子豫和宋庭月也跪了下来,不住地告罪。 元老夫人则一杖敲在了宋麟身上:“孽障!” 宋麟被痛醒,一时双眼呆滞。 元老夫人哀切道:“陛下恕罪,麟儿在席间饮了些酒,神志不清,这才闯下大祸!求您看在他少不经事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 宋麟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伏在地上道。 “没错,陛下,都是…都是贱逼勾引在先!” 他环视了一圈,指着人群中的紫鹊道:“你这个贱人!若非你蓄意勾引,我怎么会着了你的道!” 紫鹊张大了嘴巴,又惊又气,眼见就要分辩起来。 姜绾眯了眯眼,见她神色有异,抢先开口道。 “麟儿,就算你一时不慎闯了祸,也不能随便攀诬旁人。紫鹊是同我们一道过来的,若说有人勾引你,也该是张嬷嬷。” 她蹙起眉。 “可她年过五十,而且是祖母调教出来的人,怎么会…” 元老夫人暗自咬牙,气得双眸充血。 她一向以端庄高雅自居,如今自己手下的嬷嬷和曾孙厮混在一起,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只有她知道,张嬷嬷一定是被陷害了。 但牵扯到谋害宋钰一事,她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张嬷嬷?这怎么可能!” 宋麟瞪着眼睛,心中窜起一股怒火。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能瞧得上一个老货!” 他觉得姜绾简直就是在折辱他。 “我知道了!我说宋钰怎么能来得这么巧,都是你指使他的!你指使他把张嬷嬷送来,就是为了要诬陷我!” 宋麟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跪爬到顾玉容等人身边,状似疯癫道。 “母亲,姑母,是姜氏害我!她一定是知道了你们做的那些事,她报复到我头上了,她…” 宋庭月脸色煞白,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你在说什么!” “真的!还有宋钰,是他把我打晕的,这一切都是阴谋!是他们母子的阴谋啊!” 宋麟急道。 皇后拧眉听了半晌,忍不住开了口。 “今夜姜夫人一直同本宫在一处,根本没见过旁人,如何能指使宋钰行事?” “当着本宫的面就敢随意攀诬,可见关于宋钰和丫鬟紫鹊的事也是你的谎言,当真是鬼话连篇。” 宋麟急得要命。 他说的句句是实话,怎么就是没人相信他呢! 顾玉容抽泣着道:“陛下,看在麟儿刚作过一场剑舞的份上,请您饶过他吧!” 景元帝怒声:“哼!寡廉鲜耻,德行败坏,怎么配得上先帝的这把剑?” 他将剑收回,显然不打算还给宋家人。 御赐之宝被收回,是极大的屈辱。 宋子豫羞愧难当。 元老夫人则望了韶光将军一眼,希望他能再次帮宋家说情。 韶光将军沉着一张老脸,面色凝重。 前脚刚夸过宋麟,后脚就闹出这样丢人的事,他都跟着抬不起头来。 然而,终究是不忍看宋家后人受死,他上前道。 “陛下,看在宋老将军战功无数的份上,留宋麟一条性命吧。” 景元帝重重吐了一口气。 “你行为不检,辱没先帝亡魂,孤命你此后七日,从将军府扣头至福寿殿,为先帝赔罪。” 宋麟手指抠着地面,心中不愿。 到时全京城的百姓对他指指点点,都会知道他和一个嬷嬷…他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 宋子豫却深知,能保住宋麟的命已经是万幸了,按着他磕头谢恩。 景元帝拂袖而去。 元老夫人缓缓站了起来,面如死灰。 折损了一个心腹不说,宋麟闯了这弥天大祸,今日将军府的种种努力皆是白费。 还惹得景元帝,皇后娘娘皆对宋家不满。 日后将军府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她整理了一番心情,找到了韶光将军,感谢他出言相助。 “不必了。” 韶光将军却摇了摇头。 他看在宋老将军的金兰之情,不惜违背原则诓骗圣上,一再帮助宋家,现在看来,他或许做错了。 可惜,宋家世代簪缨,却没落成这副样子。 他失望地看了元老夫人一眼。 “明日我会递上告老还乡的折子,搬离京城,日后,不必再相见了。” 元老夫人心中一慌,还想再留,韶光将军却兀自走远了。 另一头,皇后随着景元帝回寝宫后,舅母王氏找到了姜绾。 “伤养得差不多,该是时候回府了。”王氏提醒她。 “我也正有此意,明日便同皇后娘娘提。”姜绾拉过她,低声道,“舅母,当日我拜托您打探母亲生前之事,可有什么消息了?” 王氏叹了口气:“你母亲不喜热闹,当年同京中女眷来往不多,好在她与你父亲举案齐眉,婚后的生活也算蜜里调油。只是后来她生了场大病,在禹州的庄子上养了一年,回来后性情较从前便不同了,与你父亲的感情也不如从前恩爱。” “后来她执意想让你同宋子豫定亲,你父亲不同意,她竟私下去宫中求了旨意,正因此事,二人隔阂更深了。” 姜绾心中诧异。 这么说,母亲独自养病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性情大变。 查清此事,就能知道她为何执着于和宋家联姻。 姜绾点了点头,谢过了王氏。 正巧,时隐快从东莱赶回来了,他喜欢走南闯北,让他去禹州查这件事,正合适。 “还有一事,我想着你该知道。” 王氏又道。 “前几日,阿淮巡夜的时候,在将军府门口救了一位醉酒露宿的男子,名为毕沅,似乎是顾玉容的表哥。” “元老夫人勒令顾玉容不许见娘家人,毕沅因此郁郁寡欢,时常偷偷守在府门口,希望能见顾玉容一面。” 姜绾挑了挑眉:“看样子,这二人从前的情分不浅。” “若有情分,也是顾玉容嫁入宋家之前的事了,陈年旧事不好查,或许只有她的心腹能知晓一二。”王氏道。 顾玉容的心腹… 据姜绾所知,只有一个年长的嬷嬷,和丫鬟紫鹊。 二人都对她忠心耿耿,要想从她们嘴里挖出东西,不容易。 看来,她需要一个时机。 第98章 他没看错吧? 转眼间,已经是姜绾搬回将军府的第三日。 元宵灯节后,府中人心惶惶。 元老夫人本打算在姜绾回府后,给她些颜色瞧瞧,如今却自顾不暇。 每日天不亮,宋麟就要从将军府正门出发,沿着街巷磕头一路,至皇宫后返回,回来时已是深夜。 只一日,他膝盖上便青紫一片,到如今,更是肿得不能看。 比起身上的疼痛,旁人嬉笑的眼光更令宋麟崩溃,日日回府后都羞恼不已,摔杯砸盏的发脾气。 元老夫人训斥过几次,闹得鸡犬不宁。 与此同时,贺行云奉命调查赏赐丢失一事。 元老夫人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姜绾这头。 姜绾心中却十拿九稳。 珍宝阁的老板早就被玲珑阁保护了起来,除了去京兆尹录过一次口供,宋家人不可能找得到他。 自然,老板隐瞒了碧螺的出现。 贺行云只能查到是将军府的人变卖了赏赐,这些也足够结案了。 元老夫人想要护着顾玉容,必得付出些代价。 姜绾想看看,她手中还有什么底牌。 得了空,她让碧螺去探听那位毕沅。 她每日读书烹茶,静静等着。 “夫人。” 这日,帘帐一掀,碧螺快步走进,裹入一袭风雪。 “您叫我盯着的那个人,在客栈中消失,找不到了。” “奴婢打听了半日,也没有他的音讯,应该是有人帮他隐藏了踪迹,要不要让阁里的兄弟来查?” 姜绾抿了口茶。 毕沅在京中的熟人只有顾玉容,除了她,还能有谁? 能让顾玉容将人藏起来,看来二人的关系,果真有猫腻。 说不定,能挖出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起前世,顾玉容如今境遇已经大不如前。 但有宋麟,有宋子豫的旧情在,她依然有喘息的空间,有翻身的可能。 要将她彻底击溃,需要往宋子豫最痛处戳去。 “先不用,以免打草惊蛇。” 就算抓住毕沅,想必也问不出什么。 姜绾淡淡道:“这事还要从顾玉容的身边人下手。” 彩蝶闻言,从一旁接话道:“说起来,顾氏近身的紫鹊这两日不见了,奴婢去打听过,都说是她做错了事,被顾氏罚了。” 姜绾眯了眯眼,心中并不意外。 元宵那日的事,宋钰后来同她说过,原本宋麟糟蹋的人是紫鹊,他认为顾玉容得知真相后,会记恨上紫鹊。 姜绾同意他的看法。 只是紫鹊对顾玉容一片忠心,威逼利诱,即便从她口中逼问出什么,姜绾也不敢尽信。 与其如此,不如彻底看清顾玉容的真面目,才能让她彻底的背叛。 当日,彩蝶便依着姜绾的吩咐,偷偷看望了紫鹊。 她是红着眼睛回来的。 “顾氏怨紫鹊勾引宋麟,骂她是狐媚子,将她锁在柴房,连吃喝都不给。” “奴婢偷偷给她送了一些,发现她的手指都被夹断了,浑身都是伤,只剩一口气,太可怜了。” 明明是宋麟那个畜生干的好事,顾玉容偏要把火撒在一个无辜的丫鬟身上! 彩蝶咬牙切齿。 虽然紫鹊做过不少坏事,彩蝶总与她吵得乌鸡眼一般,但同为奴婢,对这种委屈,她能感同身受。 “你把我的话告诉她了,她怎么说?”姜绾问。 提起此事,彩蝶更气了:“都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了,紫鹊还说顾氏只是误会了她,眼下只是生气,气消了就会放了她的。” 她感慨道:“真是傻,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 姜绾失笑:“若是有一日我这样对你,而顾玉容派人来救你,你会背叛我么?” 彩蝶瞪大了眼睛:“夫人怎么可能这样对奴婢?那肯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而且顾氏能安什么好心?奴婢才不会被她骗了!” “不错。”姜绾点头,“可见紫鹊也是这么想的。” 彩蝶张了张嘴,一脸郁闷。 “那怎么办?” “紫鹊盼着主仆重修旧好,可惜,她很快就会失望了。”姜绾淡声道。 她叫来了当值的沈辞。 “后日府中要发卖一批丫鬟,按着人牙以往的门路,她们应该会被送往潇湘馆,你去盯着一个叫紫鹊的。” “我要从她口中问些东西,刚开始她应该不会答应,不过我猜,以潇湘馆折磨人的手段,她熬不过几日,到时你递个消息给我,我亲自去见她。” 沈辞听得一愣。 “潇湘馆?” 那可是定京最大的青楼。 姜绾明明是个深宅夫人,怎么却好像对那里的手段很了解,还敢亲自踏足。 换做寻常贵女,路过都要绕着走。 “怎么,有难度吗?” 见他不说话,姜绾皱起眉打量起他。 “你若是怕禁不住诱惑,提早跟我说,不要坏了我的正事。” 沈辞:“...” 主子说得对,这个姜绾的确有问题! 姜绾的猜测不假。 几日后,沈辞便传来消息,说紫鹊想要见姜绾一面。 姜绾乔装打扮,换上了男子的装束,直奔潇湘馆而去。 此时,潇湘馆二楼包间。 裴玄和贺行云分作两侧,各自饮茶。 “这就是你说的,奇怪的事?”裴玄目光划过楼下一人:“将军府的案子不是查的差不多了么,你盯着他做什么?” “案子是查清了,可我气不过!一个珍宝阁的老板,我出动整个京兆尹,竟然查不到他的踪迹,这不是很奇怪吗?” 贺行云瞪大了眼睛。 “他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搞不好是什么邪恶的势力!” “幸好,我查到他和这的一名歌姬关系甚密,于是一直派人蹲守,果然,今日终于逮到他现身了!且等着看,一会谁来掩护他离开,就知道他背后之人了!” 贺行云不眨眼地盯着门口,突然,他双眸圆瞪。 他没看错吧? 掀帘走进的这位俊美“公子”,怎么有点眼熟? 第99章 什么人? 那人身着月白锦袍,乌墨鬓发间斜插一根羊脂玉簪,眉目娟秀,清濯淡雅。 虽扮作男装,却难掩清华。 在潇湘馆一众莺莺燕燕中,如一股清流,脱颖而出。 贺行云不可思议。 “姜绾?” 她一个高门贵妇,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潇湘馆时常接待官宦贵人,高门宅院,家家有秘辛,这般女扮男装的,老板纵然能认出来,也会聪明地佯装不见。 他们是做生意的,只要不惹事,乐得广纳财源。 姜绾打赏了门童银钱,顺利地进了门。 裴玄亦眉峰微蹙。 他看到姜绾身后的沈辞,扮作公子哥儿模样,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引着她往楼上走去,一间间厢房地走过,好似在找什么人。 贺行云猛地扭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裴玄。 “来找你的?”他问。 他可早就觉得这二人关系不正常。 裴玄冷冷瞥了他一眼:“你真该去看看脑子。”他起身推开门。 他早就怀疑姜绾身上有秘密。 比起什么珍宝阁老板,他对前者更感兴趣。 贺行云还来不及说话,裴玄便消失在了门口。 此时,姜绾已经在一处厢房中见到了紫鹊。 她额头破了一块,哆嗦着锁在角落,显然旧伤未愈,又在潇湘馆添了新伤。 紫鹊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神气,双目惊恐,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 “我没有太多时间,有话快讲。”姜绾撩开袍角,坐了下来。 紫鹊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姜夫人,求,求您救我!” “替你赎身并不难。” 姜绾声音冷漠,淡淡道。 “但我并非善人,这天下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紫鹊垂着肩膀,绝望的双目中透出一丝坚毅。 她知道,姜绾能在这里,不过是想利用她,对付顾玉容。 可那又如何? 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若是那些有头有脸的歌伎,待遇还会好些,可像她一样脸上有伤,被发卖来此的奴才,简直…称不上是人。 被打骂调教一番后,逼着她接最下等的男客,浑身臭汗的劳力,年过半百的秃顶老头,甚至还有心理变态的太监,阉人。 紫鹊虽是个丫鬟,在将军府这些年却生活优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绝望的时候,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可她心中有恨。 自己尽心侍奉顾玉容数年,就算被冤被打,也没想过背叛。 为什么顾玉容会这么心狠,非要让她痛不欲生,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还有宋麟…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紫鹊咬牙道:“只要能离开这里,无论做什么事,奴婢都愿意!” 姜绾见她目光坚韧,暗自点了点头。 “我会替你赎身,在京郊找处宅院安置你,你暂时住在那里,听我差遣。” 紫鹊点头应了。 “有件事我要知道。”姜绾打量了她一眼,问道,“毕沅和顾玉容发生过什么?” 紫鹊心知,姜绾是在试探自己的诚意,她深吸了口气,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毕沅是顾氏的表哥,二人情意深厚,顾夫人曾想将她许配给毕沅,聘礼都备好了,可那年禹州大水,报信的人说毕沅死在了水灾中,这门亲事只能不了了之。” “几月后毕沅归来,原来当时的消息是误传,可那时顾氏已经重逢了前来赈灾的宋将军,二人打得火热,毕沅受了打击,远去异乡做生意,这些年再无音讯。” 姜绾问:“之后呢?” “赈灾完成后,宋将军奉命去了别处,将顾氏暂时安置在禹州,直到…直到您坠崖,他才将她接到京城,明媒正娶进了门。” 后来的事,姜绾便也知道了。 她眸光轻闪,手指轻敲着桌面:“顾玉容甘心在禹州等三年?” 紫鹊看了姜绾一眼,小声道:“她…她当时怀了宋将军的血脉,留在禹州待产,可那孩子生下来没几日就夭折了。” 姜绾拧起眉。 顾玉容和宋子豫竟然还有过一个孩子? 算起来,那孩子出生的时候,正是她嫁入将军府的那一年。 怪不得宋子豫一直因这门婚事怨恨自己。 若是没有先帝赐婚,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迎娶顾玉容进门。 所以前世,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拆散了他的好姻缘,直到亲眼见自己饮毒而死,才能解心头之愤。 姜绾眸光转冷。 可她当年亦是懵懂无知。 若早知宋子豫心有所属,她绝不会横插一脚,嫁入宋家。 婚前婚后,宋子豫从未告知她实情,一边享受着她的付出,一边筹谋着娶顾玉容进门。 当真是贪婪无厌。 姜绾笑意凉薄。 她将钱袋交给沈辞,让他去给紫鹊赎身,而后吩咐道:“你先回去养伤,有需要我会找你。” 紫鹊喜极而泣,跪下嗑了好几个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姜绾低声对碧螺道:“查查顾玉容夭折的孩子。” 若那孩子还活着,应该和宋麟一般年纪。 以宋家人对宋麟的偏爱来看,她不觉得这是巧合。 碧螺惊讶:“夫人怀疑紫鹊在骗您?” 姜绾摇头:“未必是她说谎,她当年年龄小,接触不到顾家核心的秘密很正常。” “这么说来…宋麟是宋将军的亲生儿子?”碧螺感叹。 姜绾却勾了勾唇,眼含讥诮:“未必。” 未婚夫的死讯传来不到一个月,顾玉容就急急忙忙搭上了其他男人,这在当时,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她不顾名声也要如此,除非…她当时已经怀胎在身。 宋麟,很有可能是毕沅的血脉。 姜绾想了想,低声道:“这件事顾家一定做得隐蔽,你让时序…” 话音未落,就听门口的沈辞一喝:“什么人?” 第100章 他从前真是被蒙了眼 而后,沈辞话音一转,声音中满是惊讶:“主…太子殿下!” 姜绾当即回头。 只见裴玄摇着折扇,从门前缓缓踱步而来。 “姜夫人好雅兴,连潇湘馆这种地方都敢踏足。” 姜绾毫不客气道:“殿下更有雅兴,竟有兴致在潇湘馆听人墙角。” 裴玄瞥了低着头的沈辞一眼,面不改色:“偶然路过。” 沈辞不敢抬头,一脸灰败。 他看见个人影在门扇一侧,立即出声提醒姜绾,哪想到竟坏了裴玄的事? 这下好了,又要领罚了。 唉,侍奉两个主子,比他想象中的难多了。 “殿下,殿下!你去哪了?我看到了,那人走的时候…” 贺行云小跑着奔着裴玄的身影而来,一进门,便看见了里面的姜绾。 他张了张嘴。 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声嘀咕道:“我就知道。” 姜绾自然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原来殿下是与贺大人同行,我先告辞了,二位玩得开心。” 贺行云下意识解释道:“不不,我们是为了案子…” 转念一想,珍宝阁一案和将军府有直接关系,又讳莫如深道:“罢了,这事你不方便听。” 姜绾心中好笑。 京中许多公子哥都喜欢来潇湘馆,这不是什么秘密。 她只是没想到,裴玄这种貌似不好女色的人,也不能免俗。 看来,皇后娘娘不必太过担心他的婚事了。 她没再多言,带着沈辞和碧螺出了门。 贺行云这才问道:“姜夫人来这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裴玄想起紫鹊说的那些话,淡声道,“一些家事。” 京中人都知宋将军偏宠顾氏,却没想到,二人竟已定情多年,远在姜绾入门之前。 想起姜绾那张冷冷清清的脸,无一丝波澜,仿佛不知伤心一般, 裴玄眉心微蹙。 怪不得,她一心想求封诰命,与宋家和离。 贺行云没发现他的走神,喋喋不休道:“今日总算没白来,珍宝阁老板方才被人接走了,我没敢打草惊蛇,派人跟了过去,还在他们接头的地方发现了这个标志,回头查查,说不定会有发现。” 他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勾画出一个简单的图样。 裴玄随意一瞥,瞳孔微缩。 这…是玲珑阁内部联络的标志。 他从前住在阁中时,曾无意在时序的手下处看过这图样。 珍宝阁老板和玲珑阁…唯一的牵扯,便是姜绾。 裴玄眸色渐深。 姜绾和玲珑阁的牵扯太深了,这一年多来,桩桩件件,不是一句青芜旧友就能解释的。 他脑中突然划过一些想法,却快得抓不住。 裴玄道:“你不是发现珍宝阁老板的行踪了么?将他带来,我有事要他帮忙。” 将军府中。 姜绾回到行止院不久,宋钰也从营中回来了。 如今宋子豫不在军营,他与慕风协助兵部管理宋家军,正研究兵马改制的问题。 宋钰的想法新颖果决,得到了兵部尚书的赞赏。 这两日他早出晚归,又要去萧都护府上准备武试,十分辛苦。 他捧着姜绾亲手熬的当归乌鸡汤,喝了一口,感慨道:“紫鹊果真投奔了母亲。” 姜绾:“顾玉容蛇蝎心肠,对身边忠仆都毫无怜悯,难怪会遭人背叛。” “论驭下之术,她不如母亲许多。” 宋钰一笑,又道。 “紫鹊跟随她多年,知道的秘密一定不少,她的用处不止眼前。” 姜绾点头,又为他盛了碗汤:“后宅中事不需你费神,安心准备武试,开春后就要立世子,顾氏那头闲不住几日了。” “论武功,孩儿有信心,只是…” 宋钰沉吟片刻,开口道。 “前几日萧都护曾言,我毕竟是宋家后人,最好能在武试上展露一些宋家家传的功法。” 可宋老将军遗留的剑谱,心法都在元老夫人和宋子豫手中。 他们希望宋麟做这个世子,自然不会分给宋钰半点。 “这也无妨。”宋钰笑道,“孩儿有信心,不靠这些东西也能胜过宋麟。” “母亲自然相信你。” 姜绾莞尔一笑。 “只是萧都护所言自有深意,将军府的世子,怎能不继承宋家的招式呢?” 有心人会议论,说宋钰是不被宋家承认的孩子。 她想了想,对着宋钰道。 “你把后日的时间空出来,韶光将军举家搬离京城,我备了些东西,到时你跟我去送一送。” 宋钰点头应是。 到了后日,姜绾早早在角门处备好了马车,与宋钰一同朝着城门而去。 城门处,来送老将军的人不多,今日风雪颇大,更显凄冷。 “韶光将军戎马一生,本能在京中安享晚年,却因牵扯将军府的家事,自觉有愧圣上,还乡养老,连后代的前途都断送了,当真可惜。”宋钰默默道。 姜绾点头:“他虽做了糊涂事,却是个极其重情之人。” 二人下了马车,姜绾把备好的礼交给了家眷,带着宋钰上前。 自元宵灯节后,韶光将军就没和元老夫人联系过,他要走,元老夫人亦没有任何表示。 他觉得心寒。 不想却看见了姜绾。 韶光将军本就无颜面对姜绾,如今她不计前嫌来相送,还准备了厚礼,他心中更不是滋味了。 “孩子,我从前…” “老将军不必多言。”姜绾道,“今日来是替祖父送别,晚辈相信,若他老人家在,纵然风雪再大,也会亲自目送您远行的。” 想起旧友,韶光将军老眼一红。 姜绾不提过往,反倒让他更内疚了。 再看宋钰,眉舒目展,神采焕然,比宋麟不知强出多少。 他从前真是被蒙了眼,才做出那些糊涂事! 韶光将军对宋钰道:“你在军中历练,往后日子还长,若有难处,尽管给我去信。” 临走前,又将一本剑谱交给了他。 “这是你曾祖父生前和我一同创的招式,可谓凝聚了我们半生的心血,能练得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宋钰珍重地接过。 二人俯身行礼,目送着韶光将军远去。 回府的路上,宋钰在马车上翻阅着剑谱,姜绾也随手拿起一本古籍,慢慢读着。 出城门没多久,马车却停下了。 “夫人,是太子殿下。” 下人的声音传来。 “太子殿下的马车坏了,想让您捎他去东宫一程。” 外头风大雪急,姜绾点了点头。 没想到车帘一掀,裴玄身后竟还有一人。 认清那人的一瞬,姜绾心中一跳。 竟是…珍宝阁的老板。 她想转身去寻帷帽遮面,可已经来不及了。 第101章 差点露馅了 “有劳了。” 裴玄上车后,先是对着姜绾点了点头,并未称谓。 姜绾今日轻车简从,马车外并没有将军府的标识,再加上她妆容淡雅,身旁的宋钰也衣冠素净,在外人眼中,仿佛是对样貌极好的姐弟,看不出是何身份。 珍宝阁老板姓顾,是位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宝蓝褂子,脸上带着笑意,小步跟着裴玄上了马车。 看见姜绾的一瞬间,眼神明显顿了顿。 异样的神色被裴玄捕捉到,他从紫砂茶壶中斟了碗茶,不动声色地问:“这么巧,遇到顾老板的熟人了?” 顾老板低头道:“不敢说熟人,只是这位夫人…看着有些眼熟。” 裴玄问:“在哪里见过?” 顾老板又仔细看了姜绾一眼,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 姜绾倒了杯茶,撩开衣袖,亲自起身,递给了顾老板,又看向裴玄:“殿下,不知这位先生是何人?” 裴玄似笑非笑:“你不认得他么?” 姜绾摇头:“好似未曾见过。” 顾老板喝了杯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在下知道了!” “这位是将军府夫人,一定是夫人上月曾到珍宝阁中买过首饰,所以才似曾相识。” 他对着姜绾拱了拱手:“在下失礼了,还请夫人莫见谅。” 裴玄嘴角微微一翘,眸光锐利。 “珍宝阁每日客流无数,顾老板还能记得一个月前光顾的官眷,当真难得。” 顾老板不以为意,乐呵呵一笑:“殿下说笑了,咱们做生意的就一点长处,眼色得跟得上,否则怎么周全客人呢!再说姜夫人花容月貌,想必见过之人,都会印象深刻的。” 裴玄讪笑一声,没再追问。 眼见套不出什么话来,他也不白费力气了。 马车行至东宫门口,几人告别,顾老板跟着裴玄下了车。 “你当真不认得她?”裴玄站在东宫门前,抖落一身的风雪,“说谎的后果,你知道。” 他眸中凝霜,不怒自威。 顾老板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殿下的话,在下听不明白,她,她不就是姜夫人么…” 裴玄瞥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东宫大门。 顾老板躬身相送。 待裴玄的身影消失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脸上憨厚的笑意消失了,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只剩惊惧未定的惶恐。 行止院中。 姜绾抱着手炉进门,也在回忆着方才的虚惊一场。 顾老板是玲珑阁的熟人不假,可他一向都是时序负责联络的。 只有几次,在阁中遥遥见过。 她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只能借着递茶的机会,露出自己腰间将军府的腰牌。 好在,顾老板十分机灵,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 姜绾松了口气。 幸而没被裴玄瞧出什么。 可有了今日这一出,顾老板应该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了,她要尽快通知时序,不许他乱说话才行。 更棘手的是,裴玄能找到顾老板前来试探,说明已经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了,… “母亲,小心。” 姜绾脚下一空,幸亏宋钰扶得快,否则恐怕已经摔了一跤。 宋钰皱眉:“好好的走路,怎么这样不当心?” “一时没注意。”姜绾道,“我这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宋钰转而离去。 姜绾后知后觉:“怎么方才呵斥我的语气,倒像他才是长辈一般。” 碧螺失笑:“小少爷已经长大了呢。” 姜绾满是心事,吩咐道:“叫时序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这头,宋钰出了姜绾的院子,面上带着若有所思。 姜绾平日极其稳重,很少见她像方才一样失态。 而且刚刚在马车上…太子殿下和那位顾老板,怎么看怎么古怪,定然不是顺路搭车那么简单。 那几句话不是随意说的,很像在试探母亲。 宋钰沉思了片刻,脚尖一转,走到马房挑了匹快马,直奔东宫而去。 还好今日风雪大,行路艰难,顾老板并未走远。 在东宫后身的小巷中,宋钰追上了匆匆赶路的他。 “小少爷?” 顾老板神色讶异。 看见姜绾腰牌的那一刻,他便猜出了宋钰的身份,正是姜绾膝下的养子。 据说姜绾待他十分亲近,二人胜似母子。 于是顾老板问:“是…姜夫人有什么吩咐?” 宋钰下马,低声道:“母亲说,方才的事有劳您了,她特意让我来向您道谢。” 顾老板摆了摆手:“诶,这算什么!青芜先生也太客气了!这些年我得了玲珑阁许多照顾,有什么事,定然是站在她那头的。” “只是事发突然,我也险些没反应过来呢!” 宋钰眼眶微瞠,瞬间捏紧了手中的马鞭。 青芜先生? 母亲竟然是…玲珑阁阁主! 他沉浸在这个消息中,震惊不已。 怪不得,自回京后,次次险情她都能化险为夷,能求得东宫太子相助,还促成了玲珑阁承办宋家军需… 他扬鞭,纵马回府,有种想向姜绾求证一切的冲动。 走到行止院门口,宋钰又停下脚步,面上添了丝凝重。 母亲纵然隐瞒身份,但对她的疼爱,照拂,分毫不假。 她只是他的母亲,他在世上最珍重的人,其他的又有何要紧? 宋钰望了眼行止院大门,悄然走远了。 母亲隐藏身份,自有他的道理。 他就佯装不知,好好替她瞒住这个秘密。 春寒料峭,大地初春。 一年一度的武试即将开始。 不出姜绾所料,主院的人果然将宝压在了宋麟身上。 元宵灯节那日,元老夫人谋害宋钰不成,反被他识破。 宋钰不是个傻子,既然慈祥和善装不下去,元老夫人就不会再手软。 将军府世子之位代表着尊荣,更代表权力的交接。 若让宋钰得到此位,对他们的打击是致命的。 茹姨娘肚子里的还小,宋麟虽接连闯祸,却是唯一一个能与宋钰抗衡的人了。 就算是赶鸭子上架,也要让他站上武试场。 宋麟有功底,练起宋老将军祖传的剑法并不困难。 但元老夫人老谋深算,见识过宋麟的不争气后,必然不会指望他能在数日间改头换面,堂堂正正赢过宋钰。 她应该另有办法。 这日,姜绾正在给时隐写信,碧螺匆匆进了门,禀道:“元老夫人今日一连拜访了多位高官府邸,传闻这些人是今年武试的考官。” 姜绾笔尖一顿,唇角轻轻扬起。 她这是想…行贿? 看来,元老夫人心急了,竟然走了条这么危险的路。 当今圣上推崇选举人才,武试场,科举场上行贿皆是大罪,重则满门抄斩。 她这是搭上了整个将军府的身家性命,就为阻拦宋钰当上世子。 姜绾笑意讥讽。 若她知道,自己费尽心力托举的宋麟,根本不是宋家血脉,又会如何呢? “紫鹊的伤养得怎么样了?”她问。 碧螺道:“喝了小半月的药,已经能行动自如了,听说她一直想见夫人,想给您磕头谢恩。” “谢恩就不必了,让她安心养着,没事不要出门。” 姜绾淡声吩咐。 “再告诉沈辞,这些日注意顾玉容,一旦她出门,务必要盯紧了。” 算起来,顾玉容将毕沅藏了许久,也该坐不住了。 第102章 姜绾的背后,一定有江湖势力! 姜绾所料不错。 近日来顾玉容心急如焚,一直在等待出门的机会。 可元老夫人将她看得很死,杜绝她和娘家人往来。 好在,自宋子豫坏了身子以来,将军府请了许多名医,连宫中太医也来过不少,可惜都没什么效果。 宋子豫不死心,开始高价悬赏江湖铃医。 因顾玉容从前与姬久先生有交情,因此得到了出门的机会。 这日,她借着求药的名义,马车在街上七转八转,拐进了一处客栈。 门一推开,里面坐着的正是毕沅。 乍一见面,两人相顾泪眼,一番热切后,才聊到正题。 “我想与麟儿见一面。”毕沅道,“他长大了,有些事,该让他知道了。” “这事不能急!这孩子心性冲动,我怕他一时接受不了,再做出什么傻事。” 顾玉容压低了声音。 “而且近日来他勤于练武,宋家人想让他做将军府世子,待这事成了,再慢慢告诉他不迟。” 毕沅听得双眼一亮:“将军府世子?” 宋麟若成了世子,那将军府的一切不都是他的了! “有把握么?”他问。 “自有宋家人替他筹谋,不用我们操心。”顾玉容十拿九稳道,“宋子豫子嗣凋零,到时整个将军府都要指望麟儿,那才是我们的好日子。” 毕沅面含激动,忍住不握住了她的手。 “阿容,真没想到,时隔多年你还惦记着我…” 顾玉容露出抹温柔笑意,心中却冰冷一片。 事情的真相,自然不是毕沅幻想的什么旧情难忘。 若不是她在后宅频频败给姜绾,地位不稳,娘家也尽数下狱,全无外援,她才不会来见毕沅。 至于宋麟的身世,她会隐瞒一辈子。 但如今情势所迫,她只能孤注一掷了。 若再不反抗,她就要成了姜绾砧板上的鱼肉了。 毕沅知道她在府中形势困难,将随身带的银子都给了她。 他是做瓷器生意的,虽然买卖不大,但这些年来也有些积蓄。 顾玉容摇了摇头:“表哥,今日我是偷偷来见你的,时间不多,有件重要的事要拜托你。” “这些银钱我不要,你拿着它去找星云宗的姬久先生,让他帮忙调查姜绾的身份。” 毕沅问:“她不是宋将军的原配夫人么,能有什么身份?” 顾玉容肯定道:“姜绾身上…绝对有秘密。” 元宵灯节那日祸起突然,她尚且来不及反应。 这几日却慢慢觉得不对了。 她是变卖了皇后的赏赐不假,可那东西怎么会那样巧,偏偏出现在舞姬头上,被满宫看了个正着? 顾玉容从前变卖过私物,那些商人办事牢靠,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除非是有人刻意。 知道赏赐之事,又有能力设局陷害她的,除了姜绾还有谁? “这些买卖是姬久介绍给我的,除了门路深的江湖人士,不可能有人知道其中的渠道,更别提,能将皇后的头面买下,再送到舞姬身边。”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得出了个结论。 “姜绾的背后,一定有江湖势力!” “而且她和永宁太子的关系也有些奇怪,明明毫不相识的两个人,自她回府后,太子却频频替她撑腰,好似欠了她什么人情一样…你告诉姬久,若是没头绪,可以从这开始查起。” 只有拿捏了姜绾的秘密,自己才有机会和她斗一斗。 毕沅郑重道:“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 “另外,大牢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流放途中,姑父姑母能少受些罪。” 提起家人,顾玉容双眸泛泪,心中对姜绾的恨意更深了。 “她害我家破人离,我一定要让她百倍偿还!” 顾玉容沉浸在恨意中,没注意房间的窗扇一直未曾阖上。 沈辞坐在隔壁窗前,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回府后,她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姜绾。 正赶上晚饭时分,宋钰来行止院陪姜绾用饭,正巧听到了沈辞的回禀。 听到顾玉容想调查姜绾的身份,他筷子一抖,藕片直接掉在了桌上。 姜绾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转头对沈辞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前世,顾玉容便发现了自己身份的端倪,跟着线索查下去,发现了她曾救过裴玄之事。 然后冒领了自己身份,得到了东宫的庇佑和恩宠。 也许,前世帮她的人,就是姬久先生。 否则顾玉容一个深宅妇人,哪能查到玲珑阁的私隐? 她眸光转冷。 若放任姬久去查,或许会如前世一般,导致她身份暴露。 除掉一个姬久并不难,但他毕竟是星云宗二把手,姜绾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挑起两个帮派之间的矛盾,为玲珑阁带来隐患。 看来,她需要借助官府的力量。 正巧,裴玄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 说不定可以趁此机会,误导他的猜测。 第103章 一定是姜绾,冒充了裴玄的救命恩人! 与毕沅见过之后,顾玉容特意拐去药铺抓了副药,回府后,说成江湖秘药给了宋子豫。 宋子豫心中振奋,当夜就用了。 却不知这是令人虚不受补的药方。 用了此药,他服用再多灵丹妙药,也是白搭,救不回身子。 姜绾得知此事后,心觉好笑。 顾玉容和阿茹是他最宠的两个女人,如今各怀算计,目的却都是让他断子绝孙。 若宋子豫知道真相,会不会呕出口血来。 只是他现在一如所知,每日还忙着教习宋麟剑法,希望他能在武试场上,重振宋家的荣光。 顾玉容则一直等着姬久的消息。 好在,没过多久,她便收到了姬久的回信。 有玲珑阁的情报网做遮掩,姬久暂时没查到姜绾的身份。 但是从太子那头入手,还真让他查出了东西。 众所周知,四年前裴玄曾被刺客埋伏,受了重伤,在外休养了许久。 姬久查到,当年救了裴玄的人,是玲珑阁的青芜先生。 青芜先生很少露面,江湖中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各有传闻,慢慢的,他的身份更加神秘了。 姬久提到,从时间上来看,裴玄会突然帮助姜绾,很可能与此事有关。 顾玉容面色激动,紧紧将信攥在手心中。 没错,一定是这样! 东宫毫无理由地亲近姜绾,在危急时刻,裴玄次次都能出现为她撑腰,还允准宋钰在东宫办拜师宴,这些…都是从姜绾坠崖归家后开始的。 裴玄为何会青睐姜绾? 顾玉容心思急转,脑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定是姜绾,冒充了裴玄的救命恩人! 毕竟,二人离京在外的时间正对得上,所以裴玄才轻易信了她的谎言,次次被她驱使! 顾玉容眼中泛光。 一定是这样。 只要她揭穿了姜绾的骗局,裴玄绝对会大发雷霆。 胆敢欺骗太子,到时甚至用不着自己出手,姜绾就没什么好下场! 顾玉容为自己的惊天发现激动不已。 她暗自筹谋着方法,她需要一个机会,让裴玄看清现实。 至于姜绾会不会就是青芜先生本人,她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 在她眼中,姜绾顶多有些小聪明,是个困在后宅,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怎么可能是掌管玲珑阁,享誉美名的青芜先生? 这简直匪夷所思。 很快,顾玉容等来了这个机会。 几日后,便是京中武试初选的第一日。 大雍的武试面向万民,不局限于官宦子弟,江湖中人一样可以报名参加。 往年也有许多绿林豪士来参加,若表现突出,朝廷可以考虑破格录用,招揽人才。 只是武林中人性情不拘,来参加的多为切磋武艺。 今年,星云宗便有许多子弟报了名,姬久作为副宗主,会亲自带人到场。 玲珑阁也是同样。 据说当日,青芜先生也会露面,以表示对手下的支持。 顾玉容听说这个消息,大喜过望。 思索一番后,她秘密送了封信到东宫,交到裴玄手上。 密信送走,他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姜绾,这次你的死期到了! 翌日,众人齐聚鹿鹤堂,给元老夫人请安。 武试将近,话题都围绕着宋麟和宋钰。 宋庭月先开口道:“听子豫说,麟儿将祖父生前的剑法练得不错,元宵灯会的事,他着实闹得太过,声名俱损,若这次能取得名次,说不定能扭转一点皇室对他的印象。” 顾玉容面色一紧。 没一个母亲爱听旁人批评自己的孩儿,她有些不满宋庭月。 说宋麟名声不好,她的名声又好到哪去了? 一个被遗弃在娘家的王妃,偏偏不知检点,与大皇子牵扯不清。 除夕夜的事传出去之后,宋庭月的地位一落千丈,女眷们的茶花宴请再没邀过她。 谁都能看出,她惹恼了大皇子和云贵妃一派,仅剩一个郡主的名声,也是徒有其表。 这辈子只能在宋家混吃等死。 没人看得起她。 “上回是贱婢勾引在先,麟儿血气方刚,只是没禁得住诱惑。” 顾玉容道。 “麟儿也是受害者,您身为他姑母,就不要苛责了。” 宋庭月心中气恼。 当真是今时不同往事,如今连顾玉容都敢跟她呛声了。 “好了,都是希望麟儿好,有什么可吵的?”元老夫人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姜绾,试探着问:“钰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姜绾垂头答:“近日他多在军营中,我不大见到他。” “你不用担心,他的师傅是尘一大师,功夫自然差不了。” 元老夫人道。 “武试考官中有宋家的旧交,我打过招呼,他们也会照应的。” 姜绾心中失笑。 照应宋麟自然不假,可对宋钰…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元老夫人又看了眼阿茹:“三个月之前胎还不稳,最需要小心,你自己多注意。” 得知宋子豫身子受损后,元老夫人就格外看重阿茹这一胎。 搞不好,这就是宋子豫最后一个孩子了。 顾玉容默不作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阿茹的肚子。 若没了这一胎,在宋家人眼中,宋麟就是宋子豫唯一的血脉,最有资格继承将军府的一切。 反之,让茹姨娘生下这个孩子,说不定会生出变数。 顾玉容眼色沉了沉。 三个月后,胎就坐稳了,她要抓紧时间,替宋麟除去一切隐患才行。 顾玉容暗自思量着。 却不知她阴沉的神色,全部落入了姜绾眼中。 姜绾笑着看向阿茹:“你怀胎身重,该好好补身子,我那有些滋补的食材,孕妇吃了最好,一会我亲自送到你那去。” 阿茹心头诧异,抬头看了姜绾一眼。 为了遮掩二人的关系,姜绾很少在人前表示对她的亲近。 今日是怎么了? 阿茹顺着点了个头:“多谢姜夫人了。” 顾玉容却笑着道:“姐姐都准备了什么?入口的东西,孕妇最应该小心,就算是滋补之物,也不能乱吃的。” 姜绾答:“行止院库房中都是上好的山参,和乌鸡一起炖汤最补身。” 顾玉容点了点头,没说话了。 众人散去后,姜绾果真带着补品到了阿茹的院中。 阿茹很有眼色,阖上门窗,将下人都遣了出去。 “夫人特意来找我,可是有事?” 姜绾也不瞒她:“我遇到些麻烦,需要你帮忙。” 第104章 看你今日还怎么逃得掉 阿茹神色立即认真起来。 听完姜绾的一番话后,她更是双眼微睁:“这样行么,会不会太危险了?您…为何要这样做?” “原因我不能告诉你。” 姜绾诚恳道。 “此次的确有些风险,且是为了我的私事。你如今怀胎在身,在后院也坐稳了地位,若是不想冒险,直接拒绝我便可,我可以去想其他办法。” 阿茹忙道:“若无夫人,妾身不可能进得了将军府,更别说怀上这个孩子。” “妾身愿意帮您。” “多谢。”姜绾拍了拍她的手,“不必紧张,只要按我说的做,我有把握。” 阿茹点了点头。 姜绾又提醒道:“另外,我送来的这些东西你要小心,尤其是那两株山参,顾玉容可能会借此做手脚。” 阿茹很聪慧,一点就透:“所以方才的话,您是故意说给顾氏听的?” 顾玉容不想看她生下孩子。 最好的办法,便是嫁祸给姜绾。 一石二鸟,既除掉她腹中孩儿,还能给姜绾安上善妒恶毒的名声。 “您放心,妾身心中有数。” 阿茹看了眼桌上的补品,郑重道。 转眼间,到了二月二这日,亦是武试开始的第一天。 一大早,京城西角的武试场下就挤满了人,无数百姓,江湖中人早早候在此处,来见证新一轮武状元的诞生。 第一日虽然进行的是初级的筛选比试,但却是最热闹的一天。 不止能见到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皇室也会派人出面。 去年是景元帝亲临。 而今年,听说是永宁太子,裴玄。 这是百姓们为数不多能见到太子的场合,因此,东宫仪仗出现在武试场上时,百姓们都沸腾了,齐齐下跪,高呼着请安。 裴玄身着墨色蟒纹团纹锦袍,头戴金冠,俊朗高贵。 原本,景元帝打算派裴锋替自己出面。 自除夕后,裴锋日日闭门思过,做足了悔过的姿态,景元帝也颇为动容,于是答应了,让他为今年的武试揭幕。 没想到,会被裴玄横插一足。 裴锋气得咬牙切齿,以为裴玄是故意与自己作对。 可他不知道,裴玄来此的真正目的。 几日前,他接到了一封密信。 上面写着,将军府有人冒充青芜先生,瞒天过海,而今日就是揭穿她的好时机,请裴玄到武试现场,亲眼见证。 裴玄几乎立刻猜到,那人说的,是姜绾。 至于来信之人,京中与她有仇的就那么几个,裴玄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对宅中内斗没兴趣,但涉及青芜,他终究还是来了。 姜绾…会是青芜么? 裴玄下意识想否认,她们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可接连发生的事,却不得不让他多想。 正在此时,场下突然响起一阵欢呼。 “青芜先生!是青芜先生来了!” 自玲珑阁做了皇商,又免费为军中兵士寄送家书后,青芜在民间广受赞扬,百姓们都认同他这样的善举。 因此刚一露面,便得到了许多关注。 众选手都聚集在场下。 鼓声敲响,第一场比试开始。 裴玄对比试没兴趣,他起身走到台下,朝着百姓最密集的一处走了过去。 那里,青芜正在和玲珑阁的手下们说话。 见太子亲自下场,众人都吓了一跳。 “青芜先生。” 裴玄看了眼被众人环绕着,身着月白色素袍,戴着银质面具的清瘦身影。 他走上前,唤了句:“青芜先生。” 青芜作势行礼,被他虚扶了一手:“不必多礼,我来此,是亲自替大雍将士谢过玲珑阁的善行。” 裴玄站在他对侧,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青芜摇头,轻声道:“殿下言重了。” 裴玄眸色微缩。 他知道玲珑阁中有许多异能之人,其中不乏会易容伪装之术,扮成青芜的模样并不难。 但他能听出,这是青芜的声音不假。 面前之人,绝不是他人伪装的。 裴玄心中微动,眸中不由添了抹暖意。 他一抬手,侍从们会意,将他的座椅,屏风,炭盆等物通通搬了过来。 青芜有些惊讶:“殿下不去台上观战?” 裴玄薄唇微勾:“此处风景更好。” 他紧邻着青芜坐了下来。 有他在此,青芜不可能在他眼皮下落跑。 如今,就等着将军府的消息了。 将军府中。 顾玉容正坐在院中,等下人的通报。 不一会,一个小厮跑了过来,禀道:“夫人,武试场已经开始比赛了,您猜得没错,不仅青芜先生在,连太子殿下也亲自到场了!” 顾玉容心中一松,露出几分笑意,又问。 “茹姨娘那边呢,有动静了吗?” 小厮摇头:“茹姨娘院中静悄悄的,什么事都没有。” 顾玉容微微皱起眉来。 她一早买通了茹姨娘小厨房的婆子,在姜绾送去的山参中加了使人滑胎的东西。 那婆子说,茹姨娘没发现问题,已经一连两日喝了山参乌鸡汤了。 照理说,应该有动静了。 阿茹那头一旦闹起来,大夫很快会发现是山参的问题,元老夫人一定会将姜绾叫来,当面对质。 到时,这么多双眼睛都能见证,姜绾此时在将军府。 太子殿下自然就会明白,武试场上的青芜,根本就不是她! 只是都这个时候了,茹姨娘那边还没有消息,难道是…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走来一个嬷嬷,压低了嗓音道:“夫人!奴婢瞧见茹姨娘的贴身丫鬟去请大夫了!她神色惊惶,一看就是出事了!” “好,好!” 顾玉容心中一喜,赶忙站起身,快步往院外走去。 “快,给鹿鹤堂报信,就说茹姨娘动了胎气,让她亲自来一趟!” 她自己则先一步赶到了。 院外守着个年轻丫鬟,顾玉容上前便问:“茹姨娘怎么样了?” “姨娘不大好,事发突然,她流了好多血…” 顾玉容话没听完,心中已经确定,一定是她的药效发作了。 她心中暗喜。 姜绾,看你今日还怎么逃得掉! 第105章 她做了亏心事,躲是躲不掉的 顾玉容在院外站了片刻,算着时辰,元老夫人也快到了,她才迈进茹姨娘房中。 房中一片混乱,丫鬟婆子匆忙穿梭着,烧热水的,洗帕子的,忙作一团。 案榻的小几上,还摆着剩了半碗的山参鸡汤。 看样子是汤喝到一半,茹姨娘便发作了。 顾玉容心中有了猜测,又朝着里面看去。 里间隔了道山水屏风,将床榻挡得严严实实。 她生性谨慎,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难免心生怀疑。 于是走近了,提声问道:“茹姨娘,你还好么?我带了些止疼的丹药来,这就给你送进去。” 她能听见茹姨娘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孱弱地喊着疼。 “劳顾夫人费心了。” 茹姨娘似乎抽了口气,对着身旁的丫鬟吩咐,声音有些着急。 “快,将顾夫人请进来!” 顾玉容却退后了一步,突然谨慎起来。 茹姨娘答应得这么利落,没半点不情愿,仿佛就等着自己上门似的。 未免有些奇怪。 难道是有什么计谋在等着她,还是想把失子的事赖到她头上? 她可不能中了茹姨娘的计。 顾玉容特意往后看了眼,元老夫人迟迟未到。 茹姨娘的声音又催起来:“顾夫人,怎么还没过来?” 正当此时,一个小丫鬟端着盆出来,里头的白帕子被血染得通红。 顾玉容眼神暗了暗。 出了这么多血,看来茹姨娘这胎是没救了。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心急,不能给人可乘之机。 顾玉容打定主意,开口道:“大夫快到了,我还是留在外头替你接应吧。” 她要离茹姨娘远远的,什么事都别想沾到她身上! 片刻后,元老夫人终于赶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好好的怎么会动了胎气?” “大夫怎么还未到?不能再等了,快拿将军府的牌子,去宫中请太医来!” 元老夫人心急火燎,脸色十分难看。 这很可能是宋子豫最后的血脉了,千万不能出事。 “祖母,您别急。” 顾玉容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的鸡汤,叹了口气道。 “上回孙媳便说了,怀孕后要慎用这些滋补的东西,偏偏茹姨娘和姜姐姐不听,这不,闹出这样的祸事来了!” 元老夫人扫了眼鸡汤,眼见就要动怒。 茹姨娘的贴身丫鬟立即跪了下来,哭哭啼啼道:“自姨娘有身子后,吃得便比从前多,又因格外喜食这鸡汤,所以今日多用了半碗,然后…” 元老夫人怒拍桌案。 “去,把姜氏叫来!让她亲自解释解释,茹姨娘为何会变成这样!” 嬷嬷应声,快步出了门,没想到竟在门口撞上了宋子豫。 今日是武试头天,宋子豫一早就带着宋麟去了武试场上,小厮喊他回家时,他正在向裴玄请安问好。 听说茹姨娘出了意外,他心急如焚,从医馆抓了个大夫就赶了回来。 “快,去看看姨娘如何了!”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进了里间。 “将军莫动气。”顾玉容替宋子豫倒了杯茶,柔声道,“我想姜姐姐也是好意,只是没想到会害了茹姨娘。” 宋子豫方才在门口,已经听见了她说的参汤一事。 “什么好意?我看她就是存心想让我断子绝孙!” 宋子豫双眸圆瞪,一把将茶杯砸到地上,怒道。 “这个毒妇,从前便嚣张跋扈,如今竟敢残害我宋家的子嗣!今日若孩子有个好歹,我要她偿命!” 他朝着门口急吼:“姜氏人呢,死了不成?怎么还没过来!” 正在此时,一个嬷嬷慌里慌张跑了进来,禀告道:“老夫人,将军,太子殿下过来了!” 元老夫人惊得站了起来:“太子怎么会来?” 宋子豫想了想,道:“方才小厮去报信时,太子就在我旁边,也许是听到消息,特意来慰问的。” 顾玉容双目低垂,掩饰住了眼中的窃喜。 只有她知道,太子会来,是因为她的那封密信。 太子听取了她的建议,来亲自证实姜绾的身份了。 此时,青芜先生正在武试场上,而太子即将在将军府中见到姜绾。 到时,姜绾的身份被戳穿,看她还怎么得意。 想想这个场面,顾玉容就觉得痛快! 裴玄进门,众人纷纷行礼。 “情况如何了?本宫带了两名太医来,希望能帮得上忙。” 裴玄示意太医上前。 宋子豫上前答道:“府上姨娘服用了伤胎之物,这才闹出祸事,劳动太子殿下走一趟,微臣真是惭愧。” 裴玄问:“怎会如此?” “是姜氏送的山参有问题,害得茹姨娘如此。” 宋子豫面色愤然。 “殿下亲眼所见,姜氏这个妒妇心狠手辣,仗着先皇赐婚的恩典,竟敢残害宋家子嗣,简直无法无天!微臣不敢质疑先皇圣命,只能请殿下和陛下做主!” 裴玄瞥了他一眼,眸色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咦,姜姐姐怎么还没过来?” 顾玉容适时出声。 “她也是糊涂,就算知道自己闯了祸,也不能避而不见呀。” 她看了眼裴玄,语含深意。 “更何况,如今太子殿下在此,她做了亏心事,躲是躲不掉的。” 元老夫人眉头也皱了起来。 去请姜绾的嬷嬷走了许久,按理说,姜绾早该过来了。 她人去哪了? 总不能真的躲起来了,那也太蠢了。 此时,屏风中走出两个人,一位是裴玄带来的太医,一位是民间大夫。 宋子豫急忙上前:“姨娘情况如何了?” 太医闻言,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宋子豫,而后答道:“将军放心,姨娘只是受了惊吓,有些动了胎气,吃副药调理一番,便无大碍了。” 宋子豫大喜:“这么说,胎儿保住了?” 太医反问:“胎儿本就无恙,何谈保不保得住?” “倒是贵府夫人,为了救姨娘跌倒,腿伤得不轻,不然也不会流这么多的血,需要好好休养。” “什么?”宋子豫一愣,茫然道:“…哪位夫人?” 太医眼神奇怪:“还能是哪位,当然是您的原配,姜夫人。” 顾玉容大惊。 不可能的!茹姨娘怎么会没事? 而且姜绾…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到底发生什么了! 第106章 这是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秘密 顾玉容脸色煞白,一时间反应不及。 元老夫人却领会到了重点,示意嬷嬷将桌上的鸡汤端来。 “劳烦太医看看,这山参鸡汤有没有问题?” 太医上前查看一番,答道:“这是上好的野山参,百年难得一支,温良滋补,并不会伤及胎儿。” 宋子豫面色僵住,随即皱眉看向顾玉容,斥责道:“到底怎么回事!” 顾玉容亦不敢置信,她明明往山参中加了东西,怎么会没问题? 她抓过茹姨娘的丫鬟,质问道:“是她!她方才明明说,茹姨娘是因为多喝了半碗鸡汤才出事的!” 丫鬟吓了一跳,跪在地上道。 “回将军,奴婢没有说谎!姨娘确实是多用了鸡汤,饱腹不适,于是去外头遛弯消食,还在鹅卵石上滑了脚,是姜夫人恰巧路过,才救了姨娘。” “姜夫人伤了腿,只能就近回了姨娘房中,又派人去请了大夫。” 这时,茹姨娘的声音从屏风另一侧传来。 “是了,今日多亏有姜夫人相救,不然妾身的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闻言,宋子豫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赧然汗下。 他把气撒在顾玉容身上:“都是你,搞不清状况还乱说话,成什么体统!还不向殿下认错!” 顾玉容咬牙,心中有苦说不出,只得跪下认错,挤出了两滴眼泪来。 “是臣妇误会了,望殿下莫怪。” 元老夫人也有些挂不住脸。 明明是姜绾救了人,他们却当着太子的面,将她诬陷成了害人凶手。 他们成什么人了? 裴玄看都没看顾玉容梨花带雨的脸,懒得理会。 他本就对宋家的私事不感兴趣。 武试场上的青芜是真的,他已经派人将她拖住了,如今只看,姜绾是不是真的在里面了。 裴玄道:“既然无事,将屏风挪开,本宫同姜夫人说几句话。” 茹姨娘轻咳了一声,说道:“请殿下恕罪,妾身受惊未定,衣衫不整,实在,实在不方便…” “既然如此,姜夫人自己出来也可。” 裴玄道。 “本宫的事情很重要,一定要当面和你她说。” 屏风里静默了一瞬,姜绾的声音传了出来,隔着帘账和屏风,有些闷闷的。 “既然殿下坚持,臣妇出去便是。” 紧接着,是一阵艰难挪动的声音。 “夫人,小心!” 随着茹姨娘的一声惊呼,众人皆抬头望去。 山水屏风落地处是镂空的,能清楚地看到一人摔在了地砖上。 海棠花裙摆,露出一双莹白细腻的脚踝。 裙尾染着几处血迹,在日光下格外明显。 太医见状,忍不住道:“殿下,微臣刚为姜夫人固定了脚骨,此时走动,疼痛难忍不说,怕会落下跛足的病根,一辈子就…” 裴玄眉心微不可查的一蹙。 元老夫人和宋子豫对视一眼,眼神都藏着疑惑。 如此对一个官眷妇人,可不是皇室该有的礼数。 传出去,不知要被如何议论? 太子从不是无礼之人。 果然,裴玄眸光深沉,定定盯了屏风半晌,道:“罢了。” 他撂下一句话,便走出门去。 “既然姜夫人不便,那就改日再说吧。” 元老夫人一众纷纷起身,亲自将人送到府门口。 听见太子离去的声音,屏风后的茹姨娘长长出了一口气。 碧螺出声提醒:“姨娘,起来吧。” 她穿着姜绾的衣裙,从地上站了起来。 擦去额头的汗珠,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没错,方才佯装摔在地上的人,是她。 而那浑似姜绾的声音…茹姨娘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床上那位面容清俊的少年。 前些天姜绾同她说,武试第一日太子会来府上,请她帮忙演一场戏,伪装成她在场的样子。 其实今日姜绾并未出现,贴身丫鬟是她的人,自然会帮她撒谎。 而大夫为妇人看诊皆会避嫌,隔着帐帘,自然不会看见,受伤的腿是碧螺的,那些血也是提前准备的鸡血。 天知道,茹姨娘吓得心惊胆颤。 稍有一步出错,便是欺瞒太子之罪。 譬如姜绾交代过,利用顾玉容的疑心,让她不敢靠近,还有佯装顺从,太子便不会逼自己露面… 幸好,一切都在她的预料当中。 顺带着,也化解了自己的危机。 依姜绾所言,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顾玉容有心害她落胎,一计不成,还会再生一计,防不胜防。 而元老夫人眼明心亮,顾玉容今日的怪异举动一定会引起她的注意,稍加调查,便能查出山参被下药一事。 元老夫人看重这一胎,自有办法惩治顾玉容。 如此,也可保她平安生产。 茹姨娘走神的功夫,院外已经响起脚步声,送完太子的宋子豫又折返了回来。 她刚要提醒,却发现床上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今日有劳姨娘。” 碧螺一边说话,一边抬起脚。 “待夫人回府,她会亲自来道谢。” 茹姨娘眼见着她一个利落的收缩,受伤的脚踝便恢复如常。 紧接着,快速翻窗而走了。 夜晚,行止院中。 姜绾从武试场归来,听了碧螺的回禀,知道今日一切顺利,也放下心来。 在外奔波一日,她吩咐人去烧水,准备沐浴。 却没发现,院外有一道人影,正在默默靠近。 正是裴玄。 他在沈辞的掩护下,走了角门而来,没惊动任何人。 看着烛火摇曳的行止院,他停下了脚步。 在玲珑阁养伤那年,闲暇之时,他曾与青芜研究失传的古香配方,二人一同辨识过多种香料。 他发现,青芜嗅觉灵敏,却唯独对一种香料很不敏感。 这是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秘密。 而今日武试场上,他悄悄把这种香料沾染在了青芜身上。 果真,对方毫无察觉。 裴玄的确怀疑姜绾,同样,他也知她心性聪慧,密信上那人所设的陷阱,根本难不倒她。 之所以配合,不过是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真正的用意,在这。 如今只要看看,姜绾房中有没有这种香气…就可以证实他的猜测了。 第107章 没受伤的人,自然不需要伤药 裴玄在院门口驻足片刻,犹豫着是否要让人通报一声。 自己深夜来访已属不妥,若是着人通传,以姜绾的警觉,一定会意识到什么,心中防备。 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进门。 可他与姜绾毕竟身份有别,不好擅闯女子闺房。 若只是误会一场,岂非平白毁了她的清名。 若不是误会,姜绾就是青芜… 裴玄眉头微蹙,眸中情绪复杂。 那更不能随意闯入,冒犯到她了。 正当踌躇的时候,院内突然走出一道身影。 “太子殿下?” 裴玄抬头,对上一张略显稚嫩,清越俊秀的脸庞。 他曾经见过宋钰,一眼便认出来了,微微颔首。 “这么晚了,殿下怎会在此?”宋钰问。 裴玄:“找你母亲有些事。” 宋钰抬头看了他一眼,姿态恭敬,声音却没什么温度:“那是不巧了,母亲正在沐浴,恐怕不便见客。” “殿下若有事,可告知于我,我代您转告母亲。” 裴玄打量了宋钰一眼,总觉得他对自己有种莫名的防备,和敌意。 他道:“本宫可以等。” 宋钰点头应是,不再阻拦,吩咐丫鬟领着裴玄去正堂,又唤来一名小厮。 “去书房告诉父亲一声,就说太子殿下驾到,让他快些过来。” 裴玄挑眉看他。 宋钰恭顺道:“殿下是贵客,理应由父亲出面接待。若是深夜单独与母亲会面,传出去于您二人私誉有损,请您在正堂稍坐,父亲很快便到。” 裴玄眼底暗沉,眯眸与他对视。 他的感觉没错,这小子的确在防备他。 而且看对方的神色,除了戒备,还有一丝紧张。 宋钰虽然擅于隐藏情绪,但毕竟年轻,还是被裴玄察觉到了异样。 “不必如此麻烦。” 裴玄将袖中一样东西扔到他手中。 “听闻她伤得不轻,你将这药转交给她。” 说罢,转身离去了。 见他不再执着见姜绾,宋钰悄然松了口气。 裴玄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时,宋钰才回头,朝着院子角落使了个眼神。 一位小厮鬼鬼祟祟,抱着白猫跑了出来。 猫儿被捂了半晌,很是不满,在小厮怀中使劲挣扎着,见到宋钰后,“喵”的一声扑进了他怀中。 “卿卿。”宋钰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 小厮一头雾水:“少爷,这猫有什么问题吗?” 方才一听说太子殿下到了,宋钰就让他将猫抱走,躲在后院藏起来。 宋钰眸光闪了闪。 自从得知姜绾的身份后,他就格外关注行止院。 今夜裴玄一到门口,他就得到了消息。 其实他也不知卿卿有什么不对。 只是每次有外人来时,姜绾都会让碧螺将卿卿抱走,甚至有一次还寄养在了茹姨娘院中。 以防万一,刚刚他特意从侧面翻墙进来,先行将卿卿藏了起来,再去应付的裴玄。 还好,有惊无险。 不多时,姜绾沐浴完,叫宋钰进去说话。 “太子来了?” 听了宋钰的话,她心中惊诧,又看见他怀中的猫儿,更是愣住了。 “是啊,太子殿下让我把这个给您。” 宋钰掏出一个小巧的青玉瓷瓶,递给了姜绾,一手将卿卿放在了地上,笑着说道。 “母亲,卿卿真是越来越调皮了,刚刚太子来的时候,它不知跑到哪玩去了,等人走了,我才在后院找到它。” 姜绾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打开瓷瓶后,她眸光又是一怔。 这里头装的…根本不是什么伤药,而是普普通通的清水。 她眼尾紧绷,心脏跳快了半拍。 没受伤的人,自然不需要伤药。 裴玄这是在告诉她,他已经识破她的计谋,知道今日屏风后受伤的人,并不是她。 “太子还说什么了?”姜绾问。 宋钰摇头,想了想又道:“殿下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急事?母亲若有烦恼,不妨让孩儿替您分忧。” 姜绾心绪有些乱,对他笑了笑:“无事,武试在即,过两日你便要上场,安心准备比试就好。” 宋钰乖顺点头。 “说起来,太子来行止院,竟然没惊动父亲那头,可见是从角门低调而入,若不是我凑巧赶上,他便要直接进门了。” “这是府中下人的疏漏,母亲可查查今夜角门是谁当差,竟这样粗心,连太子进门都未曾禀告。” 姜绾也想到了这层,闻言便道:“我知道了。” 她让碧螺去查,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沈辞。” 她看着低头跪在面前的人,质问道。 “裴玄上门,你为何不提前通报?” 沈辞头也不抬,答道:“太子殿下说,是您约他来的,让我不要声张,以免被府中其他人发现。” 姜绾皱起眉来。 她从前是带着沈辞私下见过裴玄,沈辞知道,她与裴玄有不为人知的交易。 这么说来,他会信了裴玄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碧螺看了沈辞一眼,小声道:“夫人,沈侍卫也不是故意的,您就原谅他一次吧。” 自从沈辞“风寒”,碧螺为他送药之后,二人时常凑一起说话,关系亲近了不少。 “算了,你起来吧。” 姜绾摆了摆手。 “下次,不许有同样的事发生了。” 沈辞立即应声,暗自捏了把汗。 姜绾问道:“宫中这两日没什么消息?” 将军府变卖皇后赏赐之事过了许久,以贺行云的办案能力,早该有结果了。 怎么迟迟都没动静? 沈辞动了动嘴皮,没有说话。 这案子没进展,是主子发现了珍宝阁老板的异样,又对姜绾身份起疑,才一直压着。 不过顾玉容竟敢暗自窥探主子的秘密,这本就触及了他的逆鳞。 还自以为是,往东宫送密信,献什么拙劣的计谋。 她想利用主子,对付姜绾。 却不想想,这代价她是否付得起。 果然,宫中的旨意隔日就下来了。 贺行云将来龙去脉调查得十分清晰,连与珍宝阁老板联络的丫鬟姓名都查出来了,正是顾玉容的近侍。 为了宋家的体面,元老夫人本想保住顾玉容的。 可正巧,就在这几日,她查到了茹姨娘的山参有问题,拷打了厨娘一番,顾玉容很快被供了出来。 元老夫人怒不可遏。 她可以容忍顾玉容心思狠辣,但不能看她危害宋家的子嗣。 元老夫人想给顾玉容一个教训,因此,降罪圣旨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求情。 顾玉容一人担下了罪过,被罚入慎刑司,服苦役,受刑一个月。 慎刑司刑罚百出,舂米,插针,步步红莲…让人痛不欲生。 她动了皇后的嫁妆,景元帝是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才从轻处罚。 顾玉容被太监拖走的时候,宋家人没一个人替她说话。 唯有宋麟,激动着上前去拦。 “麟儿,不要担心娘,好好参加武试!” 顾玉容红着眼睛,紧紧拉着他的手。 “你要争气,听他们的话!只要你坐上世子之位,娘受这些委屈都是暂时的!” 宋麟咬牙,发誓道:“娘放心!曾祖母都已经打点过了,武试场上,我一定将宋钰狠狠踩在脚下!” 第108章 她为何不找父亲帮忙呢? 顾玉容被带走的场景,姜绾没有亲眼见到。 此时的她“受了伤”,日日歇在院中养病。 这日,她接到了时隐的回信。 时隐已经到了禹州,去了当年她母亲养病的宅院,打听当年之事。 据紫鹊所说,顾玉容的老家就在禹州,而且宋家在禹州也有产业。 宋子豫与顾玉容幼年的青梅之情,便是始于禹州。 她回信,让时隐根据紫鹊提供的线索去查,应该会有收获。 此时,京城的武试已经进行到了第五日。 宋麟与宋钰分别都比试过两场,已经过了初试的环节,进入到了第二轮。 若能通过第二轮,便能站到最终的比试场上。 元老夫人买通的,便是终试的几名考官。 按朝廷规定,为防作弊,终试的考官除了固定的几位之外,每年都会由景元帝指派不同的大臣参加,与其他考官一起决定比试结果。 通常,这位大臣都位高权重,在朝中具有一定的话语权。 他对比试的结果,影响重大。 姜绾对宋钰的实力有信心,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会输在旁人的算计之下。 若能提前知晓这位大臣的身份,形势便极其有利了。 元老夫人也做此想,这几日一直忙于交际,想打探一些口风。 可这是圣心独裁之事,非御前之人,是很难得到确切消息的。 为此,姜绾还特地给舅舅去信,只是依旧没有眉目。 碧螺提议道:“夫人,不然找太子殿下帮忙吧?他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知道的一定比那些大臣多。” 姜绾默默叹了口气。 裴玄正在怀疑她的身份,她不该再与他接触过多。 可宋钰的武试十分重要,放着裴玄这条捷径不用,太不值了。 姜绾吩咐碧螺去东宫送信。 碧螺却很快返了回来,喘着粗气道。 “夫人,太子和公主都不在东宫,听说皇后娘娘昨夜突然病倒了,他们守在后宫,一夜未归。” “什么?” 姜绾脸色微变,当即站了起来。 “备些东西,进宫。” 碧螺忙道:“这怎么能行?外人都知道您脚伤严重,这时候怎么出门?” 姜绾摇了摇头:“无妨,拿副拐杖来,做做样子便是。” 皇后娘娘待她真心,若真有事,她不能袖手旁观。 后宫中,一群太医围在皇后殿中,低声讨论着桌上的药方,均是愁眉不展的模样。 姜绾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姜姐姐。”裴棠双眼红肿,朝着她扑了过来。 一看便是熬了一夜,一贯天真的脸上满是担忧。 姜绾问她情况,裴棠答得很仔细。 “母后这两日便精神不济,还时常头晕,她只说自己是太累了,歇两日便好,可昨夜竟直直晕了过去。” “太医们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症状像是突感风寒,药灌了下去,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裴棠说着,眼圈又红了。 姜绾安慰了她几句,问道:“陛下呢?” “父皇在这守了大半日,方才来了几个大臣,他如今在书房议事。” 姜绾点了点头,独自走进了内室,皇后的侍婢都认得她,并没有阻拦。 内室中,唯有裴玄守在皇后的床前。 姜绾将拐杖放在一旁,裴玄已看透了一切,她没必要再做戏。 遥遥望了一眼,她发现皇后的脸色不太好。 “殿下,让我来瞧瞧娘娘吧。” 裴玄盯了她半晌,缓缓点了头:“有劳。” 两人都是聪明人。 若非担心皇后,姜绾不会在装病期间,冒着风险特意进宫。 姜绾上前把了脉。 正如太医们所说,皇后的脉象与寻常风寒并无二致。 照理说,不该昏睡不醒。 她深思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个素色布包,取出几根银针,分别插入了皇后身上的几处穴位。 裴玄不发一语地看着,并未阻拦半分,只是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针灸术。 青芜从前为他诊治时,也曾亲手施针。 姜绾与她又多了一处相似。 “今夜,娘娘应该会苏醒。” 姜绾收了针,淡淡道。 “不过病情尚未根治,病因也不明确,我不便在宫中过夜,娘娘醒后,需令太医问清她近日所食,所用之物,再做判断。” 她顿了顿,补充道。 “找信得过的人来做。” 裴玄点头:“好,我记下了。” 姜绾一边垂头整理着衣裙,一边道:“明日娘娘若还有恙,殿下可派人宣我入宫,不过不要以医病的名号,就说公主伤心忧虑,找我进宫作伴。” 言外之意,不要对外透露她通医术。 裴玄会意。 她…不信任屋外的这些太医。 他眸色更深了几分。 看来,母后的病…不简单。 姜绾拄着拐杖,神色如常地出了门。 她顺着殿前的石阶往下走,要装作行动不便,所以走得很慢。 瞧见前头有位身着绛紫色官服的人,速度比她还慢,仿佛刻意在等她。 姜绾看着那熟悉的背影,轻声唤了句:“父亲。” 原来裴棠说景元帝在与臣子议事,说的竟是父亲。 姜临渊转过头来。 皱眉看着她手中的拐杖,温润的脸有几分阴沉。 “为了救一个姨娘,把自己搞成这样。” 姜绾一时无法解释,只好道:“女儿无事,父亲不必担心。” “我不是你父亲。”姜临渊没好气道。 姜绾轻咳了声,轻声转移了话题:“父亲政务繁忙,这么晚还入宫议事。” 话音一落,她突然想起,近日朝中最大的事,便是武试了。 景元帝召父亲前来,说不定也是为了定那位大臣的人选。 她为何不找父亲帮忙呢? 第109章 宋子豫气得暴跳如雷 论起对景元帝的了解,朝中无人比得过姜临渊。 武试考官这么重大的事,他一定知道些内幕消息。 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帮自己。 毕竟姜临渊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上回季嵘和王氏上门,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姜绾斟酌再三,还是开口道:“陛下召父亲入宫,可是为了选定终试考官一事?” 姜临渊斜眼看她。 姜绾:“钰儿参加了今年的武试,我想为他提前打算。” 姜临渊沉吟片刻:“是你收养的那个孩子?” 据他所知,宋家年轻一辈中,有两人参加了比试。 元老夫人为此频繁走动关系,亲自登门几位考官的府邸,就是为了替后辈铺路。 姜临渊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是为了宋麟和宋钰的前程。 “宋家的事有元氏出面打点,何须你来操心?” 他称呼元老夫人为“元氏”,语气淡漠,无一丝好感。 姜绾垂眸答道:“钰儿身份卑微,不得将军府看重,只有我替他多筹谋了。” 她不想将宋家的人心险恶讲给父亲,令他担忧。 姜临渊却皱起眉。 在他看来,宋钰比宋麟出色得多,若他是宋家家主,一定会着重培养前者。 听姜绾之意,宋钰却是受打压的那个。 连带着姜绾这个名义上的母亲都不得清闲,明明身上有伤,还要替他费心打点。 可她年纪轻,根基浅,怎么比得过人脉深广的元氏? 姜临渊瞥了她一眼:“知道了。” 知道了? 姜绾疑惑。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她想再问,姜临渊却已经拂袖而去了。 姜绾无声叹了口气。 她不明白父亲的意思,可历经两世,她已经习惯不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翌日,姜绾叫来了时序。 “按照您的吩咐,今年的武试,玲珑阁共派出七人参赛,其中四人是以玲珑阁弟子身份参加的,另外三人隐藏了身份,在外人眼中,只是无名无派的武林人士。” 时序温声道。 “他们七人都已顺利进入了第二轮。” 姜绾点了点头。 自上次,宋钰公开在军中支持玲珑阁后,元老夫人已经察觉到他和玲珑阁关系不错,一定会有所防备。 所以,隐藏身份那三人,才是她为宋钰的安排。 他们对做官不感兴趣,唯一的任务便是助宋钰取得名次。 还能借着参赛的名义,暗中保护宋钰。 “你让他们暗中观察参赛的选手,尽量摸清他们的底细,武试这么难得机会,一定不止我们安插了人手。” 姜绾轻声道。 而且她总觉得,元老夫人为宋麟做的,可能不只贿赂考官这么简单。 时序应声。 午后,忽有消息传来,说太子请姜绾入宫。 来报信的是宫中太监,说是姜夫人行动不便,特意带着皇后宫里的轿撵来的。 太监是御前的红人,走的是将军府正门,连元老夫人和宋子豫都要给个面子,亲自来迎。 太监对宋家人冷眼相待,爱答不理。 看见姜绾时,才露出笑脸来,急慌慌上前来:“娘娘生病,昭华公主伤心难耐,茶饭不思,殿下请您过去宽慰一二。” 姜绾应了,心中却沉了几分。 裴玄匆忙召自己入宫,看来皇后娘娘的情况不乐观。 元老夫人则看了姜绾一眼:“皇后娘娘有恙,我也该去探病,正巧,今日便随你一同入宫吧。” 宋子豫也附和道:“不错,你脚上有伤,祖母跟着,也能照应几分。” 姜绾心中冷笑。 皇后病得古怪,圣上下旨免了嫔妃,命妇们侍疾。 可中宫生病是大事,昨日便引起沸议,人人都想去一探内情。 元老夫人也不例外,只愁没有门路。 送上门的机会,她当然想抓住。 姜绾正思考着怎么拒绝,就听身旁的太监毫不留情道。 “殿下只吩咐来接姜夫人,其他人若想进宫,自行去请旨吧。” 说罢,还冷着脸瞥了元老夫人一眼。 “娘娘凤体未愈,若被闲杂人等惊扰,奴才可吃罪不起!” 一行人走后,宋子豫气得暴跳如雷。 “一个低贱的奴才,也敢给咱们家脸色看,真是反了天了!” 还有姜绾,攀上了公主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元老夫人也脸色发青,好歹还稳得住。 “急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 “皇后病重,想来是宫里那位已经得手了,快将月姐儿叫来。” “等姜氏晚上回府,一定会带回皇后的消息,到时我们再做打算…” 皇后宫中。 姜绾进门时,殿中只有裴玄,和一名皇后的心腹丫鬟,名叫翡翠。 昨日围在此处的太医竟都不见了,连裴棠也并未在此。 门口守着的两名小太监倒有些眼生。 “母后病情平稳,本宫让太医暂时回去歇息了。”裴玄对姜绾微微颔首,似乎在解释:“姜夫人稍坐,棠儿去了云贵妃宫中,我让裴熙带她吃些东西。” 姜绾心中微动。 昨夜她来时,裴棠还担心得哭肿了眼睛,怎会有心情去和裴熙用饭? 她不在此,只能是裴玄故意将她支开。 皇后一定出了什么状况,裴玄不仅不能让太医们知道,就连裴棠也被他瞒住了。 姜绾抬眸,眼神静静扫过那两名太监。 “无妨,只是来时路上,臣妇不慎弄湿了鞋袜,可否借娘娘的内室一用?” 裴玄定定看了她一眼:“自然。” 翡翠立即上前,扶着姜绾进了内室。 姜绾能感到,翡翠虽然面色如常,袖子中的手一直在发颤。 走开一段距离后,翡翠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夫人,娘娘…娘娘不好了!殿下驱散了太医,说一定要等您亲自来瞧!” “发生了何事?”姜绾问,“昨夜娘娘醒过吗?” 翡翠点头,抹了把眼泪:“娘娘夜半苏醒,奴婢也按着您吩咐的询问了,只是没说上两句,娘娘就又昏厥了过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姜绾引到了床边,准备掀开被子。 翡翠回头,咬唇提醒着姜绾。 “娘娘的情况…您,您有个心理准备。” 第110章 我能信任的人不多 看见皇后娘娘身体的那一刻,即便心中有了预警,姜绾也震惊得心中一颤。 这,这是… 她眸光一凝。 难怪裴玄将这事瞒得死死的,连裴棠都不敢透露。 若让人知道皇后如今的状况,就算病情能治愈,她也会下场凄惨。 不仅皇后,就连裴玄裴棠,包括皇后母家一族,都会跟着遭殃。 姜绾深吸了口气,很快平复了心绪。 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之态。 “太医不会离开太久,稍后就会来查看娘娘的情况,你告诉太子,若太医来了,就说你正在为娘娘擦拭身体,让他尽量拖延时间。” “另外,拿些胭脂水粉来,悄悄的,不要惊动他人。” 翡翠含泪应了声。 姜绾身上的冷静是种无声的安抚,再起身时,她少了些慌张,起码脸色看上去很正常。 翡翠出去了一趟,很快带回了两盒胭脂。 再次撩开被子,姜绾眸光沉静。 皇后双眸轻轻阖着,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自她脖颈往下,星星点点,皮肤上遍布着黄豆大小的金痘。 金痘,不仅是一种疑难病症,更被皇室视为不详的化身。 据说先祖有位妃嫔,曾产下一名身长金痘的婴孩,同年星盘异象,河东爆发水灾,死伤数千。 钦天监说此为天降魔童,不仅婴孩被处死,连那位妃嫔的母家也被灭门斩首。 从此,金痘便成为了妖异之兆。 人言可畏,谁都不敢拿江山万民开玩笑。 若被人看见皇后如今的模样,连景元帝都保不住她。 到时皇后势必被废,裴玄的太子之位也不能保。 当时那名金痘患者被处死时,尚且是个孩童,可裴玄羽翼丰满,天之骄子,怎会坐以待毙? 再加上皇后母祖的反抗,朝中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这便是背后之人的目的。 当真够狠心,够绝情。 姜绾眸若深潭。 “我来施针,尽量减轻娘娘的症状。” 她一边下针,一边叮嘱道。 “翡翠,你用胭脂将娘娘脖颈,手腕处的金痘遮掩住。” 翡翠连忙点头。 一番忙碌过后,天色已经渐暗。 二人又为皇后换上一件高领宫装,将内室的蜡烛吹灭了两盏。 完成一切后,她才让翡翠去请太医。 太医们已经等候许久,得了命令,立即跟着裴玄鱼贯而入。 进门后,裴玄先是看向姜绾。 不需交流,似乎一个眼神便有了默契。 见她面上云淡风轻,微微对自己点了下头,裴玄抬手,示意太医上前。 为皇后把脉的是太医院院正,年近六十。 他号过脉后,愁眉不展:”“奇怪,上午娘娘脉象有紊乱之象,如今竟又恢复了正常,趋于平稳了。” 接着,又有两名太医上前查看,得到的结论一模一样。 姜绾站在一旁,微微垂着双眼。 皇后娘娘气息混乱,她施针改变了脉象,却维持不了太久。 “敢问太医,今日为娘娘开了什么药方?”她问。 太医答:“因娘娘有风寒之兆,所以今日午时,依旧开了祛热梳寒的方子。” 姜绾莞尔:“服了此药后,娘娘脉象便恢复了正常,看来娘娘得的正是风寒之症,诸位大人对症下药,医术当真高明。” 太医愣了愣。 虽然觉得奇怪,但皇后的脉象的确平稳了下来,他无法反驳。 裴玄亦点了点头:“那便多开几副药,给母后服用,想来她很快便能康复了。” 院正领命,领着几位太医下去写药方了。 唯有一名年轻的太医落后了几步,偷偷朝着床榻的方向打量着。 裴玄问:“孙太医,有什么问题么?” 孙太医被点名,立即躬下身,恭敬道:“敢问殿下,方才是哪位下人为娘娘擦身的,可有什么异样?” 翡翠脸色一白,生怕被人发现了什么端倪。 姜绾在一旁按了按她的手,她才恢复了镇定。 翡翠一字一句答道:“是奴婢服侍娘娘的,娘娘凤体如常,并未有何异样,大人此言是何意?” 孙太医道:“那便好,只是微臣看娘娘症状,与医书上的一疑症相似,所以有此一问,看来是微臣多虑了。” 姜绾眨了眨眼:“不知医书记载的是何症?” 孙太医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那本医术是祖辈所传,记载了许多疑难怪症和医治之法,微臣在多年前一瞥,如今已记不清了。” 裴玄摆了摆手:“无妨,你下去吧。” 闲杂人等都走后,翡翠才敢开口,激动地对着裴玄道。 “殿下,若孙太医说的是真的,他那本医书上,说不定有救娘娘的办法!” 裴玄看向姜绾:“你怎么想?” 姜绾道:“孙太医此时提起医书,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医术过人,当真看出了皇后的病症。 二是,他知道皇后患病的内情,猜到殿下正心急如焚,故而以医书来诱惑您上钩。” 裴玄眼色暗沉。 “我会尽快查清此人的底细。” 他问:“你可有办法医治母后?” 姜绾蹙起眉。 “我从未见过这种病患,需要回去翻看医典,看看有没有解决之法,暂时只能以银针压制,以防外人发现异样。” 她放轻了声音。 “殿下最好派人严守内室,就连陛下和公主…也不可靠近。” 帝王心不可测,皇后的性命不能拿来冒险。 至于裴棠,她心性单纯,容易被人套话,最好不要让她知道实情。 裴玄默然,眸中似有深意流动。 “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按你说的办。” 翡翠莫名地看了裴玄一眼。 殿下的确防备心极重,但却很信任姜夫人。 姜绾偏头想了想,又道:“能害皇后染上此病,背后之人一定筹谋了许久,殿下想没想过,他为何挑这个时候下手?” 眼下,朝中唯一重要的事件,便是…武试。 正如科举选拔人才异样,武试也来是各方势力安插自己人,发展羽翼的好时机。 姜绾淡淡道:“武试第一日,您替陛下到场巡视,如此殊荣,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裴玄面色阴冷。 既然涉及夺嫡,敌人便很明显了。 “要知道皇后娘娘为何如此,未必要从宫中下手,与其打草惊蛇,不如等等我的消息。” 姜绾撩开衣裙,起身告辞。 “我猜此时,有些人一定迫不及待等我回府呢。” 第111章 她要尽快想出办法 将军府,鹿鹤堂内烛火通明。 “皇后至今未醒,看来云贵妃真的得手了。” 元老夫人感慨了一声,深沉的目光看向宋庭月。 “没想到,经过除夕夜宴一事后,大皇子母子还能与你往来,给我们传递这么重要的消息。” 宋庭月垂着眼,掩饰着心虚。 这消息自然不是出自裴锋之口。 裴锋睚眦必报,知道遭受了多年的背叛后,怎么肯与她重修旧好? 不仅如此,若有他风光登基那日,必定会狠狠报复她。 就算是为了对抗裴锋,她也必须参与夺嫡。 裴玄尊贵高傲,连宋子豫的示好都能视若不见,更不会瞧得上她。 除了继续襄助裴瑾,她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二人间有了隔阂,彼此心存防备。 譬如此次,裴瑾虽告诉她容贵妃准备对皇后下毒,但具体的情形,她并不知晓。 她骗了元老夫人,谎称是裴锋一方动的手。 毕竟毒杀皇后是大罪,现在说服宋家支持裴瑾,太难了。 “宋家军威名在外,夺嫡凶险,谁都想要军方的支持。” 宋庭月温声开口。 “祖母,子豫,我知道你们看重太子殿下,可如今皇后病重,凤位一旦有变,几位皇子的地位也会大不相同。” “万一…皇后不幸逝世,裴玄在后宫没了依靠,到时他的地位,比不上贵妃所出的裴锋,裴熙。” 她放轻了声音。 “甚至,连裴瑾都比不上。” 元老夫人捻着佛珠,不知在思量什么。 宋子豫先表了态:“且看皇后病情如何吧,若中宫真的易主,其他皇子倒也可以考虑。” 宋庭月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唇角微微扬起。 若裴瑾所说为真,皇后难逃此劫。 到时裴玄倒台,裴锋又对宋家有敌意,再慢慢说服家人接受裴瑾,就没那么难了。 正当此时,姜绾回来了。 宋子豫最先问道:“皇后娘娘如何?” 元老夫人和宋庭月也满脸殷切,等着她的回答。 姜绾若无其事道:“只是普通风寒而已。” “风寒?” 宋庭月当即道。 “那怎么会连日昏迷,连妃嫔都不许上前侍疾?” 她拧着眉质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内情,有没有见到皇后娘娘?” 姜绾细细打量了她一眼,神色平静。 “风寒这等小病,当然不需惊动六宫妃嫔侍疾了,郡主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打听,整个太医院都是这个说法,还能有假?” “太医说,或许再吃两副药,便能康复了。” 宋庭月心急,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直到接触到姜绾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不是进宫去看昭华公主么,她还好么?” 姜绾笑了笑:“我没见到公主,听说娘娘无碍后,她心情不错,去找三皇子吃点心了。” 宋庭月脸色发白。 姜绾说的这些不像撒谎,去宫中稍加打听就能知道的事,做不得假。 众人皆知,裴棠一向是藏不住事的。 连她都这么放松,难道皇后真的快康复了…这怎么可能? “对了祖母,还有一事想请您允准。” 姜绾开口道。 “年后,皇后娘娘一直在教导公主刺绣,如今她生病,公主准备亲自绣一副屏风,等娘娘病愈后送给她,还想让我一同去挑选丝线,花样。” “从明日起,我每日午后便要入宫,晚饭后回府。” 元老夫人板着脸,极不情愿:“既然是公主的意思,我还能拦着不成?” 姜绾目的达到,没去管众人的脸色,起身告辞了。 她走后,宋子豫率先忍不住道:“怎么会这样,难道云贵妃失手了?” 宋庭月亦是心烦意乱。 “皇后的事,我会去宫中亲自打探,另外还有件事,大皇子想拜托我们家。” 她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上面记载着几位武将的名字。 “大皇子之所以挑这个时候下手,是想借机在武试中培养自己人,这上面的人都是他的门客。” “子豫,我知道宋家军有几位武艺高强的副将参赛,若是不巧成了对手,能否让他们下留情?” 宋庭月又看向元老夫人。 “祖母人脉广,大皇子想让您出面,在相熟的考官面前为他们说几句好话,只要能拿到名次,便能入朝为官,成为他的助力。” 元老夫人皱了皱眉。 她为了宋麟贿赂了几位考官,已经打通了关节,再去走一趟未尝不可,只是… “我们帮了他,有什么好处?” 宋庭月端起茶,喝了一口:“子豫被陛下处罚,赋闲在家多日,若此事能成,大皇子会帮他拿回军权,并且请封镇国大将军。” 元老夫人眸色一亮,宋子豫更是满心激动。 丢失军权一事是他心头之痛,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更别提镇国大将军,官拜二品,何其威风。 他抑制不住的心动:“你告诉大皇子,宋家军那头我会打招呼,让他放心就是!” “只是…听说第二轮比试,是抽签选择对手,即便我能说服那几名武将,也不能保证他们会遇到大皇子的人。” 元老夫人睁开眼:“所以,要保证万无一失,还是要看陛下亲派的那位大臣。” 收买了此人,才方便在签上做手脚。 她嘱咐宋庭月:“你让大皇子打听一下此人,一定要第一时间知道他是谁,我们好占得先机。” 宋庭月低声应了。 这一夜,鹿鹤堂秉烛夜谈,商讨着宋家未来的前程。 行止院的烛火也一夜未熄。 姜绾先是给时隐写了封信,让他放下禹州的事务,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京城。 又将柜中的医书全搬了出来,一页页翻读着。 皇后病情迅猛,拖延不是办法,要尽早找到治愈之法。 从宋庭月的反应来看,这事与裴瑾脱不了关系。 裴瑾不是傻子,不可能一直等待下去,想必过几日就会发难。 眼下,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她要尽快想出办法。 第112章 将计就计 姜绾翻遍了医书,彻夜未眠。 翌日,宋钰亲自来探望她,还带回了军营中的消息。 “宋将军一早便去了军营,拉着几位参加武试的副将进了营帐,出来后,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 宋钰为姜绾盛了碗粥,加了勺砂糖慢慢搅着。 “或许是想让他们谦让宋麟,但将士们都不服气。” 姜绾心中微诧:“他这是在作死。” 宋子豫本就失了军心,风评愈差,这样只会让将士与他更离心。 单单为了宋麟,他未必能做到这步。 姜绾嘱咐道:“此次武试涉及各方势力,包括几位皇子,都会借机明争暗斗,我近日多在皇后娘娘宫中,恐怕要疏忽你几日,你自己要当心。” “母亲放心。”宋钰道,“二轮比试是抽签选对手,很公平,只是不知那位空降的大臣是谁。” 姜绾眯了眯眸。 一旦公布了那位大臣的身份,为了宋麟,元老夫人一定会抢先去接触。 她也想占得先机。 前日与父亲提过此事后,她心中抱了一丝希望,但一直未收到任何消息。 姜绾垂了垂眸,默认了这条路行不通。 父亲官清法正,在朝野从不站队,一向坚持自己的原则。 况且二人误会已深,就算不偏帮她,她心中也没有怨怼。 姜绾用过早饭,对宋钰道:“且等等,午后我入宫,看看能否从太子处打听到消息。” 她心中做此打算,下午见到裴玄时,便直接开口问了。 不料,裴玄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事你不用操心了。” 姜绾一头雾水:“此言何意?” 裴玄道:“父皇的圣旨很快就下来,到时你便知道了。” 不等她再问,裴玄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昨日那位孙太医有问题,他半月前用远亲的名字在钱庄提取了两千两白银,还偷偷置办了新宅。” 姜绾抬眼看他,心中诧异。 不是为其他,而是因为裴玄的办事效率。 孙太医收人钱财,这些事一定进行得极其隐蔽,却在一夜之间,被裴玄查了个干净。 “与他联络之人身处后宫,与你的猜测正好对得上。”裴玄接着道,“看来,母后中毒是容贵妃和裴瑾所为。” “八九不离十。”姜绾道。 皇后身上的金痘一旦被发现,定然会轰动整个皇宫。 如今接连两日没有消息,一定出乎他们的意料。 姜绾一边替皇后施针,一边轻声道:“若殿下是他们,会如何做?” 裴玄眼底暗沉,吐出两个字:“闯宫。” 只要将皇后的异样暴露人前,他们便得逞了。 正当此时,门口有太监来报:“殿下,云贵妃和容贵妃在门口,说来探望皇后娘娘。” 裴玄起身,俊脸冷若冰霜。 “父皇早已下令,无需侍疾,请她们回去。” 太监去而复返,禀道:“两位贵妃走了,说明日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姜绾把完脉,将皇后的手小心放回软被下:“如今还只是试探,若迟迟不得见,就没这么好打发了。” 翡翠害怕道:“难道她们还能硬闯皇后寝宫不成?” 姜绾不答,将一张药方递给她:“煎水喂娘娘服下,可缓解她的症状。” 裴玄道:“多谢。” 姜绾摇头:“根治之法我还没有想到,此方只能压制毒素,暂时保娘娘无恙。” 翡翠下去煎药。 姜绾看着皇后的睡颜,放轻了声音:“娘娘处境危险,一味严防死守不是办法,一旦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她不喜欢防守,更不喜欢被动。 姜绾看向裴玄,眼中似有微光流动。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动机,何不…” 裴玄凤眸微眯:“将计就计。” “宋庭月今日入宫,应该就是来打探娘娘的情况的。” 姜绾眉眼微弯。 “稍后,昨日那位孙太医也会来请安吧?” 正如二人所料,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正按景元帝的吩咐,亲自来为皇后把脉,后头跟着的一行人中,正好有孙太医。 皇后的脉象同昨日一样,太医没发觉异样。 只是众人快离开的时候,翡翠匆忙地为皇后掖了掖被子,一不小心,露出了皇后手腕上的一块皮肤。 察觉到失误后,翡翠又手忙脚乱地盖严了。 虽然只是一瞬,但孙太医一直暗自关注着皇后,自然也看见了,皇后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颗金痘。 他掩饰着心中的震惊,低头退了下去。 当夜回府,姜绾在府门口遇见了宋庭月。 宋庭月看见她,远远的,脸上就扬起了笑意:“娘娘病情如何?” 姜绾道:“风寒未愈,还未转醒。” “这样啊。”宋庭月笑意更深了:“不必担心,小小风寒,一定会很快痊愈的。” 姜绾不语,转而离去了。 宋庭月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渐渐阴戾下来,冷笑了声:“跟我装,看你能装到何时。” 接下来几日,容贵妃二人带着后宫嫔妃,依旧每日去为皇后请安,皆被裴玄阻拦了。 就连景元帝,也以怕传染风寒为由,被裴玄拦在了殿外。 皇后多日未醒,景元帝为她的病情焦心,好在这日,终于有好消息传来。 静慧大师在京城现身了。 自从去年,静慧帮景元帝驱除了梦魇之后,景元帝对他愈发信任。 如今正赶上皇后生病,景元帝当即传旨,请他入宫。 不想,圣旨还没到,静慧就主动来求见了。 “贫僧夜观星辰,见星象呈危,有冲月之兆,恐危及中宫皇后,特来拜见。” 景元帝心中震惊。 因皇后之病被太医诊断为普通的风寒,并未流传到民间,云游天下的静慧更不可能知晓。 他忙问:“可有性命之忧?该如何化解?” “陛下莫急。” 静慧披着袈裟,缓缓答。 “此难极为凶险,换作普通人,定然是扛不住的。” “但皇后娘娘与陛下夫妻一体,同沐陛下福泽,有您的金銮之光庇护,已为她挡了此劫。” 景元帝细品此言,只觉句句都在他的心坎上。 他是天子,正对应金銮之光,当然能保护皇后周全。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景元帝心中舒坦,捋了捋胡子:“既然已经无事,为何皇后还未醒来?” “危月星逼近,对应宫中有高位嫔妃危及皇后安康,所以迟迟未醒。” 景元帝与皇后情深,闻言,脸上多了丝怒意:“此人是谁?” 静慧答:“陛下且看,这两日何人会在皇后殿前放肆,便知她的身份了。” 第113章 天呐!怎么会这样! 静慧入宫之事,很快就传到了宋家人的耳朵中。 宋子豫有些担忧:“上回二姐就是栽在静慧大师手上,此人会不会有问题?” 宋庭月派人去打听了。 得到的消息说,静慧与景元帝见了一面后,便日日坐在福佑殿中念经,并没有其他异常的举动。 宋庭月这才放下心来。 “皇后病重,陛下找人诵经祈福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她心中冷笑。 皇后这样的状况,诵再多的经,也救不了。 前几日她在裴瑾殿中见到了孙太医,得知皇后身上生了金痘,这可是致命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犯了皇室的忌讳。 就算人能救得回来,国母的位置必定不保。 别看景元帝一派夫妻情深,到时怕是要第一个处死她。 难怪裴玄将这事瞒得死死的,派人严守皇后寝殿,任何人都不需靠近一步。 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据她所知,容贵妃已经在计划怎么揭露此事了。 “皇后这回是大难临头了,而姜绾…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内幕,这么严重的事,她还敢替裴玄母子隐瞒,真是胆大包天。” 宋庭月似笑非笑。 “这个蠢货!她一定以为这样就能讨好皇后和太子了,殊不知,是在自寻死路。” 等皇后病情爆发的那日,顺便治她个欺瞒包庇之罪。 她也活不了! 宋庭月脸上划过一抹快意。 姜绾害她瘸了一条腿,处处受人冷嘲,如今,她终于有机会出这口恶气了! 除掉姜绾,下一个便是宋钰。 宋钰虽年幼,却也不是好对付的。 想到此处,宋庭月问道:“武试进行的如何了?麟儿去哪里了,今日怎么没看见他练武?” 宋子豫迟疑了片刻,答道:“麟儿进宫去了。” “他又去慎刑司看顾氏了?”宋庭月不满,“顾氏现在是罪妇,让他离着远些,等我们家成了大事,到时候要什么没有?” 宋子豫点头,深吸了口气,语气激动。 “若容贵妃真能一举扳倒皇后,将军府跟着大皇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姐弟俩相视一笑。 静慧大师入宫诵经三日,皇后依旧没有好转。 姜绾白日研制药方,晚上入宫为皇后施针,应付着太医日行一次的把脉。 后宫似乎平静了下来。 然而裴玄二人都知道,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其中必定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这日,姜绾照例入宫。 刚进了角门,却见皇后宫中的翡翠正在等她,一见到她,便匆忙跑了过来。 “姜夫人!今日容贵妃和云贵妃在殿前闹了起来,说什么都要见皇后娘娘一面,太子在与她们周旋,让奴婢来此处告诉您一声。” “我知道了。” 姜绾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公主现在何处?” “娘娘的事一直瞒着公主,她毫不知情,前些日子听了太子殿下的话,一直在闭门刺绣呢。” 姜绾点了点头。 其实她对宋庭月说的并非全是谎言。 皇后生病前,的确一直在教习裴棠刺绣,希望她能精进女德女艺,这件事六宫皆知。 她以此作为入宫的借口,裴玄却觉得做戏要做全套,亦想找办法支开裴棠。 于是他提出,让她绣一扇万花献瑞屏风为皇后祈福。 裴棠欣然答应了。 算算日子,也该完成的差不多了。 姜绾对翡翠道:“你先回去,盯紧了宫中的下人,暂时别让陛下得知此事。” 翡翠连忙走了。 姜绾又看向碧螺:“去福佑殿,给时隐报个信。” 自己则快步朝着裴棠的宫中走去。 裴棠果真在专心刺绣。 一副屏风已经完成了大半。 虽然绣工不甚精良,却看得出,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所制。 见姜绾进门,她很是欢喜:“姜姐姐,你觉得这屏风如何?” 姜绾道:“很好,等娘娘醒来看见此物,一定会欣慰。” 裴棠笑了起来,又道:“昨晚我去看望母后,皇兄依旧不让我进内室,说是怕风寒传染了我。” “他可真大惊小怪!我习武多年,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那么容易被传染?” “姜姐姐,你今日去看过母后没有,她醒了没有?” “还没有。”姜绾道,“不过娘娘的病情日渐好转,很快就会康复了。” “什么样的风寒,居然这样厉害?” 裴棠皱了皱鼻子,小声对她道。 “不过母后操劳多年,趁这机会多休息两日也不错!醒了之后,又要为六宫的事烦心。” 姜绾看着她天真的面容,轻轻扬起唇。 单纯烂漫之人,天生便少有烦忧,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屏风完成了大半,裴棠拉着姜绾,让她帮忙选丝线的颜色。 姜绾抬手,轻轻拂过花样,想了想道:“论起对娘娘的了解,没人能胜得过陛下,不如请陛下来帮忙?” 裴棠深觉有理。 于是吩咐奴才抬着屏风,朝乾坤殿走去。 进殿后才发现,静慧大师也在此,正在和景元帝说话。 景元帝见了屏风,心中欣慰,夸裴棠孝顺懂事。 “不错,方才静慧还说,你母后的病情今日有转机,你便送来了百花献瑞,看来是吉祥之兆啊!” 他说着,让人将屏风移到日光充足的窗前,准备细赏。 没想到,阳光照在屏风上不到片刻,竟然升起了一股黑烟。 景元帝大惊。 旁边的太监眼尖,当即喊道:“陛下当心!这屏风着火了!” 众人只见,屏风上窜起一股火苗。 火苗跳跃着,眨眼间,将精美的刺绣烧成了灰烬。 裴棠目瞪口呆:“天呐!怎么会这样!” 姜绾上前查看了一番,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异。 “这…旁的地方都无事,偏偏百花献瑞的花样被烧了。” 景元帝上前一看,果真如此。 好好的屏风,怎会平白无故着火? 就算是意外,那火苗怎么像长了眼睛一样,偏偏烧了代表祥瑞的刺绣! 景元帝皱起眉,深沉的眼神看向静慧:“难道是皇后…” “此乃大凶之兆。” 静慧垂头,轻轻叹了口气。 “正如臣所言,娘娘本已转危为安,不想今日突逢冲撞,恐怕危在旦夕。” 景元帝沉下脸来:“皇后在宫中安好,有太子守候在旁,何人敢冲撞?” 更何况,若是皇后那有什么动静,一定会有人来禀告。 如今,分明风平浪静。 静慧却不紧不慢:“冲撞娘娘之人,正是将她陷入劫难之人,而能为娘娘化解此灾的人,唯有陛下。” “那怎么办?”裴棠听得着急:“父皇,不如您就亲自去母后那看一看吧?万一她真的…” 景元帝心存怀疑。 但出于对静慧的信任,他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好,孤便去瞧瞧,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宫中撒野!” 第114章 难道静慧说的是真的? 很快,御驾便到了皇后宫门前。 对于此事,景元帝本是疑信参半。 不想还未进门,竟看见了站在宫墙下的云贵妃。 云贵妃见了景元帝,面上划过惊讶的神色,随后快步上前请安,声音低低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陛下,您怎么来了?” 景元帝面色不善。 想起静慧所说,难道真有人心怀不轨,在此冲撞皇后? 他直接将云贵妃当作此人,怒斥出声。 “孤早已下令,让皇后安静养病,你在此处做什么!” “真是大胆,你是不是想害皇后凤体!” 云贵妃吓得不轻,当即跪下了。 “陛下恕罪!臣妾只是…只是担心娘娘,才过来请安的。” 景元帝冷声:“孤早已下令,免了六宫侍疾,你为何罔顾圣命!” 云贵妃不敢抬头,心中很是诧异。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来看望皇后,景元帝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云贵妃咬了咬牙,只能说了实话。 “陛下,是…是容妹妹说,这些日她接连做噩梦,说是上天责怪她不曾照料皇后病体,未尽到妃嫔的本分,她心怀不安,于是今日,我们便一同来向娘娘请安了。” 她和容贵妃常年争宠,是后宫的死对头。 容贵妃刚开始摆出这副说辞时,她心中也十分狐疑,生怕对方是在给自己下套。 但若放任容贵妃独自在皇后面前卖好,她又不甘心。 再加上皇后昏迷多日,她也想一探究竟,于是便跟着一起来了。 不想惹得景元帝如此恼怒。 “容贵妃也来了?”景元帝皱眉。 云贵妃朝墙内看了一眼,语气有些怪异:“陛下亲自去瞧瞧吧。” 景元帝踏入宫门,一眼便瞧见,皇后殿前的青玉砖石上跪着一名女子。 白衣素服,装扮清雅,正是容贵妃。 裴玄站在她对面,满脸冷峭。 容贵妃看见景元帝,面色丝毫不慌,低头解释道:“陛下下旨不准惊扰娘娘,臣妾不敢违抗,但不能侍奉娘娘,臣妾日日心中不安,愿在此长跪不起,为娘娘祈福祝祷,直到她苏醒。” 景元帝皱眉看她。 与嚣张跋扈的云贵妃不同,容贵妃一向是善体人意的。 这一番话,说得他怒气消了大半。 “你没有违抗圣命,孤心中欣慰。”景元帝道,“但如今天寒,你身子又弱,一直跪在这怎么能行?” 容贵妃脸色冻得发白,单薄的身躯却跪的笔直,很是坚持:“为了娘娘,臣妾做什么都愿意,请陛下成全。” 景元帝心中动容。 面对如此懂事的容贵妃,他很难说出责怪之语。 让皇后静养是裴玄的提议,但嫔妃侍疾也符合宫规,未尝不可。 景元帝道:“罢了,既然你有这份心,去照顾皇后吧。” 静慧不赞同,俯身提醒:“陛下…” 景元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容贵妃柔弱,怎么看也不像能伤害皇后的样子。 “孤也几日未见到皇后了,正好同你一起去瞧瞧她。” 容贵妃眉心一动,感激涕零地笑着道:“多谢陛下。” 丫鬟忙上前搀扶。 就在她踏过台阶,迈进殿门的前一瞬,翡翠匆匆从里面跑了出来,一脸惊慌道。 “不好了,陛下!娘娘突然呕血了!” 景元帝面色一惊:“快,宣太医。” 太医很快便到了,姜绾将帘帐放了下来,借着动作,手腕一翻,在皇后脖颈处插了一根银针。 太医隔着帘帐为皇后把脉。 “这…” 太医院院正号了会脉,猛地抽回了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震惊。 他曾侍奉过先帝,景元帝对其很是信任,见状心中亦是一沉:“皇后到底怎么了?” 太医院院正扑通跪在地上,磕头道:“陛下恕罪,老臣,老臣从未见过如此紊乱,怪异的脉象,娘娘怕是要…” “你胡说什么!” 不等景元帝说话,裴棠率先跳了出来,双眸通红道。 “你日日都来号脉,不是说母后只是风寒吗!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 院正也答不出来,满头大汗道:“陛下,从前娘娘的脉象都是正常的,昨夜微臣还来过,实在不知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恶化成这样啊!” 景元帝心中猛然一震,抬头看向容贵妃。 难道,真的是她克了皇后? 容贵妃却无心理会太医之言,她只想冲上前去,揭开皇后面前的帘帐,将一切暴露在景元帝面前。 她趁人不备,一步步朝着床榻走去。 只差一步时,却突然被一双手抓住。 姜绾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大声喊道:“贵妃娘娘,您想做什么!” 离事成只差一步之遥,容贵妃失去了耐心,一手用力推开她,一手去扯帘帐。 却没想到姜绾好似早有防备,两人竟撕扯起来。 景元帝看得心惊。 容贵妃一向柔顺,何曾这么失态?简直像疯癫了一般。 看她猛地冲向皇后的架势,倒真像被什么附体了。 他当即道:“来人,将容贵妃押出去!” 容贵妃还不等说话,就被侍卫拖了出去,姜绾也趁乱,拔下了皇后身上的针。 “再为皇后诊脉!”景元帝道。 太医依命上前,号脉之后,惊讶回道:“陛下,娘娘的脉象…平稳了许多,已经没有那么凶险了!微臣这就去开药!” 太医匆匆下去了,景元帝面色却十分复杂。 他问静慧:“难道真是容贵妃?” “陛下亲眼所见,臣不敢妄言。” 静慧低眉。 “臣曾说过,有您的金銮之光庇护,娘娘定能逢凶化吉。陛下细瞧,金銮之光,唯有天子可见。” 景元帝意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榻。 正巧,丫鬟将帐帘掀开了一角。 景元帝明显看见,皇后露出来的脖颈,手臂处闪过星星点点的黄色,在日光下,仿佛镀了层金光。 即便隔着帐帘,依然能看到淡淡的金色。 景元帝呼吸一滞,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对裴玄道:“快看,你母后的身上…” 裴玄看了一眼,平静道:“父皇何意?母后一切如常。” 景元帝又看向姜绾,姜绾亦露出疑惑的表情:“陛下,臣妇什么也没看见。” 一旁的翡翠亦跟着摇头。 静慧也一脸平静。 景元帝深吸了口气,难道静慧说的是真的? 皇后身上的,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金銮之光? 第115章 到底怎么回事! 景元帝被这一幕震惊,久久不能语。 身为太子的裴玄看不到,道行高深的静慧也看不到。 这些日来,为皇后诊脉的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连带着满宫奴才,无一人提起此事。 可见,静慧所言不假。 皇后身上的,是天降神迹。 而只有自己,大雍的真龙之后,才可窥见一二。 自古帝王,无一不认为自己是承天庇佑,天之骄子。 景元帝也不例外。 他愉悦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心中振奋,双眸亦亮了几分,问道:“既然如此,皇后为何还不醒来?” 静慧道:“危月之星还在近处,驱离此人,娘娘自会痊愈。” 此言一出,景元帝立即想起了容贵妃。 她方才神色激动,行为失态,还真如魔障了一般。 而且她一离开,皇后的脉象就正常了,这绝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景元帝走出殿门,两名侍卫正押着容贵妃,裴棠瞪着双眼,亲自在一旁监视,生怕她再冲进内室,惊扰到皇后。 景元帝下令:“将容贵妃幽禁宫中,直至皇后痊愈。” 接着,又看向一头雾水的云贵妃:“你也回去,好好闭门思过,不许再擅闯皇后宫殿!” 云贵妃拧着帕子,有苦说不出。 她心中后悔,为什么今日要跟着容贵妃来胡闹。 好在,容贵妃的惩罚比自己重了许多,她心里多少平衡了一些。 刚想告罪退下,便听一旁的容贵妃出了声。 “陛下。” 容贵妃满脸不敢置信,执着地看向景元帝。 “您可曾见过皇后娘娘了?” 历代君主都忌讳此病,视为妖异。 一旦见到皇后的金痘,景元帝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不想,景元帝却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还带着厌烦:“你只管静思己过,皇后的事与你无关。” 侍卫上前,就要将她拖走。 容贵妃心急,破口道:“皇后娘娘分明是邪祟上身,才会得了此病,陛下为何要偏袒?” 景元帝神色骤冷:“你说什么!” 容贵妃挣脱了协制,跪在地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娘娘身上的妖异之像,迟早会祸国殃民,危害江山,请陛下为大局考虑!” “妖异之像?” 裴玄讪笑了一声。 “贵妃从未见过母后,怎知母后如今是何模样?” 容贵妃吞了吞口水。 皇后身上的毒正是裴瑾下的,她自然知道皇后如今金痘遍体,九死一生。 但…她没法说出口。 容贵妃只能托辞道:“陛下,臣妾近日噩梦连连,是上天托梦,将天机透露给臣妾的。” “陛下若不信,可以请太医,大臣来验证,臣妾可用九族的性命保证,皇后娘娘绝对有问题!” 她言辞激烈,一改往日温顺模样。 不止景元帝,连她的对头云贵妃都愣住了。 静慧却摇了摇头,沉声道。 “贵妃错了,陛下乃大雍天子,即便真有上天示警,也会应在陛下的身上。” “否则,岂非牝鸡司晨?” 景元帝心头一震。 不错,他险些被迷惑了,容贵妃一介妇人,哪有资格感应天命? 皇后的状况是他亲眼所见,那分明是受他的福泽庇佑。 而容贵妃竟颠倒黑白,说他的金銮星是妖孽之兆! “简直信口雌黄!”景元帝怒斥。 容贵妃不死心地辩驳:“臣妾没有撒谎,只要陛下去看皇后一眼…” “皇后的情况,孤看得一清二楚!” 景元帝指着容贵妃,难掩愤怒。 “倒是你,口出狂言,不仅污蔑皇后,还诅咒孤的江山万民!依孤看,真正被妖孽附体的人是你才对!” 容贵妃大惊失色。 她不相信,景元帝会如此偏袒皇后和裴玄,竟然连祖宗的忌讳都不管不顾了。 想来想去,一定是因为,他不知道皇后的真实状况。 可眼下形势紧迫,若再不为自己证明,不仅裴瑾的计策废了,她更是触怒了圣心,一败涂地… 她只能孤注一掷了。 容贵妃咬了咬牙,对着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这是裴瑾安插在皇后宫中的内线,至今还无人察觉。 只要将皇后的模样暴露人前,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那太监会意,立即往后缩了缩,想趁着无人注意,潜入内室。 不想刚迈出两步,耳后就传来一声厉喝。 “父皇小心!有刺客!” 裴玄早知此人有问题,见他鬼鬼祟祟,直接抬脚将他踹到了石阶下。 “父皇,方才这奴才悄悄靠近您身后。” 景元帝怒目:“你想刺驾?” 小太监伪装了数日,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刚要有行动,就被裴玄逮了个正着。 他匍匐在地上,不住地求饶。 裴玄懒得多费唇舌:“将他拉出去,即刻斩首示众。”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嘶喊出声:“容贵妃娘娘!娘娘救命啊!” 见状,景元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恶狠狠瞪了容贵妃一眼。 “胆大包天,竟敢收买奴才,意图不轨!” “传孤的口谕,将容贵妃贬为昭仪,迁入冷宫,住到孤看不见的地方去!” 容贵妃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倒是一旁的云贵妃面露喜色,差点笑出声来。 容贵妃这些年步步小心,何曾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也不知她今日是怎么了,非要和皇后作对,难道真是魔障了不成? 不管如何,身为妃嫔,被打入冷宫与死去无异,她再没资本和自己斗。 正当此时,裴瑾急匆匆赶到了。 显然是听说出了事,特意为了救容贵妃而来的。 他低着头,依旧是往常那副胆小懦弱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低若蚊蝇。 裴瑾身份低微,景元帝不喜欢这个儿子,也从未重视过,更也不会看在他的情面上宽恕容贵妃。 裴瑾心知肚明,因此并未多言,而是直接撩开了自己的衣袖。 景元帝定睛一看。 裴瑾细瘦的手臂上竟然布满紫红色的淤青,伤口。 一看便是受人虐待所致。 景元帝瞳孔一震。 裴瑾虽不受宠,但也是他的皇子,怎么有人敢如此对他? 而且据他所知,容贵妃对裴瑾十分疼爱,平日里嘘寒问暖,视若亲子。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第116章 他心中将姜绾恨得牙痒痒 “父皇,儿臣知道母后今日冲撞了皇后娘娘,但她绝非有意。” 裴瑾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母后近日不知受了什么冲撞,梦魇缠身,诡异疯癫,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儿臣身上的伤口…都是她神智失常的时候所为。” 景元帝深吸了口气:“当真?” “儿臣不敢撒谎。” 裴瑾唯唯诺诺,上前抱住了景元帝的腿,可怜道。 “父皇,儿臣一点都不怪母后,她一向温柔良善,您也是知道的,如今一定是被妖魔迷了心智,才会行为失常,求您救救她吧!” 说完,又转头看向裴玄。 “太子哥哥,母后若有冲撞之处,臣弟愿意替她受罚。” 裴玄冷眼看着他,并未表态。 姜绾亦唇角轻勾,笑意讥诮。 裴瑾这一招十分高明,谁都知道容贵妃对他极其疼爱。 一个母亲,竟能对自己儿子下此毒手,足以证明她疯了。 景元帝果然叹了口气,看向静慧:“这么看来,容贵妃也不是故意,一定是她身上的妖孽害了皇后。” “陛下所言极是。” 静慧眼神淡淡扫过姜绾,点了点头道。 “不过能将三皇子伤成这样,可见贵妃娘娘身上的邪祟极其凶恶,为了陛下的安全,最好暂时让娘娘远离宫廷。” 景元帝道:“何意?” 静慧道:“可让娘娘暂住寒山寺,由微臣亲自动手驱魔,打点好一切后,再接回宫中。” 裴瑾眼神暗了暗。 容贵妃是他最大的助益,一旦离宫,很多事举步维艰。 他看向景元帝:“寺中苦寒,母后恐怕不能适应。” “三皇子,这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全。”开口的是姜绾,她笑着道,“而且寒山寺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艰苦,您若不放心,可以陪贵妃娘娘一同小住,相信陛下会体谅您一番孝心的。” 裴瑾脸色一僵。 眼下正是武试的关键阶段,他是万万不能离开京城的。 他心中将姜绾恨得牙痒痒,却只能小声道。 “姜夫人多虑了,我相信静慧大师会将母后照顾得很好的。” 容贵妃不必进冷宫,却被驱逐到了寒山寺,这对裴瑾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但景元帝心意已决,他只能眼见容贵妃被人带走。 裴瑾站在人群中,一双眼冷岑岑盯着姜绾和裴玄。 这笔账,他记住了! 云贵妃看了场好戏,心情不错地回了宫中。 在她的传扬下,六宫皆知,容贵妃因冲撞皇后被罚出宫,前朝后宫,再无人敢肆意窥探皇后的病情。 裴玄与姜绾终于不必将精力放在防备,遮掩上。 得以喘息后,姜绾的药方也有了进展。 她从古籍上找到了关于金痘的记载,要医好此病,需要一味稀有的药材,芝雪草。 玲珑阁收藏了上千种药材,却没有此物,可见极其难得。 裴玄当即派人去找。 姜绾道:“我这边也会问问朋友,看是否有线索。” 裴玄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是何朋友。 “马上便是武试第二轮了,听说今年不同于往日,特派大臣的身份明日就会公布。” 他给姜绾透露了消息,又从袖中拿出一本深蓝色的书简。 “这是我从父皇处得来的,宋老将军当年行军的手记,拿去给宋钰吧。” 姜绾接过一看,果真是宋老将军亲自所写。 其中记载着他大大小小的战役过程,兵法心得,包括曾经军中将士的调动,各方势力的亲疏。 有些细节,就连元老夫人都未必知晓。 这对宋钰来说,帮助极大。 姜绾不客气,坦然收了。 她想着,有了此物,就算得不到那位大臣的支持,宋钰也多了几分胜算。 将军府中。 宋子豫听说了宫中传来的消息,急忙找到了宋庭月。 “姐姐,云贵妃失手了,为何是容贵妃被罚出京城?” 元老夫人亦端详着宋庭月,眸中带着深思。 她并没有老糊涂,从她得到的消息看,更像是裴瑾一派主使了此事。 宋庭月含糊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要问过大皇子才行。” “可如今皇后无事,大皇子的计划岂非落空了?”宋子豫道,“那武试一事,将军府也没必要帮着出力了,否则得罪了太子…” “不成。”宋庭月忙道:“此时收手,言而无信,会惹恼大皇子,他可不是好得罪的。” 宋子豫只得点了头:“也好,反正明日是抽签的日子,祖母已经将那些考官都打点好了。” “只是如今…还不知那位大臣的身份。” “不论是谁,按照往年的规矩,抽调的大臣终试才会出面。”宋庭月笑着道,“明日只要抽签顺利,我们的人就能进入终试,顺便…” 给宋钰一个教训。 翌日,武试场上。 初试时场上挤满了数百人,等到第二轮时,却只剩四分之一。 宋子豫和宋庭月早早到了现场,一是为了为宋麟,二是想亲眼见证计划顺利。 姜绾也来了,和宋钰静静站在人群一角。 宋钰抱着暖炉,笑容有些天真:“今日抽签,我特意带了母亲做的套子,希望能手气好些。” 姜绾拍了拍他的头,笑着道:“别紧张。” 玲珑阁的人都已进入了第二轮,就算有人在抽签上做手脚,她也能保证宋钰的安全。 之所以亲自来,是因为裴玄告诉她,今日要提前公布特派大臣的身份。 宋家人一定会有所行动,她不能放松。 很快,场上鼓声响起,抽签的箱笼蒙着黑布,被摆放在正中间。 二轮武试采用的是分组抽签,选手们被分为若干组,每组五人,决出优胜者进入下一轮。 宋麟见宋钰走近,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笑。 他面色得意,气定神闲。 父亲已经为他安排妥当,他将会抽到四个宋家将士,保他进入下一轮。 而且场上几位考官,都是元老夫人打过招呼的,不管抽到什么,结果已经注定,他只是来做做样子而已。 而宋钰… 他看向一旁神色清俊,一无所知的少年,脸上浮现出阴险的笑意。 听说姑母,可是特意为宋钰准备了好东西。 宋钰有没有命活过这轮,都未可知。 鼓声罗定,众人集齐,准备进行抽签。 第一名武士的手伸进了箱笼,正要掏出竹签时,远方突然响起一声:“且慢。” 有太监匆匆跑来,禀道。 “特派大臣亲自到场,参加抽签仪式,诸位大人准备迎接吧!” 第117章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特派大臣亲自到场,这一消息乍然轰动了比试场。 就连台上坐着的一排考官,也惊讶地对视了一眼,纷纷上前相迎。 宋子豫却心中一慌,生怕打乱了抽签的计划。 转念一想,朝中诸位武将,多数都与祖父有渊源,只要搬出他老人家的名号,没人会不给这个脸面。 他踮着脚朝前望去。 只见一顶宝蓝色银顶官轿停在了路边,金丝楠木轿身,四角悬着金铃,迎风摆动。 唯有朝中一品大员,才能享用此规格。 宋子豫面色微愣,心头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轿帘一掀,走出一位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身着绛紫色金线蟒纹官服,风骨峭然,气势威严。 宋子豫盯着这张脸,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群静默了一瞬,而后齐齐俯身:“恭迎丞相大人。” 姜临渊。 宋子豫瞠目结舌。 怎么会是他! 历来武试特派大臣都是武将,怎么今年…竟是大雍文臣之首,姜丞相担任此职? 宋子豫猛然看向姜绾。 难道是她为了宋钰,特意求姜临渊促成此事的? 姜绾此时站在人群最后方,清丽的脸上带着讶异,仿佛也是刚得知此事。 宋子豫收回目光,暗道是自己多想了。 姜绾与娘家断了来往,姜临渊这么多年对她不管不顾,父女关系如冰。 怎么可能是为了她。 “不必多礼。” 姜临渊已经走到台上,对着几位考官道。 “陛下英明,主张文武一家,特派我来监督今年的武试,诸位同僚按规章行事,各司其职便好。” 几位考官点头,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擦着头上的汗。 他们几人最高的官职也才四品,本以为陛下派个二品以下的官员,还能联手制衡一二。 可没想到,竟来了尊大佛! 姜临渊是谁,一品丞相,手掌律令刑狱,百官调动之权,是景元帝最信任宠爱的臣子。 哪个敢在他面前造次 姜临渊扫了眼几十位参赛的武者,目光停留在宋钰身上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负手走到抽签的箱笼旁。 他拿起箱笼,随意晃了几下。 “继续抽签吧。” 武者们亲自抽签,然后走到负责记载签种的考官面前,一一登记。 有姜临渊从旁监督,考官们严正以待,没人敢动半点手脚。 纵然收了元老夫人的贿赂,也只能硬着头皮秉公办事了。 京中人皆知姜临渊读书万卷,有过目不忘之能,哪个敢在他眼皮下作弊? 除非不要命了。 最后宋钰被分到了五日后比试,与他同组的是几位武官之后。 姜绾记下了几人的名字,让碧螺去查查底细。 倒是宋麟没那么幸运。 与他同组的有两位武林高手,还有玲珑阁的暗桩。 凭借宋麟的武功,很难取胜。 宋麟也意识到了这点。 抽签完成后,他一脸阴郁,攥着竹签,没有半点方才的得意之态,怨气冲冲地瞪着考官。 刚一脚迈到台上,就被宋子豫拉了回来:“你做什么?” “我去找他们算账!”宋麟涨红着脸,振振有词,“收钱不办事,他们也别想好过!” “你…” 宋子豫恨不得一掌呼在他脸上。 “跟我回家!” 他连拉带扯地将他拖上了马车。 此时,人群陆陆续续散去了。 姜绾绕到了高台后面,想见姜临渊一面,却得知他已经乘轿走了,还留了一位小厮传话。 “丞相大人说,武试结束前,他与您少见面,对小公子才是最好。” 姜绾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还是父亲谨慎。” 她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时心绪复杂,行事忘了周全。 那日她只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没想到姜临渊竟然亲自主理了武试。 不知是不是他主动在景元帝面前提的。 自古帝王多疑心,她担心此举会给父亲惹麻烦。 姜绾道:“劳烦转告父亲,等尘埃落定之后,我再登门去看望他。” 当晚,碧螺便将打探到的消息带了回来。 “与小公子同组的人中,有一位擅用短剑,是三皇子的门客。” “短剑…”姜绾偏过头。 她记得,宋老将军生前也喜好短剑,受他的影响,宋子豫的短剑也练的很好。 “信送出去了么?”她问。 “按您的吩咐,三日前便送走了。”碧螺道,“用的是最快的御风马,日夜兼程。” 姜绾点了点头,又问:“芝雪草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时序在京中问遍了,暂时没有有消息,已经派人去外地打探了。”碧螺道,“夫人莫急,左右皇后病情已经平稳了。” 姜绾黛眉轻蹙。 “三月就是亲蚕礼了,自古亲蚕礼都由国母亲自主持,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皇后娘娘一定要在那之前康复,否则又要引得人言藉藉。” 她想了想,又道:“此毒是裴瑾所下,他做事滴水不漏,习惯为自己留后路,或许他有得到解药的办法。” 碧螺努了努嘴。 “奴婢听说,前几日大皇子不知为何,怒气冲冲跑到三皇子殿中,还动了手,若非宫人拦着,三皇子恐怕半条命都要没了。” “这几日他躲在宫中,门都不曾出过,夫人若想见他,怕是很难。” 姜绾唇角微扬。 “裴瑾下毒谋害皇后,依裴玄的性格,怎会轻易放过他?” 这些年来,他秘密勾结宋庭月,自己隐在暗处,想挑起裴玄与裴锋的争斗,坐收渔翁之利。 裴玄将宋庭月之事透露给裴锋,正是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 裴锋本就对宋庭月的背叛耿耿于怀,如今得知是被裴瑾背刺,岂会轻饶? 难怪裴瑾不敢出门了。 裴锋是个莽夫,气血翻涌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无妨,见不到他,便等他自己出来。” 姜绾低声吩咐:“容贵妃不是在寒山寺清修么,你告诉时隐…” 第118章 这一场,他赢定了 此时,鹿鹤堂内。 元老夫人正为白日的消息震惊。 “姜临渊…真的主理了武试?” 宋庭月皱着眉,满脸愁容:“半个京城的人都看见了,岂能有假?” 元老夫人罕见的有些激动:“是为了姜绾?” “应该是个巧合。” 宋庭月摇了摇头。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今日在武试场上,姜丞相正眼都没看过宋钰,我的丫鬟还看见姜绾特意去找他,肯定是想去攀关系,却连面都没见到。” 元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姜绾与娘家搭上线。 “你盯紧了姜绾,一旦发现她和丞相府有联系,立即告诉我。” 宋庭月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宋子豫却铁青着脸:“姜临渊不会帮姜绾,更不会帮我们。” 原本他们准备在抽签上作弊,直接让麟儿进入决赛。 他可以收买考官,却没胆子去贿赂姜临渊。 谁不知道姜临渊是出了名的清傲孤直,不知变通。 “祖母,麟儿不能这样被淘汰,您不能不管他!还有大皇子的人…” 元老夫人沉思了半晌:“和麟儿同组的都是江湖中人,看看能不能用银钱打发了。” 宋子豫反问:“若他们不求财,怎么办?” “那也无妨。”元老夫人声音低沉,缓缓捻着佛珠,“麟儿参加武试,是为了争世子之位,如果宋钰跟着一起落榜,甚至比他还落魄不如,那我们就不算输。” 宋庭月听不懂了。 “宋钰武功高强,又有尘一大师和萧都护襄助,怎么会落榜?” 元老夫人幽幽一笑。 “武榜规定,除了技不如人外,败坏武学之风,品德有失之人,也会被取缔参赛资格。” 譬如…私练功法,偷学武艺。 若犯了此种忌讳,可比简单的落榜惨得多。 “我记得与宋钰同组的,有一位大皇子的人。”元老夫人看向宋庭月,道,“反正凭他的武功,也不是宋钰的对手,何不顺便帮我们个小忙,想必大皇子不会介意。” 宋庭月将话听了,隔日便进宫,见了裴瑾一面。 宫人皆知裴瑾被裴锋打伤,她来探望,合情合理。 裴瑾的确在宫中休养。 前几日他为了救荣贵妃,不得已之下,故意弄伤了自己,又生生挨了裴锋几掌,身上的伤口清晰可见。 宋庭月喂他喝药,将元老夫人的计划说给他听。 裴瑾听完,果然应下了。 一来姜绾频频站在裴玄那头,破坏自己的好事。 他心中已经恨上了她。 他视姜绾为眼中钉,更不想看宋钰在武试上取得名次。 二来,他想通过宋庭月把控将军府,将宋家军的力量化为己有。 有姜绾在,终究是个隐患。 裴瑾掩下心思百转,话说得极为好听。 “你亲自开口,我怎么能拒绝?武试一事上将军府为我出了力,虽然被姜临渊插手,打乱了计划,但我也领这个情。” 宋庭月听得心里舒坦,嘱咐他道:“裴玄已经发现你了,还挑唆裴锋对付你,这几日你要小心。” “放心,我心里有数。” 裴瑾眼神幽深。 “只要我闭门不出,他们还能闯宫不成?那就成了造反了。就算是裴玄,也没这个胆子。” 宋庭月放下心来。 转眼,到了第二轮武试这日。 宋麟和宋钰的比试在同一天,宋麟在前,宋钰在后。 与宋麟同组之人中,有一名玲珑阁的暗桩,姜绾自然也得知了,宋子豫送重金收买人心之事。 姜绾让暗桩将东西收下。 宋子豫自觉事情进展顺利,脸上带着抹轻松。 宋麟上场对决,用的是新学的宋家剑法。 从前南山居士教习的功法,为将军府引来了许多祸端,还害他在宫中丢了颜面,宋子豫勒令他不许再碰。 宋麟花了很长时间调息内功,才将体内从前的邪气压下去。 不同于南山居士的杂门武功,宋老将军创立的剑法浑然大气,一招一式透着恢弘,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其他的武者收了钱,输的不留痕迹,皆败在了宋麟的剑下。 轮到玲珑阁的人上场时,却是招招不留情面。 宋麟武功虽有长进,但对上真正的高人,依然不是对手,眼见要被击败之时,却见对方突然脚下一滑,好似要滑倒。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宋麟双眼发狠,只能用了个极为刁钻的姿势,奋力出剑,一举赢下了对面。 宋子豫振奋不已,在台下欢呼。 宋麟却晃了晃提剑的手,脸色微微发白。 最后那一剑,调动了他全部的内力,此时他感觉脉息紊乱,仿佛一直压制在体内的邪火,又在他五脏六腑乱窜起来。 宋麟深吸了口气,才抵抗住这怪异的感觉。 “干的漂亮,麟儿。”宋子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进了终试,必然会榜上有名!” 宋麟却道:“父亲,我有些累,想回去休息。” “急什么?” 宋子豫嘴角上扬,朝着后头看了眼。 宋麟这才发现,元老夫人竟然也来了现场,一直坐在巷尾不起眼的轿子里,没人注意到她。 宋子豫似笑非笑:“还有一场好戏没看呢。” 宋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高台上站着的,正是宋钰。 与他对战的,是徐校尉府上的长子。 此时,徐公子手握武器,对着宋钰道:“你用长剑,我用短剑,这不公平。” “那你想如何?”宋钰问。 “听说宋老将军生前精于短剑,还写了剑谱,我看方才宋麟耍的很好,你和他同为宋家后人,不会连短剑都不会用吧?” 徐公子挑衅道。 “我的剑法可是徐家祖传的,玄妙精湛,当年连宋老将军都技不如人,败在我曾祖父的剑下!宋钰,你敢不敢用宋家剑法,与我对决?” “你若不敢,我也不强迫,只要你大大方方承认一句,宋老将军的剑法,比不过我徐家!” 他言语中满是对宋家的轻蔑,在场人都听得出来。 宋钰若不应,便是辱没先祖英名。 于是他点头,将武器换成了短剑。 徐公子目的达到了,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据他的道的消息,宋钰根本就不会使用短剑,而他,可是精于此道十几年。 这一场,他赢定了。 他大喝一声,与宋钰搏斗起来。 第119章 所以丞相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公子自以为十拿九稳,不想三五个回合后,便心中震撼。 他自小苦练短剑,从宋钰握剑的姿势,就能确定对方是个新手。 奇怪的是,宋钰的步法看似寻常,却找不到一丝破绽。 明明是简单的招式,竟蕴含着变幻莫测。 这…这到底是什么剑法,他从前从未见过! 他知道宋钰内力深厚,武学的造诣在他之上,若是正常比试,他毫无胜算,于是听了三皇子的吩咐,试图激怒宋钰,逼迫他用短剑。 没想到,宋钰竟然早有准备。 徐公子渐渐招架不住,气喘吁吁。 最终,被宋钰一个剑花,逼的跌落台下。 围观的百姓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宋公子,好样的!” 自雪灾后,宋钰在民间声名鹊起,方才徐公子的挑衅百姓们都看在眼里。 如今打出了他漂亮的反击,不少人为他拍手叫好。 外行看热闹,与百姓们不同,同台的武者却看出了剑法的不寻常,面上难掩惊奇。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这是宋老将军自创的剑法?” 宋钰点头,负手收剑,看向地上的徐公子,眸若清泉。 “你挑衅宋家武学,如今败在曾祖父所创的剑法下,还有什么话说?” 徐公子满脸羞赧,不甘地咬着牙。 “你…你用的根本不是宋家的剑术!你骗人!” 他指着宋麟,大吼道。 “方才他用的才是宋家的剑法,承平将军亲自传授的,大家都看在眼里!跟你用的那套短剑,根本不是一个路数!你在撒谎!” 宋麟忍着不适,应声道。 “没错,宋钰,你从哪学的花拳绣腿?竟然当着父亲的面,大言不惭的冒充宋家剑法!简直就是不孝!” 宋钰从容道:“兄长,我用的剑法正是曾祖父所传。” “钰儿,你还敢撒谎!” 此时,宋子豫也忍不住了,板着脸出来作证。 “这剑法我都来没见过,更没教过你,怎么可能源自宋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钰,痛斥出声。 “为父不能容忍你当众撒谎,是对宋家先祖的不敬。你德行败坏,即便赢了,也不光彩!” 被当众斥责一番,宋钰却不急不恼,平静地解释。 “父亲误会了,曾祖父留下的剑谱不只一本,您没见过也属正常。” 宋子豫怒哼了声。 “事已至此,你还强词夺理!” 有了元老夫人的吩咐,他对此事极为自信。 “那你便将剑谱拿出来,今日各路武学大家都在,众目睽睽下,总不会冤枉了你!” 宋钰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扫过巷尾的一顶轿子,眸中泛起深意。 面上却拧着眉,露出为难的表情:“孩儿…不能拿出来。” 周围人见他仿佛心虚了,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不还振振有词吗?怎么哑火了?” 宋麟嘲笑出声。 “还敢撒谎,你明明就是没有!我劝你还是赶紧认错,别在这丢人了!” 宋子豫也露出痛心的神色,对着一旁的考官道。 “子不教,父之过。宋钰如此行径,实在辱没家风,请大人将他的成绩作废,回去后,我一定好好教育他。” 几位考官收了宋家的好处,当即便道:“宋钰有欺瞒行为,的确违反了规则,理应处罚,不如就…” “欺瞒行为?” 一直没表态的姜临渊突然出声,幽幽道。 “证据呢?” “宋钰的确无法为自己证明,可宋将军亦是空口白话,拿不出真凭实据。” 他将茶杯重重一撂,震的梨木小几抖了抖 “事实未明,便急于定罪,诸位就是这么为朝廷做事的?” 几位考官吓得一哆嗦,心领神会地想,姜临渊这幅姿态,难道是想偏袒宋钰? 于是凑上前,低声询问着:“那依丞相的意思…就这么放过宋钰?” 姜临渊抬眼,眼神从台下扫过,并没有发现姜绾的身影。 据他所知,姜绾十分重视武试,不会无缘无故缺席。 再加上宋钰刚刚的表现,他推测,宋钰是在拖延时间… 姜临渊轻咳一声。 面对对着等他发话的几位考官,捋了捋胡子,深沉道。 “武试场上规则百十条,具体怎么做,要看具体情况,诸位大人都是明白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说罢,借口更衣,匆匆去了后头。 留下了一头雾水的几位考官。 “…所以丞相大人到底什么意思?” 几人有心偏袒宋家,却又怕忤逆了姜临渊的心意,会吃瓜落,争论的面红耳赤,也没个结论。 只能在原地等,等着姜临渊回来。 任凭宋子豫如何使眼色,也只能当作看不见。 宋子豫心中焦急,刚想派人去问元老夫人,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街边,身着翡翠绿襦纱裙的姜绾走了出来。 “诸位大人。” 她缓缓走到台上,对着几位考官和众人道。 “宋钰的剑术的确源于宋老将军的剑谱,只是此书是老将军与他人合作完成,上头记载的武功绝学,不可外传,因此在没得到那人允许的前提下,不便示于人前。”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剑谱?” 宋子豫当即斥道。 “你和宋钰关系密切,就算你来作证,也不能服众。” 姜绾莞尔一笑:“无妨,方才我已经征得了那人的同意,钰儿,把剑谱拿出来,给诸位大人。” 宋钰翻手,竟真的从袖中翻出一本书来。 考官们传阅一番,神色各异,又交给了宋子豫。 “这…” 宋子豫翻了两页,便脸色一白。 正如姜绾所言,此书名为辰星剑谱,上有两种字迹,明显是由两人合力完成,这二人皆没有署名,落款皆为代称,分别为北辰,应星。 但其中一人的字迹,他一眼就能认出,正是出自祖父之手。 一考官忍不住问:“承平将军,你分辨清楚了吗,此书是不是宋老将军亲笔所书?” 宋子豫颤抖着嘴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方才信誓旦旦否定了宋钰的剑法,如今再承认,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姜绾讪笑:“怎么,将军连宋老将军的遗物都分辨不出吗?” 宋子豫咬牙切齿。 他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他怎么能想到,祖父留下的剑谱,自己竟然一无所知,反倒流传到了宋钰的手中? 正在窘迫之时,旁边突然有人出声。 “快看,是元老夫人来了!” “元氏是宋老将军的原配,还曾跟着老将军出入沙场,她一定能分辨得出!” 元老夫人由嬷嬷搀扶着,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她身着宝石绿寿纹褂子,双鬓斑白,面色威严。 宋子豫像是盼到了救星一般,连忙将剑谱递了过去:“祖母,这…” 元老夫人亲自翻阅了一番,再抬起头时,神色冷静,对着宋子豫斥责了一句。 “不孝子,竟然连你祖父的笔迹都不认识了吗!” 宋子豫脸色一僵,刚想告罪,就听元老夫人斩钉截铁道。 “这本剑谱,根本不是你祖父所写!” 她转头,满脸失望地看向姜绾。 “阿绾,宋家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为了维护幼子,伪造了这么一本东西来诓骗世人,你这是辱没你祖父的亡灵!你对得起宋家先祖吗?” 第120章 你还不承认么 宋子豫听得一愣。 这明明就是祖父的笔迹,祖母怎么会认不出来? 他仰起头,刚想说话,手臂就被宋庭月掐了一把。 接触到她的眼神,宋子豫突然明白了。 这本剑谱上从头到尾没提过作者的身份,就连落款都是化名,除了熟悉祖父字迹之人,没人能分辨得出。 而祖父不擅文墨,常年征战在外,生前大部分书简,兵书等物都留在将军府,除了先皇外,其他人不会熟悉他的字迹。 宋子豫想通了关节,悄然松了口气。 此时,元老夫人正对着几位考官道:“大人,书写这位剑谱的人虽然极力模仿了字迹,但老身可以肯定,这绝非老将军的遗作!” 百姓们一片哗然。 最了解宋老将军的人,非元氏莫属。 她说的话,没人会怀疑。 “难道,这剑谱真是伪造的?” “姜氏连这种事都敢做,这可是大不敬,她是不是疯了?” 也有习武之人见状,大着胆子将剑谱抢了过来。 “既然不是宋家家传的武功,我们就不客气了!” 宋钰练的剑术精妙极了,他们眼馋得很,都想一窥究竟。 元老夫人眼皮微微一抽。 宋子豫更是心疼坏了,被宋庭月死死按着,才抑制住去抢回来的冲动。 姜绾却冷笑一声,伸手将剑谱拿了回来。 “祖母就算不喜我和钰儿,也不能放任宋家武学外传,妄顾祖父毕生的心血。” “阿绾,你还不承认么?” 元老夫人摇了摇头。 “果真是你德行有失,才会教得钰儿和你一样,伤风败俗,做出这般辱没家门之事!” 她看向台上的考官:“姜氏和宋钰不堪入目,扰乱了朝廷的武试,老身无颜以对,请大人依照律例,取消宋钰的比试资格,老身绝不会求情。” “老夫人真是深明大义。” 一位考官顺水推舟道。 “既然如此,那就..” “且慢。”姜绾突然开口。 她面容冷静,翻开手中的剑谱,将其中一页展示在众人跟前。 元老夫人丝毫不慌。 她方才从头到尾检查过了,这书上没有署名,完全看不出与宋老将军有关。 却听姜绾轻声道。 “祖母就算年老眼弱,不认得祖父的笔迹,难道连这名字也不知道么?” 翻开的书页上一角,落款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北辰。 元老夫人一愣:“这与你祖父有何关系?” “祖父在青海一役时,曾化名北辰与同营的将军联络,也是他们二人,一同创立了这本剑谱。” 姜绾眸中闪着笑意。 “据我所知,当年祖母随军跟在祖父身边,您怎么能不知道呢?” 元老夫人一顿,眉头紧锁。 她的确没听过北辰这个名字。 当年她自请跟着宋老将军上战场,只是为了搏个情深贤良的名声。 战事吃紧,她日夜躲在后方军营中,为自己的安危担忧,哪有心思侍奉宋老将军的起居?更不会管他在军中的化名,或是练了什么剑术。 陈年旧事,连她都一无所知,姜绾又怎么会知道。 她断定,姜绾是被逼到了绝路,在信口胡言。 “真是荒谬。” 元老夫人当即否认道。 “当年青海大乱,是你祖父和韶光将军并肩作战,击退敌军。我们夫妻二人在战场上生死与共,他的一切我都了然于心,你说的北辰,我根本不知道是何人!” 姜绾挑眉:“那么这位‘应星’呢?” “更是不知所云。”元老夫人道,“你就不要胡乱攀扯了,早些认罪才是正理。” 一旁的宋钰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真是可惜。”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手记,清声读道。 “宣丰年三月,大军行至青海云暮山,商讨军报密信代号,吾与韶光夜观寒星,心有所感,化名北辰,应星,意在祈愿星月赐福,国泰民安。兴致方起,以短剑月下切磋,共创剑法,互引知己,心悦至极,特此留笔。” “这是曾祖父的手记,北辰代表他,应星,则代表韶光老将军。” 宋钰看着元老夫人渐渐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看来您与虽与曾祖父同床共枕,却对他没有丝毫关心。” 元老夫人捂着心头,险些栽倒。 宋子豫眼疾手快,冲过去扶住了她,怒道:“逆子,一派胡言!” 他看向姜绾,满面怒容。 “你既然能伪造剑谱,再伪造一本手记有什么难的,凭什么以此来羞辱祖母?” “这手记上有祖父的印章,将军若不信,可以去和陛下求证。” 姜绾冷然一笑,看了心思急转的元老夫人一眼。 “不过这一来一回需要时间,万一祖母身体不适,晕厥不醒,这事怕是要不了了之了,还是不必这么麻烦了。” 她一个眼神,碧螺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 “诸位大人,韶光将军听说我家少爷用此剑谱参加武试,特意来信指点一二,五百里加急,方才刚送到京城。” 第121章 此事瞒不住了 此言一出,台上静了一静。 元老夫人面色怔然。 韶光将军年后举家搬离了京城,姜绾是怎么与他搭上线的?而且听这丫鬟的语气,二人关系还不错。 明明在元宵灯节上,韶光将军还保举了宋麟。 如今,却将这么重要的剑谱给了宋钰,而自己竟然浑然不知… 信件在诸位考官中传阅,韶光将军的私印作不得假。 再加上宋钰拿出的手记,足以证明他今日所用的,正是宋老将军生前的“辰星剑谱。” 众人神色各异,均将目光投向了元老夫人和宋子豫。 百姓们夜开始窃窃私语。 一位是与宋老将军伉俪情深的原配夫人,一位是继承他武学门楣的后人。 不认得他的剑谱就罢了,竟然连他的笔迹都分辨不出。 这简直太离谱了! 其中有一位考官年逾五十,是宋老将军的旧识。 武试前,元老夫人上门走动,请她对宋麟多加照顾,他虽然觉得不妥,但看在亡故战友份上,才勉强答应了。 如今见宋家人如此行径,他气得瞪圆了双目,强忍着为元老夫人留了几分颜面,对着宋子豫斥道。 “不孝子!连你祖父的字迹都浑然不识!真是家门不幸!” 宋子豫扶着元老夫人,神色赧然,抬不起头来。 谁能想到,他们信誓旦旦来揭穿宋钰,自己却成了笑柄。 事已至此,考官们当场宣布了结果,宋钰顺利进入了终试。 不少武者纷纷跑上前,想向宋钰请教剑谱上的招式。 他们知道这武功不外传,但宋钰刚才展露的剑式太玄妙,他们看得心痒,如此高深的功法,哪怕能得到一两句指点,对练武也有很大助益。 没想到,宋钰却十分大度。 “曾祖父和韶光将军发明此剑术,亦是为保家卫国,护大雍河山,我有幸得之,自然要继承他们的志愿。” “明日起,我准备在宋家军中挑选有根基之人,教习辰星剑法,组成一支突袭队,若能强大大雍兵力,也算慰藉先祖在天之灵。” 参加武试的武者们一听,纷纷热血沸腾。 若论武学根基,他们比军中大部分兵士要强。 他们去应征宋家军,肯定能被选中,学习辰星剑法。 一时间,武者们将宋钰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打听着加入宋家军之事。 宋子豫看的怒火中烧。 明明他才是军中将帅,宋钰竟敢越过他,自作主张地要征兵! 谁允许他这么做的? 宋子豫脸色难看的很,猛然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 他已经不理军务很久了,上回去军营中,不过是吩咐一点小事,几位副将都避而不见。 若是由着宋钰这么招揽人才,等他拿回军权的一日,军中还有多少人能听自己号令? 好,好一个宋钰! 还没坐上世子呢,就想抢自己的军权了? 宋子豫急怒,忍不住上前。 身旁却想起一道清丽的声音。 “陛下命将军在府中思过,若您此时插手军务,就是抗旨不尊。” 对上他怒气冲冲的脸,姜绾笑着眨了眨眼。 “将军有空,还是多关心您的好儿子吧。” 宋子豫勃然,扬起右手就要朝她脸上打去,被一旁的元老夫人用力拦住了。 “大庭广众之下殴打正妻,你不要脸,宋家还要脸!” 元老夫人面色不善,压低了嗓音。 “还不回家,等着在这丢人吗!” 宋子豫狠狠瞪了姜绾一眼,强压着怒意,扶着元老夫人上了马车。 行至一半,突然想起姜绾最后的话,皱着眉问道:“麟儿去哪了?” 然而方才场面混乱,他们都没注意到,宋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宋子豫没当回事,派了小厮去找。 没想到,宋麟却接连失踪了两天。 直到第三日夜里,小厮才在醉云楼中找到他。 当宋子豫亲眼见他从花魁的床上爬起来时,忍不住一个巴掌扇到他脸上。 宋麟被带回将军府,领了顿家法。 宋子豫下手毫不留情:“真是放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狎妓,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宋麟强忍着痛,却倔强地不肯认错。 他心中有秘密,不敢和任何人提及。 南山居士教的武功走的是歪门邪道,功力长进速度是常人的几倍,却极其消耗男子阳气。 当初他为了迎合顾玉容的期待,尽早打败宋钰,激进地选择了这套功法。 刚开始还好,可以靠蜈蚣,蟾蜍等物滋补阳气,虽然有些恶心,宋麟勉强忍了。 可雪灾之时,他被宋钰所伤,内力大乱。 于是南山居士教给他另一个法子,采阴补阳。 宋麟在府中丫鬟身上尝到了滋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难控制自己。 所以才有了元宵灯会,他在后花园惹出的丑事。 可,自从修习了宋子豫教他的武功后,他内力逐渐被调息,正经安生了一段日子。 没想到,武试对决之时,他为了击败对手,导致内力翻涌,忍不住跑到醉云楼,翻云覆雨了三日。 事后,宋麟怀疑过武试那人是故意的。 可一个素昧平生的江湖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练什么功法,又怎么会故意出招,引得自己内力紊乱呢? 未免太过凑巧。 宋麟被责骂了一番,关在房中。 府中人人传扬着宋钰的事迹,今日说他继承了宋老将军的武学天赋,明日说他在宋家军中广纳人才,教习剑术,如何如何威风。 宋麟听的烦躁,更觉得委屈,心中对宋子豫生了埋怨,忍不住思念起顾玉容来。 这日,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慎刑司,塞银子给守门下人,想进去看顾玉容一眼。 没想到,却正撞见顾玉容和一陌生的男子说话。 两人双手交握,举止亲密。 宋麟倒抽了口气,诧异质问道:“娘,他是谁!” … 行止院中。 当夜,姜绾便收到了消息。 “宋麟见到毕沅了?” 碧螺点头:“应当是不小心撞上的,正巧被太子殿下的护卫看见了,特意派小厮来传信给您。” 姜绾点头,眸色变幻了几许。 顾玉容从未在宋麟面前提起他的身世,一是担心他接受不了毕沅,二是怕他得知真相,冲动之下,言行有失。 如今看来,此事瞒不住了。 宋麟很快就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听说宋麟很快就离开了慎刑司,出来的时候踉踉跄跄,脸色很难看。” 姜绾讥讽一笑。 “一夜之间,从将军之子变为商人之子,他被宠的心高气傲,当然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碧螺问:“那依您看,宋麟是不会认毕沅这个父亲了?” 姜绾平淡道:“他会认的。” 就算他不认,自己也要逼他认。 “宋麟唯利是图,当宋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时,自然会寻求另一处庇护。” 宋子豫和宋麟虽非亲生血脉,骨子里的自私与狠辣却如出一辙。 前世,他们联手为她灌下枭毒时的表情,她致死难忘。 她等着,看这二人父子反目的那天。 为此,她不介意再添把火。 姜绾思忖一番,开口道:“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进宫。” 第122章 你确定,要将功劳让给别人? “夫人是要去看皇后娘娘吗?” 碧螺问道。 皇后娘娘前日醒过一次,还跟裴玄说了话,神智清醒了不少。 用了姜绾的药后,她身上的金痘已经消去了大半,如今体征平稳,时常会苏醒一两个时辰,病症尚未根治。 还需要最后一味药,只能从裴瑾手中拿到。 时隐那边准备的差不多,可以行动了。 “没错,我去看望娘娘。”姜绾点头,“顺便向太子求个恩典。” 碧螺笑着应声:“夫人有没有发现,太子殿下对您…有些不同了。” 譬如,前一阵姜绾入宫为皇后施针,即便知道她的脚伤是假的,裴玄却每日都备上宽敞的软轿,若是天黑了,还会派自己的亲卫相送。 还有宋钰的那本手记,一看就是裴玄特意去和景元帝求来的。 包括今日宋麟的消息。 宋麟多日未进宫,怎么会一去就被裴玄的人察觉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裴玄一直派人在顾玉容附近盯梢。 他与顾玉容无怨无仇,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姜绾。 碧螺感慨了声:“看来天子殿下外表冷漠,心地还挺善良。” 姜绾不语,心中却微微叹了口气。 裴玄对她的态度有所不同,她也隐隐感觉到了,只是近日事多,没有时间细究。 比起裴玄这个冷心寡情的人会大发善心,她更倾向于…对于自己的身份,他是不是又察觉到了端倪。 还是…干脆已经猜到了,她就是青芜。 翌日一早,姜绾用过早饭,简单的梳洗一番后,坐上了去宫中的车架。 自从在武试场上颜面尽失后,整个将军府便闭门谢客,生怕一个言行不慎,将本就不堪的名声雪上加霜。 元老夫人也以生病为由,窝在鹿鹤堂不出门。 听说姜绾有进了宫,纵然想拦,也有心无力。 皇后宫中。 窗明几净,鎏金香炉中升腾着白烟,满室馨香。 冬末初春,天气微寒,姜绾披着毛绒斗篷迈进殿门。 刚一进门,翡翠便递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茶汤:“夫人趁热喝了,仔细过了寒气。” 姜绾接过,抿了一口,微微蹙起眉。 这是紫参茶汤。 她不喜参茶的味道。 从前在玲珑阁,得了风寒的时候,下人都会用红参熬汤,再加上许多红糖,味道更淡,她勉强能喝下。 而面前的这杯,放了十足十的紫参。 光闻这味道,她不自觉皱了皱鼻子。 软塌上的裴玄正在看书,闻声眼睛都未抬,不经意问了句:“怎么了?” 姜绾:“…没事。” 她仰头,面无表情地将参茶喝了个干净,随即走到内室净手,准备为皇后把脉。 裴玄这才抬眸,乌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皇后静静地躺在内室,金痘消褪许多,脸上也多了些许红润。 姜绾把过脉,唇角微微弯了弯。 “娘娘恢复得很好,今夜也许会清醒,需提醒她不要抓挠痘痕。” 如今只差芝雪草,便能彻底治愈了。 姜绾看向裴玄,问道:“静慧大师那边如何了?” “你的主意不错,裴瑾为人谨慎,要引他出门,只能利用容贵妃。” 裴玄瞥了她一眼,道。 “我照着你的意思,和静慧提了此事,本以为他立世红尘之外,请他帮忙对付裴瑾,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他答应得倒利落。” 姜绾低头施针,淡然道:“殿下许他下一任寒山寺主持,寒山寺是皇家寺院,任何出家人都会心动的。” “或许如此吧。” 裴玄点了点头。 “静慧这种大师,早已视钱财为身外之物,为了请他帮忙,确实要付出相应的筹码。” “不知当日,你能将云游四方的静慧请回京城,是许了他何种条件?” 姜绾眸光一闪,施针的动作却未停,轻声答道:“这是我和静慧大师之间的事,殿下为何如此好奇?” “并非好奇。”裴玄把玩着手中杯盏,“只是你请来静慧是为了帮助母后,这份人情,我总要记在心上。” 姜绾不语,静静为皇后施完针,这才回头看向裴玄。 “与其记在心上,不如殿下今日便将这人情还了吧。” 裴玄:“你想要什么?” “待娘娘痊愈后,您可否同陛下说,我照顾娘娘有功,为将军府讨一道恩旨。” 她放低了声音,凑近裴玄轻声说了几句。 裴玄眉梢一挑,脸上带着诧异:“你确定?” 姜绾笑着反问:“殿下可愿帮忙?” “自母后生病以来,你日日来宫中请安,陪伴裴棠,满宫都看在眼中,求一道恩旨有何难?” 裴玄凤眸微眯。 “只是你确定,要将这功劳让给别人?” 姜绾微微一笑:“是,我自有打算。” 裴玄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服用芝雪草后,十日内身上的金痘会尽数消除。亲蚕礼快到了,在那之前,需得让娘娘痊愈。” 姜绾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积云,轻声道。 “裴瑾躲得够久了。” “明日京中会有一场大雨,正适合我们行动。” 第123章 想要什么恩赐 尽管提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 在寒山寺清修的容贵妃突发急病。 听闻她高热严重,症状凶险,昏迷中还一直叫着三皇子的名字。 容贵妃的母家上请,恳请能将她接回宫中养病。 但景元帝心知肚明她为何被驱逐出宫,在皇后病愈前,不愿让她接近宫闱,于是只派了名太医去寒山寺照料。 同行的还有三皇子,裴瑾。 瓢泼大雨中,裴瑾面色阴冷,在宫人的簇拥下上了马车。 心腹小厮担心道:“大皇子对您虎视眈眈,这时候出宫实在冒险,咱们快马赶到寺中,早去早回。” 裴瑾忘了眼暗沉沉的天色,眉间满是阴郁。 自裴锋知道与宋庭月暗中联络的人是自己后,他恼怒不已,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上回来殿中闹事,被景元帝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几句,因着是在宫中,裴锋不敢太放肆。 今日他出门,对裴锋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但他不得不冒这个险。 满宫皆知,三皇子孝悌重恩,对容贵妃这个养母礼敬恭顺。 这个时候置她不顾,不仅传言难听,连景元帝都会怀疑他的孝心。 “母妃的病,是不是来的太巧了。”裴瑾低语。 “您怀疑其中有诈?”小厮诧异,“来报信的是静慧大师的人,此人与大皇子素无往来,消息应该不会有假。” 裴瑾沉默片刻。 “但愿吧。” 以裴锋的本事,自然收复不了静慧。 换句话说,若是有人连静慧都能驱使,可见其势力之强大,那自己此行…恐怕凶多吉少了。 裴瑾摇头,挥散心头的不安。 “将军府的人到了么?” 为防裴锋会对他不利,出宫前,他派人去给宋庭月送信,让她想办法找一队人马,护送自己。 小厮点头:“殿下放心,将军府的府兵已经跟在后面了。” 裴瑾神色放松了几分。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碾过泥泞的山路,停在了寒山寺门后。 因雨势过大,太医乘坐的马车被落在了后头,隔着厚厚的雨幕,不见踪影。 裴瑾只能先行进了寺门,迈上蜿蜒曲折的石阶,一眼就看见站在大殿中央的静慧。 “大师。”他问,“请问母妃情况如何了?” 静慧对他行了一礼:“殿下,请随我来吧。”说罢,转身进了后堂。 大殿后身是一条灰暗的走道,裴瑾跟着绕了几个弯,走到了一处稍显明亮的房间。 容贵妃自然不在里面,裴瑾见到的是另外一人。 “太,太子哥哥?” 他望着面前乌发金冠,清傲英俊的男子,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 “今日之事是你安排的,是你故意引我到此处?” 裴瑾面色警惕,惊骇却如惊涛骇浪般涌上心头。 “静慧…是你的人?” 不,不止静慧。 来时路上他便注意到了,寺庙殿堂附近少有人烟,说不定整座寒山寺…都已经被裴玄收买了。 “太子哥哥平日清心寡欲,是皇子中最孤傲的一个,谁知背地里私结党羽,伪装功夫当真了得。” 既然已经走到这步,裴瑾也不惧露出真面目。 “父皇若知道你野心如此大,还会放心让你做这个太子么?” 裴玄冷冷看了他一眼,并不否认,讥诮道:“论起伪装,宫中何人能比得过你。” “我母妃到底如何了?”裴瑾问。 “交出芝雪草,她自然无事。” 裴玄淡声。 “否则,连你也出不了寺门。” 裴瑾紧张起来:“你敢残害手足?父皇若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残害手足的,是裴锋。” 裴玄看了眼窗外的大雨。 “裴锋雇的杀手应该快到了,我只需要拦住将军府那些府兵,替他们扫平障碍,待事成后,再将他杀人的证据递到父皇跟前便是。” 裴瑾咬了咬牙。 “到时我身亡,裴锋获罪,裴熙又是个废物,不堪托付,到时不用皇后康复,整个大雍便是你一个人了。” “裴玄,你当真打了副好算盘!” 裴玄冷眼看他:“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言而无信?”裴瑾反问。 裴玄道声音平静如水,透着瘆人的冷意。 “母妃若无法得救,我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为她偿命。” 裴瑾心头一紧,深吸了口气。 “芝雪草罕有,我也只得一株,藏在我寝宫第三排书架的隔层中。” 裴玄得到了答案,一刻都未停留,转身便走。 暗卫跟着他的脚步,低声请示:“主子,真的要保护裴瑾回宫么?” “裴锋对裴瑾恨之入骨,不让他出这口气,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裴玄冷然一笑。 裴瑾敢对母后下毒手,就该知道后果。 “留一口气,别让他死了。” 姜绾曾说裴瑾心性狡诈,为防他在解药的事上说谎,在皇后病愈之前,暂且留他一命。 当夜。 裴瑾是被抬着回宫的。 据说,是在探望贵妃回宫的路上撞上了山匪,幸得巡防营路过,才救下他一条命。 匪徒残暴,裴瑾浑身是伤,当胸的一道剑伤深可见骨,若再偏上半分,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景元帝大怒,当即着刑部去调查匪徒身份。 愤怒的同时,心中又忍不住翻起嘀咕。 依静慧所言,容贵妃是身带不详,才挪去寺中休养的,如今裴瑾一去探望,又遭遇了杀身大祸。 难道容贵妃身上真的带了什么邪祟,连累裴瑾也险些丧命。 俗话说,此消彼长。 那邪祟在容贵妃母子身上作恶,或许皇后的境遇就能好些了。 像是印证他的猜想一般,三日后,后宫传来喜报,皇后娘娘彻底苏醒了。 景元帝匆匆赶到皇后宫中,见她面含笑意地坐在床上,脸色微微带着红润,气色十分不错。 只是身上穿的有些厚,衣袖遮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戴着圈狐毛围颈。 “近日多雨,娘娘大病初愈,需谨防伤风着凉。”站在一旁的姜绾笑着解释。 皇后病愈,景元帝心情大好,自然是听什么都顺耳,连胜道了几个“好”,又大手一挥,恩赏了宫中奴婢半年月钱。 裴玄薄唇轻扬:“姜夫人的确细心,母后卧床这段时日,多亏她照顾周全。” 景元帝点头,对姜绾亦是十分满意。 “姜氏照拂皇后有功,想要什么恩赐,尽管提。” 第124章 这可是光耀门楣的荣耀 “侍奉娘娘是本分,臣妇不顾居功。”姜绾谦逊道。 皇后却拉过她的手,声音动容:“陛下,除夕时姜夫人便救了臣妾一次,这回又多亏她的照料,臣妾才得以康复,这孩子是臣妾的福星啊。” 她已经听裴玄说了患病期间,姜绾做的种种,心中十分感动。 “这是父皇和母后的一片心意,你就莫要推拒了。” 裴玄替她开口道。 “父皇,金银俗物这些姜夫人不缺,要送就送些她没有的,开春后崇文堂就要开课了,不如赐将军府一个名额,入宫听学如何?” 崇文堂是皇室学堂,从前也有大臣子弟伴学的先例,不过大多是作为皇子公主的伴读,或是地位尊贵的清流名儒之后,才有资格求一个名额。 从崇文堂出来的公子,都是官爵子弟中的佼佼者,任谁都会高看一眼。 若是贵女有此际遇,亦是将来嫁入高门的筹码。 像宋家这样的武官世家,一来无底蕴,二来官阶不高,永远轮不到这等殊荣。 这赏赐算很重了。 若是姜绾开口讨要,景元帝甚至会认为她贪心不足,没有分寸。 然而由裴玄提出来,他便不会多想。 望着皇后殷切的目光,景元帝笑着点了头:“好,此事便这么定了。” “你回府同宋将军商量一下,要送哪位孩子进崇文堂,尽早把名字报上来,免得误了开课。” 姜绾当即跪下谢恩。 当晚,将军府众人便收到了这个消息。 元老夫人难得地打起了精神,姜绾一迈进府门,就被请到了鹿鹤堂内。 屋内人到的很齐,不仅宋庭月,宋子豫和阿茹等候了许久,连许久不见的宋麟也老实地坐在一旁。 只是几人的关注点,明显没在同一处。 “阿绾,听说皇后娘娘醒了?”宋庭月问道,“这回是彻底痊愈了?” 姜绾笑答:“自然,晚上娘娘还陪陛下用了晚膳。” 宋庭月挤出个笑,心中却暗自沉了沉。 裴瑾受伤初醒时,便给她传信,说一味重要的解药被裴玄夺了去。 但金痘难医,他断定即便有了芝雪草,短时间内,太医院也无人能研制出药方。 没想到,皇后竟在五日间就康复了。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元老夫人跟着打听了几句宫中的情况,而后清了清嗓子,将话引到了正题上:“听说陛下赏了将军府一个名额,咱们府上能有人进崇文堂听学?” 姜绾笑了:“不错。” 得了她的肯定,元老夫人和宋子豫脸上都有些激动。 宋家一门武将,能进崇文堂听学,那可是光耀门楣的荣耀。 元老夫人打量了姜绾一眼:“这名额是陛下赏你的,你是怎么想的?” 她盘算着,这样好的机会,姜绾一定想留给宋钰。 为此,她心中已经盘算了一晚上的说辞,准备反驳姜绾。 没想到姜绾竟轻轻一笑,开口道:“这是家中大事,自然该由祖母和将军做主。” 她看了宋子豫一眼。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钰儿如今得了兵部尚书的赏识,在军中历练的不错,近日又忙着教习辰星剑法,怕是没时间进崇文堂,将军便无需考虑他了。” 宋子豫双眼微亮,忍不住道:“当真?” 他没想到,姜绾竟然能主动放弃这样的好事! 家中子嗣不多,除了宋钰,便是宋麟。 他自然是更偏心后者的。 宋子豫转过身,拍了拍宋麟的肩膀,意思不言而喻。 宋麟心事重重的表情骤然散去,眼中泛起一抹喜色。 自从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他郁闷纠结了好几日。 一方面,他不能接受自己是个落魄商人的儿子,另一方面,他埋怨宋子豫对自己的严厉苛责,心中生出了隔阂,总觉得宋家人待他越来越不如从前。 但这毕竟是将军府,他也叫了宋子豫多年父亲,一时无法割舍。 果然,宋子豫还是最宠自己的。 一有这种好事,他第一个想到还是自己。 宋麟露出笑脸,刚想说话,就听一旁的姜绾笑吟吟先开口了。 “崇文堂这般体面的地方,进去一趟,不仅能增进学识眼界,身价也如同镀了金。” “前些年,张阁老将自己的孙子送入崇文堂,那孩子四岁进学,六岁便能背百诗,论国策,京中都称他为神童。还有郭御史,当年他儿媳刚怀胎三月,他便进宫求了名额…” 元老夫人皱眉道:“我记得,郭御史不是得了个孙女么?” “祖母好记性。”姜绾笑道,“这姑娘及笈后,媒婆险些将门槛踏破,后来高嫁到了齐王府,连带郭御史一门都享了福。” 元老夫人心中一动。 姜绾又看向阿茹:“姨娘肚子大了不少,过了夏日就该有好消息了吧?” 阿茹笑着应声:“借夫人吉言。” “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必然也得天独厚。” 姜绾将话说完,笑着道:“时辰不早,祖母早些休息,我先告退了。” 她走后,元老夫人挥手让众人下去,唯独留下了宋子豫。 宋麟离开时,面上还带着兴奋喜悦,脚步都是轻快的。 元老夫人却陷入了沉思。 姜绾说的话,正给她提了醒。 虽然崇文馆内各种年龄段的子弟都有,但宋麟早已过了读书最好的年纪。 况且他从前做过的蠢事不少,名声已经有损,亦不得皇室看重。 宋家难得有这么好的资源,难道就用在为他挽救名声上么? 她幽幽道:“茹姨娘腹中的,也是你的血脉,你作为父亲,该为他打算。” “祖母的意思是,将崇文堂的名额留给…”宋子豫微愣,“可阿茹出身低微,不合适吧?而且孩子尚未出生,等到能送去读书,怎么也要四五年…” “正因出身低微,才需要抬高身价。” 元老夫人郑重道。 “至于时间,我们不怕等,陛下一言九鼎,还能反悔不成?只要陛下恩赏的消息放出去,哪家能不看重将军府的后代?到时他的百日宴,生辰宴,入学宴,自有贵人来捧场。” 不等孩子出生,他们便能得到好处。 这比继续为宋麟填坑,划算的太多了。 宋子豫稍微一想,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麟儿那边…怕是要伤心了。” 元老夫人冷声道:“他自己没出息,还能怨得了旁人么?你就是宠他太过,冷他两日,他自然会明白。” 第125章 尽力一试 经过元老夫人的分析劝说,宋子豫心中对此事有了定论。 将这个名额留给茹姨娘腹中的孩儿,的确是对宋家最有利的选择,除了…有些亏待宋麟。 毕竟是越过长子,将好处让给了还没出世的幼子。 等顾玉容从慎刑司出来,还不知要怎么闹。 宋子豫想想就觉得头疼,于是暂时瞒着宋麟,而是讨了个好,将这消息告诉了茹姨娘。 茹姨娘听得一愣,半晌没缓过神来。 反应过来后,大喜过望。 几句甜言蜜语打发了宋子豫后,她提着厚礼,亲自到了行止院,恳切道。 “妾身知道,腹中孩儿能有如此际遇,多亏了夫人。” 姜绾行事,一向有章法。 听宋子豫说了这事后,阿茹便回忆起姜绾昨夜在元老夫人面前的话,当时还不觉什么,如今想来,句句都在偏帮自己。 她当时根本没敢往这处想,所以浑然不觉。 阿茹眼眶湿润:“妾出身卑贱,从没想过自己的孩子能有这等福气…” “怀孕的人,莫要动不动掉眼泪。” 姜绾轻声道。 “上回你冒着死罪的风险在太子面前帮我遮掩,这份情义我记得,该回报你。” 阿茹不仅胆大,口风也很严。 那件事自始至终没有传出去半分,这是阿茹办事得力的结果。 阿茹却摇了摇头:“这回报也太重了些。” “不止如此。” 姜绾笑着看向他。 “钰儿日后会在军中有所建树,若有一位得力的弟弟火妹妹互相帮衬,对他来说也是助益。” “将军府的未来,终究是要落在他们肩上的。” 阿茹闻言,心中更是激动。 听姜绾的意思,她为自己的孩儿的谋划不仅限于崇文堂,还有更长远的打算。 她扶着肚子跪下,对姜绾深深一拜。 “一切全凭夫人做主。” 阿茹走后,碧螺忍不住问道:“夫人真的准备把这么好的机会给她?您不是不喜将军府的么?” “我要对付的是活在宅子里的这几个人,不是将军府。” 姜绾眸色淡淡。 将军府是宋家历代先祖创下的基业,若是就此毁掉,太可惜。 不仅会牵连无数军中将士,更会有损大雍国力,她不需要无辜的人为她的仇恨陪葬。 宋钰是个好苗子,有能力撑起宋家的门楣,只是没有亲族,形单影只。 阿茹的孩子若能与他兄友弟恭,手足相亲,将来他便不至太过孤单。 “算算日子,顾玉容快出慎刑司了。” 姜绾抿了口茶,唇角微勾。 “不知他们母子得知这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碧螺撇嘴:“顾氏本就不喜茹姨娘,一旦得知此事,一定会对宋家心生怨恨。还有宋麟,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姜绾眸中带着笑意:“一定很热闹。” 只是这热闹,她没机会看到了。 顾玉容归家的那日,姜绾被召进了宫中。 听说当日在寒山寺附近,打伤裴瑾的那伙山匪被查出了线索,皇后得知此事后,将她接来宫中叙话。 皇后的精神恢复得很不错。 按着姜绾的药方用了几日后,身上的痘痕已经去了八九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异样。 “听说是京郊北山上的一伙匪徒,尽数被季尚书缉拿归案了,陛下还亲自去了审讯现场,回来后大发雷霆,直接去了云贵妃宫中,罚了裴锋三十杖刑,幽禁宫中,无召不得出门。” 姜绾道:“舅舅办案雷厉风行,这么快就查到了大皇子头上。” 皇后亦摇了摇头:“裴锋从前做下的荒唐事便罢了,陛下最恨手足相残,这回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云贵妃在殿前跪了一夜,也没能求得陛下心软,两个儿子又伤重,她一双眼睛都哭肿了。” 姜绾听得诧异:“裴熙怎的也受伤了?” “陛下杖责裴锋的时候,他扑上去挡了几下。”皇后感慨了句,“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眼,奈何亲生母亲和兄长野心太大,平白连累了他。” 姜绾心中微叹,转身对着碧螺道。 “将我配的金创药送些给裴熙。” 碧螺领命而去,皇后自然地接过了话茬。 “阿绾,你的医术何时这样好了?翡翠同我说了,我这病生得突然,若没有你,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说着,她冲着下人使了个眼色,小丫鬟从内室捧来了一套华丽的宫装。 “新赶制的,你试试尺寸。” 姜绾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双眸微微睁大:“娘娘…这是二品诰命的规制。” 皇后笑意温柔:“崇文堂的好处没落在你头上,算不得赏赐,本宫一心想给你些什么,还是玄儿说,任何金银宝器都不如这个来得实在。” 其实裴玄的原话是,干脆赏姜绾个一品诰命,被皇后否决了。 姜绾从前的诰命是三品,越级晋封,风头太盛。 而且本朝一品诰命稀少,大多都是年过半百,凭夫家荣耀得封的,姜绾若这么轻易就成了一品诰命,对她未必是好事。 姜绾自然不知背后种种。 她捧着宫装,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对名利无感,想要坐上一品诰命之位,不过是为取消与宋家的指婚。 如今距离目标,更近了一步。 “娘娘待我实在太好。”她道。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弯唇道:“陛下已经同意了,旨意会在亲蚕礼那日公布,你回去先准备着。” 姜绾忙谢恩。 皇后却道:“在本宫面前,不必如此客气,眼下正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娘娘请讲。” “亲蚕礼那日,不少官眷贵女都会前来,你也知道,本宫为了玄儿的亲事头疼已久了。”皇后叹气道。 姜绾会意:“娘娘是想趁着机会,帮太子殿下相看?” 皇后点头承认:“今年的亲蚕礼在茶田举办,后头有一处茶庄,风景雅致,现下天气适宜,适合小聚。” “如此说来是不错。”姜绾问,“那娘娘想让我做什么?” 皇后眨了眨眼:“玄儿对谈婚论嫁十分排斥,若是对他直言,他定然会拒绝…” “您想让我将太子引到茶庄?”姜绾问。 “满宫中,也就你和他能聊的到一起。”皇后殷勤的眼神看着她。 姜绾终是点了头:“好,我尽力一试,只是不能保证会成功。” 第126章 这一日 或许不远了 听姜绾应下,皇后十分欣喜,又着人赏了不少东西,回府时塞进了她的马车中。 其中有两根百年山参,用来补身最好。 姜绾吩咐人送去了丞相府。 姜临渊虽然未与她见面,言明武试结束前不要来往,可那日过后,姜绾接连往丞相府送去了药茶,护膝等物,那头却没拒绝。 比起从前的拒人千里之外,这已经算是缓和了。 姜绾双眸闪着微光。 前世,未能与父亲解开心结,一直是她的遗憾。 如今,这一日或许不远了。 只要调查清母亲在禹州的旧事,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转眼间,已是顾玉容回府的第三日。 慎刑司的刑罚虽不会取人性命,却十分搓磨人,顾玉容伤了身体底子,回家后躺了整整三日。 这日,姜绾去鹿鹤堂请安,正巧撞见了她。 “听说钰儿和麟儿一样,也进了武试最后一轮,恭喜姐姐了。” 顾玉容唇上涂着鲜红的口脂,虽然施了厚厚的脂粉,依然看得出面容憔悴。 她强打着精神,言笑间露出腕间的金镶玉手镯,动作略显刻意。 姜绾静静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 顾玉容喜好清雅,极少穿金戴银,打扮艳俗。 当一个人需要以外相扮作强势时,证明她的内里已经虚了。 前世的顾玉容如一朵雅致的玉兰,却可在谈笑风生间,定了她的生死。 再看今日的她,殊途远矣。 “终试近在眼前,妹妹有空多关心麟哥儿吧。” 姜绾朝四周望了眼,见府门口停了辆马车,宋麟的脸出现在车帘后头,十分不情愿。 “这是要出门?” 顾玉容清咳了声:“麟儿日日勤于武艺,太辛苦了些,我准备带他出门走走,放松半日。” 顾玉容刚回府,对之前武试场上发生的事不太清楚,只知为了宋麟进入终试而欢喜。 而且见宋麟不情不愿的模样,多半是被顾玉容带着去找毕沅,培养父子感情。 姜绾没有点破,转身回了行止院。 傍晚,打听消息的沈辞回来了。 “夫人,顾氏母子果然去见了毕沅,只是谈的不愉快,宋麟和他们好似发生了争吵,不多时便跑了出来,回府前,他还特意去醉云楼买了宋将军最喜欢的秋露白,现下两人在书房中喝酒呢。” 姜绾并不惊讶。 宋麟以为宋子豫为他争取了天大的好处,心中自然更排斥毕沅这个生父。 此时他有多亲近宋子豫,在得知真相的时候,就会有多怨恨。 “听说宋麟在外到处跟人吹嘘,说他即将进崇文堂听课,已经有不少官宦子弟听说此事了,还吹捧他文武双全。”碧螺抿唇,“等名单公布下来的时候…想想都替他尴尬。” 宋麟喜好面子。 而近日京中最盛大的活动,就是不久后的春蚕礼了。 姜绾静静道:“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狠狠摔一跟头,才知道什么叫疼。” 只有真的疼了,对宋子豫的怨恨才会更深,报复才会更加疯狂。 农历三月,皇室在茶田举行亲蚕礼。 皇后亲率众嫔妃出宫,另有侯爵高官家的夫人,贵女,洋洋洒洒跟了一路。 这是皇后病愈后首次露面。 在此之前,众人对她的病情众说纷纭,如今见她气色红润,高贵一如往昔,谣言不攻自破。 皇后虽无事,后宫最高位的两位嫔妃却不大好。 容贵妃便不提了,至今被禁足在寒山寺中,不得回宫。 云贵妃脸上也带着愁容,裴锋被罚,触怒圣颜,她烦恼不已,半分参加盛典的心情都没有。 奈何礼仪如此,她不得不遵守。 云贵妃拿着银钩,跟着皇后后头采桑叶,实则满脸心不在焉。 直到看见女眷中的姜绾,才打起些精神,走近了几步:“姜夫人,你给熙儿送去的伤药效果很好,比太医院的见效更快些,不知你手中还有没有多余的?” 姜绾答应道:“明日我派人给娘娘送去。” 谁知云贵妃却皱眉道:“能否亲自来送?熙儿他心情低落,想找你过去说说话。” 云贵妃是借着伤药的理由,特意来传话的,虽然她也不知道,裴熙为什么非要吵着见姜绾。 只是她为裴锋烦心了几日,顾不上关心裴熙的心事,便由着他去了。 姜绾听出了她的话中之意,点头应了。 跟着人群往前走了几步,姜绾看见前方十分热闹,几位贵妇人围着顾玉容,正笑着说话。 她走近听了几句,无非是顾玉容在吹嘘宋麟武试的表现,言语间又暗示着崇文堂的消息,神色难掩得意。 顾玉容进了慎刑司一趟,唯恐旁人瞧不起她,恨不得将近日的好消息全抖搂出来,为自己添彩。 “崇文堂?那可不是轻易能进的地方,麟少爷真是有福了。” “正是呢,能得陛下如此看重,麟少爷日后定然会前程似锦,官运亨通啊!” “到时办入学宴,一定要给我们家发帖子,顾夫人可别忘了…” 听着恭维的话语,顾玉容面上更得意了。 看见不远处静静采桑的姜绾,她眸光一暗,状似不经意地走近,拿着朱筐的手一抖,沾染着泥土的蚕叶尽数倒在了姜绾身上。 “哎呀,姜姐姐,抱歉。” 顾玉容的声音不高不低,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众人望过来时,只见姜绾衣裙被脏污了,沾着污泥和绿叶,有些狼狈。 顾玉容衣着光鲜,露出丝毫没有歉意的一个笑容:“我不是有意的,别介意。” 见姜绾不语,她心中暗爽,只以为姜绾也听说了宋麟有了大际遇,不敢像从前一般招惹她。 姜绾与她地位相当,本应平起平坐。 如今宋麟即将进入崇文堂,而宋钰还在军营中打滚,大雍历代重文轻武,宋麟优于宋钰,顾玉容觉得,自己的身份自然就高于姜绾,压她一头很正常。 所以她故意在众人面前,给姜绾难堪。 就是为了让外人看看,她如今过的比姜绾风光。 没想到,还没得意太久,皇后的声音就从后头传来。 “顾夫人,你在做什么!” 第127章 郭小姐和殿下很相配 皇后到了此处,众人的目光也纷纷看了过来。 顾玉容忙行了个礼,认错道:“臣妇一时失手,弄脏了姐姐的衣裳,还惊扰了娘娘,臣妇不是有意的。” 她姿态摆的极低,垂着头,唇角却勾起抹得逞的笑意。 这种无心之失,皇后就算为姜绾撑腰,顶多训斥她两句,不会责罚。 姜绾的诰命服只有一套,无可替换。 穿着脏污的诰命服是对皇室不敬,若换成常服参加春蚕礼,又算作逾制。 即便向内务司再借一套诰命服,有这一来一回的时间,春蚕礼早就结束了。 碧螺也想到了这层,气愤地看向顾玉容。 她这是故意想赶走夫人! 姜绾静静站在原地,眸中闪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春蚕礼便罢了,众人皆知,礼仪过后,皇后要在茶庄开品茶宴,女眷们都要参加,是个交际露脸的好机会。 前世的顾玉容最擅长利用这种场合,暗暗挑拨,污蔑自己,为她谋取利益。 弄脏衣裳,逼自己离开,她行事便更方便了。 只可惜,她太心急了。 顾玉容可从来不是急躁的人。 或许是因为前阵子接连受打击,她急需借着宋麟进崇文堂这个时机,扳回一城。 皇后关切地看了姜绾一眼:“没事吧?” 姜绾摇头:“只是…”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裙。 “诰命服不洁,有失体面。”皇后道。 顾玉容抬起头来,柔声细语:“姐姐,实在抱歉,今日我带了换洗的衣裙,就在马车里,姐姐去换一身吧。” 然后,就别回来了。 皇后再宠姜绾,也不会让她破坏了亲蚕礼的规矩。 “确实要换,不过不劳烦顾夫人了。” 皇后一抬手,后头的嬷嬷立即会意,捧来一套衣裳:“请姜夫人随老奴去更衣。” 顾玉容心下一愣,暗道皇后怎么会为姜绾特意准备了衣裳? 她的目光落在那套裙装上。 那是一套茜色织金石榴裙,衣领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璎珞,上绣缠枝牡丹纹,华丽繁复。 顾玉容心头一惊。 这…竟是大雍的二品诰命服! 姜绾若穿上此服,便是僭越了。 顾玉容忍不住道:“娘娘,这恐怕…有违礼制吧?” 皇后瞥了她一眼,沉静的面容透着威严:“顾夫人懂礼,却来教本宫做事么?” 顾玉容变了脸色,忙告罪道:“臣妇不敢!” “本想等礼仪结束后再公布的,既如此,只能提前宣旨了。” 皇后向身后示意,立即有位小太监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朗声读道。 “承平将军府姜氏德蕴兰香,秀外慧中,孤心甚慰,特奉为二品诰命,钦此。” 姜绾跪下接旨,众女眷皆露出诧异的神色。 如此年轻的二品诰命,这还是大雍朝的第一位。 方才听顾玉容言笑晏晏的吹嘘,她们还以为宋麟若进了崇文堂,顾玉容日后还真能压姜绾一头。 可一转眼,姜绾不声不响地成了二品诰命! 不仅有丰厚的田地,封赏,单论品级,已经胜过多数女眷的夫君了。 更重要的是,这昭示了帝后对姜绾的偏爱。 日后谁敢与她作对,也要顾忌着皇室的意思。 顾玉容更是满脸错愕,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她在慎刑司的这段时间,消息闭塞,到底发生了什么,姜绾怎么会得封二品诰命? 陛下不会无故恩赏。 姜绾封四品,是因舍身坠崖,求了宋麟及众多官眷。 封三品,是因治疗瘟疫有功。 可今日这道圣旨未提缘由,字字句句却昭示着皇室对姜绾的认可与满意。 这才是最让顾玉容担忧的。 姜绾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讨得帝后如此偏爱,而她竟然浑然不知! 两相交手,不知道对手的底牌,这才是最可怕的。 方才奉承顾玉容的那些人,都围去了姜绾身边,说着吉祥讨喜的话。 即便有几道目光朝她看来,也充满了戏谑和嘲笑。 顾玉容脸色发热,落荒而逃。 姜绾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冷嘲。 皇后的病涉及宫闱争斗,景元帝不愿透露太多,因此在外人眼中,自己是平白得了泼天的富贵。 可天下没有白来的好处,旁人一定会猜测,自己与皇室有了什么了不得的牵扯。 这些猜测是她的保护色,她不会解释。 亲蚕礼结束后,皇后与姜绾闲话:“听顾氏的意思,她还不知崇文堂的名额落在了旁人头上呢?” 姜绾早把此事禀明了景元帝,只等阿茹的孩儿出生,再下恩旨。 “将军怕她生气,闹得不得安宁,因此一直瞒着她。”姜绾道。 但宋子豫一定想不到,顾玉容会如此急功近利,在亲蚕礼上肆意吹嘘,搞得人尽皆知。 皇后失笑:“她倒是得意了一时,却让宋麟成了笑话,连带宋将军面上也过不去。” “宅中琐事,让娘娘看笑话了。” “本宫只是替你唏嘘。你若有自己的孩儿,这名额定然轮不到别人。”皇后低声道,“钰儿再好,也不是你亲生的,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一直没动静?” 姜绾笑道:“没有孩子挺好的,很自由。” 皇后叹了口气,只当她是嘴硬。 但姜绾与宋子豫夫妻不睦,皇后能瞧得出来,她没有多劝,只是暗自想着如何能帮到她。 又想着玄儿聪慧,又与姜绾相熟,或许会有办法。 一想到裴玄,皇后暗自叹了口气,她为了姜绾烦忧,却忘了自家的事还没解决呢。 茶庄那边准备的差不多,稍后就能开始茶宴了。 皇后看了眼不远处莺莺燕燕的贵女,指着一人道:“你瞧,那是郭翰林的孙女,郭婉秋。” 姜绾望过去,一名青衣女子站在树下,身形窈窕,玉貌花容。 她顿时会意,这就是皇后挑选的太子妃人选。 皇后笑着道:“前几日郭婉秋进宫请安,本宫侧面试探了几句,一提到玄儿她便害羞了,看着是有心意的,只是不知玄儿意下如何。” “阿绾,你与玄儿相熟,你觉得呢?” 姜绾皱起眉。 论起男女之情,她没什么经验。 只是如郭婉秋一般美貌端庄的少女,天下男子大抵都不会讨厌。 于是点了点头:“娘娘眼光甚好,郭小姐和殿下很相配。” 皇后一合掌,很是开心,弯着眼睛看她。 “今日正是个好机会,让他们见上一面。” 姜绾顿时会意,想起皇后前几日的嘱托,转身对着碧螺道:“去找太子殿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来茶庄一叙。” 第128章 他不会为难姜夫人吧 茶庄设在山脚下。 春日暖阳,微风和煦,正适宜喝茶观景。 经过一上午的春蚕礼,年龄稍大的命妇有些疲累,留在厢房内休息,院中多数都是未出阁的年轻少女。 此次茶宴本就为了裴玄所办,少女们多少听到了风声,个个都是悉心打扮过的。 虽然皇后属意了郭家小姐,但若能入了裴玄的眼,就算做个侧妃,妾室,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姜绾则找了处安静的角落,兀自沏了壶茶,看着院中的少女们各自凑了几处,说说笑笑。 她不喜热闹,只等着碧螺回来,二人一道回府去。 不远处的石凳上,郭婉秋正与几个相熟的好友说着话。 “茶宴都快开始了,也不知太子殿下会不会来?”一位贵女小声嘟囔。 “皇后娘娘的意思,太子难道会拒绝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太子至今未娶,皇后娘娘为了此事焦心,宫宴花会办了多次,就是为了给太子相看。可太子是何人,天之骄子,京中第一清贵孤傲,他不想做的事,何人能勉强的了?那些宴会他一次都没出现过,我看今日…也未必。”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轻咳了一声。 那贵女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抱歉地看着郭婉秋。 “阿秋,我不是那个意思,太子殿下若是听说你也在,一定会来的!” “是啊是啊,阿秋,你这么好,太子一定会喜欢的。” “你们别乱说。”郭婉秋面色微红,“这样没羞没臊的话,叫人听见了笑话。” 她坐在石凳上,抬起手腕倒了几杯茶:“今日是茶宴,我们好好品茶便是,休要再议论太子殿下了。” 话虽如此,一双眼睛却时不时飘向门口,颇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在宫中,听皇后的言下之意,是准备借着茶宴,让她与裴玄相处一番的。 她遥遥见过裴玄几次,只觉姿容绝世,恍若仙人。 京中人都知裴玄眼光甚高,整个大雍的贵女就没有能入得了他的眼的。 郭婉秋心中正忐忑着,忽然听到有人小声尖叫道:“快看,太子殿下!” 她心中一动,猛地抬眼望去。 只见山庄门口出现了一道修长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少年锦衣玉带,墨发束于玉簪之上,剑眉入鬓,薄唇似樱,俊美的脸上透着冷峻的英气。 不是裴玄又是谁。 郭婉秋欣喜过望。 皇后定然同裴玄提了自己,而他现在站在这,说明他对自己是有心意的! 郭婉秋理了理头上的发簪,既然得了皇后娘娘的授意,她便不再犹豫,主动迎了上去,对着裴玄行了一礼:“臣女郭婉秋,参加殿下。” 裴玄抬眸扫视了院中一圈,没见到姜绾的身影。 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这个主动上前的女子:“她让你来找我的?” 郭婉秋微愣,只以为他说的是皇后娘娘,红着脸点头:“正是。” 裴玄皱起眉来。 姜绾说找他有要事,她自己却不见踪影,找了个陌生的贵女来是做什么? 若非传信的是碧螺那丫头,他甚至怀疑自己被骗了。 院中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裴玄二人身上,郭婉秋十分羞赧,心中又忍不住得意,指着不远处一处凉亭道:“殿下,我们去那边说话可好?” 那凉亭位置静僻,正适合说话。 裴玄点了点头。 院中的嬷嬷见状,快步到了皇后处禀告:“殿下见了郭小姐,现下两个人一起去喝茶了。” 皇后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十分开心,忙叫她去告诉姜绾。 姜绾听了之后,笑着道:“既然事情顺利,我便不久留了,劳烦您转告娘娘一声,改日我再去宫中给她请安。” 她起身告辞,出门的路上恰好路过了那座凉亭。 此时,郭婉秋正在为裴玄斟茶。 郭婉秋出身名门,做茶的手艺了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美感十足。 很快,一杯茶香四溢的龙井递到了裴玄面前。 可惜,郭婉秋没得到想象中的夸奖。 只是裴玄神色不佳,冷峻的眉眼透着不耐,浅尝了一口便撂下了,冷声道:“可以说正事了么。” “殿下说什么,臣女听不懂。”郭婉秋红着脸,又斟了杯茶缓缓推了过去,手有意无意触碰到了裴玄的指尖。 裴玄神色一凛,倏然站了起来。 郭婉秋吓了一跳,手上一抖,一整杯茶洒在了裴玄身上。 她惊呼了一声:“殿下赎罪,我…我不是有意的。” 郭婉秋匆忙拿出手帕,去擦拭他身上的茶渍。 正当此时,凉亭外的小径上传来脚步声,郭婉秋抬头一看,惊讶道:“姜夫人?” 裴玄转过头,果然见姜绾正站在小路上,显然方才的一幕全落在了她眼中。 从她的角度看,二人的举止似乎过于亲密了。 裴玄冷眼,推开郭婉秋的帕子,走到了姜绾身边,刚想开口,便听她道。 “看来殿下与郭小姐相处的不错。” 裴玄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冷眸扫了眼郭婉秋:“你叫我来山庄,就是为此?” 姜绾并未察觉,点头道:“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二位了,先走一步。”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裴玄狠狠攥住。 姜绾诧异回头。 裴玄眸色沉沉,隐隐透着不悦。 仿佛只是片刻,他松开了姜绾,乌黑的眸子依旧冷冷落在她身上。 裴玄头也不回地对郭婉秋道:“我和姜夫人有事相商,请郭小姐暂避。” 郭婉秋愣愣应声。 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反应过来,太子和姜夫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对,瞧他的脸色,仿佛是生气了。 他不会为难姜夫人吧? 郭婉秋心情忐忑。 不成,她要去告诉皇后娘娘一声才行。 第129章 太子妃不会是她 郭婉秋走后,姜绾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裴玄的情绪。 坐在石桌对面的人沉着脸,薄唇抿成直线,神色冷峻,不发一语。 让人不察觉到都难。 姜绾问:“殿下是因被欺瞒而来生气?” 裴玄抬眸打量她。 面前女子面容姣好,眉如新月,乌发如瀑。 姜绾平日装扮素雅,如今穿着珠翠满身的二品诰命服,竟也毫不违和,只衬的眉眼越发娇艳。 一双美眸明净清澈,此时透着淡淡的疑惑。 裴玄道:“我帮你得了诰命,你倒好,竟学会和母后一起诓骗我。” 姜绾道了声“抱歉”,又解释道:“皇后娘娘是为了殿下好,而且从结果来看,殿下并没有白跑一趟。” “您与郭小姐相谈甚欢,或许东宫很快就要添一位主母了。” 裴玄神色冷凝。 “太子妃不会是她。” 姜绾“哦”了一声,看起来对此事不甚在意,她只想尽早回府去。 今日军营事少,宋钰难得回府用晚饭,姜绾答应要给他做蟹粉狮头,这道菜最耗时间。 “茶庄内有许多适龄贵女,殿下请自便。” 说着便要起身,裴玄却长臂一伸,将她拦住了。 “今日你欺瞒了我,我不与你计较,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姜绾还未应声,就听裴玄开了口,嗓音淡淡,却震的她心头一紧。 “霞披山的柳三娘聪慧无双,玲珑剔透,不知面具之下…是怎样的一张脸?” 姜绾蓦然抬头。 霞披山匪柳三娘,是一本古籍孤本上的杂谈轶事,讲的是歌女柳三娘被亲族所害后,戴上面具扮作山匪,筹谋多年,终于手刃仇人的故事。 那年裴玄在玲珑阁养病,闲暇时读到了这本杂谈,还曾笑言她整日佩戴面具,难道如柳三娘一般,背负血海深仇。 裴玄不会无故提起。 接触到他幽深的眼神时,姜绾更忍不住心头一跳,只能故作镇定道:“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懂。” 春风微凉,拂过裴玄乌黑的发丝,他的眸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 就在姜绾险些坚持不住时,后头突然传来一声:“玄儿。” 是皇后赶到了。 见二人气氛凝滞,她快步走上凉亭,将姜绾拉到了身后。 “是本宫请阿绾喊你过来的,你心中有气,不要冲着她。” 皇后叹了口气,带着歉意地看向姜绾:“没事吧?” “殿下只是同我闲话几句,不妨事。”姜绾道,“娘娘既然来了,我便先告辞了。” 她转身下了凉亭,走出很远后,才感到背后那道审视的视线消失了。 “夫人去哪了,奴婢找了您好久。” 碧螺跑了过来,走近后吓了一跳。 “您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姜绾面上没什么表情,唇色却微微发白。 裴玄一向为人谨慎,能开口试探,就算没有确凿的证据,心中也有了九分猜测。 难道她有了什么疏漏,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凉亭中。 提起纳妃之事,皇后对着裴玄苦口婆心了一番,对方却神色淡淡的,显然半句都没听进去,只道了一句:“儿臣心中有数。” 皇后不解。 “郭家姑娘才貌双全,到底哪不合你的心意?” “处处不合。”裴玄道。 皇后无奈:“郭小姐哪里不好,我都是依着你的喜好选的,就连阿绾都赞同,说你二人十分相配。” 裴玄本要走了,听了这话又回过头,看着有些不悦。 “您以后莫要与她提这些。” “我何尝不是为你好?想替你寻个两相合意的太子妃,免得日后夫妻不和顺。”皇后幽幽叹了口气,“就如阿绾一样,看着就让人心疼。” 裴玄止步:“她怎么了?” 皇后将对姜绾的担忧一口气说了出来,末了又道。 “阿绾的日子相必不好过,从前便听说承平将军苛待原配,你与他相识,可有什么法子?” “有倒是有。” 皇后期许地看向他。 “一剂毒药即可。”裴玄冷冷,“宋子豫死了,自然万事皆无。” 皇后微愣,反应过来后,斥骂的声音还没出口,裴玄已经走远了。 “你瞧瞧他,说的什么话?” 她气结地同身旁嬷嬷道。 “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将军府中。 晚饭时分,回府的宋钰吃到了热腾腾的蟹粉狮头。 武试终试安排在半月后,最近他在军中教习辰星剑法,自己也颇有心得,武功进益了不少。 饭用到一半,便听彩蝶匆匆来报。 “夫人,茹姨娘院中出事了。” “怎么了?” “宋麟听说了进崇文堂的不是自己,激怒之下闯进茹姨娘的院子,将她推倒在了地上。” 第130章 幸亏她投靠的是姜绾 姜绾眉头一皱。 她想过宋麟会因此事愤怒,却不想他会如此极端。 饭是吃不下去了,她当即起身道:“去看看阿茹,有话路上说,带上我的药箱。” 宋钰也跟在了她后头。 路上,彩蝶将打探到的事说了出来。 “起初是主院那边闹起来的,宋将军听说了今日亲蚕礼上顾氏的行为,回府就直奔她房中,斥责她胡言乱语,丢了宋家的脸面,顾氏不服气,两人吵的很厉害,宋麟正是在门外到了风声。” 碧螺不敢置信:“那他就敢对茹姨娘下手么?这未免也太冲动了。” “不是冲动,是狠毒。”宋钰道,“茹姨娘腹中孩子若没了,他顶多被斥责一通,可那名额最终还是会落到他头上。” “而且时机也刚好,趁着宋将军对他有愧疚之心时候下手,更容易被原谅。” 宋钰轻嗤了一声。 “可这次他怕是打错了主意,宋将军对这孩儿的爱重,不在他之下。” 姜绾默然,心中赞同他的说法,又暗自惊讶他洞悉人心的本领。 一行人到了茹姨娘院中时,屋中已经挤满了人。 该来的人都来了。 宋子豫满面怒容,顾玉容搂着宋麟在一旁哭哭啼啼,元老夫人也沉着一张脸,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若不是有大夫在,怕是要当场撕了顾玉容。 姜绾打量着众人的神色,目光落在了大夫身上。 那大夫在桌前埋头开方,姜绾走过去问道:“茹姨娘的情况怎么样?” “姨娘腹部遭受重击,胎气大动,情况十分凶险,怕是…怕是要不好啊!” 大夫脸上带着焦急。 “来人,快将这药方煎了,喂姨娘服下!” 姜绾扫了眼那单子上的药名,眸光一闪,对着彩蝶使了个眼色,让她去煎药。 又在碧螺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接着道:“你带大夫去隔间净手。” 堂中混乱成一片,茹姨娘的贴身丫鬟被宋子豫叫过去问话,元老夫人的嬷嬷在帮着烧水,洗帕子,一时间人手紧缺,刚进门的碧螺和彩蝶顺理成章地领了差事。 姜绾安排完后,对着元老夫人道。 “祖母,我进去看看茹姨娘。” 姜绾进到内室,见阿茹躺在床上,脸色微白,气色却并不差。 她坐到床边,伸手替她把着脉。 阿茹瞥了眼外厅,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我没事的。” 她说着话,眼中还带着狡黠的笑意,冲着姜绾轻轻眨了眨眼。 姜绾把过脉,心中的猜测确定了,收回手问道:“那大夫是你收买的?” 阿茹不瞒她,点头承认了。 “麟少爷大张旗鼓地跑来作闹,闹的满院皆知,他要害我的孩子,我岂能白白受着?” “我若不伤重,危及胎儿,将军怎么会动怒?” 她猜的不错,听外头宋子豫暴怒的声音,就知他对宋麟有多气愤。 “只是夫人,那药方…”阿茹低声道。 姜绾微微一笑。 她看到药方上全是药性温和的安胎药时,就知道阿茹没什么大碍。 “药是彩蝶去煎的,你放心,没人会发现端倪。” “碧螺已经将大夫带走,让他开一副药性猛烈的保胎药,以防万一。” 阿茹面色一缓,与姜绾对视一眼,露出个笑来。 事出突然,她只能请来相熟的大夫,却来不及处处安排到位。 姜绾进门不到半刻,便猜出了她的用意,还迅速帮她周全了漏洞。 阿茹心怀安慰,又忍不住感慨。 幸亏她投靠的是姜绾,而且从始至终,忠心跟随。 不然若有这样聪慧的敌人,在这深宅大院中,怕是一日都活不下去。 在阿茹与姜绾的安排下,宋子豫“险些”失去了这个孩子,他对着宋麟大发雷霆,请了家法亲自惩罚这个不孝子。 他伤了身子,子嗣艰难,茹姨娘的孩子或许是他最后的血脉,再加上染上酗酒的恶习后,他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宋子豫气红了眼,急怒之下,刑棍生生被打断了。 直到宋麟吐了口血,断了气似的晕厥过去,顾玉容哭号着,发疯一样扑在他身上,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大夫从深夜忙碌到天亮,终于宣布孩子保住了。 宋子豫这才恢复了丝理智,后知后觉自己下手太重,请了大夫医治宋麟。 宋麟的确伤得很重。 姜绾去看过,若再多受几棍,怕就真的被生生打死了。 大夫接连灌了五日的汤药,才将他救醒,顾玉容日日守在他床边,哭得像个泪人。 虽然保住了命,但伤成这样,起码要休养几十日,不仅崇文堂的名额没了,武试终试也断然参加不了了。 最值得骄傲的两件事,在一夜间化为泡影。 顾玉容母子深受打击。 宋麟的伤好了一些,却整日卧床不起,郁郁寡欢。 宋钰提着东西去看他。 “兄长放心,虽然你参加不了武试,但有我在,一定尽全力为将军府争光。” “还有父亲,他那日下手是重了些,虽然茹姨娘腹中的才是他的亲生血脉,而你我只是过继子,但这些年他待我们不错,你千万不要记恨他。” 宋钰每说一句,宋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什么过继子,他宋钰才是过继子! 在宋子豫心中,自己可是他的亲生血脉。 正是因为如此,在宋子豫为了另一个没出生的孩子,险些杀了他时,宋麟才觉得无比愤怒,失望。 宋钰走后,宋麟将他带来的吃食砸了一地。 “娘,我想通了。” 宋麟双眼赤红,对着顾玉容道。 “您说的对,父亲根本就不看重我,如今他能因为那个贱人的孩子打死我,日后孩子出世,去崇文堂上了学,我更是比不过,到时将军府中还哪有我们的地位?” “您跟父亲夫妻多年,我从前对他亦孝顺体贴,可如今…竟比不上那对低贱的母子!” “他的心,真的好狠。” 顾玉容抹着泪,从怀中掏出样东西。 “好孩子,别伤心,你…你表舅还是心疼你的,他听说你遭了这么大的罪,特意去庙里求了平安符,保佑你早日痊愈。” 宋麟将平安符攥在手中,想起初次见面,毕沅抱着他激动落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顾玉容借势劝道:“麟儿,你要振作起来!” “同样在这宅子中生活了十几年,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得了?记住,你也在宋家族谱上,该继承这荣华富贵的的是你!你要将他们狠狠踩在脚下,才能解我们母子的心头之恨!” 宋麟眸中燃气火苗,深吸了一口气道。 “您说的对,既然父亲无情,就别怪我不义!” “我要尽快好起来,您去告诉表舅,从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宋麟又在房中躺了几日,才勉强能下床走路。 据说,他下床的第一日,便拄着拐去了宋子豫书房中请罪,说自己行事冲动,言辞恳切,宋子豫又愧疚又欣慰,父子俩当场和解了。 姜绾听到这消息后,讥讽一笑。 看来在她的助推下,宋麟终于滋生了足够多的恨意,要对付宋子豫了。 “还说什么了?” 碧螺道:“宋麟说他如今行动不便,出不了府门,所以日日陪着宋将军在书房写字,处理公务,宋将军夸他沉稳,这几日,已经允许他自由出入书房了。” 书房重地,藏着将军府多年的根基,产业,书信往来。 据她所知,元老夫人和宋子豫贿赂武试考官的证据,就存放在书房当中。 碧螺疑惑:“可宋麟也曾是受益者,若是直接揭发,他也脱不了干系呀。” 姜绾莞尔:“宋麟没那么傻,他想独享将军府的产业,就不会毁掉宋家。” 他想毁掉的,只有宋子豫而已。 姜绾莞尔一笑。 前世,宋麟与宋子豫亲若父子,这两个她最亲密的人,自私与冷漠如出一辙。 宋麟背叛自己,为自己灌下毒药时,宋子豫赞许他的心狠果断。 不知这份心狠用在他身上时,是何滋味。 第131章 投靠新主 初夏时节,暑气渐生。 武试终试将近,宋钰暂时将军营事务搁置,安心歇在家中,准备最后一场比试。 到是宋子豫忙了起来,接连几日不着家。 姜绾派人去打听,原来是京中来了位小有名气的铃医,专擅男科,宋子豫喝了几副药,自觉效果还不错,于是近日频频出门,去找那铃医看诊。 “什么大夫?”姜绾问。 彩蝶说了个名字。 姜绾拧眉想了想,江湖上有名号的大夫她认得不少,却没听说这名字。 “想办法把药渣寻来一份。” 彩蝶应了,她整日乐呵呵的,人缘好,同府上许多丫鬟婆子都说得来,旁人不大防备她。 于是这日,趁着熬药的婆子疏懒的功夫,她成功带回了一副药渣。 姜绾轻轻嗅了嗅,是些寻常滋补的药材,除了一丝特别的味道,朱砂。 以朱砂入药,可在短期内使人身体呈现强壮的状态,实则却会加速身体的衰败,有损寿命。 怪不得宋子豫感觉良好,前夜还在外留宿了。 这药他一连喝了七八日,一副都未停过。 姜绾唇边划过冷笑,问道:“宋麟这几日怎么样?” “和从前一样,在书房跟着宋将军学习处理公事。”彩蝶道。 下人们都说经了茹姨娘那事后,宋麟变了许多,再也没大吵大嚷地发过脾气,整日和颜悦色的,仿佛变了个人。 “夫人。” 碧螺迈进门来,禀告道:“赵管家求见。” 彩蝶挑起眉头:“倒是稀奇,这老狐狸从前避着我们夫人都来不及,如今还敢主动上门了!” 姜绾搁下手中书卷,清声道:“让他进来。” 赵管家是将军府的老人,这些年来一直打理着府中上下大小事宜,他年过七十,是看着宋子豫从小长大的,宋家人对他也颇为信赖。 做了半辈子管家的人,早已练成了人精。 赵管家很早就看出她与宋子豫离心,为了同宋家人表忠心,他很少亲自来行止院,平日有什么话都是让小厮来传。 今日却主动上门,还恭敬地向她行了个礼。 “夫人安好。” 姜绾眉梢微挑,抬起双眸,认真地瞧了这头发花白的老人一眼。 宋子豫一房两妻,为区分她与顾玉容,亦不乱了尊卑,下人都称她为“姜夫人”,只有行止院中的奴才会唤她为“夫人”。 都是她的心腹,昭示着奉她一人为主。 姜绾平静地看着他。 “赵管家亲自登门,不知是有何事?” 赵管家答了:“今晨主院来人禀告,顾夫人说入夏以来,她院中人手紧缺,想支些银钱添置几名丫鬟。” 自年后姜绾回府后,元老夫人又将掌家权交还给了她。 这也是无奈之举。 光是顾玉容不慎变卖皇后嫁妆这一条,将军府就不可能让她再执掌中馈,否则岂非是找皇室的不痛快。 周氏又是个不中用的,宋舒灵和宋庭月接连遭祸,已经让她身心俱疲,自从宋子豫酗酒败坏了身子后,她更受打击,过了年便在院中卧床养病,很少再出门了。 如今后院中各种琐事,都要经过她的准允。 姜绾没什么表情:“那便依府里的规矩,从人牙手中买了人送去主院吧。” 赵管家低头道:“顾夫人说,这两个人她想亲自挑选。” 姜绾偏头看他。 赵管家笑了:“许是如今伺候顾夫人多是嬷嬷,她想挑些个年轻,漂亮的丫鬟。” “原来如此。” 姜绾垂下眸,面上却露出一丝笑意。 “这不是什么大事,由着她去便是。只是资质好的丫鬟,价钱相对也会高些。 她对着赵管家轻声道。 “贵些不要紧,将军府也不差这些小钱,重要的是让顾夫人合了心意。” 赵管家的怔愣只在片刻,随即点头道:“夫人的意思,奴才明白。” 姜绾又吩咐道:“碧螺,你去取库房的钥匙,一会随赵管家一同去账房那里支银子,办完事后把账本一并带回来,上回宫中的赏赐要入库,我要亲自查检一番。” “赵管家,没什么不方便吧?” 将军府的帐房是赵管家的心腹,从前她索要账本时,总是会碰上软钉子,三推四阻。 等真正到手时,账目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夫人说笑了,您是后院之主,看账本是理所当然的。”赵管家笑着道,“从前下人办事不力,账目上或许有含糊,今日有老奴跟着,保准不让夫人烦恼。” 姜绾扬了扬唇,吩咐彩蝶上茶。 “赵管家且坐,边喝茶边等吧。” 赵管家这才抬起头,双手接过茶碗,恭敬地道了声谢。 “这是我亲手配的药茶,可强健骨骼,补身防老。” 姜绾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淡淡的笑意。 “您年事已高,莫要劳累过甚,这茶我时常备着,日后若有空闲,您可常来行止院坐坐。” 赵管家佝偻着身子,连声应是。 碧螺的动作很快,刚好一盏茶的功夫,赵管家并未耽搁,随着她一同去了库房。 彩蝶疑惑道:“买丫鬟这等小事,管家有权自己做主,为何要特意来问您?” “顾玉容想要的不是丫鬟。” 姜绾拿起银剪,不紧不慢地修剪着桌上的凤尾花。 “她是想在宋子豫枕边塞人。” 彩蝶瞪大了眼睛:“不是吧?” “元老夫人重视清誉,像阿茹一般的妾室,她不会允许第二个进门,而且平白无故纳妾,也拿不出个说法。” “如今阿茹有孕,不便房事,宋子豫待顾玉容也不似从前温存,身边缺个可心的人。” 从前也罢了,近日他服了那药,自觉雄风大振,愈发把持不住,前日还留宿在了醉云楼。 这时若有个貌美年轻的丫鬟,日日在他眼前晃,他忍得住才怪。 那铃医的药,配上销骨美人,才能发挥到极致。 彩蝶惊呼:“顾氏…是想让宋将军醉死在温柔乡里!” “她一向是个狠心之人。” 姜绾讥诮道。 只是刚刚,她还不能确认那铃医是什么来头,如今可见,他就是顾玉容和宋麟安排的人。 这对母子狠起心来,当真是毫不留情。 “由他们去,这是宋子豫自作自受。” 彩蝶问:“可是夫人,赵管家好像已经察觉了什么,他与宋将军主仆情深,会不会去提醒他?” “他若有此心,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行止院。”姜绾轻笑,“他选择把消息透露给我,便是已经生了易主之心,故而以此为敲门砖,暗示想摒弃旧主,投靠于我。” 而她,也表示了收容之意。 赵管家是个聪明人,将军府中形势微妙的转变都落在他眼中,或许他心中早已掂量了轻重。 直至如今,姜绾得封二品诰命,宋钰已在武试上扬名,军中也声誉颇高,才让他决定背弃宋子豫。 赵管家老了,总要为后代打算,主仆情谊抵不过自身利益。 这便是人心。 赵管家的动作很快,没过几日,顾玉容的身边便多了两个伶俐的丫鬟,分别取名为竹青,兰幽,她着宋子豫的喜好悉心调教了一番。 二人长相水灵,素雅娴静,不像下人,倒像是哪家小姐一般。 姜绾瞧过一眼,觉得她们很像年轻时候的顾玉容。 正是宋子豫喜欢的模样。 顾玉容派两个丫鬟跟着宋麟,日日去书房添茶送水。 很快,宋子豫便将竹青收了房。 没两日,主院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是兰幽争为了此事风吃醋,闹了起来,宋子豫周全不得,只能接着宠幸了兰幽。 自此之后,二人斗气一般日夜缠着宋子豫,累得他无心处理公务,将一摊子事都甩给了宋麟,自己颠鸾倒凤,不舍昼夜。 元老夫人管束不得,只能由他去。 直到这日,门房的小厮突然送来样东西,说是一陌生人让转交给宋子豫的。 此时,宋子豫还在床上醉生梦死,元老夫人打开看了。 惊惧之下,险些没背过气去。 “快!把子豫给我叫过来!” 第132章 你能安什么好心? 宋子豫是从床上被拖下来的。 直到进了鹿鹤堂,神志依然不太清醒,直到看完元老夫人递来的信,脑袋如炸响了天雷,浑身一激灵。 “这…怎么会这样!” 他跌坐在了凳子上,茫然地看向元老夫人。 “祖母,贿赂考官的我们做的很隐蔽,怎么会被人抓住把柄?” 元老夫人亦想不通,只能白着脸道:“很显然,是有人要毁了将军府!只是送信之人是个生面孔,小厮追了三条街,还是没能找到他。” 她对着宋子豫道。 “那些往来的票据,信件都是你保管的,怎么会出差错?” 宋子豫懵了片刻,猛然起身,朝着书房奔去。 从前存放暗盒的地方已经空了。 他怒声道:“有贼人潜入书房,偷走了我的东西!” 元老夫人也心中惊骇。 家里出了内鬼,这可不是小事。 然而,二人将出入书房的奴才都拷打了一遍,还是没能问出蛛丝马迹。 宋子豫满面颓败:“为今之计,只能按着信上所说,拿钱消灾了。” 写信之人威胁,要宋家在三日内凑齐白银一万两,另将宋家名下的三家商铺地契转让,否则就在武试终试的那天,拿着这些证据去姜丞相面前状告。 那三家商铺皆在繁华地段,是宋家进益最大的铺子,来信人明显已经将情况摸清了,直接狮子大开口。 但宋子豫不敢冒险。 姜临渊一向油盐不进,被他得知此事,将军府就真的没活路了。 元老夫人胸口急喘。 “且不说我们拿不拿出这个钱来,便是这次给了他,下次他若再以此要挟更过分的事,如何是好?” 宋子豫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那人拿住了宋家的命脉,终试近在眼前,他们不得不服软。 “先应付了眼下,等我查出此人是谁,定然要将他抽皮剥骨!” “可…” 元老夫人满脸愁态。 “一时间我们哪里凑的齐这么多银两?” 自去年起,将军府便日渐衰败,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如今宋子豫停职几个月在家反省,进项更少,想拿出一万两现银,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紧皱着眉,狠狠地捶着胸口:“真是作孽啊!我们宋家招谁惹谁了,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要这么对付我们宋家!” 宋子豫听了这话,却脸色一沉。 贿赂考官之事事关重大,他做的很隐蔽,除了宋家人外,外人不会轻易知晓。 而且看信中所提的三处铺面,明显对宋家的产业有所了解。 熟知宋家情况,又与他作对,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思及此处,宋子豫怒气冲冲地起身,冲进了行止院中。 “姜绾,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他红着脸,将信狠狠摔到了桌子上。 “你这个毒妇,你这是想毁了宋家满门!” 姜绾瞥了眼怒容满面的宋子豫,翻开信纸一目十行看了,冷然失笑。 “将军真是糊涂了,钰儿后日便会参加终试,而且很有希望能夺魁,我若是这个时候去武试场上闹事,岂非平白耽误了他的前途?” 宋子豫一愣,满腔怒火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错,宋钰正指着武试扬名。 姜绾不会这么傻,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而且此事隐蔽,若非你主动告知,我根本不会知晓。” 姜绾勾唇,笑意中满是讽刺。 “与其在我这发无用的怒火,还不如想想,是谁走漏了风声。” 宋子豫恼怒地出了口气,他当然想捉住幕后之人,但为今之计,是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没好气地瞪了姜绾一眼。 姜绾道:“将军看我银无用,我的陪嫁早捐给朝廷了。” 宋子豫咬了咬牙:“去将账本取来!” 他记得府上有些现银,紧着凑一凑,虽然没有万两,说不定能救急。 看见账本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么点?” “府中原本是有些积蓄的,可上月祖母一连支走几笔大数目,用途为何,将军应该心中有数。”姜绾冷笑。 宋子豫噎了噎。 那自然是为了贿赂考官。 没想到却成了如今的祸端! 这账本一直由赵管家看守,他是自己的心腹,宋子豫根本没怀疑账本会有问题。 可就上头的数目来看,根本凑不齐那么多银两。 他心中凉透了。 正在此时,姜绾却开了口:“将军若是烦恼,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只是有些冒险。” 宋子豫冷笑道:“你?你能安什么好心?” 姜绾只淡淡道:“贿赂是重罪,将军府若出事,我也会被牵连。” 宋子豫皱起眉,心中却没那么防备了,烦躁道:“那你说来听听。” 第133章 你看中的是谁? “一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府中现银定然是不够的,若是变卖田产,铺面,一两日间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人出手。” 姜绾想了道道。 “你出身将门,相要些快钱并不难,何不利用自己的优势呢?” 宋子豫皱眉道:“你有门路?” “听说京中有一隐士,对奇石异器有独钟,喜好收集各种材质,样式的石料与璞玉,常年高价求买。”姜绾的声音极轻,“听闻宋家军的兵符,是宋老将军取极北的紫髓玉所制,十分特别…” 话音未落,宋子豫便恼了,不敢置信地等着姜绾,吼道。 “你想让我卖兵符?你是不是疯了!” “兵符贵重,当然不可私下交易,否则一旦被发现,便是卖国通敌的重罪。”姜绾淡声,“不过,虽然不能买卖,偷偷外借几日,或许可以一试。” “外借?” “那位隐士对珍稀的玉石很感兴趣,且出手大方,去年都尉府曾将祖传的独山玉借给他观赏了半月,便得了三千两银子的谢礼。” 姜绾眸光闪了闪。 “紫髓玉比独山玉珍贵许多,若能借他把玩几日,报酬一定很丰厚。” 宋子豫面露犹豫。 三千里…当真不是个小数目。 若这办法可行,他不用付出任何东西,就能解了燃眉之急。 “这人可信不么,万一他拿着虎符到处招摇,岂非连累了宋家一门?” 宋子豫谨慎地盯着姜绾。 “或是他心怀不轨,私下仿照虎符造了个假的,该当如何?” 姜绾幽幽笑了。 “且不说私留虎符是重罪,他又不傻,怎么会闹得人尽皆知?便说那紫髓玉百年难寻,想仿制虎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将军手执虎符多年,若有虚假,一眼便能辨认出来,何人敢做手脚?” “只需将事情做得隐蔽些,待十几日后将虎符收回,神不知鬼不觉。” 宋子豫面上仍是一副不赞同的模样,心中却暗自活动了起来。 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可行。 宋家军的虎符当年分为两半,一块在景元帝手中,一块在宋老将军手中。 宋老将军去世后,另一半便留在了宋家,如今在宋子豫手中,景元帝为表对宋家忠心的信任,一直没有收回。 近年天下太平,全无战事,根本用不上虎符。 偷偷借出去一月半月,确实不会影响任何。 宋子豫沉思了半晌。 一切都没什么问题,除了此事是姜绾提出的。 他对姜绾防备心很重,始终觉得她不会真心帮自己。 姜绾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于是冷下脸来,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将军自己约束下人不利,为宋家引来了祸事,若非会连累到行止院,我懒得掺合半分。” “至于我提的事,将军可以回去再考虑一番,若有更周全的法子是最好,便不必冒这个风险了。” 宋子豫打量了她半晌,掀开帘子快步走了。 “夫人。” 碧螺在一旁问道。 “宋将军会同意吗?” 姜绾抿了口茶:“他别无选择。” 这么一大笔银子,即便有元老夫人帮忙,三两日间也很难凑出来。 就算真能拿出来,也等同于掏空了家底。 而她为宋子豫提供的办法,对他来说毫无损失,只是需要冒一些风险,就能得到万两白银。 人都放不下“贪心”二字。 当两个选择摆在面前时,他自然会有所倾向。 不必她多费唇舌。 翌日,彩蝶来报。 “宋将军一早便去了都尉府中,过了晌午才回来,又派沈辞去街头四方打听了那隐士的来历。” 姜绾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涉及宋家军虎符,宋子豫就算再心急,也会打起十二分谨慎,探听周全,才会做决定。 “他竟然行动这样快,我们还来不及做任何准备!”碧螺有些惊诧,“夫人,李都尉与宋将军有旧交,恐怕不会为我们所用。” 姜绾淡淡道。“我要的,就是他们的旧情。” 这样宋子豫就会更相信都尉府的话。 “一夜时间太短,确实来不及准备任何。” 所以昨夜,她没有撒谎。 那隐士是真实存在的,李都尉也确实将玉石外借给他,得了三千两得好处,所以不论宋子豫如何查,也发现不了任何不妥。 反而会越来越坚信此事。 姜绾垂眸思忖了片刻,吩咐道:“让沈辞盯紧他,我要知道他与那隐士见面的时间,地点。” 她看了眼天色,又道。 “拿上几瓶祛疤的药粉,我要进宫。” 宋子豫一整日都在外忙碌,想来是一直在打探关于隐士的消息。 将军府主院中却房门紧闭。 顾玉容和宋麟坐在屏风后头,正在低声说话。 “他没怀疑到你身上吧?”顾玉容后怕地看向宋麟。 听说宋子豫将出入书房的下人严刑拷问,昨夜她吓得不行。 “母亲不必紧张,这么多年来,父亲对我还是有信任的,况且这几日我在他面前装乖扮巧,他对我很满意。” 宋麟道。 “要疑心,他也会先疑心竹青她们两个丫鬟,而不是我。” 顾玉容点了点头:“没错,那两个丫鬟只是为了使他心猿意马,松懈了书房那头,早晚是要除掉的,若能借他的手处理了也好,省的日后我们自己下手。” “父亲一定不会眼见宋家出事,到时得了银子,除了能让…舅舅在京城扎根,我去四处走动也能方便不少。”宋麟默默筹谋着。 听见他称呼毕沅为“舅舅”,顾玉容神色微顿,垂了垂眼,没说什么。 宋麟已经慢慢接受毕沅了,其他的还需要时间。 “你准备如何走动?”顾玉容问。 “虽然舅舅经商本领过硬,但在京城谋事,只有钱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权势,需要靠山。” 宋麟压低了嗓音,显然早已心有成算。 “几位皇子中,母亲觉得谁最出色?” 顾玉容愣了愣:“若说最有希望继承大统,当然是永宁太子裴玄。” 皇后之子,地位尊崇,文韬武略在几位兄弟中也是拔尖的,景元帝自然对他期待最重。 宋麟点头,转而又讥讽一笑:“母亲说的没错,可您别忘了,裴玄清傲孤高,这几年来父亲百般示好,金银钱财,珍馐异宝送了无数,没一样能敲开东宫的大门。裴玄连父亲都瞧不上,又怎么会接受我们的投靠?” “况且裴玄何等高贵,手下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我们这种卑微之人,对他又有什么价值呢?” “扶持一位不被他人看好的皇子,才能彰显我的能力。” 顾玉容皱起眉:“可其他几位皇子…” 裴锋与裴熙是贵妃之子,身份尊贵,可不知为何惹怒了景元帝,至今未解了禁足。 至于裴瑾,出身不如前两位,身为贵妃的养母又被迁出了皇宫,听说前几日被匪徒所伤,一直在宫中养病。 “你都把我说糊涂了。” 她叹了口气。 “所以你看中的是谁?” 第134章 你的东西果然不是白拿的 玉芙殿中。 裴熙心烦气躁地倚在榻上,叉着桌上的葡萄吃。 那日裴锋闯了大祸,景元帝盛怒,那架势简直像要活活打死裴锋,他扑在裴锋背上替他挨了两下子。 掌刑的太监瞧见是他,手上收了力道,因此他伤得并不重,也不急着需要金创药。 托云贵妃给姜绾传话,是因为他听说了裴锋受罚的原因,心中不安。 涉及到裴瑾,他隐约觉得和宋庭月有关,却不敢和母妃说实话,只能急着请姜绾来商量对策。 亲蚕礼后,他日日盼着姜绾。 到了今日,心急火燎的时候已经过了,门外却忽有太监来报:“殿下,姜夫人到了。” 裴熙心中一喜,忍不住亲自去迎,脸上却故意露出不满的神色,哼哼唧唧道。 “有人明明隔三差五往太子哥哥那头跑,本殿下请她一次,却磨磨蹭蹭到今日!倒是会摆架子。” “我那么快来做什么,听殿下哭诉怎么救大皇子么?” 姜绾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自己为自己斟了杯茶。 “别忘了,大皇子从前为了英雄救美,几次恨不得取了我的性命,我为何要帮他。” 裴熙一噎,满腔的话被堵在喉咙中,半晌才反应过来,气恼道。 “所以你是故意拖到今日才来的?你,你这个…” 这个狠心的女人! 满宫都知道自己受伤了,她也不来想着探望,连金创药都不舍得多送两瓶,只知道看热闹。 裴熙在那不满地盯着她,姜绾的目光却落在了桌上的那盘葡萄上。 翠绿的葡萄个个饱满浑圆,鲜艳翠滴。 “这葡萄看着不错,是陛下赏的么?”姜绾不经意地问。 裴熙撇嘴,不甚在意道:“怎么会?父皇同我生气还来不及,哪有心情恩赏水果,这是今晨下人摆上来的,或许是哪个臣子送的吧。” 姜绾垂眸一笑,不再多言。 这葡萄是玫瑰香,京中少有,是走水路特意运来的稀罕东西。 前两日宋子豫得了两筐,全分给了主院的人。 据说这一船玫瑰香只得两筐,靠岸就被宋子豫全包下了。 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裴熙的桌子上? 她心思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是我研制的祛疤药,一日两次,涂在伤痕处。” 顶着他不满的眼神,姜绾将一个白色瓷瓶放在了桌上。 “我算着日子,殿下的伤口应该愈合了大半,正用得上这个。” 小巧玲珑的白玉瓷瓶,握在手心透着冰凉。 裴熙嘴角一掀,又很快压了下去,小声嘟囔:“算你有点良心。” 情绪被安抚后,他总算提起了正事。 “那些人都说裴瑾被伤成这样,是皇兄派人做的,所以父皇动了大气。” “其实皇兄虽然脾气不好,但他从来不主动欺负裴瑾,我也不知他为何要这样,难道是…和安阳姐姐有关?” 他眨着圆眼看向姜绾,似乎很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姜绾静静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殿下还是亲自去问大皇子吧。” “母妃和皇兄当我没心肝,从来不与我说实话。”裴熙哼了声,“更何况父皇让我们各自禁足,我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皇兄呢。” 姜绾却道:“快了。” 半月后,东莱人会率兵突袭京城,前世在京中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动乱。 一旦事发,景元帝定然会召集几位皇子商议,到时裴锋与裴熙自然会被解了禁足。 她猜想,东莱人为了此次计划已经密谋已久,只有令东莱兵士冒充百姓,分批潜伏在京城附近,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一夜间变出一整支突袭军,打了景元帝一个措手不及。 东莱虽归属大雍,却一直蠢蠢欲动。 而此次突袭也并非揭竿造反,他们自知实力不够,只是近年岁贡渐长,东莱人心生不满,想要挫一挫大雍的锐气。 也有试探京城护卫军实力之意。 事后,东莱人称突袭的人为野匪,耍懒般将此事大事化小,但两方都心知肚明,那是东莱的强军,只是还没到时机撕破脸而已。 料想今世,也是如此结局。 所以她才提起那位隐士,目的正是宋子豫的虎符。 她记得,虽然这场暴动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但事发突然,声势浩大,景元帝着实被吓得不轻。 宋子豫自以为风平浪静,才敢将虎符借出,又怎知半月后,景元帝会派他调兵遣将? 若让他抓住这机会,说不定真能戴罪立功,顺带恢复了军权。 姜绾不会眼见如此。 “我记得,李都尉的妻子姓商,是云贵妃的娘家表妹,不知可否请殿下从中牵线,我想见一见商夫人。” 裴熙疑惑:“你们素无往来,找她做什么?” “众人皆知,商夫人的双面绣是京中一绝,我想向她讨教一二。” 姜绾认真地看向他。 “冒然上门,有失礼数,所以今日前来,还想请殿下休书一封,替我引荐。” 裴熙哼了一声。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我就知道,你怎么会好心来看我?果真是有事相求。”他啧了一声,“你的东西真不是白拿的。” 虽然口中抱怨,裴熙还是老老实实写了封信。 第135章 这笔生意 我们不做了 翌日,姜绾便准备了上门礼,带着信叩响了都尉府的大门。 因着有裴熙引荐,商夫人很爽快地见了她。 二人一同刺绣,相谈甚欢,直到天色渐暗,姜绾才带着几副绣品回到了将军府。 一切都很顺利,元老夫人和宋子豫近日忙着凑齐银钱,没人关心她的行踪。 宋子豫去过一趟都尉府后,又亲自查证了一番,越发觉得此事可行,便请李都尉牵线,与那位隐士约了见面。 这日,沈辞将消息带了回来。 “宋将军吩咐属下,明日午后带几个可靠的人随他去望月楼,应该是有重要的会面。” “知道了。” 姜绾点头,嘱咐了句。 “此事莫要张扬,若被元老夫人得知,或许会生变故。” 沈辞应了,身影却迟迟未动。 “还有事?”姜绾问。 “夫人要做的事,属下不敢置喙。”沈辞踌躇了片刻,还是道,“可宋家的虎符事关重大,万一有个闪失,怕是要生出祸乱,殃及无辜的将士和百姓,请您三思。” 姜绾抬头,认真瞧了他一眼,忽而笑了。 “说起来,当初我找到你时,曾答应到了合适的机会,会安排你进宋家军中为将,到今日也差不多了。” “你想去哪个军营或队伍,可以同我说,虽然你如今是宋子豫的心腹侍卫,我有办法做到。” 沈辞怔愣:“夫人是责怪属下多言了?” 姜绾摇头:“你心怀万民,为人有责任心,我很欣赏。” “属下不想去军中,只要夫人不嫌弃,愿一直跟随在您左右。”沈辞郑重道。 这回换做姜绾有些诧异了。 身为男儿,哪个不想奋力拼搏,建功立业,尤其是像沈辞一样武艺高强之人。 跟着自己囿于宅院之中,到头来能有何出息? 她不认为这是沈辞的真心话,只当他是在表忠心。 于是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心中却默默替他考虑着军中的职位了。 沈辞不再辩驳,默默退了出去。 碧螺见他有些失落,跟着追了上来。 “沈侍卫,你别误会,我们夫人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觉得你做个侍卫屈才了。” 说着,她咧嘴一笑,将手中的东西塞了过来,“这个给你。”然后转身快步跑了回去。 沈辞张开手掌,是几颗花生糖。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将虎符之事写在纸条上,连夜飞鸽传书给裴玄后,坐在桌边沉思片刻,露出了类似于苦恼的表情。 他想留在将军府,他要完成裴玄交给他的任务。 然而看姜绾的意思,显然另有打算。 姜绾心思剔透,强硬的拒绝,一定会引起她的怀疑,看来他要想个能让她完全相信的借口。 沈辞盯着桌上的花生糖,陷入了深思。 翌日,午后。 宋子豫带着四名侍卫,站在了望月楼门前。 对待此事,他异常警惕,特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派人将望月楼四周检查了一番,确认一切无异常后,才迈进了酒楼。 刚想招小厮寻一间雅间,便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青衣的小厮。 “请问是宋将军么?” 宋子豫道:“正是。” 小厮礼貌地行了一礼:“我家主人有请。” 宋子豫,心中却微微警惕起来。 他已经早来半个时辰了,没想到那位隐士竟比他到的更还早。 小厮带着他走过长长的连廊,最终停在了尽头的一间包厢外,伸手撩开了珠帘:“将军请。” 宋子豫着意观察了一番,这间房几乎是望月楼最隐蔽的位置了。 不过今日之事本来就该避人耳目,这点倒无可指摘。 进门前,宋子豫对着沈辞低声道:“将隔壁的房间也包下来,你亲自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而后才迈入房间中。 桌前坐着一位身着玉色暗纹银丝长袍的男子,瞧着十分年轻,眉眼清秀,长相俊俏。 宋子豫一边打量着他,一边颔首道:“见过云阙先生。” 那男子却道:“将军不必客气,我只是主人的随从而已,我家主人在里头。” 他朝着房间一角指去,那里以屏风相隔,隔出了一块隐蔽的空间,隐隐能瞧见其中坐着个清瘦的人影。 “主人从不亲自见客,这是他行走江湖多年的习惯,还请将军体谅。” “自然,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懂。” 宋子豫笑着摆手,心中的警惕却消散了七分,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他自然知道这男子并未他要见的人,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出言试探。 若是对方顺着应下了,他会毫不犹豫,立即离开。 “当日,云阙先生并未亲自见我们,而是派一随从出面洽谈,他自己坐在屏风后头,只在我们拿出玉石的时候,他才亲自鉴别一二。” 这是李都尉回忆的,关于他与云阙先生交易时的细节。 目前来看,逐一都能对得上。 宋子豫这才放心地坐下,示意侍卫放下了窗边的珠帘,确认没人能看到室内的场景后,才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 “这是上好的紫髓玉,请掌眼。” 男子点头,刚想拿过锦囊,却被宋子豫按住了手。 “规矩我要讲在前头,此物只借,不卖,而且我只能外借十日,归还时,你们必须要保证东西完好无损。” “将军放心,我们主人是惜玉之人,不会损毁您的宝贝。” 宋子豫继而道:“空口无凭,我要你们立字据为证,而且现银要一次性付清。” 这条件有些苛刻,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男子竟笑了一声:“只要东西品质好,一切都可以商量。” “至于价格,我要先看过玉石才能决定。” 宋子豫犹豫了片刻,松开了锦囊。 男子打开锦囊一角,紫髓玉刚露出一角,他眸光便闪了闪:“极佳的成色。” “这样好的紫髓玉,我可以出价出五千两。” 宋子豫心中一动。 五千两。 李都尉说的没错,这位云阙先生果然财大气粗,一开口就解决了他一半的烦恼。 有了这五千两,再加上元老夫人和宋庭月那头凑的银子,府上的现银,七七八八凑起来,差不多能填上窟窿了。 他强压着心头的喜悦,点头道:“成交。” 那男子亦点了点头:“合作愉快。”继而起身道:“请稍等,我需要将此物交给主人过目。” 宋子豫爽快地点头了。 因着李都尉同他说过,云阙会亲自掌眼玉石,因此他没有多想。 没想到,锦囊递进屏风不久,里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冷清之下带着薄怒。 “宋将军好大的胆子,这样的东西也敢用来交易,还敢要求立下字据!您自己不要命了,旁人却还要惜命!” “请您离开。” 那人语气坚决,作势要起身。 “这笔生意,我们做不了。” 第136章 真是愚蠢 见对方反应这么大,宋子豫有些惊诧。 但转念一想,虎符岂是寻常物,若对方冷静地接受了,那才是怪事。 眼见生意要谈成,到手的五千两银票不能就这么飞走。 “是我有私心,没有将交易的东西提前告知。” 宋子豫放低了声音。 “可我并未故意隐瞒,着实是最近遇见了难处,急需用钱。先生若能谅解一二,且先坐下,咱们有话好商量。” 屏风后的人果然停下了。 午后日光正盛,借着光线,能看到那人在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虎符。 “宋将军此话说的爽快,我亦是个痛快人,不愿绕弯子。” “此事若被朝廷得知…可不是银钱能解决的小事,但这紫髓世所罕见,又的确让我心动,冒险一次也未尝不可。” 那人斟酌片刻,道。 “这样吧,今日我可以带走此物,但字据不能立,而且我要将其带走二十日。” 宋子豫心生紧张,犹豫着问。 “先生若只为观赏,十日足够了,为何需要这么长时间?” 那人却冷然一笑:“这就不用将军操心了。” “自然了,我不会白占您的便宜,银两就按原来的三倍之数,将军若是同意,现在就能从钱庄将银子支走。” 宋子豫一愣。 三倍之数,那便是一万五千两! 不仅能解决他眼下的危机,还能余下一大笔,手头立即就能宽裕起来了。 最令他心动的是,这是白白得来的银钱,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东西。 除了一点风险。 但十日是借,二十日也是借。 既然决定冒险,为什么不将利益最大化? 至于那字据,不签便不签,若到时云阙先生敢不归还,他就去状告朝廷,说他恶意抢夺虎符! 反正没有字据,他也没办法为自己证明清白。 宋子豫思量好了后路,咬了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将军爽快。” 屏风那头的人似乎也笑了,对着那随从道:“跟着将军,去钱庄取银子。” 宋子豫留意看了眼,钱庄是京中有名的同德钱庄,京中不少大户人家都会在此交易,账面清晰可查,做不得假。 他心中的石头又落地几分,转身跟着随从出了门。 到了钱庄,顺利取出了银票,宋子豫带着侍卫直接回了将军府。 进门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沈辞道:“方才那位云阙先生的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有些耳熟?” 沈辞摇头:“属下在门外,听得不真切。” “也是。”宋子豫道,“那你守在门口,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没有人靠近,将军请放心。” 宋子豫这才点了点头,解决了一桩大事,他心情不错地去了主院,准备去找竹青惬意一番。 这头,望月楼中,那随从也返回了包房中,对着屏风后唤了声:“阁主,事情都办妥了。” 姜绾负手走出。 她一身月白色长衫,乌墨般长发束在头顶,手持折扇,满身风华。 映在屏风上的剪影,俨然是个气质绝艳的男子。 再加上她同时隐学过一些变声的法门,压低了声音时,当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意思。 “宋子豫在钱庄画了押?” 时序答道:“正是,他一见同德钱庄便放松了警惕,画押时用的是他的私印,属下看的很清楚。” 她握着紫玉兵符,声音中透着淡淡的讥讽:“真是愚蠢。” 同德钱庄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笔钱。 风平浪静时,自然无人注意。 但等东莱军突袭京城后,若有人查出半月前,宋家军的领头人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大笔收入,这代表了什么? 宋子豫解释不清,也根本没胆子将私借兵符的事情说出去。 他只会百口莫辩。 这顶通敌叛国的帽子,不知他能否有命接住。 为了顺利完成此事,她特意找到李都尉的夫人商氏,借刺绣为由,套出了当日他们与云阙先生见面的细节,她知道,同样是出自都尉府,宋子豫听到的必然是同一个故事。 于是她有样学样,与时序扮成云阙先生和他的随从,成功地骗过了宋子豫。 姜绾将虎符交给时序,吩咐道:“交给玲珑阁内的老师傅,让他们抓紧时间。” 时序应声:“是。” 她又问道:“云阙先生现在何处?” “楼下包房中。他是个玉痴,属下派人拿了阁内两块上好的和田玉,轻易就吸引到了他的注意力。”时序看了眼天色,“我们结束得早,现在还未到宋将军与他约定的时间。” “一会儿等不到宋子豫,他就会发现自己上当了。” 姜绾边戴上帷帽往外走,边吩咐道。 “他没有那么好骗,你找人等在去将军府的必经之路上,一旦发现他去找宋子豫,务必将人拦下来。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不能让他和宋子豫碰面,以免坏了我的事。” 时序上前为他掀帘:“阁主放心,属下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房,走过连廊,步伐轻松。 只因宋子豫进门前,姜绾听得清楚,他吩咐沈辞将隔壁的包房都清了场。 沈辞做事,她放心。 附近应该没有其他人在,二人说话没了顾忌,时序便按着习惯直称呼她为“阁主”。 直到姜绾和时序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处,隔壁包间的珠帘才微微一动。 帘声清脆,被一柄折扇从中轻轻挑开。 第137章 将军,大喜啊 望月楼,隔壁包间中缓缓走出一男子。 此时姜绾已经行至一楼。 男子默然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明暗交杂。 半晌后,他叫来一旁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话。 这头,姜绾乘着顶不起眼的小轿回了将军府,直到傍晚,时序的消息终于递了进来。 他们的人在府外守了半日,却始终没见到云阙先生的身影。 “怎会如此?” 她心中疑惑。 云阙先生也是声名显赫的人物,宋子豫爽约,他一定会来将军府上要说法的,怎么等了这么久都没动静呢? “也许是他碰巧有事耽搁了。”碧螺道,“夫人莫忧心,这两天奴婢继续派人注意着。” 姜绾点头,继续提起羊毫笔,一行漂亮的簪花小楷落在了帖子上。 桌上已经摆了十数张请帖,木芙蓉的封皮,淡色笺纸,清致端雅。 明日便是武试终试,以宋钰的本事,前三必定有其名。 历来在武试上得了名次的,家中都要张罗庆贺宴。 姜绾也要提前准备起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曾嘱咐宋钰韬光养晦,如今他声名鹊起,在京中年轻一辈的公子中口碑甚佳,她要借着武试这把火,为他造势。 姜绾将请帖检查再三后,目光落在了写有裴玄的那一张上。 裴玄替宋钰寻来了宋老将军的手记,论私情,她应该往东宫送一张请帖。 可她的期望,是让宋钰慢慢接手宋家的军权。 历代君王,都希望手握军权之人绝对忠心,此人要做自己的心腹,而不是某位皇子的。 宋钰刚崭露头角,就与太子来往过密,确有不妥。 一旦引起帝王猜疑,不但于裴玄有碍,日后宋钰在军中晋升,也会被景元帝打压。 这对他二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权衡只在片刻,她便拿定了主意,执笔将裴玄的名字涂黑,将废帖扔在了一旁,吩咐道:“去库房。” 赵管家听说姜绾来了,亲自提灯为她守门。 “赵管家辛苦。” 姜绾挑了东西出来后,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上回将军看了账本后,可有跟您说什么?” 赵管家恭敬道:“将军着急用银钱,哪能静下心仔细核对账目,况且他一向对后宅庶务不上心,见府中现银不多,发了顿脾气便走了。” 姜绾点头。 前有假冒的铃医,后有顾玉容反常的为宋子豫纳妾,她察觉了宋麟已经开始暗中出手。 将军府的根基他不敢动,只能先夺取钱财。 于是她吩咐碧螺,造了一本假账。 那日宋子豫见现银不足,只能剑走偏锋,拿虎符去冒险。 “赵管家办事周全,我很欣慰。” 姜绾笑了,对碧螺使了个眼色。 碧螺走上前,往赵管家手里塞了个荷包,赵管家以为是碎银,掂了掂,份量很足,打开一角,竟是满满的金叶子。 他心中微诧,这位姜夫人比他想象的还富余的多。 “夫人谬赞了,奴才老了,耳聋眼花的,只知道听命做事。” 姜绾莞尔:“如此,我正有一事要请问您。” “前些日子将军采买了两筐玫瑰香,可是都送去了竹青和兰幽的房中了?” 赵管家在府中各院都有心腹,眼线,大事小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果然,他偏头回想了片刻,答道:“是有这么回事,这玫瑰香十分稀少,将军刻意从船商手中包下,就为了讨竹青和兰幽欢心,除了路过麟少爷的房间时,被他拿走了一些,余下的都送到那二位房中了。” 末了又道:“夫人若是喜欢,老奴明日便派人去采买看看。” “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 姜绾摇头,眸光却暗自闪了闪。 竹青和兰幽只是两个丫鬟,顶破天也够不到皇子。 那裴熙桌上的玫瑰香,很可能是来自宋麟。 裴熙被禁足,且心性大条,云贵妃却不然,她一定会记住宋麟的名字。 她膝下有两名皇子,虽然暂时被禁足,但总有放出来的一日。 不知宋麟看中的是谁呢? 翌日,春和景明。 武试的最后一场如期举行。 宋家人齐聚在了鹿鹤堂。 自从上回元老夫人和宋子豫闹了笑话后,再无脸面在比试场上露面,心中又惦记着终试的结果,只能坐在家中干等着。 令他们意外的是,姜绾竟没跟着去,一大早便来给元老夫人请安。 “比试是钰儿亲自上场,我又不懂武功,去了也无用,不如在家中等结果。” “话是如此。” 元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你坐吧,找个小厮去打听消息就好。” “祖母,不必如此麻烦。” 姜绾眼含笑意。 “我听说,往年武试的前三名一出,朝廷会派专门的太监登门报喜,快马而行,敲锣打鼓,比小厮腿脚快多了。” 元老夫人脸色一黑。 什么前三名? 她只盼宋钰失利落榜,灰头土脸地回来才好! 武试前三名,兵部会亲自为其安排职务,日后便是有官衔,俸禄之人了。 行止院中有一个二品诰命,已经够让宋家人窝火了。 若再添上一个年轻有为的宋钰,他们还能有安生日子么? 顾玉容挤出个笑,一句话说的像从牙缝里蹦出来的:“看来姐姐对钰儿很自信呢。” “结果还没出,就在这痴心妄想,让旁人听见,只会笑话将军府无知自大!” 宋子豫板起脸。 解决了勒索一事,又白白赚了五千两银子,他心情还算不错。 可一想起武试,又忍不住气闷。 宋钰这个不孝子,眼中只有姜绾那个没血缘的娘,平日装的彬彬有礼,外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内里却是个黑心的小崽子,半点不拿他当回事。 若真得了功名,不得踩到他头上去? 一想到要将世子之位传给宋钰,他心中一千个不愿。 只盼着他在武试场上失利,自己也有理由打压他一番。 “这么说,鞭炮,喜钱等物,家中也没有准备了?”姜绾缓缓抬起眸。 “大张旗鼓的做什么?等到时候落了榜,还不够丢人的。” 宋子豫眼睛一立,冷声斥了句。 “能进终试的都是高手,宋钰经验浅薄,你还真指望他能拿到前三?真是妇人短见!” 姜绾眼含嘲讽。 她知道宋家不会为宋钰准备这些,这样一来即便他取得了名次,外人见府中凄凉,会怀疑他不被看重,人言藉藉。 这是宋钰意气风发的好日子,她不想让他失落。 所以姜绾留在了府中,她要让整个将军府都笑着,欢呼着迎接武状元归来。 宋麟也坐在一旁,默默打量着姜绾,不曾开口。 他的伤好了许多,如今已经行走如常,只是尚不能提剑练武,前几日便放弃了比试资格,当时还因此恨得咬牙切齿。 如今听见众人议论宋钰,却不再那般愤怒,脸上反倒多了抹阴沉。 趁人不注意,他对着身旁小厮低语了几句。 宋子豫没发现,仍旧对着姜绾喋喋不休,一会呵斥宋钰对他不敬,一会又打起了宋家军的主意。 “等他落榜回来,你让他同兵部告个罪,就说自己能力不济,管理不好军营,自请让陛下把军权交还给我!” 姜绾懒得费唇舌,直接当做耳旁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宋子豫不满地站起身,右手指着姜绾,斥骂出声:“反了,真是反了!你以为你成了二品诰命,我就不敢打你…” 话音未落,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喜庆的锣鼓声。 他当即一愣。 反应过来后,脑子直接“嗡”的一声,脸色难看地朝着门口望去。 “老夫人,将军,大喜啊!” 一名小厮眉欢眼笑地闯了进来。 “钰少爷在武试中得了头名!朝廷报信的太监已经在门口了,不少人前来恭贺,还跟着许多百姓来看热闹!将军快出门迎客,燃鞭炮,撒喜钱吧!” 第138章 阿兄没收到请帖么 “撒什么喜钱!” 宋子豫怔愣,怒吼了声。 他反复跟小厮确认了三遍,才接受了宋钰得了头名的消息,脸色黑沉得如锅底。 怎么可能? 他见过宋钰舞剑,知道他武功不错,但那可是大雍武试,聚集了多少优秀的武官子弟,江湖高手。 这头名怎么轮得到宋钰! 除非…他一直隐藏了真正的实力,他的本领,远比他展现出来的高深的多。 想到这个可能性,宋子豫心中更是烦乱。 将军府的主人是他,还轮不到宋钰做主! 越是鲜花着锦,他越要泼一盆冷水。 宋子豫怒道:“闹什么闹!来人,将那些看热闹的都赶走…” 话音刚落,就听院中传来一阵响亮的鞭炮声。 仆从们手中捧着铜钱,糖块,一窝蜂地朝门口跑去,撒给了看热闹的官吏和百姓。 就连鹿鹤堂的小厮也跑了出去。 元老夫人的嬷嬷去喊,却被人连拉带拽地拖到门口。 “行止院的丫鬟说了,只要今日帮着钰少爷贺喜,每人能领一吊铜钱!快跟我去门口,将这红绸挂上…” 府中的奴才出动了一大半,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热闹非凡。 附近的官宦听见动静,都上门来道贺。 宋子豫没办法,只能亲自到了门口,皮笑肉不笑的与人寒暄。 百姓们得了赏钱,更是激动,争先恐后地恭喜。 宋钰骑着高头大马回府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还有站在人群中,眉眼清亮,笑意温软的姜绾。 他心中动容,难得的失了稳重,像孩童般跃下马背,红着脸颊,小跑着到了姜绾面前。 “母亲,孩儿回来了!” 他直接越过了宋子豫,仿佛当他是空气一般。 姜绾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做的很好。” 围观的人见状,纷纷称赞起她:“姜夫人教子有方,可敬可佩啊!”百姓们争相上前,竟将宋子豫挤到了一旁去,宋子豫气得咬牙。 母子俩应酬了一番,半晌后,才一同朝着里院走去。 眼见到了行止院门口,跟了一路的宋子豫终于忍不住,黑着脸轻咳一声。 宋钰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父亲什么时候来的?” 姜绾却先开了口。 “将军,钰儿得了头名,府中该准备摆庆贺宴,玉泉院最宽敞,不如就在那设宴吧。” 宋子豫惦记着军权之事,还想开口,又被姜绾打断了。 “到时会有许多贵人上门,将军这两日也想想,该请何人参宴。” 宋子豫心思一动。 不错,宋钰赢得武试虽然令人不悦,但庆贺宴这个场合不能浪费。 自他被夺军权后,早想有个机会活动关系了。 正巧最近得了一大笔银子,他要好好利用这笔钱,在庆贺宴上为自己争取到想要的! 宋家人各怀心思,开始为宴席作准备。 姜绾备好的喜帖也一一发了出去。 东宫,裴棠举着请帖,高兴地跑到了裴玄的书房:“姜姐姐要摆宴了,阿兄同我一起去吗?” “咦?好漂亮的砚台!姜姐姐送你的?” 她看着裴玄桌上的礼盒,又疑惑道:“只有这个?阿兄没收到请帖么。” 裴玄将手中信件阖上,那是姜绾亲笔所写,大意是感谢他的帮助云云,却未提邀请他参宴一事。 他拿起晶莹如玉的砚台把玩了一番,眸光闪了闪,意味不明道。 “一个物件就想打发了我。” 他聪慧过人,自然明白姜绾不请他是,为了避嫌。 但心底那抹情绪却挥散不开。 算着日子,自春蚕礼后,二人就再未见过了。 裴玄垂眸,手指摩挲着砚台,沉声道:“备车,我去看看母妃。” 若是母后知道了宋钰办庆贺宴,一定会准备贺礼。 身为太子的他不便登门,但若是替皇后捎送贺礼,便顺理成章。 毕竟京中人都知,母后待姜绾十分亲厚。 转眼间,到了将军府摆宴这天。 玉泉院中宾客络绎,烛火荧辉,十分热闹。 按着规矩,元老夫人带着姜绾在堂中陪女客,宋子豫则带着宋钰在前院迎男宾。 有宋钰在旁,姜绾自觉出不了什么乱子,于是放心吃茶说话。 不多时,碧螺却急匆匆跑了进来,禀道:“夫人,李都尉到了。” 宋子豫给李都尉下帖子的事,姜绾前日便听说了,她起身,走到了背人的地方,问道:“有何不妥?” “听说今日刚好云阙先生在李府做客,李都尉就顺便邀请他一起来了。” 碧螺急声道。 “如今马车到了府门口,将军已经亲自去迎了。” 第139章 惹了不该惹的人 姜绾面色一寒。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偏还让她遇见了。 前几日她才冒充了云阙先生与宋子豫见面,如今人就到门口了。 若是这二人碰了面,宋子豫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那天被骗了,她的计划也会被彻底打乱。 绝不能让宋子豫见到他。 姜绾定了心神:“竹青和兰幽在哪?” “今日府中宴客,元老夫人怕她们丢了宋将军的脸,不许她们到人前来,特将二人拘在一起做绣活,还派了个嬷嬷看守。” 姜绾眸光微微一闪,吩咐道。 “去找徐管家,让他把库房中那两匹云锦当面赏给兰幽。再去行止院,将我妆台上的紫色瓷瓶拿来。” 那是她前几日配出来的药粉,能使人在短时间四肢麻痹,失去意识,状似中风。 若是形势险迫,只能让宋子豫试试药效了。 碧螺正要走,元老夫人的嬷嬷就追了出来:“姜夫人在这做什么呢?老夫人喊您进去。”又狐疑地看向碧螺:“姑娘这是去哪?” “我随身的帕子脏了,让她回院取一条来。” 姜绾给碧螺使了眼色,让她快去快回,转而对嬷嬷道。 “劳烦转告祖母,时辰差不多了,我去前院看看布置得如何了。” 说罢,不理会嬷嬷的叫喊声,快步朝着府门口走去。 吩咐碧螺取药,是有备无患。 今天是宋钰的好日子,但凡有其他办法,她不想生出事端,扰乱了宴席。 到了府门前,正看见宋钰和宋子豫站在一处,与几位男客微笑寒暄。 今日贵客众多,连带着奴仆丫鬟,门口堵了好些人,导致后头马车行走得有些缓慢。 姜绾遥遥望去,李都尉的马车就在其中,顺着人流缓缓前行。 她站在了宋子豫一侧,开口道。 “竹青和兰幽两人在后院闹起来了,将军过去瞧瞧吧。” “什么?这时候她们添什么乱!” 宋子豫眉峰一蹙,神色不耐。 然而想起两位美貌的通房,又有些意动。 “眼下这情况,我哪里脱得开身?” 宋钰温声道:“这里有孩儿支应着,父亲放心。” 宋子豫朝前望了望,看着府门口排着长龙的马车,李都尉家的马车还有一段距离,他摆了摆手,转身欲走。 “罢了,那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姜绾暗自松了口气。 正当此时,府门前突然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承平兄。” 宋子豫转过身来,竟是李都尉。 “马车中太闷,这几步路,我便自行过来了。”李都尉哈哈一笑,“可别以为我是空手而来,夫人带着贺礼在马车上,稍后便至。” “李兄说笑了。” 这下想走也走不成了,宋子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听说云阙先生也来了?” 李都尉道:“说起来也巧,今日云阙在府中做客,听说武试头名是位年轻公子,很感兴趣,我一时兴起便邀他一同来了,承平兄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怎么会?云阙先生也是我的贵客。” 宋子豫神色有些兴奋,俨然将通房的事抛在了脑后。 “我亲自过去迎他。” 当日那笔交易,他越想越满意,这样财大气粗的江湖人,他巴不得能多来往,日后说不定还有的赚。 二人说笑了几句,得此空隙,碧螺匆匆返了回来,将瓷瓶塞到了姜绾手中。 此时,宋子豫二人到了府门前,李府夫人商氏已经下了马车。。 宋子豫寒暄了几句,径直走向了她后头的马车,笑着道:“先生光临,是承平的荣幸,请随我入府吧。” 马车停下,轻帘一掀,跳下一人来。 是云阙先生的随从。 宋子豫却微愣。 这随从和他那日见到的,并不是同一人。 转念一想,云阙先生的下人未必只有一人,他抬起头,朝着帘中望去。 姜绾静静站在他身侧,右手指间夹着一枚金簪,尖锐的簪尾涂了毒。 她眸光发冷。 虽然交易时她在屏风后,并没有露面,但只要宋子豫和云阙言语中提起那件事,定然会露馅。 以防万一,她准备立即动手。 隔着衣料,金簪对准了宋子豫的腰身,正要刺入的前一刻,忽有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一惊,纷纷朝着后头望去。 一整条街巷的马车都自动退到了右侧,为后面那顶金丝楠木软轿让开了一条小路。 织锦车顶,轻纱帐幔,轿身雕刻着六爪金蟒,富丽堂皇。 软轿在府门口落下,裴玄从中缓缓走出,眼神扫过俯身行礼的众人:“不必多礼。” 继而,又看向宋家诸人。 “母后听闻宋家小公子夺魁,赞其年少有为,特加赏赐。” 众人当即听懂了,裴玄受皇后之命,来将军府送贺礼的。 然而不管原因何,太子亲临宴席,而且还是个小辈的庆贺宴,对宋家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宋子豫忙叫人去喊元老夫人,一时将云阙先生的事抛在了脑后。 路过云阙的马车时,裴玄似乎放缓了脚步,手中折扇不轻不重地在车厢上一敲,随即跟着宋子豫迈入了府门。 太子殿下光临,在将军府中引起了一阵轰动。 等宋子豫安置好了裴玄,复又想起云阙先生,刚要去找,就见赵管家快步赶了过来。 “将军,兰幽和竹青闹得厉害,东西砸了一地,老奴实在劝不住,您再不去一趟,恐怕要惊动前院这些贵客了。” 宋子豫恼怒,低骂了几句。 “席上有位云阙先生,你亲自找到他,就说我有急事在身,稍后会亲自去作陪。” 说罢匆匆去了后院。 赵管家没找到云阙先生。 倒不是因为姜绾的指示,而是云阙根本没敢进门。 此时他正坐在马车中,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随从疑惑:“好不容易到了这,先生不进去了么?” 云阙掀开车帘,望着将军府门口恢弘的牌匾,面色沉重:“掉头,离开此处,日后再也不要靠近。” 当日在望月楼,他应邀而来,却没见到宋子豫,气愤之余,本是想来将军府理论一番的。 可没想到,一名侍卫出现在半路,拦住了自己,还隐晦地警告不要接近宋子豫。 听那侍卫的口气,他背后的主子身份不凡,而且云阙还在侍卫腰间看到了皇宫的腰牌。 云阙不想得罪京城的贵人,谨慎起见,他没有坚持去找宋子豫。 后来几日,风平浪静,他却越想越觉得奇怪,怀疑自己被人诓骗了。 听说李都尉受邀参加将军府的宴席,他特意选了今日去拜访,想借此机会来宋家一探究竟。 可没想到,还没见到宋子豫的面,却遇上了太子亲临。 那车厢上传来的敲击声,如同天雷炸响在云阙脑中。 他曾怀疑那日的侍卫是某位大臣,或皇子的亲卫,却没想到,那竟是永宁太子的手下! 或许…裴玄方才的举动,就是对他不安份的警告。 云阙面色难看,吩咐道。 “收拾东西,今夜便离开京城,我要去平城的庄子住一段日子。” 惹了惹不起的人物,就该远远避开。 第140章 是他不请自来,自己觉得没面子呢 席间,姜绾也派了碧螺去盯着云阙先生。 得到的消息却是,云阙连马车都没下,像是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逃荒似的跑走了。 她放下心来,将淬毒的金簪插回了发间,心中却泛起疑惑。 云阙先生两次避开宋子豫,一定是有忌惮。 可时序分明连他的人都没见到… 姜绾心中琢磨着此事,饮茶的时候手下失了轻重,茶水漫了出来。 她掏出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 天水碧色的手帕上绣着几节青竹,清新淡雅,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嫣红口脂,颜色极浅。 她自己没注意到,将帕子随意搭在桌边。 那日去李都尉府上,虽说学双面绣只是个借口,为了把戏做全,她跟着商氏,一针一线地绣了两方帕子。 方才她随口找了取帕子的理由,碧螺为了不露痕迹,顺手将这帕子拿了来。 “武试夺魁,如此大喜,你都不舍得多下一封请帖,当真小气。” 一道冷清的男声响起,姜绾转过身,见裴玄正站在自己身后,不知是何时来的。 “姜姐姐,别理他。” 裴棠从他身后跑出来,亲切地靠在姜绾旁边,一边夹起水晶糕塞进嘴里,腮帮鼓囊囊的,小声嘀咕道。 “皇兄不是怨你,是他不请自来,自己觉得没面子呢。” 姜绾被她逗笑,眉眼不自觉弯了弯。 “殿下玲珑心窍,自然不会怪我。” 她看向裴玄。 “而且我当日可是送去了谢礼的。” “那方砚台精致贵重,但终究是俗物。”裴玄摇着折扇,目光有意无意从她脸上掠过,最终停在了她如云的鬓发上。 “若真想答谢,便送些有诚意的。”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 “比如方才,抵在宋将军身后的那枚簪子,涂了什么好东西?” 姜绾霍然抬头,双眸微睁。 她自认做得隐蔽,没想到竟被人察觉到了。 是裴玄太过敏锐,还是他格外留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事已至此,再否认也无用,姜绾索性一笑:“殿下有兴趣?” 裴玄竟点了点头,笑中带了几分兴味:“是你新制的?” 姜绾抬眸看他,莫名觉得这语气有些熟悉。 她压下心头的怪异感,从袖中掏出一个紫色瓷瓶:“殿下当心,若是不慎入了口,我可不负责。” “多谢提醒,看来我要小心保存。” 裴玄瞧了那瓷瓶一眼,顺手拾起桌上的手帕,将它层层包裹起来,收入了袖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姜绾丝毫没察觉到不妥。 裴棠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东坡肘子上,亦没注意二人的举动。 裴玄将东西收好,转而说起了正事:“历年的武试头名,父皇会格外看重,或许或亲自为宋钰指派官职,你有什么想法?” “不急。” 姜绾道。 景元帝就算要指派官职,也要等兵部,吏部一层层上报,再最终定夺,起码要等到下个月。 而东莱人突袭近在眼前。 对景元帝来讲,让他亲眼看见宋钰忠勇护驾,胜过旁人说一万句好话。 到时,她自然能得到想要的。 姜绾想了想:“且等些时日。” 裴玄没再追问:“你做事,我放心。” 姜绾心有所动,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裴玄在她面前不再自称“本宫”了。 她刚想开口,身旁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姜夫人。” 姜绾回身一看,正是那日在亲蚕礼上见过的郭婉秋。 她对着姜绾施施然行礼。 姜绾如今是二品诰命,受得起她一拜。 郭婉秋的祖父是郭翰林,与元老夫人有些交情,大概是宋子豫向郭家下了帖子。 姜绾想明白后,冲她点了点头:“郭姑娘有事找我?” 郭婉秋手执团扇,遮住了小半张脸,秋水似的眸子若有若无地扫过裴玄,柔声道。 “太子殿下在此,小女理应来请安问好。” 姜绾见她满目羞赧,想起皇后娘娘说的话,瞬间了然。 她拉起对着肘子埋头苦干的裴棠:“公主不是喜欢赏花么?园中百合开得正好,我带您去瞧。” 裴棠茫然抬头,唇角油汪汪的,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姜绾拉着走远了。 二人走得急,自然没看到被留在原地的裴玄眸色黑沉,一张脸冷得难看。 “那不是郭姐姐么?”走出一段路后,裴棠才回头望了眼,后知后觉道。 母后有意撮合郭家小姐和皇兄,她也有所耳闻。 郭婉秋是大家闺秀,一言一行温婉端雅,如同京中一本行走的女则典范,连发丝的弧度都柔情绰绰,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不知为何,裴棠就是喜欢不起来她。 想到日后要添这样一位皇嫂,她撇了撇嘴,顿时觉得肘子都不香了。 裴棠心情不好,跑到花圃那头,去赏花玩了。 姜绾刚想跟着过去,墙角处突然拐出一个人影,正是宋麟。 他看着姜绾,眼中明暗交杂,唤了句:“姜夫人。” “我在这等您很久了。” 姜绾盯着他,唇角突然扬起抹笑:“宋钰夺魁那日,你做的我都看到了。” 可惜,她还以为他能多等几日。 看来宋麟的耐心,还是差了些。 第141章 一个都不会放过 “今日行止院大喜,登门恭贺的显贵无数,哪位夫人见了您不夸一句好福气。” 宋麟兀自笑了声。 “说起来,终究是二弟比我有出息,麟儿在这恭喜夫人了。” 姜绾唇角轻轻勾着,眼中的笑意却冷。 钰儿夺魁,为了操办得热闹,她给府中多半下人分发了赏钱,除了主院那头。 可那日,主院却有许多奴才主动来帮忙,还勤快地帮着添置了红绸,喜笼等物。 行止院与主院一向不合,这是满府都知道的事,如此一反常态,除非有人授意。 当时在鹿鹤堂,顾玉容因宋钰夺魁的事,满脸恼羞成怒,唯一能做此事的,只有宋麟。 而他的目的,也很简单。 示好,求和。 宋麟的确成熟了许多,近日被宋钰狠狠压过一头,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吵闹不休,反而能和和气气,赔笑道一句“恭喜”。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姜绾却冷冷摇着团扇,丝毫不给他留情面。 “今日听了许多恭喜,这是最假的一句。” “若无其他事,我要去陪公主了。” 宋麟笑意一僵,眼见她真的转身欲走,他一急,只好道。 “二弟夺魁,我是真心为他高兴,不然那日也不会替他筹办庆贺,夫人是亲眼瞧见的。” 心中却暗恼。 他以为自己突然示好,行为异常,一定会引起姜绾的怀疑,主动来试探。 到时他再表明求和之意,一切水到渠成。 没想到,姜绾明明察觉到了,却佯装不知,等了几日全无动静。 他只能主动提起。 二人谈判,主动卖好的一方,暴露需求,失了先机。 果然,姜绾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自您回府以来,两院明争暗斗不断,我知道从前种种,少不得有母亲之过,我替她道歉,只愿往后我们能和睦共处。” 宋麟面露坦诚。 “我可以保证,只要您手下留情,母亲会安分守己,绝不会再生是非,惹您烦心。” 姜绾看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母亲的?” 宋麟微愣,刚想回答,又见她缓缓一笑。 “其实也无所谓。” 姜绾道:“宋麟,你很聪明。” 他心中清楚,如今宋子豫是首先要对付的目标。 一是对这位父亲心灰意冷,二是毕沅留在京中,他的身世迟早有暴露之嫌。 解决了宋子豫,他的秘密被掩藏,他才能永远是将军府的少爷。 在此情况下,他无法分神来与自己抗衡,于是低下头颅,主动来示好求和,想暂时安抚住自己。 “若您不嫌,我愿像从前一般,与二弟一同孝顺您。” 宋麟抬头看她,眉目真诚。 “从前年幼不懂事,其实您的救命大恩,麟儿始终不敢忘。” 姜绾静静看着他,分明在笑着,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前世她缠绵病榻时,提起救命之恩,宋麟全然是另一幅恶狠狠的嘴脸。 “这下好了,满京都知道我有个失洁的母亲,我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你为什么要活着回来,你为什么不摔死在悬崖下?” 一声声质问,把她的心撕得粉碎。 彼时的她不敢置信,这样怨毒的神色,竟然会出现在一张天真稚嫩的脸上。 如今她懂了,那是人性中最纯粹的恶。 面前的宋麟与前世天差地别,他笑意温润,眼中甚至看得出几分孺慕之情。 姜绾眸光一寸寸冷下去。 恶童长大了,却没有从良。 而是学会了伪装,成了披着人皮的恶魔。 “想息事宁人,下辈子吧。” 她神色漠然。 “不管这是你和顾氏谁的意思,都不重要。” “因为你和她,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麟愕然,还想再说什么,下意识伸手去拽姜绾的袖子,却扑了个空。 他呆在了原地。 … 宋钰的庆贺宴办的很成功,遍京都传扬着,将军府少爷英姿勃勃,年轻有为。 皇后赐礼,还由永宁太子亲自送上门,何等荣耀。 只是这位太子含笑而来,离府的时候却脸色不悦,不知发生了什么。 宋子豫也心有不满。 那日他处理完后院之事回到席上时,却被告知云阙先生已经走了。 他唯恐照顾不周,惹了云阙先生不悦,托李都尉去打听,却得知对方出了京城,去游山玩水了。 虽然离约好归还虎符的日子还有一阵,宋子豫却不免担心。 人又找不到,只能把气撒在了竹青身上。 “几批料子,也值得你们争食一样的胡闹,若是耽误了大事,看你们担不担的起!” 竹青心中委屈。 哪里是普通的料子,那可是云锦!皇宫里赏的云锦! 顾玉容嘱咐她们扮作清雅女子,可毕竟出身低,没见过这样华贵的东西,听赵管家说要将云锦全部赏给兰幽,竹青顿时变了脸色,忍不住呛了几句嘴。 本来只是拌嘴,没什么大事。 可赵管家看似劝架,实则句句踩在二人的痛处,惹得她们大动肝火,最后竟撕打了起来,奴仆们帮着各自的主子,闹得鸡飞狗跳。 竹青抹着泪:“将军偏心,有好东西都赏了兰幽,岂非让妾身成了笑话!” 宋子豫皱眉:“我什么时候都赏给兰幽了?” 他不在意后宅之事,问过赵管家之后,顿时起了疑心,直接去了行止院质问。 姜绾淡淡解释道:“将军前些日偏宠竹青,为平衡后院的醋意,我便赏了兰幽几批料子,下次有好东西,再给竹青便是。” “不是你故意挑拨,惹事生非?”宋子豫问。 姜绾奇怪地看着他:“那是钰儿的庆贺宴,我为何要生是非?” 宋子豫哑口无言,着实想不到姜绾故意惹事的理由,只能扔下一句话,沉着脸离开。 “以后竹青和兰幽的事,你少插手!” 他走后,碧螺进门来报。 “夫人,已经按您的吩咐,让阁中兄弟伪装成山匪,在京郊附近活动了起来。” 姜绾点头:“叮嘱他们,做做样子即可,莫要伤到百姓。” 碧螺记下了,又道:“那日宋麟与您谈过后,脸色可难看的很,这两日倒是安静,除了每日去书房一趟,再没出过门,不过顾氏倒是借着给皇后请安的名义,进了趟宫。” 姜绾点头。 想到裴熙桌上的那盘玫瑰香,她觉得大概顾玉容想见的人不是皇后,而是云贵妃。 宋麟刚敲诈了宋子豫一笔,却没着急行动,看来心性当真沉稳了许多。 她乌眸微动,看向碧螺道:“若是你得了万两白银,如何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官场走动,加官晋爵?”碧螺不假思索:“可宋麟如今并无官职呀,从前夫人拿出嫁妆赈灾安民,倒是得了陛下的恩赏,可如今又没有天灾人祸,便是宋麟想做,也没这个机会。” 姜绾却听的微微一愣。 碧螺说错了,并非没有机会。 东莱人袭京近在眼前,若是宋麟在那个时候拿出银两,充盈国库,救济百姓,一定会得到景元帝的赞赏,立下大功。 不能让他手中的银子,留到那个时候。 在那之前,她需要制造一个更好的机会,足以让宋麟心动的机会。 姜绾沉思了片刻:“我记得商氏同吏部尚书夫人是手帕交,关系匪浅。” “潘尚书的夫人,孙南汐?”碧螺道,“听说潘尚书很宠爱孙氏,只是上天不眷,二人成婚三年还未得一子,都快成了孙氏的心病。” 姜绾点头。 “我记得,玲珑阁内有一座紫玉送子观音,是时隐亲自开光的。” “告诉时序,以玲珑阁的名义,供奉到寒山寺。” 第142章 什么都瞒不过母亲 初夏时节,正是适合踏春出游的时候。 正得此时,寒山寺供奉了一座送子观音,据说是当年静慧大师亲自开光的。 静慧大师是陛下都推崇的神僧,可惜常年隐居,无人能寻其踪迹,他亲手开光的佛像,更是世所罕见。 此消息一出,不仅百姓趋之若鹜,许多高门女眷也动了心。 这日,姜绾一早便吩咐人套了车,说是要去寒山寺敬香。 元老夫人也听说了那送子观音的事,旁人要去便罢了,听说姜绾要拜佛,不由心生古怪。 姜绾的心思明显不在宋子豫身上,连通房都未有过一次,怎么会想去拜送子观音? 趁着请安的时候,她特意试探了两句。 姜绾笑着道:“将军喝了那铃医的药,身子有所恢复,又新纳了两室通房,我身为主母,理应亲自烧香礼佛,求宋家子嗣繁盛。” 元老夫人皮笑肉不笑。 以姜绾的性子,还能为宋子豫祈福? 就算真的去求,怕也是求他断子绝孙。 然而她虽然心中不爽,却也不能拦着姜绾出门,只能由她去了。 宋钰却有些担心,特意在鹿鹤堂门口等着她。 “近日山匪横行,时常有百姓遇到匪徒截路,母亲若是一定要出门,容我向军中告假半日,陪您同去。” 姜绾笑了,却提起另一件事:“你在军中教习剑法,进行得如何了?” 宋钰答了句:“一切顺利。” 见姜绾依旧盯着他,他忍不住失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母亲。” “当日在武试场上拿出辰星剑谱,虽然吸引了不少人参军,但大多是江湖客,与宋家军中将士习性不同,相处间难免有摩擦,还闹过几次争执。” “我已经向陛下上书,为修习剑术的兵士单独成立‘辰星营’,但愿他们能早些融入军中。” 姜绾道:“你做的很好,军中情谊之所以厚重,是因并肩作战,为彼此交托性命,如今无战事,自然没机会共沐生死。” 但或许很快,就能等到这个机会。 “辰星营初立,这个时候你告假不合适,虽然眼下是太平盛世,也不能荒废了训练。”姜绾对着宋钰道,“我多带些人跟着,快去快去,不会有危险。” 她坚持如此,宋钰也别无他法,只能亲自挑选了几名侍卫,看着姜绾的马车出了城门。 姜绾倚在马车窗边:“打听清楚了?” “是。”碧螺道,“商氏和孙氏今日一早便结伴出门,去了寒山寺敬香,这个时候去,准能赶上。” 车轮滚滚,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寒山寺山脚下。 静慧大师的盛名果然好用,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且多数是女眷。 姜绾顺着石阶而上,朝着供有送子观音的大殿走去。 去殿中叩拜的女客排起了长龙,她停在了门口,刚等了片刻,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女声,略带着惊喜。 “姜夫人?” 姜绾回身,便见商氏款款而来,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着墨绿缠枝莲纹纱裙的贵夫人。 她适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商夫人?没想到能在这遇见您,真是有缘。” “叫什么夫人,如此外道。” 商氏笑意很深,亲切地拉过了她。 前几日将军府的庆贺宴如此盛大,连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赏了脸,她对姜绾难掩热情。 “都说了投缘,我便腆着脸拿你当妹妹了,妹妹年纪轻轻便是二品诰命,叫我声姐姐,倒是抬举我呢!” 姜绾从善如流:“姐姐说笑了。” “瞧我这记性,忘了给妹妹引荐。”商氏将身侧夫人推上前,笑呵呵道,“这位是吏部尚书之妻,孙夫人。” 互相行了礼后,三人带着丫鬟一同坐在石椅上歇脚。 “早知道便换一日再来了,没想到今日拜佛的人这样多。” 商氏用帕子点着额上的汗,叹了口气道。 “晨起便出了门,马车都无处停,临到了殿门口,还要排队。” “静慧大师开光的佛像,劳累一趟也值了。”姜绾笑着道,“而且,我听闻这佛像是暂时供奉在寒山寺,静慧大师算好了日子的,晚些时候就兴许就拜不到了。” “当真?” 这回开口的是孙氏,面上难掩在意,摇着团扇感慨道:“幸亏咱们今日来了,若是错过了这送子观…” 对上姜绾的眼光,又有些羞赧,止住了话头。 姜绾莞尔,只当没听到,示意碧螺上前。 “正是太阳大的时候,两位姐姐也热了吧,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茶饮,一路用冰沁着,如今正凉快。” 商氏和孙氏一听,皆点了点头。 初夏暑热,一路登山,二人早已口干舌燥,闻言也不再矜持,接过了姜绾递来的杯盏。 商氏只喝了一口,便赞叹好手艺,孙氏亦多喝了两杯。 饮过茶,殿中人也少了些许,二人相伴去殿中拜了佛,又相约与姜绾一同回城。 马车走到半路,却突然停了下来。 “出了何事?”商氏问。 小厮慌张地跑了过来:“夫人,不好了!听说前面有…有山匪劫路!” 第143章 明明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商氏和孙氏都是深宅贵妇,乍一听遇上了山匪,皆吓得一惊。 唯有姜绾保持着冷静,唤了个侍卫去前面打听情况。 “这些匪徒也太过猖狂,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的,竟敢半路劫人!”商氏平日里还算利落,正掀开车帘小心翼翼朝外望去,一张脸吓得微微发白。 这时候下山的马车颇多,山路狭窄,容不得掉头。 若想避开前头,只有弃车而逃。 前头仿佛已经有人听见了消息,跳下马车四散逃开了。 孙氏性情腼腆,遇上这种事更是心惊胆战,颤抖着嘴唇道:“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我们也跑吧?” “不急。” 姜绾安抚道。 “近日山匪是闹的厉害,可却没有闹出过人命,可见他们只是谋财,不会轻易劫人。况且我们对这里的山路不熟,冒然下车,若是迷路了岂不是更危险?” 孙氏咬紧了嘴唇。 “莫怕,此处离城门不远,消息一出,京兆尹会立即出兵,到时便有救了。”姜绾轻声道。 她从容冷静,温凉的声音宛如一道清泉,平复了二人焦躁恐惧的情绪。 突逢祸乱,人们总会下意识听从最冷静的那个人。 商氏反应过来:“险些忘了,妹妹是经历过流寇的人,一定比我们有经验,眼下该如何做,你可有主意?” 当年遭遇流寇,姜绾为救幼子跌落悬崖,数年后才回京,这事无人不知。 孙氏想起这茬,也急切地看向她。 姜绾朝外头看了一眼:“叫下人摘了尚书府的牌子,家丁散开,若是山匪盘查到这头,我们就装作寻常富商人家,他们若是谋财,得了好处去,或许不会为难我们。” “二位姐姐将帷帽戴上,再将钗环首饰,银两拿一些给我。” 商氏二人闻言,立即照做。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声,突兀又刺耳,伴随着山匪粗犷的暴怒声。 听声音,已经离她们很近了。 孙氏心头猛跳,手指止不住地轻颤。 尚书府是有头有脸的门户,她今日若是被山匪截了去,逃不过被休弃的命运,这辈子也就完了。 她胡乱从袖中掏出几枚银子,一股脑塞进了姜绾手中。 很快,三人凑了满满一荷包。 姜绾刚将荷包握在手中,马车外便响起山匪的喝声。 “别出声,我去应付他们。” 姜绾给了她们一个眼神,掀帘下了马车。 孙氏一急:“她自己怎么行?”下意识就要去拦,被商氏一把拽了回来,压着嗓音冲她摇头:“莫要添乱。” 二人屏住呼吸,听见动静。 马车外传来姜绾的声音,正如她所言,她称自己为商户之女,十分配合地将一荷包银子钗环给了匪徒。 匪徒掂了掂分量,似乎满意了,并没为难她,还招呼手下人放行。 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车帘一掀,姜绾一脚刚刚迈进来,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慢着!” “臭娘们,敢糊弄老子!” 那匪徒将荷包里的东西抖落出来,手中抓着其中一枚银子,怒道:“什么商户之女,你打量老子是傻子呢!这明明是官银!” 孙氏瞧见那银子,脸色煞白,一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她刚刚塞给姜绾的! 她吓破了胆,匆忙中哪里注意得到这些,没想到这些匪徒眼尖,竟然当场就被发现了。 “车里那两位,别躲了!” 那匪徒抽出长刀,恶狠狠劈在了马车上,车厢顿时裂开一长道口子。 “这官银到底是谁的,若不交代清楚,你们三个谁都别想活!” 孙氏吓得尖叫出声,身子一软,若不是商氏在旁撑着她,怕是立即就要晕过去了。 “是我的。” 姜绾突然道。 “车中那两位是我表亲,为难她们也无用,要劫人,我跟你们走便是。” 那山匪笑了声,一手把她抓了回去:“哈哈,没想到今日还能逮着条大鱼!” 他抬手示意,放行了马车,大声对着车内喊话。 “告诉她夫家,拿两千两银子来赎人,否则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车夫吓了个半死,马鞭抽的飞快。 劫后余生,车上的商氏和孙氏捂着嘴巴,早已红了眼睛。 “姜妹妹,她,她是为了我…”孙氏抹了把眼泪:“停车,停车!咱们不能这么丢下她!” 商氏咬牙道:“回去又有何用,平白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快马回京报官,或许还能救她。” 正当二人争执时,马夫突然喊道:“夫人!京兆尹来救人了!” 一队兵马扬尘而过,领头的正是京兆尹之首,贺行云。 二人俱是一喜,又因放心不下姜绾,索性停了马车在路边等。 果然,山匪远远瞧见官府出动,四散而逃。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京兆尹便撤了兵回返,孙氏眼尖,从其中发现了姜绾的身影。 “太好了,姜妹妹!”她跑了过去,喜极而泣,“幸而你平安无事,否则我这心里真要难受死了。” 商氏也跟着后怕。 “好妹妹,下次可不能这么冲动了,万一被那些山匪抓走,在山上过了夜,你…你的清白怎么办?到时候有嘴也说不清。” 姜绾倒是淡然,还安抚了她们几句。 “我是经历过这些的人,怎么会不懂?也正因经历过一次,难听的话听多了,也就看淡了。” “倒是孙姐姐,若是遭此无妄之灾,往后日子就难过了。” 孙氏攥着姜绾的手,眼眶更热了。 自己不比商氏儿女双全,在婆家地位稳固,她嫁人三年无所出,婆家那头早有怨言,若再坏了名声,尚书府定然容不下她。 姜绾的话句句说到她心坎里。 想那时,姜绾失踪多年归家,京中难听的风言风语不少,她还跟着附和过,如今想想,真是后悔。 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京兆尹将她们护送回城,临走前孙氏拉着姜绾道:“改日必定登门拜谢。” 姜绾笑着应了。 将军府听说了山匪劫路之事,姜绾回府后,元老夫人和顾玉容正在前厅等着。 脸上没有担忧,反而带着幸灾乐祸的期待。 见姜绾完好无伤的回来,期待又化作了失望,悻悻然回了各自院中。 唯有宋钰沉着脸,懊恼自己没亲自护送姜绾。 “今日之事连陛下也听说了,还发了火。往年这时候也有山匪,一经京兆尹驱逐就会安生下来,不知今年为何如此猖獗。” 姜绾偏头看他。 “既然陛下重视,何不向兵部申请一批武器,争取早日将他们缉拿。” 宋钰深以为然:“母亲说的对,我这就去拟折,明日亲自上书。” 姜绾抿了口茶,忽又提起一事:“你夺魁后,可有去姜府拜访过?” 宋钰微愣,稍顷才反应过来:“孩儿给武试的几位考官都送了薄礼,姜府自然也不能落下,只是他那日不在府中,是管家代收的。” 他观察着姜绾的神色,笑着道。 “母亲既提起此事,您什么时候有空,亲自带孩儿去姜府拜访一趟吧,孩儿想当面谢过武试场上的照料之恩。” 姜绾颔首:“是时候去一趟了。”心思却有些飘忽。 前世东莱袭击京城,自知皇宫难攻,于是闯入了几位官员的府邸,还伤了不少人。 父亲位高权重,又是孱弱文人,首当其冲成了他们的目标。 东莱人不敢杀人放火,但父亲性情刚烈,毫不服软,冲突中被伤了腿,落下了老毛病。 今生,她不会让父亲再被东莱人所伤。 只是他心性顽固,若再来一次,定然会和东莱人对上,届时就算自己在旁,也未必拦得住他。 要如何劝父亲,还要仔细想想。 见姜绾似乎有心事,宋钰便早早告退了。 离开行止院后,他忽然心觉奇怪。 姜绾很少左右他行事,遇事最多提点几句,让他自己拿主意,像今日一般明言让他如何,之前从来没有过。 又一细想,玲珑阁前几日为军中提供了一批物资,其中多为外伤用药,盔甲等物,还帮助加固了了望台。 如今母亲还让他申请武器。 宋钰眉心一蹙。 难道…要有战事了? 第144章 我愿为姐姐一试 主院中,宋麟同样听说了姜绾险些被劫一事,忙派人去打听了细节。 那日他向姜绾示好,却碰了个钉子。 姜绾决绝的态度超乎他的意料,她冰冷厌恶的眼神,仿佛二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宋麟心惊,又想不出所以然。 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他再怎么服软,姜绾都不会手下留情。 那他也不必客气了。 小厮回来,将打听到的消息说给他听,他渐渐皱起眉来:“吏部尚书的夫人?姜氏何时与她有了交情…” 吏部主管百官调动,但凡做官的,无人不想巴结潘尚书。 可潘尚书廉洁,他夫人更出身名门,一般人都瞧不上眼,哪是那么好结交的? 姜绾费尽心机,难道是为了为宋钰谋个好去处… 宋麟心中恼火,他近日讨好云贵妃,正是为了在朝中谋个官职。 “夺了武试头名还不够,还来同我争官位!” 他压下眼中的怒火,吩咐小厮:“给我盯紧了行止院,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搭上尚书夫人的!” 孙氏说到做到,没两日便带着重礼,和商氏一同登了将军府的门。 听说尚书夫人到了,元老夫人十分欢喜,特意使人沏上宫里赏赐的龙井。 这样好的茶,孙氏却意兴阑珊,只是客套了几句,便坐不住了,提起要去看望姜绾。 “能和你投缘,是阿绾的福气。” 元老夫人面上笑着,心中却诧异,只是同去了寒山寺一趟,不知姜绾怎么就攀上了尚书夫人。 试探问了几句,孙氏和商氏却什么都没透露。 二人私下通过气,为了姜绾的名声,不将她被匪徒带走的事说出来。 元老夫人问不出什么,也留不住人,只得由她们去了。 到了行止院,孙氏的笑意才真切起来。 三人坐在院中的石桌前聊天。 厨房的婆子跟着端来了几样时兴的糕点,说是元老夫人吩咐的。 姜绾看了眼那婆子,很眼生,行止院是最密不透风的,外人一般探听不到消息。 她笑意不减,给了碧螺一个眼神。 孙氏抿了口面前的茶,不由诧异:“这与那日妹妹带到寒山寺的是同一种茶,仿佛有些淡淡的苦味,味道十分特别。” 姜绾勾唇:“这茶是消火祛暑的,孙姐姐若喜欢,走的时候带走一些。” 商氏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却没尝出什么特别。 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并未放在心上,反而笑着看向了孙氏:“这两日滋补什么了,瞧着你气色真不错。” 孙氏低头一笑,神色带了羞赧。 “不怕你们笑话,我素来有体寒的毛病,夏日里也手足冰冷,太医说正是因为如此,这么多年肚子才没个动静,往常吃了许多药,也不见效用。可这几日,我觉得体寒的症状好了些,晨起时双脚都是温热的。” 商氏摸了摸她的手,惊讶道:“果真呢。” 孙氏抿唇一笑,双眼却满是神采:“我思来想去,没旁的原因,一定是那日的拜的观音显灵了。” “这可真菩萨保佑,大好的事。”商氏替她高兴。 孙氏跟着弯唇,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眼下只是身体见了气色,至于能不能怀上,还是没准的事。 “只是上回听姜妹妹说,那紫玉观音像是出自玲珑阁,暂时供奉在寺中的,下回再去,未必能有缘一拜了。” “这有何难?”商氏道,“玲珑阁不是承办了宋家军需么,宋将军和他们定然相熟,让姜妹妹帮着从中联络,若将佛像请回府中,不就解了烦恼?” 孙氏眼含激动,随即又叹气道:“经静慧大师开光的,怕是有价无市。” 姜绾却道:“无妨,我愿为姐姐一试。” “当真?”孙氏大喜,“若能促成此事,我又承了妹妹一份情,夫君亦会感念此恩的。” 姜绾同她客气了几句,眼神却落在粗壮的梧桐树后,那里隐隐露出个人影。 是方才混入院中的嬷嬷,她藏在树后,将几人的话听了个清楚。 第145章 没时间犹豫了 当夜,姜绾便将此事说给了宋子豫。 “向玲珑阁买东西?” 宋子豫狐疑地看向她,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 他从前与青芜先生闹了不愉快,如今再想与其做生意,恐怕不容易。 但众人皆知,吏部潘尚书洁身自好,连京中权贵都不能拉拢他半分,如今有了与他结交的机会,白白放弃就太傻了。 “当真是尚书夫人亲口说的?”他问道。 他心中对姜绾防备着,唯恐这其中有什么陷阱。 姜绾打量着他的脸色,并不多劝,作势起身道:“将军不信也罢,反正这话我传到了,你若是不愿帮这个忙,我自会去回了孙夫人。” “那怎么能行!” 宋子豫忙拦住她,一口应下来。 “你告诉孙夫人,请她耐心等些时日,这事我一定尽心。” 潘尚书宠爱娇妻孙氏,奈何孙氏多年无子,每年他都会去请太医院的妇科圣手,却始终没有效果,求子一事已经成了二人的心病。 此事算不得秘密,稍一打听,便能知晓。 宋子豫托人问过之后,已经将姜绾的话信了大半,他觉得这是个良机,这两日一直琢磨着怎么去拜访青芜先生。 若能得潘尚书助益,恢复原职指日可待。 可有人,比他的动作还快。 主院中,顾玉容推开了宋麟书房的门。 宋麟快步迎上前来:“怎么样,可是姬久先生回话了?” 顾玉容点头,从袖中掏出封信,母子二人拆了,快速读了一遍。 前两日,宋麟使了三两银子买通了鹿鹤堂的一位嬷嬷,以元老夫人的名义去了行止院,借着送茶点的机会,听到了姜绾和孙氏几人的对话。 自然也想得到那尊紫玉佛像,去讨好尚书府。 宋子豫不认得什么江湖人士,顾玉容这却有位姬久先生,虽然自顾母被下狱后,二人之间冷落不少,但牵线搭桥这种事,举手之劳,姬久答应得很爽快。 “太好了,玲珑阁愿意卖出这尊佛像!”宋麟心中振奋。 顾玉容却不太情愿:“可这要价也太贵了,一万三千两银子,这不是狮子大开口么!” 刚从宋子豫那敲诈了一笔,她心疼银钱,舍不得宽裕日子。 宋麟想了想,道:“静慧大师开光的宝物,价钱昂贵也正常,您这就给姬久先生回信,就说这紫玉观音我们要了。” 顾玉容纵使心痛,但为了大局,也只能点了头,坐到桌边去写信。 宋麟则暗自思量着。 前几日他刚得了一万两现银,筹谋着怎么谋事,就有了眼下这机会,这么巧合,不排除是有人刻意。 而且事情涉及姜绾,更要谨慎。 那女人十分狡黠,他千万不能着了她的道。 他对顾玉容道:“先别着急寄信,明日您入宫给贵妃娘娘请安,探探她的口风。” 孙氏的手帕交商氏,是云贵妃的娘家表妹,尚书府的情况,云贵妃一定有所耳闻。 翌日一早,顾玉容便递了拜帖入宫,到了午后,才迟迟归来。 宋麟等的心急:“怎么去了这么久?” “贵妃娘娘说,潘尚书爱妻心切,若能讨了孙氏的好,他会破例提携的。” 顾玉容是匆匆赶回来的,口渴难耐,饮了杯茶,才道。 “我在贵妃那坐了半个时辰后,听说姜绾也去了皇后宫中,贵妃娘娘派了个小丫鬟去打听情况,我也心疑姜绾入宫的原因,便多坐了会。” “幸而多留了会,听说皇后赏了姜绾一盒东西,那个叫碧螺的丫鬟拿着先行出了宫,贵妃派的人佯装与她撞上,透过盒盖的缝隙瞧见了,竟是白花花的银子。” 顾玉容嗤笑了声。 “她是有多缺钱,竟有脸向皇后娘娘开口,传出去都不够丢人的。” 宋麟却听得眉头一皱。 碧螺是姜绾的心腹,什么事需要她先行出宫去办?看来姜绾不仅需要银钱,且事情紧急。 难道是… 姜绾想抢先买下紫玉观音,送给孙氏? “母亲,快派人去送信。”宋麟再也不犹豫,果断道,“千万不能让旁人捷足先登!” 顾玉容咬了咬牙:“可上次进项只一万两,余下的三千两要我们自己出,怕是要掏空老底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没时间犹豫了。” 宋麟斩钉截铁。 “等孩子从潘尚书那得了好官职,还愁赚不回这银子么!” 此时,皇后宫中。 姜绾正坐在榻前,素手剥开荔枝壳。 岭南新运过来的荔枝,用冰浸过,冰凉香甜,夏日里最是爽口。 皇后见她喜欢,着人又上了些:“多亏今日你进宫了,否则下月阿棠生辰,本宫还不知道送些什么好呢。” “那位京中老匠人专制袖珍武器,手艺精湛,公主一定会喜欢,只是耗时颇久,且定金价不菲。” 姜绾道。 “原本该我孝敬娘娘的,这点小事,哪有收您钱的道理?” 皇后笑了:“本宫给阿棠的贺礼,岂能让你破费。阿棠古灵精怪,寻常女子喜欢的入不了她的眼,你能出了这好主意,已经是帮了本宫大忙了。” 二人说笑了几句,她话音一转,又道。 “听说前几日你去寒山寺上香,路上不大太平,没受惊吧?” 姜绾摇头:“多亏京兆尹来的及时。” 皇后叹了口气:“今年夏日山匪猖獗,官府查了这些时日竟一人没捉到,引得百姓议论纷纷,陛下也发了脾气,这几日心情都不大好。” “暑日忌上火,怕是对他身子不益。” 她叹了口气,看向姜绾。 “下月便是阿棠生辰了,你素来主意多,可有法子让陛下开怀?” 姜绾想了想道:“容我思量几日,再给娘娘答复。” 出宫后,碧螺正捧着装满银两的盒子,在角门处等她。 其实皇后给的银子不过五十两,其余的是姜绾提前备好放入其中的,目的是迷惑他人。 她知道宋麟如今谨慎了许多,行事前,一定会向云贵妃求证。 今晨听说顾玉容入了宫,她便跟了过来,又安排碧螺,在云贵妃的眼线下演了这么一出。 为的就是让宋麟以为,她也想抢那紫玉观音。 她不信,宋麟还能坐得住。 果然,当夜时序便传来消息,已经收到了宋麟送去的一万三千两白银,那座紫玉观音,也按着她的吩咐,交到了宋麟手中。 姜绾点头,走到西厢包了几副药茶。 “上回孙夫人带走的药茶,她喝着很好,明日你再送些到尚书府去。” 碧螺应声。 这药茶是夫人亲手配的,可祛寒理气,有做胎之效,也是孙氏体寒有所缓解的原因。 “夫人,潘尚书真的会提携宋麟么?” 姜绾“嗯”了声:“人情往来,尚书府也不能例外。” 她看着窗外月色,轻轻勾唇。 “不过这对宋麟是不是好事,便不一定了。” 碧螺心中疑惑,刚想开口询问,便见姜绾静静盯着漏刻,问到:“今日是何日?” “五月二十三。”碧螺答。 姜绾垂下眸。 距离东莱人进京,已经没多久了。 “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趟丞相府。” 第146章 宋麟是个好孩子 姜家的府邸坐落北街,宽阔恢弘,粉墙黛瓦延绵不绝。 姜绾与宋钰递了拜帖,在门口静静等着。 她面上无甚表情,手指却微微攥紧了帕子。 自前世出嫁后,这是她第一次回到姜府,心绪难免复杂。 宋钰看出了她的紧张,走到一旁,牵起了她的袖口。 不过片刻,管家便亲自迎了出来。 姜府管家是位年过五十的男子,慈眉善目,见了姜绾,似乎十分激动,对她唤了声:“小姐。” 姜绾微微一愣,随他进了门。 绕过曲折游廊,院内山石点缀,花园锦簇,与遥远的记忆渐渐重合。 姜临渊坐在正堂中,一如往日的板着脸。 直到二人进门,亦没露出一丝笑模样。 不等姜绾说话,宋钰将准备的礼物搁在了桌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脆生生喊道:“外祖父,请受孩儿一拜。” 姜临渊一愣。 半晌才道:“带这许多东西来做甚?丞相府从来不收礼。” 倒是没纠正他的称呼。 宋钰笑着打开了梨木盒:“外祖父,这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母亲亲手配的茶包,还有特意为您绣的荷包,玉坠。” 姜临渊忍不住朝盒中瞥了一眼。 “我手艺不精,父亲莫嫌弃。”姜绾道。 姜临渊毫不留情:“的确不精。” 半晌又道,“和你母亲一样,不喜琴棋四艺,反倒日日捧着本医书。” 姜绾的母亲姓季,名明令。 她外祖一门并非行医出身,是她年幼时得了际遇,拜了一位铃医为师,跟着学过几年医术。 姜绾不欲提起往事,怕惹得他伤心,转而道:“此次钰儿夺魁,多亏了父亲照顾。” 姜临渊冷哼了声。 宋钰却道:“母亲说什么呢?这世上外祖父与我们最亲,不照顾咱们又照顾谁去?” “母亲今日登门,不是练了几道好菜,专程请外祖父去用饭的么?” 姜绾顺势道:“正是,过几日我在家中摆一桌,想请父亲去尝尝我的手艺。” 姜临渊看了她一眼,仍旧板着脸,语气却冷硬不起来了。 “用饭且罢,只是宋家那烂糟地方,我看一看便烦,这辈子都不想踏入。” 姜绾微微皱眉。 她本想在东莱人袭击京城的那日,将父亲留在行止院,有她亲自照看,以确保他的安全。 没想到他对将军府的厌恶如此深。 父亲性格倔强,再劝也是无用。 饮过茶后,有下属来询问姜临渊公事,他转而去了书房。 姜绾不欲久留,临走前,注意到正堂桌上摆着株火红的珊瑚,颜色鲜艳,质地晶莹,一看便是极品。 “这是去年老爷生辰时,陛下所赏。” 管家为她解释。 “近年来老爷迷上了珊瑚,素爱收集此类手玩摆件,颇为痴迷。” 姜绾点头,眸光闪了闪。 回到将军府后,她立即写了封信,让碧螺送去了时序处。 只是还未等到回信,却有一人先登门了。 正是孙氏。 听闻她没邀商氏,独自一人前来,姜绾心中便有了数。 姜绾亲自沏了茶,与她寒暄起来,孙氏却心不在焉,时常走神。 “姐姐今日前来,可是为了那座紫玉观音像?”姜绾道,“我已经同将军提过了,只是还要等等消息。” 孙氏听她这么说,面露惊诧:“那观音像…宋公子前日已经送到了尚书府,妹妹不知道?” 姜绾摇头:“此事我只同将军提过,或许是将军让他送去的吧。” 孙氏脸色变换,末了才松了口气。 “怪不得,原来你不知情,这便对了。” 那宋麟是将紫玉观音送去了,不过见的不是她,而是打听了潘尚书的行踪,直接拦路送献到了他面前。 孙氏本来想自己掏这笔钱,即便托了将军府从中搭线,不过是桩小人情,有许多办法可以还。 宋麟如今的举动,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等同于行贿。 潘尚书心有不悦,但知道孙氏十分信奉这观音像,到底是收下了。 孙氏叹了口气:“夫君素来行事清明,是个公事公办的性子,从不收人贿赂。” “他这两日思来想去,不知如何安排宋公子为好,我想着宋公子原先是养在你膝下,你对他一定很了解,便想来听听你的意思。” 姜绾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柔和了几分。 孙氏被夫君保护得太好,心性简单,十分难得。 “姐姐别忧心,依我看这事并不难办。” 她道。 “宋麟此举无非是求官,眼下官宦之后在京谋官的不少,有些衙门譬如骁骑营,军器监,还言明招收武官之后。” 孙氏愣了愣:“可妹妹说的这些,官位皆在八品之下。” 就算宋麟自己去报名,也会选的上。 姜绾一笑:“宋麟是个好孩子,不会好高骛远,武官子弟的官途不如文官,要一步步走的扎实,才能不落人话柄,这也是为他好。” 她轻声道。 “譬如说军器监,眼下大雍无战事,那里是个清闲的去处,让他在那熬些日子,等有了资历,立了功劳,潘尚书再想提拔他,便不算逾矩。” “如此既还了他的人情,又不违背潘尚书做官的原则。” 孙氏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妹妹说的有理,这样就能两全其美了,我这便回府和夫君商议。” 第147章 拿了好处却不办人事 宋麟将紫玉观音送去尚书府后,满怀期待地在家中等消息。 “不知潘尚书会给你安排个什么官职。”顾玉容道,“最好能狠狠压行止院一头,日后那宋钰见了你,叫他恭恭敬敬地跟我儿行礼问安。” “母亲放心,潘尚书出手,岂能是什么微末小官。”宋麟嘬了口茶,十拿九稳。 顾玉容欣喜一笑:“那自然是好,等你上任后,高官厚禄,很快就能把这笔银子赚回来!” “不仅是银钱,还有权势,我都要牢牢握在手中!” 宋麟撂下茶杯,叮嘱道。 “对了母亲,告诉舅舅打发了那位铃医,让他尽早离开京城。” “然后让舅舅在京中隐匿好,慢慢置办些私产,千万不要心急。” 眼下诸事未定,绝对不能被宋子豫发现毕沅和他们的关系。 “放心,他在江湖上了跑了许多年,若想隐藏踪迹,没人能轻易找到他。” 顾玉容摇着团扇,侧目朝桌上的铜镜望去。 想她刚嫁入将军府时,娇柔美貌,被宋子豫捧在手心里宠着,是尊贵体面的将军府主母。 可谁想,自姜绾回府后,她频频受挫,手中一切都失去了掌控。 顾家满门下狱那日,她独坐在床边痛哭了一夜,心头血都要呕出来。 后来慎刑司被苦刑劳役折磨一月,纵然精心保养,也掩盖不住倦容憔悴。 女人如花,得一方滋养,才能摇曳生姿。 那日她见姜绾乌发如云,光泽闪耀如黑玉,眸色清滢,仿佛枝头烂漫盛开的桃花。 而她疲心竭虑,眼中失了神采,早已不复当年风华。 顾玉容眼神一暗,将发间金簪狠狠掷到地上,双眸蔓延出深深的恨意。 “自从姜绾升了二品诰命,她也是得意够了。” “风水轮流转,总算到我们母子风光的时候了。” 她迫不及待想将姜绾踩在脚下,以慰藉她心头之恨。 夏日炎炎,蝉声嗡鸣。 前些日宋钰上书请兵部拨下一批武器,用于装备宋家军。 他的建议很快得到了景元帝的批准,谁知这批武器到了营中没几日,京郊的山匪却没了踪迹。 仿佛在一夜间,尽数消失了。 然而兵部的下发物资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宋家军白得了一批军需武器,训练起来更卖力了。 这日,姜绾让人往季府送了封信。 表哥季淮川年前被外派出京,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东莱人袭京,巡防营亦会出动,表哥身为巡防营之首,必然会首当其冲。 她要给舅舅舅母提个醒。 珠帘一掀,碧螺走了进来:“夫人命时序找的东西已经有眉目了,正在快马运往京城,约莫三五日就能到。” “不急。” 姜绾算了算日子,又问。 “虎符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应该快了。”碧螺道,“玲珑阁的班师傅最擅机巧,想来这两日就能完成。” 姜绾点头。 眼见要到归还虎符的日子了,若有延迟,恐怕宋子豫会心急。 宋子豫的确很心急。 这日,他正四处打听青芜先生的消息,想要亲自与其见面,商议购买紫玉观音一事。 在外跑了半日,也没打听出青芜的踪迹,回府时却突然撞见了赵管家,正拿着封信往内院走去。 宋子豫本来没在意,可赵管家恰好将信封那一面对着他,他一下就注意到了上面朱红色的漆封。 那是官府用印。 这封信出自吏部,是任命官员的委任状。 宋子豫当即喝住了赵管家。 “将军,这是方才几个官差送来的,指名要给麟少爷。” 那信封上也赫然写着宋麟的名字。 宋子豫皱起眉。 难道是吏部为宋麟安排了官职? 不可能的,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会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他心怀疑惑,跟着赵管家一同去了主院。 径直进了堂屋,宋麟正在里面写字,顾玉容在一旁悠闲地喝茶。 听说官差送了信来,宋麟面色立即激动起来。 但又见宋子豫皱眉站在一旁,他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本来想等这官职坐稳后,再慢慢找个理由和宋子豫解释的,不想这么巧,竟然在府门口就遇上了。 顾玉容只能挤出个笑来:“阿豫,麟儿不想一直荒废时日,想在朝中谋份官职,日后也能为家中出力。” “你也知道?”宋子豫面露不满,“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提前和我打招呼?” 宋麟心惊胆战,生怕潘尚书给他安排的官职太高太好,会引起宋子豫的怀疑。 但宋子豫斥责了两句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宋麟没办法,只能当面拆开了信封。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 宋麟却愣住了,面色如遭雷劈。 “怎么了?” 宋子豫将信拿了过来,粗粗看了,沉声道:“军器监,弩坊署监令,从八品下。” 他还未发表意见,顾玉容却尖叫出声:“什么?” 她抢过信件,不敢置信地盯着上面的字,失声道:“从八品下?这怎么可能!” 顾玉容眼前一黑,恨不得将手中的纸撕成两半。 “好个潘尚书,拿了好处却不办人事,那可是一万…” “母亲!”宋麟急声。 顾玉容这才意识到宋子豫在旁,猛地住了口,心头却像割肉一样疼。 那可是一万三千两银子啊,就算是拿去买官,也不可能只换来一个区区八品下! 尚书府这不是在戏弄人么! 这口气要怎么咽得下去? 她恨不得立即套车出门,去尚书府门口闹起来,势必要要个说法回来! 宋子豫的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转:“官职虽低,却是个清闲地方,既然文书都下来了,你就好好准备吧。” 他不再久留,负手走出门去。 他便是再傻也看出来了,顾玉容和宋麟有事瞒着他。 而且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刚有个机会攀上尚书府,潘尚书就突然给宋麟安排了官职? 宋子豫隐隐猜到了什么,立即派人去了玲珑阁,打听那紫玉观音。 果真,得到的消息是,那观音像已经被人买走了。 结合宋麟今日的异常,他如何能不明白。 一定是顾玉容和宋麟先下手一步,抢了他的路子,拿了紫玉观音像去讨好尚书府。 宋子豫心中恼火,匆匆去了姜绾处。 “宋麟提前买走观音像的事,是不是搞的鬼!” “前两日我是听说观音像被买走了,但当日孙夫人的话,我可只告诉了将军一人。” 姜绾适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原来不是将军吩咐宋麟去办的么,那可真是奇怪了。” 宋子豫恼道:“奇怪什么?” “听说那紫玉观音像要价一万三千两白银,若非将军出手,宋麟母子怎么买得起如此昂贵之物?” 宋子豫愣住。 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倒忘了这关节。 顾家败了之后,顾氏手头有多少银钱,他心中大概有数。 更勿提宋麟,往日的零花都是自己给的。 那他们这一万多两银子是哪来的? 第148章 毕公子近日可好,我家夫人牵挂得很 宋子豫脸色阴沉了半晌,又拂袖去了主院。 瞧这怒气冲冲的模样,像是要大发雷霆。 姜绾瞥了眼他的背影,看来顾玉容母子今夜要倒霉了。 她冷笑一声,熄灯睡了。 翌日,一个眼生的小丫鬟候在行止院门口,进门后笑着道:“赵管家吩咐奴婢给夫人送早饭。” 小丫鬟性情活络,边从食盒往出端菜碟,边喋喋不休说起了主院发生的事。 “宋将军不知为何发了好大的脾气,一会说什么紫玉佛像,一会又质问什么银钱的事,还险些对麟少爷动手呢。” “最后还是顾夫人哭着说,是受了她娘家表哥的接济,于是宋将军又问起这位表哥,顾夫人哭哭啼啼的,解释了半宿,直到天亮,宋将军才作罢。” 那小丫鬟挠了挠头。 “这都是奴婢昨夜在主院外轮值,恰好听到的。” 丫鬟把事情陆陆续续说完时,姜绾也将面前的粥喝尽了,拭了拭唇角:“今日这早饭不错。” 一旁的彩蝶会意,塞了几块碎银给了那丫鬟。 姜绾道:“有劳你了,替我和赵管家带好。” 丫鬟得了赏钱,喜不自胜,乐呵呵地走了。 那丫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碧螺带着样东西进门了。 “今晨刚送来的。” 姜绾打开盒子一看,正是那枚虎符。 她将虎符放在手中端详片刻,虎符是冷玉制成,玉质温润,雕刻精美,肉眼看着,与宋子豫当日给她的没有丝毫分别。 她满意地放在一旁,又缓缓道。 “宋子豫疑心重,既然顾玉容将毕沅供了出来,他少不得会追查此人。” “可毕沅行事小心,在江湖上有几个朋友,在他们的掩护下,他在京中隐藏得很好,宋将军未必能轻易找到。”碧螺道,“夫人,要不要我们帮他一把?” 姜绾思忖片刻:“紫鹊近日如何?” “自从夫人吩咐观察她的动向,我们的人便撤走了,转而在暗处盯着,这些日她一直在巷子里住着,从不打听外面的事,很安分。” 姜绾点头,将虎符放回盒中。 “归还虎符的日子快到了,地点依旧定在望月楼,通知宋子豫吧。” 正如姜绾所料,宋子豫听顾玉容说起娘家表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派了小厮在京中客栈,茶馆等处打听此人。 有些陈年旧事会渐渐忘怀,但一旦提起,心中又泛起波澜。 当年他和顾玉容在禹州重逢时,曾听闻她与一位表哥订过婚,当时二人情浓,他没仔细打听过这人,只隐约记得个姓氏。 不想如今顾家已尽数下狱,顾玉容还能与这位表哥搭上线。 那晚顾玉容承认了紫玉观音一事,还称银钱是从表哥处借的。 一位多年不见的表哥,一出手竟能给她一万多两银钱?这简直匪夷所思。 宋子豫直觉其中有问题。 于是他满城派人去找一位姓毕的,从禹州而来的公子。 还未等找到此人,便接到了云阙先生的来信,约他明日去望月楼,归还虎符。 宋子豫晃了晃头,只觉头脑有些昏沉。 不知是近日事情太多,还是精神不济的缘故,他竟然险些忘了虎符一事,连云阙先生何日回了京城,都茫然不知。 思来想去,一定是上回铃医开的药用完了,正好趁着明日出门,再去找他开上几副。 翌日,宋子豫按时到了望月楼赴约。 不想包间内却不见云阙先生,唯有那位年轻的随从,递了个盒子给他:“东西在此,完璧归赵。” 宋子豫打开一看,正是那枚虎符。 他将虎符放在手中,对着日光观摩了片刻,这才勾起唇角。 宋家军的虎符难以伪造,且有独特的辨别方式。 他可以确定,虎符没有被调换。 “云阙先生是守诺之人,我心中钦佩。” 宋子豫笑着道。 “不知先生何时方便,我亲自登门拜访,府中还有许多古玉,正好带去给先生品鉴。” 这么好的赚钱门路,他可得牢牢抓住了。 “先生云游在外,近日都不在京城。” 那随从温和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木制牌子来。 “改日先生归京,将军可持此物去城外的山庄拜访,先生自会欢迎。” 宋子豫接了,同他道别后,心满意得地出了望月楼,冲着马夫到报了个地名。 那是为他看诊的铃医的住处,他前阵子常去。 可今日再敲门,却没人开了。 他心中狐疑。 上回见面时,铃医从没提起要离开京城之事,况且他每次给的诊费都不低,那人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近日他停了药,身子越发不舒服,床底之间也心有余力不足,连竹青和兰幽都察觉出了端倪,伺候得极其小心。 他急需再将药续上。 敲门声吵到了对面的邻居,有一妇人出门喊道:“别敲了,对门这人几日前就搬走了,东西都拉走了,眼见是不会回来了!” 宋子豫心惊,刚想再问,那人却摔上了门。 他心中不甘,想去左邻右舍再探听一番,刚走出两步,却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毕公子近日可好,我家夫人牵挂得很。” 声音是从隔壁巷传来的,宋子豫觉得十分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走到巷口,看见不远处站着个身穿翠绿裙子的丫鬟,她身边是位身着青衣的男子,身形高瘦,背对着他,看不清容貌。 …是她! 宋子豫诧异。 丫鬟名为紫鹊,是顾玉容的陪嫁,在将军府中生活多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后来紫鹊不见了,顾玉容称她犯了错,让人牙子发卖出府了。 可她怎么会在此?还和什么毕公子… 宋子豫双眼一瞪。 姓毕的,那不就是顾玉容娘家的表哥么! 第149章 和太监有什么区别 街巷安静,紫鹊与那男子的对话分毫不差地传入了宋子豫耳中。 “这几日将军派了许多人在城中找您,夫人说务必让您藏好,千万别被发现…” 那男子冷哼了一声:“他要来便来,下半身废了的男人,跟那些下贱太监有什么区别?我还能怕他不成!” 一墙之隔的宋子豫听得面色涨红。 若不是身后的小厮拉着,怕是立即要冲上去扭打起来。 紫鹊捂嘴一笑,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这些是夫人特意吩咐给您的。” “当年若不是突逢水灾,误会一场,阿容怎么会嫁给他!”男子将东西收了,又感慨了一声,“累的我和阿容分隔两地,连见一面都难。” “夫人也牵挂着您,这才安排奴婢来照料的。”紫鹊道,“还有小少爷,毕竟血浓于水。” 男子道:“那是自然,好在这鬼日子快到头了,料想宋子豫那蠢货支撑不了多久了!” 紫鹊忙道:“奴婢送您回客栈细说吧,您还是住在城西的通达客栈么…” 男子点头,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宋子豫走了出来,沉着脸,一拳狠狠砸在了墙上。 主院里,顾玉容和宋麟还在为上任的事发愁。 按那委任状上的时间,明日宋麟就该去军器监报道了。 一万多两银子换了个微末小官,顾玉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想找潘尚书要个说法。 却被宋麟拦住了:“朝廷的任命已经下来了,再去闹事有什么用?惹恼了尚书府,这点人情才是真挥霍完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命了?” 顾玉容怒气填胸。 “宋钰凭着武试头名,少说也能做个六品武官,更别提行止院那贱人,开春便封了二品诰命!你想从八品往上熬,要熬上多少年才能赶得上他们?” 她接受不了低姜绾一头,还指望宋麟飞黄腾达,早日能为她请封诰命。 如今…这不是要活活怄死她么! 宋麟心中也十分不快,只能道:“或许潘尚书另有安排,眼下只能先去上任,等哪日我见了他,探探他的口风。” “可…你怎么能去做监令?”顾玉容眼眶发热,“这样低贱的差事,你细皮嫩肉的,怎么吃得了这个苦?” “军器监虽然负责制造军用器械,但这两年京中无战事,孩儿去了之后,也不过是敷衍度日,累不着什么。”宋麟道。 顾玉容摇头,将桌上摆着的饭菜推到一旁。 出了这样的事,她半点都吃不下,唉声叹气地走了。 翌日,她强打起精神替宋麟打点了行装,送他出了府门。 宋麟进入了军器监,却无心公事,一直想找机会见潘尚书一面,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顾玉容这头也打听着孙氏的消息,想从她这探些口风。 这日,贴身嬷嬷慌慌张张跑进门。 “如何?可是孙夫人那有眉目了?”顾玉容问。 那嬷嬷摇头,焦急道:“夫人,不好了,您快看看这信吧。” 顾玉容看到寄信落款是个“毕”字,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毕沅进京后一直住在通达客栈,那里的老板与他是远亲,特辟了一间后院的厢房给他,还一直替他隐瞒着行踪。 那日情急之下,她在宋子豫面前透露了表哥之事。 她猜到宋子豫会派人去找,但毕沅住得隐蔽又安全,果然几日过去,将军府的人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她慢慢放下心来。 可毕沅为何给她寄信? 为避免被将军府的人发现,二人一直私下联络。 毕沅从不会冲动行事,除非…是出了事。 顾玉容一目十行地看了信,而后脸色煞白,跌坐在了凳子上。 等到晚上,宋麟刚回了主院,就顾玉容坐立不安地站在门口,见他进门,眼含泪花地迎了上来。 “麟儿,不好了!” “你父亲不知怎么找到了通达客栈,带人将…将你舅舅打了个半死,把他贴身的行李砸的砸,抢的抢,若不是客栈老板帮着喊了大夫,怕就凶多吉少了!” “那老板下午来了信,说你舅舅伤得严重,银两又被抢光了,需要救急。” 顾玉容将一个包裹塞到他手里。 “你快去瞧瞧!” 宋麟脸色亦十分难看,包裹里头装着些散碎银子,是顾玉容此时唯一能拿出的现银了。 “送钱可以,但不能我去,您也不能露面。” 他道。 “您怎么不想想,父亲是怎么找到客栈的,舅舅与您的事,他又知道了多少?若被父亲看到你们私下见面,要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宋麟看了眼包裹。 “而且,这些银两只够药钱。” “客栈被砸,老板心中一定有怨气,若不将人安抚好,他还能善待舅舅么?” 顾玉容愣住:“那怎么办?” 他们的钱都进了尚书府,如今上哪变出来银子去? 宋麟拧着眉心,头疼得很,只觉最近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 “钱的事我想办法,您先想想怎么应对父亲那头吧。” “尤其是那铃医的事,千万不能被他知道,否则我们就真的完了。” 顾玉容嘴唇颤了颤,呆滞在原地。 宋麟猜得没错,没多久宋子豫便回了府,身后的小厮还搬着一箱子物件。 在巷子里,宋子豫亲眼看见紫鹊塞了银子给“毕沅”,他心中恼怒,不知这些年顾玉容私下接济了多少银两给这位表哥。 今日见毕沅穿戴奢侈,越发加重了他心中怀疑。 毕沅一个外地商人,哪能赚得了这么多? 索性吩咐下人,将他房中的值钱东西,银钱都夺了来。 说不准这些东西,花的都是他将军府的钱。 宋子豫没仔细看那些物件,胡乱地扔进了箱中,让赵管家来收拾,自己气势汹汹地赶去了主院。 姜绾听说这消息的时候,正在行止院用晚饭。 “夫人先找到了毕沅的住处,又让时序扮成他,与紫鹊演了场戏,还真骗到了宋将军。” 碧螺一笑。 “这下主院可有的热闹了。” 又转而皱眉道。 “只是没想到,毕沅对顾玉容母子倒是真心实意,被打了个半死,仍旧没将宋麟的身世透露半分,连铃医的事也瞒得死死的。” 姜绾道:“有些事不是想瞒就能瞒住的。” 她记得宋子豫很看重那铃医,当时不仅给了许多诊费,还让下人从库房取了好些东西赏给对方。 “可那铃医已经走了,自然也将赏赐带走了呀。”碧螺道。 姜绾微微一笑:“让赵管家来一趟。” 第150章 我就是要逼她一把 主院厢房中,宋子豫沉着脸坐在桌前。 顾玉容抹着泪解释了半晌,他虽然面色不虞,但好歹没有刚进门时的怒气冲天了。 “这么说,你和毕沅不熟?” “表哥进京是为做生意,与我有何干系?” 顾玉容委屈道。 “自打嫁进宋家,我对将军一心一意,纵然将军不如从前一般宠爱我,我也没有丝毫怨言,将军喜欢我身边的丫鬟,我二话不说替你纳了通房,不想却被这么冤枉,当真比杀了我还难受。” 想起竹青和兰幽两个可心人,宋子豫面色缓和了不少。 “既然你们清清白白,为何要瞒着我?” 一提此事,顾玉容更委屈了:“当时顾家满门入狱,祖母勒令我不许和娘家人往来,我有什么办法?只能私下打发了他,不让祖母和将军烦心。” 她说得头头是道,宋子豫也皱起眉来。 顾玉容趁势,柔声道:“我只是尽地主之谊,与表哥见过一面而已,后面再无联系,将军何必如此动怒?” 没想到宋子豫突然怒道:“再无联系?” “那你的丫鬟为何会与他在一起?” 顾玉容抬起头,不解道:“什么丫鬟?” 见她疑惑的模样不似作假,宋子豫心中泛起嘀咕,难道他被人摆了一道? 回头想想,他碰见紫鹊的时机确实太凑巧了,保不准是有人刻意设的局,就是为了引他听见那些… 正在此时,屋外忽有人来禀,说竹青和兰幽过来了。 二人自然是顾玉容叫来的。 宋子豫对这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颇为宠爱,二人哄着他用了晚饭,又劝了酒,他心中怒火散了大半,搂着竹青回了卧房。 顾玉容这才松了口气。 宋子豫酒醉半酣,想起那日毕沅羞辱他的话,更觉意动,拉着竹青在床笫间翻云覆雨。 但自从停了药后,他的体力大不如前,片刻便泄了力。 他恼羞成怒,将东西砸了一地,只以为是病情未愈的缘故,又喊来小厮,让他们连夜去寻那铃医的下落。 他坚信,只要再服几副药,自己一定会好起来的。 没多时,赵管家却进了门。 “将军,老奴发现了些东西,事关重大,只能连夜来禀告。” 宋子豫不悦道:“怎么了?” 赵管家将几样东西摆在桌上,是玉佩,吊坠等物。 “从前将军要打赏那铃医,是老奴亲自从库房中挑选的,其中正有这几样,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将军晚上带回的箱笼中。” 宋子豫微愣:“你没有看错?” “老奴当了几十年的管家,断不会看错的。”赵管家笃定道。 宋子豫猛地站了起来,在房中踱起步来。 难道那铃医是毕沅的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色骤然一沉,看向床上的女人。 若他没记错,竹青和兰幽与铃医出现的时间差不多。 宋子豫气得浑身发抖,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他们,他们竟敢!” 赵管家忙劝道:“将军莫动气,别是有什么误会,老奴这就把顾夫人请来,您亲自问问她,误会就解开了…” “不!”宋子豫深吸了一口气,“你把嘴闭严了,不许透露给她半点。” 又从袖中掏出腰牌来:“派人守在宫门口,一早就去请太医上门!” 那药停了许久,药渣早就没了,但若他身体有异,太医或许能诊出来。 无论是谁想谋害他,他绝不容忍! 宋子豫暗中请了太医,顾玉容全然没察觉,只以为自己躲过一劫,心下放松起来。 银钱的事也有了转机。 军器监主管军械制造,正赶上前一阵山匪横行,景元帝调了批军械给宋家军,军库出了空缺,户部按例拨了笔银子,让军器监制造出一批武器来。 宋麟身为弩坊署的监令,上头分了一笔银子归他调用。 这日碧螺来报,说通达客栈的老板为毕沅找到了新住处,姜绾便知道,宋麟私自取用官银去救急了。 天下太平,大雍军库已经许久未开,一批军械晚送去一两个月,放在平时不会有人注意。 军器监也并非人人清廉。 但这回,宋麟是撞在枪口上了。 姜绾冷冷一笑,垂眸看向手中展开的一封信。 是季家的回信,舅母在上面言明,表哥归期已定,大约七日后到达京城。 七日左右… 恰好是前世,东莱人进京的日子。 若她没记错,表哥此行奉皇命出城,随行兵士百余人。 姜绾提笔写了回信,交给碧螺:“你亲自拿给舅母,就说我请表哥帮个忙。” 碧螺应了。 姜绾又问:“我让时序寻的东西是否入京了?” 碧螺:“两日前便到了,一直放在玲珑阁。” 姜绾点了点头,唤来了彩蝶。 “上回皇后娘娘说,陛下近日心情不佳,为此她很是烦忧。你去东宫找昭华公主,就说我寻到了取悦陛下之物,准备七日后亲自进宫献礼,请她知会娘娘一声。” 彩蝶应了,快步出了门。 姜绾抿了口茶,手指轻敲着桌面:“宋庭月近日过得如何?” “不大好。” 碧螺道。 “上回将军把府中现银尽数支走后,府上账目左支右绌,鹿鹤堂不能受屈,茹姨娘快要临盆,下人们也不敢短缺,顾氏私下宽裕着,只有宋庭月那院,着实拮据了一阵。” “不过她安分得很,从来没有因为这事闹过。” 姜绾眯了眯眼。 前世东莱人来势汹汹,为的就是打京城一个措手不及,让大雍尽失脸面。 宋庭月虽然和东莱人有来往,姜绾猜想,东莱人不会将重要的军情告诉她。 她大抵不知道五日后的那场突袭。 “告诉赵管家,克扣她的吃食用度,另外今日起,不再给她院中送冰。”姜绾道。 碧螺眨了眨眼:“时下正暑气炎炎,没了冰,日子可就难过了。” “如今裴瑾蛰伏在宫中不敢动作,她也一样,以为装几日老实,旁人就忘了她从前造的孽。” 姜绾冷然一笑。 可惜,她是个记仇的人。 “我就是要逼她一把。” 第151章 你这是欺君之罪 有了姜绾的吩咐,宋庭月的日子更加难过起来。 她院中的丫鬟去闹过几次,赵管家如笑面虎一般,不软不硬地将人顶了回来。 “真是欺人太甚!” 宋庭月一挥袖,将桌上的残汤剩水摔在地上,嗔怒道。 “本郡主也是宋家人,管事的竟敢这样作践我!” 吃食,月例上克扣就算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最爱干净,炎天暑月的,自打停了她院中的冰,不消半刻身上便汗水淋漓,黏腻得难受。 想多沐浴几次,却连皂角,梳头的桂花油都见了底。 宋庭月富裕惯了,哪受过这种苛待,三两日间便抓了狂。 丫鬟劝道:“不如请老夫人做主?她最疼郡主,一定会为您出头的。” 宋庭月却沉默地摇了摇头。 武试时,她利用宋家的势力暗中为裴瑾谋划,宋子豫没有察觉,元老夫人却瞧出了端倪。 她虽得宠爱,但在祖母心中,将军府的生死荣华远胜她一人。 这些日子元老夫人一直冷着她,隐隐已经表明了态度。 她被管家苛待,祖母未必不知,或许也想借着此事敲打自己,让她安分守己。 “一定是行止院的主意。”宋庭月咬牙。 丫鬟骂道:“这个贱人,不过封了个二品诰命,竟敢踩到您的头上!” “我算个什么。”宋庭月自嘲一笑,眼中划过不甘,“一个外嫁被弃的女儿,在娘家毫无价值,只有被欺辱的份。 “子豫在府上吗?”她问。 “宋将军一早就出门了,这几日都是如此。”丫鬟答。 “他被陛下罚没,闲赋在家,不想办法拿回军权,倒日日跑到外面不知忙些什么。”宋庭月恼道,“真是不中用。” 将军府在陛下面前不得脸, 自容贵妃被幽禁寒山寺后,裴瑾在宫中养晦韬光,二人很少来往。 她若是什么都不做,不能他成就大业,自己怕要被姜绾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宋庭月眸光阴沉沉的。 “我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法子才是…” 三日后,碧空如洗。 听说姜绾今日要进宫给景元帝请安,宋钰一早便到了她房中,陪她用了早饭后,说了来意。 “这两日营中演习,我便宿在营地了,等演习结束后再回府。” 姜绾点头,示意碧螺从内室拿来个包裹。 “在外多有不便,你将这些带着,照顾好自己。” 宋钰粗略看了眼,瓶瓶罐罐的伤药下,露出一角金色。 是东宫的拜师宴上,太子殿下送给他的金羽软甲。 宋钰失笑:“母亲,军中日常演练,哪里用得上这宝物?” “物尽其用,再好的盔甲放在柜中蒙尘,也与一块废铁没有区别。”姜绾将包裹系好,轻声道,“而且这两日我眼皮总是跳,你带上它,我也能安心。” 宋钰认真瞧了她一眼,乖顺道:“孩儿听您的便是。” 出了门后,脸上的温驯却瞬间消失,清越的眸子覆上一层冷意。 宋钰回头远望,行止院中放着一样半人高的东西,红绸蒙着,看不清是何物。 他叫来贴身侍卫:“母亲所献之物从何而来?” 侍卫答:“听说是从玲珑阁买来的。” 玲珑阁? 宋钰蹙起眉,抓着包裹的五指渐渐收紧。 联想到姜绾方才的异样,京中一定有事发生。 他严肃道:“立即回营,整备军资,加强防范,另外叫慕风来见我。” 皇宫中。 皇后娘娘与裴棠都得了姜绾的消息,一早便到了承乾殿中,一边陪着景元帝闲话,一边等着她入宫。 景元帝今日心情不错。 他前些日为了山匪一事烦忧,如今山匪销声匿迹,京郊已然恢复太平。 又听说承平将军夫人前来献礼,笑着叫人通传。 姜绾身着鹅黄撒花轻纱罗裙,娇俏明艳,身后跟着两名小厮,将一座蒙着红绸的物件抬了进来。 “陛下。” 她福身行了一礼。 “这是京郊一远洋货商出海时寻得的,臣妇偶然得见,觉得甚是奇妙,特来奉予陛下。” 裴棠听了甚是好奇,得了景元帝授意后,上前揭开了红绸。 “咦?是座珊瑚。” 裴棠围着它,观察了一圈,眨眼道。 “姜姐姐,这么大的珊瑚的确稀少,可我倒没瞧出有什么奇妙之处。” 话音刚落,就见龙座上的景元帝猛地站了起来,双目灼灼地盯着那株珊瑚,面露激动道。 “妙,甚妙!” 皇后也讶异地看向姜绾,脸上满是惊喜。 姜绾对裴棠道:“请公主远观。” 裴棠走远了几步再看,突然双眸瞪圆,捂嘴惊呼一声。 “这…这是个‘瑞’字!” 瑞,自古有祥瑞吉庆之意,在本朝则有另一层含义。 景元帝裴樽,字贞瑞。 大雍子民皆要避讳君主名讳,但造化自然之物,蕴含天地灵气,能天然形成君主之名,是承天之佑,神明赐福的预兆。 传说大雍先祖起事前,便有天降异石,上头刻着先祖的名号,此后一马平川,开创盛世。 正因有此传言,景元帝看见珊瑚时,才会如此激动。 “这是天赐之福啊,臣妾恭喜陛下。” 皇后笑着俯身,满殿奴才都是有眼力见的,跟着跪了一地,齐声恭贺着。 景元帝红光满面,围着珊瑚细细观赏了一番,又对姜绾道:“皇后所言不虚,姜夫人是有福之人,才有机缘得此宝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世间万物都是陛下所属,臣妇不过借花献佛罢了。” 姜绾谦虚道。 “只是臣妇不懂品鉴珊瑚,不然或许能看出这宝物的出处。” 经她一提醒,景元帝忽然抬起头:“说起珊瑚,朝中有谁能比你父亲更懂品鉴的?” 他正在兴头上,当即吩咐道:“来人,立即召姜丞相入宫。” 又看向姜绾,心情甚好道。 “姜夫人也留在宫中,一同用饭。” 姜绾谢了恩。 裴棠忍不住凑过来,和她咬耳朵:“姜姐姐能寻到这样的宝物,下月我过生辰,你可不许送个寻常物件来糊弄我!” “那是自然。”姜绾莞尔一笑,四下看了一圈:“太子殿下今日不在宫中?” 裴棠答:“阿兄一早便去了巡防营钱都尉府上,说有事相商。” 姜绾点头。 季淮川被外派后,巡防营暂由钱都尉代管。 今日,便是东莱袭京的日子。 裴玄在他府上,应该能最早察觉到异样。 她按下心绪,静静抿了口茶。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姜临渊便领命前来。 他见了这株足足半人高,晶莹赤红的珊瑚,眼中登时露出了惊叹,绕着珊瑚细细品鉴了一番。 绕着珊瑚看了一圈,他眸光越发深沉。 “爱卿来得正好,这是姜夫人特意献上的。”景元帝呵呵一笑,“你对珊瑚颇有研究,能否看得出出处?” 姜临渊皱眉,瞥了姜绾一眼。 他迟疑了片刻,才道:“若臣没看错,这珊瑚应出自南海,恭喜陛下,应天承运!” 景元帝笑意更深了,叫人搬了珊瑚,叫了姜临渊去后殿细赏。 皇后娘娘亲切地拉过姜绾。 “陛下在兴头上,且要等着时候,正巧今日御膳房做了什锦锅子,你与姜丞相用完晚膳再走。” 姜绾应了,心中估摸着时辰。 前世东莱人趁着夜色袭京,只要在那之前把姜临渊留在宫中,便能避免前世之祸。 正如皇后所言,景元帝十分喜爱这株珊瑚,直到夕阳落下,才带着姜临渊从后殿出来,准备更衣用膳。 姜临渊看了眼天色,缓缓踱步到了门口。 “父亲。”姜绾跟了过去,阻拦道:“皇后娘娘吩咐,让您陪膳。” 姜临渊打量了她一眼,神色突然冷了下来。 “胡闹。” “你真当我看不出来,那珊瑚是匠人仿造的,你这是欺君之罪!” 他压低了声音。 “你伪造宝物阿谀圣上,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152章 真是个倔脾气 姜绾面露诧异。 这珊瑚是时序高价请了江湖上的老匠人,悉心仿造出来的,栩栩如生,鬼斧天工。 她没想到,姜临渊竟然会这么早就识破了。 姜绾没有否认,干脆道:“女儿是有目的,只是现在不方便说,事后我会向您解释的。” “你…”姜临渊气得胡子抖了抖,“你是吃了熊肝凤胆么,欺君罔上的事都敢做!你简直…” 后头传来太监的声音,说膳食已经送到了,催促着二人入座。 “父亲若实在恼怒,便去告发女儿吧。”姜绾眸光微闪,“否则就随我来,将这顿饭吃完。” 说罢,转身而去了。 姜临渊气得不轻,低声骂了句:“真是个倔脾气。” “…和你娘一样。” 再入席时,他已经整理了表情,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笑着与景元帝说话。 姜绾这才放下心来。 饭至一半,宫人来禀说裴玄到了。 皇后很是高兴,吩咐人加双筷子。 裴玄却道:“儿臣有要事相商,还请父皇移步正殿。” 他微微蹙着眉,面色郑重,景元帝当即重视起来,道:“此处无外人,你直言便是。” 屏退宫人后,裴玄才走到景元帝面前,附耳说了几句。 “什么!”景元帝豁然变色,“这不可能,东莱人怎么敢夜袭京城!” “儿臣从李都尉府中出来时,撞见两个形迹可疑的百姓,拿下查问一番后,发现竟是东莱人。” 裴玄道。 “东莱人乔装打扮,如今京中有多少他们的人尚不可知,若是里应外合,很可能打城防一个措手不及。” 景元帝难掩震惊:“你是说…东莱部意图谋反?” 裴玄沉思片刻:“东莱实力不足,此番行动,挑衅的可能更大。” “但也只是猜测,进宫前,儿臣已经派人通知了宋家军,巡防营,和几位武将的府邸,加紧城门防守,探查敌情,稍后会有确切消息传来。” 姜绾垂眸坐在一旁,暗自心惊。 东莱人的突袭主打一个“快”字,裴玄却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异样,抢得了先机。 寥寥几句,精准点明了形势。 或许裴玄的存在,才是前世东莱人来势汹汹,却没有造成太多实际损伤的原因。 景元帝沉默半晌,突然暴怒,一把掀了面前的食桌。 “好一个东莱部!臣服大雍数年,私下竟敢如此大胆!” 若真让他们突破了城防,那他这个君主的脸面何在! “陛下息怒。”姜临渊道,“眼下应抓紧部署,不可浪费了太子殿下带来的先机。” 景元帝粗喘了几声,点头道。 “没错,命令军器监开武库,为巡防营和城外驻守的宋家军运送军械,快!” “再传召承平将军,让他立即来见孤!” 接到入宫的旨意时,宋子豫正站在了望台上。 近日他一直在外盯着毕沅,今日刚一回府就被宋庭月叫了去,二人话还未说上两句,便听到了东莱人袭京的消息。 宋子豫立即就要出门,宋庭月却追了上来:“我熟悉东莱人,和你一起,一定能帮得上忙。” 于是宋子豫将她带到了军营。 “将军!” 营外快马赶来一人,正是慕风。 “属下去周围探过,百里内靠近京城的只有一队客商和赶路的百姓,并无他人,看来东莱人并无后援。” 一旁的宋钰问:“客商?他们是何打扮?” “驼色长衫,头戴缠粽帽。” 宋钰细想片刻,根据他在书中记载,这描述并不像东莱人。 宋庭月却突然道:“没错,这很可能是东莱人!” 众将士皆是一惊。 宋庭月不知想到了什么,确凿地点了点头:“子豫,东莱人若有后招,巡防营和驻扎的这些兵马可不够,你快回府中拿着虎符,进宫同陛下禀明!” 宋子豫将她拉到一旁:“事关重大,你能确定么?” 宋庭月低声一笑:“依我看,那些人并不是东莱人。” “那你为何…” “我的傻弟弟!”宋庭月叹了口气,“若东莱人只是虚张声势地闹一通,巡防营的人就能将他们解决了,哪里还轮得到你立功?你还想不想要回军权了!” 宋子豫眉头一皱:“那阿姐的意思是?” “你现在就拿着虎符去禀告陛下,有一批东莱援军正在靠近,拿到陛下手中的另外一块虎符,去芜城调兵,到时清缴了敌军,功劳便全落在你头上!” “至于那批客商和百姓,只要你说他们是东莱人,他们就是东莱人。” 宋庭月幽然一笑。 “毕竟,死人又不会说话。” 宋子豫越听,眼色越亮:“阿姐说得对!我这就去取虎符,入宫!” 第153章 是你,是你搞的鬼! 此次袭京是东莱人的一场秘密行动。 好在被裴玄察觉出了端倪,京城各处有了准备的时间。 景元帝急召大臣入宫,商议对策,还解了裴锋和裴熙的禁足,让他们跟着御林军,护卫皇宫。 “陛下。” 姜绾突然上前,福身道。 “如今宫中有御林军把守,是全京城最安全的地方,诸位大臣被召入宫,家中独剩女眷稚子,若被攻击,恐难以自保,不如将各府女眷暂接宫中避难,如此大臣们亦能安心。” 前世东莱人便是如此,自知攻不进皇城,便专挑文臣的府邸下手。 她依稀听闻有位女眷被掳走,虽然事后逃了回来,但无颜做人,自缢结束了生命。 景元帝当即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随后带着姜临渊去了正殿议事。 裴玄也跟了上去,临走前,抬手唤进一队金甲侍卫,这是他从东宫特意调来的卫兵。 “保护好皇后和公主。” 脚步一顿,他往后望了眼。 “还有姜夫人。” 侍卫应声,将后殿层层防守起来。 “姜姐姐别怕。” 裴棠抽出腰间软剑,稚嫩又清丽的面上透着紧张,更多的是坚毅。 “御林军是京中最强战力,那些东莱人闯不进来!就算有什么危险,我保护你和母后。” 姜绾笑着拍了拍她。 她知道东莱人不会闯宫,只是担心那些无辜的女眷,希望她们不要落得和前世一样的结局。 幸而,小半个时辰后,女眷们陆陆续续进了宫。 皇后将她们安置到了隔壁的琼光殿,只留下几个高官的女眷在近处说话。 其中便有孙氏。 孙氏难掩惶恐,此时看见姜绾,如同见了亲人一般。 也许是因上次遭遇山匪时,姜绾的冷静从容给她留下了印象,她不自觉地靠了过来。 “夫君被召去前殿了,幸而有妹妹作伴,我这心里才安宁些。”孙氏面露不安,压低了声音,“外头已经乱起来了,都说…是东莱人造反了。” 姜绾安抚了几句,看着她道:“孙姐姐脸色不大好。” 孙氏摇头:“这几日胃口差的很,吃不下饭。” 正得此时,门前路过个太监,朝着正殿匆匆而去。 她们所在的地方离正殿很近,姜绾隐约听见那太监禀告,说军器监的人来回话了。 正得此时,皇后将她唤了过来:“暑日炎炎,陛下心中难免燥热,你备些龙井送去。” 她身边两位贴身丫鬟去安置女眷了,如今殿中诸人,她最信得过的便是姜绾。 姜绾应了,孙氏不愿独留,也跟着她一同去备茶。 二人端着茶汤,刚递给御前的太监,便听见景元帝的怒喝隔着门扇传了出来。 “户部早拨了银子,为何会军械短缺!军器监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息怒!”军器监监正连忙告罪,“其余军械已经输送武库,除了,除了弓弩不足…” 景元帝怒道:“弩署坊监令何在?” 宋麟被点到命,扑通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他一个八品下的小官,按例是没资格面见陛下的。 今日街巷突然乱了起来,监正又怒气冲冲地抓着他来面圣,他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 明明大雍已经太平十几年了,怎么他刚挪用了一笔官银,就赶上东莱人袭击? 他这是走了什么霉运! “陛下,微臣,微臣有罪…不,微臣冤枉!”宋麟额头渗满汗珠,忍不住憋向潘尚书,希望他能为自己开脱几句。 “宋家公子?”景元帝认出了宋麟,双眸微瞪,恼火更甚。 宋麟侮辱先皇宝剑的事,他还记忆犹新。 没想到他这么不成器,竟敢在军器监贪墨官银,耽搁了军需大事。 景元帝正因东莱一事恼火,宋麟正撞在了枪口上。 “大胆!给我拉下去…” “陛下饶命!” 宋麟急了,也顾不得其他,跪滑到潘尚书脚下:“大人,是你让我去军器监的,你不能不管我啊!” 潘尚书呵斥道:“你自己做出的事,跟我有何干系!” “话可不能这么说!”宋麟满脸通红,推开了上前挟制他的太监,“事到如今,你还跟我装什么廉洁?当日你收下那…” 此时,门扇“砰”地被推开,孙氏竟然直接冲了进去。 她动作太快,一旁的姜绾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前朝议政,官眷硬闯可是大罪。 孙氏为了护住潘尚书的清名,冲动之下,竟不管不顾了。 姜绾无奈,只能跟了进去。 孙氏已经跪在景元帝面前:“陛下,夫君一向廉洁,方才宋公子所言,是…” “是一派胡言。”姜绾突然出声打断。 “一个八品下的官职,武官子弟皆能争取,何谈受贿?麟儿,有错就认,莫要胡乱攀扯了。” 潘尚书沉着脸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原本打算先将宋麟安置在军器监,若他品行尚可,日后有许多提拔的机会。 不想宋麟做出这等小人行径,眼见自己贪墨受罚,竟然要把自己拖下水! 他暗中看了眼姜绾,心中无比庆幸。 当初听了她的建议,没有给宋麟过高的官职,否则今日这种状况,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你!”宋麟恶狠狠盯着她,嘴唇气得发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送了一万余两银子,换个微末小官,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冲着姜绾道:“我知道了!是你,是你搞的鬼!” “潘尚书,你被骗了!一定是她和玲珑阁串通好了,那紫玉…” “住口!” 一旁的裴玄突然冷声。 “敌情在前,哪有时间听你分辩罪状?拖下去!” 宋麟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两名金甲卫拖到了殿门口。 正得此时,宋子豫赶到了正殿。 宋麟见了他,如同见了救命稻草,抱着他的腿道:“父亲,父亲救命啊!” 宋子豫皱了皱眉,眼中满是冷漠。 宋麟抢先讨好尚书府,已经令他不满,更何况顾氏母子还与毕沅牵扯不清,不知背后做了什么勾当。 从前宋麟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可如今,他看着便觉恼怒。 宋子豫拂袖将他推开,兀自走到了殿内。 任宋麟如何哭嚎,也没回头。 他今日,可是有更紧要的事要做! “陛下!”宋子豫禀道,“微臣已经得到消息,东莱援军正在朝京城靠近!” “什么?”景元帝大惊。 裴玄却冷然盯着他:“宋将军确定?” 对上他的眼神,宋子豫心中抖了抖。 但想起宋庭月的嘱咐,他露出郑重的神色。 “微臣确定!如今援军虽只有百余人,但既然东莱敢派援军,就说明他们不是虚张声势,后面说不定还有大批支援,到时京城该如何守?” “请陛下赐虎符,微臣这就快马加鞭,调芜城驻守的宋家军前来支援!” 话音一落,殿内如同被炸响了,群臣哄然,议论纷纷。 难道东莱人…真的敢造反么?他们疯了么! 景元帝绷着脸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一片哄闹中,姜临渊忍不住开口:“东莱臣服大雍已久,若说他们能越过重重防守,骗过路引,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数百人到京城,何止是天方夜谭,连大雍都成了笑话!” 宋子豫反口:“若对方真的筹谋已久,想殊死一搏,京城这些兵力可不够看的!” “丞相大人是文官,自然不懂战场凶险,陛下的安危不能拿来开玩笑。” 他言之凿凿,掏出了袖中的一枚虎符。 “陛下,调兵是最保险的办法!” 景元帝咬了咬牙。 他示意太监,去内殿将虎符取来,又对着宋子豫道。 “今日孤复你军权,你立即带着虎符去调兵,驰援京城!” 宋子豫大喜,强行按下心中的兴奋,上前接过了虎符。 两块虎符皆为赤髓玉所制,一阴一阳,合二为一时,严丝合缝地拼成浑圆的形状。 这也是互验另一块虎符真假的方式。 宋子豫将虎符相扣,两块赤髓完美嵌入。 他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毕竟虎符离开自己十几日,虽然他细心检验过,心中难免会有些怀疑。 眼下能确认,他的虎符为真,没有被调换过。 他心中大定,渐渐蔓延出无尽的喜悦。 据慕风的消息,那伙客商和百姓徘徊在京城百里附近,不知在做什么,并未有快速靠近的趋势。 他有充足的时间,带兵将他们歼灭,再将他们伪装成东莱人,领了救驾的功劳。 一切都水到渠成。 “请陛下放心,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宋子豫志得意满,刚想起身,突然感觉手心传来异样的感觉。 那是他握着虎符的手。 他下意识掏出两枚虎符,展开手掌。 “…这!” 宋子豫面色大骇,险些把虎符扔在地上。 第154章 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满殿群臣,包括景元帝,都看见了他手心的异样。 宋子豫握着虎符的手颤抖着,猩红色的液体顺着手掌滴落,坠在大殿青色砖石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这,这是怎么了!” 宋子豫大喝了一声,直接将虎符扔了出去,脸色突变。 “有毒,这虎符有毒!” “大胆!”御前太监呵斥道,“虎符一直由陛下保管,怎么会有毒!” 目睹这样的异象,大臣们惊诧不已,景元帝也惊得站了起来,盯着被扔在地上的虎符,如同看着什么妖怪一般。 这时,有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捡起了它。 裴玄眉心一蹙,姜临渊更是伸手去拦,她却微微摇了摇头。 姜绾用帕子包着虎符,擦拭干净后,对着宋子豫道:“将军说这有毒,那你可曾受伤?” 宋子豫看向自己的手掌,虽然已经通红,但没有一丝外伤,也没有痛痒之感。 “虎符无毒,为何会如此?” 姜临渊沉声道。 “自古虎符染血,皆为不祥之兆!宋将军,你做了什么?” 姜绾眨了眨眼,跟着道:“难道将军想诅咒大雍亡国么?” 宋子豫也知事态严重,当即跪了下来,直呼冤枉:“陛下,微臣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啊!” 那赤红色的液体诡异极了,沾染后竟擦拭不掉,仿佛与他的皮肤融为一体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 景元帝勃然,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大胆!” 眼下东莱作乱,他正怒火中烧着,就眼见虎符呈现凶兆,怎能不恼? 宋子豫吓得不轻,脑中急转,情急中,瞥见姜绾正眼含笑意地盯着他。 那笑意很冷,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心中却有东西越发清明。 是她,姜绾! 他怨毒地瞪了姜绾一眼,对着景元帝道。 “陛下,虎符会变成这样都是姜绾搞的鬼,是她逼微臣,将虎符借给他人,一定是她做的手脚!” 景元帝皱眉:“姜夫人,他说的是真的吗?” “陛下,私用虎符是大罪,臣妇不敢。” 姜绾看向宋子豫,一双眸子清凌凌的,没有半分慌乱。 “你身为将军府之主,为何会受我的逼迫呢?” “就算是我逼迫了你,那虎符是借给了谁,得到了什么好处,是钱财,还是别的?” “你…”宋子豫咬了咬牙。 借虎符是为钱,需要银钱,是为掩盖宋家贿赂考官的证据。 他如何能说得出口? “不,与钱财无关!” “陛下,是姜绾和云阙里应外合,她…她勾结那些江湖人,逼迫微臣交出虎符的!微臣是无辜的啊!” 姜临渊冷冷道:“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证据…”宋子豫喃喃两声。 此时他无比后悔,那日为了贪那五千两银子,答应了云阙不立文契。 “对了,微臣有这个!” 宋子豫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 “这是云阙归还虎符时,他随从留下的,能证明微臣说的都是真的!” 他高高举起了木牌,对着人群中喊道:“李都尉,你认得云阙先生的,是你介绍给我的!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 李都尉走了出来,看了那木牌一眼,眼神十分复杂。 “宋兄,这根本不是云阙先生的东西。” “怎么可能!”宋子豫急声,“你不懂不要乱说!” “京人皆知,云阙痴迷玉器,奉玉为宝,而木制品被他视为浊物,从来不屑。”李都尉叹了口气,“你…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将军说我与云阙勾结,可如今证实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云阙先生,更攀扯不到我身上。” 姜绾轻轻勾起唇。 “那问题来了,将军究竟将虎符给了谁呢?” 只要宋子豫在钱庄收了一万五千两银子的事被曝光,他便百口莫辩。 结合东莱袭京一事,甚至能被扣上卖国的罪名。 可由她开口,未免太刻意。 她正思忖着,就听裴玄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做下如此胆大包天之事,除了钱权,还能为何?” “父皇,儿臣觉得可以查一查他在钱庄的支取记录,或许会有收获。” 第155章 好一个宋钰! 姜绾抬眸,瞥了裴玄一眼。 自己刚想着钱庄一事,他就恰好提到了此处,难道是巧合么? 仿佛他对自己的举动了如指掌。 但这怎么可能?通达钱庄的事是时序亲自办的,消息不可能走漏。 姜绾蹙着眉,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景元帝虽然恼怒宋子豫的所作所为,但敌情当前,没时间听他辩驳,把调查钱庄之事交给了刑部,随即展开京城地图,与武将们一起商讨防守之计。 宋子豫仍跪在外面,不死心地喊着:“请陛下让微臣去调兵,微臣愿戴罪立功!” 景元帝充耳不闻,下令让另一名武官去临城调兵。 “让我猜猜,调兵立功的主意是谁出的?” 姜绾俯身,轻声道。 “是宋庭月?” “你,你胡说什么?”宋子豫气急败坏,“你这个毒妇,竟敢陷害我,我要休了你,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见他这模样,姜绾心中已经有了数。 她对着碧螺使了个眼色,碧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殿外,不断有城中的消息传来。 东莱人以突袭为优势,想打京城一个措手不及。 但在裴玄的安排下,巡防营负责搜查京中街巷,御林军驻守皇宫,城门处有宋家军全力防守,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渐渐压制住了东莱的进攻。 景元帝见形势稳了下来,亦松了口气。 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听门外来报:“安阳郡主求见!” “这时候她来做什么?”景元帝皱眉,示意让她进来。 宋庭月瞥了跪在殿外的宋子豫一眼,快步上前禀告道。 “陛下,数百东莱援军正在靠近京城,严重威胁了您的安全!” “不过请您放心,臣妇已经派宋家军前去,务必一击即中,将他们拿下!” 景元帝拍案而起:“当真?” 裴玄却听得眉心一蹙:“你没有兵符,如何能调动宋家军?” 宋庭月迟疑片刻,似乎在斟酌说辞。 裴玄却反应很快,丝毫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厉声斥道:“你调了驻守城门的宋家军?” 宋庭月心中一抖,用力挺直了后背,装作镇定的模样:“正是。” 她原本还在等待宋子豫的消息,不想半个时辰前,有位太监到了军营,告诉她宋子豫在宫中被罚,让她想办法救人。 宋庭月大惊失色,暗骂宋子豫愚蠢。 竟敢私用兵符,若陛下计较起来,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她没办法,只能兵行险招,此时唯有戴罪立功,才能平息陛下的怒火。 于是她假意对将士们说,那太监是传达宋子豫指令的,让他们出城剿灭东莱援军。 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不想一名副将竟信了,还号令众人,当即便点兵出城了。 宋庭月记得,他叫慕风。 看着便憨傻耿直,十分好骗。 听说他还是宋钰的心腹,不想却是个蠢货。 宋庭月心中冷笑,还未等得意,便听裴玄又问道。 “如今有多少人留守城门?” 宋庭月抬头,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姜绾一眼。 “宋钰正带着一队兵士驻守。” “听说这队伍是宋钰亲自组建的,剑法了得,有他们抵挡东莱人,一定能守住城门。” “你说什么?” 姜绾神色骤冷。 “一个小队至多五十人,聚集在城外的东莱人却有三百余人,人数相差五倍,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她皱起眉。 今日的计划她吩咐过慕风,同时也嘱咐他,一切以宋钰的安全为主。 为何他会将大批人马带走,留宋钰独守城门? “姐姐不用担心,钰儿可是武试头名,功夫了得。” 宋庭月轻飘飘道。 “而且他带领的什么‘辰星队’,在京中名噪一时,那可是大出风头,人人都夸其少年英才,总不能是花架子吧?几个东莱人而已,伤不了他。” 姜绾面若含冰。 宋庭月的恶毒心肠自己怎会看不出来?她巴不得让宋钰死在这场动乱中。 一边调兵立功,一边除掉碍眼的宋钰,一举两得。 她冷冷道:“我竟不知,郡主何时有权指挥宋家军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宋庭月分毫不让。 “是我自作主张,但这都是为了陛下的安全,事后陛下若责罚,我愿意领罪!” 姜绾懂什么?若她真能剿灭“东莱援军”,景元帝不仅不会怪她,还会大加恩赏。 而且就算城门失守,皇宫还有御林军把守,能出得了什么事? 那些东莱人的装扮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无非是一些流匪,跑到大雍兴风作浪而已。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立功机会。 宋庭月十拿九稳道:“陛下请放心…” 话音刚落,城门出突然传来“轰”的一声炸响。 “是飞砂弹!”李都尉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不好!东莱人竟然带了飞砂弹!” 将火药和毒粉等放入陶罐中,威力虽小,炸开后毒物四散,会使人致盲。 是攻城的利器。 众人皆是一惊。 东莱人有备而来,带了弹药,城门又削减了兵力,怎么守得住? “父皇,城门难守。”裴玄沉着脸,“如今只能抽调巡防营去支援,拖延时间。” 李都尉看向宋庭月,他是武人习性,生起气来涨红了脸。 “真是妇人误国!堂堂大雍京都的城门,竟然只有几十人防守,简直闻所未闻!等到城门被破,郡主有几个脑袋够砍?” “若是被几百东莱人打到皇宫,真成了天大的笑话!我大雍脸面何存!” 他恶狠狠瞪了宋庭月一眼:“我看你莫不是东莱人的细作吧!” 此话一出,群臣都想了起来,宋庭月曾经可是东莱的王妃。 她调走了城门守卫军,到底居心何在? 连景元帝都面色阴沉,眯着眼审视着她。 宋庭月吓坏了,直喊冤枉,身子忍不住发起抖来。 原本形势大好的局面,却因为她发生了逆转,她怎么解释得清? 如此状况,谁都默认宋钰会失守。 御林军已经出动,层层驻守在宫门前,随时防止东莱人从城门闯入。 满殿寂静,时间变得极其缓慢。 小半个时辰后,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兵马声。 景元帝猛然起身,头上渗出冷汗。 “是东莱人攻进城了?” 这么大的动静,听声音像有数百人。 难道城门已经被破了? 殿外突然跑来一太监:“陛下,陛下!” “如何了!”景元帝问,“有多少东莱人攻到了皇宫?御林军没将他们斩杀么?” 太监急喘了几声,满头大汗道:“陛下,没有…没有东莱人进城啊!” “城门处的军旗未倒,一定是宋公子成功拖到了巡防营去支援!如今城门安静,东莱人的弹药已经用完了,看来要偃旗息鼓了!” 群臣都松了口气。 景元帝亦神色大振:“好!好一个宋钰!” 他转而道:“那宫外的兵马声是何人?” 太监答:“是外派巡查的季大人回京了,说有事要面见陛下。” 景元帝大喜:“快让他进来。” 季淮川外任时带了数百人,再加上城中的兵力,东莱人更掀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稍顷,季淮川入殿而来。 令景元帝意外的是,他竟未着官服,而是打扮成了商人模样。 跪在一旁的宋庭月盯着他,心中莫名一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心头狂跳了几分,忍不住抢先道:“季大人着私服面圣,不合礼数吧?” 第156章 想不明白是吗? 季淮川不恼,对景元帝解释道。 “陛下派臣巡视中州,有些案情需要微服,因此作此装扮,听闻京中生乱,马不停蹄进宫,还请陛下恕罪。” 这种时候,景元帝自然不会计较这些,摆了摆手。 季淮川又道:“今日宋家军是何人指挥?承平将军还是宋公子,微臣有事要问。” 景元帝白了失魂落魄的宋庭月一眼,怒哼道:“怎么了?” “听说京城被袭,微臣本欲快马援救,不想却被宋家军拦截途中,非要指认我为东莱贼匪,连同行的百姓亦不放过,见面便挥刀相向,伤了数人!” “直到微臣拿出腰牌,他们竟不停手,口口声声说是领命而来!” “敢问,宋家军领的是什么命?是军令,还是皇命,指使他们肆意妄为,自相残杀?” 说着,他转身招了招手,侍卫带进一穿着宋家军甲的将士。 正是慕风。 宋庭月一见到他,吓得脸色煞白,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她指使人灭口的那伙客商,竟然是朝廷的人… 她不相信,怎么有这么巧的事…若不是他们穿着奇装异服,她怎么会想到那去? 宋庭月后背被冷汗打湿,她后知后觉,自己一定是被误导了! 难道是姜绾。 可这怎么可能?东莱人进京事发突然,她怎么能未卜先知… 宋庭月深吸了口气,低声辩解着:“陛下,臣妇离开东莱已久,一时看错…” 话音未落,慕风却梗着脖子,和季淮川争辩起来。 “你们自己打扮成那样,就别怪俺拿你当东莱匪子!俺们郡主可是东莱王妃,她能认错吗?这么大的事,她能撒谎吗?她说那是东莱装扮,那就一定是!” “俺哪知道那些人是百姓?郡主说了,这是将军的命令,直接把这货东莱人歼灭,一个活口都不能留!更不能让你们张嘴说话!到时候把你们的尸体和东莱人丢一起,俺们就是立了大功!” “兄弟们奉命行事,想立功,有什么错!” 他言之凿凿。 每说出一句话,宋庭月的脸色就白上一分,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慕风。 “你!你胡说什么?” 什么一个活口不留,什么立大功,她根本就没说过这些。 这人添油加醋的,直往自己往死路上逼! 宋庭月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晕过去。 景元帝听到此处,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却难以置信。 他勃然大怒,猛地掀翻了书案。 “好啊!京中危难之际,你口口声声去调兵,结果却是支走京中最强的兵力,去截杀季爱卿的援军!” “来人,把宋家这对姐弟押送大牢!” “刑部侍郎在哪?给孤查!孤倒要看看,他们二人到底有什么阴谋!” 季嵘领命上前,将瘫软的宋庭月拖了下去。 殿外的宋子豫还在指望着宋庭月这根救命稻草,尚且不知发生什么,就领旨被下了监狱。 他瞪圆了眼睛,大声喊着冤枉,景元帝却不为所动。 宋子豫挣扎开宫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破了,鲜血顺着白玉石阶汩汩淌了下来。 群臣散去,路过他的惨状,却无人驻足。 更无一人其他求情。 唯有一双桃花云雾绣花鞋,静静地停在了他对面。 宋子豫猛然抬头。 “姜绾,是你,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他如同一头疯兽,愤怒地冲她嘶喊着,又脱了力般,痛心切齿道。 “你去,去和陛下求情,好不好。” “皇后那么喜欢你,你还是二品诰命,你去求情,陛下一定会听的!” 姜绾不发一语。 “你也是宋家人,搞垮了宋家对你有什么好处!”宋子豫喊道,“毒妇!为何如此狠心!我真不明白,宋家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姜绾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声道。 “想不明白是吗?” 她语气寒霜,没有幸灾乐祸,更没有怜悯惋惜,只有淡淡的冰冷。 “没关系,将军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想。” 前世她被幽禁后院,折磨得不死不活时,也想如这般撕心裂肺地质问自己的夫君,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她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宋子豫忙着和顾玉容温存,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曾施舍。 如今,跪在面前苦苦哀求的人是他了。 侍卫将嘶吼着的宋子豫拖走了。 姜绾转身,软底绣鞋踩过他的血渍,唇角微微勾起弧度。 不久后,城门的攻势已经停了下来,街巷上也恢复了平静。 宋钰带着几名东莱俘虏,进宫面圣。 他布甲狼狈,身上却没什么伤口,路过偏殿时,看见了陪着皇后和几位女眷说话的姜绾。 看见她安然无恙,少年冷峻的眉眼温和下来。 右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袖口。 那里放着几罐药粉,是临行前,姜绾放在包裹之中的。 他穿上金羽软甲时,还以为是外伤药,一股脑地塞入了怀中。 可东莱人炸响飞砂弹时,所有人都被致盲了,唯有他,只有轻微的不适,双目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躲过东莱人的弩箭。 他抬眸注视着姜绾,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准备进宫拜见景元帝。 正的此时,一名小太监从身后赶来,朝着殿内而去,见到他,又猛地停了下来。 “宋公子,奴才正要去禀告陛下呢!不好了,将军府宅院里…出事了!” 第157章 你尽可以装下去 宋钰拧起眉。 来报信的太监是御前的张公公,在宫中侍奉多年,心思剔透。 张公公四顾,见周围无人,才小声道:“是…府上的周夫人,她被东莱人抓走了!” 东莱人此次行动采用里应外合之术,城外袭城的一部分被宋钰拦下,但提前混入城中的东莱人一时不能尽数捉拿。 原本是由巡防营负责搜查城内,但后来城门形势危急,裴玄下令抽调人手去帮助宋钰,京中的东莱人便得了空隙行动。 如前世一般,他们闯入各处官员的府邸作乱。 但今日,在姜绾的提议下,多数女眷被皇后接入宫中,因此大部分东莱人扑了空。 “皇后娘娘吩咐了接将军府的人入宫的,元老夫人也早就进了琼光殿,至于周夫人,许是形势混乱,一时走散了,才闹出了这祸事!” 宋钰问:“至今还没消息?” 张公公擦了擦汗:“巡防营的人已经全城搜查了,您莫心急,奴才这就去通知府上其他人。” 说完才发现,面前少年面容清峻,并不见半分急躁,只蹙着眉,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末了,宋钰开口道:“公公见谅,我曾祖母年事已高,今日父亲与姑母下狱,她接连受打击,怕是承受不住,这件事暂时别让她知道了。” 张公公一顿,连连点头:“还是公子思虑周全,那奴才去告知姜夫人一声,毕竟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府上总要有人拿主意。” 宋钰颔首,转身走向大殿,去向景元帝复命了。 张公公俯身相送,十分恭顺,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上,才缓缓抬起头。 身后跟着的徒弟小夏子不解:“将军府闯了这么大的祸,说不定要牵连满门,师父何必对宋家人这么恭敬?” “你个糊涂东西!” 张公公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祸是承平将军和安阳郡主闯的,和旁人有何干系?更勿提这位宋公子,今日可是立了大功。” 他眯了眯眼,回味着宋钰刚刚话中之意。 宫外曾有流言,说元老夫人对宋钰并不亲厚,如今看来,二人间果然暗潮汹涌。 “这将军府,怕是要变天了。” 宋将军被下狱,宋钰眼却要成了御前红人。 做奴才的,不介意趁此卖个好。 张公公使了个眼色:“照宋公子的意思办,再告诉其他人,不许将此事透露出去!” 小夏子快步去了,亲自将消息告诉了姜绾。 听到他隐晦提起宋钰的吩咐,她垂着的双眸微微一动,抬手让碧螺给了赏钱。 小夏子知道自己办对了事,乐呵呵地走了。 姜绾这才抬起头,神色微凝:“碧螺,让我们的人在城中找找周氏,往偏僻无人去寻。” 碧螺问:“夫人的意思是…” “东莱人行动失败,如今自身都难保,抓一位命妇带在身边有何用?”姜绾道。 现下天色渐晚,周氏要么已经遇害,要么就是藏起来了。 若是遇害,巡防营也该发现尸体了。 如今还没消息,周氏大概正躲在哪里。 至于她为何不现身… 姜绾眸光微动。 皇后派了马车去将军府接人,府中总共就元老夫人和周氏两位女眷,怎么会将她落下? 说不定有什么隐情。 待找到周氏,或许就能知道答案。 城中纷乱已平,天色不早,殿中女眷陆陆续续离开了,姜绾与皇后说了会话,才前往琼光殿。 元老夫人是被轿撵抬着出来的。 她听说宋庭月与宋子豫闯了大祸后,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女眷们帮忙灌了两颗保心丹,才将人救回来。 “祖母,您要保重。” 姜绾掀开轿帘,望着元老夫人枯木死灰的面色。 “将军和郡主犯的可是死罪,您若出了事,他们还能指望谁?” 元老夫人气急,睁开浑浊的双眼,激动道:“子豫和月姐儿是无辜的,他们是被诬陷的,陛下会还他们清白的!” 她粗喘了几声,狠毒的目光盯着姜绾。 “该死的不是他们,是害他们的贱人!” “或许吧。” 姜绾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时节狱中臭腐不堪,鼠疫频发,也不知郡主娇软之躯,能撑得了几天。” 对上元老夫人愤怒的眼神,她勾唇笑了笑。 “不过您放心,我会告诉舅舅,一定‘好好’照料他们。” “你!你敢…”元老夫人倒吸了口气,两眼一翻,直直晕了过去。 身旁的嬷嬷大惊,哭嚎道:“不好了,老夫人晕倒了—” 姜绾瞥了一眼,眸光一片冰冷,轻飘飘阖上轿帘。 “回府吧。” 景元帝顾念旧情,虽然宋子豫姐弟犯下大错,却并未牵连年迈的元老夫人,当晚便派了太医前来医治。 然而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医不好心病。 听说元老夫人当夜病情凶险,三位太医用了猛药,才吊住一条命。 彩蝶听了消息,忍不住道:“夫人,元老夫人该不会要…” 姜绾正在用早饭,笑意嘲讽。 元氏没有这么脆弱。 “若非痛彻心腑,病重不起,怎么向陛下证明,宋子豫二人的所作所为与她无关呢?” 彩蝶捂嘴:“您是说…” 正当此时,碧螺匆匆跑了进来:“夫人,周氏找到了。” 玲珑阁的眼线在城中排查了一夜,最终在一处废弃的酒楼中找到了周氏。 “东莱人将酒楼洗劫一空后,周氏藏在了酒窖里,躲过了巡防营的搜查。” 碧螺道。 “奴婢将她悄悄安置在了偏院,可她的状态…有点不对。” 姜绾去见了周氏。 周氏衣裙破烂,嘴里支支吾吾说着什么,言行疯癫。 她看见姜绾走近,只是傻呵呵地笑,仿佛已经不认识她了。 “这…”彩蝶惊讶道,“怕不是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 姜绾道:“拿点吃的来。” 小厮将食物端到她嘴边,周氏没什么反应,姜绾命令人将汤水灌进去,她受惊一样地挣扎起来,还咬伤了小厮。 “得了失心疯,还知道防备我,倒是奇怪。” 姜绾冷笑一声。 “这里没有旁人,祖母亦不知道你回府了,你尽可以装下去。” “不过你的儿子女儿被下了狱,犯的是杀头的大罪,元氏借病,看样子是不打算管他们的死活了,你再这样装疯几日,就可以给他们收尸了。” 周氏身子一抖,浑身都颤了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自己好好想想吧。” 姜绾扔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第158章 要做本朝一品诰命夫人 碧螺紧跟在后面,不解地问道:“夫人觉得周氏是装的?” 周氏爱惜子女如命,如今宋庭月与宋子豫犯了罪,换作平日的她,早心急火燎地去找元老夫人商议对策了,怎么会在这装疯卖傻? 除非… 她不能,或是不敢去见元老夫人。 姜绾看向彩蝶:“昨日你在府中,宫里来接人时,府中有什么事发生么?” 彩蝶仔细回想了一番。 “昨日一听说东莱人来了,元老夫人立即回了鹿鹤堂收拾东西,又通知周氏,让她去将军书房,将重要的东西一并带着,以免丢失。元老夫人动作很慢,周氏将东西送上马车后,还亲自接应她,再后来…我们都以为二人一并上了马车,并不知道周氏怎么会落了单。” 姜绾皱了皱眉。 宋家重要物品都在书房,鹿鹤堂中能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宋钰一定也觉得,周氏的失踪有问题,才会让太监暂时瞒住消息。 “钰儿去哪了?” “少爷一早就去了军营,听说陛下派人审问东莱战俘。” 彩蝶高兴道。 “夫人,外头都传扬着少爷勇猛有加,以一敌五的兵力守住了城门,保护了京中的百姓!如今大家叫他‘小宋将军’,都说他是英雄呢!” 姜绾唇角轻扬。 经过此事,宋钰在军中地位更稳,接手军权指日可待。 不过有些事,她心中始终疑惑。 “备些酒菜,我要去看望一个人。” 姜绾提着食盒出门,马车停在了刑部大牢门口。 有了季嵘的吩咐,她顺利地进入了监牢,站在了其中一座牢门前。 “夫人!” 牢中的慕风瞧见姜绾,面露喜色,快步迎了上来。 “我给你带了些吃食。”姜绾笑着道,“案子审结前,还要委屈你在这住几日。” “俺从前随军,风餐露宿的日子多了,这算什么委屈。” 慕风捧起酒壶灌了几口,舒服地出了口气,这才摆正了神色。 “夫人特意来此,是有事要问吧?” 他显然猜到了几分,也不含糊,直接道:“是少爷吩咐我将兵马全部带上,留他独守城门的。” 姜绾眉梢微挑,心知慕风没有说谎。 这个回答,亦在他的意料之中。 慕风跪了下来。 “那日俺按着您的意思,听安阳郡主的指挥带兵出城,郡主说带上全部兵马时,俺想拒绝,可少爷说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轻易守住城门算什么本事,非要以少胜多,才能一战扬名。” “他还说,围攻京城的东莱人至多三百人,他能应付得了” 他诚恳道。 “夫人之命,一切以少爷的安危为重,俺没听您的,您要打要罚,俺认。” 姜绾却问道:“少爷如何得知东莱人数?” 事发突然,无人知道东莱人潜藏了多少,有无援军。 慕风一愣:“这俺就不知道了,不过他说得很确定。” 他挠了挠头。 “对了,前阵子玲珑阁加送一批军需,那时候少爷突然问俺这批伤药,军甲等军需的数量,然后他就决定自己带兵守城了。” 姜绾抬眸,难掩惊诧。 她是根据前世的信息大略推算了东莱人的人数,令时序送了对应的物资。 可宋钰…怎么会察觉到这些?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姜绾蹙起眉。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心神依旧有些恍惚。 “夫人。” 路行至一半,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碧螺在外头唤她。 姜绾掀帘一看,马车停在了丞相府角门。 姜临渊负手站在对侧,仿佛正在等她。 “父亲。”姜绾走上前,面露疑惑。 姜临渊看了她一眼:“你的院子已经打扫好了,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今日便搬回来。” 姜绾一愣。 看着姜临渊故作冷厉的脸,她微微垂下眉眼,心头泛起暖意。 “父亲的意思我明白,可现在还不是离开宋家的时候。” 姜临渊眉梢一冷,突然恼火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从刑部大牢回来。” 他怒哼一声。 “连蒙骗圣上,劫杀友军立功的事都做得出来,我没看错,宋家人真是丧尽天良!” “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可怜的?你还去瞧他们做什么!别脑袋一热,连自己也搭进去!” 听到这姜绾才明白,父亲一定是误认为自己去牢中是看望宋子豫,才会如此生气。 “您放心,我没有可怜他们,更不会为他们求情。” 姜绾道。 “我可以听您的话搬回丞相府,可婚约尚在,将军府若获罪,我终究脱不开关系。” 姜临渊愁眉:“你先搬回家,其他的事…我会想办法。” 姜绾轻轻摇头。 这门婚约若是轻易能解,以姜临渊的性格及他对宋家人的厌恶,绝不会等到今日。 他与宋家应该在早些年就闹僵了,又无法解除婚约,因此故意冷落自己,不想让宋家人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而刻薄她。 这是父亲保护她的方式。 可惜,她活了两世才知晓他的苦心。 “父亲那日不是问我,为何要伪造珊瑚,献媚讨好圣上么?” 姜绾道。 “我的确贪荣冒宠,因为我想要争名夺利,想更上一层。” 姜临渊皱眉看她:“你一个女儿身,要权势名利做什么?” “本朝一品诰命夫人,若非借由夫家显荣尊贵而得封,便只能靠自身搏名,搏利,对下立功自效,对上得天家宠爱,缺一不可。” “父亲。” 姜绾平静道。 “我想做本朝一品诰命夫人。” 姜临渊被她语中的坚决所惊,怔怔看着她,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儿。 “你到底想做什么?” 姜绾抬眸,眼中光影斑驳:“做一品诰命,上请废除先皇圣旨,与将军府和离。” 第159章 不指望她,难道还指望你么! 姜临渊猛地抬起头,双眸微震。 姜绾语气淡淡的,面容冷清,丝毫不像在开玩笑。 姜临渊默然。 当年,姜绾是毅然决然嫁入将军府的,他虽极力反对,也在御前多次争取,但先皇赐婚,身为当事人的女儿也同意了婚事,他说得再多也成了枉然。 御前不是断家事的地方,他不能一直叨扰圣上,时日一到,只能眼见着姜绾出嫁。 后来听说,姜绾在宋家理家事,料中馈,深得婆母姑姐喜爱,他渐渐觉得,也许嫁入将军府没有那么糟糕。 不想今日,竟能听姜绾说出这番话。 姜临渊脸色很难看:“是不是那宋家人欺负你了?” 不用问也知道。 自家女儿出嫁前乖巧可人,若非被欺负到无路可走,怎会想到和离? 想到此处,姜临渊怒气更甚,扬声让人套车,非要去将军府分辨个明白。 “如今宋家只剩一个元老夫人,病重卧床,父亲要背上趁人之危,欺凌老弱的名声么?” 姜绾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更何况,我如今好好站在您面前呢。” 看着女儿娇花一样的面容,似乎与出嫁前并无差别,姜临渊这才平息了几分怒气。 姜绾接着道:“况且我有事情请您帮忙呢。” “虽有一品夫人和离的先例,但过程并不容易,若我能找出宋家的错处,再提和离,或许可名正言顺。” “父亲是不是也怀疑,宋家当年促成这门婚事居心叵测?” 对上姜临渊微微惊异的目光,姜绾心道自己猜对了。 “当年的旧事,希望父亲能详细讲给我听。” 姜临渊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府,鹿鹤堂中。 “老夫人,太医已经走了。” 吴嬷嬷话音刚落,床榻上的元老夫人缓缓睁开双眼。 吴嬷嬷忙将她扶起身,喂了她一勺参汤:“您可要撑住啊,将军和郡主都指望着您呢。” 元老夫人无心喝汤,面如死灰道:“这两个祸种,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连欺瞒圣上的事都做得出来!我还能怎么救?” 她恨恨捶着胸口。 “就算豁出这张老脸求到御前,又能有几分情面...” 窗扇半开,墙角有两名小丫鬟在窃窃私语,声音隐约传到了内室。 吴嬷嬷虎着脸走到门口,叠声将她们训走了。 元老夫人有气无力道:“她们在议论什么?” “是那虎符的事。”吴嬷嬷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据说是宫里传来的消息,说那虎符染血是…是宋老将军显灵,宋老将军不忿子孙用虎符残杀友军,赤髓玉才会蔓出血色,为陛下示警。” 元老夫人怒喝:“一派胡言!虎符有异,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这种鬼神乱语,陛下一定不会相信!” 她掀开被子下床。 “对,我要去禀告陛下,请宫中的能工巧匠查查那枚虎符,只要查出问题,就证明是有人要陷害宋家了!” 吴嬷嬷一把拦住了她。 “老夫人,来不及了!虽然不知这说法是从何而来的,但陛下已经信了,还感叹宋老将军忠勇,让太子殿下将虎符送到寒山寺,请高僧安息老将军的亡灵。” 元老夫人一愣,颓然跌回了床上:“晚了…已经晚了。” 虎符被带走,即便真被做了手脚,也查不出来了。 吴嬷嬷急道:“可千万别这么说,您可是宋家的定海神针,自从您从幽州嫁到京城,这么多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当年季家那贱人那么棘手,还不是被您的手段治得服服帖帖的…” 察觉到元老夫人森凉的目光,吴嬷嬷猛然捂住嘴,暗道自己提了宋家的忌讳,忙道。 “奴婢的意思是,如今这关节,您一定也能挺过去的,更何况将军和郡主不是糊涂的人,他们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旁人给他下套,他便要钻进去,不是蠢是什么!” 元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道。 “罢了,麟儿情况如何了?” 吴嬷嬷道:“麟少爷也被关起来了,罪名是贪墨官银,还好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若是您出面说情,有或许能得个保释,先行接回府来。” 见元老夫人沉思,她忍不住问:“老夫人是想培养麟少爷?可他…” “我何尝不知,宋麟资质平庸。”元老夫人咬了咬牙,“可你瞧外头怎么称呼宋钰?都叫他小宋将军!再这么下去,不等我筹谋救出子豫,宋家军怕是已经换了主!” 宋子豫回来前,不能让宋家的权力都落在宋钰身上。 宋钰同他们,可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即便知道宋麟不成器,也只能指望他来撑一撑。 “我会想办法捞宋麟出来,不过其他事,要先问过子豫的意思。”元老夫人道。 虽然她猜不到原因,但总觉得近日,宋子豫待宋麟生疏了不少。 “去刑部打点一二,我要去探望子豫。”元老夫人吩咐。 吴嬷嬷应了一声,看着她疲惫的神色,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转而出了房门。 她走远了一段距离,才压低声音问:“周氏还没找到?” 小厮摇头:“奴才带人找了两天,没看着半点踪迹,会不会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加派人手去找。”李嬷嬷道,“若是找到人,堵了她的嘴直接押送回鹿鹤堂,不能让她见任何人。” 小厮问:“嬷嬷怀疑她发现了什么?” “我也不确定,但若是她没有心虚,怎么会至今不现身?”吴嬷嬷道,“还是谨慎为好。” “另外,这事先瞒着老夫人,她身子刚好些,不能再烦心了。” 鹿鹤堂的人去刑部打通关系,季嵘听到风声后,当即给姜绾送了信。 姜绾在丞相府待了大半日,听姜临渊讲了过去的事后,父女俩难得一同用了晚饭,刚一回行止院,就听彩蝶说了鹿鹤堂的事。 彩蝶还说,元老夫人向刑部文书打听了宋麟的罪名,判处,怕是要想办法保释他。 “让她去。” 现在的宋子豫,对宋麟防备心最重,怎么敢让元老夫人把宋家交给他? 姜绾坐在窗前,脑中想的都是父亲白日的话。 他说母亲一定是受人蛊惑,才会执意向先皇求了赐婚。 可母亲是人尽皆知的聪慧,不会被人三言两语就欺骗,这其中,宋家又起了什么作用? 母亲在禹州养病那段时间,宋家也在禹州,这绝非巧合。 牵扯到宋家旧事,她只能想办法从宋家人口中挖出来。 姜绾提笔写了封信:“交给舅舅。” “还有,明天把元老夫人去探监的消息透露给周氏。” 周氏装疯卖傻,无非是指望着元老夫人出手救她的儿女。 打消了她的指望,她自然会装不下去。 翌日,元老夫人坐上马车,去刑部探望了宋子豫。 回府时,马车上却多了一人。 元老夫人是打算保释宋麟回府的,可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本以为季嵘是姜绾的娘舅,刑部会对她多有为难,没想到只是签了份文书,对方便将人放了,只是吩咐宋麟不许离开京城,要随时听从传唤。 宋麟回府,顾玉容喜极而泣,拉着他回主院说话。 却有一人高兴不起来。 行止院偏房的周氏听着屋外丫鬟的对话,埋在被子里的脸微微发白。 昨日她分明听说,元老夫人是去刑部救豫儿和月儿的,怎么接回来的却是宋麟? 难道外头的传言是真的,他们犯下的罪行太大,被元老夫人放弃了,鹿鹤堂转而开始培养下一代了。 那她的一双儿女怎么办? 周氏是位母亲,在她心中,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孩子重要。 她翻来覆去,脸色变幻半晌,终于决定不能再躲下去了。 等到夜幕四合,她悄悄溜到了门口,正想趁人不备逃走,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想去鹿鹤堂?” 周氏回头,见姜绾正提着一盏灯笼,静静地站在身后。 她吓了一跳,撑起胆子道:“怎么,你还想幽禁婆母不成。” “我不会拦您。”姜绾突然笑了,“鹿鹤堂也在天罗地网的找您,还吩咐了下人,一旦发现您的踪迹,立即堵了嘴绑走,恐怕您走出我这院子,就没回头路了。” 周氏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眸狠狠一颤。 随即又下了狠心一般,瞪了姜绾一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姜绾,你能安什么好心?” “我要去找她救豫儿和月儿,不指望她,难道还指望你么!” “为什么不能指望我?”姜绾道,“我舅舅是刑部之主,奉命主审此案,只要抬抬手,便能为他们减罪。” 周氏嗤笑,警惕地盯着她:“你能有这么好心?” “那就要看您的诚意了。” 姜绾提着灯笼走近,缓缓道。 “我要知道宋家在禹州的旧事。还有,您为什么要躲着鹿鹤堂的人,是不是…和宋家的秘密有关?” 第160章 鹿鹤堂里到底有什么? 周氏猛地看向她,狼狈的脸上满是惊诧:“你,你知道了什么?” 姜绾不答,只是安静地盯着她,凤眸中渗着点点凉意。 “将这些告诉你,你就会帮我救人?”周氏问。 “我可以先安排你们见上一面,至于其他的,还要看您的表现。” 周氏盯了她半晌,才道:“宋家在禹州住过一段日子,你具体想要问什么?” 姜绾直接道:“关于我的婚约。” 周氏一愣,没想到她竟会问到此处。 “谁人不知,这婚事是你母亲自己求到先皇面前的,这和禹州有什么关系?”周氏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虽说你是丞相之女,当年提起这婚事,人人都说是宋家高攀,但子豫十分不情愿,我也不愿他纳你进门。” 姜绾心知,她说的是实话。 当时顾玉容已经与宋子豫交好,还身怀有孕。 对于周氏来说,一个出身商户的女儿,自然比丞相府的贵女好拿捏。 她心中更中意顾氏,理所当然。 “既不愿,为何又应了?”姜绾问。 “子豫为此闹过一阵,后来他祖母从别院上门,亲自相劝,他才点了头,否则恐怕要闹个抗旨不遵了。” 姜绾追问:“这么说当年在禹州,我母亲没去过宋家,也没见过宋子豫?” “她从未登门过。”周氏皱起眉:“当年她突然在御前求婚,宋家也很是惊讶。” “后来我忙着其他事,抽不开身,子豫的婚事都由婆母操持,我与你母亲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 姜绾见她的表情不似作假,心中暗自沉了沉。 看来周氏对当年的情况也是一知半解。 知道内情的,是元老夫人。 姜绾斟酌着问:“您躲着祖母,是不是因为不小心看见了什么?” 周氏嘴唇抖了抖,神色有些复杂。 “那日宫里的马车在门口催着,我整理完书房的东西,见婆母还没来,就去鹿鹤堂迎她,路过佛堂时,远远看见婆母正从佛像后搬着什么东西。” “我只以为是私房钱财之物,没太在意,正巧在院门扭了脚,便让贴身的丫鬟先一步去佛堂处催,自己留在月亮门外歇脚,打量着那边的情况,谁知…” 她语气一抖。 “我那丫鬟是顺着墙根过去的,守在佛堂口的吴嬷嬷一时没注意,忽然见有人靠近,似乎吓了一大跳,竟…直接拧断了她的脖子!” 姜绾拧眉。 鹿鹤堂的吴嬷嬷是元老夫人的心腹,常年负责打理佛堂,寸步不离,慈眉善目,是最和善的性子。 不想,竟能下得如此毒手。 “后来,吴嬷嬷命人草草处理了丫鬟尸体,脸色很紧张,婆母也包好了东西出来,朝着月亮门这边来了,动作鬼祟,好像生怕人发现什么似的。” 周氏回忆着,脸色慢慢白了下来。 “我正想离开,可一紧张脚下踩了空,被她们听见了动静,听见吴嬷嬷在身后喊了句‘周夫人’,我吓得从侧门跑了,连宫中的马车也没赶上。” 姜绾问:“鹿鹤堂里到底有什么?” 周氏摇头:“白亮亮的,没看清。”她打了个哆嗦,“不过我瞧见…好像有东西从盒中窜了出来,还会动!” 第161章 这个家…也轮不到他做主了! 周氏回想起那东西,自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姜绾问:“鹿鹤堂中藏了活物?” 周氏犹疑不定,又摇了摇头:“远远一瞥,我着实没看清,你若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自己去查吧,我已经把看到的都告诉你了。” 姜绾点头,转身欲走:“这两日您准备一下,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周氏急道:“还准备什么?救人要紧,明日我就要见到豫儿。” 姜绾笑着看她:“祖母精明似鬼,装疯卖傻这一套可骗不过她,您躲藏这么多天,不也是怕自己发现了她的秘密,会被她灭口么?” 如今的周氏对宋家来说,已经毫无用处了。 宋子豫姐弟俩不在府上,元老夫人若想下手,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周氏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褪了血色。 “你,你得帮我!” 她抓住了姜绾的袖子,急切道。 “否则,我就告诉元氏你在追查禹州的旧事!你一定不想被人知道吧?那就帮帮我。” “还有,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事么,我可以继续替你打听消息,元氏她心机深沉,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只要你帮我这一次!” 周氏大口喘着气,双眼满是激烈的渴望,俨然把姜绾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副模样,让姜绾想起了前世种种。 其实她刚嫁入将军府时,周氏这位婆婆对她还不错。 宋子豫常年外任,姑姐外嫁,她与周氏朝夕相处的时间,胜过宋子豫许多。 侍奉婆母,晨昏定省,她做得无可挑剔。 在她将家事料理得井井有条,用自己的嫁妆填补亏空时,周氏会赏给她一个笑脸,在外人面前亦不吝夸赞,处处表露着对自己的满意。 可也正是这位婆母,一边劝自己不要心急,慢慢与宋子豫培养夫妻感情,一边暗自抚养了宋麟数年,哄骗自己将宋麟养在膝下,当做亲身孩儿一样,倾注心血。 坠崖回府后,周氏更是撕破往日的假面,骂她妇德败坏,任由顾玉容将自己幽禁虐待。 直到她临终,周氏亦不曾来看过一眼。 人心肉做,她对周氏亲敬侍奉,真心以待。 可对周氏来说,自己只是一枚棋子,对她儿子有利时,欺着哄着,对她儿子有威胁时,诛之杀之。 姜绾静静看着她,眸光映着昏黄的烛光,明灭不定。 “好。” 她竟点了点头,示意碧螺,从袖中掏出个瓷瓶来。 “服下此药,可以帮你骗过鹿鹤堂。” 姜绾将瓷瓶放入周氏手中,勾唇笑了笑。 回到行止院后,碧螺忍不住道:“夫人当真相信她,能帮您查到季夫人当年的事?” “或许吧。鹿鹤堂若是不设防,也许她能打探到什么。” 姜绾道。 “但周氏两面三刀,为人不可靠。” 碧螺:“那您还要救她?” “救她?”姜绾一笑。 她的药,可不是为了救人。 翌日。 连日奔波于军营和刑部的宋钰回府,刚一进门,就被元老夫人叫去了鹿鹤堂。 等回了行止院时,已过了一个时辰了。 姜绾正捧着本书卷,在廊下喝茶看书。 “母亲。” 宋钰上前,亲自为她斟了杯茶,笑着道:“孩儿今日从刑部回来,听说舅公查到了通达钱庄的交易记录,这月有人为宋家提了一万五千两现银,上头还有宋子豫的私印,于是刑部顺着追查了对方的身份。” 他说着,看了姜绾一眼:“您才怎么着?” “那是一位走南闯北的商人,看姓氏,竟然很像东莱人氏。” “陛下听说此事后大怒,怀疑宋家与东莱勾结,里应外合,一同策划了袭京之事,吩咐刑部将那商人的身份追查到底。” 姜绾应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商人的身份是玲珑阁伪造的,查到最后也是门糊涂官司。 她不能捏造出宋子豫叛国的铁证,景元帝一怒之下会收回宋家的军权,甚至株连九族,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如今这样正好,只要景元帝起了疑心,宋子豫就不会有好下场。 姜绾,搁下茶盏,抬眸看向宋钰。 少年眉目清润,如璞玉浑金。 她问:“听说那日你坚持自守城门,你是怎么判断出东莱人的人数的?” 宋钰微愣,随即挠了挠头:“孩儿又不会卜算数术,哪里能判断敌方人数?只是看安阳郡主行为怪异,猜到她贪功冒进,于是想为她加把火罢了。” “还好尚算幸运,守住了城门,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呢。” 他笑着道。 “还要多谢母亲为我准备的金羽软甲,若非穿上它,那样凶险的情况下,怕是少不得要受伤。” 姜绾微微蹙眉,却没从他的眼中看出欺瞒。 或许就像宋钰说的,一切只是巧合? “怎么了母亲,有何不妥么?”宋钰问。 姜绾摇了摇头:“下次不可这么冒险了,那些东莱人自称匪寇,我却听说他们是东莱的正规军,不然武力不会这般凶猛。” “说起此事,孩儿正有东西给您看。” 宋钰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枚古铜色的令牌,图纹繁复,上头刻有鹰头的图案。 姜绾顿了顿:“这是…东莱人的令牌?” 她在书上看过,东莱人群居在草原上,视雄鹰为吉祥的象征。 “正是。”宋钰道,“攻城那日,一东莱人受了重伤,他求我饶他一命,还将这枚令牌给了我,说日后定会报答。” “你私自将人放了?” “不错。”宋钰点头,眼神落在那枚令牌上,“孩儿猜测,此人是东莱二王子,拓跋彗。” 姜绾讶异:“当真?” “孩儿听说,东莱王病逝后,王族虽未立新主,政权却由二王子把控,此人勇猛好战,性情偏激,此次袭京之举,多半是他做出的决策。” 宋钰道。 “那日,从其他东莱人对他紧张恭敬的态度上看,他的身份一定不简单,此人或许正是拓跋彗。” 姜绾深吸了口气,压下的心头的诧异,暗自思量起来。 若让朝廷抓到东莱二王子,此事一定会被激化,说不定闹到兵戈相向的地步。 劳民伤财且不论,到时大雍出兵迎战,派的必然是宋家军,宋子豫一定会受到启用。 一旦被他立下战功,从前种种过失皆会被抹去。 “你做的对。”姜绾点了点头,“眼下大雍不宜开战。” “孩儿也是如此想,所以将人放了。” 宋钰神色郑重。 “东莱人表面臣服大雍,私下却敢作此挑衅,袭击京中臣子百姓,若有一日孩儿带军,必定会踏平东莱,诛了他们的狼子野心,让其彻底归顺,才能真正太平。 “这东西孩儿留着也无用,交由母亲吧。” 他将令牌放到姜绾手中,又道。 “方才元老夫人说,眼下家中遭难,需有人支撑门庭,她将宋麟接回正是为此。孩儿常在军中,府上事务便暂由宋麟做主,母亲要留意提防。” “你放心。” 姜绾点头,忽而一笑。 “她想利用宋麟压你一头,可这两人,却未必一条心。” 主院中,门窗紧闭。 顾玉容盛了一碗鸡汤,递到了宋麟面前,心疼道:“我的儿,瞧你都瘦了一圈,在狱中没受什么苦吧?” 宋麟摇头,愤恨道:“只怪咱们一时心急,被行止院摆了一道!” 亏了一大笔银子不说,还得罪了尚书府,日后官途怕是要坎坷了。 “好在有老夫人,听说她将那三千两银子都替你补上了。”顾玉容松了口气,“你老实些时日,她不是说了么?等她打通了关系,给你争取轻判,便彻底没事了。” 宋钰却冷笑了声。 “她的话您可信?” “母亲当她为什么会保释我?只不过是拿我当工具,对抗宋钰罢了!等父亲回府那日,我们便没有了利用价值,只能任人丢弃。她跟您说那些话,都是哄骗您的!” “您忘了元宵灯节的事了么,说让我练什么剑舞,利用完我又抛弃我,害我在宫里丢了脸面,都是怪那老虔婆!” “而且您别忘了,她可是去狱中见过父亲了。” 宋麟低声。 “自从父亲知道了舅舅之事后,便一直冷落我们,说不定…他已经察觉到那铃医之事了,只是尚未发作,鹿鹤堂那边…八成也心中有数了。” “不会吧?”顾玉容捂着心口,惊恐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别怕,父亲这不是还没出来么。”宋麟冷笑了声,“他罪行不轻,不是轻易能脱罪的,鹿鹤堂那老虔婆要救他,且得好好筹谋,没那么容易。” 他眼中透出狠厉:“他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出来。” 顾玉容疑惑地看向他。 “母亲,舅舅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吧,你告诉他好好准备起来,这可是我们的好机会。”宋麟道。 顾玉容看着他激愤的神色,突然有些紧张:“麟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如今府上只有鹿鹤堂和行止院,姜氏太狡猾,那老虔婆还不好对付么?” 宋麟狠狠道。 “这两日我瞧着,家中已经要乱起来了,那老虔婆让我主理府中事务,如今除了后宅,前院的事都由我做主。” “先了结了她,把将主权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算父亲能活着回来,这个家…也轮不到他做主了!” 第162章 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鹿鹤堂,佛堂中,元老夫人点燃几根线香,插入了青铜香炉中。 白烟升腾,香气四溢。 这香气与普通燃香不同,气味猩甜,颇为怪异。 元老夫人鹤发鸡皮,看着缓缓燃烧的香火,深深吸了口气,深邃的眼神似乎透过了佛像,看向了更深处的地方。 吴嬷嬷躬身站在一旁,问:“您将前院交给麟少爷,不怕他胡来么?” “一枚棋子而已,能生出什么乱子?”元老夫人闭着双眼,沉声道,“既然子豫说宋麟身份存疑,等风波过了,自有主院那母子好受的。” “当年若非子豫执拗,一个商人之女,本就不配入宋家的门庭。若顾氏真做了不洁之事,将军府容不下她和那个孽子!” “老夫人英明。”吴嬷嬷点头。 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禀告声:“老夫人,周氏…周氏她回来了!” 元老夫人拧眉,脸色一沉,看向吴嬷嬷:“你不是说,周氏已经死在外头了么?” 见吴嬷嬷支吾不语,她顿时明白了,一边匆匆往外走,一边厉声斥道:“糊涂,你真是老糊涂了!这种事都敢瞒我!” 吴嬷嬷叹了口气,叫住那小厮:“不是说有了消息直接把人捆起来么?怎么还报到老夫人这了!” “嬷嬷,捆不了啊!” 小厮苦着脸道。 “周氏是刑部的人送回来的,官差都在跟前儿,还有许多百姓围观呢,众目睽睽的,咱们怎么动得了手?” 吴嬷嬷心下一紧。 刑部怎么也掺合进来了? 她赶忙追着元老夫人到了府门口。 周氏正被几个官差围着,衣衫脏污着,神色怔愣。 元老夫人紧盯着她,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来时路上,她仔细回想了一番,她确信周氏一定看到了什么,不然怎么会心虚到不敢回府,在外躲藏了这么久? 正当此时,那官差道:“东莱人进京那日,街巷混乱,周夫人不慎混入了流民,被当作犯人抓了起来,关进了女监,今日我们大人清点名册时,才查出她的身份,忙吩咐属下将人送了回来。” “周夫人她…好像受了刺激,话也说不清楚,府上尽快请个大夫给她瞧瞧吧。” 官差说完话,带着人走了。 元老夫人却未尽信,看着状若疯癫的周氏一眼,吩咐吴嬷嬷:“派人去打听打听,她是不是从刑部大牢回来的,再请个可靠的大夫来。” 吴嬷嬷会意,立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匆匆返了回来,身边还跟着个挎着药箱的老人。 老人姓李,元老夫人常请他上门,数十年的交情,不会撒谎骗她。 “老夫人,已经问过了,周氏确实是从刑部大牢被带出来的,她大吵大闹的,好多百姓都瞧见了。”吴嬷嬷小声道。 元老夫人点头,看向瑟缩在床上,痴傻一样的周氏。 “我这儿媳命苦,在外走散了多日,瞧着像是得了失心疯,劳大夫瞧瞧...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李大夫点头,伸手搭上了周氏的脉。 第163章 不知此人是敌是友 李大夫年近六十,见识过许多后宅争斗的手段,譬如佯狂,装疯。 言行举止可以假装,但脉象骗不了人。 李大夫把着脉,眉头越皱越紧,而后深深看了眼周氏,退回外堂去开方子了。 “怎么了,大夫,是不是有问题?”吴嬷嬷忙问,“她是不是装病?” “夫人神色语无伦次,舌质红紫,脉滑数,是癫狂之像啊。”李大夫摇了摇头,叹气道,“想来她在外头一定受了严重的刺激,才会肝气郁结,气滞血瘀,得了失心疯。” “真的疯了?”元老夫人问。 “老夫行医多年,不会看错的。”李大夫道,“按着此方去抓药吧。” 元老夫人接过方子,上面写的尽是安神平燥的药物。 李大夫和她相熟多年,她信得过此人。 元老夫人回头望了眼内室,周氏正大喊大叫,几个丫鬟上前按住了她,她拼命挣扎着,打翻的汤水湿濡了一身,她却浑然不觉,还用舌头去舔溅到墙边的汁水。 元老夫人转过头,压低了声音道:“依你看,她这种情况还有望痊愈吗?” “只能用药调理看看。”李大夫声音亦低了下去:“若是停了药,怕是神仙难救了。” 元老夫人会意,打赏了银两,吴嬷嬷亲自将人送到了院门口。 “夫人病情不稳定,老夫人的意思是,三日后劳您再来诊一次脉。” 李大夫心知这是想监控周氏的情况,点了点头。 吴嬷嬷又道:“正好,老夫的保心丹剩余不多了,到时顺便再带些过来。” 元老夫人为人谨慎,常年入口的保心丹都是由李大夫亲自送的,旁人经手的,她不放心。 吴嬷嬷将人送走,刚回过身,就见宋麟正站在廊下的漆柱后,不知是何时到的。 “嬷嬷,我听说祖母回来了,特意来给她请安。”宋麟笑着道。 “夫人需要静养。”吴嬷嬷将他拦住了,皮笑肉不笑道,“老夫人让少爷处理前院事务,后宅的事无需您操心,您还是回去吧,莫要辜负了老夫人的器重。” 宋麟被赶了出来,脸上的笑意一瞬消失。 “鹿鹤堂真是了不得了,连个婆子都敢对我指手画脚!”他暗自啐了声。 想起方才听到的对话,他招来个小厮,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 周氏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将军府,其中也包括行止院。 “夫人托季大人将周氏送回来,元老夫人果然没起疑。”碧螺道,“您的药也骗过了那老大夫,如今府上都说周氏疯了。” 姜绾坐在桌边,抿了口茶。 昨夜她安排了周氏与宋子豫见面,而后拜托舅舅编造了一段说辞,解释了周氏多日未归家的缘由,多少能打消一些元老夫人的怀疑。 周氏活着,还有用处。 “昨夜她与宋子豫见过了,说了什么?”姜绾问。 “没什么特别的,倒是宋庭月和周氏聊了许久,狱卒怕被发现,没敢走的太近,只听见宋庭月似乎让周氏去找人求救。” “求救?”姜绾抬眸,“宋庭月没有其他亲信,如今能救她的人,恐怕只有裴瑾了。” 碧螺立即道:“不会吧?二皇子与她早就离心了,陛下正因这事震怒,他又不是傻子,干嘛要淌这趟浑水?” “那倒未必。” 姜绾轻笑了声。 “没人比宋庭月更了解裴瑾的凉薄,都这个时候了,她自然不会再打感情牌。” 对着碧螺疑惑的眼神,姜绾解释道:“他们二人合作多年,宋庭月手中一定有裴瑾与东莱人来往的证据,以此作要挟,裴瑾不得不考虑帮助她。” 碧螺惊讶。 “这只是我的猜测,事实是否如此,就看周氏会有什么动作了。” 姜绾偏头思忖了片刻,又吩咐道。 “算算日子,时序应该已经从寒山寺回来了,让他尽快来见我。” 当日,景元帝听信了宫中传言,吩咐将虎符送往寒山寺供奉,以慰宋老将军的亡魂。 没人比她更清楚,那虎符是有问题的。 是玲珑阁一位擅长营造机械的技人,名为朱雀,他在赤髓玉中动了手脚,阴阳两玉相合之时,会触发机关,藏于其中的红色颜料从表面渗透,像是鲜血蔓延而出一般。 虎符被送回皇宫之前,需要朱雀将其恢复。 若是被景元帝察觉到虎符有异,那便糟了。 因此前几日,她派时序二人去了寒山寺,找机会接触到虎符。 不知道时序他们进行得是否顺利。 姜绾记挂着寒山寺的事,不想还没等来时序,碧螺便带来了周氏的消息。 “周氏说让您想办法,将这封信捎进宫。” 姜绾瞥了眼信封,不用看内容便知,这信是给裴瑾的。 周氏如今行动不便,根本出不去府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姜绾身上。 “周夫人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您?”碧螺惊叹。 “她也是走投无路了。”姜绾淡淡,“更何况在她心里,她与我之间是合作关系。 可惜了,从一开始,自己便没打算要救她。 信中的内容姜绾不感兴趣,搁置在了一旁。 等到晚上,时序终于扮作小厮上了门。 他带来的消息,却让姜绾大吃一惊。 “什么叫虎符已经被恢复原样了?” 时序沉眉,显然也对这件事匪夷所思。 “属下带着朱雀赶到了寒山寺,趁着看守松懈的时候接近了殿内,朱雀检查一番后,竟发现赤髓玉已经恢复如初。” “只有一种解释,有另一位擅长机关之术的人发现了端倪,而且在我们之前动了手。” 他顿了顿。 “不知此人…是敌是友。” 姜绾蹙眉,思量了片刻:“虎符从皇宫运送到寒山寺已经好几日了,若真有人想将此事暴露,不会至今还风平浪静。” 时序惊诧:“那阁主的意思是,那人的目的是要帮我们?” 姜绾没答,转而问道:“寒山寺中可有什么人,平日能接触到虎符的?” 时序回想一番,摇了摇头:“寒山寺中多为香客,而供奉虎符的那间殿宇由东宫府兵看守,听说是得了太子殿下的吩咐,任何闲杂人等都不许靠近…” 他说着,猛然抬头来:“…太子殿下!” 姜绾眸光闪了闪。 没错,将虎符送往寒山寺的正是裴玄,还有谁比他更能接触到虎符? 回想起来,此事虽说是奉了景元帝的旨意,但宫中的流言的起源就很是蹊跷。 好端端的,怎么会流传出宋老将军亡魂显灵之说。 能在宫中掀起流言,又能影响景元帝决断的人,少之又少。 姜绾心头一紧。 “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进宫。” 第164章 怎么今日又肯了 翌日,姜绾先是去了中宫请安。 皇后娘娘见了她很是高兴。 东莱之事平息后,有许多女眷入宫请安,特意感谢皇后的庇护,皇后亦没隐瞒,坦言道都是姜绾的主意,还在众人面前赞她聪慧,果决。 女眷们对姜绾的印象更好了,还说一定要过府拜谢。 “这些日子你准备着,过阵子茶宴雅集就该找上门了。”皇后道,“本宫知道,你是个喜静的性子,可多些人情往来总是没坏处,多与人结交,出来走动走动,总比闷在家中的好。” 姜绾心知,皇后是担心她因为宋子豫入狱的事郁结。 可她心情好得很,宋家遭了祸,她心中不知有多畅快。 姜绾轻轻弯唇,领了她的好意。 抬头间,见殿中墙上多了幅春景图,她细细端详了一番:“这是郭家小姐的笔墨吧?” “不错。”皇后点头:“郭小姐的书画是由郭阁老亲自教的,在京中贵女中数一数二,就连陛下也称赞过呢。” 姜绾一笑。 看来景元帝和皇后对郭婉秋都很满意,或许不久后,就有立太子妃的旨意下来了。 “恭喜娘娘,要有喜事了。” “上回您还为殿下反对婚事而烦恼,如今都好了,等到大喜之日,我一定为殿下备一份厚礼。” 皇后抬手给她倒茶,唇边笑意却有些僵硬。 她与景元帝是觉得郭婉秋不错,难的是裴玄,对这桩婚事全无兴趣。 她多番提起,裴玄却从不往心里去,每每说两句便借故溜走,这两日催得紧,干脆连她这宫中都不来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皇后有心同姜绾抱怨几句,转念一想,近日将军府中的烦心事更多,还是别在姜绾面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 于是她跟着笑了笑。 “好,那可一言为定。” 又道:“说起来,过几日是郭阁老的寿辰,他家要摆宴,前日我听郭小姐说,还准备给你下帖子呢,到时你也去热闹热闹。” “我去参宴不合适吧?将军府出了这样的事,将军和郡主都下了狱,怕人觉得晦气。”姜绾道。 “这是什么话?”皇后不悦道,“你是本宫亲封的二品诰命,谁敢多说什么?听说郭家有片芍药园,阁老专门请能工巧匠打理过,十分漂亮,到时让棠儿陪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全当去赏花散心了…” 姜绾应了声,垂下眼眸。 她实在对这些宴饮没有兴趣。 而郭婉秋给她下帖子,大概也是看皇后待她亲厚,借此来讨好皇后罢了。 “什么芍药园,儿臣怎么没听说?” 殿外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来人墨发玉冠,身姿挺拔,面容神俊如仙,正是裴玄。 “儿臣来给母妃请安了。” 皇后一见来人,当即板着脸道:“连日不见人影,你还记得我这个母妃?” 裴玄讨好一笑:“特意带了母妃最爱的滴酥鲍罗,母妃先用了,才有力气训斥儿臣。” 皇后被他逗的一笑,转而对着姜绾道:“阿绾,御膳房新制的甜品,味道甚好,你也来尝尝。” 姜绾顺从点头,接过银勺,挖了一小勺鲍罗放入口中,暗自观察着裴玄的神色。 虎符之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他又是否察觉到了,那日虎符的异样与自己有关? 瞧他这不动声色的模样,倒真看不出一点端倪。 皇后不知道她的心事,还在说着郭阁老的寿宴,又提到了那片芍药园:“郭阁老爱花,都说他府上的芍药艳绝京城,今年竟还培育出了绿色花株,十分新奇。” 裴玄道:“母妃若是好奇,儿臣去为您摘来几支,让您看个新鲜。” 皇后诧异地看他:“上回让你去阁老府参宴,你拒绝的彻底,怎么今日又肯了?” 裴玄不答,银勺拨弄着淡黄色的鲍罗。 碟中乳酪湿滑,沾到了素白的手指上,裴玄不紧不慢,掏出袖中帕子擦拭。 看见那帕子的一瞬,姜绾动作微愣。 帕子是天水碧色,公子贵女都喜欢的颜色,很是清雅。 让她惊讶的是上头绣着的几节青竹,是幅双面绣,她特意同商氏学了这针法,断不会认错。 她绣的那方帕子与裴玄手中这条,极为相似。 裴玄没注意到她错愕的目光,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而后放回了袖中,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 姜绾皱起眉,暗道自己多想了。 用过甜点,又闲聊了几句后,姜绾道了告退,裴玄起身相送。 二人一同走在宫中的长街上。 姜绾有心试探,开口道:“娘娘说殿下近日多不在宫中,不知在忙些什么,陛下交代您去寒山寺的差事,往返不过一日,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送虎符一事不难,只是我最近对玉石感了兴趣,花费了些时间。” “玉石?” “不错,一研究才知,有些玉石看似简单,其实很是玄妙。” 裴玄手执折扇,漆黑眸子中映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比如,赤髓玉。” 姜绾蓦然抬头,心中登时警惕起来:“殿下知道了?” 裴玄转过头,玩味地瞥了她一眼:“姜夫人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懂。” “…” 姜绾拧起眉。 裴玄城府极深,心性冷清,虽然偶尔阴晴不定,却很少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眼下这语气,倒像是在…逗弄她。 “不管怎么样,多谢殿下了。” 姜绾几乎能确定,他已经知晓了是她在虎符上做了手脚。 这无疑是桩死罪,裴玄没有揭发,等于替她守住了秘密。 她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了周氏那封信,其中应当写了不少裴瑾的把柄。 “这个给您。” “想还人情?”裴玄瞥了眼那信,仿佛没什么兴趣,反手推了回去。 他轻笑了声。 “换样东西如何。” 第165章 管好自己的嘴 姜绾疑惑地看向他。 “虎符的事我不追究,只是我的手下对设计了赤髓玉机关的人很感兴趣,希望能见上此人一面,全当切磋。”裴玄道。 “只是切磋?” 裴玄点头:“劳烦姜夫人帮忙引荐。” “好。”姜绾没犹豫,当即应了下来。 朱雀的营造之术是祖传的,能将其破解之人一定是高手。 虽然裴玄身为东宫之主,身边定然招揽了许多能人异士,但短时间内能勘破虎符的机关,绝非等闲。 或许裴玄隐藏的实力,远比她了解的更深。 让朱雀去探探底也好。 二人各怀心思,约定了此事,姜绾道:“这是举手之劳,谈不上回报。” 她将手中信件递了回去。 “裴瑾是个棘手的对手,这封信能证明他曾与宋庭月联合,同东莱人暗中交易,交给殿下,任凭您处置吧。” 裴玄眯眸。 “他二人与东莱勾结,从前的证据定然已经销毁,就算举告到父皇面前,裴瑾亦有辩驳的余地。” 姜绾会意,抬眸看他,一双眸子晶莹得发亮。 “与其在御前争论不休,不如让陛下亲眼所见。” 裴玄道:“不错。” “我会想办法,将信送到裴瑾手中。”姜绾福了个身,转而告辞了。 她按着周氏的吩咐,将信压在了御花园一处假山石下。 这应该是从前宋庭月和裴瑾秘密联系的方式,唯有如此,裴瑾才不会怀疑。 办完事后,姜绾乘马车回了将军府。 进了府门,正好瞧见前面宋麟的身影,他正陪着一位拎着药箱的大夫,朝着主院走去,二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 赵管家见她进门,从一旁迎来上来,解释道:“那是李大夫,鹿鹤堂那边请来给周夫人号脉的,麟少爷对他很客气,时常主动攀谈几句。” 宋麟可不是个谦和的性子,这样这样的民间大夫,从前他未必会正眼相待。 姜绾问:“他们都聊些什么?” “无非是谈论周夫人的病情。”赵管家想了想,又道,“哦对了,今日李大夫是来给老夫人送保心丹的,麟少爷说顾夫人近来也犯了心口疼的毛病,顺便从李大夫手中买了几瓶。” 观察着姜绾的神色,赵大夫试探道:“要不要奴才去住院打听一下,顾夫人的情况?” “不必了。” 姜绾笑着开口。 “将军下了狱,顾氏心悸受惊也正常,宋麟要买药,由着他去,咱们只当没瞧见。” “还有一事,老奴想着需夫人知道。” 赵管家压低了声音。 “麟少爷在前院主事以来,一直想办法替将军和郡主脱罪,为此招揽了几位的门客,时常闭门商议,丫鬟小厮等人一律不让靠近,上回老奴走近了,都被麟少爷训斥了几句。” “门客?”姜绾问,“您可认得?” 赵管家摇头:“老奴跟了将军许久,与咱们府上有往来的门户都过过眼,这几位却很陌生,而且看他们的举止…不像是文人墨客,倒像是江湖人。” 他小声道。 “不瞒夫人,老奴有一回还瞧见,其中一位门客在廊下和顾夫人说话,表情熟稔,不像是刚认识的样子。” 姜绾挑了挑眉。 宋麟还真胆大包天,趁着宋子豫被下狱,竟敢将毕沅接进府上。 看来他准备破釜沉舟,对元老夫人下手了。 姜绾心中冷笑:“鹿鹤堂知道么?” 赵管家摇头:“老夫人很少过问前院之事。” 姜绾轻声道:“既然宋麟不想让老夫人知道,告诉府中下人们,管好自己的嘴。” “老奴明白了。” 赵管家应了声,又递上一封请帖:“阁老府上送来的,说是邀请您去参加郭阁老的寿宴。” 姜绾瞥了眼,请帖上的小楷字迹娟秀,一看便知是郭婉秋亲手所写。 她刚从皇后宫中出来,请帖便送到了手上,倒是有趣。 姜绾接了帖子,回到行止院后,她把彩蝶叫到了跟前:“从前我绣的那两方青竹手帕可还在?” 彩蝶不明所以,屋前屋后翻了一遍,却没找到。 碧螺却忽然反应了过来:“奴婢想起来了,钰少爷办庆贺宴的那日,夫人给了太子殿下一样东西,当时便是用那帕子包着的。” 姜绾蹙眉。 那日她为云阙先生的事担忧,哪里注意得到这点小事? 或许裴玄也是无心之失。 不过既然那手帕是自己绣的,下回见面她要讨要回来才行。 旁人便罢了,若是被商氏或相熟的女眷认了出来,不好解释。 主院中。 李大夫为周氏又把了一次脉,元老夫人终于相信,周氏是真的疯了。 她停了周氏的药,任其自生自灭。 只要周氏永远疯下去,她担心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回到鹿鹤堂中,元老夫人拿出一颗保心丹,伴着温水送入了口中,随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周氏的事暂且撂下了,却还有更烦心的事。 “老夫人,奴才打听过了,陛下将将军和郡主的案子全权交由季嵘主审,这位可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而且还是姜氏的娘家舅舅,怕是不会手下留情。”吴嬷嬷叹了口气。 元老夫人何尝不知。 “子豫一旦出事,军权就会落在宋钰手中,到时我们还哪有活路?” 元老夫人拍桌,恼火道。 “这个糊涂东西,若是早听我的,成婚后好好哄着姜氏,哪能惹出今日的祸端?” “姜氏得封二品,在帝后面前得脸,再加上宋钰的文才武略,足够撑起将军府的门庭了,这都是宋家荣华富贵的云梯啊,偏偏被他养成了仇人…行止院那对母子,当真一个比一个心冷,如今别说拉他一把,恨不得早日将他送下地狱呢!” 吴嬷嬷唉声叹气:“可惜您当年煞费苦心,为将军谋划的这门好亲事了。” 元老夫人阴沉着脸,视线透过窗扇望向了对面的佛堂。 “若是实在无路可走,怕是只能…” “不可啊,老夫人!”吴嬷嬷脸色一变,“那法子…太冒险了!” “一旦有差错,不但您自身难保,连当年季明令的事都会被牵扯出来,到时可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她惊慌道。 “姜绾的性子如何您也瞧见了,完全不像她母亲那样单纯柔弱,若是让她知道当年的事…她断不会放过你您的。” 元老夫人捻着佛珠,沉声道。 “瞧你,吓成这样,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事情还没到绝路。”她道,“这些年来,月姐儿和皇室交情匪浅,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吴嬷嬷一愣:“您是说,大皇子?” 元老夫人不语。 宋庭月嫁入东莱后,一直与京中皇子有往来,她也曾以为,宋庭月是按着她的吩咐,与裴锋维持着关系。 但经过武试一事后,她却察觉到宋庭月暗中帮助的人,或许是裴瑾。 因此她冷落了宋庭月一段时日,还未来得及细究,便出了东莱袭京一事。 她了解自己的孙女,不会在狱中坐以待毙。 真相如何,就看过几日,谁会出手救将军府一把了。 元老夫人耐下性子,等着宫中传来的消息。 这是宋家翻身的机会。 三日后,当真有好消息传来。 据说经大理寺复查,在通达钱庄与宋子豫交易的并非东莱人,而是京郊的一名外来货商。 那货商亲口承认,自己假借云阙先生之名与宋子豫交易,只是为了借云阙的名声,多赚些银钱。 而二人交易的只是几个珍稀摆件,还说是将军府下人做事不当心,不小心将虎符混入了其中,他发现之后,也立即归还给了将军府。 如此一来,宋子豫的罪名从通敌卖国,变为了看守虎符不当。 而在虎符遗失期间,并没有引发严重的后果,论罪当不至死。 有了这份证词,刑部会重新斟酌宋子豫的罪行。 鹿鹤堂的人得了这消息,高兴的不行,立即禀告给了元老夫人。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忧。 书房中的宋麟听说此事,却受了刺激一般,跌坐在了凳子上。 他身旁站着毕沅和几名身着白衣,门客打扮的男子,都是毕沅在江湖上的朋友。 “宋子豫得了轻判,鹿鹤堂那边再稍加打点,岂不是不久后就要被放出来?”毕沅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眼见将军府落败,他们已经在研究怎么转移宋家的产业了。 宋子豫这边会怎么会有了转机? “真是可恶,大理寺到底是谁的人,怎么会突然插手!” 宋麟面色灰白:“事已至此,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麟儿,别灰心,你要振作起来!”毕沅突然道,“方才你也说了,宋子豫就算逃得了死罪,要落得轻判,少不得元氏在外给他打点,趁她还没开始行动,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您的意思是…”宋麟疑惑。 “对付鹿鹤堂的事不能再拖了,明日就下手。” 毕沅深吸一口气,眼中迸发出一丝狠毒。 “做掉元氏,宋子豫在外没了助力,看他还怎么出得了大牢!” “也好。”宋麟握拳起身,下决心道,“反正东西早就给那老虔婆准备好了,连带着姜氏,一个都别想逃过!” 第166章 还有哪家小姐会双面绣? 翌日,晨起时分,赵管家早早候在了行止院的门口。 今日一早,他发现宋麟身边的贴身小厮偷偷出了府,见他行踪鬼祟,赵管家吩咐人跟了过去,竟见他到了李大夫坐镇的医馆。 “那小厮自称是城外人家的下人,请李大夫出诊,佣金开得很高,李大夫便跟着去了,算算路程,一来一回要大半日。” 赵管家道。 “老奴觉得不对劲,好端端的那小厮为何要撒谎?于是赶忙将消息告诉您。” 姜绾笑着看他:“您做得很好。”又吩咐碧螺给了赏钱,将人送走。 看来宋麟果然等不及了,准备在今日动手。 她看了眼妆台上的请帖,郭阁老的寿宴,恰好在今日举办。 前几日她还兴致寥寥,既然府上今日要出事,她正好借赴宴避开,免得有人将脏水泼到她身上。 幸好,阁老府上给她下帖之事,宋麟并不知情。 她吩咐碧螺来梳妆,让彩蝶将轿子停在隔壁巷子,不要惊动任何人。 碧螺为姜绾梳着发髻,神色无精打采的。 自从昨日听说宋子豫有望被轻判后,她就高兴不起来。 “眼见刑部就能定罪了,怎么突然冒出个大理寺?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客商,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通达钱庄留下的人名是玲珑阁造假的,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货商。 如今竟突然冒出个来顶替,证词还处处对宋子豫有利。 “真是见了鬼了!”碧螺骂道。 “刑部的重要案件会交由大理寺复核,大理寺插手合情合理。” 姜绾对着铜镜微微偏头,手腕轻抬,鬓发间多了根芙蓉暖玉簪。 “至于大理寺背后的人…” 自然是裴瑾。 很显然,他收到了宋庭月写的那封信,为了避免她鱼死网破,权衡再三后,还是决定冒险出手。 裴瑾这一行动,不可避免地暴露了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亦使宋麟失去了耐性,急不可待地对鹿鹤堂下手。 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我出府的消息,别透露给任何人。” 姜绾嘱咐了一句,从侧门悄悄出了府,软轿朝着郭阁老的府邸行去。 阁老府上。 郭婉秋正与几位较好的贵女坐在院中,摇扇聊着闲话。 近日郭婉秋时常进宫,还同景元帝和皇后娘娘一同用膳,如今京中都传开了,她是皇室看中的太子妃人选。 郭婉秋听着身旁的恭维声,面上露出矜持的笑意,眉间却隐隐带着愁绪。 “今日郭阁老办寿,太子殿下也会来吧?”一贵女道。 郭婉秋道:“你当太子殿下和你一样清闲?殿下事忙,未必能得空的。” 贵女们调笑起来:“凭咱们婉秋和太子的关系,即便是为了讨你一笑,殿下也要来捧场的。” 郭婉秋却笑不出来。 旁人都道她与太子金童玉女,可裴玄对她如何,只有她自己知道。 更何况… 想起曾经在裴玄身上看到的那样东西,郭婉秋心中愈发没底了。 她看了众人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们可知,京中除了商夫人,还有哪家小姐会双面绣?” 第167章 哪日太子殿下被抢走了,有你后悔的! 贵女们俱是一愣。 “婉秋是想学习双面绣么?这绣法在京中少见,你可以去问问商夫人呀。” “没错,商夫人绣艺精湛,还见多识广,一定比咱们懂得多。” 正得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 “可真是巧,刚一路过就听见了我的名字,莫不是姑娘们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贵女们惊讶回头,随即笑作一团。 “商夫人还是这么幽默,您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咱们就算背后议论,也是说您的好呀!” “就是呢,婉秋正想学双面绣,还盼着您指点一二呢。” 商氏眉笑颜开,看向坐在贵女中间的郭婉秋。 郭婉秋与太子的事,她也有所耳闻。 郭家举世清流,到了这一代,怕是要出一位太子妃了。 商氏笑着道:“双面绣法并不难,郭姑娘若是感兴趣,改日到我府上,三两日间便能掌握了。” “三两日?”一旁的贵女惊讶,“哪有这么快的,您莫不是说笑吧?” “这有什么可骗人的?”商氏想起什么,感叹道,“三两日都是多说,从前姜夫人只跟了我半日,就将双面绣学会了,真是聪慧。” 说者无心,郭婉秋却留了意,偏过头来问道:“可是将军府那位姜夫人?” “正是呢。” 得了商氏的答复,郭婉秋脸色僵了僵。 姜绾得皇后娘娘喜爱,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她频频出入后宫,与裴玄定然是相熟的。 上回亲蚕礼之时,她也亲眼见了二人在一起说话。 虽然气氛有些奇怪,但举止间很是熟稔。 难道裴玄随身携带的帕子,是出于姜绾之手? 这个猜测让郭婉秋心头跳了跳。 她想开口询问商夫人帕子之事,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姜绾身为人妇,太子殿下随身带着她的私物,传出去两人的名声都不好听。 或许…这只是个误会。 男女有别,就算二人私下有些交情,也于理不合。 她该先去提醒太子才是。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有丫鬟禀道:“承平将军府的姜夫人到了!” 郭婉秋诧异地抬起头。 那日去宫中拜见皇后娘娘,见皇后提起姜绾,语气担忧,她便说要请姜绾过府参加寿宴,还送去了帖子,本是逢场作戏,做个顺水人情,讨皇后欢心罢了。 毕竟将军府出了那么大的事,哪有人有心情赴宴? 可她没想到,姜绾竟真的来了。 月亮门外走进一女子,身着月牙凤尾罗裙,乌墨般的长发挽在脑后,双眸如秋水般明亮,薄施脂粉,却明艳照人。 分明梳着妇人发髻,却仙姿玉色,将一众少女比了下去。 唯有眼底那抹淡淡的清冷,透着沉静与疏冷,生出不可亵渎之感。 郭婉秋愣了愣。 她从前竟没注意到,姜绾的容貌这样出挑。 联想到太子那方帕子…她微微收紧了手指。 “姜妹妹!” 商氏见了姜绾,心中欢喜得很,上前亲切地挽住了她的手:“我还想过几日约你出门,没想到竟在这见到你了!” “出了这样的事,阿汐和我都很担心你,又不好贸然上门。” “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商姐姐莫忧虑,我一切都好。”姜绾四处望了望,“孙姐姐今日没来?” 商氏见她双颊红润,气色不错,才放下心来,低声答道:“东莱人袭京后,阿汐便被禁足房中了,听说是陛下的意思,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你别担心,她曾送信出来,说半月后解了禁足便没事了。” “而且还有桩好消息,阿汐她…怀上了。” 商氏面露喜色,姜绾也跟着弯了弯唇。 想来是那日孙氏为了维护潘尚书,闯进正殿议论政事,景元帝小惩大诫,罚了她禁足。 比起担上受贿的罪名,禁足实在算不得什么。 商氏又看向她:“你也别着急,昨日夫君说,宋将军的事似乎有了转机,若能落个轻判,更不会牵连家人。” 姜绾笑着应了声,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端起茶盏,惬意地抿了口。 商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谁家夫君出事,做妻子不是心焦似火,四下求人,怎么姜绾半点不见忧心,反而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 她刚想开口,就见一小厮匆匆而来,走到郭婉秋旁边道:“小姐,太子殿下到了,眼下正在前院和阁老说话呢。” 郭婉秋面上一喜。 她同裴玄提起此事时,裴玄不置可否,她本以为他不会来的。 太子亲自来贺寿,对郭家来说是极大的体面。 在众人眼中,这份体面全是因为郭婉秋。 因此宴席开始后,郭婉秋始终喜笑盈腮,在郭阁老的示意下,还亲自去给裴玄敬了酒。 “多谢殿下亲自过府,来为祖父贺寿。” 裴玄颔首,淡淡回了个礼,眼神却落在了女席的某处。 正因这一走神,没注意身旁的郭婉秋突然踩到了裙角,手一抖,杯中酒泼在了自己的衣袖上。 “抱歉,殿下。”郭婉秋连声道歉,脸上满是慌张,“臣女不是有意的。” “无妨。”裴玄摇头。 他穿的是价值千金的云水锦,轻易不会染湿,用帕子拭去表面的酒渍后,即可光复如新了。 郭婉秋却盯着他手中的帕子,双眸微微一缩,柔声道。 “殿下的帕子脏了,让侍女拿下去洗净了,再还给您吧。” 裴玄拒绝得很干脆:“不必了。” 见他要将帕子收起,郭婉秋咬了咬唇:“这帕子上的花纹十分精致,可是东宫的绣女所制?” 裴玄扫了她一眼,目光冰冷。 郭婉秋脸色一白,忍不住道:“若非绣女所制,殿下随身携带来路不明的东西,怕是…” 话音未落,便见裴玄起身,脸上稍沉。 “本宫的事,用不着郭小姐费心。” 说罢,便负手而去了。 郭婉秋尴尬地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很。 什么叫他的事,用不着自己费心? 她可是他的太子妃!皇室立妃的意图那么明显,难道裴玄看不出来么? 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身后,裴玄和小厮的声音传入耳中。 “昭华公主呢?” 随从答:“好像是和姜夫人一起,去芍药园那边了。” 裴玄开口,声音隐隐透着愉悦:“带路。” 郭婉秋深吸了口气。 姜夫人…又是这个姜夫人,怎么哪里都有她? 她从裴玄这碰了壁,回到席上时依旧沉着脸。 “婉秋,出什么事了?”说话的是郭婉秋的手帕交,崔莹莹。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郭婉秋正愁无人倾诉,倒豆子一般将心中的怀疑全说了出来。 崔莹莹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说太子殿下和姜夫人…” “嘘!”郭婉秋道,“小点声,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或许是我误会了姜夫人…” “误会?你亲眼所见,怎么会误会!”崔莹莹愤慨道,“一定是那个姜夫人,对太子殿下心怀不轨,不然她的帕子怎么会跑到太子殿下身上去?” 郭婉秋道:“可她已经身为人妇,怎么会…” 崔莹莹却怒哼了声:“你呀,就是太天真了!你没听说么,宋将军被下了狱,前阵子满京都说他犯了砍头的大罪!大难临头各自飞,姜氏肯定想再找个靠山,才去蓄意勾引了太子殿下!” 郭婉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皱眉道:“别瞎说。” 她故作镇定,但崔莹莹说的话,却句句都说到了她心里。 她自我安慰道:“裴玄是太子,怎么会看得上一个嫁过人的女人?” “你没瞧见姜氏的相貌身段?嫁过人又如何,方才在席上我都看见了,男客那头许多人都偷偷打量她。” 崔莹莹挤眉弄眼道。 “你这么天真,哪日太子殿下被抢走了,有你后悔的!” 郭婉秋急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当然是拿出你太子妃的做派来,给她点颜色瞧瞧!” 崔莹莹眼睛转了转,小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第168章 今日一定要给她个教训不可 芍药园中。 姜绾正拎着花篮站在小径上,花圃中的裴棠穿梭在芍药间,时不时挑出几朵开得最艳丽的,投入花篮中。 裴棠心情甚好,一手捧着花瓣嗅了嗅,一手拉着姜绾道。 “听说郭家还培育了绿色芍药,稀奇得很,一会让下人带我们过去,我要摘回去给母后看!” 姜绾看了眼天色:“我想早些回府,公主想赏花,不如找旁人陪您一起吧。” 她今日来郭府,本就不是为了凑热闹。 算算时辰,宋麟也该下手了,现下将军府应该已经乱起来了。 “那怎么行?” 裴棠不乐意道。 “我和她们又说不到一起去,我就要你陪嘛。” “而且马上就是我生辰了,我瞧郭府的花圃当真漂亮,到时候我要让父皇移植一片这么漂亮的花田,你得陪我一起参谋参谋。” 姜绾道:“何不找郭小姐一起?论起赏花园艺,她一定更有见解。” 裴棠嘟了嘟嘴,将手中花枝扔到一旁,小声道。 “姜姐姐,他们都说郭婉秋是我未来的嫂嫂,可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好,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我不想让阿兄娶她,你那么聪明,可有什么法子?” 姜绾摇头,见裴棠皱着眉头,一副苦恼的表情,好心劝道。 “公主早晚也是要出嫁的,不会一直和太子夫妇生活在一起。太子妃的人选,您喜不喜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喜欢。” 裴棠扁了扁嘴:“可阿兄也不…” 话音未落,前头突然走出个小丫鬟:“昭华公主原来在这,我家小姐一直在找您呢!小姐特意请花匠移植出了最好的几株绿芍,请公主殿下前去细赏。” 裴棠不想见杜婉秋,却对绿色芍药十分感兴趣。 姜绾瞧了出来,顺势与她告别,独自朝着园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迎面走来一小厮,对她道:“姜夫人,请随奴才来,太子殿下有重要的事要找您商量。” 姜绾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厮她在席间见过,是在裴玄那桌伺候酒水的,后来跟着他一同离席了。 今日裴玄没带随从,差遣此人过来倒也正常。 而且她与郭家并无仇怨,郭家人不会指使自家小厮来诓骗自己。 姜绾微微皱眉,裴玄这个时候找他,难道是因为裴瑾的事? 裴瑾刚指使大理寺为宋子豫姐弟脱罪,或许景元帝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 正好,她也想顺便找裴玄,将她的帕子要回来。 她点了点头,跟着小厮走到一处厢房前。 这是座僻静的院落,四处人烟稀少。 “夫人,请。”小厮推开门。 姜绾却停在了门槛前,朝着里头望了一眼。 并没有见到裴玄的身影。 “没想到,姜夫人还算警觉。” 屋内走出一穿着鹅黄纱裙的少女,明明是稚嫩天真的面容,却无端透着刻薄。 正是崔莹莹。 她斜睨着姜绾,不客气地道:“我警告你,太子殿下马上就要和婉秋订婚了,识相的,就离殿下远一点,不然我…” “莹莹。” 杜婉秋从她身后走出来,扯了扯她的衣角,不赞同道:“不要对姜夫人无礼。” “你还替她说话?” 崔莹莹愤愤不平。 “这下你可亲眼瞧见了,这位姜夫人表面瞧着贤雅端庄,私底下却这么不检点,一听说太子殿下相邀,就忙不迭地赶来相见,她和殿下关系肯定不简单!” 郭婉秋看了姜绾一眼,柔声道:“或许是姜夫人恰好和殿下有事相商呢?” “她一个深宅夫人,找殿下能有什么事?”崔莹莹抱着肩膀,“姜夫人,您若能解释为何要与殿下见面,就算我冤枉了你。” 眼下这情形,姜绾还有什么不明白。 裴玄没有约她见面,一切都是二人的恶作剧。 这样幼稚的挑衅,她懒得理会,转身便走。 没想到此举却惹怒了崔莹莹。 “婉秋你看,她一定是心虚了!” “不能让她这么走,今日一定要给她个教训不可!” 崔莹莹上前,用力扯住了姜绾的袖子,偏头对着一侧使了个眼色。 姜绾意识到不对,向后退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将她淋得湿透。 第169章 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 “告诉你,这就是招惹太子殿下的下场!” 崔莹莹拍了拍手,哼笑了声。 “太子妃的位置是我们婉秋的,你若再敢跟殿下牵扯不清,以后有你好看的!” 她看着被淋湿了全身的姜绾,挑了挑眉。 “喂,你怎么不说话?” 对面的女子衣衫尽湿,水滴顺着额头流淌到下颌,形容狼狈。 一双眸子却平平静静的,夹着星点凉意。 崔莹莹没来由地心头一颤。 “莹莹,你太过分了,方才我就告诫过你,不要冲动行事。” 这时,郭婉秋开口了,她轻声斥责了一句,随即走到姜绾身边,掏出帕子帮忙擦拭着。 “姜夫人可是二品诰命,追究起来,你这是以下犯上!” 崔莹莹短促地“啊”了一声,脸上有了片刻的怔愣。 刚刚她听了郭婉秋的话,一气之下,只想恶作剧作弄姜绾一番,给她个颜色瞧瞧。 毕竟姜绾虽梳着妇人发髻,却实在年轻,瞧着分明与自己是同龄人。 崔莹莹竟一时忘了,面前站着的是二品诰命夫人,身份贵重。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可明明是你…” “姜夫人。” 郭婉秋打断了她的话,退后了几步,对着姜绾行了个大礼。 “莹莹是为了我才冒犯您的,我替她赔罪,您若是要罚,我愿意替她领受。” “婉秋…” 崔莹莹眼睛一红。 看见好友为了自己低头认错,她心中感动不已,看向姜绾的眼神更仇视了。 她一把将郭婉秋拉了起来,梗着脖子道。 “不关婉秋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看不惯你嚣张,自作主张出手的,你有什么尽可冲着我来!” 姜绾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这位郭家小姐,当真有心机。 三言两语,就哄得人心甘情愿地顶罪。 “崔小姐为何觉得我嚣张?”姜绾问,“我们从前并不相识。” “我,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又怎么样?” 崔莹莹一脸豁出去的表情,铁了心维护好友。 姜绾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而道:“没记错的话,崔小姐今日是随父母来赴宴吧?” “你…你想去和我父亲告状?”崔莹莹瞪大眼睛。 崔家家教严苛,她父亲更是强硬严厉,若被他知道自己在这惹是生非,她准没好果子吃。 姜绾已经朝着院门走去了。 崔莹莹急了,快步追了上来,用力拽住了姜绾:“你回来!告状算什么本事,你…” 话音未落,姜绾竟突然转身,甩开了她的手。 她一时没收住力气,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跌到了井边。 刚扶着井沿站稳,却见姜绾一个抬脚,将她生生踹进了井里。 “啊—” 崔莹莹来不及呼救,“扑通”一声,跌进了深井中。 廊下的郭婉秋捂住嘴,吓了个半死。 她想过姜绾不会轻易罢休,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狠辣。 院中水井已经荒废了,可她分明听见了水声,过不了多久,崔莹莹就会被淹死的。 她跑向井边,想看看崔莹莹情况如何,却被姜绾拦住了。 “姜夫人,你这是做什么,会闹出人命的!” “她敢戏弄我,就该知道后果。”姜绾冷笑一声,声音透着跋扈。 “你…你真是疯了!” 郭婉秋不想与她争辩,当即就要去喊人。 “郭小姐尽管去找人,若是来得及时,还能救下你的好朋友。”姜绾轻飘飘道。 郭婉秋拧起眉:“你不拦我?” “是她以下犯上在先,我惩罚她一下又如何?” 姜绾勾了勾唇,笑意愈深,略带嚣张地看着她。 “就算是殿下知道了…以我们二人的关系呢,他也会站在我这边的。” 郭婉秋捏紧了帕子。 果然!姜绾亲口承认了,她与太子殿下有私情。 可恶,明明自己才是太子妃,她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如此猖狂! 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还不喊人么?”姜绾摇着扇子,轻笑了声,“再晚上半刻,崔小姐就没命了。” 郭婉秋这才惊觉,井口不知何时起,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能听见崔莹莹呛水,扑腾着挣扎的声音,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 如同死寂了一般。 郭婉秋吓得脸色煞白。 心中却滋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姜绾说得没错,是崔莹莹犯错在先,如今她不过是回敬一番,根本算不得什么罪过。 可若是崔莹莹受伤过重,甚至…死了,那姜绾就变成了蓄意杀人。 到时任凭她如何狡辩,也逃脱不得。 皇后娘娘会厌恶她,太子殿下也会看清她恶毒的真面目,再不会对她生出半点情意。 而自己,会安安稳稳坐上太子妃,入主东宫。 郭婉秋狠下心,偏过头,颤抖着嘴唇,不敢看向井口。 “你害死了莹莹,我一定会为她报仇的!” 说罢,转身出了院门。 姜绾望着她的背影,素手搭在井沿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眸色幽深。 “夫人,您怎么在这?” 片刻后,院门处突然闪出个人影,正是碧螺。 方才姜绾吩咐她出去办事,没想到回头就不见了人影,她找了许久,才找到这座偏僻的院落来。 “您怎么浑身都湿着?”碧螺惊讶道。 “我没事。”姜绾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毕沅今日插翅也出不了京城。”碧螺道,“将军府怕是快闹起来了,咱们快回去吧。” “现在还不行。” 姜绾道。 “惹了点小麻烦。” 碧螺疑惑,刚想再问,就听门口传来吵嚷声。 是郭婉秋带着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今日的寿星郭阁老,裴玄和裴棠紧跟其后,随后是郭婉秋,还有一群参宴的宾客。 想来是郭婉秋故意将事情闹大,才引得这么多人一同前来。 裴棠最先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气愤。 显然郭婉秋已经对众人说了什么,让她很是生气。 “没见姜姐姐身上都湿了么,还不快将本公主的斗篷拿来。” “来郭府前,母妃特意让我照顾姜姐姐,若是她有个闪失,母妃可是要生气的!” 裴棠很少发脾气,如今刻意板着脸,又提起皇后,是为了给姜绾撑场面。 姜绾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祖父,太子殿下。” 郭婉秋站了出来,脸颊上带着泪痕,仿佛已经哭了一路。 “莹莹她…她就在那口井中,我亲眼所见,是姜夫人将她推了下去。” 人群中踉踉跄跄走出一妇人,正是崔莹莹的母亲,王氏。 王氏煞白着脸,还没走到井边,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哭嚎着:“莹莹,我可怜的女儿啊!” 崔大人一边拉着自己的妻子,一边怒气冲冲地看向姜绾。 “姜夫人,就算是小女言行冒犯了你,你也不能对她下此毒手啊!你这是草菅人命,你眼中还没有王法了!” “是你杀了莹莹,是你!” 王氏激动地扑了过来,眼中的恨意似乎要将姜绾撕碎。 “什么二品诰命夫人?你这个毒妇!你是杀人犯,你…” 裴玄一个眼风,立即有侍卫上前,将撕心裂肺的王氏拉到了一旁。 郭阁老看出了裴玄兄妹的维护之意,但事情发生在他府上,他不得不站出来做主。 “姜夫人,当真是你将崔小姐推入井中的?” “没错。”姜绾承认了。 王氏哭嚎了一声:“莹莹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她性命!” “问的好。” 众目睽睽下,姜绾却笑了:“我也想知道,好端端的,崔小姐为何来招惹我?” 王氏一愣,下意识看向郭婉秋。 崔莹莹今日一直同郭婉秋在一起,且二人感情甚笃,众人皆知。 可郭婉秋不能说出真相,此事牵扯到自己的婚事和名声,她不敢乱说。 万一惹了裴玄不快,那不是她想看到的。 “是莹莹她…她听说将军府落败,生了奚落之心,所以想捉弄姜夫人,取笑一番。我劝了她好久,她不听,非要一意孤行,” 郭婉秋掩饰着心虚,假意用帕子点了点眼角。 “没想到,姜夫人动了怒,竟然当场就要杀了她!早知如此,我说什么也要拦住她的…” 话音刚落,她似乎听见井口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吓得她心头一跳。 再看过去,分明什么都没有。 郭婉秋咽了咽口水,极力平复着情绪。 “哦?”姜绾反问,“既然你亲眼看见我将崔小姐推入,为何不呼救呢?” “我…” 郭婉秋愣了愣,不解地看向姜绾。 她不明白,明明姜绾都快背上杀人的罪名了,还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做什么? “我当然呼救了,可惜院落偏远,没人听到。” 郭婉秋露出沉痛的表情。 “后来我只能跑出去求救,只是已经来不及了,莹莹她已经…” 她看向裴玄,梨花带雨地跪了下来:“殿下,我与莹莹同气连枝,情同姐妹,实在不忍看她遭此毒手,请您严惩凶手,为她做主!” “郭小姐,最好不要在本宫面前说谎。” 裴玄眼眸漆黑,丝毫没被她的泪水打动,冷冷盯着她。 “郭阁老毕生勤勉,是大雍的肱股之臣,看在他今日寿辰的份上,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怎么答话。” 第170章 这种品行,的确不配嫁入皇家 郭婉秋一怔。 难道到了这个时候,裴玄还想着为姜绾开脱么? 看来她猜得没错,裴玄果真如此偏心,若是今日放过姜绾,来日必将成为她入主东宫的阻碍。 她深吸了口气,坚定道:“臣女以郭家先祖起誓,方才所说皆为实情…” “你…你无耻!” 井口突然传来一道骂声,隔着深井,声音有些闷闷的,却能听出其中的愤怒。 王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捂着嘴惊呼道:“是莹莹…是莹莹的声音!” 她这么一喊,众人都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废井。 郭婉秋更是面如死灰,她的位置正巧离废井很近,听得更加清楚。 她吓得心神俱裂,猛地回过头。 只见枯井中冒出一个女人的头,浑身湿漉,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唯独露出一只愤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女人头上的金簪…正是崔莹莹的。 “啊—有鬼!有鬼!” 郭婉秋尖叫一声,险些晕厥过去。 王氏冲上来抱住那“女鬼”,哭着道:“莹莹,好孩子,是你还魂来看娘了…” “娘,您说什么呢?我根本就没事。” 崔莹莹拨开面前的湿发,双手拄着井口一跃,轻快地跳到了地面上。 “那废井里的水很浅,堪堪过腰,根本淹不死人。” 她看向郭婉秋,怒哼了一声。 “枉我待你如姐妹,你却拿我当冤大头!若不是我在井里闷了半个时辰,还看不清你这假惺惺的嘴脸!” “我在井里听得清清楚楚,你根本就没呼救!后来说是去救人,却消失了小半个时辰,你是去喊人,还是等着我死透了呢?” “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两面三刀,真是无耻!” 郭阁老皱起眉来:“崔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莹莹,莹莹…”郭婉秋余惊未定,却已经反应过来,上前去拉崔莹莹的手。 崔莹莹却一把甩开她,看向裴玄。 “殿下,是郭婉秋说您与姜夫人有私情,撺掇我去对付姜夫人,还说等日后她当上了太子妃,我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呸,就她这样,怎么配当太子妃呢,做梦吧!” 她骂了一通,心中痛快不少,又看了姜绾一眼。 “依我看,什么私情,多半也是她编造的,或许是看姜夫人貌美,心生嫉妒吧!” “你,你…”郭婉秋气得脸色发白,却一句也辩驳不了。 裴棠本来就讨厌郭婉秋,不悦地瞪了一眼:“居然在背后污蔑阿兄和姜姐姐,这种品行,还想嫁进皇室?” 郭家人面色齐齐一变,郭阁老一张脸也沉了下去。 他抬起拐杖,重重砸在了郭婉秋身上,郭婉秋抱着母亲的双腿,泪流满面。 郭阁老斥责一番后,痛心疾首地对着裴玄道。 “家中小女不懂事,给殿下添麻烦了,劳您转告皇后娘娘,明日老臣带着婉秋,亲自去向娘娘请罪。” “不必了。” 裴玄眼神微暗,语调却听不出怒意,反而有些轻快。 “阿棠说得对,这种品行,的确不配嫁入皇家。” 第171章 看症状…像是砒霜 郭婉秋闻言,脸上血色尽褪,仰着头问:“殿下此言何意…” 虽然皇家还没有赐婚旨意,但郭家一直以为,和东宫的亲事是心照不宣的。 裴玄此言一出,郭家人都变了脸色。 若能出一位太子妃,这对家族甚至旁系都是巨大的助益,更何况以裴玄如今之势,来日继承大典,郭家就是皇后母族了。 人人都说郭家时来运转,今日的寿宴也比往年热闹了几倍。 乍然听闻此言,连郭阁老的身形都晃了晃。 郭家人围在郭婉秋四周,乱成了一锅粥。 裴玄无心理会,径直离开了院落。 裴棠心情很好,一想到郭家的亲事被搅黄了,她忍不住弯起了双眉,拉着姜绾小声嘀咕起来。 “这郭婉秋也太阴险了,自己躲在后头让崔莹莹当出头鸟,还好没让她得逞!” “这回好了,父皇和母妃最看重品性,一定不会再考虑郭家了!阿兄呢,也得偿所愿,不用娶她咯。” 姜绾问:“怎么,殿下没看中郭家小姐么?” 上回进宫听皇后的意思,裴玄好似不反对这门亲事。 “当然了,我阿兄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才不会中意郭婉秋呢。” 裴棠蹦蹦跳跳道。 “时辰还早,我们去城西的糖水铺喝汤如何?今日心情好,我请客。” 姜绾却道:“公主和殿下同去吧,家中还有事,我要先告辞了。” 裴棠撇嘴,摇晃着她的胳膊:“不要嘛,难得出宫一次,我还想和你说会话呢。” “不然我去你院中坐坐?正巧,我也好久没看见小师弟了。” 她看向裴玄。 “阿兄先回宫去吧。” 裴玄淡淡道:“母妃要我看着你,否则惹出祸来,她要算到我头上。” 话到此处,姜绾也不好再拒绝。 裴玄二人不欲张扬,扔下了东宫的车轿,直接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马车停在了偏门,没有惊动他人。 姜绾直接带着二人进了行止院,吩咐人端上茶水点心,自己借着更衣地退到了内室,叫来了彩蝶。 “鹿鹤堂那边怎么样了?” 彩蝶正一脸焦急,闻言便道:“夫人猜得不错,老夫人那好像出事了!中午的时候吴嬷嬷急三火四地派人去了医馆,只是老夫人用惯了的那位李大夫不在,只好又去宫中请了太医,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太医说…老夫人的情况很不好,让咱们有个心理准备。” 姜绾问:“宋麟呢?” “麟少爷在前院和人议事,听赵管家说,已经开始准备办白事的东西了。” 姜绾挑了挑眉。 看来宋麟这回下了死手,而且十拿九稳了。 “午后麟少爷派人来找您,奴婢按着您的吩咐,将人赶走了。”彩蝶道,“茹姨娘那边也有人看着,您放心。” 姜绾点头:“她临盆之期快到了,宋麟暗恨她,府中一旦乱起来,难保不会对她下手,让赵管家多派些人手过去。” 说话间,她换上了一件藕荷色暗花细丝褶锻裙,走到了正堂。 “殿下与公主稍坐,听闻祖母身体抱恙,我要去鹿鹤堂瞧瞧。” 裴玄抬眸,神色看不出惊诧,对她点了点头。 姜绾到了鹿鹤堂。 外间聚集了几位太医,正愁眉不展地看着药方,吴嬷嬷站在一旁,表情十分焦急。 一看见姜绾进门,急匆匆迎了上来:“姜夫人,您可算来了!” “祖母怎么样了?” “不大好。”吴嬷嬷满面悲痛,低声道:“太医说老夫人这症状…像是中毒。” 姜绾看了她一眼:“当真?” 她的眼神轻飘飘的,吴嬷嬷却莫名感觉心头一颤,稳了稳心神才道:“太医的诊断,老奴可不敢妄言,麟少爷已经去前院查问了,说一定要找出给老夫人下毒的贼人,将他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姜绾心中冷笑。 元老夫人危在旦夕,吴嬷嬷这个她最信任的奴才,不留在内室伺候,反倒在外头等她。 倒是稀奇。 “是么?”姜绾道,“我怎么听说,顾氏那边已经开始准备白事了?” 吴嬷嬷抹了抹眼泪:“是太医说的,老夫人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 姜绾点头:“如此,我也回去准备准备吧。” 吴嬷嬷一愣:“夫人不进去看看老夫人么?” “太医都束手无策,我一个妇人家又有什么办法?”姜绾叹了口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操办,为祖母她老人家风光大葬。” “你!”吴嬷嬷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眼见姜绾要出门去,吴嬷嬷面上浮现了焦急。 正得此时,宋麟带着人来了。 他仰首挺胸地进了鹿鹤堂,身后还跟着一众家丁小厮,和几位白衣客卿。 姜绾眼尖,一眼便从其中认出了毕沅。 他混在一群门客中,将自己的身份隐藏得很好。 姜绾侧眼打量吴嬷嬷,瞧她的神色,鹿鹤堂的人亦没见过毕沅。 “姜夫人,您总算来了,我正有要事找您。” 宋麟走到姜绾面前,摆出一脸郑重的神色。 “想必你也听说了,曾祖母病危,很可能是被人下了毒所致,今日我带人把将军府上下搜了个遍,也没找到凶手是何人。” “唯有搜到行止院的时候,被人赶了出来。” “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请您表个态,能否让人查查行止院?” 姜绾没理会他,回头望向太医:“敢问大人,祖母是何时中毒,中的是什么毒?” “今日上午。”领头的太医答:“看症状…像是砒霜。” 姜绾眸光闪了闪:“砒霜,可是剧毒。” 太医叹了口气,点头道:“万幸的是,元老夫人服用的量不多,微臣已经为她服下碳灰和催吐剂,希望能来得及救下性命。” 姜绾又问:“那祖母中毒前,可曾…” “好了。” 宋麟骤然打断了她的话。 “姜夫人,解毒的事有太医做主,就不用您操心了!眼下要紧的是找出下毒的凶手,若仍由此人自由行动,鹿鹤堂岂非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姜绾扫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那就不用您管了。”宋麟似笑非笑,“您若是清清白白,还怕人查么?我的人办事利落,让他们去行止院走一圈,若是没什么异样,自然能还您的清白。” “可以。”姜绾道,“我与你们同去。” “不必了,为了证明您的清白,从现在起,您最好不要离开这里半步。” 宋麟走到桌前,悠然倒了杯茶。 “吴嬷嬷,您觉得呢?” 吴嬷嬷低头道:“老夫人让少爷执掌将军府,自然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宋麟十分满意,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去行止院!记住,里面的每间房,每个人都不许放过,务必好好搜查!” “哪个不长眼的胆敢反抗,与下毒同罪!” 下人高声应答,抄起手中的家伙事朝着行止院走去。 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像是搜查,倒像是要去打群架。 姜绾盯着他们的背影,无声地勾了勾唇。 第172章 真是好大的威风 鹿鹤堂中,太医仍旧在为元老夫人的病情忙碌着。 姜绾看了眼桌上的方子,上头写着碳灰,绿豆,金银花等物,确实是解毒的方子。 屋中这位太医她认得,从前皇后病重时,他曾跟着院正一同去中宫把脉。 姜绾犹记得,此人忠厚老实,医术尚可,应当不会与宋家人有什么勾当。 那么元老夫人,的确中了砒霜之毒? 以宋麟的行动来看,他似乎确定元老夫人难逃此劫,或许真的下了砒霜。 可砒霜药性猛烈,就算是年轻人不慎入口,也会当即丧命,更别提年老体衰的元老夫人了。 若她真中了砒霜,不会有半分活路,怕是一早就咽了气,哪里还能等太医在这调配药方? 姜绾看向守在门口的吴嬷嬷。 吴嬷嬷是元老夫人的心腹,此时她看似慌张焦急,言行举止却很冷静,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中所有人。 姜绾回头,望了眼内室厚厚的帐帘。 褐灰色的帘帐密不透风,将里头的情景遮了个严实。 方才吴嬷嬷的举动,分明是想让她进去看望元老夫人的。 为什么?难道其中有什么陷阱么… 姜绾正拧眉沉思,一旁的宋麟却突然走近,开口道。 “毒杀长辈,这罪名可不小,就算是二品诰命夫人,照样免不了砍头之罪。” 宋麟强压着唇角的弧度,眼角眉梢却忍不住透出笑意。 “风水轮流转,您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姜绾静静看着他,并未理会。 没想到这份冷静却触怒了宋麟,他咬了咬牙,声音像从齿缝中挤出来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紫玉观音像的事是你搞的鬼!你联合尚书府,给我下了那么大的绊子,我怎能不好好回敬一番呢?” “看样子,你确定能从行止院搜出东西了?”姜绾问。 宋麟哼笑一声。 “听说二弟快要回府了?可惜,养母谋杀亲长,连带着他也会背上骂名,仕途无望。” 宋钰与姜绾平日一副母子情深的模样,他看着就恶心。 明明半点血缘都没有,偏要惺惺作态。 等到他被姜绾连累的时候,恐怕嫌弃都来不及。 想想二人翻脸的场面,他就忍不住得意。 姜绾以为抛弃自己,真能养出个更优秀的儿子么?她做梦! 他就在这,等着她被众叛亲离,反目成仇。 宋麟幽幽抬起茶盏。 茶还没送入口,就听门口有人来禀。 “钰少爷回来了!” “他来得正好。”宋麟心中一喜。 也省得他去军营中提人了,到时正好将他们母子一并拿下。 宋钰进门后,径直朝着姜绾走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 “听说郭阁老的寿辰宴上出了事,您没被牵连就好。” 姜绾笑了笑:“我没事。” 一旁的宋麟却猛地站了起来:“什么寿辰宴?” “今日是郭阁老寿辰,我接了帖子,一早便到了郭府为他贺寿,方才才回府。”姜绾缓缓道。 宋麟大惊。 姜绾今日竟出了门,为什么他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不,不对。 中午他带人去行止院时,那丫鬟支支吾吾的,说姜绾不便见客。 他还以为姜绾是想避祸,故意不出门相见,心中还嘲笑了她一番。 没想到她竟不在府上! 她是故意的,故意瞒着自己出府的消息…难道姜绾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计划? 这怎么可能? 宋麟心中一骇,手中的茶盏差点拿不稳。 同样吃惊的,还有守在门口的吴嬷嬷。 她皱着眉,眸光复杂地看向宋麟:“老夫人是上午发的病,姜夫人今晨便出了门,那这事定然不是她做的了。” “这,这也未必!” 宋麟斩钉截铁道。 “她要下毒,不一定亲自动手,说不定是她指使哪个下人做的。总之,等搜查的人回来了,就能知道真相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阵吵嚷。 第一个跑进来的是宋麟的手下,宋麟一眼就认出来了,匆匆迎了上去:“怎么样,搜出什么东西了?” “少爷…”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宋麟急道,“我问你,从行止院搜出的东西呢?” 他分明安排人将砒霜带在身上,趁着搜查的时候藏在行止院,再假意搜出,陷害姜绾。 到时人证物证皆在,姜绾百口莫辩。 只要他的人能进了行止院,这个计划就万无一失。 手下一脸惊慌:“少爷,这…”他连话都说不完整,颤颤巍巍回过头去。 宋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鹿鹤堂的月亮门外走来一人,丰神俊逸,姿容绝色。 他摇开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眉眼间透着天生的贵气。 宋麟双眼猛地睁大:“太,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屋里屋外的人停下手中动作,跪了一地。 宋麟不敢置信:“太子殿下,您怎么会在行止院?” “本宫的行踪,需要向你汇报?”裴玄道。 宋麟立即低头告罪。 “本宫陪公主来找姜夫人一叙,不想刚坐上片刻,便被一些不长眼的东西扰了兴致。”裴玄冷声道。 “就是!”裴棠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不知姜姐姐犯了什么错,那些下人进院便打砸东西,活像是抢劫一样!也不知是谁的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第173章 这老虔婆居然没事? 宋麟伏在地上低着头,一张脸由于惊诧变得惨白。 太子殿下和昭华公主怎么会在行止院?他竟然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吴嬷嬷也满脸惊惶,显然眼前的形势超出了她意料之外。 趁着众人跪拜时,姜绾将彩蝶叫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宋麟没注意到她,跪在地上叩头道:“府中下人不懂事,惊扰了殿下,还请您恕罪!” “看在元老夫人突发急病的份上,本宫不与你们计较这些。”裴玄淡声,“听府上家丁说,老夫人是被人投毒暗害,凶手可找到了?” 宋麟咽了咽口水:“…还没有。” “老夫人当年跟着宋老将军,也是为大雍立过战功的,如今被人谋害,本宫不能视而不见。” 裴玄扫了院中人一眼。 “来人,把将军府上下搜查一遍,先从这个院子开始,一个人都不许放过。” 说罢,自己展开双臂,做出一副等待搜身的模样。 宋麟吓得忙道:“殿下真是折煞宋家了!况且您方才刚来府上,曾祖母是中午毒发的,本来就没有嫌疑的。” 裴棠冷哼一声:“姜姐姐是和我们一道入府的,那她也没有嫌疑咯?” 宋麟擦了擦头上的汗:“自然,自然。” 裴玄下令,众人不敢有异议,皆站在一旁,接受侍卫的盘查。 宋麟双眼盯着院中人,神色越发紧张。 “殿下!找到了!” 一侍卫突然上前,一手拿着包药粉,一手抓着个瑟瑟发抖的门客,朝着裴玄走来。 “这是从此人身上搜出来的!” 太医接过一看,大惊:“正是砒霜!” 吴嬷嬷猛地站了起来,朝着那门客扑去:“是你?是你害了老夫人!” 门客此时已经吓瘫软了,他万万想不到此事竟牵扯到了太子,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对着宋麟喊道:“少爷,救命啊!” “闭嘴!” 宋麟大怒,一个箭步上前,右脚狠狠踹在了门客的心口上。 “你这贼人,真是胆大包天,枉我那么信任你,居然敢毒害曾祖母!” 宋麟是有武功底子的,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那门客被踹得眼前一黑,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来。 姜绾冷眼旁观,面色带着嘲讽。 谁都知道,这批白衣门客是宋麟的人。 自从执掌前院后,他打着为将军府谋划的旗号,日日与这些门客闭门密谈。 此时想撇清关系,晚了。 “是我识人不清,害了曾祖母。”宋麟满脸悲愤,捶胸顿足,“若是她老人家有什么事,我哪有脸活在这世上!” “不,明明是…” 那门客缓过一口气,想爬上前来说话,却被身后人一把提了起来。 “怎么,你还想污蔑少爷不成?这几日我一直跟着少爷,他可从没指使你做这种事,我可以作证。” 说话之人身着白衣,长相算是清秀,正是毕沅。 吴嬷嬷留意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了眸子,没有说话。 “多谢殿下,为宋家捉住了内鬼,剩下的事就交给臣吧。” 宋麟先是对着裴玄恭维了几句,随即一声令下,那门客被堵了嘴,五花大绑地拖了下去。 “将军府的家事,本宫无意插手。” 裴玄朝着屋中望了一眼。 “老夫人的病情为重,着人拿本宫的令牌,去请太医院院正来。” 姜绾静静地站在一侧,并没有开口。 想来裴玄也看出了元老夫人病势的古怪,想要请太医前来查证。 “殿下,这…” 吴嬷嬷局促地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又觉得不妥,只能紧张地朝着帘内张望着。 “吴嬷嬷。”姜绾突然开口。 吴嬷嬷正在走神,乍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吓了一跳:“夫,夫人。” 姜绾拿起桌上的那包砒霜,用指尖捻了捻,发现颗粒有些粗糙。 她曾听闻,有些制毒了得的手艺人,能将砒霜粉磨得细润如灰,这种砒霜撒在饮食中,极难被发觉。 而眼前这包,是最廉价的砒霜。 元老夫人为人谨慎,身边不乏亲信,鹿鹤堂的厨子下人也都是用了几十年的,宋麟就算要下毒,也不会这么轻易得手。 她要找到宋麟下毒的证据。 “祖母中毒前,可曾用了什么特殊的东西?” 吴嬷嬷一愣,回忆起来:“早饭早茶都是小厨房备的,断不会有差错,老夫人不重口舌,平时便没有吃零嘴的习惯,喝了茶就去佛堂念经了。” “后来呢?” “后来…”吴嬷嬷皱起眉,“老夫人有心口闷的毛病,每日都要服用两颗保心丹,前些日将军出事,她更是不舒服,李大夫把过脉,嘱咐每日加服一颗,今日本来也是服三颗的,因着茶水不够,奴婢去添个水的功夫,她就突然晕厥了过去…” 说着,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难道是…不可能啊!那保心丹是李大夫亲手制的,老夫人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问题。” “是么。”姜绾挑眉,“那今日李大夫怎么没出现呢,难道是巧合吗?” 吴嬷嬷脸色一垮,快步走到内室拿出个瓷瓶,从里头倒出了最后一粒药丸。 “这是老夫人今日用剩下的。” 太医用帕子包着药丸,银针一试。 “果然,是有毒的!这砒霜粉研磨得如此细,揉在药丸之中,肉眼难以分辨,一看就是精心所制啊!” “幸亏老夫人只用了两粒,若是将这粒也用了,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吴嬷嬷瞪大了眼睛,那惊诧不像是装的。 “李大夫每次都会一起送来五瓶。”她将其余未开封的几瓶拿了出来:“再验这些。” 太医依次试了,摇了摇头:“剩下这些都没有问题。” 吴嬷嬷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姜绾道,“有人很清楚老夫人的用药用量,算准了今日她会将这瓶用尽,便在最后三粒药中做了手脚。” 她捻起最后一颗药丸,眸光闪了闪。 “按着原本的分量,老夫人今日应该将这瓶药用尽,继而毒发,而剩余的几瓶保心丹都无毒,就算查也查不出是药的问题,到时,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吴嬷嬷反应过来,忍不住骂了一句:“好歹毒的心机!” “祖母服药的细节,除了贴身的下人,只有李大夫知道。” 姜绾眼含笑意,瞥向宋麟。 “你可以问问李大夫,将这些事透露给谁了,这才让那人有了可乘之机,想出了这个计划。” 宋麟双拳紧紧捏着,脸上却没了血色,一双眼愤恨地盯着姜绾。 他往后退了几步,用眼神示意毕沅。 “对了,听说李大夫今日去城外出诊了,眼下这时辰也该回来了。”姜绾道,“为防意外,方才我已经让彩蝶带着府中侍卫去医馆了,很快,李大夫就会登门了。” 宋麟脸色一白。 李大夫是元老夫人的旧交,他收买不了,只能假借攀谈从中口中套话,从中了解了元老夫人用药的剂量。 那日李大夫来送药时,他以顾氏心口不适为借口,从李大夫那买了两瓶保心丹。 同一家医馆的药,外形和包装都是一样的。 他派人买了高价砒霜,制作了三粒有毒的保心丹装在瓶中,又计算了元老夫人的用药,到了今日,她瓶中的药应该只剩三粒,于是趁着早晨请安的功夫,将有毒的药替换了鹿鹤堂桌上那瓶。 外表一模一样的两瓶药,旁人根本看不出区别。 为保不被看出端倪,一早他特意将李大夫支走了。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元老夫人竟然没将药用尽,偏偏剩下了一粒! 李大夫不可能替他隐瞒,一旦将实情说出,众人很快就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宋麟手心冰凉,颤抖不止。 若是平日还好,将军府如今只剩妇孺病残,就算事情败露,又能拿他如何? 可眼下裴玄也在此,事情就难办了。 宋麟心跳如鼓,只能暗自对毕沅使了个眼色,让他赶快撤离将军府,最好离开京城。 下毒一事尚且能辩驳,但毕沅的身份若是被发现,那他们才是真的完蛋了。 毕沅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这头,侍卫也带着李大夫赶到了。 宋麟面如死灰,正打算硬着头皮去应付时,屋内突然传来丫鬟惊喜的叫声。 “太好了,老夫人醒了!” 宋麟一愣,跟着众人快步进了屋中。 撩开帘子,床上的元老夫人脸色微微发白,气若悬丝的模样,瞧着十分虚弱。 但神智却很清醒,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裴玄。 “劳殿下费心了。” 元老夫人咳了两声,虚弱道:“老身还撑得过去,不必劳烦太医院院正了,夜色已深,惊动了陛下和娘娘就不好了。” 裴玄颔首,示意太医上前诊脉。 太医搭上脉,面色越来越困惑,半晌后才道:“殿下,老夫人的病势已经平稳下来了,只消好好休养,应该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裴玄扬眉,略有深意地看了元老夫人一眼:“幸而,有惊无险,您好好休息。” 后头的宋麟更是惊诧。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一清二楚,那砒霜量虽少,毒性却极猛烈,莫说三粒药,就算只沾染一点,也足够要了人的性命。 这老虔婆居然没事? 这…怎么可能! 第174章 她很快就能离开了 宋麟疑惑的问题,太医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行医这么多年,还没看到有人服了砒霜,还能安然无恙的。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再惊诧也无用,只能解释为元老夫人礼佛多年,有神佛庇佑了。 元老夫人虽醒了,精神却不济,没说上两句话便又睡了过去。 众人从鹿鹤堂散了。 姜绾亲自陪着裴玄二人,往府门口走去。 “今日事发突然,照顾不周,下次再请公主来做客。” 裴棠不在意这些,反倒皱眉道:“我就来了将军府几回,可次次都不太平。姜姐姐,你家一点都不好,不然你还是和那时候一样,跟我回宫住些日子吧?” 姜绾双眸微弯,笑着道:“无妨的。” 将军府的确不好,不过好在,她很快就能离开了。 裴玄瞥了她一眼,刚要说话,突然迎面跑来个丫鬟。 神色惊慌,声音都带了哭腔。 “不好了姜夫人!茹姨娘受了惊,好像要早产了!” “什么?” 姜绾面色微变。 “好端端的怎么会受惊,大夫和稳婆都到了么?” “稳婆已经来了,可…从前为姨娘养胎的大夫今日不在,奴婢已经让小厮去请别人了!”丫鬟急道,“旁的都好说,姨娘说一定要请您过去,您到了,她才能安心呢!” “我这就过去。” 姜绾简单裴玄二人告了别,急匆匆离开了。 “茹姨娘…” 裴玄眯了眯眼。 若他没记错,上回就是这位姨娘借着腿伤,帮着姜绾唱双簧,替她遮掩身份。 胆子不小。 对她也很忠心。 裴玄偏头,对着下人道:“太医院院正应该在来将军府的路上,你去把人直接接到这来。” 院正是妇科圣手,医术精湛,宫里许多娘娘都是由他照料生产的。 “阿兄,看姜姐姐的样子好像很着急,那个姨娘和她很好要么?”裴棠拧着眉。 “你很担心?”裴玄问。 裴棠点头。 裴玄走在了前头:“那就去看看。” 茹姨娘的院中,正一片兵荒马乱。 赵管家低头站在一侧,对着姜绾道:“今日老奴按着夫人的吩咐,安排不少人守着茹姨娘的院子,本来一直无事的,方才鹿鹤堂那边闹了起来,手下一时疏忽,让心怀不轨的人闯了进来,都是老奴办事不力。” 姜绾按着额头:“是旁人心怀不轨,不怪你。” 茹姨娘的惨叫从内室一声声传来,丫鬟忙碌地穿梭着。 姜绾坐不住,径直走到了屏风前,刚想进去看看情况,正撞见稳婆闯了出来。 稳婆双手带着血迹,面色焦急道:“大夫还没来吗?产妇胎位不正,需要大夫施针引产,否则不仅孩子难以出生,连姨娘的性命都有可能不保啊!” 姜绾眉头紧皱。 她会施针,却不曾为人接生过,还得有个精通妇科的大夫才稳妥。 思忖间,一只白乎乎的团子从椅子上跃下,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双猫眼亮亮的,“喵”的一声跑到了院中。 姜绾担忧着茹姨娘的情况,并没有发觉。 第175章 她可不会手下留情 正当形势危机的时候,彩蝶忽从门外跑来,身后还跟着位年长的太医。 皇后生病时,姜绾在宫中见过此人,是太医院的医正。 “老臣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 姜绾冲他感激的点了点头:“有劳大人了,产妇正在内室。” 有了太医坐阵,一切都顺利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内室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声。 稳婆满脸欢喜地出来禀告:“茹姨娘生了,母子平安,是位小少爷!” 碧螺高兴得合掌:“太好了!” 姜绾也松了口气,弯了弯唇角。 她走到床边看了茹姨娘,茹姨娘刚生产完,还很虚弱,抓着姜绾想说些什么。 “你放心。” 姜绾回握住她的手,温柔地拍了拍。 “好好休息,我会派人守着孩子,不会再让主院有可乘之机。” 茹姨娘这才阖了眼。 姜绾为她掖好被子,又吩咐碧螺,让沈辞亲自带人守着院子,安排好一切后,才起身离开。 刚出了门,却瞧见院中的花藤下站着两个人影,正是裴玄和裴棠。 姜绾微微惊讶。 待他看见裴玄腿上躺着的白猫时,更是屏住了呼吸。 她不在府上时,经常把卿卿放在茹姨娘院中,茹姨娘也很喜欢它。 茹姨娘有孕后,不方便外出走动,更喜欢在院中逗弄它了,姜绾见状,便将卿卿放在这养了几日,陪她解闷。 她没想到,裴玄竟然会在此。 “姜姐姐!” 裴棠兴奋地跑了过来。 “卿卿怎么会在这呀?我好久没看见它了,你是怎么喂的,它胖了好大一圈呢!” 姜绾轻咳了一声。 裴玄正坐在石凳上,猫儿亲呢地趴在他双腿上,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掌心,喵喵叫了几声,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公主认错了。”姜绾笑着道,“这不是卿卿,是府中姨娘随便养着玩的。” 卿卿抬头看了她一眼,湛蓝的猫眼亮亮的:“喵?” 她道:“虽然有些像,但它不如卿卿好看,毛色也不光滑,只是民间的土猫而已。” 卿卿:“喵!” 裴棠皱眉:“是么?可真的好像啊!”她看向裴玄,“它还和卿卿一样,喜欢和阿兄撒娇呢!” “这分明就是卿卿嘛!阿兄你说是不是?” 裴玄斜睨了姜绾一眼,见她一本正经站在一旁,眉眼间还透着丝紧张,他唇角扯了下,似乎轻笑了声。 “仔细看看,是不太像。” 他抱起猫儿,左看右看。 “卿卿没这么丑。” 猫儿瞪着眼睛,不满地“喵”了一声。 姜绾却暗自松了口气,忙叫彩蝶将猫抱了下去,又对着裴玄道:“多谢殿下请来太医,茹姨娘才得平安生产。” “不必客气。”裴玄摇着折扇,一边向院外走去,一边道:“毕竟今日,你也帮我解决了麻烦。” 姜绾疑惑。 正想再问,裴玄已经走远了。 “夫人。”碧螺凑上前,为她加了件披风,低声道,“毕沅果然准备逃逸出城,被我们的人拦下了,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 姜绾吩咐。 “把他的行踪透露给鹿鹤堂,有人会替我们动手。” 元老夫人服用了砒霜,却死里逃生,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了。 然而若有人看见她如今的模样,更会难以置信。 三日后,鹿鹤堂中。 元老夫人靠着床塌,虽然面色微微泛白,行动却已经自如,她闭着眼,缓缓捻着手中的佛珠。 门扇一开,吴嬷嬷走了进来。 “老夫人,那人已经抓到了。”吴嬷嬷道,“是在一家客栈找到的,他似乎想逃出京城,不知为什么没走成,如今人已经被押进了柴房中,顾氏和麟少爷还不知情。” 元老夫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迸发出一股怒火。 “这都是顾氏造的孽!我万万没想到,下毒的竟然是他。” 吴嬷嬷跟着叹了口气。 那日老夫人中了毒,失去意识之前,她第一个怀疑的对象是行止院。 毕竟在将军府中,只有姜绾和鹿鹤堂有着明显的矛盾。 因此当晚,吴嬷嬷对姜绾百般试探,俨然已经将她当做了真凶。 可随着事态发展,下毒的内情渐渐暴露,竟然是宋麟动的手。 “此前在狱中,子豫曾提醒我提防宋麟,我一心利用他与宋钰抗衡,却没想到,他竟能对我下死手!”元老夫人愤恨道。 “这也是奴婢不明白的地方。” 吴嬷嬷不解。 “既然您知道是麟少爷下毒,那日为何要保下他,还告诫李大夫不要将他供出去?” “事后也只让他闭门反省,难道您要这么轻易放过他么?” 元老夫人咬了咬牙,叹了口气。 “子豫宠了他们母子多年,当年他铁了心迎娶顾氏,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何其固执?这些污糟事,等他回了府,自己处置吧!免得我下手重了,再落得埋怨。” “你将那人看好了,等子豫回来,一并交给他。” 吴嬷嬷应了声,递了杯参茶过来。 “那东西…虽然帮您解了毒,身体的损伤却要慢慢补救,还是莫要太劳心了。” “如今茹姨娘那头添了位小少爷,这是大喜的事,咱们将军府又有后了!您要保养好身子,日后好好培养小少爷,麟少爷且不提,钰少爷和您对着干,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这孩子来得正好,这是老天赐福将军府呢!” 元老夫人听着这番话,心中舒坦不少,润了口茶:“不错,大理寺那头已经松了口,过几日我去打点一番,看能不能将子豫保释出来…” 忽然,屋外传来一声轻响。 元老夫人骤然收声,警觉到:“谁在那里?” 丫鬟快步进门,答道:“是周夫人,早上请安后她没离开,偷藏在咱们小厨房找糕点吃,刚刚才被厨娘哄出来。” 元老夫人隔窗一望,果然见周氏笑嘻嘻地朝院门口跑去,手中还装着两块栗子糕,发髻乱蓬蓬的,一溜烟就没了影。 吴嬷嬷感慨道:“夫人这个样子,瞧着是好不了了。” 元老夫人收回目光:“随她去吧。” 眼下要紧的,是尽快将宋子豫保释出来。 大理寺明显是站在将军府这边的,有大理寺卿的通融,想来此事不难。 元老夫人与大理寺搭上了线,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不想这日,却突然得知了一个噩耗。 “不好了,老夫人!今日大理寺卿在早朝上因贪污被参了,陛下震怒,已经夺了他的职务,送去天牢了!” “什么?” 元老夫人猛然站起身。 好端端的,大理寺卿怎么会出事?明明昨日他还承诺,若是计划顺利,眼见就能将宋子豫保释出来了。 她白着脸问:“什么人参的他?” “是京兆尹的贺大人。” 元老夫人一愣:“贺行云?” 难道太子殿下也插手了? “正是。”报信的小厮道,“听说贺大人搜集了他多年来贪污的罪证,证据都递到御前了,其中…其中还包括月初的一笔,牵扯到了将军交易虎符的案子,陛下说让刑部严查到底。” 元老夫人眼前一黑,跌坐回了床上。 季嵘,又是季嵘! 这案子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刑部手里。 吴嬷嬷吓得不轻,拍着她的胸口为她顺气:“老夫人别急,要不要咱们去宫中,求求二皇…” “不成!” 元老夫人摇了摇头。 “你糊涂啊!连太子殿下都掺合进来了,明显是皇子间在斗法,二皇子如今恐怕自身都难保,和我们撇清关系还来不及,不可能再管子豫的死活了!” “那可怎么办?”吴嬷嬷焦急,“太子是冲着二皇子来的,咱们将军可不能给他们陪葬啊!” “将军府还要靠子豫撑着,他一定不能出事。” 元老夫人眸光发狠,望向了佛堂的位置。 “实在不行,只能…” 吴嬷嬷一惊:“不可啊,老夫人,您前几日刚生了场病,如今身体正衰弱着,这也太冒险了!” 元老夫人沉声:“季嵘为人如何,京中无人不知,断不可能为我们所用!要让他听话,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 她眸光阴冷。 “二十年前,我能对付得了季明令,如今,同样也能摆平季嵘。” 忆起陈年往事,吴嬷嬷脸上浮现出惊惧,喃喃道:“可一旦被发现,可就是杀头的死罪,将军府的威名也保不住您…” 更何况,还有个姜绾在一旁盯着。 万一被她看出端倪,连带着旧事都会被一起捅出来,她可不会手下留情。 元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我有把握。” “你去佛堂,将东西拿来,再告诉其他院,这几日我身子不适,要卧床静养,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第176章 您看到了什么 吴嬷嬷见她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只得退了下去。 事关重大,当夜,她便派人将鹿鹤堂院守得严严实实的。 姜绾是第二日听到消息的。 彩蝶去打探过,回来后低声道:“说是老夫人生病,可病哪里是这样养的?奴婢隔着院门朝里看了眼,老夫人的房间门窗紧闭,一丝缝都不透,这时节,可不是要闷死人了?” “奴婢瞧着不像养病,说不准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姜绾轻笑了声。 大理寺卿已倒,如今元老夫人不管做什么,都只有一个目的,救出宋子豫。 只是不知,她会使出什么样的招数。 她想了想,问道:“周氏这两日如何?” 作为去宫中给裴瑾送信的交易,周氏答应她,帮她打听鹿鹤堂的动向。 她经常装疯卖傻四处乱跑,元老夫人相信她失了智,对她不甚防备。 彩蝶答:“这两日还没消息。” “不急,等等吧。”姜绾翻开一页书,淡淡道,“让沈辞去鹿鹤堂四周探查一番,他会轻功,说不定能看到别的东西。” 至于周氏那边,她没报太大的希望。 不想当晚,沈辞从鹿鹤堂回来时,带进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 姜绾定睛一看,正是周氏。 “属下查探鹿鹤堂时,发现她躲在墙下的灌木丛中瑟瑟发抖,好像很怕被人发现,鹿鹤堂如今看守很严,属下只能带着她跳墙出来了。” 周氏缩了缩,眼神有些呆滞。 “到了这,您不必再装疯。”姜绾道。 周氏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呆呆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 姜绾虽让她打探元老夫人的动向,她却没打算遵守约定,前阵子频繁跑去鹿鹤堂,只是想知道宋子豫和宋庭月的消息。 如今这府上,也只有元老夫人能救她的孩子们。 那日,她和往常一样,偷偷溜进了鹿鹤堂。 下人们习以为常,把她当疯子,并没有太在意。 她在小厨房待了半日,眼见没机会接近堂屋,便想趁着夜色溜走,没想到那晚,院门处有好多家丁守着,她没能出得去。 接下来两日都是如此,她只能白日藏在柴房,晚上偷偷躲在灌木丛里。 今晚,给元老夫人送饭的丫鬟一时疏忽,忘了带上门… 周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为何这样害怕?” 姜绾拧眉打量着她。 “您看到了什么?” 周氏咬唇不语。 “您最好和我说实话。”姜绾微微眯眼,“我虽然不能救出宋子豫,但让在狱中受点折磨,可是有一万种方法。” 周氏猛然抬起头,张了张嘴… 行止院的烛火亮了一夜。 翌日,碧螺送水来梳洗时,发现姜绾竟坐在桌边,神色凝重,正执笔勾画着什么东西。 “夫人,出什么事了?”她惊讶道,“您这是一夜没睡么?” 姜绾搁下羊毫,将墨迹吹干,纸笺入封:“让时序交给朱雀。” “对了,再告诉她,太子殿下的手下想见她一面,让她抽空进城一趟。” 碧螺点头,立即去办了。 朱雀的动作很快,次日便传来消息,已经在城中的客栈落了脚。 姜绾给东宫递了消息,按着约定好的时间,到了会面的茶坊中。 一进门,便瞧见包间中坐着位赤衣女子,长发干练地梳在脑后,眉眼中透着英气。 “阁主。” 朱雀见姜绾进门,快步迎了上来。 “一会见了裴玄,称呼记得改。”姜绾提醒了一句,又道,“那图纸你可曾看过了?” 朱雀应声:“属下已经收到了,只是阁主所画之物,恐怕不易完成。” 姜绾皱眉:“怎么,以你的手艺也做不到么?” 第177章 姜夫人,请专心些 朱雀闻言,从袖中掏出图纸,正是姜绾亲手绘制的那一张。 这两日她一直将图纸随身带着,有空就拿出来研究,只是一直没有头绪。 寻常的机关变化她信手拈来,只是这东西涉及巫蛊,她不甚了解。 “这对阁主来说很重要么?”她问。 “很重要。”姜绾眉眼低垂,“可能涉及到我母亲的死因。” 朱雀诧然,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当年夫君遇害,若不是阁主出手搭救,我早就被族人卖进青楼了,既然您有吩咐,我一定尽力完成。” 大不了跑一趟幽州。 幽州与苗疆毗邻,应该能打探到有用的东西。 只是这样一来,时间怕是来不及… 她正皱眉冥思着,门帘一掀,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朱雀当即收了图纸,对着前头那位紫袍金冠的男子躬身道:“见过太子殿下。” 裴玄身后跟着位墨衣男子,瞧着十五六岁,眉眼鲜亮,十分活络的模样,名为霜白。 他看了朱雀一眼,张口结舌:“不是吧,居然是个女人?” 他以为能在赤髓玉上设下玄妙机关的,一定是位经验高深的大师。 万万没想到,竟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子,看起来也就比自己大两三岁。 “怎么,瞧不起女人?”朱雀眯眼,语气染上不悦。 霜白嘻嘻一笑:“不敢不敢,只是没想到姐姐手巧,人也这么美。” …就是凶了点。 裴玄斥了句:“霜白。” 霜白立即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老实坐下了:“我对赤髓玉上的机关很感兴趣,不知姐姐能否为我讲解一二。” 朱雀看向姜绾,见她略略点头,才拿起桌上的笔墨,与霜白详细绘制起来。 他们二人潜心交流,裴玄和姜绾在一旁喝茶,等候。 “宋钰近日还在军营?”裴玄突然问。 姜绾点头:“兵部尚书与他商议兵马改制之事,这两日都很忙碌。” “他倒是个武将苗子。”裴玄一笑,“宋钰武试夺魁,朝廷的任职还未下,他又立了守城之功,父皇准备在中秋宴上立他为将军府世子,封为云麾将军。” 姜绾饮茶的动作一顿,颇为意外。 云麾将军,正四品官职,对于尚且年轻的宋钰来说,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更重要的是,有了将军之衔后,宋钰可留在宋家军中,继续领兵,丰满羽翼。 景元帝作这样的安排,已经有了交托军权之意。 她虽希望宋钰尽快接手宋家军,但也知帝王多疑,本以为宋钰会被安排在兵部,先历练观察。 没想到,事情进展之快,出乎她的意料。 她看向裴玄:“是殿下替他在御前争取的? “宋钰少年英才,担得起云麾将军一职。” 秋风微拂,裴玄轻摇折扇,微微上挑的凤眸似有深意流动。 “况且,安置好宋钰,你也能早日解决自己的事。” “我的事?”姜绾微愣。 除了与宋子豫合离,她哪有其他重要的事? 想起从前与裴玄的约定,她心中又了然,笑道:“殿下放心,我没忘记从前的承诺,您帮钰儿坐上世子之位,今后,宋家军会是您的助力。军权这一块,您已经远胜其他三位皇子了。” 裴玄讪笑看了她一眼,并未解释。 “大理寺卿被查,父皇很快就会发现裴瑾参与其中,这些年他与东莱部私下的勾当,就快瞒不住了。” “裴锋行事冲动,此前做了许多不得体的事,脸上还留了疤,想要翻身很难,如今已经自暴自弃了。” 姜绾想了想道:“三皇子近日如何?” “和往日一样,吃喝玩乐。”裴玄道,“你觉得裴熙会参与夺嫡?” “他没有争权夺势之心,不代表旁人没有。”姜绾道,“此前我发现,顾氏母子和云贵妃一直暗中联络,云贵妃野心勃勃,若眼见裴锋没了指望,难保不将希望放在裴熙的身上。” 裴玄会意:“我会提醒母后,让她留意云贵妃。” 提起皇后娘娘,姜绾难免想起了郭婉秋。 皇后好不容易寻到一位称心的太子妃,如今婚事不成,她心中必定失落。 虽说郭婉秋人品有问题,但她毕竟曾是皇后中意的儿媳,而且此事因她而起,她该亲口向皇后解释前因后果。 “娘娘近日可好?改日我得了空,进宫给她请安。” 果然,裴玄道:“郭阁老寿宴宴后,郭夫人带着女儿来了三次,哭啼不休,母后懒得见,便称身子不适,所以请安的事,不着急。” “着急的另有其事。”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样东西来。 “劳烦姜夫人,把此物转交给青芜。” 姜绾顿了顿,并未立即去接。 裴玄笑着解释:“怎么,不方便么?今日这位朱雀姑娘是玲珑阁的人吧,我只是看姜夫人和玲珑阁来往密切,想请你帮个小忙,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 姜绾摇头,接过了他手中精致的木盒,“这是什么?” “乾坤针,是霜白亲手所制。”裴玄道,“内有机关,针细如牛毛,平日藏于袖中,出针无声,一击必中。” “制作精良,是很好防身的暗器。”姜绾抬眸,惊讶道,“殿下为何要将这个送给青芜?” “青芜不会武,虽然身边不乏武功高强之人,但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裴玄一手把玩着盒子,漫不经心道。 “像姜夫人如此细心的人,上回在阁老府,不也遭人暗算了么?若是当时有了此物,便可防身了。” 他将木盒推开,露出里面的机关。 “其中一半是普通银针,一半是淬了毒的,使用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误伤自己,我来演示一遍。” 裴玄伸臂扳过她的肩膀,另一手环过她的腰间,将暗器伸到她面前,低声讲解着。 两人姿势靠得极近。 温热的鼻息吐在耳边,淡淡的松竹香气,姜绾身子微微一僵。 “姜夫人,请专心些。” 裴玄的声音响在耳边,隐隐带着笑意。 “你要先学会,才能教给青芜啊。” 姜绾蹙眉,总觉得他语气中带着调侃。 正得此时,外间的朱雀和霜白研究完了,霜白掀帘走进了茶室。 “殿下,我们…” 看见二人的背影,又愣住。 这…姜夫人在和殿下做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去,像是她被殿下圈在身前,姿势亲呢。 未免太暧昧了。 但下一瞬,裴玄缓缓收起了暗器,恢复了淡淡的神色,丝毫看不出什么。 霜白怀疑自己想多了,他挠了挠头,开口道:“殿下,我们这边结束了,可以离开了。” 朱雀也站到了姜绾身边,同二人告别。 路过桌面时,霜白突然停下了,笑嘻嘻道:“今日与朱雀姐姐相谈甚欢,这些图纸我可否带走,回去再研究一番?” 朱雀敷衍地点了点头,她被霜白闹了许久,烦得很。 只想快点送走这话痨。 “咦?” 霜白收拾着桌上的图纸,突然一顿,“这是什么?” 朱雀眼尖,一把夺了回来:“这个不能给你。” 那是阁主绘制的图纸,一定是方才她一时不慎,混在其他图纸中了。 霜白却已经拿着图纸看了起来,语气惊讶:“没想到朱雀姐姐还对巫蛊有兴趣?” 朱雀拧眉:“你看得出来?” 霜白嘿嘿一笑:“我出生在幽州,我母亲可是土生土长的苗疆人,自小便懂得这些。” 他将图纸还给了朱雀,不忘挑了挑眉。 “姐姐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你知道在哪能找到我。” 朱雀瞪了他一眼,眸中却多了抹深思。 第178章 这下咱们可以放心了 将军府中。 元老夫人闭门“养病”几日后,终于精神大好,鹿鹤堂内也恢复了正常。 巧的是,正在今日,季府王氏过门看望姜绾。 宋子豫的审讯之期近在眼前,景元帝派季嵘主审,三司坐镇,此事不仅涉及虎符,如今还牵扯到了裴瑾,景元帝下令与大理寺卿并案,务必彻查。 王氏坐在软榻上,捧着茶盏道:“陛下对此案十分关注,你舅舅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刚正,为此已经熬了几个晚上,我心里不安,想着要来见见你…” 姜绾打量着她的神色,问道:“怎么了舅母,案子还有不明之处么?” 王氏看着她澄澈的眸子,摇头道:“傻孩子,我是担心你,宋子豫若真罪不可恕,你后半生可怎么办?” “原来舅母是说这个。” 姜绾莞尔。 “舅舅只管秉公处置,不必顾虑我,我自有打算。” “将军府真是作孽,敢拿虎符和国事开玩笑,若是寻常亲事,舅母这就替你和离,离他们远远的,偏偏是…” 王氏叹了口气,刚要再说,门外忽然传来通报,说元老夫人亲自来了。 元老夫人很少踏足行止院。 长辈进门,没有阻拦的道理,姜绾将人请了进来。 元老夫人生病卧床了几日,气色却不错,与王氏寒暄了几句后,才切入正题。 “你难得来一趟,来时我已经吩咐厨房备了酒菜,不如将季大人一并请来用晚饭,他也许久没见到阿绾了吧?” 审案在即,元老夫人宴请季嵘的目的如此明显,王氏不会听不出来。 她笑着推拒:“多谢老夫人好意了,还是改日吧,最近他成日在衙门忙着,实在不得空。” 元老夫人被拒绝了,却不见生气,又跟着闲聊了几句,吩咐人抬上了两筐东西。 “季大人贵人事忙,老身便不勉强了,这些是庄子上送来的瓜果土产,自家土地里种的,不值几个钱,只是吃个新鲜,王夫人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下人将罩布掀开,里头果真是绿油油的蔬果,十分新鲜,散发出浓郁的果香。 一些土产果子,的确称不上贿赂。 王氏拒了一次,不好再拒,笑着道谢了两句,收下了。 元老夫人没久留,稍后便离开了。 走出院门后,吴嬷嬷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冷声道:“不过是个刑部尚书,老夫人亲自去请,竟半点面子都不给,真是不识抬举!” 元老夫人沉声:“季嵘为人严明,案审在即,如今季家避嫌都来不及,自然不会答应留下用饭。” “还好,那些东西她收下了。”吴嬷嬷道。 “收下?倒也未必。王氏一向是个谨慎的。”元老夫人眯眼,“若她一点余地都不留,咱们只能提前下手了,反正都准备好了,不必非等到案审那日。” “一会,你派人跟着王氏的马车,守在季府门口。” 行止院中。 王氏正对着姜绾道:“元氏老谋深算,特意来一趟,肯定是有目的的,不能小瞧。” “那您还收下这些东西?”姜绾问。 王氏摆了摆手:“做做样子罢了。” 姜绾走近那两筐东西,蹲下仔细看了看。 平平无奇的瓜果,没什么特殊的。 碧螺将整筐东西都倒了出来,确定没有夹带任何。 “这甜瓜香气扑鼻,一看就是新摘下来的。”碧螺嗅了嗅,感叹道,“奴婢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香的甜瓜。” “可惜了。”王氏很谨慎:“回府前找个无人的地方,扔了了事,我不能把不明不白的东西带回家里。” 姜绾静静看了半晌,突然道:“不能扔。” “什么?”王氏问。 “舅母,这东西您不能扔。”姜绾肯定道。 元老夫人一计不成,必有后招。 今日她敢来邀请季嵘用饭,说明对方已经准备万全,而自己这边,至今没等到朱雀的回信。 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不如收下这些,让元老夫人以为计谋成了,这样起码到案审前这几日,她不会再办法害人。 姜绾又将那些瓜果检查了一遍:“我查看过了,这些起码无毒,您就当做正常的瓜果带回家中,摆在桌上便是。” 王氏不解。 但她相信,姜绾不会害季家,于是点头照办了。 很快,鹿鹤堂那边便得到了回信。 “老夫人,王氏将东西带回季家了。”吴嬷嬷表情放松,“这下咱们可以放心了。” 元老夫人皱眉:“真的收下了?” “咱们的人亲眼瞧见,不会有错的。”吴嬷嬷道,“您若不放心,奴婢想办法收买个季家的下人,探探情况。” 元老夫人点头,深邃的双眸泛着异色。 “如今,就等着案审那一日了。” 第179章 与我们合作,她一定不会后悔 吴嬷嬷的人照着元老夫人的吩咐,找了几个季府的小厮打探,得到的说辞别无二致。 元老夫人彻底放了心,每日依旧在佛堂中诵经,看起来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姜绾却发现,鹿鹤堂内外看守得更严格了,连装疯卖傻的周氏都混不进去。 院中小厮丫鬟被清出来许多,只留下元老夫人最信任的一批老人。 仿佛蓄势待发,在酝酿着什么。 如今唯一能进入鹿鹤堂的外人,是茹姨娘。 茹姨娘诞下的孩儿白嫩可爱,元老夫人很喜欢,为他取名为宋昭。 她将这孩子当做将军府未来的希望。 每隔一两日,都会让奶母抱去鹿鹤堂,对茹姨娘的态度亦亲切了许多。 这日,孙氏和商氏过府看望姜绾,一起到了茹姨娘院中。 几人坐在屋里吃茶,正赶上奶母抱着宋昭回来,手里还多了个沉甸甸的锦囊。 “是老夫人为小少爷打的一对金手镯,保佑他平安长大的。” 奶母笑着,从锦囊里拿出一对镯子来。 金镯小巧精致,雕刻着祥云,价值不菲。 茹姨娘点头,让她把宋昭抱下去喂奶。 “老夫人对阿昭寄予厚望。”姜绾笑着道。 茹姨娘怀这个孩子时,是怀有目的性,想靠着血脉在将军府立足的。 如今看着宋昭时,眼中却只有温柔。 “老夫人心里盘算什么,妾身知道。”茹姨娘道。 宋麟的事她听说了。 他竟然胆大包天,给老夫人下毒,就算是宋子豫回府也饶恕不了他,将军府更不可能有他一席之地。 宋钰又只认姜绾一人,早就被元老夫人视为眼中钉。 元老夫人唯一能栽培拉拢,收为己用的孩子,只有宋昭。 只是现实,恐怕不能如她所愿。 “昭儿还小,能成什么事,只希望钰少爷能关照他这个弟弟。”茹姨娘看向姜绾:“妾身只愿昭儿健康顺遂,别无他想。” 孙氏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跟着点头:“天下母亲都是这般。” 她前日刚解了禁足,怀胎两月,还未显怀,脸上满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眼见要入秋了,下月府上要摆菊花宴,到时你也出了月子,一起来热闹热闹。” 孙氏笑意亲切。 今日她和商氏一到行止院,就被姜绾带来了此处,抬举茹姨娘的用意很明显。 她真心喜欢姜绾,不介意做个人情。 商氏也看向茹姨娘:“正是呢,马上就要做秋衣了,近日我得了几匹浮光锦,花样很衬你,回头我就让人送来。” 茹姨娘喜极,忙向她们道谢。 妾室身份卑微,她又是舞姬出身,哪里有体面参加尚书府的宴会,穿得了这么华贵的锦缎。 她知道,这是姜绾在给她做面子,亦是为了宋昭的前途,心中更感激。 三人喝着茶,商氏说起了京中的新鲜事:“说起来,郭家小姐的事你们听说没有?” “郭小姐?”孙氏问,“不是说她被选中做太子妃的么,我曾见过一面,瞧着很是温婉。” “还温婉?”商氏撇嘴。 “你是没看见郭阁老寿辰那日,她是怎么为难姜妹妹的!不过她也算遭了报应了,听说她父亲被降职,调任到外地去了。” 姜绾抬眸:“我怎么没听说?” 商氏道:“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能大张旗鼓不成?况且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的,谁敢多说什么。” 姜绾点头,抿了口茶。 孙氏感叹道:“太子果真如传言一般,心中没半分儿女私情,不像三皇子,虽然年纪小他几岁,亲事却快有着落了。” “前日我听夫君说,云贵妃替他求了都察院御史之女,陛下也同意了。” 姜绾心中惊诧。 几日未见,裴熙竟然定亲了? 商氏也惊讶道:“听说许御史之女性情暴戾,出了名的嚣张跋扈,怎配做皇子妃?” “三皇子百般不愿,可拗不过云贵妃的意思。”孙氏小声道,“听说三皇子拒绝定亲,正在宫中闹节食呢。” 姜绾垂了垂眸。 都察院御史手掌实权,云贵妃为他选择这门亲事,野心可见一斑。 心性单纯的裴熙,终究还是被卷入权势的斗争中来了。 午后,孙氏和商氏结伴离开了。 姜绾准备回行止院,却被茹姨娘叫住。 “夫人,鹿鹤堂近日频频抱昭儿过去,我有些担心…” “如果你有顾虑,找理由拒了便是。” 姜绾低声道。 “不过依我看,元老夫人暂时不会伤害昭儿的,而且过几日,我或许要请你们帮个忙。” 茹姨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一切都听夫人的安排。” 她示意身后丫鬟,捧出一盒东西。 “那日妾身难产,多亏太子殿下请来院正,这才顺利生下昭儿,妾身无以为报。近日听闻皇后娘娘受了风寒,这斗篷是妾身亲自缝的,用的是库房里最好的狐皮,劳您转交给娘娘,也算是妾的一片心意。” 姜绾应了。 回了行止院后,碧螺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姜绾忙问:“是朱雀有消息了?” “朱雀姑娘说要出城一趟。”碧螺道,“听说城南住了位南疆的嬷嬷,她想去见一面,或许会有收获。” “需要派些人手吗?” “不用,朱雀姑娘说已经找到人同行了。”碧螺答。 姜绾点头,没再追问。 用人不疑,朱雀办事沉稳,她只要等消息便好。 如今最需要的,是耐心。 她看了眼彩蝶手中的斗篷,吩咐道:“准备一下,明日我入宫看望皇后娘娘。” 主院中。 宋麟被幽禁在房中多日了。 在李大夫被请回将军府时,他就知道自己下毒之事暴露了。 本以为元老夫人不会轻易放过他,没想到她一没审问,二没惩处,只是将自己关在房中。 宋麟反而更慌了。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斧,让人惊惶不定。 莫说元老夫人,宋子豫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心,等他出狱,自己不会有好下场。 他不能坐以待毙。 好在,毕沅逃了出去。 有他在外面接应,就算宋家人想对自己下杀手,他和母亲总还有一条退路。 “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响动。 “母亲!”宋麟上前几步,隔着门扇问道,“怎么样,是舅舅来信了吗,他什么时候能接我们出去?” 顾玉容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麟儿,已经五日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怎么会这样?”宋麟一急,“他说过,一安定下来就会联系我们的。” 顾玉容喃喃:“该不会,他有什么不测了…” “不会的!”宋麟道,“知道他身份的只有父亲,旁人只当他是个普通门客,况且那日事发突然,谁能提前下手拦截他?再等等,再等等应该就…” “恐怕没时间了! 顾玉容咬唇。 ”我听人说,你父亲的案子马上就开审了,鹿鹤堂那边却安静得很。” “您的意思是?” “元氏的为人我了解,她老谋深算,事以密成,如今她什么动作都没有,除非是心中已经有了成算,有把握救出你父亲。”顾玉容微微发抖,“等他出来了,我们母子还哪有活路?” 宋麟面色发白。 “不如这样,您想办法给贵妃递个信,见她一面。” “云贵妃?” “不错。”宋麟道,“难不成从前我们白白投靠她了么?如今太子权势正盛,一压几位皇子的风头,她一定也在为两个儿子谋算,你告诉她,我手中有将军府的秘密!只要能将我们救出去,我愿意全力辅佐两位皇子。” “秘密…什么秘密?”顾玉容疑惑。 “从前父亲让我出入书房,偶然看到了一些东西。”宋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说起来,还和行止院有关呢。” 鹿鹤堂那老虔婆,一定不敢让这些东西面世。 否则以姜绾的脾气,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您告诉她,我手里的东西能让宋家人乖乖听话,只是我如今受制于人,不敢声张。” 宋麟眯了眯眼。 “与我们合作,她一定不会后悔!” 第180章 你呀,这是替她讨赏来了 翌日,姜绾带着茹姨娘的斗篷见了皇后。 皇后很喜欢,夸她手艺好。 “郭家人频频求见,连老夫人都出面了,本宫不好回绝,只能称病躲几日。” “这位茹姨娘倒是有心。” 皇后欣慰一笑,又看向姜绾。 姜绾行事得体,寻常人的东西她不会递到自己面前,看来茹姨娘与她关系亲厚。 着意一想,才想起从前那崇文堂的名额,便是替这位姨娘的孩儿求的。 皇后心中了然,忍不住一笑,摇头道:“你呀,这是替她讨赏来了。” 她吩咐下人取了玉如意,要赏给宋昭。 姜绾笑着谢恩。 皇后拉着她道:“那日你在郭府受了委屈,本宫听了也很惊讶,郭小姐一向以柔顺示人,没想到会做出那样的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姜绾道,“您莫要在意,朝中贵女不少,一定有合适殿下的。” “有了这一回,他更不肯听本宫的了。” 皇后却叹了口气。 “算了,提起他的婚事就头疼,不说这些。棠儿的生辰宴就快到了,那九节鞭做得怎么样了?” 姜绾答:“快完成了。” “那就好,你的眼光,棠儿一定会喜欢的。”皇后一笑,“到时陛下在玉液池为她摆宴,你一定要来。” 说着,又拿出一块腰牌来:“收着它,日后出入皇宫方便些。” 两人又说了会话,姜绾起身告退。 走到角门处时,正巧撞见了将军府的马车。 顾玉容掀开车帘,跟着一位太监朝着后宫走去。 姜绾顿足。 顾氏母子不是在禁足么,怎么到这来了? 一旁的宫女见她疑惑,解释道:“听闻是云贵妃娘娘召顾夫人入宫说话。” 姜绾眸光一闪,微微点了点头。 上了马车后,她将腰牌给了碧螺,吩咐道:“听说裴熙为了抗议婚事,正在闹节食,他从前爱吃齐顺斋的糕点,一会你送一盒过去。” “上回皇后娘娘赏赐的单子里,有个黄花梨描金食盒,拿着那个去。” 碧螺点头。 午后,她将事情办完,返回了行止院。 “夫人,奴婢回来了。” “宫里的太监见这食盒是皇后赏的,不敢怠慢,特意让奴婢在门外等三皇子吃完,将食盒拿了回来。” 碧螺道。 “对了,贵妃娘娘听说三皇子终于吃东西了,很是欣慰,还吩咐宫人明日去齐顺斋,再买上几样糕点给三皇子尝尝。” 姜绾点头,打开空空的食盒。 缝隙中夹着一张纸。 姜绾看了,眉眼微微一弯,抬手写了张纸条:“明日,放入齐顺斋送去的食盒中。” 碧螺应声而去。 姜绾则坐在窗边,静静等着朱雀的消息。 后日,是刑部开堂审问宋子豫的日子。 东莱人袭京时闹得沸沸扬扬,连民间也传说着虎符异象之说,为安定民心,景元帝下令,公开审理此案。 到时不仅有众多官员在场,将军府亲眷,百姓亦会在场。 自从听周氏讲了在鹿鹤堂的见闻后,她就意识到,那日对她而言,是个难得的机会。 姜绾蹙眉。 可若是朱雀那头耽搁了,赶不及堂审,她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更深夜阑,她望着天边圆月,眸光坚定。 “夫人!”门扇一开,碧螺匆匆走来进来,“朱雀刚刚派人送来的。” 姜绾先是接过她手中信件,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月明如水,她双眸隐隐透着光亮。 “掌灯,我要去找茹姨娘一趟。” 翌日,一早。 元老夫人用完早饭,正是奶母该抱着宋昭过来的时辰。 今日却是茹姨娘亲自来的,笑盈盈站在门口,对她行了个礼。 元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还没出月子,怎么就出门了?” “妾身哪里有这么娇气,身子好些了,就来和老夫人请安了。” 茹姨娘笑着,将怀中宋昭的被角打开了些。 元老夫人一眼便瞧见,宋昭脖子上挂着个小巧的玉如意。 “皇后娘娘赏的,说是上好的暖玉,贴身戴着对身体好。”茹姨娘解释。 元老夫人点头,对着她道:“你为将军府诞下血脉,是有功劳的,既然来了,进来说话吧。” 第181章 蠢货!她这是想算计你! 茹姨娘跟着走进了院中。 她从前来过鹿鹤堂几次,都没有今日这般安静,连仆从都少了许多,院门把守很是森严。 吴嬷嬷甚至走近了她,检查了她随身的衣物,解释道:“前两日院中闹了贼,请姨娘谅解。” 茹姨娘点头,很是顺从。 闹贼显然是个借口,鹿鹤堂如今风声鹤唳,显然是另有原因。 但她今日来是有目的的,并没有多问。 进院后,她发现院中仅有的几名家丁不在正堂,反而守在了佛堂门口。 茹姨娘瞥了眼佛堂紧闭的门扇,想起姜绾的吩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到了正堂后,元老夫人照常问了宋昭的近况,见她关切,茹姨娘将宋昭放到了元老夫人怀中。 小宋昭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黑葡萄般又圆又亮,不哭不闹,乖巧地让元老夫人抱着。 元老夫人脸上多了丝笑意。 “等阿豫回府,看见这孩子,一定很高兴。” 茹姨娘诧异,脱口而出:“将军还能回来?” 见元老夫人不悦地看向自己,她才反应过来,露出关心的神色:“妾身是说…听说明日刑部要审将军的案子了,老夫人,如今家中唯有您能做主了,您可一定要救救他啊。” “同为后宅妇人,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我岂能不知道?” 元老夫人拍着宋昭,神态轻松。 “放心吧,阿豫是我的亲孙子,我怎么会不管他。” 茹姨娘笑着,心中却微微嘲讽。 元老夫人还真是识人不明。 她一点都不担心宋子豫,甚至盼着他永远都别回来。 前阵子她闭门待产,不甚留意外面的消息。 只知道宋子豫犯的罪行不小,陛下震怒,连宋庭月都被牵连进去,怕是不能善了。 皇家没有诛连之意,将军府家业多半要由宋钰继承。 在后宅,她有姜绾这个仁义聪慧的主母庇护,等昭儿长大后,以宋钰的能力,早已经成了朝中显贵,成就绝不在宋子豫之下,有这样的兄长照拂,昭儿的前程不可限量。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总比宋子豫回来,再纳几房妾室,成日勾心斗角的算计强。 茹姨娘看了元老夫人一眼,试探着问:“这么说,您已经有法子救将军了?” “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照顾好昭儿就是。” 元老夫人沉声道。 “时辰差不多了,我也该去礼佛了,你回去吧。” 走到门口,她将宋昭交给茹姨娘,谁知茹姨娘刚一迈出门槛,一直乖巧的宋昭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茹姨娘只能站在门口,轻声哄了几声。 可不管怎么抱,只要她一走出堂屋,宋昭就会大哭,来来回回几次,任谁都哄不住。 “真是奇怪,这孩子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可能是饿了。” 茹姨娘皱起眉。 “不能耽误您念佛,妾身这就走了。” 元老夫人呵斥道:“亏你是做母亲的,今日外头有风,就这么哭着走回去,仔细他受了风寒。” 说着,她抱过眼泪汪汪的宋昭。 说来也怪,小宋昭立即不哭了,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 吴嬷嬷笑着道:“看来小少爷很喜欢老夫人,舍不得离开您呢。” 元老夫人很受用,吩咐道:“那就让奶母过来,喂完奶再回去吧。” 说罢,她转身去了佛堂,让吴嬷嬷陪着茹姨娘在堂屋。 奶母很快就到了,意外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绿色襦裙的丫鬟。 吴嬷嬷当即就认了出来,正是姜绾身边的贴身丫鬟,叫碧螺的。 她警惕道:“碧螺,你怎么来了?” “奴婢奉夫人之命,给姨娘送些血燕,是今晨小厨房刚做的,凉了就不好吃了。”碧螺掀开食盒,里头放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原本是送到姨娘院中的,听说您在这,奴婢就跟着奶母过来了。” 吴嬷嬷拿着汤匙舀了舀,确实是普通的燕窝。 不等她开口,碧螺便道:“东西送到了,奴婢告辞了。” 说罢,没停留半分,放下食盒就走了出去。 吴嬷嬷这才松了口气。 奶母抱着宋昭去了偏房喂奶。 茹姨娘坐在了食盒旁,时不时瞥一眼一旁的吴嬷嬷。 她知道,元老夫人留人在这是为了看着她。 她并不多话,只安安静静地喝着燕窝。 不多时,奶母匆匆跑了出来:“不好了,小少爷带着的玉如意不见了!” “什么?”茹姨娘站了起来,急道:“那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过几日我还要带着昭儿入宫谢恩呢,你们做事怎么这么不当心?” 吴嬷嬷走了过来,打发了两个丫鬟过去。 “姨娘别急,只要东西在鹿鹤堂,丢不了的,奴婢这就派人去找。” “怎么能不急?”茹姨娘拧眉,“旁的就算了,咱们将军府上回就丢了皇后的赏赐,顾夫人被罚进慎刑司一个月呢!若是再来一次,可不是轻易能解释得了的了…” 她指着奶母,责骂道。 “糊涂东西,平日里粗手笨脚的也就罢了,在鹿鹤堂也这么不小心!连娘娘赐的东西都不仔细着,若是连累了老夫人,我罪过可就大了!” 吴嬷嬷脸色一白。 她险些将这事忘了。 一次丢了宫中赏赐,还能借口不慎疏忽,那第二次呢? 大不敬的罪名扣下来,整座将军府都吃不消。 更别提,事情是出在老夫人的院子里。 “明日可是将军的大日子,怎么偏偏这关节上闹出事端?真是不让人省心!” 茹姨娘急道。 “还不带路,我亲自去找!” 她每说一句,吴嬷嬷脸色就难看一分。 没错,眼见就到了刑部案审的日子,怎么会这么巧就出了事。 说不定是碧螺那丫鬟,她是姜绾的心腹,能安什么好心? 一定是行止院故意,想针对她们鹿鹤堂…她不能让姜绾得逞! “姨娘,定然是有贼人混进来了,这院中下人奴婢都认识,还是奴婢去吧!”吴嬷嬷虎着脸,“奴婢倒要看看,是谁想害鹿鹤堂!” 说罢,她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走了。 茹姨娘望着她走远,推开了桌上的食盒,朝着门口走去。 丫鬟不明所以:“姨娘,您去做什么?” “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要禀告老夫人了。” 茹姨娘到了佛堂。 元老夫人礼佛的时候,原本守在门口的奴仆都避开了一段距离,像是避讳着什么。 茹姨娘是急匆匆跑进来的,下人惊呼了一声,却来不及拦。 佛堂中烟雾缭绕,元老夫人跪坐在蒲团中间。 对于茹姨娘的突然闯入,她满是怒意。 “谁让你进来的!” “老夫人,昭儿的玉如意丢了,妾身实在惶恐…” 元老夫人一时没动,半晌后才转过身,回身的动作有些僵硬,脸色青白交加,十分难看。 茹姨娘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不等她开口,元老夫人已经站了起来,怒道:“东西丢了就去找,鬼哭狼嚎地找我来有什么用!” 话音一落,忽而又想起,这玉如意是皇后赏的。 元老夫人皱眉:“皇后娘娘赏的东西,怎么会轻易丢了?” 茹姨娘焦急道:“谁知道呢?不过是奶母喂个奶的功夫,碧螺姑娘送来的燕窝还没用完,东西便不见了…” 元老夫人一愣:“碧螺…行止院的人来过?” 那事情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她脸色发沉,显然和吴嬷嬷想到一处去了。 此事,或许是有人故意陷害。 姜绾在府上一直独善其身,好端端的怎么会给茹姨娘送燕窝,还送到她鹿鹤堂来了? 她问:“姜氏经常给你送吃食么?” 茹姨娘摇头:“妾身和姜夫人不熟,似乎…就这一次。” 元老夫人果断道:“蠢货!她这是想算计你,还一箭双雕,把我也牵扯进来了!” 茹姨娘适时露出惊诧的神色。 “不会吧?姜夫人很好的,这玉如意还是她替妾身在皇后面前求的呢。” 听她这么一说,元老夫人更笃定了。 姜绾怎么可能有这个好心,替一个姨娘求赏赐? 这一定是她的计谋! “事不宜迟,赶快带我过去。” 元老夫人当即朝着门口走去。 姜绾那丫头最是诡谲,说不定还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她,吴嬷嬷未必应付得了。 茹姨娘点头,刚走出两步,又“哎呦”一声,摔在了门槛处。 “脚…脚好像崴了。”她面露痛色,对着丫鬟道,“别管我,快,带着老夫人先去。” 事出紧急,元老夫人顾不上她,忙跟着丫鬟走了。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门帘一阖,茹姨娘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焦急的神色消失了,眉眼间满是沉静。 她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样长方的梨木盒来,是方才趁人不备,从食盒的底层拿出来的。 她按着姜绾说的方位,轻手轻脚地朝着佛堂里面走去… 第182章 您可按着我说的做了? 偏房中,奴仆们跪了满地。 元老夫人手中握着个小巧的玉如意,压抑着怒色。 吴嬷嬷也气得不轻,指着一旁的奶母骂道:“不过是掉在床缝中,也劳得这么多人兴师动众,连老夫人都惊动了,简直大惊小怪!” 奶母低头告罪。 茹姨娘也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在一旁帮着说情。 “罢了。” 元老夫人挥了挥手,只觉得头疼。 “东西没丢就好,带着昭儿回去吧,这几日都不用来请安了。” 茹姨娘点头下去了。 打发了一屋子的人,元老夫人才按着太阳穴,皱眉道:“行止院的人来了一趟,却什么都没做,难道是我多想了?” “或许…正巧是来送个燕窝吧。”吴嬷嬷也很疑惑。 元老夫人又道:“你说,茹姨娘会不会…” “不会的。”吴嬷嬷道,“进门之前,奴婢检查过她,并没有什么异样,而且从前没听说她和姜氏有什么交情啊。” 元老夫人思来想去,想不通姜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整个鹿鹤堂上下最重要的,无疑是那个东西。 她催促着吴嬷嬷去佛堂一趟。 吴嬷嬷很快就返了回来,替她掖着被角,低声道:“好好的呢,您安心。” 元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放松地躺回了床上。 “那就好。把院子守好,只等着明日了。” 翌日。 宋子豫的案子定在辰时开审,晨起后,将军府门前便停了两辆马车。 姜绾先到了门口,等了片刻,就见吴嬷嬷扶着元老夫人走了出来。 元老夫人神色不错。 几日不见,她似乎从中毒的损耗中恢复过来了,虽然头发花白,却神采奕奕,有几分容光焕发之感。 姜绾勾着唇,笑意渐深。 能化解砒霜之毒,医术最精湛的太医都难做到。 元老夫人的本事,还真了得。 “祖母。”姜绾笑着请安,“您放心,今日案审,我会让舅舅关照将军的。” “那是最好。”元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不过我相信豫儿是无辜的,季大人只要秉持着公正,就一定会判他无罪的。” 姜绾挑了挑眉:“但愿如此。” 二人各自上了马车。 到了刑部门前时,四周已经围了许多百姓。 宋子豫入狱之事早就传遍了民间,又听说此事与东莱袭京有关,百姓们都想来一探究竟。 宋家在大雍颇有名望,宋老将军更是赫赫有名的功臣,百姓们不敢相信,宋家军竟然会和东莱人勾结。 案子还未开审,门前的百姓已经议论纷纷。 姜绾在门口见到了舅母王氏,她身后跟着一袭青衫的季淮川。 “舅母,表哥。”她上前打了个招呼。 季淮川对她颔首:“表妹放心,不管今日案审结果如何,季家都是你的靠山。” 王氏更是拉过她,示意她看堂前:“放心,一切有你舅舅,而且今日你父亲也来了。” 姜绾抬眸,果然看见姜临渊正站在正堂中,低声和季嵘说着什么。 姜绾的目光落在了舅舅季嵘身上。 作为今日的主审,季嵘身着赤红色官服,面色端肃,似乎在认真地讨论着案情,那清正廉洁的模样,瞧着和往日并无分别。 姜绾的眸光闪了闪,问道:“舅母,上回元氏送季府的那些东西,您可按着我说的做了?” 第183章 绝对不能有第三个人在场 王氏点头:“那是自然。” 元氏老谋深算,她送的东西季家不敢随意处置,全是依着姜绾的交代做的。 “那…”姜绾放低了声音,“您与舅舅同床共枕,可曾发现他近日有何异样之处?” 王氏低眉想了想,摇头道,“他一直是那副样子,整日忙公务,没见什么异常。” 一旁的季淮川接话道:“父亲近日频繁失眠,不知算不算?” “失眠?”王氏道,“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前几日父亲都睡在书房,不告诉您是怕您担心,我也是夜半外出,偶然看见他在廊下独坐,好似犯了头疼的毛病。” 季淮川道。 “当时我以为是父亲压力太大了,还叫人熬了安神汤。” “舅舅从前没有失眠,头疼的旧疾?”姜绾问。 “没有。”王氏叹了口气,“想来是这桩案子闹的,朝野上下都如此关注,就说那位假冒云阙先生的客商,关在大牢期间就被刺杀了三次,多亏刑部严防死守,不然早就没命等到开堂了。” 姜绾若有所思:“那位客商,可是本案的关键证人。” 客商是裴瑾通过大理寺安排的人,被裴玄揭穿后,反倒成了大理寺卿袒护宋子豫的人证。 想将他灭口的人,八成是裴瑾。 可惜季嵘看守严密,没能得手。 一旦让此人在堂上说出实情,宋子豫私下交易虎符之罪就定了,连带裴瑾也会受牵连。 即将开堂,门外的百姓越来越多。 姜绾遥遥一望,见朱雀已经混在人群中。 她身旁还跟着个年轻男子,抱着双臂,满脸笑意,见姜绾看过来,欢快地吹了声口哨。 朱雀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敛些。 是裴玄那位精通机关的手下,霜白。 姜绾微微挑眉,这两人为何会在一起,难道陪着朱雀出城找南疆嬷嬷的人,是霜白? 那裴玄是不是已经知道她的计划了… 不等她细想,堂外突然传来声音:“三皇子驾到!” 众人一愣,纷纷行礼。 连领头的季嵘和姜临渊也对视一眼,脸上带着诧异。 此案牵扯重大,景元帝派一位皇子到场也合情理,此人可以是裴玄,或是大皇子。 可怎么会是裴熙前来? 这个游手好闲,从来不关心政事的三皇子。 连元老夫人也抬起头,防备地盯着裴熙,脸上透着紧张。 显然,裴熙出现在这里,出乎她的意料。 裴熙一身镶金瑞兽圆领袍,头戴玉冠,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路过俯身行礼的姜绾的时候,他轻轻扫了眼,并未止步,径直走到了堂前。 “承平将军之案牵扯重大,父皇特命我来旁听。” 裴熙兀自坐在左边第一个位子,端起茶杯抿了口,又嫌弃地扔回桌上,跳脚嚷嚷道。 “哪年的陈茶?一股子霉味,这也配入本皇子的口!” 季嵘只好吩咐下人,换一壶茶来。 而后,裴熙又嫌弃垫子不够软,火炉不够暖,四五个宫人忙前忙后折腾了一通,这位祖宗才老实坐下,脸上仍旧带着挑剔。 “快审案,本皇子好回宫向父皇回禀,这地方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元老夫人垂下眸,心中却放松了。 裴熙这副纨绔之态,和过去没半点分别,来这不过是充数的,对自己不会有影响。 经过裴熙这一闹,审案的时辰也到了。 身为主审的季嵘坐在正位,下头分别是裴熙,姜临渊,和一众记录官员,案犯亲眷。 堂外熙熙攘攘挤着许多百姓,伸着脖子往里看着。 开堂后,宋子豫和宋庭月被带了上来。 在狱中关了一个月,二人衣衫脏污,发髻凌乱,满面憔悴,元老夫人险些没认出来。 “子豫,月姐儿!” 宋庭月,她跛着腿,双颊凹陷,看见元老夫人的一瞬间泪流满面,哽咽着出声:“祖母。” 看见孙女的惨状,元老夫人咬了咬牙,看向季嵘的眼神隐隐带了恨意。 其实季嵘并未滥用私刑折磨他们,只是二人娇生惯养,进大牢就等于脱了层皮。 “肃静!” 季嵘厉声喊道。 他命人将其他证人带上堂,包括大理寺卿,慕风和那位客商,然后开始宣读文书,细述此案的经过。 一开始还算平静,直到念到宋子豫私下交易虎符时,他突然大喊冤枉。 “不是我!” 宋子豫抬眼看了元老夫人一眼。 想起她提前交代过的话,他深吸了口气,斩钉截铁道。 “我没有私下交易虎符,只是卖了客商几个珍稀摆件,虎符是怎么混入其中的,我不清楚!” 那客商闻言,也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 季嵘却冷笑了声:“是么?” “可本官记得,当日你在陛下面前说符之所以丢失,是因为你受了妻子姜氏的逼迫,还说是她和云阙先生联手欺骗你。” “前后证词不一,你作何解释?” 宋子豫眼光闪烁,回头看向姜绾,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也是我的猜测,将军府下人做事不当心,把虎符混入摆件运出府,说不定是受人指使的,而这个人八成就是姜绾!” 季嵘沉着脸:“凭着你的臆测,就能随意攀诬么?” “季大人,我的猜测不是毫无根据,姜氏一向跋扈无礼,不敬婆母,毫无妇德可言,能干出这种无法无天之事的,不是她还有谁?” 宋子豫眯了眯眼。 “她往日在府中的恶行,家中祖母,妻子顾氏,还有长姐安阳郡主皆能证实!” 姜绾冷笑了声:“说到底还是无凭无据,将军打算凭着一张嘴,在此诛心么?” 元老夫人突然起了起来,叹了口气。 “阿绾,你是先皇赐婚嫁进门的,整个宋家对你无有不依,没想到竟纵得你无法无天,做出这种祸及满门的事情!” “就是!”宋庭月看向姜绾,添油加醋道,“这些年祖母怜惜你没了母亲,对你宠爱有加,让你掌家,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你就是这么回报宋家的么?” 王氏忍不住道:“真是一派胡言,他们将军府欺人太甚!” 她气得蹭地一下站起身,又被季淮川按了下去:“母亲莫急,他们空口无凭,不能拿表妹怎么样。” “够了!”季嵘冷下脸来,“堂堂官衙,不是听你们闲扯家常的,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姜氏参与了此事,可若是没证据…” 元老夫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大人,老身有证据!” 姜绾眉梢一挑,缓缓看向元老夫人。 季嵘也皱起眉:“什么证据?” “虎符这么重要的东西,将军府在保存之初就设了机关,唯有历代宋家人知道如何破解。”元老夫人沉声道,“若是被外人盗窃,或是蛮力取出,机关一定会受损。” 说着,她示意吴嬷嬷,拿出一个长方的梨木盒来。 “到了这一代,这机关只有子豫懂得破解之法,若是他取出虎符私下外借,根本不用破坏机关,事后再偷偷归还,没人会发觉。” “可如今,这盒中机关却被损坏了。” 元老夫人举起盒子,扬声道。 “这就证明,从中取出虎符的另有其人,绝不是子豫本人!” 百姓们听得一愣。 连裴熙都皱起眉,忍不住望向姜绾。 季嵘站起身,眉眼深沉了几分。 这案子审了近一个月,元老夫人和宋子豫从未提起过什么机关。 很显然,他们留了这个后手,就是等着开堂审案,众目睽睽下,拿出关键的物证。 “来人,将盒子呈上来。” “且慢。” 元老夫人看向季嵘。 “请大人见谅,这虎符机关涉及到将军府的私隐,堂中人多眼杂,恕老身不能当众打开。” “大人要看,可一人移步后堂,老身亲自为您展示。” 季嵘与姜临渊对视了眼,同意道:“可以,我随老夫人去。” 他当即朝着内堂走去。 元老夫人望着季嵘的背影,她老态龙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不明显,却隐隐透着古怪。 她将盒子紧紧攥在手中,抬脚跟了上去。 正在此时,裴熙却突然出声道:“什么机关?这么神秘,本皇子也很好奇。” 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 “反正干等着也是无聊,本皇子一起去瞧瞧。” 元老夫人愣住:“三皇子,这…恐怕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裴熙撇嘴,“难道还怕本皇子泄露你们宋家的机密不成?” 元老夫人道:“宋家有祖训,外人不得…” “什么外人?”裴熙不高兴了,瞪着眼睛道,“本皇子今天可是代替父皇来的!你们宋家不是号称最效忠皇室了吗,有什么秘密是本皇子看不得的?” 裴熙越说越激动,嚷嚷了起来。 “小心本皇子参你们一本,告你们不敬皇家!” 元老夫人脸色僵了僵,一时无言以对。 她一会要进行的事,绝对不能有第三个人在场。 千算万算,没想到裴熙会站出来捣乱。 第184章 你疯了?那你怎么办? 若是旁人也罢,偏偏是裴熙这个混不吝的,只知胡搅蛮缠,根本讲不通半点道理! 他是在场身份最高的,硬要闯入内室,连季嵘也不好说什么。 眼见他起身,元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皇子,请留步。” 姜绾突然开了口。 “祖母所言有理,那机关的确不宜给旁人展示。您若是觉得无聊,臣妇带您去看点有趣的东西吧。” 裴熙顿足,复又走了回来:“什么好东西?若是无聊,本皇子可饶不了你。” 话虽如此,却乖乖地跟着姜绾走了。 元老夫人松了口气,万万没想到是姜绾替她解了此难。 她没时间去想姜绾的目的,季嵘已经在内堂催促了,元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捧着梨木长盒走了进去。 堂外,花园中。 裴熙走远了几步,不满地嘟囔道:“好了好了,就在这说,为什么拦着我?” 他瞥了姜绾一眼。 “没听方才在堂上,她们怎么说你的么?你竟也不生气!谁知道那老妇去后堂搞什么猫腻,一看就有鬼。算了,咱们绕到后窗那偷偷看…” “三皇子。”姜绾又拦住了他。 “怎么了?”裴熙疑惑,小声道:“你找我过来,不就是对付这老妇的吗!” “说来也怪,我按着你教我的和父皇说了,他就同意我来刑部听案子了,母后还夸我有出息了呢。” 裴熙撇了撇嘴。 “其实我对什么案子不感兴趣,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话说回来,你到底想怎么做?” 姜绾莞尔,低声说了几句。 裴熙惊讶道:“你疯了?那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姜绾道,“只要您愿意帮我就好。” “好吧。”裴熙看了她一眼,“那可说好了,你要按着约定,替我解决赐婚的事,我可不想娶那个母老虎!” 姜绾点头:“好。” 她朝着堂前望了望,百姓中已经没有了朱雀和霜白的身影。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要出来了,我们回去吧。” 二人回到堂中时,季嵘和元老夫人已经走了出来。 元老夫人坐在靠椅上,吴嬷嬷正端给她一杯水。 虽然面色看不出什么,但姜绾还是注意到,她背后的衣裳湿了一片,只是因为衣料是神色的,并不明显。 季嵘则坐在堂前看着文书,一页书久久未翻页,眼神微微有些发愣。 连王氏都看出不对了,皱眉道:“阿川,去看看你父亲怎么了,怎么方才出来就这样,是不是身体哪里不适?” 季淮川点头,刚要上前,季嵘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指着客商,一字一句道:“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单独问你。” “季大人,有什么话不能当堂问的?”姜临渊不赞同道。 季嵘缓缓转过头来,强硬道:“本官是此案的主审,如何审案,断案,就不劳丞相费心了。” 说罢,叫人带着客商进了后堂。 姜临渊拧起眉,回想着方才季嵘的表情,总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他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后堂就传来了茶盏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名官吏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大叫道:“不好了,那客商,那客商暴毙了!” 第185章 那就请姜夫人入狱吧 众人闯进内堂。 只见客商已经倒在地上,鼻孔口部汩汩冒出鲜血来。 季嵘直直站在他对面,对他的死状一脸漠然,手中拿着一份笔迹未干的证供,一枚殷红的指印透过了纸背。 “这…这是怎么回事!”姜临渊厉色道。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清正的季嵘竟然会逼供。 “客商画押后,由于过度羞愧,自杀谢罪了。”季嵘道,“还好,在那之前,本官已经拿到了他的证词。” 姜临渊接过一看,面色骤变,忽而望向姜绾。 “这怎么可能!” 宋子豫上前几步,看过供词后,指着姜绾道:“好啊,连客商都承认与你勾结盗窃虎符了,事后还栽赃给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胡说!”季淮川当即喝斥,“我表妹不可能做这种事。” 元老夫人眯了眯眼:“白纸黑字,还由得你抵赖么!” 季淮川脸色铁青。 客商留下证词后自杀,分明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拖表妹下水! 他疑惑的是,父亲阅案无数,怎么会看不出这样的诡计呢! “父亲,您说句话啊。”季淮川道。 “方才本官已经证实,虎符机关遭到了破坏,如今又有客商的证词,人证物证俱全。”季嵘冷着脸,“本官断定,姜氏确有嫌疑。” 季淮川大惊,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宋子豫道:“那还不把她下狱,让她和我一样,尝尝刑部大牢的手段,好给她个教训!” 季淮川沉下脸,上前把姜绾护在了身后,忍不住看向姜临渊。 姜临渊皱着眉,显然也看不懂季嵘的所作所为。 明明是审宋子豫的案子,短短半刻间,姜绾竟被扣上了罪名。 他到底在做什么! “将军急着为我定罪,自己的事情交代清楚了么?”姜绾突然笑着开口。 宋子豫脱口:“我,我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姜绾道:“抛去虎符之事,你调遣宋家军攻打城外的友军和无辜百姓,又作何解释?” “没错!”季淮川道,“此事我能作证,当时百姓纷纷求饶,你们还不肯停手,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那,那是…”宋子豫咬了咬牙,“我当时在宫中,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一直未说话的慕风突然道:“若不是安阳郡主说,她是奉了将军之命,我们怎么会听她的?” 跪在地上的宋庭月顿了顿,猛地看向宋子豫。 袭击友军的主意是她出的,后来宋子豫入宫,她留在营中主导了这件事。 但此事从头到尾,都是宋子豫同她一起商议的。 宋庭月忍不住道:“阿豫,你这话什么意思,要将过错全甩在我的头上么?” 宋子豫别过眼神,看了眼元老夫人。 元老夫人懂了他的意思,皱起眉来。 姜绾冷然一笑:“军令做不得假,区别就在于这道有罪的军令,是宋将军发的,还是郡主自作主张?” “毕竟东莱人的装束,将军可能认错,身为东莱王妃的郡主却不会。” 宋庭月瞪大了眼睛:“不,不是我!” 没错,由宋子豫认下此事,尚且有辩驳的余地,可她...是万万推脱不了的。 可宋子豫却一言不发。 屠杀友军是重罪,等同于谋反。 对他来说,刚刚解决了交易虎符之事,若是再背上此罪,照样要受到惩处。 反而,若是让宋庭月担下罪名,自己就全然成了清白之身。 元老夫人阴沉着脸,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宋庭月插手军机之事,少不得要落下僭越之罪,不可能无罪释放。 但眼下…宋子豫却有这个可能。 元老夫人不忍地看着宋庭月:“月姐儿…” 宋子豫是将军府的顶梁柱,即便她再宠爱孙女,为宋家的利益着想,都必须选择宋子豫。 宋庭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爬到元老夫人身旁,抱住她的腿哀求道:“不,祖母,您不能这么对我!” 听见她恳求的声音,宋子豫也露出一丝不忍,却还是狠心道。 “阿姐,你放心,等我恢复了将军之职后,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 宋庭月奋力抬头:“可这根本就是…” “月姐儿,你这是为了整个宋家。”元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 宋庭月拼命摇头,双眼盈出了眼泪。 她已经是被遗弃的王妃了,而后坡了脚,成了满京的笑柄,再在狱中待上几年,后半生就真的废了。 当初她毅然嫁入东莱,何尝不是为了宋家的前程? 这么多年与裴瑾暗中谋划,何尝不是为宋家的未来打算? 如今,她最亲的祖母和弟弟,竟然要这么将自己抛弃! 她怎能不伤心。 宋子豫下了决心,不再看她:“季大人,营中的事我不清楚,也不知道慕风为何会去屠杀百姓,我从没有下过这样的军令。” 宋庭月红着眼,矢口否认。 但她并没有任何证据,信物证明自己的说辞。 面对慕风的指证,她无可辩驳。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而宋子豫只落下个失察的罪名,草草罚过就是。 季嵘宣布道:“来人,将宋庭月押回大牢,等待审判。” 他回头看了姜绾一眼,眼神没半分波澜:“还有姜绾,一并下狱,待案情查明,本官亲自向陛下禀告。” 姜临渊变了脸色,阻拦道:“就凭一个身份可疑的客商的话,就要将我女儿下狱?季嵘,亏你还是刑部尚书,你就是这么审案的!” 季淮川也劝道:“此事疑点诸多,不如先将表妹禁足,我一定会找到证据…” “闭嘴!” 季嵘突然暴喝,指着季淮川骂道。 “真是翅膀硬了,竟敢管到我的头上了!陛下钦定我主审此案,谁敢有异议?” 说着,扬声喊来兵吏,竟要把姜绾强行拉走。 姜临渊勃然,一把掀了后堂的桌子:“季嵘,你敢!” 场面一时哄乱起来。 正堂的王氏听见动静,不顾阻拦闯了进来,见姜绾要被押送走,急得红着脸去找季嵘说理,竟被季嵘反手推到了地上。 “你…” 王氏这一跤摔得不重,脸上却满是震惊与错愕。 她与季嵘成亲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自己动手。 王氏看着面色铁青的男人,简直怀疑面前之人是不是自己相处数年的夫君了。 “舅母,没伤到吧?”姜绾将她扶了起来,小声关切道,“舅舅是奉公办案,回家后您别因为公事和他吵,我没事的。” 王氏皱眉:“你好好的女儿家,怎么能下狱,不可以的!宋家人明显就是…” “好了,都别闹了!” 一片混乱中,裴熙突然站来了出来,不耐烦道。 “父皇指定季大人为主审,自然是照他的意思办,该下狱的下狱!” 裴熙扫了眼怒容满面的姜临渊,开口道。 “姜丞相心疼女儿,也要有个限度,若是耽误了刑部办案,您这是帮她还是害她?” 姜临渊脸色仍旧难看,却摆了摆手,指使下人停手了。 “至于这个客商…”裴熙啧啧两声,“死相这么可怖,一看就是服毒所致,当时内堂中只有季大人和他两个人,为避嫌考虑,此人不能留在刑部,交由京兆尹验尸吧。” “季大人,没意见吧?” 季嵘身形一僵,终是点头道:“就听殿下的。” 裴熙满意了,摇着折扇看了姜绾一眼:“那就请姜夫人入狱吧。” 第186章 这母子俩在计划什么? 这桩轰动全城的案子,居然是以将军府两名女眷下狱结束,这结果出乎百姓们的意料。 连宋子豫都很吃惊,那客商为什么会忽然反口,写下那样一份口供。 他想问元老夫人。 可回将军府的当天,元老夫人便累得病倒了,一连在床上躺了两日,仿佛身体损耗了极大。 宋子豫要去宫中请太医,被吴嬷嬷拦下了:“老夫人的病太医瞧不了,多休息几日就好了,将军不用太过担忧。” 宋子豫便去了茹姨娘处,逗弄着宋昭。 茹姨娘的话题却绕来绕去,离不开姜绾:“姜夫人真的犯了罪?听说刑部大牢阴森湿冷,妾身能不能去看看她?” “有什么可看的?她这是自作孽!” 宋子豫冷哼了声,皱眉看她。 “怎么我在狱中的时候,不见你来瞧一眼,姜氏下了狱,你倒这样关心?” 茹姨娘笑了声:“当时妾身身怀有孕,怕对孩子不好。” 宋子豫抱着宋昭,心满意足。 “姜氏下狱对你来说也是好事,如今祖母卧病在床,掌家的事交给你,日后后院便由你做主。” 茹姨娘一惊:“妾身卑微,不合适吧?顾夫人尚在呢。” “她?”提起顾玉容,宋子豫脸上满是阴冷,“若是把掌家权给她,哪日将军府被她卖了都未可知!” 出来后,他听赵管家说起了宋麟给元老夫人下毒之事,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了。 顾玉容母子,绝对做了亏心事。 而且很可能与毕沅内外勾结,觊觎将军府的家产。 真不知道,区区一个商人,给了这母子什么好处,竟让他们铁了心背叛宋家! “关他们几日,等我料理完手头的事,再和他们好好算账!” 宋子豫抱着宋昭哄了会,这才离开。 茹姨娘握着掌家钥匙,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意。 屋外秋风渐起,落叶簌簌,天气已经转寒。 她叫来贴身丫鬟:“和赵管家打听一下刑部的规矩,就算不能去探望,送些御寒之物进去也好。” 茹姨娘幽幽叹了口气。 也不知姜夫人在狱中,要吃上多少苦头。 刑部大狱中。 姜绾正捧着碗热腾腾的牛乳燕窝,小口喝着。 这是刑部监狱的最里间,专门关押犯错的皇亲贵族的,牢房简洁干净,床上铺着团花软毯,铜炉上轻烟袅袅,桌上的素玉瓶中插着两支含苞的玉兰。 寻常的犯人自然没这个待遇。 姜绾放下燕窝,看向对面的墨衣男子:“有劳殿下费心了。” 裴玄摆了摆手:“听说你出了事,母妃特意嘱咐,要我关照你一二。” 门口的狱卒脸部抽了抽。 这何尝是关照一二?怕是皇子公主下了狱,都未必有这个待遇。 姜绾看了四周一圈,也蹙了蹙眉:“会不会有些招摇了,若是让旁人看见,会引起非议。” “不会有人看见。” 裴玄指着门外道。 “狱卒名为阿四,是我的人,平日负责守着此处,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去做。” 姜绾点了点头,问:“那客商的尸检怎么样了?” “贺行云亲自办的,找的是京兆尹最好的仵作。”裴玄缓缓道,“得出的结果是服毒而亡,而且…服的还是刑部的秘药。” 刑部秘药从不外露,客商中了此毒,季嵘洗不清嫌疑。 况且当日堂内,只有二人在场。 姜绾听了,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舅舅如何说?” “季嵘声称是客商情绪激动,夺了他袖中的药自尽而亡,如今死无对证,京兆尹也很难查证。” 见她脸上没有半分诧异,裴玄眸光微动。 “你到底想做什么?” “殿下何出此言?”姜绾抬眼,语气认真道:“正如您所见,我是被诬陷了,希望贺大人早日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裴玄道:“你的案子由刑部主审,季嵘若是想置你于死地,旁人插不上手。” 让他奇怪的是,季家从前与姜绾的关系十分不错,王氏对她亦很亲厚。 便是不提私情,季嵘本身就是个清明,耿直的好官。 他不会平白冤枉人,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外甥女。 也正是因为此故,即便景元帝对此案的结果颇为质疑,依旧愿意相信季嵘的说辞。 裴玄刚想再问,外头忽然来人禀告,说将军府公子来探望姜绾了。 “殿下请回吧。” 姜绾冲他一笑。 “告诉娘娘,不必在御前为我求情,我相信大雍律法公正,不会冤枉一个清白之人的。” 裴玄嗤笑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在狭小的走廊中,与宋钰擦肩而过。 宋钰颔首行礼,依然是往日那幅八风不动的表情,不见半点焦急。 裴玄微微拧眉。 这母子俩在计划什么? 到底什么事,需要姜绾冒如此风险,舍身入狱来完成... 第187章 你说的是真的? 两人错身而过时,宋钰明显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背。 永宁太子此人,太过敏锐。 他这么快来狱中看望姜绾,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宋钰微微颔首,声色不动。 直到走远后,才抬起头来,打量着这座异常奢华的牢房。 布置一间牢房不难,但要做得如此迅速,大张旗鼓,却能瞒住上下,不漏口风,就连身为刑部尚书的季嵘也做不到。 唯有站在权势顶端的裴玄,才有这个能力。 宋钰侧目,眼神落在桌上的小半碗燕窝上。 若只论朋友…太子殿下对母亲,实在好得过分了。 “钰儿。”姜绾笑着唤他。 宋钰掩下心事,大步迎了上去:“母亲一切可好?” “都好。”姜绾摸了摸他的头,斟了杯热茶,“秋日寒凉,暖暖身子。” 门口的阿四很知趣,走远一段距离,为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 姜绾这才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宋钰饮了口茶:“一切都如您所料,云阙先生已经顺利回到京城了。” “那便好。”姜绾道,“贺行云是个办案的好手,过几日云阙有了行动,他一定会察觉到异常,传他过去谈话。” “那客商的身份本就是假的,是受人指使进京的,刑部查到最后不了了之,陛下对此始终存疑,如今真的云阙先生露面,说的话自然更有分量。” 宋钰笑了声。 “有他出马,那客商的口供就废了,母亲自然也能恢复清白。” 他话音一转。 “只是云阙先生逍遥世外,原本是不涉及此案的,不知母亲是怎么劝说他,来帮这个忙的?” 姜绾弯了弯眸子。 “身在江湖,难有真的闲云野鹤。” 云阙先生喜好玉石,经常高价收购京中的珍稀古玉,譬如上回与李都尉的交易就是如此。 可高门显贵的东西,多有来历不明,时常牵扯麻烦,他游走在勋爵贵族间,需要人替他消除后顾之忧。 故而,当玲珑阁以此提出合作时,云阙很痛快地答应了。 “是一位江湖上的朋友,出手帮忙的。”姜绾轻描淡写,“到时你去找茹姨娘,就说是我的意思,她会帮忙的。” 宋钰一笑,心领神会。 “来之前遇见了季家表舅,听说季府这几日吵得厉害。” 为的自然是姜绾被关入狱之事。 王氏和季嵘闹了几场,而季嵘从那日堂审后就性情大变,不仅毫不退让,还不许季家人来探望姜绾。 如此举动,季淮川甚至以为他中邪了。 宋钰道:“我瞧表舅心神不定,十分担忧的样子。” 姜绾蹙起眉,想了想道。 “我房中妆台上有本书,你拿去给他。” 宋钰办事很利落,当夜就敲了季府的大门。 他带了一个楠木食盒,上头放了些细软糕点,最底层压着一本书卷。 季淮川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本书,抽出一看,疑惑地问:“《苗疆志异》,是表妹让你给我的?” 宋钰笑着答:“母亲听说您近日烦忧,她前些日在读这本书,说很有趣,特意让我送过来,希望您能舒缓心结。” “表妹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宽慰我。” 季淮川颇为动容。 扫了一眼书名,眉眼又沉了沉。 “苗疆…她怎么想起读这类书了?” 如今还好,再往前数十几年,苗疆这二字在大雍是忌讳,无人敢轻易提起。 只因多年前收复苗疆那一战,打得过于惨烈。 苗疆地广人稀,却遍布毒虫瘴气,听说他们王族还颇通异术,就连宋老将军带领的精锐军队,在多次败在苗疆军队的手下。 而后历时两年,终于收复了苗疆,大雍军亦损失惨重。 不知是因仗打得不光彩,或是别的原因,先皇不愿提起这段往事,还下令,不许苗疆人入京城半步。 当时满京城,上至皇爵,下至百姓,中无人敢议论关于苗疆的任何。 如今时隔多年,这忌讳也慢慢淡化了。 对上季淮川疑惑的神色,宋钰解释道:“母亲也是闲来无事,凑巧而已。” 复而又淡淡一笑。 “或许是因为府上曾祖母是幽州出身,幽州又与南疆毗邻,她才想起读这本书吧。” “东西既已送到,晚辈告辞了。” 宋钰手握缰绳,银鞍白马,飒沓而去。 “这小子,功夫是真不错。” 季淮川笑着感叹了句,眼神又落在手中书卷上。 总觉得宋钰刚才的话,透着言外之意。 还未想明白,身后的丫鬟忽然来禀:“不好了少爷,夫人和老爷又吵了一架,连晚饭都吃不下,正在房中闹气呢。” 季淮川皱眉,握紧书卷转身而去:“我去看看。” 将军府中。 一连休养了几日,元老夫人的精神好了些许,今日已经能下床了。 今晨一早,吴嬷嬷便给她带来了消息。 “昨夜的事,老奴派人打听过了,钰少爷送了个食盒过去,听说是行止院做的点心,他只站在季府门口和季家公子说了几句话,连门都没进。” 元老夫人慢慢喝了口汤:“宋钰去牢中探望了姜氏,才去季府送东西的,看来这是姜氏的意思。” 吴嬷嬷道:“或许是听说王夫人近日闹得厉害,借着送吃食的由头,想再和季大人求求请吧。” “王氏还在闹气?” “是啊。”吴嬷嬷露出个笑来,“两人吵得厉害,季府最近很不太平。” 元老夫人舒了口气,又道:“去刑部打点一番,月姐儿在里面过得也能舒服些。” 吴嬷嬷问:“您可要去瞧瞧她?” 元老夫人摇头,面露愧色:“为了保宋家,舍弃了她,我如今哪有脸去见她?” 只盼着宋子豫能尽快官复原职,恢复将军府门楣,才能救出宋庭月。 “你告诉她,眼下是委屈她了,等风波过了,宋家会用尽一切补偿她。” 吴嬷嬷劝道:“大小姐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另外,那客商已经死无对证了,若京兆尹那边再没新的说法,案子一定,姜氏这回…逃脱不了罪责!” 元老夫人点头,摩挲着自己遍布皱纹的手臂,眉眼透着沉郁。 虽然费了些功夫,但若能就此扳倒姜绾,也算值得。 “老夫人。” 屋外忽然走来一嬷嬷,禀道,“柴房中关着那位一直要水喝,好像受了风寒。” 元老夫人吩咐:“去医馆开些药,别让他死了。” 吴嬷嬷问:“您还不准备把人交给宋将军?” “不急,现在让他处理这些,难免分心,反正顾氏和宋麟都被幽禁着,还能跑了不成。” 元老夫正色道。 “你告诉子豫,旁的事都不要紧,尽快将军权拿回来,才是正事。” 好不容易度过了此劫,元老夫人希望将军府能从颓势中恢复,再复荣光。 宋子豫也是如此。 这两日他忙着与往日交好的官员联络,希望能早日复职。 虽然将罪名全都甩到了宋庭月的头上,但她亦是宋家人,到底是宋家触怒了圣心。 因此事态如何,还要看景元帝的意思。 有了之前的教训,宋子豫这次很有耐心,不再急功近利,而是主动帮着兵部做起了加固城防,驯养兵马等实事,风评渐渐好了起来。 景元帝听到了风声,虽然没立即召见他,心中的不满却消散了不少。 大雍武将稀缺,宋家又被证实了没有通敌,依然忠诚。 再这样下去,宋子豫重新被启用是迟早的事。 一切都按着元老夫人和宋子豫预想的形势发展。 这日,宋子豫从兵部归家,脸上带着得意。 他提着一壶酒,大步去了茹姨娘院中。 茹姨娘正抱着宋昭喂奶,见他进门,笑着迎了上来:“将军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兵部加固城防的任务已了,午后陛下下旨,嘉奖了参与此事有功之臣,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宋子豫神采飞扬。 “陛下看到了我的功绩,或许不日就会召见,咱们将军府的好日子要来了。” 茹姨娘高兴道:“那可真是恭喜将军了,妾身让厨房备一桌好菜,就当提前庆祝了。” “不急。”宋子豫道,“你先把昭儿抱来,让我瞧瞧。” 他从茹姨娘怀中接过宋昭,又走到桌边,把手伸进了竹筐里。 筐中是茹姨娘派人买的各式小玩具,宋子豫挑了个拨浪鼓出来,眼神无意间掠过竹筐底部,突然一愣。 那是块碧色玉佩,质地很一般,上面雕刻着狻猊纹样,做工粗糙。 宋子豫拿出一看,面色骤然煞白。 越是细看这玉佩,他越是惊恐,一颗心沉到了底。 “哪来的,这是哪来的?” 他抓着玉佩,急匆匆走到茹姨娘身边。 “这…”茹姨娘吓了一跳,“是绿屏今日去街上买点心,顺带买回来给昭儿抓着玩的,不值钱的,只要十枚铜钱。” 绿屏是她的贴身丫鬟,见宋子豫表情可怖,吓得跪了下来。 “将军,这玉佩怎么了吗?如今街上流行这图样,好多摊面上都有的。” “什么?” 宋子豫大惊,险些站不稳。 “你说的是真的?” 第188章 我胆子小,宋将军别吓我 “奴婢不敢说谎,京中如今流行这个,说这狻猊图纹吉祥,能庇护平安,好多人将它雕刻在砚台,摆件上,百姓们都很是捧场。” 绿屏小声道。 “将军若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小街小巷上到处都是。” 宋子豫当即派人出府,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小厮便带回一堆玉佩摆件之物。 这些东西做工良莠不齐,看着十分廉价,但图样却与他手中的玉佩一模一样。 宋子豫脸色发白。 这…怎么可能? 宋家军的虎符上,雕刻着狻猊拱珠的图样。 虎符一分为二,刻着狻猊的一半由宋家持有,刻有明珠的一半则放在皇室。 这玉佩上的狻猊图纹,和虎符上的一模一样,而且恰好是将军府持有的那一半。 虎符是大雍的绝密之物,除了君王和历代宋家将领,旁人无权得见。 是谁,私自窥见了虎符纹样? 竟还堂而皇之的制成廉价玩物,流传在大街小巷。 这是对宋家的侮辱,更是对大雍的侮辱。 他自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几日前,元老夫人还在刑部大堂宣称,宋家人将虎符看守紧密,还设有精密机关,旁人不可能偷取。 如今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岂非自己打了脸? 景元帝若是得知了此事… 宋子豫冷汗涟涟,急声吩咐道。 “快!去街上,把这些东西全给我买回来!” “今夜你们就守在那些摊位前,天亮后一旦有人售卖,也全部都买回来,连带着人,都给我抓回来,听到了么!” 小厮们连忙跑了出去。 翌日,五六个商贩被抓进了将军府。 宋子豫一边派人去调查他们的身份,一边审问道:“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你们背后又是什么人,如此祸害将军府,有什么目的!” 商贩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起来。 “您的话我们听不懂,大家都是生意人,什么赚钱就卖什么,和将军府有什么关系 ?” “是啊,这是云阙先生亲手画的图样,风靡京城,很卖得上价!” “就是!您抓我们有什么用,城中博古堂里,珍宝阁里,到处都是卖这个的,抓也赚不完呐!” 宋子豫脑袋一轰:“你说谁?云阙?” “不错,正是大名鼎鼎的云阙先生。”一商贩道,“今日他还在博古堂,亲手画图样呢!” 宋子豫当即道:“带人,去博古堂!” 好一个云阙先生,当时把他骗得那么惨,竟然还敢回来! 他带着人气势冲冲赶到了博古堂。 顺着楼梯上去,果然看见一身着石青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蘸墨作画,身旁围着一群文人和百姓,在旁边拍手叫好。 宋子豫定睛一看,纸上画的果然是狻猊。 他气急,上前一把扯了,指着云阙先生骂道:“假惺惺的江湖人,还说什么不露面,这就敢抛头露面的作画了?” “本将军告诉你,你拿虎符之事当儿戏,这可是大罪!” “什么虎符?”云阙问,“宋将军说什么,我听不懂。” 宋子豫大怒:“你还装?” 分明是云阙描摹了虎符,但他不能说。 一旦旁人知道他曾经与真的云阙交易,那客商的谎言就昭然若揭,不仅无法给姜绾定罪,他和元老夫人在堂上说的,也全都成了伪证! 他哆嗦着嘴唇,有苦难言。 可云阙却不打算放过他,故意挑起了那日之事。 “哦,原来是上回那块赤髓玉啊,我只是看它图纹精致,画着玩玩罢了,可不知道那是什么虎符啊。” 他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宋子豫。 “我胆子小,宋将军别吓我,虎符那么重要的东西,我哪敢跟您做交易呢?” 第189章 你是太子暗卫的一员吧 宋子豫勃然,死死盯着云阙先生,却敢怒不敢言。 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云阙先生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勾唇一笑,将手中的画作展示给满楼的百姓。 “诸位都看见了,今日我在此作画,画的不过是一些时兴图样,讨个吉祥的意头,与宋家虎符全无关系,承平将军或许是眼花,看错了,我也不同他计较。” “我手中这一幅‘狻猊像’售价二两银子,拿去刻玉最好不过,哪位老板想要,先到先得。” 百姓们顿时哄然。 宋子豫定睛一看,这幅画上临摹的俨然是虎符全貌,若拿此去刻玉,不知要生出多大的乱子! 赫赫威名的将军府,岂非成了笑话? 他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宋子豫顾不得大庭广众,急匆匆将人带回了府。 “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有什么目的?” 宋子豫料定,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他将云阙先生关进了暗室,准备严刑拷打,逼他说出实情。 “是不是姜绾,是她指使你的?” 云阙先生被绑在地上,却不紧不慢,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宋将军说的人,我不认识,就算闹到公堂上,我也会这么说。” “闹到公堂?你想得太好了。”宋子豫眼底泛出阴霾。 他好不容易才从刑部脱罪,眼见有希望恢复官职,这个关节上千万不能出差错。 先灭了云阙的口,再慢慢解决市井上的风声。 虎符之事的真相,绝不能被宫里知道。 宋子豫握紧手中匕首,一步步靠近云阙先生。 反正对方只是个江湖人,就算有些名望,也不能与将军府抗衡。 就算日后有人追究,也是死无对证,不能拿他怎么样。 杀心已起,匕首出鞘。 正在此时,暗室外突然传来赵管家的声音:“将军,钰少爷来了。” “打发他走!”宋子豫道,“我现在没空见他。” 赵管家很为难:“不行啊将军,少爷是带着京兆尹的贺大人一起来的,说让您立即出去!” 宋子豫一怔。 贺行云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将手中匕首扔给了赵管家。 “我去拖住他们,你把人解决了,尸体藏起来,动作要快!” 情势紧急,他没时间亲自动手。 好在赵管家是他的心腹,他还是信得过的。 宋子豫交代完,独自走出暗室,宋钰和贺行云正等在门口。 贺行云开门见山:“麻烦宋将军把云阙先生交出来。” “什么云阙,我不知道。”宋子豫装傻。 “父亲在博古堂将人带走,许多百姓都见到了。”宋钰道,“您还是快将人放出来吧。” 宋子豫狠狠瞪了宋钰一眼。 这个白眼狼,和姜绾一样该死,专帮着外人做事。 “正是,此人与本官正在审理的客商之案有关,请宋将军配合。”贺行云不打算和他废话,“否则,只能搜府了。” “不必了。”宋钰道,“我知道府中暗室在哪,我带您去。” 宋子豫急了,怒喝道:“宋钰!你反了不成?” 宋钰没理会他,径直走到书房后头,推开了暗室的门。 宋子豫跟着冲了过来,看见里面的情景,眼前不由一黑。 云阙先生完好无损,反倒是赵管家躺在地上,看样子是经过了一番撕扯,已经晕了过去。 贺行云冷哼一声:“宋子豫,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当场将云阙带走,说要好好审问。 宋子豫冷汗直流。 这个云阙明显有问题,白日里就胡言乱语,天知道他会和贺行云说什么? 他有预感,一定不是对自己有利的证词。 思来想去,他还是去了鹿鹤堂,将此事告诉了元老夫人。 元老夫人闻言,手中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什么,真正的云阙先生回来了?” “祖母,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宋子豫恶狠狠道。 “那时虎符出现异象,我派人遍寻京城也找不到他的影子。如今事情尘埃落定,他倒自己冒出来了,还把京城中搅得一团乱,真是岂有此理!” 元老夫人很是头疼:“你确定,他是当时与你交易虎符之人?” “自然,难不成京中还有第二个云阙先生么?” 宋子豫皱眉,回忆了一番。 “虽然今日他摘了面具,身边的小厮也换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能画出虎符的纹样,足以说明,他就是曾经与我见面的人。” 元老夫人摇了摇头:“可他一介江湖人士,与宋家无冤无仇,为何设下这么繁复的圈套来陷害你?” 若说想针对宋子豫的,除了姜绾还能有谁? 元老夫人总觉得,这事和行止院有脱不开的关系。 但姜绾一个后宅妇人,怎么能说动云阙先生为她做事? 越想越觉得头疼。 元老夫人叹了口气:“只要云阙承认与你交易虎符,那客商的说法就站不住脚,更没法用他死前的证词污蔑姜绾了。” “会不会连累到我们?” “客商不是我们安排的,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只是私下交易虎符的罪名,怕是很难辩解了。 元老夫人闭了闭眼。 “明日天一亮,你便请旨入宫,向陛下认罪。” 她声音微微颤抖。 “就说…宋家自愿献出虎符,将宋家军全权交由皇家管束。” 宋子豫大惊,霍然站了起来。 “祖母,您说什么胡话呢?军权是宋家的命脉,怎能轻易交出?这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咬了咬牙。 “我不认罪!他们要斗便斗,孙儿是堂堂将军,还怕了他们不成…” “糊涂!” 元老夫人痛骂。 “眼下的情形你还看不明白?你已经钻进了人家的套子里,被人拿捏了命脉,自己认罪,总比被人拿着罪证举告的好!” “那,难道真的要交出虎符… “交出虎符,是打消陛下的疑心。” 元老夫人眉眼深沉。 “大雍武将稀少,陛下就算收回虎符,一时也没有其他掌兵的人选,只要你忠心表现,虎符早晚还是宋家的。” 宋子豫恍然。 “以退为进,孙儿懂了。” 转而想到什么,又愤然道。 “只是便宜了姜绾,宋家被剥了层皮,她却能安然无恙地回来,真是可恶!“ 没能借此机会除掉她,简直太可惜了。 “安然无恙?” 元老夫人突然笑了声。 “那倒未必。” “祖母这话是什么意思?”宋子豫问,“贺行云雷厉风行,如今有了云阙的证词,说不定明日姜绾就会被无罪释放了。” “那不是还有一夜么。” 元老夫人轻声道。 “一夜之间,变数很多,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被昭雪前就死在里头的犯人,数不胜数。” 失去虎符,对将军府来说无疑是重创。 但若日后悉心经营,或许只是一时之痛。 相比而言,让姜绾完好无损地回到宋家,是更让她无法接受的事。 姜绾此人,太过可怕。 留她在宋家,不知日后还要生出多少祸端来。 即便是她死了,都不能闭眼。 元老夫人突然站起身,朝着窗外看了眼天色。 “快到晚饭时辰了,让厨房做两道精致的饭食,以你的名义送到季府。” “季嵘家?” 宋子豫皱眉。 “孙儿和季嵘一向没交情,他怕是不会收吧。” “去做就是了。”元老夫人摆了摆手,走向了内室,“我累了,要去歇息了,今夜出了任何事,都不要来打扰我。” 不等宋子豫再问,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宋子豫只能照着吩咐准备了食盒,交由吴嬷嬷,让她送去季府,自己则转身回了茹姨娘园中。 当晚,刑部大牢中。 万籁俱静,牢门处突然传来轻微的簌簌声,像是鞋底踩在干草上的声音。 听人数,有不下十人。 在寂静的深牢中,脚步声越来越近。 躺在床上的姜绾忽然睁开眼,迅速走到桌前,吹灭了蜡烛,又拉上遮帘,挡住了小窗上透过的月光。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下一瞬,一墙之隔的走廊中传来兵戎相交的声音。 一片混乱。 不多时,走廊安静了下来。 有人点燃了烛火,一步步走近,正是阿四。 “姜夫人,都解决了。” “劳烦了。”姜绾站起来,掀开遮帘。 月光的映射下,只见地上躺着名尸体,黑布蒙面,看不清脸。 他脖颈上致命的位置中了一针,四周的皮肤呈现淡淡的青色,显然是毒针。 阿四露出惊讶的表情:“夫人,您没事吧?” 姜绾理了理袖口。 袖中,正是裴玄上回带来的乾坤针。 她放在身边以防万一,不想今日还真用上了。 幸而方才牢中漆黑,这刺客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才给了她发射毒针的机会。 否则,她根本不是刺客的对手。 “我没事。” 姜绾看向阿四,似乎笑了一下。 “阿四,你是太子暗卫的一员吧。” 姜绾扫了眼横在走廊的尸体,一共六人。 她声音很轻:“殿下的暗卫我见过几人,个个武功了得,不说以一敌百,对付这几个人应该很轻松。” 阿四告罪:“都怪我一时疏忽,没注意到混进来一个刺客,让夫人受惊了。” 话落,却不见回声。 阿四抬眸。 摇曳烛火下,对面女子眸若秋水,泛着淡淡的凉意。 他眉头一跳,只觉自己暗藏的心事全被看穿了。 第190章 我不会和殿下多嘴 “放心,我不会和殿下多嘴。” 姜绾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查看起来了尸体。 “去外面看看情况。” 阿四松了口气,应声而去,很快又返了回来。 “牢门无人把守,刺客提前拿到了钥匙,是直接潜进来的,看来他们串通了刑部。” 姜绾点头,翻了翻刺客的尸体,几人手指上都有厚茧,是常年操练兵器留下的。 这些刺客,都是军营中人。 “是将军府动的手。”姜绾弯了弯唇。 能不顾风险,冒夜行刺,一定是元老夫人的主意,看来宋家情况不妙。 “劳烦,替我给太子殿下传个信。” 阿四问道:“现在么?” 姜绾点头,提笔写了几个字:“天亮前,交给他。” 翌日一早,皇宫中。 景元帝刚一下朝,太监便匆匆来报。 “陛下,承平将军求见。” “这么早,他来做什么?” 景元帝拧眉。 他原本也打算这几天召见宋子豫的。 刑部案审的结果早就报上来了,东莱袭京那日的错误决策,是安阳郡主自作主张,和宋子豫无关。 私下兵符之事,听说也是姜氏惹的祸。 宋子豫被冤了一场,近日又在兵部立了功,景元帝打算补偿他,也有了恢复军权的想法,只是还未决定。 不想,他却自己来求见了。 “陛下,承平将军看样子很急,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太监道。 景元帝摆了摆手:“罢了,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裴玄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玄儿,你怎么来了?” “今晨母妃头风发作,儿臣特来看望。”裴玄道,“太医已经开过药了,但母妃头痛难忍,尚未好转。” 景元帝惊讶:“什么?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来告诉孤呢!” “自然是母妃怕您分心。” 裴玄轻轻叹了口气。 “儿臣特意守在这,等您下朝才敢禀告。” 景元帝当即站起身,往外走去:“孤这就去看她,快,边走边说。” 迈出殿门,正见宋子豫由小太监领着往里走,对着景元帝行礼道:“陛下,微臣有要事禀…” 景元帝打断了他的话:“有什么事一会再说,先去殿内等候。”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 宋子豫根本插不上话,也不敢阻拦,只能先进了大殿内。 一盏茶后,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他以为是景元帝去而复返,忙起身相迎,看清来人时,却直接愣住了。 “...姜绾!你怎么会在这?” 面前的女子身着茶色织金锦裙,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冷冷的笑意。 宋子豫难以置信。 他忘不了,自己在刑部大牢受了多少罪,可姜绾牢狱中关了几日,竟不见半点憔悴。 这是怎么回事...祖母不是说,不会让她安然无恙地出狱的吗! “是本官带她来的。” 一身官服的贺行云跟着走了进来,满脸严肃。 “本官要向陛下禀明案情,姜氏是重要的人证,自然要带到御前。” 糟糕。 宋子豫面色发白。 贺行云要禀告的是何事,他无比清楚,自然是给自己定罪! 可恶,贺行云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自己早来一步,仍然没能提前见到景元帝。 宋子豫暗自咬牙. 一会他一定要率先开口,抢得先机。 第191章 季家公子…胆子可真够大的 想到一会要发生的事,宋子豫有些忐忑不安。 他去殿外向太监打听,听说是皇后娘娘突发头风,景元帝是赶去探病的。 宋子豫坐立不安,只觉得事情发生的太巧了。 怎么偏偏就赶在他开口的前一瞬,景元帝被截走了! 难道是有人洞悉了他的意图? 他深吸了口气,环视了大殿一圈,目光落在一旁静坐的姜绾身上。 不,不会的。 姜绾一直被关在狱中,自身都难顾,怎么可能知道云阙先生的事,更不可能猜到元老夫人的打算。 宋子豫嗤笑了声。 她又不是神仙,能未卜先知。 一定是他多想了。 几人坐在殿内等了一个时辰,景元帝才返回,身后还跟着一脸清肃的裴玄。 景元帝坐在正位上,给几位臣子赐了座。 宋子豫当即就要开口,却被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 “殿下,娘娘的病情无碍吧?”姜绾看向落座的裴玄,语带关切。 宋子豫心中冷笑,只觉她在假惺惺做戏。 皇后对姜绾是不错,可如今这情况,她还指望皇后来救自己么?未免也太天真了。 他可是听说,陛下看了季嵘回禀的折子,对姜绾的所作所为很是气愤。 一旦追究,怕是她的二品诰命都难保了! “虽然症状与上回患病相似,但只是旧疾发作,已经平稳下来了。”裴玄道。 听得此话,景元帝骤然想起从前皇后患了急症时,是姜绾日日进宫侍疾的,也是她在容贵妃面前处处维护皇后。 他心头一软,看向姜绾的眼神亲切了许多。 “姜氏,平身,起来回话吧。” 贺行云也明显感觉到了景元帝态度的转变,暗自看向姜绾。 仅仅一句话,就能引出陛下的好感。 这位姜夫人,当真不简单。 “多谢陛下。”姜绾谢恩,接着道,“臣妇今日是随贺大人而来,关于客商之死,京兆尹似乎有了新的线索。” “陛下。” 宋子豫一急,直接跪在了地上。 “臣也有要事禀告,涉及机密要事,事关紧急,请陛下屏退左右!” 他回身看向贺行云:“贺大人的案子查了多日,不急于这一时吧?” 景元帝沉吟片刻,想起方才宋子豫的神色的确很焦急,刚想点头,又听一旁的裴玄突然开口道。 “宋将军所说之事,应该与虎符有关吧。” 不知何时,裴玄已经接过了贺行云上奏的文书,草草扫了眼,递到了景元帝面前。 “京中大街小巷纷传虎符图样,连五岁孩儿都能拿着戏耍,宋将军才想起上奏。” 裴玄神色一冷。 “太晚了吧。” 宋子豫大惊。 他发现云阙到今不过一两日,便决定进宫请罪,自认为行动已经够快了,裴玄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 难道东宫的眼线,已经遍布京城了么? “虎符的事不是结束了么,又怎么了?” 景元帝一听这两个字就头疼,打开文书看了,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将文书砸在地上,大怒道。 “宋子豫,这是怎么回事!” 虎符纹样外泄,还流传在街头小巷,简直是匪夷所思。 史书上若留下这一笔,他这个君主岂非成了笑话! “陛下息怒!臣今日就是为了此事来请罪的!” 宋子豫头上渗满汗,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呈交给太监。 “宋家保管虎符不力,自知无能,愿交出虎符与兵权,任由陛下处置!” 景元帝怒目而视,显然气得不轻。 贺行云上前道:“陛下,微臣已经得到了云阙先生的证词,他亲口承认宋将军拿虎符与他交易,还谎称那是普通的赤髓玉,诓骗他一万五千两白银。” 宋子豫脸色气得涨红:“他,他胡说!” “钱庄的交易凭证俱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贺行云道。 “万两白银?” 姜绾忽然开口,疑惑地看向宋子豫。 “将军真是糊涂,府上收支一向富余,将军要这么大笔银两有何用?” 她声音清凌,落在宋子豫耳中,却如寒冰般渗人。 “您可是执掌大军的武将,手中经了这么庞大数目的银钱,还是好好解释一番,免得陛下误会将军府的忠心。” 姜绾不提还罢,此话一出,景元帝脸色难看了十倍。 武将揽财,最大的用处…自然是招兵买马。 难道宋家人有了这样的野心? 宋子豫急声:“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哪能花销这么大笔银钱…” 那笔钱是被人勒索的,对方手里攥着宋家贿赂官员的证据,他怎么敢提? 他咬了咬牙道:“为证清白,微臣愿把这些银子全部上缴国库…” 姜绾看着宋子豫一寸寸白下去的脸色,无声地笑了,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臣妇也相信宋家,绝无不臣之心,既然将军如此说了,陛下可派人搜查府中上下,那笔银子一定还在。” 宋子豫面色一僵。 “不错。”裴玄道,“既然宋将军决定上缴国库,稍后本宫就派人去将银子取来,也算是你戴罪立功了。” 宋子豫大骇,却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银子早就没了,将军府上哪变出一万五千两银子来? 他冷汗直流,只希望府中的元老夫人能想出办法,化解这场危机。 等待的空闲,裴玄翻开云阙先生的证词,大略看了一遍。 “父皇,儿臣觉得这客商之死不简单。” 贺行云点头:“不错,对方居心险恶,竟然以死诬陷姜夫人。” 景元帝怒哼一声。 “来人,把季嵘叫来,孤倒要问问他,他是怎么审案的!” 季嵘很快就被带了上来,一同觐见的还有季淮川。 季淮川似乎没想到姜绾也在,惊讶过一瞬后,又深深朝着她望了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还未等他有所表示,前头的季嵘突然在门槛处绊了一下,眼见要朝地上摔去。 季淮川眼疾手快,跨上前稳住了他的身形,这才不至于在御前失礼。 “请陛下恕罪,家父最近身体不适,时常会心神恍惚。” 景元帝看了眼,果然,季嵘的目光微微泛着呆滞,看着不大对劲。 他问了几句案情相关之事,季嵘也答得很模糊,说到后来,甚至有些颠三倒四。 “有病就尽早医治,如此神魂不定,怎么为朝廷办案?”景元帝斥了句。 一提到“办案”二字,季嵘却突然精神起来。 “办案,对,我要办案。” 他不等景元帝发话,竟自行站了起来,环视了大殿一圈,目光落在了姜绾身上,指着她道。 “是她,都是姜氏做的,她是凶手!” 他说着,神色渐渐癫狂起来,快步走向姜绾。 “姜氏,你还不认罪!客商是害死的,虎符是你交易的,你该死,你该死!” 如此异常的举动,惊诧了殿中一众人。 季淮川也吓坏了。 这几日在家中时,季嵘已经慢慢呈现了异常,譬如经常神不守舍,精神恍惚,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奇怪的话。 王氏很害怕,也顾不上和他置气了,前后请了三四个大夫来瞧,却诊不出什么,只说他是劳累过度。 除此之外,一切倒还正常,季嵘仍旧每日到刑部当差。 没想到今日在御前,竟然会突然失控起来。 季淮川大步上前,将冲动的季嵘压制住,急声道:“父亲,父亲!您冷静一下!” 可不管他怎么呼唤,季嵘仍旧死死盯着姜绾,眸中透着的恨意无比真切,仿佛对方是他天大的仇人一样。 宋子豫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也很震撼。 季嵘这个舅舅不是很疼姜绾的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陛下。”姜绾突然开口了。 她抿着唇,仿佛也被季嵘的举动吓到了。 “舅舅这样子,像是得了失心疯,请陛下饶恕他的失礼。” “失心疯?”景元帝拧着眉,吩咐道,“还不叫太医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太医很快就到了。 两位太医轮流为季嵘把脉,却得不出个结论来,只能暂时喂他吃了压惊的丸药。 季嵘似乎平复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 但他这样子,今日是没法问案情的事了,景元帝摆了摆手,让太监送他回府。 “真是荒唐。”景元帝道,“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若真得了失心疯,季嵘便不能胜任刑部侍郎的位置了,他还要再考虑新的人选。 季淮川走在最后,听到这话,忽而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姜绾一眼,见她对着自己微微点头,这才下定了决心,返了回来跪在景元帝的面前。 “陛下,微臣心中有事,是关于父亲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季嵘办事得力,景元帝很看重他,见他如此,心中也觉得惋惜,于是道。 “有什么尽管说,孤恕你无罪。” 季淮川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道。 “微臣今日偶然读到一本书,名为《苗疆志异》,里面记载了许多关于蛊毒秘术的传说,其中有些症状,与父亲今日的表现…很相似。” “什么?” 景元帝霍然站起身,脸色大变。 殿中其他人也勃然变色,纷纷瞪大眼睛看向季淮川。 苗疆秘术,是大雍的忌讳,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御前公然提起了。 季家公子…胆子可真够大的! 第192章 阿四对殿下很忠心 “陛下,微臣不敢说谎!自从堂审那日后,父亲便性情大变,易喜易怒,还时常做出从前不会做的事,无论我和母亲如何规劝,他都执意如此,这绝非是寻常疾病能够解释的。” “直到微臣读到那本书,才恍然惊觉,父亲或许是中了什么秘术。” 季淮川跪地道。 “这些只是微臣的猜测,并无凭据,还请陛下做主,查明此事!” 殿中静默了半晌。 景元帝沉着脸坐在龙椅上,不知在思量什么,一语不发。 提起苗疆这个禁忌,他周身的气氛仿佛凝滞了。 贺行云也意识到出了大事,他侧目打量了裴玄的神色,跪在地上道。 “陛下,贺公子所言有理,若是涉及苗疆人,此事不容轻视。” “不仅仅是为了季大人,先皇在世时就下令,不许苗疆人踏入京城半步,时隔多年,若是京中又混入了苗疆人,对京城的安危亦是种威胁,尽早查清是何人作乱,也能保证陛下的平安啊!” 一众人纷纷附和。 宋子豫不明所以,稀里糊里地也跟着跪了下来。 裴玄亦站起身,看先景元帝:“父皇意下如何?” 景元帝沉吟了半晌,开口道。 “自先皇和宋老将军收复苗疆后,十几年来,苗疆人龟缩在驻地不敢进犯,如今我大雍国势正盛,孤不相信,他们胆敢前来挑衅!” “不过,众爱卿所言有理,着人将季嵘带回宫中,孤会找人替他查看,看他是否与苗疆秘术有关。” 季淮川松了口气,叩头道:“多谢陛下。” 景元帝看了他一眼,眸光幽深:“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事情查明前,不许泄露关于苗疆的半个字,以免引起人心浮动,霍乱朝野。” “至于客商之死,余下的交由京兆尹接手,务必要查清是什么人在搞鬼!” 众人齐齐应声。 景元帝沉着脸走了,说是去探望皇后娘娘。 姜绾也起身准备离开,有云阙的证词作证,她摆脱了嫌疑,无罪释放,今日便可以回家了。 季淮川同她一道,他有一肚子的疑问要和她说。 但见裴玄站在廊下,似乎在等着姜绾,只好低声道:“表妹去吧,我在前面等你。” “殿下。” 姜绾走近,福身行了一礼:“今日多谢了。” 裴玄开门见山道:“听阿四说,昨夜刑部大牢有刺客闯入?” 姜绾点头:“还好,有惊无险。” 裴玄又道:“我已经让阿四将刺客的尸体交给暗卫了,或许能从他们的尸身上查出身份。” 姜绾眸光轻闪。 一旦查过暗卫的尸体,就能看出其中一人是死于她的手中。 不知裴玄会不会因此责怪阿四。 她垂了垂眸。 驭下之术,裴玄更胜于她,她不宜插手,只是笑着点了下头:“阿四对殿下很忠心。” 廊下不远处传来声响,两名太监带着季嵘朝着偏门走去。 姜绾蹙眉,面露担心。 方才景元帝的态度,明显带着敷衍的意思。 即便查出真相,皇家也未必会追究到底。 裴玄看出她的担忧,低声道:“苗疆事大,父皇不愿重新掀起风波,谨慎一些,也能理解。” 姜绾没答话。 景元帝的意思如何,看过几日太医的结论便能得知。 若想息事宁人,证明此事还不够踩到景元帝的痛点上。 “无妨。”姜绾笑了声。 她面上云淡风轻,眸中却酝酿着风暴。 到时,她会将事情闹大,闹到再也无法遮掩。 第193章 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将军府门前,正一片狼藉。 吴嬷嬷惊慌地站在门口,见到宋子豫下了马车,忙不迭地跑来上来。 “出事了将军,方才好大一批东宫侍卫冲进来,好大的阵仗,说是要搜府,前后院都被他们翻遍了!” 宋子豫道:“祖母呢,没出来应付他们么?” “老夫人近日劳累,今晨睡下后就没醒过来。”吴嬷嬷叹了口气,“将军也莫急,他们什么东西都没搜到,是空着手走的。” 宋子豫脸色发青。 没搜到东西才是最可怕的。 如此一来,他要怎么解释那一万五千两银子的去处? 吴嬷嬷还想再问,却见门前的轿帘一掀,姜绾缓缓走了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活似见了鬼:“姜,姜夫人,您怎么…” 明明老夫人昨夜已经派了刺客,个个精壮,刑部那边也安排好了。 姜绾一柔弱女子,又不会武,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她怎么会这么命大? “陛下圣明,为我昭雪,已经恕我无罪了。”姜绾莞尔一笑,又关切道,“祖母怎么又病了,是不是操心太过的缘故?” 吴嬷嬷挤出一丝笑来:“不是大病,休息几日就好了。” “那就好。” 姜绾勾了勾唇。 “我不在府中,祖母难免要多方劳累,你告诉她,如今我回来了,她可以安心休养了。” 吴嬷嬷僵着脸,暗自咬了咬牙。 老夫人若是得知姜氏活着回府,不知要有多气恼。 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说出这个消息… 姜绾回到了行止院,满院的奴才都很高兴,还特意为她准备了火盆。 撩开裙角迈过,就当祛除了牢狱中的晦气。 她是死而复生的人,不迷信这些说法。 但奴仆们悉心准备了,姜绾没有扫兴,迈了火盆,又任由彩蝶用艾叶扑了身,煞有其事地念了几句,才回到园中。 行止院的奴婢们不知内情,只以为她被冤入狱,吃了苦头。 见她面色红润,大伙才放下心来,团团将她围住。 “我不在府上这些日子,鹿鹤堂一定多有为难,你们也跟着我受了闲气。” 大宅院里,最是拜高踩低。 从前她得封二品诰命时,奴仆们跟着沾光,如今她被判罪下狱,他们也少不得要听闲言碎语。 “如今我回来了,有什么难处,我自然会为你们做主,另外,行止院上下各赏半年月例。” 下人们齐声欢呼,看向姜绾的眼神更热忱了。 彩蝶跟着她进了屋,说着府中的近况。 “顾氏和麟少爷一直被关在主院,除了容贵妃召见顾氏几次后,元老夫人不准他们出门,但也一直没惩罚他们。” “前阵子事多,元老夫人顾不上他们。” 姜绾淡淡道。 如今宋子豫将兵权和虎符一并上交,赋闲在家,自然能腾出手来和顾玉容好好算账。 今日景元帝收下虎符后,没再提严惩宋家之事。 帝王心,深似海。 云阙制造的闹剧固然使皇家丢了颜面,但若能借此收回军权,对景元帝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她看得出,景元帝佯装愤怒,其实对宋子豫上交虎符之事很满意。 这也是她敢让云阙以虎符图样生事的原因。 “元老夫人使了招釜底抽薪,交出虎符,为宋家谋得转圜之地,也算英明了。” 可惜,她遇上的是自己。 姜绾眸光闪了闪。 有她在,绝不会给宋家留下一丝翻身的机会。 “夫人,接下来要做什么?”碧螺问。 姜绾闭目,按了按额头,吐出两个字。 “休息。” 如今季嵘被留在宫中,下一步要如何走,还要看景元帝对此事的态度。 在此之前,她要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狱中的一切虽然做过安排,也有阿四保护,但她始终没睡过安稳觉。 如今躺在自己床上,心神一松,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桌上已经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食,两碗甜粥,一屉蒸包,一盘桂花糕,伴着几碟应季小菜。 宋钰坐在一旁,静静等着她醒来。 姜绾梳洗后走出屏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坐到桌边,一边舀了勺粥,一边找来碧螺:“鹿鹤堂那边有什么动静?” “母亲。”宋钰夹了个素包放在碟中,“您劳累多日,眼下没什么事比吃饭更要紧。” 姜绾微微一笑:“我一切还好。” 宋钰默不作声,皱着的眉心却写满不赞同。 连睡了一日一夜,他没见母亲这么疲惫过,可见这几日有多耗费心神。 在他看来,什么都不如母亲的安康重要。 母子俩对坐,静静用完了早饭。 “今日若无事,您就在府中休息吧。”宋钰起身道,“陛下收回虎符后,军中人心浮动,孩儿这几日都要留在军营,以免有人借机生乱。” 姜绾点头:“将军府的兵权被收回,你身为宋家之后,在军中一定听到冷言冷语,你无需放在心上,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中秋宴上,陛下会下旨册封世子,你的任职也会下来,到时一切自有分晓。” 宋钰应了声。 “对了,还有一事。” 姜绾抬眸,打量着他的神色。 “将军府册封世子有正式的仪程,还要办家宴。这是你的人生大事,到时我留下几封帖子,你可以邀请亲族来参加。” 前世,她隐约听周氏提过,宋钰出自宋家的旁支亲戚。 论亲缘,要追溯到宋老将军之前,是隔了好几层的亲脉,冒然上门都要被当做打秋风的那一种。 往日将军府的家宴,自然轮不到他们登门。 再者说,如宋钰一般被过继的孩子,若是与亲族来往过密,旁人难免会怀疑他养不熟,暗藏异心。 多年以来,宋钰从未提起过自己的亲族。 乍听姜绾一说,他甚至恍惚了一瞬。 “你少年有成,眼见要加官任职,已经有能力报答生恩了。” 姜绾笑着看他。 “少儿孺慕,人之常情,逆之有违天理,我不会反对你和生身父母亲近,他们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也一定会很高兴。” 宋钰喉咙动了动, 姜绾愿意做这些,是体谅他的心情,这道理他自然明白。 他垂眸想了想,答道。 “有劳母亲费心,只是我自小父亲便过世了,生母改嫁给旁系表哥,这么多年再无联系过,我看就不必给她下帖了。” “营中还有事,孩儿先告退了。” 说罢,就转头离开了。 姜绾皱了皱眉。 宋钰被送来将军府的时候已经记事了,那个年龄的孩子,正是对母亲眷恋依恋的时候。 怎么提起生母,他反倒一副避而不谈的模样。 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姜绾想了想,吩咐碧螺道:“让时序查查钰儿的母亲。” 她对别人的家事没兴趣,但宋钰日后是要继承将军府的产业,带领一方军队的。 她不想他的身边有任何隐患。 第194章 这对她来说,是个机会。 碧螺点头记下,又开口道。 “对了夫人,方才少爷在,奴婢不方便说,朱雀姑娘一早便传消息来,问您还有没有其他的吩咐,若是无事,她想要离开京城躲一阵子,顺便去幽州附近,打探打探苗疆人的消息。” 姜绾道:“我没事,让她自由行动吧。”复而又疑惑道,“好端端的躲什么,她遇到什么麻烦了?” “奴婢也是这样问的,可朱雀姑娘什么都没说。” 碧螺一边抓着姜香梅子吃,一边道。 “不过看她急三火四的样子,好像是在躲什么人,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呢。” “不过您也别担心,若是有事,时序早该来禀告了,也许是朱雀的私事吧。” 姜绾点了点头,顺带瞥了眼她的零嘴:“哪来的?” 纸包上印着玉露轩的名字,他家的甜食果子不便宜。 碧螺虽不缺银钱,却不喜欢甜食。 “沈侍卫送的。”碧螺又扔了一个在嘴里,嘀嘀咕咕道,“从前他送的那些松子糖,花生糖太甜了,奴婢不喜欢,这个梅子酸酸的还不错,夫人尝尝?” “沈辞?”姜绾微微诧异。 碧螺赶忙把梅子咽了下去,解释道:“您不在府上的这阵子,沈侍卫按着您的吩咐,把院子守得很好,零嘴是抽空去买的,没耽误他当值,您别误会他。” 姜绾眉梢一挑,笑着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碧螺这才松了口气,说起鹿鹤堂的事。 “今晨元老夫人醒了,宋将军去了鹿鹤堂,一待就是半日,不知在研究什么。” 姜绾似笑非笑。 自然是商议解决那一万五千两银子的事。 这笔银钱不少,对于如今的宋家来说,轻易更是拿不出来。 看来元老夫人又要头疼了。 碧螺又道:“元老夫人还带着宋将军见了毕沅,宋将军出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得很,直奔着顾氏院中去了。” 姜绾冷笑一声。 宋子豫心高气傲,多年来一直视顾玉容为心上人,怎么能容忍她的背叛? 怕是杀了她的心都有。 “让赵管家盯着点,别闹出人命。” 这么轻易地死了,是便宜了她。 当夜,主院那头就匆匆去请了大夫,说是宋子豫一怒之下,将花瓶砸在了顾玉容额头上,头破血流。 若不是赵管家听见动静,上前将人拉住,恐怕要闹出大事。 虽然命保住了,但顾玉容脸上的口子很深,疤痕是很难消除了。 姜绾听了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子豫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不会轻易放过顾玉容,必定还有的闹。 前世自己被幽禁,折磨多年。 如今顾玉容才落魄几个月,这点时日,怎么够? 眼下她更担心的,是季嵘的消息。 她派碧螺去打探,一旦宫中有了动静,立即来报。 翌日,碧螺果然带回了消息。 这几日间,景元帝派了多名太医为季嵘诊病,得到的结果是,季嵘是患了癔症,才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全然不曾提起关于苗疆的字眼。 姜绾讪笑一声。 与她预想的一样,景元帝未必不知道有人动用了禁术,却打算一手遮掩此事。 她突然生出个念头。 景元帝如此纵容,甚至半点调查的意思都没有,会不会是他已经知道了,背后动手的人是谁呢? 季嵘是堂堂刑部侍郎,大雍的肱股之臣。 景元帝却视而不见,甚至能容忍此人操控大臣,惑乱朝纲。 姜绾眉心一蹙,五指微微收紧。 与此相比,自己一桩婚事的分量,更是不值一提。 景元帝就算知道当年先皇的赐婚有内情,也不会冒着重掀苗疆旧事的风险,为自己做主。 碧螺也很气愤:“夫人,如今可怎么办?” 姜绾抬头,乌眸中泛着冷清,轻声道:“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 她偏头想了想,吩咐道。 “将玲珑阁制好的九节鞭拿来,我要入宫。” 有了上回皇后赏下的令牌,出入宫廷很方便,不用再提前求见。 姜绾很快便见到了皇后。 皇后娘娘见了她,十分高兴:“眼见就是棠儿的生辰了,今日便是你不来,本宫也要派人宣你入宫了。” “东西已经做好了,早该给娘娘送来的,只因府中出了些事耽搁了。”姜绾解释道。 “本宫听说你被冤入狱,担心还来不及,哪里会责怪你?”皇后关切道,“没吃什么苦头吧?” “有惊无险,还要多亏娘娘和殿下关照。”姜绾道谢。 “是玄儿心细,主动同我来说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皇后笑着道,“为避人闲话,才打着本宫的名头,还特意从本宫的小厨房带了燕窝去。” 中宫小厨房的糕点是出了名的,裴玄特意带着,旁人一看就是奉了皇后的旨意去探望。 姜绾却愣了愣。 中宫糕点繁复多样,她唯独最喜欢这品燕窝,每次来皇后宫中,都会多用小半碗。 她还以为是皇后娘娘注意到她的喜好,特意送了燕窝过去。 皇后没注意她的分神,已经打开装着九节鞭的盒子,面露笑意:“瞧着很是精致,只是本宫不懂兵器,看不出什么门道。” 姜绾回过神,目光落在九节鞭上,笑意渐渐深了。 皇后会在生辰宴上将它送给裴棠,而裴棠一定会当场试鞭。 这对她来说,是个机会。 “这九节鞭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我来为您讲解。” 第195章 公主定为第一女将 “这九节鞭是由嵩山青竹所制,鞭身极其柔软,平日里拿来把玩不会伤人,但竹节内封有机关暗器,危机时刻可刺敌保命,攻受兼备。” 姜绾将竹鞭取出,对着皇后简单展示了一番。 皇后连连点头。 “阿棠最喜欢把玩这些,从前陛下也赏过她许多女儿家的武器,可她嫌弃那些是花花架子,说是无趣,还是你最懂她的心思。” “这孩子不似寻常女儿般爱好诗书,性情跳脱,时常闹得本宫头疼。” 她抚摸着鞭身,满眼慈爱。 “这下得了这宝贝,又该得意了。” 姜绾道:“大雍若许女儿领兵,公主定为第一女将。” “棠儿若听见这话,又该引你为知己了。”皇后捂嘴笑了几声,感慨道,“也就是生在皇室,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这样的性子连婚嫁都难,本宫不求其他,只希望她觅得良婿,一生安心顺遂罢了。” 她笑意温润。 “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是如此心愿吧。” 姜绾微微一愣。 也许当年母亲考虑自己的婚事的时候,也曾这样打算过。 她一定想不到,最后竟落得这样的结局。 她问道:“娘娘对京中女眷都颇为熟悉,不知祖母出嫁前,是幽州哪户人家的小姐?” 皇后微诧:“元老夫人?” 京人皆知,元氏是宋老将军的伉俪,同他一起上过沙场,出生入死,但她的出身却很少被人提及。 就连周氏也只隐约知道,她母家在幽州颇有名望。 “你怎么想起来问她?” 皇后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近前:“她是幽州平凉王的女儿。” 姜绾双眸微睁:“平凉王?他不是…” 皇后打断了她的话,低声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当年大雍与苗疆还未兵戈相对,有一年宋老将军路过幽州时,入平凉王府宴饮,与平凉王的嫡次女一见钟情,回京后便准备求娶,只因当时平凉王府在守孝期,便先将婚事定下,三年后再行迎娶大礼。” “后来苗疆蠢蠢欲动,先皇决意出兵收复,幽州与苗疆毗邻,平凉王暗自与苗疆勾结,背叛大雍,被先皇察觉后废除其王位,命令宋老将军一并铲除,元老夫人便是这时嫁入宋家的。” 姜绾讶异:“闹到如此地步,还能履行婚约么?” “或许平凉王自知败局已定,想为自己的女儿留条生路吧,便将她送到了将军府,宋老将军与她又有情,特意请旨求娶,先皇仁慈,没将平凉王的罪过连坐到她身上,成全了二人的婚事。” 皇后道。 “先皇忌讳苗疆,也不喜人提起元氏的身份,臣民自然讳莫如深,如今年深岁久,知道此事的人就更少了。” 她拍了拍姜绾的手,提醒道。 “你知道了就当不知道,莫要在御前无故提起,免得触怒陛下。” 姜绾按下复杂的心绪,点了点头。 前世她坠崖回府后,连元老夫人的面都没见过,更不知道她居然有这样的来头。 既然元老夫人是平凉王之女,平凉王又曾与苗疆人勾结,前几日季淮川提起的那本《苗疆志异》,清楚内情的景元帝,难道联想不到她身上么? 想到这层,姜绾试探道:“娘娘,我舅舅的病到底…” 皇后摇了摇头:“陛下已有决断,满朝大臣都不敢多言,你就别再追问了。” “知道你担心,本宫会求陛下,尽早让季嵘回府休养的。” 姜绾默了片刻,心知此事已有圣裁,皇后也不能左右什么。 她只能靠自己。 她顺从道:“多谢娘娘。” “好了,别担忧了,早些回府去,做两身好料子,棠儿生辰的那日,你早些入宫。” 皇后抚摸着九节鞭,笑着道。 “本宫要在生辰宴上送给棠儿,她一定很开心。” 姜绾应了,稍坐了会便起身告辞了。 刚走出一段路,却在皇宫的长街上与一蹲着铜盆的小太监迎面撞上了,盆中水不稳,湿了她的衣裙。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小太监急慌慌道歉。 “算了。”姜绾摆了摆手,并没有计较。 碧螺用帕子为她清理,姜绾四下看了看道:“长廊处无人,去那打理吧。”她对身后的宫人说:“你们不必跟着了。” 宫人们点头应声,姜绾则带着碧螺向长廊处走去。 到了近处,又绕了几个弯,才找到躲在隐蔽处的裴熙。 裴熙身着宝蓝色团绣长袄,手捧暖炉,看样子已经等她许久了。 “这么急着找我来,殿下有什么事?”姜绾问。 裴熙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事?当然是本皇子的终身大事了!当时你答应得好好的,不会如今出了狱,就忘了吧?” 姜绾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与许家小姐的婚事。 “过几日宫中为裴棠摆生辰宴,许姝也会来,母妃还让我和她好好接触。” 裴熙打了个哆嗦。 “那个母老虎,看她一眼我都烦得很,更别提和她交谈相看了,你快想想办法!” 姜绾道:“殿下,许小姐家世不俗,若能与御史府上联姻,对你颇有助益,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么?” “真是见鬼了,你说的话和母妃一模一样!”裴熙不耐烦道,“你是没看过她那个样子,简直是个男人婆!别说她是御史家的女儿了,就算是仙女,我也不可能娶她!” 他神色不似作假,看来是真的不喜许家小姐。 姜绾垂了垂眸,没有再劝。 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人人都懂,她没闲心做什么红娘。 而且宋钰日后会得裴玄的庇佑,裴熙虽无心争权,云贵妃却野心不小。 若云贵妃能得御史府的助力,对裴玄来说并不是好事。 “怎么样,想好办法没有?” 裴熙催促道。 “要不要像上次一样,抓个毒虫蜘蛛把她吓走?对了,或者在她饭食里下点什么药粉,给她点颜色,让她知道肖想本皇子的下场!” 姜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皇室宫宴,怎么能下药?若是被发现,可是杀头的大罪。” 她转身欲走。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容我先想想。” 裴熙却跟着追了上来,不依不饶道:“你要想多久,眼见就要到裴棠的生辰了,你是不是想糊弄本皇子?” “告诉你也无妨,母妃手中可是有宋家的秘密的!你若是好好合作,本皇子可以考虑和你交易一下。” 姜绾听了这话,突然顿住了脚:“什么?” 裴熙轻哼了声:“就在前些时候,顾氏派人给母妃传信,说宋麟掌握了将军府的机密,她以此为条件,想要母妃出手相救。” “从前她也和母妃提过此事,不过母妃并没立即答应,昨日晚上她不知送了什么来,口吻很着急,想必最近顾氏的日子不好过吧。” 顾玉容刚和宋子豫撕破脸,日子自然难过。 怪不得她要急着给云贵妃传信了。 姜绾问:“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裴熙撇嘴,嘀咕道,“母妃自己看了,连我都瞒着,只隐约听见好似和元老夫人有关。” “不过母妃已经答应救顾氏母子了,说明一定是有用的东西。” 裴熙扬了扬头。 “裴棠的生日宴上,你得先展示了诚意,本皇子才考虑替你打听这事。” “好。” 姜绾看着他,缓缓一笑。 “一言为定。” 第196章 她绝不相信,这会是个巧合! 姜绾回了将军府,当夜便听到主院传来消息。 云贵妃的近侍来了将军府,给顾玉容带了许多赏赐,还说过几日裴棠的生辰宴,让她带着宋麟一起去凑个热闹。 贵妃之命,将军府自然不敢违逆。 宋子豫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回府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以为攀上贵妃娘娘,就能逃过一劫了?等着宫宴结束后,我要他们好看!”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再去找顾玉容的麻烦了。 毕竟过几日要入宫,顾玉容若是脸上,身上带着伤口,就连他也没法解释。 家丑不可外扬,可何况如今将军府式微,他不想再闹出什么事端。 宋子豫忍气,找了几个大夫去给顾玉容医治。 自己则转身去了鹿鹤堂。 云贵妃的人来得太突然。 顾玉容不过是商户之女,母家流放,在京中毫无根基,宋麟更是微不足道。 云贵妃为何会出手,救他们母子二人? 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 宋子豫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找到了元老夫人。 “云贵妃?”元老夫人听了他的话,也有些茫然。 不过有一点她能确定,云贵妃在后宫多年恩宠不衰,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她能对顾玉容伸出援手,一定是拿到了有价值的筹码。 “此事的确透着诡异,顾氏颇有心机,或许又想出了什么自救之法。”元老夫人分析道。 “不管她打什么主意,一定是对我们不利的!” 宋子豫沉着脸道。 “只可惜孙儿刚刚上交了虎符和兵权,如今赋闲在家,若无陛下召见,没法去参加宫宴。否则真该去宴上盯着她,看她要耍什么鬼主意!” “这倒不是难事。” 元老夫人撵着佛珠,缓缓道。 “大不了,到时我亲自去一趟就好了,在我眼皮底下,她翻不出什么花来。” 她示意吴嬷嬷:“去库房挑样贵重的东西,到时当做生辰礼献给昭华公主。” 宋子豫有些担心:“祖母亲自入宫,若是陛下问起银两之事…” 那一万五千两的亏空,到底还没个说法。 可现如今,也只能凑齐银子上缴国库,好歹能平息一些景元帝的怒火。 至于他将银子用到了何处,景元帝只是怀疑,并没有实据,日后总能想到办法解释。 反正虎符已经交出,皇室会明白宋家并无异心。 元老夫人叹了口气,吩咐宋子豫打开桌边的木盒。 “祖母,这是…”宋子豫看着盒中厚厚的一叠银票,惊诧道,“您哪来的这么多钱?” “事出紧急,我变卖了老家的几处房产。”元老夫人按着额头,看起来有些疲累。 宋子豫顿了顿。 “老家的房产,是在…幽州?” 他只知元老夫人的母家在幽州,这么多年她都不曾提起关于老家的任何,宋子豫自然也不知道,她在幽州有多少私产。 “这些琐事不用你操心。”元老夫人道,“明日你便拿着这些钱去交差,也算是渡过了这一劫。” 宋子豫默默将银钱收下,有些抬不起头来,暗自咬牙:“是孙儿一时疏忽,中了姜氏的诡计,来日必定让她百倍奉还!” 提起姜绾,元老夫人神色一厉,眸中泛出阴冷。 她至今没想通,上回派出的杀手为何没能除掉姜绾,明明刑部那头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难道真的是她走运? 不过也无妨,如今的她不比从前,想对姜绾下手,有的是机会。 “后宅的事,你且不用挂心,我有法子对付姜氏。” 元老夫人道。 “只是此次进宫难免要向陛下请安,你将前几日面圣时发生的事细细讲一遍,一丝细节也不要放过,免得我在御前答话时,出了什么差错。” 宋子豫点头,回忆着那日殿中的情景,开口讲述起来。 元老夫人原本神色平和,可当她听到季淮川拿出的那本书卷时,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她急色道。 “你说,那书的名字叫什么?” 宋子豫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想了想才道:“似乎是叫《苗疆志异》。” 元老夫人倒抽一口气,面色铁青。 缓过气来后,才指着宋子豫狠狠责骂:“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宋子豫顿了顿,“孙儿以为这都是季淮川无中生有的,什么苗疆秘术,京中已经多年没出现苗疆人了。依孙儿看,他胡扯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无非蒙骗圣上,是为季嵘的失态找借口罢了!” 他辩解道。 “况且陛下也并未相信啊,这两日宫中的消息渐渐传了出来,也都说季嵘是得了癔症,和苗疆人毫无关系。” 元老夫人却瘫倒在凳子上,心乱如麻。 季淮川…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刚巧读到那本《苗疆志异》? 她绝不相信,这会是个巧合! 第197章 我才不要嫁给他! “后来陛下有没有再提起此事?”元老夫人面露森然,“仔细想想,这很重要。” 宋子豫摇头,肯定道:“没有。” 他想了想,又道。 “宫中太医诊断季嵘为癔症,这之后朝臣们觐见过一次,不过孙儿不在其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元老夫人敲了敲拐杖,立即道:“派人去打听!” 宋子豫愣了愣。 自有印象起,他还是第一次见元老夫人紧张成这样。 “祖母不必过于担忧,听说季嵘的癔症已经控制住了,陛下不许人妄加议论,朝中已经无人敢提起此事了。” “况且苗疆人就算胆大包天,也不敢在京中施展禁术,这就是季家人在胡言乱语!” 元老夫人看着他义正辞严的表情,无声地叹了口气,摆手道:“你下去吧,打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另外,不管何人问起苗疆之事,你都要回答毫不知情,懂吗?” 宋子豫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揣着一叠银票出了门。 他离开后,元老夫人才彻底沉下面色。 一旁的吴嬷嬷更是慌张,忍不住道:“老夫人,陛下不会有所察觉了吧?” “难说。”元老夫人沉吟道:“现在要尽快探听到陛下的态度。” 当年苗疆与大雍开战时,景元帝尚幼,对苗疆秘术不甚了解。 只是顺从着先帝的遗志,禁止苗疆人入京。 至于会不会将季嵘的事怀疑到自己的头上,尚未可知。 不过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当初大雍与苗疆的战斗十分惨烈,苗疆最终虽然归降,却极力为自己的子民留了条生路。苗疆人没经历屠杀,只是被驱散,失去了故土,散落在了大雍各处城池,村落。 多年来,落地生根,繁衍子孙,与大雍人无异,身份难查。 吴嬷嬷感慨道:“先皇打了胜仗,却没有屠杀无辜,也算是仁慈。” “仁慈?” 元老夫人嘲讽一笑。 “当时大雍若敢下令屠城,苗疆人必定奋起反抗,背水一战,宋家军也讨不得好去。” 她眼神幽微,冷声道。 “先皇,到底是畏惧苗疆的力量的。” 所以直到先皇故去,虽时常有苗疆人打着复仇的旗号生乱,朝廷也只是出兵镇压,并未赶尽杀绝。 就是怕把暗藏的苗疆人逼急了,鱼死网破。 如今两相安生了多年,元老夫人料定,朝廷不会轻易触碰苗疆这个禁忌。 隔日,宋子豫带回的消息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听说那日在御书房,许多臣子提起季嵘病情和苗疆的联系,都被景元帝一口否决了。 元老夫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吴嬷嬷也松了口气:“太好了,看来陛下没相信季淮川的说法,就更不可能怀疑到咱们府上了。” “话虽如此,最近行事要格外低调,最好远离皇宫,免得生出什么意外。”元老夫人道,“昭华公主的生辰宴…” “您不想去参加了?” “顾氏很有心机,不亲眼盯着,终归不放心。” 元老夫人权衡再三,下了决心。 “大不了到时谨慎些,早去早回,应当不会有事。” 很快,到了裴棠生辰当日。 被幽禁过日的顾玉容终于被放了出来。 她穿着新做的丹砂织锦海棠袄,头插鎏金簪,打扮得华贵气派,笑容却有些僵硬。 额上的伤口已经愈合,虽然施了厚厚的脂粉,仍能看出细微的疤痕。 再加上连日的担忧恐惧,她气色枯槁,眼下泛着黛青,早已不复曾经的意气风发。 在将军府门口,她遇见了多日未见的姜绾。 一袭青荷碧波裙,乌黑油光的墨发绾成云髻,皮肤白皙透亮,耳垂上戴着双珠玉流苏耳坠,行走间流光溢彩,叫人移不开眼。 穿戴简单,却处处透着矜贵。 “姐姐,好久不见了。”顾玉容眼底一暗,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听说姜绾进了趟大牢,她心中畅快得很,以为终于能看到姜绾憔悴落魄的模样。 如今一看,面前人雪肤花貌,似乎比从前更惹眼了。 若不是梳着妇人发髻,单看容貌,甚至像是哪家的贵女小姐。 门前停着辆富丽宽阔的马车,一美妇人正撩开帘子,朝着石阶上的姜绾挥着帕子,口吻亲切地喊道。 “姜妹妹,快上来。” 顾玉容一眼便看出,这是吏部尚书的夫人孙氏。 看模样,她与姜绾的关系甚是熟稔。 顾玉容拧紧了袖中的帕子。 不久前,宋麟送了天价的紫玉佛像给尚书府,却得了个微末小官,她早就怀疑此事有猫腻。 如今亲眼见到姜绾与尚书府来往亲密,更是让她确认了猜测。 宋麟求官不成,一定是拜姜绾所赐! 顾玉容咬牙,掩饰不住心中的愤懑。 “姐姐身为二品诰命,膝下养子频频立功,已经足够风光得意了,为何还要挡麟儿的路?” 姜绾侧目:“顾妹妹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事到如今,你还同我装?”顾玉容激动起来,上前扯住了她的袖子,质问道,“你敢说,你和尚书府没有干些龌龊的勾当?” “妹妹慎言,尚书府夫人可就在轿子里呢,若是被将军知道你在这胡闹,可又要生气了。” 姜绾略带笑意,轻轻甩开了她的手。 “怪不得将军说妹妹精神恍惚,将你禁足在院中,看你这信口胡言的模样,当真病得不轻,还得多关些时日。” 顾玉容被激怒,红着脸上前,被一旁的小厮拦住了。 “明明是你做了亏心事,还敢来取笑我?” “你凭什么幽禁我,凭什么说我疯了?我有没有病,你心里清楚!” 顾玉容挣扎着,奋力甩开拉着她的小厮,神色激动,声音极其尖厉。 “放开我!我没疯,我没疯!” 姜绾不再看她,抬脚上了马车。 前世她被锁在后院时,宋家无人听她的求救。 顾玉容假惺惺来看望她,听她辩解清白,看她满目疮痍,她言辞激动,而顾玉容是怎么说的? “姐姐,什么救助太子,你怎么连这样的瞎话都敢编?满京都知道,对太子殿下有救命之恩的是我。” 她回头看向宋子豫,幽幽叹了口气。 “姐姐虽然疯了,可这样的疯言疯语,若是让旁人听去,岂不是给将军府酿成大祸?” “明日太子殿下会来府上,只有她开不了口,大家才能安心呢。” 姜绾忘不了,那双看似柔软的眼中淬了毒,杀意渐浓。 她眸中一片冰冷。 成了“疯子”怎么够,她要回敬顾玉容的,远不止如此。 马车上,孙氏和商氏正在朝着外头张望。 见姜绾上来,才舒了口气,为她斟了杯热茶。 “许久不见顾夫人了,都说她生了脑疾,一直在闭门休养,方才瞧她激动癫狂的模样,倒像真的生了病,可怕得很。” 孙氏关切地看向姜绾。 “你怎么样,没被她伤到吧?” 姜绾摇头:她是得了病,今日若非贵妃娘娘下旨,实在不宜出府。” 孙氏皱眉:“我都听见了,说是生病,我瞧她脑子却不糊涂,口口声声都是宋麟求官之事,还敢怪到你的头上。” “姐姐只当是疯话,不必放在心上。”姜绾一笑。 孙氏又道:“说起来,那件事还要多谢你,在御前替尚书府遮掩,夫君一直说要做东请客,亲自道谢,只是近日将军府事多,我一直没机会开口。” “不过举手之劳,薛尚书太客气了。”姜绾道,“姐姐初次怀孕,要安心养胎,莫要操劳这些小事了。” 一旁的商氏跟着笑道:“想请姜妹妹还不容易?每年冬日尚书府都要摆梅花宴,到时你的胎也坐稳了,给她封帖子不就成了?” “至于那个顾氏,左右今日她有元老夫人看顾,咱们离她远些就好。” 商氏喝了口茶,打开了手边的锦盒,里头是一支精致的琉璃簪。 “瞧,这是我为公主准备的贺礼,你们准备了什么?” 孙氏抿唇一笑,答道:“我的是一套十二把的玉骨折扇。” 姜绾道:“我只准备了一本功法古籍,比不得二位姐姐的贵重。” “妹妹别出心裁,果然与旁人不同。” 商氏笑了出来,转而看向手中的琉璃簪。 “这簪子呢,虽然算是投其所好,却也显得平庸,谁都知道昭华公主孩子心性,喜欢色彩斑斓的琉璃饰品,今日呀,她不知会收到多少相似的琉璃簪子呢。” 三人相视一笑。 又闲聊片刻,马车停在了皇宫角门处。 裴棠的生辰宴安排在福宁殿中,三人到得早,拜见过皇后与贵妃后,一同到了殿后的花园中小坐。 孙氏与姜绾都是喜静的性子,特意找了处静谧的亭子。 刚坐下不久,就听见不远处的游廊传来一道激动的女声。 “就算是个皇子又怎么样?你又不是没听过他的名声!不学无术,游手好闲!” “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出息?我才不要嫁给他!” “嘘!”这回说话的是另一个贵女,声音爽利,听着有些熟悉,“祖宗,你可小点声!今天是什么日子?若是让云贵妃听见,你可就完了!” 第198章 这么简单就可以? “怎样?我不嫁她那个窝囊儿子,她还能把我杀了不成?皇家也要讲王法的吧!” “好了,你别说了,被你母亲听到又要挨骂了…” 借着,说话声渐渐压低,似乎是并肩走远了。 姜绾打眼望去,其中一人果真是在阁老府见过的崔莹莹。 另一位贵女身着紫金牡丹裙,身量较寻常女子略高,麦色皮肤,被身上的紫色衣裙一衬,显得更暗了。 光看侧脸,的确不符合时下贵女的审美。 商氏低声道:“想必这就是御史府的许小姐了。” “许姝?”孙氏反应过来,“要指给三皇子的那一位?” 听二人的语气,许姝对这门婚事很是不满。 商氏叹了口气:“自古以来,女儿婚事从父母之命,勋爵人家就不自由,哪里由得自己做主?” 姜绾默了片刻,借着更衣起身离开,朝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多远,就在假山后看见了许姝。 她正摘下发间的簪子,将上头的琉璃珠花微微一转,中空的簪尾中滚出几粒药丸。 “莹莹你瞧,这可是好东西,一会喂裴熙吃上一粒,保准他不敢再来招惹我!” 崔莹莹大惊,捂住了嘴:“你,你要给皇子下毒?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放心吧,要不了他的命。”许姝哼了声,脸上满是得意,“不过也足够让他颜面尽失,看他还怎么…” 话音未落,身旁的崔莹莹猛地推了她一下。 崔莹莹看见了姜绾,第一反应是惊吓。 毕竟从前在阁老府,她被姜绾狠狠教训过一番。 又眼睁睁看着姜绾给郭婉秋设了套,最后事情闹大,不仅与太子的婚约告吹了,郭阁老竟然举家搬离了京城。 父亲隐晦地提起,郭家惹了不该惹的人。 崔莹莹听后,心中对姜绾很是忌惮。 她在同龄的贵女中性情算是跋扈的,可如今见了姜绾,就像老鼠见了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姜,姜夫人。” 罢了,还拉扯着许姝,让她一同行礼。 许姝见她这模样,疑惑道:“姜夫人?是赈济河南灾民的那位?” 姜绾笑着颔首。 许姝微微挑着眉,一脸好奇地看着她,又忽然反应过什么,猛地把手中的药丸藏在了身后。 姜绾心中暗笑。 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和裴熙很相配,连捉弄人的招数,都如出一辙。 “路过此处,无意间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姜绾开门见山,“你们确定要对皇子下药?” 崔莹莹倒抽了口气:“姜夫人,方才姝儿只是在说笑,不是真的…” “听到了又怎样,你要去和裴熙告密吗?” 许姝斜睨着姜绾。 “亏我还以为你救过灾民,是个好人,看来我误会了,原来也是个趋炎附势,只知讨好皇室的!你若是敢…” 她拧起眉毛,看向拼命对她使眼色的崔莹莹,不满道。 “你掐我做什么?” “许小姐误会了,我不会去告密,恰恰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姜绾失笑,指了指她手中的丹药。 “我知道你不喜这桩婚约,不过只靠你的办法,顶多是场闹剧,对婚事可不会有影响。” 许姝被戳中心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怎么,你有办法?” 姜绾靠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许姝听了,眉头皱得很深,表情古怪:“你确定,这么简单就可以?” 第199章 平白无故,你为何要帮我?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许姝疑惑地看向姜绾,微微瞪着的圆眼中透着直率。 “平白无故,你为何要帮我?” “许小姐与我素不相识,当然可以不相信我。”姜绾含笑,“不过我若是你,就会选择试一试,就算做不成,对你也没坏处,若是有幸成了,就解决了心头最大的烦恼,不是么?” 许姝心中琢磨一番,姜绾说的的确有道理,她有些被说动了。 再看向崔莹莹,对方正连连点头,催促她答应下来。 于是许姝点了点头:“好吧,我会照你说的做,若是真能帮我达成心愿,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就不必了。” 姜绾微微一笑。 “只是希望许小姐不要在宴席上下药,徒生事端。” “好吧。”许姝将手中丸药扔进了一旁的花圃中,“就听你的,今天先放过裴熙一马。” 见姜绾仍旧弯眸盯着她,她又撇了撇嘴,将手中的簪子一并交给了姜绾。 “这下你能放心了吧?” 姜绾接过,握住簪尾轻轻一转,机关相合,表面上看着只是一支精致的发簪。 金质簪身轻盈,簪尾的珠花是琉璃所致,日光下流光溢彩,雕刻成蝴蝶展翅的样式,栩栩如生。 京中贵女,佩戴琉璃饰品的为少数。 鎏金尊贵,翠玉清雅,是时下最受贵女欢迎的配饰。 而许姝与裴棠性情相似,天真烂漫,孩童心性未泯,偏爱光彩斑驳的琉璃。 姜绾将簪子收回袖中,轻轻一笑,对着二人颔首告别。 她走后,崔莹莹才卸下紧绷的神色,长长舒了口气。 “你这么怕她做什么?”许姝奇怪道,“我瞧姜夫人只是有些冷清,长得还这么漂亮,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崔莹莹想起从前的事,忍不住又打了个激灵:“阿姝,你真打算听她的话么?” 许姝反问:“方才不是你一直点头,让我答应下来么?” “我,我那是怕你拒绝会惹怒了她,那咱们俩都没好下场!”崔莹莹咬唇道,“你不懂,她可不是好惹的。” 许姝听不懂这话,她不擅长复杂的思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算了,试试吧,万一有用呢。” 皇宫,书房中。 景元帝与姜临渊对坐,手执白子,缓缓放在棋盘一角。 “爱卿与季嵘一向不睦,今日竟能来为他说话,孤当真没想到。” 姜临渊目光扫过棋局,看似随意地落了一子,开口道:“毕竟是亡妻兄长,总有情分在,还请陛下体谅。” “昨日皇后也为季嵘开口,希望孤能早日放他回府。”景元帝一笑:“孤只是留他在宫中养病,又不是要吃了他,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求情,倒像是孤硬要将人扣下似的。” “陛下宽宏大度,不追究他御前失态之罪,又命太医来为他医病,是季嵘的福气。” 姜临渊道。 “只是小女与季嵘这个舅舅亲昵,近日探望不成,心中担忧,微臣才斗胆开口的。” 景元帝点头:“孤便知道,皇后也是为了姜夫人,才特意来求情的。” “经太医诊治,季嵘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今日昭华生辰,孤许他参宴,若是他不再发病,结束之后,就由你将他送回府上吧。” 姜临渊忙道:“多谢陛下圣恩。” 景元帝落下最后一子,笑着道:“爱卿连让了孤三盘,孤怎能不应下你所求?” “是陛下棋艺精湛,臣自愧不如。”姜临渊颔首。 “时辰不早,宴席快开始了。”景元帝看了眼天色,站起身来,“走,随孤一同去吧。” “陛下。” 姜临渊突然开口,神色郑重。 “关于季嵘的病,当真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了么?” 景元帝脚步一顿,半晌才幽幽道。 “爱卿想说什么,孤明白。” “自先皇收服边疆各部族后,大雍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这正是百姓想要的太平盛世,孤身为君主,要维持这份安宁,直至十年,百年。” 姜临渊皱眉:“苗疆人虽然销声匿迹多年,但不代表已经全心归顺,苗疆秘术甚为诡异,若是…” “爱卿。” 景元帝面色稍沉,打断了他的话。 “京中不会有苗疆人,就算有人动用秘术,孤也相信是个误会,绝对涉及不到祸国反叛。” “好了,此事不许再提,免得祸乱人心。” 姜临渊拱手应声,眸色却暗自沉了沉。 到了福宁殿后,趁着宴席尚未开始,他派人找到了姜绾。 “我试探过陛下,正如你猜测的一样,陛下知道季嵘之事不简单,甚至已经有了判断,只是不愿追究。” “不过你提起要季嵘参宴一事,陛下答应了。” 姜绾神情微敛:“明知隐患在京城中,陛下也不打算追查么?” “我总觉得,陛下隐约知道是何人所谓,而且对此人心存信任,有把握不会造成大乱,才会选择敷衍了事。” 姜临渊叹气,拍了拍姜绾。 “我知道,你替你舅舅鸣不平,好在他病情平复,很快就能回府了,到时我替他请更好的大夫,不管他得了什么病,一定会医好他。” “至于其他…陛下态度明显,你就不要坚持了。” 他压低了声音。 “大不了我们私下调查,为他出了这口气就是。” 姜绾默然。 姜临渊所言句句在理,可他不知道,她要做的事,唯有景元帝能达成。 她顺从道:“我知道了,父亲。” 姜临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宴席。 姜绾站在原地,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很快,裴棠的生辰宴就要开始了。 裴棠身着一席团蝶百花凤尾裙,头戴一副红宝石石榴头面,行走间摇曳生魂,明媚动人。 显然,是皇后娘娘刻意为她装扮过的。 身为景元帝最宠爱的女儿,又是今日宴席的主人,她在万众瞩目下入殿,与裴玄二人分坐在帝后下首。 另一侧,依次坐着嫔妃和几位皇子,公主。 姜绾抬眸,目光落在几人身上。 裴锋坐在云贵妃身后,面色沉郁。 自从太医宣布他脸上的疤无法根除后,他整个人就如泄了气般。 从前追随他的朝臣知道他登基无望后,也渐渐抛弃了他,裴锋自暴自弃,甚少出来见人。 他邻座的裴熙却很活泼,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朝席间张望着,不知在打量着什么。 云贵妃斜了他一眼,他才收敛了神色,摆出了端庄的坐姿。 裴瑾坐在他对面,微微垂着头,如从前一般沉默寡言。 前阵子他插手客商一事,景元帝察觉到了他和大理寺卿的关系,对他多有冷落。 想来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更顾不得在狱中的宋庭月了。 姜绾心中讪笑。 隐约感到身侧投来一道阴冷的目光。 她转头看去,对上了顾玉容愤愤的双眸。 许是经元老夫人警告过,顾玉容没再当众生事,虽然盯着姜绾的眼中难掩怨毒,但仍旧老老实实坐在原处,不敢乱来。 这种没有实质威胁的恨意,姜绾直接忽视了。 她看向前侧的元老夫人,低声道:“祖母,听说前几日又有御史弹劾了将军,说他看守虎符不力,昏聩无能。” “御史们总是满口酸话,挑人错处。”元老夫人也知道此事,闻言冷声道,“子豫已经上交虎符了,他们还想如何?” “御史上谏君主,下纠百官,不能轻易得罪。” 姜绾指向云贵妃下首。 “您看,那是许御史的妻子,章氏。许御史正得圣心,说的话很有分量。” “我已经和尚书府的孙夫人打好招呼了,让她引荐我与章氏结交一番,若能同她处好关系,想必那些御史对将军也能嘴下留情。” 元老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或许是与许家的婚事将成,云贵妃特意将许家女眷的位置安排在自己身旁,十分照顾。 许家身为御史之首,在言官中地位举足轻重,元老夫人当然清楚。 再加上许家女儿与三皇子婚事在即,更添一份尊崇。 元老夫人瞥了眼姜绾,耸搭着眼皮道:“不必了。” 她才不信,姜绾会为了宋子豫去与人结交。 就算真的结交了,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以姜绾的狡猾,三言两句,就能给子豫再添上几条罪名,到时将军府更是雪上加霜。 元老夫人一边盘算,一边感慨着自己来对了。 顾玉容倒是其次,今日最重要的是看住姜绾,不能让她乱说话。 元老夫人道:“我突然想起来,今日随身带着的保心丹落在马车里了,马上到了该服药的时候了,你走一趟拿来吧。” 姜绾心知这是想支开自己,她点头道:“祖母,我这就去。”接着便起身离开了。 元老夫人见她乖乖走了,心里放松了下来。 至于姜绾提起的章氏… 她从前没往这方面想过,如今一经提醒,若是能与许家处好关系,对将军府的确有益无害。 今日既遇上了,便是个示好的机会。 元老夫人思忖片刻,对着吴嬷嬷道:“岁数大了,吃不惯甜食,将我桌上这盘鲜花牛乳糕给许家小姐送去,小姑娘最爱吃这个。” 第200章 眼下这机会不就来了? 吴嬷嬷点头。 她端起碗碟,绕过人群朝着许姝走去。 路过廊柱时,突然被迎面来的人撞了一下,吴嬷嬷赶紧稳住了身形,才没将糕点掉在地上。 看清眼前人时,她更是怒气中烧:“碧螺姑娘,这是在皇宫里,你慌慌张张的像什么话?” 碧螺笑着道:“冲撞嬷嬷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找不到我家夫人,有些着急了。” 吴嬷嬷没好气道:“她去角门处给老夫人取东西了,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碧螺应了声,快步走开了。 吴嬷嬷则朝着许姝的位置走去,刚一靠近,就见尚书府的孙氏也在,正笑呵呵地和章氏说话,交谈甚欢。 吴嬷嬷暗想,姜绾果然找了孙氏当中间人,想要与章氏交好。 幸好老夫人反应快,将人支走了。 她走到许姝面前,恭敬行了一礼,将来意说明了。 章氏笑着接了,人情世故的事,她应酬得多,从不含糊,转身对着许姝道:“还不谢过元老夫人的好意。” 这一看才发现,许姝瞪圆了眼睛,一副十分吃惊的样子。 章氏咳了一声,许姝才反应过来,眼神落在面前精致的糕点上,神情却如同见了鬼一般。 今日她在花园中见到了姜绾,姜绾说宴席之上,元老夫人会同她和母亲示好。 她当时还不信。 许家和将军府一向没有交情,她更不认得什么元老夫人,对方怎么会突然找上她呢? 没想到,还真被姜绾说中了。 “姝儿,愣着干什么?”章氏催促道。 许姝回过神来,开口道:“母亲,元老夫人一番好意,我觉得还是由我亲自去道谢为好。” 吴嬷嬷没想到许姝这么赏光,不由面上一喜。 老夫人正想与许家结交,眼下这机会不就来了? 她忙道:“老夫人很喜欢小姐,您若是陪她说两句话,她定然欣喜。” 许姝点头,提裙起身,跟着吴嬷嬷去了。 章氏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蹙了蹙眉。 “章姐姐,怎么了?”一旁的孙氏问。 章氏奇怪道:“我这女儿可不是个乖顺的性子,今日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孙氏捂嘴笑了:“姝儿长大了,知道顾全礼节了,这还不好?” 章氏摆了摆手:“算了,不管她,咱们姐妹许久未见了,快坐下,我有好多话跟你说呢。” 二人又说了会话,许姝便回来了。 她坐回原位,低头吃着盘中的糕点,章氏见她一切如常,便没再管她。 谁知没过多久,许姝突然面色不适,捂着小腹“呕”了一声。 章氏吓了一跳,忙道:“姝儿,这是怎么了?” “肚子,肚子疼。”许姝皱着脸。 孙氏忙道:“章姐姐,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章氏有些着急,却还是摇了摇头:“公主生辰宴上,不宜声张。” 她走到许姝身侧:“是不是又偷吃什么零嘴了?” 许姝摇头,委屈道:“我没有。”她指着桌上的吃食道:“今日就只吃了这些。” 桌上的饭食都是御膳房做的,不会有问题。 孙氏的目光却落在那盘糕点上,微微愣了愣。 第201章 本皇子就算两眼都瞎了,也不会看上她 许姝喝了些热水,依旧喊痛。 换作一般女子,即便是身体不适,在这种盛大的场合,也会极力忍着不适,避免失态。 可许姝性情肆意,全无淑女做派,捂着小腹哎呦喊痛。 动静之大,很快就惊动了邻席的云贵妃,裴熙也好奇地望过来。 云贵妃很不喜许姝的作派,微微蹙了下眉,说到底,她从没看得上许姝这个人。 若非想借御史府的势力,她根本不会让儿子娶这种任性不羁的女子。 可众目之下,云贵妃还是适当展示了关心。 “许小姐没事吧,要不要本宫去召太医过来?” 为表重视,她转头催促着裴熙:“熙儿,你亲自叫人去请院正过来。” 许姝摇头,伸手去拦:“不,不必麻烦了。” 裴熙拧眉,仔细瞥了许姝一眼。 见她虽然不住地喊痛,面色却如常,适才出手拦自己那一下,力气大得很,差点把自己拽了个踉跄。 哪里像是病痛的? 裴熙自小混不吝,是个装病躲懒的行家,一看就看出许姝在装腔作势,忍不住道。 “请什么太医,她力壮如牛的,能有什么事?” 云贵妃呵斥了他一句:“不得无礼。” 章氏原本没想惹人注目,可女儿一直腹痛不止,她也没了主意。 还是一旁的孙氏开口,对着嬷嬷道:“快,去膳房要一碗红糖姜茶来。” 嬷嬷是云贵妃身边的,十分有眼色,很快就将姜茶端来了。 许姝喝了,不消片刻,便好了许多,不再喊痛了。 云贵妃关切了几句,坐回了原位。 章氏也松了口气,不禁看向孙氏:“妹妹怎么知晓缓解腹痛之法?” 孙氏轻叹了口气,指着许姝桌上那盘鲜花糕道:“姝儿会腹痛,是因为吃了此物。” 章氏诧异道:“难道是糕点有毒?” 孙氏摇了摇头:“糕点是御膳房所制,怎会有毒?” 她指着碟中点缀着的淡黄色花瓣,轻声道:“姐姐看,这是栀子花瓣,放在鲜花糕中倒无可厚非,只是栀子属寒性,寻常人吃了不会怎样,但若天生体寒的女子吃了,很可能会腹痛不适。” “红糖温润,姜茶驱寒,姝儿喝了之后,自然就有所缓解了。” 章氏有些佩服:“你竟懂得这些。” “医理我自然是不懂的,只是这些寒性的东西…”孙氏抚摸着自己鼓起的小腹,感慨道,“从前我吃了栀子糕,也会腹痛,故而了解这些,也算久病成医了。” 她怀孕艰难,便是因为体寒之症,章氏作为她朋友,自然知晓。 章氏担忧道:“你是说,姝儿她也有体寒之症?” “姐姐莫担忧,姝儿还小,慢慢调养着,不会有大碍的。” 章氏叹气,忍不住点了点许姝的额头,低声斥道:“叫你不要去雪地里疯跑,这下好了,今年冬日你不许出门…” 许姝撇嘴,略有些心虚,舀起甜汤喝了口。 她根本听不懂章氏在说什么。 方才她只是照着姜绾所言,佯装腹痛而已,还差点被裴熙那家伙戳穿。 好在,有惊无险。 她心中打着盘算,却没注意,站在一旁的嬷嬷将几人的对话全听了去。 嬷嬷回到云贵妃身边后,俯身低语了几句。 云贵妃越听,眉心皱得越紧:“当真?” 看许姝红光满面的模样,谁能想到她竟患有体寒之症? “奴婢亲耳听到的,绝不会有错。”嬷嬷道,“孙夫人便有此疾,多年求子不得,听说还是去了寒山寺拜了送子观音,才怀上这胎的,如此艰难,若是许小姐也…” 云贵妃面色微沉。 于皇室而言,子嗣兴旺最要紧。 她对裴熙存了指望,怎么能给他纳一位难以生养的妻室? 云贵妃暗自摇头,只觉得头疼。 与许家这门婚事是自己千挑万选定下的,各方面都十分合适,谁想竟闹出这么一桩事。 她对嬷嬷道:“此事别声张,本宫要仔细考虑考虑。” 正烦心着,余光瞥见裴熙要偷偷离席,云贵妃叫住了他:“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做什么去?” 他大大咧咧道:“母妃不是要我与许家小姐相看么,儿臣这就去办。” “婚事还未定,说什么相看,让旁人听到成何体统?”云贵妃道,“老实在这坐着,别给我添乱。” 裴熙装模作样“哦”了一声,心中高兴得不行。 从前母妃提起婚事,俨然一副板上钉钉的口吻,眼下竟松动了。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裴熙隐隐猜到,这些与姜绾有关。 他站起身来,以更衣的借口溜到了大殿后侧,朝着宋家的坐席走去,却没看见姜绾。 裴熙疑惑,兀自转到了殿外。 这回他看见姜绾了,正提着裙角迈上白玉石阶。 裴熙心情甚好,脚步轻快地跑了过去:“你还真有点本事,母妃已经要重新考虑婚事了!” “其实许小姐不错,殿下何不接触一番,再做结论呢?”姜绾道。 裴熙嫌弃地嗤了一声:“有什么可接触的,本皇子就算两眼都瞎了,也不会看上她。” 姜绾不置可否:“那就恭喜殿下,心愿达成了。” 不断有小太监来来回回,从二人身边路过,每人手中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东西。 姜绾知道,这些都是各家送给裴棠的生辰礼,形成名册后会,会一同送往殿中,由裴棠过目。 宫中有专门的太监负责此事,此时正在侧殿中忙着清点。 姜绾扫了一眼,偏殿门口有人看守,不许人随意出入。 她对裴熙道:“我遵守了约定,不知殿下可否帮我个小忙呢?” 裴熙:“说吧,什么事?” 姜绾拿出个锦盒:“帮我把此物,放到公主的生辰贺礼中。” 寻常贺礼都会在盒中留下府第姓名,以便入册登记。 姜绾手中的锦盒却没标明身份。 裴熙随性惯了,没注意这些细节,顺手打开,只见盒中是一支精致的金簪,簪尾是只琉璃蝴蝶,做工十分精细。 他只当这是姜绾送给裴棠的礼物,点头道:“举手之劳,本皇子正好要去瞧瞧,今日裴棠都收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将锦盒塞入袖中,大摇大摆地走了。 裴熙在宫中横行惯了,门口的太监不敢拦他,他顺利进入了偏殿。 姜绾收回目光,朝着正殿走去。 回到席位上,她将保心丹交给了元老夫人。 元老夫人点了点头:“辛苦你跑一趟了。” 见姜绾一直看向许家坐席的方向,似乎惦记着过去,元老夫人心中暗笑。 她已经占了先机,提前和许家卖了好,许姝还亲自来道谢,进展得比意想还顺利。 姜绾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 “坐下吧,陛下马上就要提酒了,莫要离席了。” 姜绾应声,脸上带着挫败。 元老夫人见她这模样,心中更舒畅了。 正得此时,许姝身边的丫鬟匆匆走了过来:“叨扰老夫人了,方才回去之后,我家小姐发现发簪丢失了,不知是否落在这头了?” 元老夫人道:“这里没人捡到发簪,你去别处找吧。” 丫鬟行了一礼,又匆匆走了。 姜绾问道:“祖母,方才许家小姐来过了?” “不错。”元老夫人见她在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邻席之人也听得清楚。 “许家小姐亲自来请安,是个知礼的孩子,陪我说了好一会话才回去的。” “原来如此。” 姜绾眉眼微弯,绽放出一抹笑意。 第202章 您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喝,琴弦声骤起,回荡在大殿之中,空灵悦耳。 舞姬们涌进殿中,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宴席开始了。 景元帝率先提杯,讲了几句对裴棠的祝福,众人齐齐举杯。 今日在场的俱是朝中高官勋爵,推杯换盏,十分热闹。 季嵘也坐在官员之中。 他面色微微泛白,看着有些疲惫,没了那日的疯癫激动之态,只沉默地饮着酒。 季淮川坐在他身后,时刻关注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再受了什么刺激,做出失态的行为。 他似乎多想了,今日的季嵘十分规矩。 不知太医开了什么药,除了沉默寡言外,季嵘好似恢复了正常。 季淮川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望向姜绾。 那本《苗疆志异》他看了许多遍,其上的症状与父亲极为相似,他相信,姜绾送来此书也绝非巧合。 可太医只的诊断却是癔症,连景元帝也言之凿凿。 宫中太医医术精湛,又悉心为父亲医治,季淮川没理由怀疑。 可莫名的,他更相信姜绾。 这位表妹看似年轻美貌,却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冷静清肃,让人忍不住信服。 他隐隐觉得,父亲的异样另有隐情。 而且姜绾察觉到了什么,却瞒着自己。 季淮川决定,今日宴席后,一定要找姜绾问个明白。 他心中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见一小太监匆匆进入殿内,手中捧着本名册。 “禀昭华公主,贺礼俱已清点完毕,请公主亲阅。” 身后的宫女鱼贯而入,将各式贺礼摆放在殿前。 只等裴棠看中了哪样,拿出来细赏。 往年能得裴棠喜爱的贺礼,不仅能讨了她的好,景元帝和皇后也会有所赏赐。 裴棠起身,饶有兴致地翻开了册子。 贺礼中有古玩摆件,名家字画,更多的是发簪配饰,其中自然以琉璃制品居多。 翻着翻着,裴棠渐渐觉得无趣了。 每年的贺礼都是类似的东西,她看也看腻了。 在册子最尾页,她发现了一处空白,疑惑道:“这是什么,怎么没有署名?” 宫女从贺礼中挑出一个礼盒,双手奉上:“宫中,正是此物。” 裴棠打开一看,是支簪子。 她略有些失望:“我还当是什么。” 虽然簪尾的琉璃蝴蝶很精致,但她自小用惯了名贵首饰,并不觉得有何稀奇,只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在一边。 裴棠转过身,笑嘻嘻道:“还是阿兄送的珊瑚马鞍最漂亮,还有父皇赏的玲珑八宝项圈,儿臣最是喜欢。” 皇后失笑:“就属你机灵,两不得罪。” “母后还说呢,您的礼物呢?” 裴棠伸出两只手,作势讨要。 “今日是儿臣生辰,您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皇后摇头一笑,示意身旁嬷嬷捧出一个盒子:“看看,可合你心意。” 裴棠兴致冲冲地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时,眼睛瞬间一亮。 “天呐,儿臣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九节鞭。” 裴棠当即拿了出来,细细抚摸了一边,笑意越来越大,简直爱不释手。 皇后看着她,满眼宠溺:“既然喜欢,试试称不称手。” 裴棠看向景元帝,对方也笑着点了点头。 有臣子捧场到:“久闻公主师从尘一大师,鞭法精湛,今日臣等终于能够一饱眼福了。” 裴棠握着九节鞭,竹质鞭身轻盈如风,柔韧似水,心中越发喜欢。 细看之下,竹内似乎封存了暗器,另有玄机,她更是惊喜。 右臂一用力,九节鞭在空中甩出脆响,冷若击玉。 裴棠不由赞了声,当众舞起了鞭。 她身法灵活,步伐迅捷而奇特,鞭风凌厉,看得人连连惊叹。 姜绾看着身姿如燕,意气风发的裴棠,眸中泛着暖意。 裴棠自小好武,还有朝臣因此弹劾过她,以为她是顽劣任性,有辱大雍公主尊贵身份。 如今亲眼所见,方觉震撼。 这鞭法,哪里是什么花架子把式?连朝中武将都未必能与之相较。 不少臣子对她刮目相看。 武将们看得眸中发光,为大雍出了这样一位公主而自豪。 连季淮川都被吸引了目光,视线追随着裴棠的每个动作,暗自揣摩着尘一大师鞭法的玄妙。 他看得入神,一时忘了前头的季嵘。 自然也没注意到,一直沉默无声的季嵘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抬起头,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随着裴棠的舞鞭,他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等到季淮川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季嵘猛地起身,一把推翻了面前的桌案,碗碟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父亲!” 季淮川大惊,急喝出声。 只见季嵘已经越过众人,朝着大殿中心扑了过去。 第203章 您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大殿中央是舞鞭的裴棠。 再往后,是高台上的景元帝,皇后娘娘。 季嵘直直冲了过去,一时间竟不知他的目标是谁,守在大殿门口的御前侍卫当即拔刀,一齐冲了过来。 然而,他们的动作不如裴棠快。 裴棠见形势不对,将九节鞭换了个方向,一个利落的空中甩鞭,将横冲直撞的季嵘捆住了手脚。 又一个跨步上前,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季嵘是个文臣,面对自小习武的裴棠,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当即被制服了。 侍卫们也赶到了,将季嵘层层围住。 好端端的生辰宴,突然出现这一幕,在座的大臣都惊诧不已。 平日与季嵘不睦的官员站了出来,指责道:“季大人好大的胆子,这是要刺杀公主不成?” 季嵘没理会他,仿佛听不懂他的话,只知奋力挣扎。 “身上连把匕首都没有,哪有这样行刺的?”裴棠晃了晃头,凑上前看了眼,“季大人瞳孔紧缩,四肢颤抖,倒像是又发了癔症。” 季淮川也双膝跪地,告罪道:“家父精神失常,无意惊驾,还请陛下恕罪。” 景元帝面色怫然。 季嵘是个忠心的臣子,他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他相信,季嵘绝不会做出刺杀之事。 可明明他的病情已经平稳了下来,为何会突然暴动呢,还是在宴席之上,难道只是巧合么? 身为君主,凡事难免会多疑。 “陛下。” 忽有一道女声响起,姜绾从席间走了出来。 “太医诊断舅舅为癔症,臣妇在医书上看到过,此病随时会发作,并无规律可循,并非有意破坏公主的生辰宴。” 她恭敬地跪了下来。 “正如上回在御书房,舅舅突然发病一样,都是无心之失,请您宽恕。” 景元帝还没发话,一旁的裴玄却冷声道。 “什么无规律可循,季嵘上次失态,也是在面见父皇的时候,一次两次,难道都是凑巧么?” 景元帝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晦暗了几分。 “或许,是舅舅心中敬仰陛下,在御前时难免激动,才会加重症状吧。” 姜绾转头,看向季淮川。 “听表哥说,舅舅在府上时只是精神有些恍惚,从未失控暴动过。” 季淮川微顿。 他从没和姜绾提过这些。 思考着她的话中之意…他敏感地感知到了什么,心头突然掠过惊涛骇浪,忍不住侧头向这位表妹。 姜绾也静静看着他,眸若深潭,很轻地对他眨了一下眼。 季淮川深吸了口气。 “回太子殿下,表妹所言不错。”他拱手道:“虽然家父仅有的两次暴动之举,都是在御前,但太医都说了家父得的是癔症,说明这只是巧合而已。” “难道殿下要质疑太医的诊断么?” 裴玄看向景元帝,笑意幽微:“父皇,季公子说得有道理,看来是儿臣多想了。” 景元帝点头,面色却比方才更阴沉了。 季淮川又道:“陛下,为免再惊扰圣驾,微臣请求将家父接回府上养病。” 景元帝沉吟片刻:“先着太医为季嵘看诊,你提的事,日后再议。” 季淮川皱眉。 父亲这种状态留在宫中,他实在担心。 但见姜绾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没再多言,叩头谢了恩。 季嵘被侍卫带了下去,自有太医为他医治。 这件事仿佛只是个插曲。 皇后娘娘朝台下示意,乐师继续奏乐,舞姬们仍旧翩翩起舞。 然而景元帝却没了兴致,坐了片刻便离席了,还吩咐不许人跟着。 众人起身送驾。 元老夫人站起来时,一时晃神,脚下踩了空。 一双素手从身后伸出,轻轻扶住了她。 “祖母,您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元老夫人抬头,对上了姜绾清凌凌的眸子。 她强稳住心神,拿着帕子点了点额角渗出的汗:“无妨,坐久了腿有些麻。” 姜绾笑着扶她坐下。 “祖母是被吓到了吧,说实话,我也有些后怕呢。还好陛下清楚舅舅的病情,这才没有怪罪。” “否则他这般在御前暴动,我还真担心他担上受人指使,刺杀皇室的罪名,那可就糟了。” 元老夫人道:“怎么会呢,你多想了。” “也是。”姜绾道,“舅舅都疯成这样了,谁能指使得了他呢?” 元老夫人眉头一跳。 “好好欣赏歌舞吧,不要说这些了。” 她语气平稳,拿着杯盏的手指却泄露了紧张,不经意地用着力,指尖泛白。 姜绾瞥了一眼,笑而不语,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座位上。 “夫人,方才顾氏趁人不备,偷偷离席了。”碧螺低声禀道。 姜绾向前望去,果然,云贵妃也不在殿中。 元老夫人心神不宁,并没有注意到顾玉容的动向。 看来季嵘闹出的事端,倒给了顾玉容活动的机会。 “要不要奴婢跟着过去,看看她在图谋什么?”碧螺问。 “不必。”姜绾抿了口茶,“宫中地形你不熟悉,云贵妃行事小心,很容易被发现。” 她淡淡道。 “顾玉容的秘密,有人会告诉我们。” 碧螺疑惑地眨了眨眼,刚想再问,忽然见殿外走出一溜太监,脚步匆忙,将众人献给裴棠的生辰礼都搬了出去。 有宫女在皇后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皇后神色凝重,提前离了席。 朝臣们都是人精,一看便知是出了事。 席间交头接耳,隐隐觉得很可能与季嵘发病有关。 可季嵘发病,和裴棠的生辰礼能有什么关系? 方才看那些太监紧张兮兮的模样,仿佛那些生辰礼有什么玄机一样。 第204章 我就是要陛下怀疑他 众人想不通。 只是看着眼下的形势,朝臣们都无心多留,应酬一二后,便相继告退离席。 元老夫人也顺着人群出了殿门,吴嬷嬷扶着她时,感觉她脚步都是虚浮的。 “老夫人,是不是心口不舒服,要不要服一颗保心丹?” 元老夫人不语,只是加快了脚步。 直到远离了人群,走到稍微偏僻的地方时,她才开口道:“方才在殿中,季嵘发疯前,你有没有问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吴嬷嬷摇头:“没有。” 元老夫人脸色白了白。 看来,她没有感觉错。 方才在席间,她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沁凉,寒冽。 绝非佳肴酒水散能散出的气味。 这股森凉的气息,元老夫人无比熟悉,然而因多年未遇见,一时间又不能确信。 细细回想起来,当时裴棠正在舞鞭,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元老夫人也是如此,因此没注意到其他人有什么异常举动。 而后,季嵘便突然发了病。 吴嬷嬷见四周无人,低声道:“老夫人,季嵘的事是您…” 元老夫人瞪一眼,喝止了她的话:“今日是什么场合?当着陛下的面,我怎么可能有动作!”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季嵘怎么会突然暴动? 元老夫人表情沉凝,眉头皱成了“川”形。 联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问道:“咱们送给公主的生辰礼,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老夫人放心。” 吴嬷嬷答道。 “您早吩咐过要防备着姜氏,老奴怎么会不当心?东西是老奴亲自挑的,一直没离过身边,又是亲手交给宫中太监的,中途绝对没被旁人碰过。” 元老夫人微微松了口气。 吴嬷嬷办事,她还是放心的。 “今晚之事太过诡异,总觉得和姜绾有脱不开的关系。” 景元帝收走贺礼,明显是怀疑其中有问题,要着重检查。 还好她提前防备了一手,就是防止姜绾在她的贺礼上动手脚。 吴嬷嬷道:“老夫人英明,咱们的东西绝对没问题,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牵扯不到您的头上。”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角门处。 眼见要上马车,元老夫人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回身望去:“顾氏呢?” 吴嬷嬷也是一愣,正要回头去找,就见顾玉容的身影从转角处出现,快步走了过来。 元老夫人:“你去哪了?” “孙媳一直跟在后头,见祖母和嬷嬷有事要说,没敢靠近。”顾玉容小声道。 元老夫按了按额头。 她心中惦记着季嵘之事,又见顾玉容在席上表现得还算老实,便懒得追究了。 吴嬷嬷道:“姜氏说要去看望季嵘,让咱们不必等她。” 元老夫人“嗯”了一声,上马车前,她突然回身望去。 夜色深深,宫墙高耸,月光洒在飞檐上,泛着冷冷清辉。 她心中亦泛起冷意。 或许今日来参宴,是个错误的选择。 福宁殿偏殿门前,小太监正一脸难色地看着季淮川:“季公子,不是奴才刻意为难您,而是陛下吩咐,季大人今夜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望,要不您请过圣旨再来,如何?” 季淮川沉着脸,转身就要去见景元帝,被一旁的姜绾拦住了。 “表哥,让舅舅安心休息也好。” 她凑近季淮川,低声道:“表哥信我,明日舅舅就会被放回家了。” 季淮川道:“当真?可父亲今日才在御前又失态,陛下会放过他么?” 他拉过姜绾,皱眉道:“说起来,表妹今日在殿上所言是何意?陛下疑心重,万一怀疑父亲是蓄意刺驾,可怎么是好?” “陛下从前没疑心舅舅,不也是将他拘在宫中么?” 姜绾眸光动了动。 “我就是要陛下怀疑舅舅,这样他就会被放回家了。” 季淮川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蓄意刺驾,这可是砍头的大罪。” “表哥放心,陛下若怀疑舅舅有此心,今夜就会处置了他。”姜绾轻笑了声,“可见陛下信任舅舅,如此一来,倒霉的就是他人了。” “谁?”季淮川问。 姜绾唇角微扬。 刚要说话,就见几个太监抬着撵轿匆匆路过,撵轿上坐位发花白的老人,匆匆朝着福宁殿而去。 老人歪着身子,微喘着气,看起来已经年逾七十,季淮川留意了一眼,不记得朝中有此人。 姜绾却轻声道:“是靳太医。” 季淮川微惊。 他听说过这位太医,在先皇当政时很受重用。 不同于其他太医,他不在太医院当值,只是挂了牌子,只在先皇传召时入宫,擅长各种疑难异症,后来告老还乡,渐渐被朝廷淡忘了。 没想到,景元帝竟会召他入宫。 “表哥,走吧。”姜绾回头望了眼。 御书房灯火通明,想必景元帝今夜难眠了。 她淡声道:“且等着明日,接舅舅回府吧。” 御书房内。 景元帝面色郑重地坐在一侧,眼神时不时瞥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来。 皇后道:“会不会是我们多想了,棠儿身负武功,谁会在堂堂宫宴上,对她下手呢?” “恐怕棠儿不是目标,孤才是。” 景元帝怒哼了声。 “皇后送棠儿的礼物并未提前示人,连孤都不知道,旁人更不会猜到棠儿会在宴上即兴舞鞭。” 他眯眼,慢慢回忆着。 “当时季嵘冲上来的位置…若非有棠儿在,孤便是首当其冲。” 皇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刺杀,季大人一介文人,哪有这样的胆子?” “他是不会。”景元帝眸光幽微,“可旁人,就不一定了。” “陛下命臣妾将贺礼封存,是为了调查此事?”皇后问。 景元帝道:“没错,所有的贺礼都要逐一查验。” 皇后又将名册对了一遍:“无一疏漏,陛下放心。” 二人自然而然地忘了,还有一样没出现在名册上的贺礼。 裴棠心大,并未将今夜之事放在心上,已经将新得的九节鞭缠在腰上,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不久后,门外走进一小太监。 “启禀陛下,靳太医已经将生辰宴上所用之物和公主的贺礼逐一检查过了。” 他捧上一个小巧的锦盒。 “靳太医说,此物很可能是导致季大人举动异常的元凶。” 景元帝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支精致的金簪。 皇后一眼便认了出来:“臣妾记得,这锦盒没有署名,棠儿出于好奇,在宴上亲自打开过。” 第205章 表妹当真料事如神 众所周知,裴棠喜欢各式的琉璃饰品,每年都会收到许多类似样式的珠花。 因此当此物出现在贺礼中,虽然未署名,人们只会怀疑这是个疏漏,不会怀疑其他。 景元帝拿起金簪,对着烛火细细端详了一番。 他一手握住簪尾精致的琉璃蝴蝶,另一手握住金质簪身,稍用力一转。 “啪”的一声,金簪一分为二。 中空的簪身中洒出些许白色粉末。 景元帝双眸微瞪,皇后亦惊讶地站起身来:“这是何物?” 太监答道:“陛下,据靳太医所言,季大人就是在这些粉末的刺激下,才会突然失态。” 景元帝问:“有毒?” 太监摇头,他不明所以,只是重复着靳太医的话。 “无毒,寻常人甚至察觉不到,但却可以使季大人精神错乱,失去控制。” 景元帝眉眼一沉:“派人去查,这簪子出自何人。” 太监应声而去,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禀陛下,据宴上伺候的一宫女说,曾见御史府许小姐戴着此物入宫。” “许家?”景元帝眉头一皱,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许家历代忠心,与季嵘亦无旧怨,怎会有动机做这种事? 皇后却突然拧起眉。 “臣妾听闻,生辰宴开始前,许府的丫鬟曾四处打听一支簪子的下落,想必许小姐的簪子在开宴前就丢了。” 她分析道。 “陛下,就算许家有何计谋,也不会借自家女儿的金簪下手,这样岂非太过愚蠢?一经调查,就会暴露了身份。” “况且…许家小姐是个直肠子,胸无城府,怎么看也不像使出这样繁复计策的人啊。” 景元帝点头:“孤也是如此想。” 许姝的名声他有所耳闻,是个被娇惯坏了的,没半点心机。 或许她只是凑巧丢了簪子,却被有心人拾到,又将其混入了裴棠的贺礼中。 簪身中的药物,自然也是这人的手笔。 为的就是在大殿上刺激季嵘,让他发狂。 最终的目的…不是冲着裴棠,就是自己。 景元帝面色黑沉:“开宴前,许姝都与去过何处,与何人接触过?” 太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已经将事情全都打探清楚了。 “许小姐入殿后,除了和元老夫人见了一面,便没离开过席面。” 景元帝眉头一跳,确认道:“承平将军府,元氏?” “听说是元老夫人赏了许小姐一盘糕点,许小姐特去请安,还和元老夫人说了会话,后来许家丫鬟还去寻过簪子,只是元老夫人说没见到,将人打发走了。” 太监道。 “元老夫人还说起自己与许姝相谈甚欢,邻座的人都听到了。” 皇后觉得奇怪:“本宫记得,将军府和许家从前并无往来啊。” 元氏身为长辈,特意给不相熟的小辈送点心,本身就事出反常。 景元帝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问道:“当时坐席上有谁?” “元老夫人和顾夫人。”太监道,“元老夫人让姜夫人去马车上取药了,因此她并不在场。” 景元帝面色更为阴沉,心中的猜测也确凿了几分。 经刑部审查虎符一案后,谁都能看出元老夫人和姜绾之间的龃龉。 元老夫人很可能是有所行动,才会特意支开姜绾。 最重要的是,元老夫人的身份… 景元帝闭了闭眼。 想起先皇的嘱托,他眉头紧皱。 “宋老将军替先皇一统河山立下汗马功劳,自从孤继位起,便从未怀疑过宋家的忠心。” 景元帝眸色深深。 季嵘发病一事,他始终心存怀疑,之所以没追查下去,是相信此事不会涉及国本。 没想到对方野心如此大,竟敢公然在大殿上生事,威胁皇室的安危。 “或许,是孤纵容对某些人太过了。” “陛下是怀疑元老夫人?”皇后忍不住问。 景元帝讳莫如深。 此事是否元氏所为,一试便知。 他下令道:“明日一早,放季嵘回府休养,靳太医随诊,就住在季府照顾季嵘,直至痊愈。” 太监领命,立即去办了。 翌日清晨,季淮川接到了季嵘回府的旨意,他大喜过望。 “表妹当真料事如神。”他对着王氏感叹道。 季淮川亲自将季嵘接回府,又将随行的靳太医安置在前院。 王氏见靳太医年事已高,担心他过于劳累,特意多派了奴才去伺候,却被季淮川拦住了。 “母亲,靳太医喜欢清静,他身边不用安排太多人,左右他也不是来医病的。” 王氏道:“那陛下派他来做什么?” 季淮川眯眼,想起姜绾昨夜的吩咐,低声吐出两个字:“监视。” “监视谁?”王氏吓了一跳。 “嘘。”季淮川道,“咱们府上只需一切如常,寻常度日即可,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和表妹吧。” 王氏越听越糊涂:“阿绾?这与她又有何关系?” “母亲听我的便是。” 季淮川道。 “只有完成此事,父亲的病才能真正痊愈。” 季嵘被接回家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将军府。 元老夫人得知此事,紧绷了一晚的心神终于放松了。 吴嬷嬷端来一碗参汤,笑着道:“奴婢就说老夫人是多想了,陛下这么快就放了季嵘,定然是没有疑心昨夜之事,您可以放心了。” 元老夫人点头:“看来是虚惊一场。” 昨夜那股奇异的味道,的确令她十分紧张。 而后细细一想,能在她眼皮下耍花招的,满京城中未必能找得出一人。 或许季嵘昨夜的失控,只是一个巧合。 “季嵘状况如何?”她问。 “应当还是老样子。”吴嬷嬷道,“听说陛下派了一位太医随诊,跟着住进了季府。” “是哪位太医?”元老夫人问。 吴嬷嬷答:“宫中并未透露太医的身份,只派了一顶小轿送进季府。” 元老夫人皱起眉,从前为季嵘诊脉的是孙太医,医术平平,便是他诊断季嵘为癔症。 若还是孙太医,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怕就怕陛下突然换了人。 元老夫人道:“你亲自打听此事。” 说罢,吩咐道。 “绕着弯打听,别让人察觉了。” “老夫人的意思是?” “关于季家的事,要小心对待,不可松懈。”元老夫人道,“另外,这几日断了与季家的接触,不许私自靠近季府,免被人发现端倪。” 吴嬷嬷见她语气郑重,立即去办了。 她从前收买过季府的几个家丁,可有了元老夫人的提醒,她不敢轻易去季府寻人。 街边百姓只会看热闹,又打听不出什么。 吴嬷嬷满心琢磨着此事,走路时没太留神,和迎面而来的丫鬟撞了个正着。 “哎呦,嬷嬷,不要紧吧?” 那丫鬟一抬头,竟是行止院的彩蝶。 吴嬷嬷扑了扑身上,问道:“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彩蝶笑着答:“同屋的翠屏生病了,奴婢急着去药铺抓药,一时没注意。” 吴嬷嬷摆手道:“罢了,我没什么事,你快去吧。” 彩蝶又赔罪了两句,急匆匆地跑走了。 吴嬷嬷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动。 对啊,太医要为季嵘诊病,离不开医馆药铺,那里说不定能打听出消息。 当日,她便去了离季府最近的一家药铺,打算碰碰运气。 不消多时,便看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进了药铺,掏出张单子给掌柜,一出手就是二十两纹银,言语间对药材颇为熟稔。 吴嬷嬷一眼就看出,此人身份不寻常。 她上前套了几句话,果然,这小厮正是在季府诊病的太医的随从。 吴嬷嬷自称是季家的婆子,奉承道:“我瞧小哥如此有本事,想必太医更是医术精湛,定然能早点医好季大人。” 小厮得意道:“那是自然,自打季大人生病,就是由我家大人照顾的,可见陛下对我家大人的信任。” 季嵘发病后,一直是孙太医在诊治,这事吴嬷嬷自然知道。 听他这么说,吴嬷嬷心里有了数,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药铺,准备去回禀元老夫人。 那小厮站在药铺门前顿了顿。 直到吴嬷嬷的身影消失了,才转身到了街巷一角,走到了一位绿衣姑娘的面前。 “碧螺姑娘,按着阁主的吩咐,都办好了。” 碧螺点头:“回去吧,这些日子你便留在季府,季公子会将你安排在靳太医身边,负责他的起居,你暗中留意靳太医的动向,等待命令,莫要打草惊蛇。” 小厮抬起头。 那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平淡无奇,仿佛下一瞬就会令人忘记他的长相。 他应了一声,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第206章 这种鬼话,也只能骗骗朱雀 碧螺挎着篮子回府,刚进行止院,就有丫鬟笑着上前道。 “碧螺姑娘可算回来了,成衣铺的娘子来了,带来了好多时兴料子,夫人正在里头挑选呢。” 这丫鬟叫梅香,是前几日新来行止院的。 姜绾已经很久没添新丫鬟了,行止院的旧仆个顶个的忠心,也够用,用不上旁人。 只因梅香是院中常嬷嬷的侄女,关系亲厚,常嬷嬷求到了姜绾跟前,梅香才得以留在院中,平日做些打扫院子的粗活。 她性情开朗,手脚勤快,很快就和其他丫鬟们打成一片。 梅香朝着屋中看去,眼中透着憧憬。 “听说现在京中时兴浮光锦,光彩炫目,可漂亮了,奴婢这辈子是穿不上这好料子,能瞧上一眼也算值了!” 碧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隔着雕花窗扇,瞧见了朱雀的侧脸。 “急什么,等夫人穿了成衣出来,有的是机会给你瞧。” 碧螺将篮子递给梅香。 “夫人要选料子更衣,且得费些时候,你不必在这守着了,去将这些栗子剥了,晚上我要给夫人做栗子炖鸡。” 梅香痛快地应了声,提着篮子去了小厨房。 碧螺四下瞧了一圈,亲自守在了门前。 屋中。 朱雀正与姜绾低头密语。 “此行去幽州收获颇丰,属下收集了许多关于苗疆的消息,也探听到一些秘术轶闻,从前想不通的东西也有了思路,待属下研究一番,再来向您回禀。” 姜绾点头,又问:“苗疆情况如何?” “如今苗疆已成禁地,没有朝廷的文书不能踏入,属下试了两次,还是无功而返。” 朱雀拿出几本书来。 “这几卷是当地的禁书,属下费了些功夫才拿到手,您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姜绾翻了几页,勾唇道:“很有用,你辛苦了。” 朱雀摇了摇头:“属下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对民间秘术一知半解,如今还要一点点学习,不能立即帮上阁主的忙。” “短短几日,你能做到这步,已经是天赋异禀了。”姜绾笑着道,“上回你给我的那些药粉,可是发挥了大作用。” “只是气味相似,以假乱真而已。”朱雀垂头道:“这还是他…还是一位朋友帮助,才制成的。” 她轻咳了一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姜绾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我是多年的朋友,有话直说,不需瞒我。” 朱雀这才道:“早前听时序说,阁中有一株天山雪莲,是祛风胜湿的灵药,我想拿来一用。” 她解释道。 “我知道此药珍贵,可以让时序开个价,我花银子来买。” 姜绾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你受伤了?” “不是我,是…”朱雀皱眉,半晌后才道,“是霜白那家伙,他简直是个无赖!跟了我一路到幽州,还不自量力要潜入苗疆,结果坠崖受了伤,险些没冻死在寒岭山下,如今太子殿下已经将他接回东宫了。” “大夫说他寒气侵体,若是不能尽快医治,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见姜绾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她,朱雀忙道。 “您放心,属下没将您和玲珑阁的事透露半个字。” 姜绾盯了她许久,直到朱雀脸色发热,小声道:“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属下也不想欠他人情。” 姜绾看着她泛红的双颊,眸光暗自闪了闪。 什么寒气侵体,活不过这个月。 这种鬼话,也只能骗骗涉世未深的朱雀。 霜白是幽州人氏,又武功高强,怎么会轻易在熟悉的地方坠崖,还伤及性命。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真的性命攸关,以裴玄的本事,还找不到一株雪莲来救手下的命么? 这主仆二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姜绾想了想,仍觉得不放心。 她开口道:“不过是一株雪莲,我会和时序说的。这事你不用管了,我亲自帮你走一趟,送去东宫。” 第207章 朱雀愣了愣: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朱雀愣了愣:“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霜白因你而受伤,也算我们玲珑阁欠他一个人情。”姜绾道,“你不是说他病得不轻么,我亲自去,也能顺带替他把脉,斟酌药方。” 朱雀欣然。 姜绾医术高明,有她帮助,霜白定能早日痊愈。 朱雀了了心事,轻松一笑。 “此行去幽州寻到了些好东西,属下想尽早掌握其法,或许能在季家之事上帮到阁主,便不多留了。” 她从随身的箱笼中拿出几件裙装,都是城中时兴的款式,绮丽华贵。 姜绾眉头微蹙。 她往日不重打扮,很少穿这般偏艳丽的颜色,是未出阁少女喜欢的样式。 但朱雀是扮作成衣铺的娘子来的,做戏要做全套。 于是她点头,将衣裳留下了。 朱雀走后,碧螺才从外头走了进来,低声道:“木瞳在季府一切顺利,夫人放心。” 姜绾问:“方才好似听见你和梅香说话?” “朱雀姑娘来时,她在院中洒扫,奴婢将她支去了小厨房。” 姜绾将朱雀送来的书卷翻开一页,轻声道:“是她私自窥探房中么?” “这倒没有。” 碧螺摇头。 “奴婢注意了,刚刚她在院中洒扫,隔着段距离,听不到您与朱雀的谈话,只以为朱雀是来送衣裙的,还说羡慕浮光锦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做得很好。” 姜绾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了碧螺一眼。 “梅香来了这些时日,你觉得她怎么样?” “梅香嘴甜,人缘很好,干活也老实本分。”碧螺想了想,又道,“常嬷嬷一向忠心,梅香是她的亲侄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姜绾“嗯”了一声:“常嬷嬷的确是个忠仆。” 前阵子她被下狱时,满府上下都传言她私盗虎符,妇德败坏,常嬷嬷听不下去,与鹿鹤堂的人动了手。 常嬷嬷力气大,一人打三个,其中说姜绾闲话最厉害的婆子,脸被打得如猪头一般。 这事好像还惊动了元老夫人,罚了好几月的月钱。 因此,常嬷嬷引荐梅香时,姜绾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她不怀疑常嬷嬷的忠心,可其他人… 姜绾扫了眼桌面上的一方锦帕,那是朱雀一并留下的,流光溢彩的冰蚕锦上,绣着精美的花纹。 “梅香不是喜欢锦缎么,你将这帕子给她,就说是我赏的。” 碧螺应声,又从袖中掏出个纸条。 “这是奴婢从齐顺斋拿来的。” 姜绾第一次与裴熙传话,是借着齐顺斋的糕点。 后来为了安全,她出钱包下了齐顺斋,如今那里从老板到伙计都是玲珑阁的人,传递消息十分方便。 姜绾打开纸条。 裴熙三日后出宫,约她在望月楼相见,说是有关于顾玉容的重要消息。 姜绾眯了眯眼。 裴棠的生辰宴上,顾玉容与云贵妃见了面,二人私下一定商议了什么。 据裴熙所说,宋麟手中有关于元老夫人的秘密。 那是顾玉容母子唯一的筹码,在得到实际利益前,他们不会轻易交给云贵妃。 而云贵妃是否会插手将军府的家事,取决于这个秘密的价值。 两相都在权衡利弊,倒给了姜绾筹谋的时间。 她将纸条扔进了火盆中,吩咐道:“让时序尽快把雪莲送来,三日后,我要去东宫一趟。” 碧螺应声而去,姜绾则继续捧起了书卷,仔细翻阅起来。 朱雀送来的几本书,记载着苗疆王族的旧闻轶事,她看得聚精会神。 直到天黑,外头传来了说话声,姜绾才抬起头来。 “夫人。”碧螺掀开帘子,“是梅香在外求见。” 姜绾道:“让她进来。” 梅香是来还锦帕的。 进门后,她将帕子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朝着姜绾行了一礼。 “夫人心善,能收留梅香,梅香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碧螺道:“夫人给你,你便收着,这是奖赏你办事得力的。” 梅香连连摆手:“为夫人做事是分内事,不敢讨赏的,而且奴婢粗鄙,哪里配用这样好的东西?” 姜绾打量了她一眼。 “难怪碧螺夸你嘴甜,果真讨人喜欢。” 她勾了勾唇,笑着道。 “这锦帕的确贵重,可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你若舍不得用,不如送给常嬷嬷,也算尽了一片孝心。 “这冰蚕锦上的图样,可是常嬷嬷最喜欢的。” 梅香没想到她会如此说,受宠若惊道:“那,那就多谢夫人了。” “不必多礼。”姜绾道,“听常嬷嬷说,你祖籍在琼州,是闹了旱灾才投奔京城的?” 梅香点头。 姜绾朝着窗外望了眼,随口道:“听闻琼州盛产糯米,到了这时节,大街小巷都是卖重阳的,你可会做?” 梅香点头:“会的,眼下还未到重阳,但夫人若是想吃,奴婢明日便去采买食材,给您做一盘来。” 姜绾点头一笑:“好呀,我还真想尝尝琼州当地的口味。” 梅香的动作很快。 翌日午膳时,便端来了一盘小巧精致的糕点。 “锦帕已经送给姑妈了,姑妈说她很喜欢,多谢夫人的赏赐。” “这是奴婢按着当地风味做的重阳糕,不知您吃不吃得惯。” 姜绾微微一笑,看了眼盘中的糕点。 梅香略带紧张地盯着她,似乎很怕姜绾会不喜欢。 一旁的碧螺道:“夫人用饭时,不喜欢有旁人在,你先下去吧。” 梅香点头,乖顺地退了下去。 等她走远,碧螺才开始布菜,将那盘重阳糕挪到了离姜绾最远的位置。 姜绾并不喜欢重阳糕。 从前阁中有位来自琼州的厨娘,做过地道的重阳糕,姜绾不爱太过甜腻的味道,只吃过那么一次,糕点便再没上过桌。 碧螺不懂,为何姜绾不喜欢,还要梅香做了这糕点来。 难道是借此试探梅香? “夫人,要不要让时序查一查她的身份?”碧螺问。 “不必了。”姜绾放下汤匙,淡声道,“她并未来自琼州,更不是常嬷嬷的侄女。” 她的目光落在那盘重阳糕上。 第208章 别打草惊蛇 重阳糕在秋日盛行,有登高避灾之意。 琼州常闹旱灾,每年秋收之后,当地百姓会带着自家做的重阳糕去拜龙王,也会在重阳糕上撒上凉草粉,取其谐音添“粮草”,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这是琼州当地约定俗成的东西。 那位玲珑阁的厨娘来自琼州,姜绾从她口中了解了这些。 梅香说自己受旱灾所迫,不得已辗转来京,怎会不知道这些呢? 碧螺听的心惊,忍不住道“夫人,既然梅香有问题,那常嬷嬷会不会也…” “不,常嬷嬷也被她蒙蔽了。” 姜绾道。 “昨夜,梅香送去的锦帕便可证明。” 碧螺立刻反应了过来。 常嬷嬷对蚕丝过敏,姜绾有件披风便是冰蚕丝的,有次常嬷嬷碰了,手上还起了红疹。 “可据常嬷嬷所说,梅香是从琼州投奔而来,与她多年未见,有些细节不了解,也很正常吧?”碧螺问。 “不错。” 姜绾点头,反问道。 “若你有个亲戚,想讨你开心,却送了件你用不上的东西,你会如何反应?” 碧螺挠了挠头:“毕竟对方一片好心,奴婢应当不会说什么,顶多日后不用就是了。” 话音一落,她才反应过来。 方才梅香却说,常嬷嬷将锦帕收下了,还说自己很喜欢。 明明对蚕丝过敏,常嬷嬷却没有说,还特意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原因只有一个。 她为侄女的孝心感动,不忍戳穿,浇了对方的冷水。 反之,若二人是同谋,当看到这锦帕时,常嬷嬷便会察觉到不对,进而知晓姜绾已经怀疑了她们,现在应该有所行动才是。 看来常嬷嬷与梅香,并不是同伙。 碧螺相通了关窍,不由送了口气,又道。 “这梅香平日看着乖巧,不想也是个有鬼心眼的!就是不知是谁将她安插在行止院,又有什么目的?” “只要有目的,就会有所行动。” 姜绾道。 “不急,让彩蝶暗中盯着她,别打草惊蛇。” 转眼,到了三日后。 午后,姜绾吩咐碧螺将雪莲装好,又让人套车,准备前往东宫。 彩蝶服侍她洗漱,捧来了一件茜色石榴裙。 姜绾认出这是朱雀上回送来的衣裳,只看了一眼便道:“这颜色太艳,换一件吧。” 彩蝶却道:“今日是拜月节,晚上街上还会有花灯,夫人该穿得鲜艳些,也好祈求月神保佑。” 姜绾恍然。 怪不得裴熙约她今日见面。 自云贵妃将希望寄托在裴熙身上后,对他管的很严,不许他像往常一样随意出宫寻欢。 想必是看在拜月节的份上,才让他出宫透透气。 京中的拜月节很热闹,许多百姓和官宦人家会出门游玩,十分拥挤。 若是回来晚了,马车都难行。 姜绾来不及换衣裳了,准备好东西,便乘着马车到了东宫。 她来得巧,今日裴玄正好在府上。 听说她来看望霜白,裴玄没表现出诧异,引她到了一处院落。 姜绾推门而入,就见霜白躺在床上。 霜白听见有人进门,目光炯炯地望了过来,看见来人是姜绾时,惊讶地“啊”了一声。 “姜夫人?您,您怎么来了?” “怎么,看见我有些失望?”姜绾微微一笑,“听说你为了救朱雀受了伤,我特意来看你恢复得如何了。” 霜白面色发白,气色却不错,闻言不好意思道。 “属下这是小伤,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呢?” “不必逞强,朱雀说你伤得很重,性命可能不到一月。” 姜绾解开斗篷,坐在了床榻一侧。 “我颇通医术,让我为你把把脉,说不定还有得救。” 霜白咽了咽口水,连忙想躲开,可姜绾已经将手指搭了上来。 “的确很重。”姜绾收回手,面色冷冷的,“很重的风寒。” “我竟不知,东宫的暗卫这么金贵,小小风寒之症,都要用雪莲来医。” 霜白结结巴巴:“姜夫人,您,您别误会,属下是受了很重的伤,险些就死在幽州了。” 他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 “多亏太子殿下照料,这才捡回一条命啊,属下这病很严重,光从脉象上是看不出来的,其实已经病入膏肓了!” “是么?” 姜绾轻笑一声,打开了随身的盒子。 “那也不枉朱雀牺牲自己,为你求得这株雪莲了。” “牺牲自己?这是什么意思?”霜白问。 “天山雪莲,价格昂贵,朱雀这些年独来独往,没攒下什么钱。”姜绾道,“为了短时间内凑到银子,她与人签了卖身契…” “什么!” 霜白腾地一下翻过身,扯开被子蹦下了床。 “卖身契?她怎么这么糊涂,这东西是随便签的吗!那她后半生怎么办?” 他急吼吼道。 “姜夫人,您快告诉我,她是与谁签的?这王八蛋,不是趁人之危吗!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姜绾道:“你还是快将雪莲煎药,免得浪费了朱雀的一番好心。” “煎什么药,风寒而已,算得了什么病。”霜白一把抓过佩剑,急道,“现在救朱雀要紧。” 跑出门后回头一看,姜绾仍然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旁边是一脸无语的裴玄。 霜白当即反应过来了什么,表情尴尬地僵在原地。 姜绾将雪莲放在了桌上,面色冷冷的。 “霜白公子,幽州一行多亏你照顾朱雀,也算帮了我的忙,这株雪莲就当做谢礼,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可你若是将主意打到朱雀身上,就别怪我不客气。” 霜白连忙摆手,急得脸色发红:“姜夫人,您误会了,属下只是,只是…” 他双眼微微瞪着,十几岁的少年,面容透着天真与朝气。 而朱雀已经年近三十。 经历了嫁人,被抛弃,在外颠沛数年。 两人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姜绾目光平静。 从那日朱雀别扭的神态中,她看得出来,朱雀对这个比她小了十几岁的少年动了心。 朱雀心性恪纯,从前的日子过得很苦。 今日她来此的目的很简单。 她不能眼见朱雀再次受到伤害。 第209章 我是言而无信之的人么? 姜绾将话说完,并不打算久留。 她和裴熙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要尽快赶去望月楼。 裴玄亲自将她送到东宫门口。 “姜夫人对朋友倒不错。”他道,“可你多想了,霜白虽然年少,却不是轻佻的人。” 姜绾抬眸看他,淡淡道。 “朱雀已经嫁过人了。” 世道对女子的要求总是更苛刻。 前世她离京三年,再回将军府后,难听的流言不绝于耳。 那是她第一次领会到众毁销骨。 朱雀年长霜白十余岁,又是再嫁之身,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可想而知。 更悲哀的是,就算排除万难在一起了,霜白若只是一时心性,待新鲜劲过了,朱雀又该如何? 她前半生坎坷,姜绾难免要替她多想一步。 裴玄却道:“谁说嫁过人的女子,就不能再觅良缘了。” 他看向姜绾,眸底流光微转。 “和离过后,便是清白之身,若遇良人,照样可以凤冠霞帔,红鸾天喜。” 姜绾眼尾带笑:“说来容易。” “有心做,便不难。”裴玄目光闪了闪,“再嫁之女又怎么样?若换作本宫,一定倾尽所有,保她无半分后顾之忧。” 姜绾微愣,不由侧目看了他一眼。 裴玄黑眸深深,眸底涌动着隐晦不明的意味。 她轻轻笑了。 “若霜白能如殿下一般,臣妇自然不会有意见。” 她福了一礼。 “臣妇与人有约,眼见时辰要到了,先告辞了。” 裴玄眯眸,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石榴裙摆艳红如火,她甚少穿这么鲜亮的颜色。 “殿下今夜可要出门?”一旁的小厮道,“今日是拜月节,半个京城的人都会相约出游,街上一定热闹得很。” 拜月节。 裴玄不爱凑热闹,对节日更不敏感,经他一说,才微微蹙起眉。 “阿棠在哪?” 小厮道:“公主午后便进宫了,这时辰还没回,想必是被皇后娘娘拘在宫中写字呢。” “备马。” 裴玄道。 “难得今日热闹,我接阿棠出宫转转。” 琼玉殿中,云贵妃正在对镜梳妆。 今日是拜月节,景元帝翻了她的牌子,想必不多时,圣驾就要到了。 “陛下能在今日来陪娘娘,娘娘当真盛宠。”嬷嬷恭维道。 云贵妃却冷笑了一声:“若非昭宁公主留宿中宫,哪里能轮得到本宫侍寝。” 这些年来,不论后宫嫔妃如何争宠,无人比得上皇后。 就如同几位皇子,论在景元帝心中的地位,皆不能与裴玄相较。 从前,身为长子的裴锋还能与裴玄争一争。 如今…云贵妃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裴熙身上了。 “娘娘!”太监进门禀道,“陛下去了皇后宫中,吩咐您不必等着了。” “什么?”云贵妃“噌”地站来起来,“昭华不是要留宿中宫么,陛下怎么会去皇后那?” “太子殿下将公主接出宫了,还顺便请了陛下去用晚膳。” 云贵妃沉下脸,烦闷道:“本宫知道了。” 正当此时,裴熙从殿外踱步而来,嬉笑着道:“母后,您答应儿臣今夜可出宫游玩的,可不许反悔。” “整日只知吃喝玩乐,你就不能有点出息?想当年你兄长意气风发时,咱们琼玉殿何等风光,再看看你!” 云贵妃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就你这样,要怎么斗得过太子?” 裴熙撇了撇嘴。 兄长倒是争气,和太子斗得乌眼鸡一般,可结果如何?连脸都毁了。 不仅与皇位无缘,还彻底失了圣心。 斗来斗去,还不如自己呢。 “母后,您非要与裴玄作对干什么,就儿臣这样,是能当太子的料么?” 裴熙认真道。 “儿臣觉得裴玄人不错,不如咱们现在对他好点,来日请他封你个贵太妃,清闲富贵不好么?何必要斗得你死我活,斗又斗不过…” 话音未落,就被云贵妃一掌拍在了后脑勺上:“你说什么胡话!” 她气得不轻,指着裴熙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 “罢了,过几日顾夫人要进宫,有重要的事与我商议,到时你跟我一起见她,谋划后事。” “什么重要的事?”裴熙问。 “到时你就知道了。”云贵妃眼色一沉,“若是顺利,承平将军府日后会为我们所用。” 裴熙捂着脑袋“哦”了一声:“那儿臣出宫去了。” 他走后,云贵妃止不住地叹气:“这孩子太没出息,我怎么指望得了他?” “三皇子已经懂事不少了,起码答应和您面见顾夫人了,从前这些事他可是问都不问的。”嬷嬷劝道。 “还是要给他寻一门得力的亲事。”云贵妃道,“上回多亏你,发现了许姝身子上的毛病,否则真稀里糊涂地结了亲,岂非误了熙儿一生?” “与许家的婚事,娘娘打算怎么办?” “左右还未下聘,以八字不合为由拒了便是。” 云贵妃道。 “至于许小姐体寒的事,你知我知就好,切莫张扬出去。” 若是传扬出去,势必会影响许姝的婚嫁。 御史府在朝中有一定势力,就算亲事不成,她也不想与许家结仇。 因此这个秘密,她只能烂在肚子里。 天色渐暗,街巷四处挂起了花灯,百姓竞相出游,十分热闹。 裴熙出宫后,直奔望月楼。 姜绾已经在包厢中等他了。 裴熙掀开珠帘,一时竟被晃花了眼。 坐在桌边的女子身着嫣红石榴裙,脖子被一圈狐毛围着,衬得肌肤晶莹胜雪,天赐的好皮囊。 只是望见两手空空的裴熙时,眸光略有不满。 “东西呢?” 裴熙回过神来,走到桌边灌了一杯茶,眼神仍不由自主地落在姜绾身上。 姜绾从前总是身着素裙,眉眼间覆着冰霜,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没想到稍作打扮,竟如此惊艳。 姜绾见他不语,拧眉道:“说好了,我替殿下解决许家的婚事,作为交换,殿下替我打听到宋麟手中的东西。”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是言而无信之的人么?” 裴熙道。 “顾氏狡猾,宫宴那日没将东西带来,她与母妃约定过几日再见,到时应该会正式交易。” 姜绾道:“既然事情没办成,殿下约我来此是为什么?” 裴熙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我知道了一件事,想着应该告诉你。” “宫宴那日,我听到了顾氏与母妃的对话,宋麟手中的东西…似乎和你母亲的死有关。” 第210章 若是姜绾还没嫁人… 姜绾双眸微睁。 “殿下确定,没有听错?” 裴熙摇头:“当时顾氏与母妃在殿内谈话,我就站在门口,唯有这一句听得清楚,绝不会有错。” 姜绾拧眉。 涉及到元老夫人,又与母亲当年的死因有关。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头跳跃着。 见她神色愣愣的,裴熙开口道:“你放心,过几日顾氏还会入宫,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容我想想。”姜绾回过神,认真道:“此事对我很重要,劳烦殿下了。” 她如此郑重其事,裴熙反倒不好意思了,岔开话题道。 “母妃近日再也没提过许家之事,看来这婚约多半是作废了,她当时可是铁了心与许家结亲,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她改变心意?” 姜绾弯唇一笑:“保密。” 裴熙嘟了嘟嘴。 “殿下只是躲了一时,贵妃娘娘早晚会为你再议亲,你若不想在婚事上受制,最好提前打算。”姜绾提醒道。 裴熙何尝不知道。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顺手推开窗扇。 若婚事能由自己做主,他便能自己择一心爱之人,没有这许多烦恼。 街巷上人流攒动,不少贵女小姐结伴出行,在热闹的摊贩前嬉笑打闹,笑魇如花。 裴熙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楼下女子个个称得上貌美,可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目光忍不住一转,落在低头喝茶的姜绾身上。 姜绾这身打扮,倒和没出阁的少女没什么区别。 她本来就年轻,只比自己年长半岁,那算起来就是同龄,年纪相当。 若是姜绾还没嫁人… 不对,他在想什么。 裴熙蓦然回神,手中的杯盏一抖,茶水洒了半边。 姜绾疑惑地抬眸,刚要说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道雀跃的女声。 “姜姐姐!” 裴棠透过窗扇认出了二人,正欢快地摆着手,提着裙角蹦蹦跳跳地跑了上来。 裴玄身着霜色窄袖长袍,头戴紫玉冠,跟在她身后缓缓进了门。 “太子哥哥。”裴熙立即站起身。 裴棠细细打量了他一眼:“三哥,你在和姜姐姐聊什么,怎么脸这样红?” “有吗?”裴熙揉了揉脸,“可能是火炉烧得太热了吧。” 裴棠本就是随口一问,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姜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她亲昵地搂住了姜绾的腰,小声道。 “母后送我九节鞭是你的主意,是不是?我就说嘛,母后哪里了解这些机巧兵器,只有你最懂我!” 姜绾也冲她笑:“什么都瞒不过公主。” 裴棠很开心:“你送的那本书也有许多精妙鞭法,等我练成了,舞给你看。” “只是最近母后盯着我练字帖,今日若不是阿兄说情,我连宫门都出不了。” 她对着一旁的侍卫道。 “既然出来了,就要玩个痛快,阿四,你去把沿街的小吃都买上一份。” 姜绾朝着那侍卫看去。 果然,是刑部牢中,照顾自己的暗卫,阿四。 阿四转身而去,行走动作微微有些僵硬。 见她好奇,裴棠小声道:“不知犯了什么错误,被阿兄罚了,前几日才下得来床。” 姜绾微愣,忍不住看了裴玄一眼。 难道阿四受罚,与牢中发生的事情有关? 她能看得出,阿四十分忠心。 正是因为忠心,才对裴玄大动干戈布置牢狱,安插暗卫保护一个女人的行为不解。 他将不满发泄在了自己身上,于是故意放进那名刺客。 姜绾抿了口茶。 若与她无关,自是不必多言。 若真是因为刑部大牢一事,她觉得裴玄做得没错。 对于暗卫而言,忠于命令是第一位。 若她是裴玄,也会惩罚阿四。 半晌,阿四带着两名小厮,把各式小吃摆满了桌面。 阿四将一盅红豆暖汤摆在了姜绾面前,盒盖一掀,甜香四溢。 裴棠最是喜好甜食,率先舀了一勺。 阿四似乎想拦,却吞吞吐吐,面色有些纠结。 还是姜绾发现了他表情不对,按住了裴棠的手:“公主且慢。” 裴玄也发现了阿四的异样,问道:“这汤怎么了?” 阿四道:“这汤是将军府的丫鬟送来的,那丫鬟说自入秋后,姜夫人每晚都要用一碗红豆汤暖胃,见姜夫人同殿下在一处,就托属下一同带了上来。” 姜绾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彩蝶,是姜夫人贴身丫鬟。”阿四道。 姜绾看了眼泛着热气的汤羹。 她近日的确喜欢用红豆汤,只有行止院近身伺候的人才知道此事。 红豆汤是小厨房一位厨娘做的,与眼前这碗气味别无二致。 彩蝶知道今日自己在望月楼,的确有可能为她送来汤羹。 可问题就出在,她不会将入口的吃食假于人手。 若是彩蝶,一定会亲自交到她手中。 裴玄道:“拿银针来。” 银针插入汤中,末端瞬间染上乌黑。 裴棠心惊,一把扔下了勺子:“有毒!” 裴熙直接站了起来,端起红豆汤就准备倒掉,被姜绾拦住了。 阿四吓得不轻,当即跪在地上:“殿下,属下不知…” “那丫鬟呢?”裴玄冷声打断。 “她说府上还有事,把汤给属下后就走了。” 阿四解释道。 “她身上挂着腰牌,属下检查过,腰牌是真的,她肯定是承平将军府的。” 姜绾端起红豆汤,放回了食盒中。 有人要给她下毒。 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将军府的人下的手,还是阿四自导自演的说辞。 毕竟到底有没有这个丫鬟,无人能为他作证。 阿四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沉默地看了姜绾一眼,咬紧了牙关。 裴玄见他如此,面上泛起了冷意:“看来上次罚得轻,没能让你长记性。” 阿四垂着头:“属下认罚。” 姜绾却道:“惩罚是其次,现在要紧的是查清真相。”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阿四。 “殿下,能否将阿四借我几日?” 若是她猜的没错,正好能借助此事,揪出背后之人。 第211章 不会被她察觉到了吧? 裴玄闻言,心知姜绾另有打算,于是示意阿四起身。 “若这件事再办不好,你也不必回来复命了。” 阿四骤然抬头,见裴玄面色冷峻,不似作假,心中不由一颤。 “殿下放心,属下一切听从姜夫人的。” 出了下毒一事,裴棠就算不舍,也没有强留姜绾,目送她带着阿四上了马车。 裴熙也准备打道回宫,刚一转身,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三弟今日在此遇到姜氏,是碰巧还是有约在先呢?” 裴玄略带凉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熙笑意僵了僵,摆手道:“当然是凑巧,臣弟与姜氏又不熟的。” 裴玄原本只是怀疑,见他这心虚模样,心中不由确凿了几分。 姜绾离开东宫时说的与人有约,应当就是裴熙。 可这二人,会密谈些什么呢? 裴玄眯了眯眼。 去往将军府的马车上,姜绾正闭目养神。 一旁的阿四时不时偷瞥她一眼,坐立不安。 “不必紧张,我知道那毒不是你下的。”姜绾道。 阿四刚松了口气,又听她道。 “不过,若当时喝下汤羹的不是裴棠,而是我,你也不打算阻拦,不是么?” 姜绾眼睫微动,眸中似凝霜。 “阿四,你明知这汤羹来路不明,却将其摆到我的面前,居心可以想见。” “若汤没问题,自然无事发生,若有问题,下毒的另有其人,你顶多是失察之责,却能除掉太子身边的隐患,正合你所愿。” 阿四惊诧,自己心中盘算竟然被她看了个彻底。 “属下与夫人无冤无仇,只是殿下心怀大业,属下不能眼见他被美色迷惑。” 这些年来,试图以美色接近裴玄的女人数不胜数,可裴玄始终不为所动。 前些日牢中那一番布置,却令阿四诧异不解。 只为了让一人得几日的舒适,暴露了他们安插在刑部多年的势力,值得么? 姜绾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进了将军府,便要听我之命,莫要坏了我的事。” 阿四也打量着她。 面前女子雪肤樱唇,艳色绝世。单凭这张脸,的确有迷惑人心的资本。 更别提她有颗七窍玲珑心,智多狡黠。 怪不得能蛊惑了殿下。 若让这样的人一直留在殿下身边,那还了得? 大皇子裴锋从前仕途大好,正是因为女人断送了前程,他不能见裴玄重蹈覆辙。 阿四攥紧了拳头。 此次来将军府,正是个接近姜氏的好机会,若是能顺便… 见他不语,姜绾突然轻笑一声,语带轻蔑。 “我还当裴玄多有威信呢,原来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 “看来,是我高看他了。” 阿四咬了咬牙。 “你不必激我,殿下的命令我一定会遵从,该怎么做,你吩咐就是!” 至于除掉姜绾,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日后有的是机会。 姜绾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拉开车帘对着碧螺交代了几句。 行止院中,满院仆从都被召集了过来。 碧螺站在门口,对着众人道:“今日是拜月节,夫人特地给了赏赐,每人都有份,依次我这领赏。” 她将装着红豆汤的食盒递给了梅香:“倒掉吧,夫人今夜身子不适,晚饭一口都没碰,已经睡下了。” 梅香点了点头。 碧螺又道:“领完赏,还有酒喝,今夜只留两个小厮守门即可,大伙都松快松快。” 众人都乐了,排着队上前,梅香排在了最前头。 赏赐发完,奴仆们散去后,阿四才从廊柱后现身。 “怎么样,看见送红豆汤的那个丫鬟了么?” 阿四摇头。 碧螺问:“确定没有看错?” 若说行止院有内鬼,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梅香。 阿四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们暗卫经过专业的训练,不说过目不忘,却不会连个丫鬟都认不出。 碧螺进门禀了姜绾。 姜绾并不觉得意外:“今日这出投毒实施起来很简单,对方算准了,运气好可成功毒杀我,即便出了差错,将军府中仆从众多,我也很难找到背后之人。” “他们没得逞,一定会再动手,不如我们静观其变?”碧螺问。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对方是下了死手的,万一哪日疏忽,便万劫不复。” 姜绾眸光如水,映着窗外月色,更添几分冷意。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 她淡声道:“你带阿四去找沈辞,他知道该怎么做。” “另外,让赵管家明日来找我。” 翌日。 赵管家上门时,姜绾正在用早饭。 她一边搅着碗中白粥,一边问道:“将军府中丫鬟不下数百,您认得多少?” 赵管家想了想,道:“七成都能叫上姓名,夫人是要用人吗?”他放低了声音,“各院丫鬟中都有老奴的心腹,夫人尽管吩咐。” “七成。” 姜绾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还只是眼熟的程度,了解底细的就更少。 更何况人心易变,就算从前是心腹,眼下也未必能拿得准。 若让赵管家插手,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昨夜我丢了个镯子,是皇后娘娘赏的,想来是院中招了贼。”姜绾道。 赵管家一惊:“要报官么?” “有侍卫瞧见偷东西那人的身影了,说是府上的奴才,想必东西还没送出去,我已经派侍卫去各院查找了。”姜绾道,“这两日把守住府门,不许人轻易出入。” 赵管家会意,点头道。 “夫人说的是,老奴这就去吩咐一声,让各院的奴才好好配合。” 姜绾丢镯子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将军府。 侍卫带着人四处搜查,一处院落都不放过。 宋子豫在鹿鹤堂用午饭的时候,院中一片喧闹。 “这样声势浩大的,不知道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宋子豫不满道。 “丢了个镯子,她偏闹得鸡飞狗跳,不就是对着满府炫耀宫里的恩宠么?” “她想炫耀,便让她得意几日,一介妇人,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元老夫人道,“眼下重要的是怎么将兵权拿回来。” 宋子豫叹了口气:“虎符已经上交,要拿回兵权哪有那么容易?” “上交虎符是宋家自行领罚,有罪当罚,有功自然当赏。”元老夫人喝了口汤,用帕子点了点唇角,“等陛下看清宋家的忠心,自然会再将兵权托付。” “祖母的意思是?” “你看看这个。” 元老夫人从袖中拿出一封信。 宋子豫一目十行地看了,眼中满是惊诧:“幻月教潜伏进京城了?” 幻月教源自大雍西部,常年祸乱百姓,还曾发出谋逆篡权的言论,公然挑衅皇族。 景元帝多次派兵镇压,却仍旧没能灭其根基。 惊讶过后,宋子豫心中便是一喜。 “幻月教是陛下的心腹大患,孙儿这就去将情报呈宫中,到时将幻月教徒一网打尽,陛下一定会记宋家一大功!” “糊涂。” 元老夫人道。 “那些教徒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是那么好抓的吗?就算事成了,你充其量也只是举告之功,这点功劳怎么够看?” “祖母的意思是…” “若消息属实,幻月教徒会在中秋那日动手,我会想办法带你入宫。” 元老夫人捻着佛珠。 “若能在他们行事时救下陛下,既立了大功,又能向陛下昭示宋家的忠心。” “到时,还愁得不到陛下的赏识么?” 宋子豫连连点头:“祖母说的是。” 他顿了一下,皱眉道。 “只是,听说幻月教徒手段残忍,功法奇特,孙儿如今身体大不如前,真要是对上,恐怕…” 元老夫人听懂了他的意思。 宋子豫的身体被酒色掏空,武功也退了步,未必是那些教徒的对手。 “你放心,既然咱们得知了消息,很多事都能早做准备,剩下的事,我会替你筹谋。” 宋子豫安心不少。 他走后,元老夫人才将吴嬷嬷叫来:“姜氏那出了什么事?” “老奴打听过了,昨夜行止院的人都被赏了酒,喝得醉醺醺的,防备松懈,或许是真被贼钻了空子。”吴嬷嬷道。 元老夫人始终不放心。 “不会是昨夜的事情,被她察觉到什么了吧?” “您放心。”吴嬷嬷道,“那碗红豆汤姜氏动都没动,还是梅香亲自倒掉的。” “躲过一劫,算她运气好。” 元老夫人心有不忿。 “姜氏十分狡猾,能在她身边埋下眼线不容易,让梅香谨慎行事。” “多亏老夫人有远见,从常嬷嬷这个忠仆身上下功夫,才能将人送进行止院。” 吴嬷嬷道。 “就算姜氏疑心梅香,也会先怀疑常嬷嬷,查不到咱们头上。” 两日间,沈辞带着侍卫搜遍了将军府,终于“找到”了丢失的镯子。 他带着阿四进了行止院。 “夫人,找到那丫鬟了。” 阿四道。 “是府上负责采买的,名叫芍药,属下不会认错,那日送红豆汤的就是她。” 第212章 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没让她认出你来吧?”姜绾翻了页书。 “这,这倒没注意。”阿四后知后觉,深吸了口气:“属下不会被她认出来了吧?坏了,她会不会逃跑?要不要现在就将她抓来?” 姜绾看了他一眼:“抓来,然后呢?” 阿四自信一笑,转了转手腕:“属下最擅逼供,这种娇滴滴的小丫头,不出半个时辰,保准让她什么都交代了!” 到时他也算完成任务,不用整日面对姜绾这张讨厌的脸了。 碧螺拧眉道:“万一她抵死不从,或者随意攀咬旁人呢,你这样除了打草惊蛇,有什么用?” 阿四语塞,不耐烦道:“…那你说怎么办?” 姜绾看透了他的心思:“阿四,太子派你帮我查清投毒之事,在查出幕后主使前,你都要听我差遣。” “碧螺,找一套丫鬟的衣裳来,让他换上。” 阿四闻言,差点蹦起来:“你你要做什么?” 姜绾勾唇:“自然是要查幕后主使啊。” 她看向彩蝶:“你去和梅香说,我担忧舅舅的病情,想拨几个丫鬟去季府伺候几日,问她愿不愿意,若是不愿,我不会强求。” 彩蝶很快就返了回来:“夫人,梅香说她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姜绾微微一笑。 她提笔写了封信,交给了阿四:“明日你便扮成丫鬟,和梅香一起去季府,把这封信交给季公子。” 阿四咬了咬牙,愤愤将信塞进了袖中。 直到离开房间时,脸色还是黑沉沉的。 沈辞看了眼他手中粉嫩的裙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忍忍吧,夫人的安排一定是有道理的。” “一口一个夫人,你还记得你是暗卫营的人吗?”阿四甩开他的手:“我看你和殿下一样,都被那个女人迷惑了!” 沈辞:“…”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方才在屋里,你和碧螺那丫头就眉来眼去的。”阿四愤愤道,“你这个叛徒,等我见了殿下,一定狠狠告你一状!” 他嫌弃地拿着裙子,满脸气恼地走了。 翌日,一行丫鬟带着各式补品,从行止院出发,前往季府。 季嵘的病始终没有痊愈,姜绾关切长辈,此举无可厚非。 与此同时,将军府中也忙碌了起来。 眼见到了中秋,要祭月,食月团,饮桂花酒,正是各府出门采买的时候。 赵管家亲自到了采买处,交代了逐项事宜,随后扫视了众人一圈,在丫鬟中随意一指。 “采买之事就由你负责,这两日抓紧办,别误了中秋佳节。” 被指中的丫鬟,正是芍药。 她领了差事,连日徘徊在各处铺子。 这日,她出门采买糕点,在齐顺斋遇到了一人。 那是个身形高挑的丫鬟,穿着嫩粉色襦裙,腰间挂着季府的牌子,看样也是来买糕点的。 起初芍药并未在意,谁料这丫鬟路过她时,看似不经意地撞了她一下。 芍药抬头,心中猛地惊诧。 …她记得这张脸。 那日他奉命,去给望月楼的姜绾送红豆汤,接过食盒的正是此人。 前几日在府中搜查的侍卫中,也有此人。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侍卫是姜绾的人。 可明明是个侍卫,为何要扮成丫鬟的模样,还带着季府的腰牌? 芍药压下心头的惊讶,悄声离开。 这其中一定有古怪,她要将这事尽快禀告上面。 第213章 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齐顺斋内。 芍药离开后,铺中一人缓缓抬起头来。 此人身着粉裙,丫鬟装扮,一张脸却黑沉沉的没有表情,正是阿四。 望着芍药匆匆而去的背影,阿四扯了扯不合身的裙角,大步走到柜台前,借着品尝桂花糕的动作,对着掌柜的低声道。 “告诉她,事情办妥了。” 离开将军府前,姜绾曾和他交代,有消息可以通过齐顺斋传递。 阿四一边吃着桂花糕,环视了铺子一圈,心中暗暗嘀咕。 齐顺斋身为京城数一数二的糕点铺子,坐落在最繁华的北街,顾客络绎不绝。 要盘下这样一个铺面,少说也要有千两白银。 姜绾一个深宅女人,竟舍得花大价钱买下齐顺斋,只为了传递消息。 阿四抿唇。 他猜得没错,这女人野心果然不小,绝非善类。 掌柜的颔首,微微侧身,将纸条递给了阿四:“主子的吩咐。” 阿四随意塞进袖中,转身欲走,却被掌柜的拦住了。 “这位姑娘。”掌柜指着桌上的空碟,笑盈盈道,“桂花糕还没付钱。” 阿四唇角抽了抽,黑着脸扔下了几角碎银。 “小气死了。” “…和你们主子一样讨厌。” 出了齐顺斋,正赶上买完干果等物的梅香走过来。 “绣玉姐姐,咱们一起回府吧。” 梅香很是热情,笑着来挽阿四的胳膊,被他臭着脸一把甩开了。 “什么姐姐妹妹的,我和你很熟吗?” 阿四借着动作,将手中纸条展开,看清上面的字后,又飞快地收了起来。 他忽视了梅香委屈的表情,不耐烦道:“走吧,快些回府,免得误了差事。” 梅香咬了咬唇。 绣玉和自己一样,是姜绾指派到季府伺候的丫鬟。 她不合群,总是独来独往,力气很大,脾气更大。 梅香总觉得她哪里奇怪。 走个神的功夫,绣玉已经走远了,她来不及细想,快步跟了上去。 将军府,行止院中。 姜绾正拆开手中信封,将上头的文字读了一遍,眉眼间透出欣喜。 碧螺一边拨弄着火炉上的柑橘,一边笑着问:“夫人这么开心,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姜绾道:“朱雀果然天赋异禀,研究苗疆秘术,短短几日便有了进展。” “太好了。” 碧螺道。 “正好今日齐顺斋也来了消息,阿四顺利在芍药面前露了面。” 姜绾点头,从火炉上捡一颗橘子,缓缓剥开了橙黄色的果皮。 在发现那碗红豆汤有毒时,她便料到了是将军府中人动的手。 于是她装作没察觉此事,降低对方的警惕,又假借丢了镯子,让阿四辨认府中丫鬟。 在阿四指认出芍药后,姜绾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芍药是个采买处的三等丫鬟,在偌大的将军府毫不起眼,平日与各院均无交集,哪头都不沾。 仅靠调查以往的踪迹,很难查出她背后之人。 但将军府中有动机害人的,就那么几个。 顾玉容母子如今一心攀附云贵妃求生,自顾不暇。 宋子豫对后宅的了解都是通过赵管家,连赵管家都不知芍药的底细,说明此事与他无关。 姜绾并不知道芍药是何时被收买的,或许是在很久之前。 对方埋了这样一颗棋子,蛰伏许久,只等关键时刻,致命一击。 可见其背后之人,城府有多深。 “芍药隐藏得这么好,平日不会和主子轻易联系。” 姜绾轻声道。 “可发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她未必能耐得住性子,一定会想办法将事情禀告,告诉沈辞,今晚把她盯紧了。” 当夜,沈辞便传来消息。 芍药偷偷与后院一位花匠见了面,这花匠与元老夫人身边的吴嬷嬷正是同乡。 “夫人,看来这花匠也是鹿鹤堂的人!”碧螺道。 姜绾眸光闪了闪。 看来此时,元老夫人已经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了。 “要不要让阿四他们撤回来?”碧螺道,“免得被鹿鹤堂抓住把柄。” “把柄?” 姜绾淡淡道。 “我担心舅舅安危,在季府安插侍卫保护,被人知道了又如何?” “更何况,我巴不得她拿住我的把柄。” 碧螺困惑:“夫人何意?” 姜绾目光一凝。 舅舅的病与元老夫人脱不开关系,这一点她早就心知肚明,无奈,景元帝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肯追查。 裴棠生辰宴上,她利用许姝加深了景元帝对元老夫人的怀疑。 那夜季嵘的暴动,触及了帝王的底线。 景元帝未必不知,季嵘之事牵扯了秘术。 为大局着想,他能纵容此人暗中宅斗,却无法容忍对方对皇室动手。 姜绾虎口拔须,成功勾起了帝王的愤怒。 一夜过后,景元帝下令送季嵘回府,并派精通异术的靳太医随行。 景元帝此举是放出鱼饵,找到与季嵘秘密联络之人,为其定罪。 可惜,元老夫人生性谨慎。 自季嵘回府后,她中断了所有联络,靳太医有再大的本事,也查不到蛛丝马迹。 姜绾拿起银剪,不紧不慢拨弄着烛芯。 “对方善于隐忍蛰伏,该如何应对?” 碧螺疑惑地看向她。 烛光摇曳,衬得她眸光明明灭灭。 她突然轻笑了声,对着烛台上簌簌跳动的火苗,一刀剪下。 “当然是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第214章 总算看到这丫头露出了马脚 翌日一早,将军府门前便备了马车。 行止院的仆从忙碌着,将两坛桂花酒,并着四筐鲜肥的大闸蟹抬入马车。 正值秋日蟹肥,是吃螃蟹最好的时节。 碧螺站在府门口,挥着帕子指挥着小厮:“脚下留神着,这是我们夫人特意进献给皇后娘娘的,若是有了错漏,可饶不了你们。” 姜绾从鹿鹤堂请过安后,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前日炫耀宫里赏赐的镯子,今日又去给皇后献殷勤,这姜氏未免太招摇了。” 吴嬷嬷道。 “不过是命好,得了个二品诰命,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了?” 元老夫人捻着手中的佛珠,不紧不慢道:“讨好皇后娘娘的命妇数都数不过来,她这点心思,娘娘怎会看不出?” 吴嬷嬷有些担忧。 “眼见要中秋家宴了,听说陛下会封世子,姜氏这么殷勤,一定是为宋钰打算呢。” 元老夫人却不心急。 中秋家宴上会混入幻月教徒,到时场面混乱,景元帝哪里顾得上立世子。 “难道咱们就看着姜氏得意下去么?” 吴嬷嬷压低了声音。 “不如利用芍药昨夜的消息,灭灭她的风头?” “不可妄动。” 元老夫人沉下脸来,呵斥了一声。 “眼下风头正紧,若无要事,绝不能轻易与季府的人联系。” “至于姜绾…” 她冷笑道。 “巴结皇后有何用?她这么年轻就得了二品诰命,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还妄想得封一品不成?” “那是,一品诰命的虚荣,她那二两重的骨头怎么撑得住?” 吴嬷嬷笑着道。 “老夫人身为一品,配享太庙,如此尊贵,姜氏便是下辈子也赶不上。” 元老夫人神色安逸。 自姜绾坠崖回京后,虽然得了许多风光,却始终无法撼动自己的地位。 世人都趋炎附势,奴才们更是如此。 她之所以能在将军府收买下人,安插眼线,除了使足了银钱,更因为她身处高位。 当朝一品诰命,是除皇后外最尊贵的女人。 纵然掌家权在姜绾手中,元老夫人在后宅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 “芍药的事暂且按下。” 元老夫人道。 “姜绾不过是让侍卫男扮女装去了季府,顶多是失了体统,不痛不痒训斥几句,伤不到她的根基,反而暴露了我们安插的人。” “她要巴结皇室,由得她去,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等到中秋家宴,子豫立下功劳,将军府翻身后,有她好受的。 元老夫人打定主意,去歇了个午觉。 再醒来时候,天色已经蒙蒙黑了。 她是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几个丫鬟凑在门前,语气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吴嬷嬷在一旁呵斥:“什么一品诰命?捕风捉影的事,你们倒敢在鹿鹤堂嚼舌根!若吵醒了老夫人,看我不撕烂你们的舌头!” 丫鬟们四散而去了。 元老夫人唤了声,吴嬷嬷推门而入。 “发生什么事了?” 吴嬷嬷面露难色。 元老夫人又催了句,她才开口道:“姜氏身边的碧螺方才来了,说是要借老夫人的一品诰命服看一眼,比对着绣花样。” 元老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吴嬷嬷跪了下来,声音有些颤抖:“碧螺…她是带着布料来的,听说是皇后娘娘赏给姜氏的,奴婢瞧见了,那料子上绣着凤凰…” 元老夫人彻底醒了。 急怒之下,将桌上的茶壶掀翻在地。 “你说什么胡话!” “老夫人,是真的。”吴嬷嬷抬起头来,“私用凤凰纹样可是大不敬,若非是皇后娘娘赏赐,姜氏哪里敢自作主张,岂非是愚蠢?” 元老夫人脸色一白。 没错。 自大雍建国以来,除了中宫皇后和一品诰命夫人,其他女子身上不可绣凤凰图纹。 难道是宫里有意,加封姜氏为一品? …这怎么可能! 将军府已无往日繁荣,姜绾又无利于社稷之大功,凭什么能被册封一品? 可若非如此,皇后怎么会赏赐她绣有凤凰纹样的衣料? 皇后最是端庄重礼,即便再宠爱姜绾,也不会为了她逾越宫规。 元老夫人心乱如麻。 “这狡猾的姜氏,一定是用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了皇后!”吴嬷嬷道,“您忘了,从前她进献的那株珊瑚,也讨了陛下好大的欢心,连不近人情的太子与公主也同她交好,能做到这份上,实在是太有心机了!” “若任由她这么下去,过两日,说不定就是加封诰命的圣旨了啊!” 元老夫人咬着牙,心中惊怒到了极点。 姜绾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与自己平起平坐? 她从前便忤逆不孝,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若是同为一品,岂非要骑到她头上? “不可能,她一辈子也别想!” 元老夫人怒声,一张脸黑沉沉的。 踌躇片刻后,她终于道:“给季府的梅香传信,我有事要她做。” 季府。 梅香自打到了季府,便和其他奴仆一样,每日领着差使。 虽说姜绾派人来是照顾季嵘的,但季嵘近旁有季家小厮照料,轮不上她们,她只负责烧水,洒扫这种杂活。 梅香心思活络。 元老夫人也是看中她这一点,才将她从人牙手中买下,她伪装成常嬷嬷的侄女接近行止院。 一来二去,梅香当真发现了两处不寻常。 一是同行的丫鬟,绣玉。 绣玉不仅性情古怪,还行踪神秘,整日看不见人影,季府管家从来不给她分配差使。 还有一次,梅香看见她从季淮川的房间里出来,神神秘秘的,一定有问题。 再有,就是宫里派来的那位太医。 季府为太医独辟了一处院子,看守森严,不许人随意靠近。 说是陛下派他来医治季嵘,但据梅香观察,这位太医亲自去看季嵘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数是派小厮去送药了事。 哪里有这样诊病的大夫,还是太医,未免太过敷衍了。 而且梅香有一次从绣玉口中听到,这位太医姓靳,根本不是什么孙太医。 绣玉说完便捂住了嘴,显然是不小心说漏的。 梅香听从元老夫人的吩咐,不敢轻易传信,只将这些疑惑记在了心里。 直到这日,她接到了消息,常嬷嬷竟然主动约她见面。 梅香很兴奋,她急于将自己的发现禀告给元老夫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记下了纸上的时间与地点,刚要将纸条扔进火盆,突然有丫鬟进门叫她,说是季嵘院中急着要热水。 梅香顺手将纸条压在枕下,跟着走了出去。 应付之后匆忙回屋,见纸条在枕头下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扔进火盆烧了,出门去洒扫了。 房门阖上的下一刻,檐下的阴影处跳下一人。 阿四嗤笑一声,利落地翻窗离去。 姜绾在那日的信上,吩咐他盯紧梅香。 他跟了几日,总算看到这丫头露出了马脚。 第215章 这女人还挺会收买人心 阿四沿着游廊,一路走到了靳太医的院外。 据姜绾说,靳太医身边有一位名叫木槿的随从,若有急事可以找他商议。 阿四看到了吴嬷嬷与梅香约定的时间,就在今晚。 恰好,季淮川今日当值,他只能寻到此处。 他照着姜绾所说,在墙外学了两声布谷鸟叫,不多时,院内走出一位身形细瘦,相貌寻常的小厮。 正是木槿。 他听了阿四的话,眉宇一皱:“酉时相见,距现在不到两个时辰了。” “你若不方便,我跑一趟将军府便是。”阿四道。 “你每日都同梅香在一起,突然消失会引起她怀疑。”木槿想了想道,“阁主的意思我明白,此事交给我来办,你回去待命吧。”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内院。 阿四不满地哼了声。 什么待命,他还真当自己是姜绾的下人了? 还有什么阁主…也不知说的是姜绾还是谁。 阿四嗤了一声,暗道姜绾的手下都神神秘秘的。 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他能看出木槿步伐沉稳有力,有武功在身,比起暗卫营的人也不差什么。 包括那日的齐顺斋掌柜,也不是普通人。 二人提起姜绾时,语气都十分恭敬。 “没想到,这女人还挺会收买人心。” 阿四撇了撇嘴,抱臂走远了。 内院中,靳太医一边看着随从晾晒药材,一边斜靠在躺椅上休息。 转眼间,他来季府已经近十日了。 随从照着药方拾捡药材,恭维道:“太医开的这方子极好,治疗癔症一定会效果显着。” 靳太医闭目不语。 药方再好又有什么用,季嵘得的根本不是癔症。 景元帝派他来此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医病。 想起出宫前,景元帝交代任务时深沉的表情,靳太医就心中不安。 论起医术,他并不是太医院中最高明的。 当年之所以能被先皇看中,是因他颇通蛊术。 他祖籍在幽州,少时跟着一位苗疆蛊人走南闯北,不说精通,耳濡目染也学习了此道。 先皇收复苗疆前,他一身本事还派得上用途。 可近几十年,大雍风调雨顺,京中已经许久没有苗疆人出现了。 靳太医也没想到,自己还有重新被朝廷启用的时候。 昭华公主生辰宴上,他从一枚金簪中发现了那些药粉。 寻常人闻不出什么,唯有蛊虫能感应到,出现躁动,亢奋的反应,这是养蛊人控制蛊虫的一种手段。 联想到那日季嵘的表现,很容易猜到发生了什么。 正因如此,景元帝才将他放在季嵘身边,为的就是找出给季嵘下蛊之人。 靳太医无声叹了口气。 他不知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朝中大臣身上种蛊。 难道时隔多年,苗疆人又卷土重来了? 看来这京城,又要不太平了。 靳太医缓缓坐起来,抿了口新泡的茶,眼睛眉头一皱。 他将茶水全部吐了出来,双眼紧紧盯着茶盏,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大人,是这茶不合口味么?” 不远处,一名小厮站了出来,低头解释道。 “您前几日喝的碧螺春见底了,奴才不懂茶,想着季大人用的一定是好茶,便领了他惯用的铁观音来。” “您若觉得不合口,奴才这就去换别的来。” “等等。”靳太医拦住了小厮,抬眼看了他一眼。 靳太医此行是奉了密令,最忌讳泄露消息,身边不能有不干净的人。 这小厮名叫木槿,这些日一直在他院中伺候,行事妥帖,从来不多话,更不多事。 一看这张朴实木讷的脸,便知他老实本分。 季府送来的人多半被他赶走了,木槿是唯一留下的。 靳太医认出是他,心中放心了几分,问道:“你说季大人在喝这茶?” 木槿点头:“正是。” 靳太医面色沉了几分。 这茶叶气味特殊,与宫宴那日金簪上药粉的味道相似,肯定有问题。 “季大人的茶水是谁在伺候?” 木槿道:“从前是府上小厮,前些日姜夫人特意送来一批奴才伺候季大人,如今…似乎换了一个丫鬟打点这些。” 靳太医点头,挥手让他下去了。 木槿的话不能尽信,他派了心腹去前院打听。 探听的结果是,这两日伺候季嵘茶水吃食的,果然是个叫梅香的丫鬟。 靳太医深吸了口气。 他在季府等候多日,也没查出下蛊人的身份。 今日,终于有了些眉目。 他看向一旁的侍卫,那是景元帝派来协助他的御林军。 “从现在开始,盯紧这个梅香!” 此时的梅香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两双眼睛盯上了。 当夜,她趁着同房的丫鬟们不在,按着吴嬷嬷信中吩咐的时辰,悄然溜出了府门。 出门前,她还谨慎地朝身后望了几眼,才来到了信中约定的胡同。 梅香不知道,她鬼祟的动作,更让暗中跟踪的侍卫加重了怀疑。 巷口,吴嬷嬷与梅香顺利接上了头。 梅香不住朝着她身后望去,吴嬷嬷道:“别看了,老夫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她劝梅香。 “等你把这边的差使办完,再风风光光去给老夫人请安,赏赐必然少不了你的。” 梅香应了声,把在季家的发现全说了出来。 听她说到太医姓“靳”时,吴嬷嬷神色突然一变。 她跟了元老夫人多年,自然知道靳太医的来历。 不好,看来她们从前都想错了。 景元帝不仅没放松警惕,恐怕还准备将季嵘之事追查到底,才会派靳太医出马。 想起那日在药铺中遇见的随从,吴嬷嬷当即反应过来,她是被人给骗了。 那随从一定有问题。 她心中暗骂了一句。 “嬷嬷,怎么了?” 梅香见她脸色煞白,好奇问道。 “你在季府中有没有见过一位…” 吴嬷嬷皱眉,想了半晌怎么形容那人,奈何他的长相毫无特点,太过普通,连她也有些忘记了。 “算了。”她叹了口气。 还是将此事快点禀告老夫人才好。 吴嬷嬷对梅香道:“你说那位绣玉奇怪,因为他是个男扮女装的侍卫,姜氏是特意将他送去季府的,这也是我今日来找你的原因。” “梅香,老夫人有重要的差事要交给你。” 梅香一惊。 听了吴嬷嬷在耳边的低语后,她面上更多了难色。 “嬷嬷不知,那绣玉脾气差得很,我怕他不会听我的。而且这…这样就能扳倒姜氏么?” “你不需明白,只要照做便是。” 吴嬷嬷压低了声音。 “只要你做好此事,今年的中秋宴…就是姜氏的死期。” 梅香不明所以,懵懂地点了点头。 二人低头密谈,自然没发现不远处的夜色中,藏着一远一近两道黑影。 第216章 她相信这一日不远了 当夜,行止院中。 姜绾正坐在榻上,穿针引线,绣棚上的凤凰于飞典雅华贵,栩栩如生。 门扇一开,碧螺走了进来。 “夫人,阿四从季府传回的消息。” 姜绾打开纸条,唇角缓缓勾起:“元老夫人果然有行动了。” “鹿鹤堂那边都以为夫人要被封一品诰命了,元老夫人能坐得住么?” 碧螺看了眼桌上的锦缎,捂嘴笑道。 “还是夫人的主意好,借着给皇后补吉服的机会,拿到了这凤凰纹样,那日吴嬷嬷看见奴婢手里的缎子,惊得眼珠差点没瞪出来呢!” 姜绾抚摸着锦缎上的凤凰,眸光微动。 一品诰命,是每个大雍女子都向往的尊荣。 她想坐上高位,不为富贵荣华,只为讨得自由。 事在人为,她相信这一日不远了。 “夫人,阿四在信上提到了中秋宴,难不成鹿鹤堂又谋划了什么吗?”碧螺问。 姜绾摇头:“不。” 今年的中秋宴的确不太平,但却与宋家无关。 前世的宴席上,幻月教徒伪装成宫女混入大殿,意图行刺。 虽然被人当场拿下,但景元帝手臂被教徒所刺,还见了血。 景元帝大怒,下令严审刺客,结果却一无所获。 幻月教意图行刺帝王,派出的人皆为死士,那十人咬碎了齿中毒药,在刑部大牢中自尽而亡。 景元帝本想借此铲除幻月教老巢,却只能功亏一篑。 “吴嬷嬷既然提起此事,说明元老夫人已经得到了消息。” 姜绾眯了眯眼。 元老夫人善于绸缪,她一定不会提前将此事禀告景元帝,而是让宋子豫借此立功,为夺回虎符与兵权做准备。 此时,碧螺将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疑惑地问道:“吴嬷嬷为何要梅香做这些?” “舅舅尚未病愈,陛下正紧盯着季府的动静,她想将自己做的好事,甩到我的头上。” 姜绾冷笑了声,目光落在桌边的书卷上。 朱雀用幽州带回的禁书,记录了许多苗疆风水轶闻,她已经看完了。 结合元老夫人的音容举行,她有个大胆的猜测。 元氏,很可能是苗疆后裔。 幽州与苗疆密不可分,当年许多幽州本地人都与苗疆人通婚,生子。 幽王府已经覆灭多年,追查内情要耗费时间,这只是她一个猜测。 足以让元老夫人无法翻身的猜测。 好在,她不需去证实,只要让景元帝相信就够了。 “时隐走南闯北,似乎与幻月教中人打过交道。” 姜绾道。 “让他去查查幻月教入京之事,他们初入京城,一定需要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元老夫人想借舅舅的病对付她,焉知不是自掘坟墓? 此时,季府中。 靳太医也正听着侍卫的回禀。 “梅香在巷口跟一位嬷嬷聊了许久,后来属下跟着那位嬷嬷一路,亲眼见她进了承平将军府的大门。” “宋家?” 靳太医微微一惊。 难道下蛊之人,在将军府中? 他连忙问:“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没听清。”侍卫摇了摇头,说了实话。 吴嬷嬷和梅香说话时,他本想靠得近些,却突然察觉到了除了他以外,前方的夜色中还藏着一人。 而且那人的内力,明显在他之上,若是再走近,一定会暴露自己。 “属下猜想,此人应该是将军府的侍卫,跟着吴嬷嬷一道来的。” 靳太医心中一沉。 一个嬷嬷使唤得动侍卫?看来背后之人,在将军府的地位绝对不低。 “我想一想,怎么将此事回禀陛下。” 靳太医道。 “你继续盯着梅香,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 临近中秋,佳节气氛渐浓,京城大街小巷日渐热闹了起来。 城中的戏园书场,也换成了与中秋相关的唱词。 其中,城南的一家茶馆渐渐有了名气。 这间茶馆地处偏僻,店面也不大,之所以被人知道,是因将军府的姜夫人时常去关照,而且每次去听戏,都要点一曲《玉兔下凡》。 次数多了,鹿鹤堂也听到了风声。 “什么玉兔下凡?不就是想提醒旁人她从前自称玉兔托梦,治疗时疫的事么?” “过了这么久,她还上赶着为自己歌功颂德,也不嫌臊得慌!” 吴嬷嬷鄙夷道。 “这姜氏,从前看着风轻云淡,如今装不下去了,可见她心性浅薄,不是个接得住福气的人…” 至于什么福气,自然是得封一品诰命的福气。 见元老夫人人脸色沉了下去,吴嬷嬷心知说错了话,立即住了嘴。 “姜绾常去那茶馆?”元老夫人问。 吴嬷嬷道:“几乎日日都去,城里许多百姓都瞧见了。” 元老夫人双眸转了转,突然冷笑了一声。 “圣旨还未下就如此得意,也是个眼皮子浅的蠢货,我正愁不知如何下手,她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吩咐吴嬷嬷。 “你去拿些银子,私底下将那茶馆盘下来,戏曲该怎么唱就怎么唱,不要惊动其他人。” “好端端的,您买一座茶馆干什么?”吴嬷嬷道,“那茶馆位置很偏,身后挨着青石巷,里头住的都是穷苦百姓,乱得很,想必日后生意也不会好,买了也是赔钱。” “我买下茶馆,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元老夫人眯了眯眼。 “姜氏不是喜欢听戏么?我总得让她听个够。” 她将吴嬷嬷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郑重道:“告诉梅香,这事要尽早办好。” 第217章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季府。 自从梅香知道绣玉是个男人后,便有些害怕他。 从前只是觉得他脾气大,如今更不敢靠近半分。 可是吴嬷嬷偏又传来消息,让她私下与绣玉处好关系,找机会把他带到一家茶馆。 梅香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不知绣玉的身份,同他套起了近乎。 “绣玉姐姐,听说城南有家茶馆,新来的说书先生很会讲故事,我们一起瞧瞧热闹去好不好?” “没兴趣。” 阿四叉着腿坐在台阶上,手中利斧凌空一晃,一声脆响,粗壮的木柴劈裂两半。 行云流水,如砍瓜切菜。 梅香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上月我存了几吊钱,不用姐姐出钱的,我们可以点个糖水喝,或者,或许你想喝酒也可以。” 阿四头也不抬。 梅香的笑僵在了脸上,但还是鼓起勇气道。 “听说夫人也喜欢去那听书,我们过去逛逛,说不定还能遇上呢。” “离开将军府这么久,我早就想给夫人请个安了,绣玉姐姐也是吧?” 阿四终于抬头,瞥了她一眼。 “什么茶馆?” “香茗居。” 阿四皱眉回忆了一番,确认是姜绾提过的那个名字。 “行,那就去吧。” 梅香面色一喜。 果然,吴嬷嬷说得一点没错,她一提到姜绾,绣玉便松了口。 “太好了,我已经和嬷嬷打过招呼了,今晚戌时,我在府门口等你。” 任务完成了,她快步离开了院子,似乎一刻都不想多留。 阿四盯着她的背影,眼含讥诮。 正如姜绾所料,小丫头上钩了。 当夜,阿四与梅香一起来到了香茗居。 茶馆位置有些偏,里头的百姓却不少,大抵都是冲着《玉兔下凡》这场戏曲来的。 进门后,梅香环视了一圈,果真在二楼一角发现了姜绾的身影。 她眼睛一亮:“是姜夫人,我们过去请个安吧。” 吴嬷嬷吩咐,要她引绣玉和姜绾在此相见。 她知道姜绾经常在此听戏,却没想到只来一次就遇到了。 二楼雅间中,姜绾正在喝茶听曲。 她身边还坐着一名女子,身着深蓝色袄裙,梳着利落的单髻,五官透着股英气。 正是朱雀。 二人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个长方梨花木盒,花纹古朴。 若是吴嬷嬷在此,一定会惊讶不已。 因为这木盒与元老夫人藏在佛堂的,一模一样。 “让时序派人送来就好,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姜绾道。 “多谢你,这东西对我要做的事很关键。” “能帮到阁主就好。”朱雀略一点头,看了姜绾一眼,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霜白如何吧?”姜绾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雪莲是我亲自送去的,那日见他气色不错,如今应该已经痊愈了。” 朱雀道了声谢,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他近日没来找你么?”姜绾试探着问。 朱雀摇头:“自他受伤回京,便没再见过。” 姜绾垂眸。 看来霜白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轻声道:“冷一冷也好。” 男欢女爱皆如此,初识时蜜里调油,用不尽的热情。 冷下来些时日,才能看清本心。 “什么都瞒不过阁主。” 朱雀故作洒脱地一笑:“没了那家伙纠缠,我轻松自在得很,如今知道他痊愈,我也不亏欠他什么了,自然不必再见。” 姜绾看出她的逞强,微叹了一声,刚要开口相劝,门口突然走进两道人影。 正是阿四和梅香。 二人对着姜绾请了安,姜绾赏了盘干果给她们吃,问了两句季府的近况,又继续和朱雀说起话来。 梅香剥着花生,眼神却落在朱雀身上。 她见过朱雀一次,是成衣铺的娘子,曾经给姜绾送过衣裳。 “马上就是中秋宫宴了,我要裁剪一身新衣,便邀了朱娘子同座看戏,正好聊聊时兴的样式料子。” 姜绾抿了口茶,笑着道。 “朱娘子觉得,什么样的料子称我?” 朱雀道:“中秋宫宴是夫人的好日子,运旺时盛,不如裁一身镂金丝牡丹蜀锦裙,配上金红羽缎斗篷,到时一定光彩夺目,艳压群芳。” “很好,就照你说的做。” 姜绾勾唇一笑,看起来很是满意,又对着身旁的碧螺道。 “再置办些体面的首饰,我要盛装出席,才能不负皇后娘娘的恩典。” 梅香耳朵动了动。 她伺候姜绾时间不长,却也知姜绾不是张扬的性子,平日清清淡淡的,不喜好华服美裳。 如此盛装,还提到了恩典,看来中秋那日有事要发生。 梅香暗自记下,下次一定要告诉吴嬷嬷。 姜绾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开口道:“梅香。” 梅香立即站了起来:“夫人有何吩咐?” “这家茶馆的绿茶佛手饼做得很好,软糯清甜,补气养神,我已经付过钱了,以后你每日来取一次,给舅舅当点心。” 梅香笑着道:“夫人对季大人真是孝顺。” “时间差不多了,你去厨房取点心吧。”姜绾道。 梅香应声,心知姜绾一定有话要交代绣玉,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走后,姜绾才看向阿四:“有人跟着你们吗?” 阿四悠悠喝了口茶:“两人,听脚步应该是御林军的人。” 姜绾点头,看来靳太医的人已经盯上梅香了。 “叫我来此有什么事?”阿四问。 姜绾将桌上的梨木盒递给了他。 阿四打开一看,双眸猛地一缩:“这,这是…” 直到离开香茗居,阿四依旧有些缓不过神来。 一想到方才看到的东西,他就忍不住心头的震惊。 姜绾怎么敢碰这种东西?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 她敢把东西交明目张胆地交给自己,证明太子殿下也知晓此事。 可恶。 这女人如此目无王法,殿下竟然也能容忍? 若有一日被发现,恐怕连殿下也会受到牵连。 阿四脸上红白交错,表情十分精彩, 梅香拎着糕点盒子,见他心不在焉,旁敲侧击道:“姐姐怎么了,是夫人交代了什么差事么?若是做不过来,我可以帮你的。” 阿四正心烦着,没好气道:“闭嘴。” 梅香吓得不敢再说话。 二人正走到茶馆另一侧的小巷中,夜色渐浓,街巷安静。 一头戴斗笠年轻男子与二人相对而行,擦身而过的瞬间,阿四突然皱了皱眉。 他回头望去,见男子拐进了茶馆后的小巷中。 “绣玉姐姐,怎么了?”梅香咬唇,也望了过去,“那后面是青石巷,住的多是乞丐和流落的外地人,三教九流的,乱得很,咱们还是快走吧。” 阿四收回了目光。 方才路过的男人内力深厚,武功定然高超。 放眼京城,这样的高手屈指可数。 若是平时,他一定会跟过去探查一番。 可眼下… 阿四握紧袖中的木盒,眼色沉了沉。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第218章 难道…是姜夫人? 此时,一男子走进了青石巷的一处院落,轻轻叩响了院门。 来开门的是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 看见来人后,她先是一惊,随即颔首道:“静慧大师,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男子摘了斗笠,露出清俊的眉眼,正是时隐。 “云苏,我带了些酒肉好菜,正好给你们接风洗尘。” 叫云苏的女人接过酒壶,笑着道:“您在京中为姐妹们寻了落脚之处,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怎么好再劳烦您呢?” “不必客气,我和你兄长是好友,这点小忙算什么?” 时隐压低了声音。 “只是朝廷不许私下贩盐,为避人耳目,只能委屈你们住在这偏僻之处。” “这是我朋友的院子,你们放心住,虽然简陋了些,却很安全。” 云苏一笑,望向角落的一处厢房:“已经很好了,只是怕叨扰了您的朋友。” “他是木匠出身,带着两个徒弟做活,谈不上什么打扰。” 时隐朝着院落西侧看去。 这院子看着与市井相距甚远,其实正处在香茗居后身,只有一墙之隔。 “只是那头是个茶馆,人多眼杂,你们最好别靠近。” 云苏点头。 二人又寒暄了一番,时隐才开口告辞。 云苏将他送到门口,亲眼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才利落地锁上院门,面上的柔媚之色骤然消失。 几道人影从房中走出,向她靠拢而来,恭敬道:“堂主。” 云苏抬起头,细长的眼中露出几分肃杀之气。 “这静慧大师名声响彻江湖,没想到这么好骗,还主动替我们安排了住处。”一人道。 五日前她们初来京城,正想找个落脚处,便遇见了静慧大师。 幻月教走南闯北,善于伪装成商人,其中一名堂主与静慧是旧识。 此次云苏带人进城,自称是来贩盐,静慧没怀疑,还热心地接待了她们。 “闲话少提,此次进京是做大事的。”云苏道:“若能在中秋宴上一举杀了狗皇帝,咱们幻月教的名声必然响彻江湖。” 静慧找的这处院子,正合她的心意。 等她们撤离后,朝廷的人即便查,也只能找到静慧这个替死鬼。 唯有一点,云苏不放心。 她看了眼院子角落那扇紧闭的门。 这两日,她经常能听到房中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静慧说里头住着木匠,倒也解释得通。 “防人之心不可无。”云苏道,“留一人看着这屋子,其他人随我去练舞。” 舞馆那边已经联络好了,她们会在中秋那日,混成舞姬进入皇宫。 到时,就是景元帝的死期。 季府。 梅香开始按着姜绾的吩咐,每日去一次香茗居。 元老夫人知道了此事,并未觉得不妥。 如今她已经盘下了香茗居,自然觉得这地方很安全。 姜绾此举,反倒方便了吴嬷嬷和梅香联络,正合她的心意。 她在意的是梅香带来的消息,说姜绾要盛装出席中秋宫宴,还说会有皇后娘娘的恩典。 元老夫人听后,气得晚饭都吃不下。 她的猜测没错,皇后真的要加封姜绾,而且就在中秋那日。 她的计划一定要加紧实施,绝不能手软! 梅香日日去香茗居的举动,自然也落在了靳太医眼中。 侍卫跟了她几日,除了与姜绾见过一面,梅香并没有和将军府的其他人有过接触。 “难道…是姜夫人?” 靳太医听了回禀,皱眉想了片刻。 他在宫宴上见过姜绾一面,记得她年龄尚轻,怎么看都不像精通苗疆异术的人。 侍卫提醒道:“听说这位姜夫人曾因坠崖失踪,流落在外三年,会不会就是那时候沾染了邪术。” 靳太医沉吟。 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毕竟梅香与姜绾才见过一面,说不定只是个巧合。 但事关重大,他还是将发现之事写成密信,禀给了景元帝。 尤其提到了香茗居。 “派一人守着这茶馆,再发现异样,立即通知我。” 靳太医眯了眯眼。 如若需要,他不介意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姜夫人。 侍卫就这么盯了香茗居三日,却再也不见姜绾的身影。 靳太医心中疑惑。 同样满腹狐疑的,还有鹿鹤堂的元老夫人。 “姜氏这几日怎么了,从前日日都去香茗居听戏,这几日却不出门了。” 元老夫人皱起眉。 若她再足不出户,自己岂非白盘下茶馆,谋划这许多了? 翌日早晨,众人都来鹿鹤堂请安,元老夫人忍不住问起了此事。 姜绾笑着道:“孙媳毕竟身为人妇,应为夫君打理家事,孝敬长辈,哪有日日出去听戏的道理?” “再说,入秋后祖母身子便不好,孙媳决定今日起便侍奉在侧。” 元老夫人呛了口茶。 真让姜绾伺候她,她不知要短几年的寿命。 她心中着急,却没法表现出来。 还是一旁的吴嬷嬷笑着道。 “夫人有这个孝心就好了,老夫人身边还不缺人伺候,只是近日天寒,有些不思饮食,听说茗香居的佛手饼卖得很好,老奴还想着夫人若是去听戏,顺道买些回来给老夫人尝尝的。” “他家点心是不错,我也给舅舅买过。” 姜绾弯了弯唇。 “说什么顺不顺路的,祖母若是想吃,我今日便驾车出门,亲自给您买来。” 元老夫人听她应下,心中一喜,笑意更真了几分。 “那就有劳你了。” 第219章 难道她真是来买糕点的? 当日,姜绾便乘坐马车去了香茗居。 买了绿茶佛手饼后,她并没着急走,而是依着习惯,点了往日爱听的戏。 戏曲开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慢慢品着清茶。 眼神若有若无地朝着落在街巷上,不像听戏,倒像是在等人。 不多时,一座深蓝色平轿停在了香茗居门口。 轿中走下一位七旬老人,穿着松绿色长褂,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神采奕奕,透着精光。 姜绾一眼便认出,来人是靳太医。 她吩咐碧螺结账,提着装着点心的食盒,朝着茶馆门口走去。 靳太医也正带着小厮迈进茶馆大门,擦身而过之时,那小厮突然踉跄了一下,“哎呦”一声朝着姜绾撞去。 姜绾堪堪避开。 可手中的食盒却被撞翻,几块佛手饼散落在地。 “都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夫人,请您见谅。”小厮一边捡起地上的糕点,一边道歉。 姜绾理了理衣裳:“无妨。” 正在此时,结过账的碧螺也匆匆跟了上来。 靳太医看见她腰上挂着承平将军府的牌子,眼神微微一亮,更加确定了姜绾的身份。 连日来,他一直派人盯着香茗居,就是为了再等姜绾出现。 没想到一直没有音讯。 所以今日,一听到姜绾现身的消息,他便决定亲自来一趟。 若姜绾真的有问题,时隔多日她出现在此,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办。 “不必捡了,这点心沾了土,已经没法吃了。” 靳太医看向姜绾。 “原来将军府的姜夫人,得罪了,老身这就派人再去买份点心来,当做赔礼。”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姜绾微微颔首。 “不过香茗居的佛手饼每日只做十份,如今这时辰,应当已经卖完了。” 小厮闻言,又连声道歉。 姜绾弯唇一笑:“无妨,只是家中祖母想吃这糕点,才吩咐我出门来买的,看来她老人家要再等一日了。” 她示意店小二将地上的糕点清理干净,随即对靳太医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 姜绾走后,躬着身的小厮才抬起头来。 他动作利落地捡起了地上的糕点,跟着靳太医进了一间包房。 包房内坐着盯梢的侍卫,见着靳太医便道。 “姜夫人半个时辰前来此,点了场她平日爱听的戏,坐坐便走了,中途没和任何人接触过。” 小厮疑惑道:“难道她真是来买糕点的?” 侍卫摇了摇头:“偌大的将军府,仆从数百,怎会让主母夫人亲自买点心?” 靳太医也皱起眉。 他打开小厮捡起的糕点,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忽而目光一沉。 “这点心…有问题。” 寻常的佛手饼以绿茶和糯米为主料,可他手中这块,却参杂了大量的寒食散。 寒食散难得,有大补之效,副作用却很强。 服用后四肢发热,如火灼身,寻常人不能忍受,京城已经禁止售卖此药多年了。 靳太医脸色沉了沉。 据他所知,大部分修炼秘术的苗疆人,都有体寒的症状。 这寒食散普通人消受不了,对于苗疆蛊人来说,却是相当合适的药材。 而且看这糕点中寒食散的用量,服用它的人身体耗损颇重,急需补身。 “方才姜氏说,是元老夫人点明要吃这糕点的?” 小厮点头:“是这么说的。” 靳太医默了片刻。 养蛊十分耗费心神,若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损耗更重。 侍卫分析道:“也可能是姜氏说谎,这糕点是她要吃的。” 靳太医却觉得不像。 寒食散是禁药,姜氏怎么敢拿着它招摇过市? 方才姜氏随手让店小二清理了地上的糕点,那随意之态,明显是不知其中蹊跷的。 他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只是还不能肯定。 正当此时,门口有人来报:“太医,不好了,季大人发病了。” 靳太医匆匆赶回了季府。 好在,季嵘的情况并不打紧,服了安神药后又睡下了。 靳太医问了季嵘发作的时间,若有所思。 季嵘的异常,是体内蛊虫躁动所致,方才那养蛊人一定在季府附近出现过。 而姜绾一上午都呆在香茗馆,刚刚才与他们分开。 按时间来算,那人不可能是姜绾。 有了这一插曲,靳太医更加确定心中的猜测了。 “承平将军府。” 他沉着眉眼,暗叹一声。 “可惜了。” 靳太医整理了一番思路,当夜便向宫中递了奏章。 接到奏章时,景元帝正在云贵妃宫中用晚膳。 看完靳太医禀告的内容,他撂下银筷,面色冷得可怕。 “父皇,怎么了?”裴熙问。 景元帝摇头。 帝王喜怒不形于色,他很快缓和了神态,看向云贵妃:“方才爱妃说到哪了?” 云贵妃笑着道:“熙儿近日读书有长进,总想着为陛下分忧,不如您在朝中为他寻点事做,就当历练了。” “也好。” 景元帝擦了擦嘴,看了眼裴熙。 “你有此心是好事,玄儿在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能带兵平匪了。” “太子聪慧,熙儿怎么敢与他相较?”云贵妃谦虚道,“陛下与太子是他的父兄,臣妾只盼着他长些本事,日后为父兄排忧解难。” 景元帝弯了弯唇,眼中笑意却淡。 后宫中的女人,无一没有野心,云贵妃更是如此,他眼明心亮。 到时裴熙生性纯稚,不争不抢,颇合他的心意。 “这事孤考虑考虑,过几日给你答复。” 景元帝走后,云贵妃才收敛了笑意,疑惑道:“不知方才陛下看的是何奏章。” 她还是第一次见景元帝露出如此阴沉的表情。 朝中或许要出事了。 她想派人去打听,裴熙却道:“父皇最不喜后宫干政,母妃还是老实些吧。” 云贵妃皱起眉来,斥了他一句:“宫中风波不断,若是不眼看六路,这些年早被人算计成筛子了。” 话虽如此,她到底将裴熙的话听进去了,暂时歇了心思。 裴熙又问:“母妃上回说要召顾氏入宫,怎么这几日都没动静?” 云贵妃看了他一眼,颇为意外。 她这儿子一向混不吝,还是头一次关心正事。 云贵妃觉得裴熙上道了,不免欣慰:“就在明日,到时你不要乱跑,和我一起见人。” 裴熙应下,眼中划过一抹异色。 第220章 母妃今日才知,你如此有志气 翌日一早,云贵妃便派人去将军府接人。 上回裴棠的生日宴后,顾玉容和宋麟在院中足不出户,难得的老实。 元老夫人渐渐放松了警惕。 在她看来,顾氏母子攀上贵妃,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依靠而已。 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毕竟顾玉容的表哥,还被她扣在后院。 一旦顾氏的罪行被揭发,莫说是贵妃,就算皇后娘娘也保不住她们母子。 元老夫人点头,放了二人出门。 倒是姜绾听说了此事,心中有些紧张。 若裴熙所说是真的,宋麟手中的东西,与母亲有莫大的关系。 很可能是为元老夫人定罪,助她和离的关键证据。 若能拿到手,对她有很大助益。 只是此事牵扯重大,云贵妃未必敢接下此物。 顾玉容母子在宫中留了许久,午后才被送回府。 琼玉殿中。 云贵妃坐在榻上,面色惊疑,仿佛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以至于顾玉容母子走了半晌,她仍然没能平静心绪。 原本她只是想借助顾玉容手中的东西,操控将军府为她所用。 可如今… “若宋麟说的是真的,那将军府岂非一滩浑水?插手宋家,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云贵妃紧皱着眉头。 “况且如今宋家式微,丢了兵符,失了圣心,宋子豫能否被启用还未可知,若是就此没落下去,日后更没有利用价值,不值得我们冒险。” 只怕没等得到宋家的助益,反倒被牵连,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 一旁的裴熙突然站了起来,坚定道。 “这笔交易,我们要做。” 宋麟手中的东西,他一定要拿到手。 裴熙脸上浮现了难得的坚毅,他言辞凿凿,云贵妃诧异地看向他。 “宋家虽不大不如前,但还有一个宋钰在,父皇对他十分看重,来日必定委以重任,他有能力重振将军府。” 云贵妃还是不赞同:“可此事风险太大。” “母妃别忘了,宋钰和东宫可走得很近。” 裴熙眼睛转了转,低声道。 “宋家在朝中武将中举足轻重,咱们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来日宋家投靠了太子,太子如虎添翼,咱们还哪里是对手?到时,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打量着云贵妃的神色,接着道。 “东宫实力本就雄厚,咱们要与裴玄斗,不冒风险怎么成?” 这话说到了云贵妃的心坎上。 她深吸了口气,欣慰地看向裴熙:“好儿,你当真长大了,母妃今日才知,你如此有志气!” “好,这笔交易,我们做了。” 云贵妃吩咐下人。 “来人,送些金银绸缎到将军府,就说是本宫赏赐顾夫人母子的。” 顾玉容收到东西,会明白她的意思。 裴熙负手站在一旁,偷偷擦着额上的汗,脑中却不由浮现出姜绾那张清丽的面容。 “就知道,遇上这女人准没好事。” 他暗道。 “这回可真摊上了个大麻烦。” 将军府中。 接连三日,云贵妃的赏赐如流水一般进了主院。 元老夫人慢慢觉出不对来。 顾家全族已经被流放了,顾玉容又只是商贾出身,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贵妃娘娘抬举至此? 还没等她想明白为什么,云贵妃的贴身宫女又到了将军府。 众人都聚集在了前厅。 “将军府大喜,贵妃娘娘和顾夫人相谈甚欢,又怜惜她没了亲族,特意请皇后娘娘做了见证,要认她做义妹呢。” “这些赏赐,都是贵妃和皇后娘娘赏的。” 宫女一招手,太监们捧着各式东西鱼贯而入。 她对着顾玉容行了个礼,笑盈盈道。 “娘娘虽在宫中,却无时无刻挂心着夫人,您若有难处,只管和娘娘开口,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您,娘娘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维护之意如此明显,将军府众人都听得出来。 若再给顾玉容母子禁足,便是得罪了云贵妃。 “过些日的中秋宴上,还请夫人早些入宫,好和娘娘说些体己话。” 宫女撂下一句话,带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元老夫人和宋子豫对视一眼,皆十分不悦。 顾玉容却笑得得意。 她一边指挥着下人将赏赐抬进院中,一边靠近了姜绾,眉眼间透着神采。 “姐姐没想到,我还能有翻身的这一日吧?” 姜绾莞尔:“妹妹后福无量,岂是他人可预料的?” 顾玉容冷笑了声。 “前几月我被锁在院中,人人说我疯了,可如今呢,我成了贵妃的妹妹,旁人再看不上我,也要对我笑脸相迎。” 她缓缓凑近姜绾,压着嗓子道。 “我知道,是谁将我害成这样的。” 顾玉容抬头,眸中仿佛淬了毒。 “我一定加倍奉还。” 姜绾唇角微微一翘:“但愿如此。” 她没再和顾玉容纠缠,转身回到了行止院。 进屋后,才将袖中的纸条拿出来。 纸条是方才送赏赐时,一名小太监偷偷塞给她的。 宫女和太监是云贵妃的人,她猜,是裴熙给她的消息。 姜绾走到桌边,借着烛光展开,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成了。 字迹潦草飞舞,一看便是裴熙亲手所写。 她眼睫微动,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其实见到云贵妃接连三日的赏赐,她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只是不等到裴熙的答复,她始终放不下心。 姜绾将纸条扔进火盆,微微眯了眯眼。 虽不知裴熙是怎么劝说云贵妃的,但只要宋麟愿意交出手中的东西,她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 至于顾玉容要投靠云贵妃,她并不担心。 因为这本身就是个愚蠢的选择。 她提笔写了几个字,吩咐碧螺:“你将这信交给裴熙。” “告诉他,他帮了我一个大忙,日后若有生死关头,我保他和云贵妃一条生路。” 如今万事皆备。 只等着中秋宴上,宋家人自掘坟墓了。 第221章 宋钰的身份有问题 中秋宴将近,将军府中各院都忙碌了起来。 顾玉容被幽禁数月,如今一跃成了贵妃之妹,许多官家女眷见风使舵,登门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她人逢喜事,满面红光。 忙着裁制新衣首饰,撒大把银子赏下人,颇有几分从前做当家主母的气派。 唯一不同的是,不管她怎样示好,宋子豫没再踏足过主院。 他对顾玉容起了疑心,愤怒时拳打脚踢都使得,再无半分爱怜。 夫君的宠爱是顾玉容立足的根本。 如今她失了这层依仗,尽管有贵妃撑腰,不过是表面风光。 府中的下人们看得出这层,尽管顾玉容使了银钱笼络,却再不得人心。 宋子豫冷落着顾玉容,眼不见心不烦。 一来是给云贵妃面子,不好大动干戈。 二来,自从得知幻月教的情报后,他满心为中秋宴上的立功做准备,顾不上其他。 鹿鹤堂的吴嬷嬷也十分忙碌。 元老夫人盘下香茗居,她不好抛头露面,用的是吴嬷嬷的名字。 近日来,吴嬷嬷以采买食材为由,经常出府。 碧螺暗自跟了两次,发现她的目的是香茗居。 姜绾听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随她去。” 这日,天边刚蒙蒙亮,吴嬷嬷又悄声溜了出去,挎着个包袱,直奔香茗居而去。 她轻车熟路,从香茗居后门而入,走到了后院最里间的屋子。 这屋子十分隐蔽,从前是堆放茶叶食材的,如今已经被清空了。 吴嬷嬷径直而入,两个伙计正在里头打扫。 “嬷嬷,依着您的意思,都布置好了。” 吴嬷嬷上下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随身的包袱掏出几样东西,摆在了屋中。 几样颜色诡异的药材,和新奇的瓶瓶罐罐。 伙计们没见过,多看了两眼。 “管好你们的眼睛!”吴嬷嬷斥道,“看到不该看的,仔细挖了你们的眼珠子!” 她这样凶狠,小伙计吓了一跳,忙跑了出去。 吴嬷嬷自己在屋中待了一会,刚想离开,就听见一墙之隔的院外传来了歌舞声,其中似乎混杂着一声声的敲砸十分混乱。 她叫来伙计:“隔壁院子住着谁?” “不认识,好像是几个妓子舞女。”伙计答,“这也正常,青石巷什么人都有。” 吴嬷嬷嫌弃地收回目光。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吩咐道。 “看着隔壁院的人,别让她们靠近茶楼,尤其是这间屋子,苍蝇也不许放进一只。” 伙计连声应下。 此时,隔壁院中。 时隐正与云苏坐在石桌前说话。 “上回姑娘拜托在下,想找个熟人引路的事,我已经物色好人选了。” 时隐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副画像来。 画中是一位中年男子,五官端正,清明朗正。 云苏看了眼:“这是?” “朝中一末等小官,姓季。中秋那日他在宫中当值,刚巧可以替你们带路。” 时隐道。 “只是不知你们要见的是什么人?宫中戒备森严,若是惹出麻烦来…” 云苏将画像收下了。 “大人放心,我们做私盐这一行的,在宫中总得有些熟人,我只是想借着此次入京的机会,去拜访一位公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掏出两枚金锭子。 见时隐双眼微亮,云苏心中嘲讽,面上却笑着道。 “这些日大人替姐妹们忙前忙后,这点心意请收下。” 时隐假意推辞了一番,半推半就地收下了,离开的时候还眉开眼笑。 “什么静慧大师,沽名钓誉,背地也是个财迷。” 两锭金子就能收买,眼皮子竟这样浅。 云苏讽刺一笑,打开画像仔细看了眼。 她依稀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云苏摇了摇头,记下容貌后,将画像烧了。 反正她只想利用此人入宫行刺。 就算事后被查,景元帝也会认为他是幻月教的同党,不会听他辩解。 此时,时隐已经走出了青石巷。 他脚步悠然,径直朝着城北的珍宝阁走去。 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身宝蓝色织金长褂,头戴毡帽,俨然一副富贵商人的打扮。 时隐坐上马车,小半个时辰后,叩响了将军府的大门。 “珍宝阁的老板?” 鹿鹤堂的元老夫人听说后,慢慢捻着手中珠串,不禁皱起眉来:“是来找姜氏的?” 吴嬷嬷点头:“如今人已经往行止院去了。” 她低声道。 “应该是为了中秋宫宴的事,上回梅香在香茗居听到了,姜氏又找成衣铺的做了衣裳,还打算打些贵重首饰,珍宝阁老板应该是为此而来的。” 元老夫人:“一个宫宴,不够她张扬的。” 站得越高,摔得越疼。 到时候有她难受的。 元老夫人怒哼了声。 疑心倒是消了,没再多问。 行止院中。 “已经将季大人的画像交给云苏了,她没看出什么问题。” 时隐兀自倒了杯茶。 “青石巷的事也差不多了,再有一两日便能完工。” 姜绾点头:“辛苦你了。” 时隐不满道:“这两日跟着幻月教忙前忙后便算了,还要装傻子装财迷,一句‘辛苦’就把我打发了?” 碧螺捂嘴笑:“阁主新酿的桂花酒,特意给您留了两坛。” 时隐挑了挑眉:“这还差不多。”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锦盒,里头放着几样精致的首饰。 有发簪钗环,也有项圈手镯,无一不做工精细。 “阁里的老师傅赶制出来的,你要得太急,只能做到这样。” 时隐道。 “看看合不合心意。” 姜绾拿起一支银镯,右手覆上图纹上的暗扣,一排毒针倾泻而出,钉在了青石地砖上。 她又翻看了其他几样首饰,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既然担心有危险,何不带上几个人?”时隐问。 “元氏也得知了幻月教的消息,我若是表现出异样,会引起她的怀疑。”姜绾将首饰收好。 时隐道:“也是,反正幻月教的目标不是你,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姜绾眸光闪了闪。 虽然幻月教不是冲着她来的,想要她命的却大有人在,她不得不防备。 她不会武,只能带着暗器,以作防身。 “今日我登门,还有一事。”时隐眯了眯眼,“前些日你让时序去查宋钰的亲人,有眉目了。” 看他如此神色,姜绾蹙眉道:“如何?” 时隐直言道:“宋钰的身份有问题,他根本不是宋家旁系的亲生血脉。” 第222章 离一品诰命更近一步 姜绾微微惊诧:“什么?” 宋钰从不在她面前提起亲生父母,她亦看出他与亲生母亲并不亲昵。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钰竟然不是宋家的孩子。 “究竟怎么回事?”姜绾问。 “宋家这支旁系在当地也算富户,夫人姓穆,育有一子,三岁时生病夭亡,穆氏因此精神恍惚,整日求死,宋老爷无法,辗转从人贩手中买了个年龄样貌相仿的幼子,养在穆氏膝下,也作慰藉,这幼子便是宋钰。” 时隐低声道。 “而后宋老爷去世,穆氏改嫁,宋钰也被接到了将军府,与穆氏再没联系过。” 姜绾听得眉头紧皱。 “宋钰可知道自己的身世?” 时隐摇头:“很难说,三岁幼童,是刚生出记忆的时候。” 宋钰究竟记得多少,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姜绾又问:“可知他亲生父母是何人?” “尚未查清,时序甚至派人去了当地的老宅,可查到后来就断了线索,不知是时隔太久,还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时隐道。 “时序问你,还要不要继续追查。” 姜绾默了默,片刻后道:“先停手,不要查了。” 她派人打探宋钰的亲系,是以防这些人日后对宋钰不利。 没想到竟牵扯出这样的过往。 宋钰已经长大成人,若他想细究身世,她愿意支持他,襄助他。 而不是瞒着他,擅自做主,揭开他的身世。 时隐走后,她回到屋中,从砚台下拿出了那张写给穆氏的请帖。 那是为宋钰的世子宴所准备的,她原本打算邀请穆氏来参加。 不想其中竟有如此内情。 姜绾将帖子扔进火盆,火舌卷着描金纸笺,瞬间化作灰烬。 当年,周氏做主在旁系宗族挑选继子,是为了将宋麟光明正大地养在将军府。 至于其他旁系宗亲的孩儿,只不过是宋麟的陪衬,她不会强行收养。 宋钰是被家中抛弃,才来到将军府的。 舐犊之爱,人之常情,一位母亲就算无奈改嫁,也不会轻易抛弃孩儿,将他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府邸。 穆氏对宋钰的感情,可见一斑。 难怪那日她提到此事,宋钰表现得极为冷淡,不欲多谈。 姜绾叹了口气,涌出一股心疼。 “钰儿回来了么?”她问碧螺。 “听说中秋那日,军中一部分兵士要配合巡防营守卫宫城,少爷这几日在军营商议此事,回来的时候都很晚了。” 姜绾看了眼天色。 “让小厨房炖碗莲子百合,钰儿最喜欢这汤,在灶上温着,等他回来了送过去。” 碧螺应下了。 宋钰回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温着的热汤。 他卸下银灰色盔甲,清俊的眉眼溢出一丝暖意。 除了姜绾,没人会做这样的事。 行止院的小厨房顾及姜绾的口味,羹汤做得格外香甜,宋钰并不喜欢。 他端起汤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这一碗百合汤,对他来说甜得有些发齁。 甜腻的冰糖味,让他想起曾经被宋舒灵抽了鞭子,高热病痛的那一夜。 他病重卧床,姜绾便是端着这样一碗百合汤,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类似母爱的感觉。 虽然这位“母亲”与自己全无血缘,又太过年轻。 宋钰贪恋这种感觉,忍着喉痛将汤羹喝了个干净,姜绾见他喜欢,时常让小厨房备着。 她不知道,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百合汤。 宋钰将空碗搁下,看向一旁的侍卫:“确认幻月教的人已经进京?” “正是,据眼线探听的消息,他们准备在中秋宴上刺驾。”侍卫问,“主子,是否要禀告宫中?” 宋钰眸光微闪,指尖摩挲着碗边的余温。 他生性聪慧,自从知晓了姜绾玲珑阁阁主的身份,又见她在京中所做的桩桩件件,早已猜出了她回京的目的。 虽不知宋家对姜绾做过什么,但她的恨意,宋钰能感觉得到。 同样,他也深知姜绾并不是个追求富贵权势之人。 但她却步步谋划,为自己谋得了二品诰命。 而姜绾至今未停手,说明这样还不够。 宋钰思忖了片刻,沉声道:“封锁消息。” 若是二品诰命不够,只能争得一品。 幻月教是景元帝的心腹大患,若母亲能在中秋宴中救下帝王的性命… 救驾之功,一定会让她离一品诰命更近一步。 宋钰眼神微沉。 与各怀心思的将军府不同,季府中的靳太医近日来十分清闲。 自那日将奏折禀告给景元帝之后,景元帝令他暂且留在季府。 季嵘的状况没有明显的好转,他突然撤出,怕是会打草惊蛇。 靳太医依旧住在季府,时不时开几张药方,装装样子。 这日,他路过季府的花园时,瞧见季嵘与季淮川在石桌前对坐,父子二人正在切磋棋艺。 来季府这段时日,靳太医与季嵘也算相熟了。 抛开病患的身份,他欣赏季嵘为官正直清明,两人偶尔聊上几句,也很投契。 靳太医对季嵘印象不错,左右无事,便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下棋。 他发现季嵘的棋技很不错。 步步为营,思路清晰。 靳太医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竟过了一下午。 回到房后,他才渐渐觉出不对来。 的确,季嵘在清醒时与常人无异,下棋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虽没有成日守在季嵘身边,但每次去看诊时,季嵘的精神都会反复无常,虽然没有暴动,但经常胡言乱语几句,处于恍惚之态。 靳太医觉得这很正常。 毕竟蛊虫在体内越久,越会影响人的的精神状态,季嵘的状况应该会越来越重。 但,接连维持清醒几个时辰,这种情况不该在他身上发生。 这与书中记载的中蛊之人,似乎略有差异。 单看今日下午季嵘的状态,言笑晏晏,侃侃而谈,简直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靳太医心中奇怪,当即提起了药箱。 “走,去季大人院中。” 第223章 可以行动了 靳太医赶到主院的时候,被下人告知,季嵘身子疲惫,已经睡下了。 明明方才还神采奕奕,季嵘如此举动,让靳太医更觉奇怪。 他借着把脉的借口,进了内室。 季嵘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绵长,看起来像睡熟了。 靳太医将手搭在他腕上,片刻后,眉头越皱越紧。 到后来,竟猛地站了起来。 “这…怎么会这样!” 身侧的小厮忙问:“怎么了,大人?” 靳太医想到了什么,警惕地望了眼四周,脸色愈发沉下来。 中蛊之人的脉象不能一概而论,因蛊虫的不同,会呈现不同的症状,脉息。 他毕竟不是苗疆人,亲眼见过的蛊人不多,对于苗疆蛊毒,大部分的了解是从书中习得。 而季嵘的脉象,与书中记载的十分相像。 尤其是现在,他脉息更为凶急,紊乱。 突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靳太医只能想到一种。 操控季嵘的蛊主,要有动作了。 季嵘今日的精神抖擞,也能佐证这一点。 靳太医道:“走,快回房去。” 季府清静了多日,他本以为那背后之人已经偃旗息鼓,不会再有动作,只等着听景元帝之命,准备着撤出季家了。 没想到,那人竟然又现身了。 他要将此事禀告景元帝。 上回,那人操纵季嵘搅乱了裴棠的生辰宴,这次还不知有什么计划。 眼见就是中秋了,早日上报宫中,陛下也能有所防备。 靳太医匆匆离开了。 他出门后,内室恢复了安静,片刻后,山水屏风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一人。 正是季淮川。 季淮川走到门口,确定了四下无人,才回到床边唤了声:“父亲。” 床上的季嵘缓缓睁开双眼。 “靳太医已经有所怀疑了。”季淮川低声道,“我这就把消息告诉表妹。” 季嵘点头,拿起桌边的茶喝了一口。 “阿绾要做的事还没完成,这时候,不能让他离开季府。” 他双目清明,眼神如炬,哪有半分恍惚之态。 唱了这么久的戏,可不能半途而废。 接连几日,姜绾都会亲自到香茗居,为元老夫人买糕点。 许多百姓都曾亲自看见,还称赞她孝心至诚。 元老夫人听后,心中轻蔑。 “且让她得意一时。” 夜幕降临,元老夫人看了眼窗外天色,皱眉道:“吴嬷嬷还没回来么?” 门口的丫鬟道:“没有。” 近日吴嬷嬷日日早出晚归,一走就是一整日,似乎是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十分忙碌。 半个时辰后,吴嬷嬷才回到鹿鹤堂。 她将下人都驱散出去,自己去了元老夫房中。 “怎么样了?”元老夫人问,“茶馆那边都布置好了?” 吴嬷嬷点头:“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着梅香引人过去。” “姜氏近日频繁出入香茗居,她行事高调,不少人都看在眼里,一旦事发,就算她浑身是嘴,也脱不了罪。” 元老夫人面露满意:“辛苦了。” 吴嬷嬷又道:“老奴今日回得晚,是因另一件事。” 她从袖中掏出一包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元老夫人面前。 元老夫人一眼便认出来了,眼珠颤了颤:“寒食散?” “正是。”吴嬷嬷道,“老奴知道您需要此药,一直私下打听着,只是这东西是禁药,不容易找到人出手,今日也算是误打误撞,得了这一小包。” 元老夫人十分谨慎:“来路不会有问题吧?” “您放心,绝无问题。”吴嬷嬷道,“因为这东西,是老奴从香茗居拿来的。” 元老夫人疑惑。 “这寒食散除了药用外,还有暖宫壮阳之效,京中不少妓子都会私藏,供客人取乐。” 吴嬷嬷低声道。 “说来也巧,那青石巷中住着一群歌伎舞姬,与咱们茶楼只有一墙之隔,那些做皮肉生意的,门路多得很。今日,他们院中一男子在茶馆后身与人交易此物,被老奴抓了个现行,他们落荒而逃,东西便被老奴带回来了。” 元老夫人将药沫捻在指尖,轻轻一嗅。 “是上好的寒食散。” 吴嬷嬷劝道:“因着季嵘的事,您这身子亏损太大,好不容易休养了一阵,这药要慎用。” 提起季嵘,元老夫人皱了皱眉。 “中秋夜宴,季嵘可在参宴之列?” 吴嬷嬷:“上回公主生辰,他闹了那样的乱子,陛下怎么会再让他参宴?” “那就好。”元老夫人松了口气,“我总觉得季嵘…有些奇怪。” 虽说在刑部之时,她利用季嵘成功为宋子豫脱了罪。 可之后,季嵘在御前的两次失态,都在她的控制之外。 险些让她在景元帝面前,暴露了身份。 而且近日,她总觉得与季嵘之间的感应越来越微弱了。 不知,是否是她年岁渐长的缘故,总有力不从心之感。 元老夫人叹了口气,将寒食散装回袋中:“你放心,这药不是给我用,是给子豫的。” 吴嬷嬷诧异道:“您要给将军服寒食散?” 服用寒食散后,脉象紊乱,寒热相冲,副作用极大。 元老夫人声音沉了下去:“他亏损了身子,虚不受补,唯有一剂猛药,才能让他恢复当年之勇。” 中秋夜宴,对于宋家来说至关重要。 而幻月教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个个身怀绝技。 以目前宋子豫的武功,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到时不仅立不了功,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寒食散是大补的药,能生滋壮阳,令人在短时间内悍勇神武。 如今,她也只能行此险计了。 元老夫人眯了眯眼。 中秋一过,就是将军府再复荣宠之时。 “行止院有何动静?”她问。 吴嬷嬷道:“除了每日去香茗居一趟,姜氏几乎没出过门,衣裳首饰倒是置办了不少。” 元老夫人面色讥讽。 “她还做着一品诰命的春秋大梦呢。” 真是可笑。 “既然香茗居已经布置好了,趁着靳太医还在季府,告诉梅香,可以行动了。” 第224章 把这个贼人给我拿下 梅香很快就收到了元老夫人的消息。 元老夫人让她尽快行动,可她遇到了难处。 那个叫绣玉的家伙,跟她跟得实在太紧,除了如厕和睡觉,几乎寸步不离。 她找不到机会单独行动。 而且不知为何,近日里季府巡查很严,尤其是靳太医院中的侍卫,隔三岔五就满院巡视,不知在提防着什么。 更奇怪的是,梅香总觉得这些侍卫总是出现在她四周,似乎在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 她察觉到了紧张的气息,更不敢贸然行动了。 梅香不知道的是,靳太医早就认定她是府中的内奸。 如今季嵘有异,她自然是首要被盯梢的对象。 这天晚上,她如往常一般躺下,准备就寝。 夜渐渐深了,梅香听到对侧的床上传来动静,随后房门一响,有人走了出去。 对面是绣玉的床铺。 梅香探头看了眼,看绣玉离开的方向,应该是去如厕了。 她松了口气。 这几日绣玉像盯犯人一样盯着自己,她连片刻的空歇都没有。 如今总算得了空,她把枕下的纸条拿了出来,细细看了一遍。 那是元老夫人给她的指示,让她引靳太医到香茗居。 靳太医不怎么露面,她很难见到。 况且有绣玉在侧,此事就更难办。 梅香脑中琢磨着对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门扇一开,是绣玉回来了。 她赶忙闭眼假寐。 等对方上了床,又偷偷地掀开眼皮。 朦胧中,竟看见绣玉床上有金光一闪而过,随着咔嗒一声锁响,那光骤然消失不见了。 梅香愣了愣,只以为自己看错了。 此时,靳太医正坐在房中,夜不能寐。 他心绪激动,整夜合不上眼。 方才有侍卫来报,发现季府下人房的方向有异动。 他听着侍卫的描述,那腥甜的味道,诡异的金光,俨然与书中记载的苗疆蛊术一般无二。 而且那位置,正是梅香的房间。 他早知道梅香有鬼,如今正证实了这一结论。 联想到季嵘状态的异常,他猜测梅香很快就要有所行动。 靳太医几乎一夜未睡。 翌日一早,果真见梅香总是不经意地路过自己院外,时不时朝里面张望一眼,一副有怀有心事的样子。 靳太医心中生疑,走出了院门。 “你,做什么的?”他看向梅香,“为何在此徘徊?” 梅香道:“奴婢,奴婢只是想出府采买,路过此处,惊扰大人了。” 出府? 靳太医心中一动。 这丫鬟果然耐不住了。 跟着她,或许能找到背后之人。 “你要去何处?”他问。 梅香脑中急转,答道:“在香茗居附近。” 靳太医眼中闪过精光:“我也要出门办事,正巧与你同路,你便搭乘我的马车吧。” 梅香心中一喜。 她正犯愁怎么将靳太医引出门,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还能顺带甩掉绣玉那个累赘。 一切都很完美。 “多谢大人!” 梅香欣然应下,跟着上了靳太医的马车,朝着香茗居行去。 临近中秋,出行百姓众多,到香茗居附近时,马车便跑不动了。 几人只好下车,将马车停在巷口,抄了一条小巷走近路。 即便是小巷,仍旧有百姓与货郎来往穿梭,靳太医让梅香走在最前头,自己时刻观察着她的动向。 却没注意,行至路口时,突然有双手从一旁巷口伸出,将自己大力拖了进去。 靳太医来不及呼救,便被按在了墙角。 那人身手极好,他尚未看清动作,追上来的两名侍卫便被打晕在地。 他吓了个半死,惊惧地看着面前之人。 那是名黑衣男子,看着十分年轻,干净的眉眼中透着张扬。 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眼下这关节,靳太医也无心去想,抱着拳哆哆嗦嗦道:“好汉,时不时有什么误会,我与你无冤无仇…” “误会?你想多了。” 男子冷笑,掏出袖中匕首。 “老人家,我也不想取你性命,奈何,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眼神望向梅香行走的方向,悠悠道。 “没办法,谁让你知道的太多了。” 靳太医几乎一瞬就明白了,这男子和梅香是一伙的! 特意将他引来此处,就是为了灭他的口。 “你,你是将军府的人?”靳太医激动道,“不怕告诉你,我做这些事可是奉圣上之命,你敢杀我,那就是死罪!” 男子哼笑了一声。 “圣上?敢与老主子作对的人,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老主子?” 靳太医深吸了口气,咬着牙道。 “果然,老夫猜的没错,这一切都是元氏搞的鬼!” 男子没否认,反而轻笑了声,将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让你知道了也无妨,反正你也活不过今日了。” “圣上又如何?老主子隐忍多年,就是为了今日!如今兄弟们已埋伏在京,万事俱备,圣上便是就九条命,怕也活不过中秋了。” “你们,你们竟然敢谋反?” 靳太医瞪大了眼睛。 元老夫人再有谋略,也是个后宅妇人,拿什么谋反? “难道…不仅是她,还有宋将军,不,整个将军府都参与其中?” 这承平将军府,是疯了吗? 那男子轻蔑一笑,不置可否:“问题这么多,还是去问阎王吧。” 匕首没入几分,靳太医脖上见了血。 靳太医自知大难临头。 他年岁已大,吓得脸色煞白,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正在他感觉匕首要刺破喉咙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高喝:“什么人!” 靳太医侧头一看,是巡防营的官兵正好路过。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去,激动地大喊:“救命,救命!” 官兵匆匆到了跟前,将他救了下来。 而那名黑衣人,早已翻墙而去,没了踪影。 靳太医劫后余生,靠在墙边喘着粗气。 此时,梅香也折返了回来。 她走出一段路后,见靳太医的人没跟上来,于是回头来找,不想竟看到了这样一幕。 还未等她开口,靳太医指着她喊道。 “拿下,把这个贼人给我拿下!” 他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激动道。 “我要见陛下,我要面圣!” 第225章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梅香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被官兵五花大绑着,押送回了季府。 “冤枉啊!” 她跪在季淮川面前,哭喊出声。 “奴婢只是出门采买的,怎么会谋害靳大人呢?” “你究竟做了什么,我会查清的。”季淮川垂眸看着她,目光如冰,“把她拖下去。” “奴婢是将军府的人,您不能随意处置!” 梅香不忿。 “奴婢不服气!奴婢要见姜夫人,奴婢要见主子…” 她只想把事情闹大。 就算姜绾不会保全她,只要消息传回将军府,元老夫人就会听到风声,从而知道计划失败了。 她不敢提元老夫人,只盼着鹿鹤堂知道消息,会派人来救她。 “把她的嘴堵了。” 季淮川道。 “锁进柴房,不许任何人去看她!” 梅香不敢置信。 都说季淮川与姜绾这对表兄妹感情甚好,他怎么会这么处置姜绾的丫鬟? 她被人拖走,拼了命地挣扎着。 混乱间,梅香看到了季淮川身后的一个人。 男子一身黑衣,唇红齿白,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 …说不出的眼熟。 梅香打了个激灵。 绣玉,竟是绣玉! 她猛然反应过来,无时无刻不紧盯着她的绣玉,今日竟突然消失在她周围。 可恶,她早该发现蹊跷的! 此时他恢复了男子装扮,抱臂站在季淮川面前,看样子两人颇为熟稔。 等等,今日在巷中,救下靳太医的是巡防营。 而巡防营的领头人,正是季淮川。 香茗居地处偏僻,青石巷附近更是混乱,官兵们懒得管,平日很少见到巡防营的人靠近,怎么偏偏就在今日,会涌出那么一拨官兵。 梅香脸色一白。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这一切都是对方算计好的,她落入圈套了… 她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嬷嬷捂住了嘴,大力拖入了柴房中。 此时,靳太医已经跪在景元帝面前,痛诉着今日的遭遇。 他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愤怒道:“那歹徒无法无天,听臣提起陛下,他竟丝毫不忌惮,若非巡防营恰巧路过,老臣就没命来见陛下了!” 景元帝脸色阴沉。 “当真是元氏所为?” “元氏是一品诰命,宋老将军的遗孀,老臣怎敢随意污蔑?” 靳太医激动地咳了几声。 “虽然行刺的黑衣人跑了,但那个叫梅香的丫鬟还在,今日就是她引老臣到巷子中的!” “御林军曾亲眼看见她与元氏的嬷嬷私下见面,陛下若不相信,可以派人去查,这丫鬟是不是元氏的人!” 他说得言辞凿凿,再加上景元帝本就怀疑上了元氏,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 此时,他与靳太医想到一处去了。 用秘术操控刑部侍郎,还公然刺杀太医,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是元氏一人所为,还是牵扯到整个将军府。 前阵子宋子豫将虎符上交时,那忠诚之态,不似作假。 宋子豫虽然愚蠢,毕竟是宋老将军的亲孙。 景元帝从没怀疑过,宋家会真的谋反。 他并不怀疑靳太医说谎,只是宋家是大雍武将的中流砥柱,他要慎重对待。 一个不慎,就会霍乱军心,动摇国本。 “此事如何处置,孤会慎重考虑。”景元帝安抚了靳太医几句,“爱卿受苦了,回去好好休养吧,今日之事,先不要对外张扬。” 靳太医颤颤巍巍起身。 “陛下,还有一事…” 他不敢将黑衣人口中“活不过中秋”这样的大逆之言说出来,只能提醒道。 “老臣听那黑衣人所言,他们在京中还集结了一批人手,意图对陛下不利,似乎在中秋节左右,会有所行动。” “还望陛下加强宫中防备,保重自身啊。” 景元帝怒哼一声,直接将面前的桌案掀了。 “荒唐!他们还敢杀进皇宫,当众谋反不成?”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孤就在这等着,看谁,有这么大胆子!” 若真是宋家人犯上行刺,那这承平将军府,也不用再留了! 就算十个宋老将军的情面,也抵消不了谋反的大罪。 将军府,鹿鹤堂中。 元老夫人跪在佛堂前,闭目捻着佛珠。 整整一日,梅香还没有消息传来。 直到晚上,吴嬷嬷才推开房门,急匆匆跑了进来,带来了香茗居的回信。 “掌柜的说了,他们等了一日,也没看见梅香进门。” 元老夫人猛然回头。 手劲失了分寸,珠串崩断,檀木佛珠散落一地。 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老奴也不知啊。” 吴嬷嬷跺了跺脚。 “晚上,老奴还特意去季府附近转了一圈,连梅香的影子都没见到,不过倒是听说,听说…” 元老夫人面露急色,催促道:“听说什么?” “听说靳太医今日在街上突发疾病,已经搬离了季府,回家休养了。” 吴嬷嬷见她脸色不好,安抚道。 “您别急,靳太医岁数大了,说不定就是在去香茗居的路上,突然犯了毛病,这才耽误了咱们的计划。” 元老夫人眉头紧锁,沉吟了半晌。 “倒也有可能。” “是啊,若是有其他情况,梅香会主动来信的。”吴嬷嬷道,“咱们再耐心等等,若是梅香再没消息,老奴便派季府的眼线去找她。” “也只能如此了。”元老夫人叹气。 吴嬷嬷又问:“香茗居那头的布置,要不要先撤了?” 元老夫人摇了摇头。 那是她特意为姜绾准备的。 任谁发现了那个秘密之处,都会认定私下偷学苗疆秘术的人,是姜绾。 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 “再等等。”元老夫人道。 过了中秋,等姜绾放松了心神,她还有机会。 “明日起,别让姜绾去买糕点了,让香茗居那头低调行事。” 姜绾一向警醒,万一被她发现了端倪,得不偿失。 眼见要到中秋节了,宋子豫也日日用着寒食散,一切都朝着她计划的方向发展。 待中秋宴后,宋家立下大功。 她再腾出手来收拾姜绾,也不迟。 第226章 闹够了没有 行止院中。 “夫人,季公子派人来信,说事情进展顺利,梅香已经被扣下了。”碧螺低声禀道。 姜绾抬头,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梨木书案上,摊开的宣纸中心画着一幅诡异图像。 画中人身着奇装异服,围坐在篝火中间,姿势古怪,是某个古老种族的祭祀礼。 “中秋前,吴嬷嬷可能会想办法联系梅香,你告诉表哥,给她留个空子,别走漏了消息即可。” “陛下已经注意到了梅香,此时鹿鹤堂与她联系,对我们是好事。” 碧螺记下,又道。 “今日路过主院的时候,奴婢瞧见顾氏拿了食盒去找宋将军,刚到门口,却好像被吓到一样,扔了食盒便跑了。” “奴婢觉得奇怪,便让彩蝶去打听,都说宋将军发了热病,浑身浮肿,手脚都抬不起来呢。” 姜绾轻笑了声。 “不是热病。” 那是服用寒食散的副作用。 那东西药力惊人,却也十分折磨人。 吃了之后四肢酸痛,浮气流肿,直叫人痛不欲生。 熬过这段,才能得其功效。 她让时隐佯装在青石巷口交易,用的可是纯正的寒食散,副作用自然也凶猛。 此时的宋子豫,正尝着生不如死的滋味。 “不过在他心里,只要能在中秋宴上立功,如今遭受的苦痛都是值得的。” 姜绾含笑,眼波流转。 她将书案上的图像卷起,并着旁边的一些字画,物件,一起装入盒中。 这是她根据那些禁书所写,制作的一些苗疆信物。 “交给时隐。” 她吩咐道。 “再告诉舅舅,幻月教的云苏心狠手辣,中秋那日让他小心行事,若有意外,先保全自身,千万不要逞强。” 碧螺一一应下,担忧道:“夫人,要不中秋那日,奴婢还是留在身边保护您吧?” “你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姜绾道。 “宫中有御林军,很快就压制住幻月教的人,况且我也准备了防身之物,放心吧。” 碧螺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姜绾望向院中:“钰儿还没回来?” “这几日少爷时常进宫,回来的都很晚。” 碧螺皱眉想了想。 “听说是去了昭华公主那,两人切磋武功,可能顺道在那用了晚饭吧。” 姜绾点了点头。 宋钰和裴棠是师姐弟,时常会相约切磋,也属常事。 她吩咐道:“夜间风急,在院门处给他留盏灯笼。” 很快,到了八月十五。 中秋节是除去除夕外,大雍最盛大的节日。 每年宫中都会摆宴,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皆会得到恩旨,与景元帝和妃嫔们一同用餐。 这日一早,将军府便忙碌了起来。 虽然宋子豫如今赋闲在家,被夺了军权,但品级还在,依例也是要入宫的。 他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几日。 如今神志清明,容光焕发,看上去甚至年轻了几岁。 元老夫人自不必说,一品诰命之衔,理应参加宫宴。 顾氏也得了云贵妃的邀请,晨起便盛装打扮,恨不得向所有人炫耀风头。 几人装束完毕,在府门口的马车上等了许久,却不见姜绾出门。 叫人去行止院问了才知,姜绾半个时辰前便进了宫,说是去向皇后请安。 “马屁精。” 顾玉容暗骂了句。 “以为凭着皇后便能高枕无忧了?哪日跌下来,有她哭的。” 一旁的茹姨娘抱着小宋昭,笑着开口。 “姜夫人是二品诰命,就算没有皇后的恩旨,也能入得了宫的。” 言下之意,顾玉容才是靠着宫中娘娘开口,才能参加宫宴的人。 她倒好意思嚼姜绾的舌根。 “一个姨娘,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 顾玉容瞪了她一眼。 “你从前不声不响,在我面前做小伏低,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是何时投靠了行止院的!” 茹姨娘笑了,瞥了一旁闭目养神的元老夫人一眼。 “顾夫人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你还装?”顾玉容冷笑,“若非皇后开口,你这种卑贱的身份,也配参加宫宴?” 阿茹是姨娘,按礼是不能与帝后一同宴饮的。 可就在前几日,皇后突然提了嘴,去年崇文阁的名额给了宋昭,她想看一眼这孩子。 于是茹姨娘也得以入宫,一共参加中秋宴。 崇文阁中子弟众多,皇后怎么会记得一个刚出生的宋昭? 一定是姜绾特意为阿茹开口的。 顾玉容刻薄道:“你是个卑贱的,只不过是肚皮争气,沾了儿子的光,别以为自己就了不得了。” 茹姨娘阴阳怪气地笑了声。 “昭儿不过是入了崇文堂,不比麟少爷,做过军器监的大官,顾夫人才是沾了儿子的光呢。” “你!” 顾玉容顿时怒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八品小官是宋麟二人的耻辱,茹姨娘直戳到了她心窝子,这不是打她的脸么? 她扬起手,就要给茹姨娘一个巴掌。 “闹够了没有!” 元老夫人突然斥了句。 “都给我闭嘴!今日是宫宴,谁要是敢在大庭广众下胡来,丢了宋家的颜面,我饶不了她!” 茹姨娘不说话了,低头拍着小宋昭。 顾玉容狠狠剜了她一眼,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余光瞥见手腕上鎏金的宝相花纹镯子,心情才畅快些。 今日这一身打扮极其华贵,无论衣料首饰,用的都是规制以内,最奢靡的。 起码在扮相上,能狠狠压过姜绾一头。 元老夫人也正想着姜绾,暗自皱了皱眉。 皇后当真要在今日封姜绾为一品诰命么?宫中可是一丝风声都没透。 可若不是,姜绾何必花大价钱置办首饰,今日又避开众人,先行进了宫。 想必一定是胸有成竹。 今日,姜绾不知有多闪耀夺目。 她瞥见顾玉容得意扬扬的神色,忍不住心头冷笑。 顾玉容想在今日压过姜绾的风头,怕是多想了。 不过,今日的宴席,出风头可不是好事,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些幻月教徒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越是奢靡招摇,越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元老夫人幽幽一笑。 姜绾想出头露面,只怕会首当其冲,遭了祸端。 到时,她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第227章 一个丫鬟,也值得多费口舌 皇后宫中。 姜绾正坐在软榻边,将一件宫装捧到皇后的面前。 皇后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这吉服破损的厉害,也只有你的巧手,能在短时间内修补得这样完美。” 姜绾摇头:“臣妇绣技平平,比对着祖母的一品诰命服,才堪堪完成。” “已经很好了。”皇后笑着道,“晚上的中秋夜宴,本宫便穿上它。” 她转而看向姜绾,微微蹙了下眉。 “倒是你,如此佳节,为何穿得这样素净?” 姜绾身着一袭玉色绫锦茉莉裙,肩上是浅粉缎子风毛披风,极其淡雅。 若非鬓间,腕上多了几样首饰,否则就显得太素了。 姜绾莞尔一笑,淡淡道。 “臣妇本就不擅打扮,让娘娘见笑了。” 正当此时,裴棠捧着手炉进了屋。 看见姜绾也在此,欢欢笑笑地扑了过来:“姜姐姐。” 裴棠从背后抱住姜绾的腰,小脑袋搭在她肩上,眉欢眼笑地看向皇后。 “母妃,我与姜姐姐许久未见,有好多话想说,今日席上就让她跟着我坐,好不好?” 皇后一向宠她,也喜欢姜绾,闻言便点头道:“好呀,我也想与阿绾多说说话。” 裴棠的席位设在她下方,离得很近。 裴棠很开心,拉着姜绾去吃烤栗子。 “姜姐姐,可别怪我自作主张。” 她小声道。 “这可是小师弟拜托我的,让我好好照顾你。” 姜绾有些惊讶:“宋钰?” “对呀。” 裴棠点头,又疑惑地皱了皱鼻尖。 “其实我也不明白,宫宴上哪会有什么危险?大概是上回季大人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吧。” 她拍了拍胸膛。 “不过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反正宋家那些人也讨厌,你不如和我一起赏月。” 姜绾笑着点头,眸光却微微闪了闪。 宋钰为何会私下和裴棠说这些? 难道,他也得知了幻月教的事? 心念一转,她便否认了这个猜测。 宋钰若得了消息,一定会告诉自己,提前防范,而不是兜这么大个圈子,来拜托裴棠。 姜绾又在皇后宫中坐了半晌,陆续地有人前来请安。 入席前,各府的夫人女眷都要先来皇后殿中。 姜绾坐在一旁,跟着见了些熟面孔。 譬如商氏,和皇后请过安后,笑盈盈地来找姜绾说话。 姜绾同她寒暄几句,问道:“怎么不见孙姐姐?” “她月份大了,身子又娇弱,不便出门。”商氏道,“改日你得空,我们一道去府上看她。” 姜绾笑着应下。 一抬眼,又看见了许姝。 许姝是跟着御史夫人章氏来参宴的,与姜绾对视的瞬间,她略一点头,爽朗的眼中透着善意,偷偷冲她眨了眨眼。 看来,和裴熙的婚事作罢后,许姝过得也十分不错。 姜绾心觉好笑,对她微微颔首。 不多时,元老夫人带着顾玉容,茹姨娘到了。 看见姜绾穿着素净,元老夫人诧异地皱了皱眉。 前几日还声势浩大地置办衣裳首饰,到头来却打扮得如今简单。 不是要受封一品诰命么?姜绾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姜绾注意到了元老夫人的目光,她自然没那个好心给她解释,眼神含笑地望向几人。 见着顾玉容那身华贵耀目的打扮时,她险些笑出声来。 顾玉容五官柔美清秀,不适合这般艳丽的妆容。 前世的她温柔小意,如初春的垂柳般,温婉动人。 刻意争奇斗艳,反而落了下风。 果真,人心里没了底,才会虚张声势。 殿中女眷都是人精,哪个看不出顾玉容的心思?面上言笑晏晏,心中却难免鄙夷。 皇后也只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问候了元老夫人一句,便将目光落在茹姨娘身上。 “这便是昭儿吧,看着就有灵气,长大了定然聪慧过人。” 她笑着夸了句,又叫人给了赏赐。 茹姨娘受宠若惊,抱着宋昭谢恩。 一旁的顾玉容死死咬着牙,气得帕子都要被绞断。 这地方她待不下去,黑着脸去了云贵妃那边。 快要开宴了,众女眷随着皇后一同起身。 姜绾刻意等了茹姨娘几步。 “今日宫宴人多眼杂,记得好生看着昭儿,不能离手。”她轻声道,“就算遇到事情也不要慌,我已经告诉钰儿,让他照看着你们母子。” 茹姨娘连连点头。 能参加宫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福气,自然事事都要谨慎。 “放轻松些,不必紧张。” 姜绾笑着道。 她记得前世幻月教的人直奔景元帝而来,没有伤及其他女眷。 因此,她放心让茹姨娘和宋昭前来。 姜绾四下看了看,将一样东西塞进了茹姨娘手中,附耳低语了几句。 茹姨娘仔细记下,对她点了点头。 今年的中秋夜宴,设在披香殿。 诸位大臣,女眷们依次入座。 高台的正中间坐着景元帝,姜绾跟着裴棠坐在皇后的下首,四周都是带刀的金甲御林军。 姜绾朝着四周扫了眼。 一旦生事,幻月教徒的目标是景元帝,她这个位置既不惹人注目,又有侍卫把守,十分安全。 台下,宋家坐席处,顾玉容正皱眉,看着身后的碧螺。 “你怎么在这?” 茹姨娘笑着道:“妾身第一次参加宫宴,姜夫人怕妾身不懂规矩,特意让碧螺姑娘在旁提点。” 顾玉容看见碧螺就讨厌。 况且姜绾派个贴身丫鬟在这,她总觉得没安好心,冷笑道:“有我在这,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让碧螺回去伺候姐姐吧。” 眼见又要吵起来,元老夫人往后瞥了眼。 碧螺这丫鬟会些功夫,她是知道的。 不在姜绾身边也好,等到乱起来,姜绾没人保护,便多了几分危险。 元老夫人道:“一个丫鬟,也值得多费口舌,留下吧。” 第228章 殿下,这不合规矩 元老夫人朝着对面的坐席看去。 季家的席位上,王氏坐在最前头,季淮川在她身侧,正在为母亲倒茶。 确认了季嵘不在此,元老夫人彻底松了口气。 上回在宫宴上,季嵘突然的失控着实把她惊到了。 若是再来一次,她可不知如何是好。 元老夫人低头抿了口茶,将目光投向高台上。 不知是否她多想,方才拜见皇后时,皇后对她似乎有些冷淡。 元老夫人回想了一番,自从虎符之事发生后,她再没进过宫,应当不会有得罪皇室的地方。 她问宋子豫:“你去御前请安时,陛下可有说什么?” 宋子豫摇头。 他去求见景元帝,在书房门口站了半晌,也没等到传唤。 后来跟着众大臣一同觐见,景元帝也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元老夫人皱起眉,莫名有些心慌。 还没等她想清缘由,耳边突然响起了丝竹声。 宫宴开始了。 太监们端着各式菜品鱼贯上前,乐师在一旁演奏,景元帝提了第一杯酒。 今日宫宴上用的是桂花醉,姜绾轻抿了口,便搁下了酒盏。 见台下臣子觥筹交错,她右手扶上了发间,突然轻轻“哎呀”了一声。 裴棠离她近,最先问道:“姜姐姐,怎么了?” “有支步摇不见了,应该是不小心弄丢了。” 裴棠问:“那你好好想想,是丢在哪里了?” 姜绾偏头想了想,报出了一个宫殿的名字:“入宫的路上,我曾在那整理过衣裙,大概是那时丢失的。” 裴棠还没说话,就见裴玄走了过来。 似乎是看见这边有事发生,特意来询问的。 闻言,裴玄对着身后的太监道:“你亲自去,把姜夫人的步摇找回来。” 太监应声去了。 姜绾则微微颔首:“有劳殿下。” 裴玄垂眸,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他提着杯盏,竟然就势坐在了姜绾身旁。 姜绾抬眼看他:“殿下,这不合规矩。” 裴玄与裴棠同席,还算说得过去。 可与她同桌,便失了体统,在正宴上,可并肩而坐的,只有夫妻。 四周的臣子注意到这边,已经渐渐传来低声的议论声了。 “无妨。” 裴玄却不甚在意,甚至按下了将要起身的姜绾。 “凡事要有始有终,下人去替姜夫人寻步摇,本宫理应在此等他的回禀。” 他凤眸微挑,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兀自斟了杯酒。 “且等等,看步摇何时能被找回吧。” 此时,皇宫角门处。 一行太监打扮的人趁着夜色,正缓缓靠近宫墙。, 角门处的侍卫放了行,几人顺利进入了宫门,朝着长街的方向走去。 为首的人抬头,谨慎地四下张望着。 正是带领幻月教教徒,准备行刺的云苏。 宫规森严,今日在宴上表演的舞姬乐人,有专门的御林军盘查身份,和随身携带之物,她们难以混入。 好在,角门的侍卫是幻月教的人。 她们假扮成太监,不太引人注意,突破了皇宫的第一层防卫。 要接近披香殿,才是最难的。 宫宴四周都有侍卫把守,纵然扮作太监也无法靠近。 她们要换装成舞姬,此时舞姬已经接受过御林军的盘查,不会再有人搜身,她们可以顺利进入大殿,接近景元帝。 眼下,正需要一个带路的人。 云苏回忆着时隐给她的画像,打量着四周的每一个人。 终于,她在长街一角,找到了此人。 “这位仁兄。” 云苏快步上前,低声道:“是静慧大师的朋友吧?” 等候已久的季嵘抬起头。 他看了云苏几人一眼,点了个头:“跟我来吧。”说着,转头朝着宫中走去。 起初,云苏还满心谨慎。 她对静慧心存防备,这位静慧介绍来的人,自然也不能尽信。 可越往前走,丝竹之声越发清晰,眼见是离披香殿越来越近了。 云苏渐渐放下心来。 只要靠近披香殿,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一路上遇到过不少宫女太监,云苏有些紧张,还好宫人们看见前头那人后,只低头行礼,并没有盘问她们的身份。 云苏不免起了疑惑。 静慧说此人是个末等小官,在宫中却能如此行动自如么? 云苏暂时得不到答案,只把沿途路过几间宫殿默默记在了心里。 “好了,你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了。” 走到一处宫殿外,季嵘突然止住脚步,袖子有意无意地抖了抖,对着云苏道。 云苏道:“有劳了。” 她抬起头,先是确定了附近没有宫人,盯着季嵘的双眸露出狠戾之色。 她们要做的事不能被人知道,更不能提前走漏了风声。 以防万一,灭口是最稳妥的办法。 反正她们是为杀景元帝而来的,不介意多杀一个大雍的臣子。 云苏抬起手,正要朝着季嵘的后颈劈去时,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季大人!您怎么在这呢?” 一太监突然跑了过来。 云苏认得这太监的打扮,是东宫太子的近侍。 她连忙收了手,给身旁人使了个眼色,低头想退下去。 然而太监脚步极快,已经到了近处,还顺带扫了一眼她的脸。 云苏不敢说话,转身就走。 还好,太监的注意力在季嵘身上,没怎么注意到她们。 云苏一边走远,一边听太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季大人,陛下吩咐,您不在今夜宫宴之列,您不该入宫的呀。” 大抵是听说了季嵘患癔症之事,见他沉默不语,太监没再为难,无奈摇头道。 “罢了罢了,奴才也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偶然到了此处,奴才这就派人送您回府,今夜呀,奴才就当没看见您…” 季大人。 心中琢磨着这称呼,云苏皱起眉来。 这位季大人的身份不简单,至少,绝不是静慧口中所说的微不足道。 但眼下的情景,她不可能再去质问季嵘的身份,也无心细究静慧撒谎的目的。 不管怎样,她顺利进了皇宫,既然已经到了这步,便只能继续计划。 对她来说,今日只要杀了景元帝,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云苏咬了咬牙,带着身后的姐妹,溜进了一处宫殿中。 此时,季嵘也已经朝着宫门走去。 他身后的太监叹了口气,转身沿着宫墙走了一圈,在季嵘方才站的位置,找到了一支芙蓉暖玉步摇。 仔细看了眼,正是姜绾描述的那支。 身为裴玄的心腹,他自然能领会主子每个眼神,每个语气的用意。 太监将步摇小心包好,放入袖中,轻咳了一声。 “来人,都提着灯笼好好找,姜夫人的步摇,一定就在附近。” 第229章 宋钰被封世子 披香殿中。 姜绾等了许久,仍不见寻步摇的小太监回来。 她轻抿了口桂花酒,暗自蹙着眉。 按脚程算,太监早该回来了才是。 难道是舅舅那头出了什么意外? 裴玄看出了她的坐立不安,微微侧过身来:“姜夫人有心事?” 他眸若灿星,墨发以金冠束起,如玉的指尖轻敲着桌案,眼神浅浅地扫过来。 仿佛只一眼,便能看穿人的心事。 姜绾垂眸,摇头道:“没有。” “那就好。”裴玄将杯中酒饮尽,搁下金玉酒盏,“不过,本宫倒是有一事不明。” “今晨去向父皇请安时,提起承平将军府,父皇语气冷肃,颇有不满。” “不知将军府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看来今日的中秋宴,注定不会太平。” 姜绾微笑,眼神清浅。 “殿下既已知晓,又何必卖关子?” 阿四是裴玄的人,一定会把季府发生的事悉数告知。 她敢用阿四,就不怕裴玄知道。 “我知道殿下担心什么。” 姜绾睫羽低垂,伸手拿起琉璃酒壶,亲手为裴玄斟了杯酒。 “初识时,殿下曾经警告过我,承平将军府是宋家军的定海神针,我只是一介妇人,不要妄想祸乱宋家后宅,动摇大雍的根基。” “可如今,未动兵戈,宋家自愿将兵权上交。” “宋钰已长成,文武双全,朝廷若想用兵,宋家军后继有人。” 少了一个宋子豫,于朝廷而言不算什么。 “殿下。” 她将酒盏递到裴玄身前,长袖中露出一小截手腕,肌肤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时至今日,您应该不会再插手吧?” 裴玄接过金玉杯盏,不经意触碰她白嫩凉滑的指尖。 仿佛只是一瞬,他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暗。 “是么。” 裴玄忽而挑唇一笑。 “本宫怎么不记得,说过这话?” 姜绾愣了愣。 只见裴玄把玩着酒盏,漫不经心道:“宋子豫梳庸蠢钝,不堪为一军主将,这样庸碌之人,留着有何用?” 姜绾一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前不知是谁,言辞冷冽,半带威胁地警告她,不许对宋子豫出手。 如今,怎么全然变了副面孔? 裴玄抿了口酒,又道:“还有元氏,她在京城行苗疆异术,罪不可恕,同样留不得…” 姜绾眉头皱得更紧。 裴玄果然洞悉了鹿鹤堂的秘密,也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殿下一向厌恶宅中内斗,如今不拦我?” “为何要拦?这不是宅中内斗,而是替朝廷除害,” 裴玄望向她,懒洋洋一笑。 “你做得很好。” 姜绾拧眉看他。 裴玄又道:“如若有困难,本宫可以帮你。” 姜绾:“...” 她转身推了推裴棠:“你皇兄醉了,给他上碗醒酒茶来。” 裴玄轻笑一声。 没再多言。 是不是醉话,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醉了?”裴棠疑惑地看过来,眼睛在二人身上滴溜溜转着。 阿兄与姜姐姐并肩而坐,两张清绝容颜,般配极了。 …若是姜绾能做她的皇嫂,该有多好。 裴棠刚生出这念头,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看来不仅阿兄醉了,她也醉了。 高台上,景元帝兴致正浓,提着酒杯,赏赐上半年朝廷中的有功之臣。 景元帝接连点了几人,恩赏过后,将目光投向了宋家坐席。 元氏私下做的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之所以没发作,是因为靳太医遇到的那位黑衣人,口口声声说元氏还留有后手,要在中秋有所行动。 景元帝也想知道,宋子豫有没有参与元氏的谋划。 今夜是中秋,他特意加紧了披香殿的防卫。 他有的是耐心,可以等。 他沉吟了片刻,沉声道。 “宋钰。” 宋钰立即出列,跪在了殿前。 “承平将军府的好儿郎,亦是今年武试头名,少年英才,头角峥嵘,东莱人袭京时,智勇无双,守住了京城防线,有宋老将军年少之风采。” 景元帝笑着看他,眸光透着慈爱和满意。 “传孤旨意,封宋钰为云麾将军,赏黄金百两,承袭将军府世子之位。” 他示意太监,捧出一把黄璎宝剑来。 宋钰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从前元老夫人传给宋麟,而因宋麟在宫中行不耻之事,惹怒景元帝,被收回宫中的那柄剑。 “今日孤将这把剑赐你,愿你能继承老将军遗志,护卫我大雍河山。” 宋钰连忙谢恩。 元老夫人和宋子豫坐在席间,惊诧不已,缓过神来后,才纷纷跪地磕头。 景元帝奉赏宋钰,是给宋家满门的恩赐,他们同沐恩德。 回到席间,元老夫人脸上维持着体面的微笑,暗地里却狠狠掐着手心。 这道圣旨来得突然,全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虽说封赏世子是帝王的权利,但毕竟涉及到宋家,景元帝提前竟没和他们通个气,直接当众宣布。 宋家人的诧异,满殿人都看在眼中。 景元帝此举,不就是当众打她和宋子豫的脸么? 都说君心难测,元老夫人实在想不通,她有哪里惹景元帝不悦了。 一旁的宋子豫闷了口酒,心情郁闷至极。 宋钰被封云麾将军,四品官职,与兵部同领宋家军,在军中威望日盛。 而自己,被夺了军权,停了官职。 他这个老子,混得还不如儿子。 说出去,旁人不知要怎么笑话他。 “将军。”顾玉容声音温柔,看向宋钰的眼中却充满怨毒。 听见宋钰被封世子,她心中妒火中烧。 想到两年前,宋麟是将军府最受宠的孩子,这世子只为本该是属于他的。 如今被宋钰夺去,她心中愤恨不已。 “钰儿也太不懂事了,册封世子这么大的事,竟不和家里打招呼,让旁人看咱们将军府的小虎,他还把你这个做父亲的放在眼里么?” “依妾身的意思,今晚将军就好好教育他,动家法,给他点…” 宋子豫再也听不下去,怒斥道:“你给我闭嘴!” 顾氏这个蠢货。 若不是大庭广众,他真想当众给她一巴掌。 景元帝刚刚封赏宋钰,他就动家法,不是明摆着和皇室对着干么! 他回头看了眼顾玉容浓妆艳抹,谄媚讨好的脸,心中越发厌烦。 “你是不是还想说,让我和陛下请奏,将宋钰的世子之位让给你儿子?” 顾玉容双眼一亮:“将军若有此心,麟儿一定会好好孝敬…” 宋子豫忍不住怒笑了声,大力掐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狠狠掴向一侧。 “做梦吧!就算我死了,宋家也轮不到那个孽种做主!” 因食了寒食散的缘故,他力气格外大。 顾玉容下巴出了血,捂着脸不敢置信。 元老夫人听见了动静,压低了嗓子训斥道:“宫宴之上,不嫌丢人么?要闹回家去闹!” 她看向宋子豫,皱眉道。 “一会儿还有正事要做,同她攀扯什么?事成之后,要怎么处置她都由你。” 宋子豫深吸了口气,平复着心情。 殿中奏乐的乐师退了下去,太监的声音传来,稍后要进殿表演的,是京中舞坊的舞姬们。 闻言,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茹姨娘突然抬起头,看向前方坐席上的姜绾。 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茹姨娘起身,倒了杯酒递给了宋子豫,柔声道。 “将军,消消气吧。” 宋子豫见是她,心情好了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第230章 你这丫头,疯言疯语什么 每年中秋,京中的舞坊都会训练一批舞姬,在宫宴上为帝后献舞。 这些舞姬经过层层挑选,确保身世清白,才能被选入宫中,在御前露面。 今年的舞姬更是个个身形窈窕,长腿细腰,身着嫩粉色凤尾裙,排成一列。 太监笑着道:“陛下,今年舞坊排演的是《广寒曲》,请您细赏。” 景元帝点头。 琴弦声起,舞姬翩翩起舞。 舞姬们姿势优美,正当众人沉浸其中时,无人在意的宴席一处起了纷乱。 是宋子豫。 他不知怎么,双臂僵硬,脸色发红,颤颤巍巍想从席间站起来。 离他最近的茹姨娘慌忙去拉,却被他推到一旁。 元老夫人也面露焦急,急声喝了两声,宋子豫却充耳不闻。 四周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宋将军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看着像是喝醉了。” “脸色红成这样,承平将军酒量这么差么?” 注意到他的人越来越多,席间连领头的那名舞姬都朝着这边看了眼。 景元帝也发觉了不对,他眯着眼,警惕地盯着宋子豫。 “爱卿,这是怎么了?” 闻言,宋子豫想起身回话,可双腿却不听使唤。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刚刚突然浑身燥热起来,手脚僵硬酸痛…这感觉,和他前几日服用寒食散时十分相像。 可他明明已经熬过去了,近日也没再碰寒食散。 怎么会突然如此呢? 宋子豫涨红了脸,右手止不住地轻颤着,浑身的力量仿佛控制不住一般。 琴弦声骤停,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化妆成舞姬的云苏眉头一皱,不得已停下了舞步。 她盯着宋子豫,心中暗道晦气。 本想趁着献舞,无人防备时下手。 谁知,会被此人突然打断。 歌舞已停,眼见太监就要喝退她们。 难得进入皇宫,距离景元帝只有几步之遥,再不动手,就会失去今日这个大好机会。 云苏咬了咬牙,右手覆上了袖中的软剑。 正当此时,宋子豫终于站了起来,只是起身时双臂僵硬,不慎碰倒了桌上的杯盏。 琉璃盏摔在地上,发生清脆的碎裂声。 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 云苏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突然厉喝:“动手!” 随即抽出软剑,对着景元帝道。 “皇帝老儿,偷来的皇位做了几十年,你也该够本了!” “今夜,我幻月教替天行道,取你性命!” 云苏提剑,率先朝着景元帝刺去。 “狗皇帝,拿命来!” 殿中骤然大乱。 御林军瞬间围在了景元帝四周,拔刀冲向云苏。 “护驾,有刺客!” 云苏准备万全,凌空抛出几枚烟雾弹,周围顿时视线不清。 御林军甚至没看清,对方有几个同伙。 御林军首领大喊道:“不好了,陛下,快避去后殿!” 此时,宴席上的臣子也混乱起来,人人自危。 唯有元老夫人目光炯炯。 她得到的消息不假,幻月教的人果真来了! 她知道这些教徒的目标是景元帝,所以并不害怕,四周的女眷慌乱逃窜之际,她却稳稳坐在原位,对着宋子豫使了个眼色。 宋子豫会意,深吸了口气,当即就要奔上高台。 却被横空出现的一条手臂拦住了。 宋子豫定睛一看,竟是那个叫碧螺的丫鬟。 “让开!”他怒喝一声,一掌朝着碧螺劈去。 碧螺身形灵活,轻易避开了他的攻击,与他缠斗在一起。 几招过后,宋子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本以为是个不自量力的小丫鬟,就算会点功夫,在他手下也不堪一击。 谁知碧螺的武功竟然如此高深。 就算是从前的自己,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宋子豫心急无比。 他的目的是救下景元帝,立下护驾之功。 再耽搁下去,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想尽快摆脱碧螺,可对方的招式竟如鬼魅一般,缠着他不放。 宋子豫一急,余光瞥见了方才景元帝赏给宋钰的那把长剑。 四周一片混乱,宋钰已经不知去向了。 似乎是混乱中,将长剑遗失在了此处。 宋子豫心一横,抄起长剑冲着碧螺挥去,见她飞身躲开,他立即朝着景元帝的方向跑去。 谁知,刚跑到半路,碧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不好!快来人啊!” “宋将军要刺驾了!” 她声音清脆,一时引来许多的目光,连御林军也警觉地看了过来。 抄着剑的宋子豫脚步一顿。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能黑着脸,回头恶狠狠指着碧螺骂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刺驾…” “那你为什么抢了御赐的宝剑?” 碧螺大喊了一声。 “我知道了,你和这些刺客是一伙的!” 元老夫人听得火冒三丈,忍不住道:“你这丫头,疯言疯语什么!吴嬷嬷,把她嘴给我堵上!” 第231章 宋将军要谋反 吴嬷嬷凶神恶煞地上前,可她哪里是碧螺的对手。 碧螺一个飞踢,直接将她踹到了台阶下面,自己则一跃跳到了桌上,扬着嗓门喊道。 “不好了!宋将军是内奸,宋将军要谋反——” 本就混乱的局势,因为碧螺的这一嗓子,越发哄乱起来。 宋子豫被拦在台下,不许再靠近后殿。 尽管如此,御林军的主要职责是保护景元帝,只派了一名侍卫暂时看住他。 不时有刀剑相击之声从后殿传出,眼见一波波侍卫涌入,宋子豫心急如焚。 不是担忧景元帝的安危,而是心急幻月教太快被制服,他失去立功的机会。 趁着看守的侍卫不备,他猛地将人劈晕,抬腿往后殿跑去。 谁知刚跑出两步,后脑勺突然传来钝痛。 一股热流从他后脑涌出。 宋子豫反手一抹,血淋淋一片。 他眼前一阵黑,借着最后的力气转过身,看到一陌生的女子正举着花瓶,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嫉恶如仇地盯着他。 宋子豫:“...” 晕倒之前,他搜索遍了脑中的记忆,也没想出这女子是谁。 碧螺快步跑了过来,检查了他的伤势。 只是昏厥了过去,没有生病危险。 “许小姐。”碧螺一脸佩服地看向许姝,瞥了眼她手里的花瓶,“您干的?” “对啊,方才我去如厕了,一进来就听说他意图谋反。” 她看了碧螺一眼。 “我知道你是姜夫人的丫鬟,肯定不会说谎。” 许姝转了转手腕,一边喊着护驾,一边举着花瓶朝后殿跑去。 碧螺抽了抽嘴唇,快步跟了过去。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很担心姜绾的安全。 此时,宽大恢宏的后殿正烟雾缭绕。 紧急时刻,御林军保护着景元帝和皇后进了后殿,裴棠将她一同拉了进来。 刚刚,裴棠还在她旁边的。 后来,裴棠挥着九节鞭,和幻月教的人动起手来,与她失散了。 姜绾顾不上牵挂裴棠。 裴棠尚且有武功在身,殿中视线受阻,她要先保护好自己。 姜绾摸上手腕上的镯子,警惕地盯着四周。 手镯重中有毒针,是她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幻月教徒人手不多,迟早会被御林军拿下,如今不过是以烟雾混淆视听,拖延时间而已。 她找了处角落的柱子,背靠柱身,藏了起来。 今日她刻意穿得素雅,通身都是浅色,极其不显眼,利于藏匿。 一边听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回想着云苏方才的话。 她称景元帝的皇位是“偷来的”,是何意? 姜绾对前朝之事不甚了解,但大雍朝无人不知,景元帝当年虽非太子,但他的继位是先皇留了明旨的,顺理成章,何来“偷”的说法。 她蹙了蹙眉。 回想起幻月教一直以来的做派,也的确有些奇怪。 江湖上谋反叛乱的帮派不少,但多数是打着名声诓骗民心,笼络钱财,过不了几年就会消失匿迹。 幻月教是存活时间最长的。 尽管朝廷派了重兵,却一直未能将其完全剿灭。 可见其领头人胸有沟壑,是个有谋略之人。 最重要的是,幻月教徒极其忠心。 就如今天这场刺杀,注定是有去无回的局面,前世,云苏带着几名教徒在狱中自杀,硬是没透露半个字,堪称死士。 能让柔弱的女子如此决绝,可见她们心怀信念,意志坚决。 幻月教,不可小觑。 看来出宫后,应该让时序查查他们的底细。 姜绾心中暗自打算着,没注意身侧微微传来的声响。 一把利剑突然刺入,朝着她的胸口而去。 剑光极快,只见寒光一闪。 姜绾双眸微睁。 突然,腰间一紧,一双手臂将她拉过去。 天旋地转间,落入了一个劲瘦硬挺的胸膛。 姜绾的背抵着他的胸口,看不到此人的脸,只隐隐感觉到是个身量颇高的男子,微沉的呼吸落在她耳边。 她浑身紧绷,手指悄然摸上手镯,随时准备按下。 “别动。” 身后人突然开口,声音如空谷幽涧。 “是我。” 姜绾呼吸一滞:“裴玄?” 她心神骤然放松下来,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对裴玄直呼其名得如此自然。 裴玄低声应了,却没有松手。 他背靠着柱身,似乎防御着柱子另一侧的敌人,一手将姜绾护在身前。 姜绾略感尴尬,微微挪了挪,腰间的手臂却更紧了几分。 “危险。”裴玄道。 微凉的气息拂过耳边,姜绾心中莫名一跳。 她没再乱动。 白雾遮挡着视线,不知是何处会暗器袭来,这种时候扭捏,是平白给二人增添风险。 “你怎么在这?”姜绾小声问,“皇后娘娘如何了?还有公主…” “她们都没事。” 裴玄道。 “为首的教徒已经被拿下了,御林军正在清点大殿各处,父皇受了轻伤,棠儿护在母后身边,如今已经没有危险了。” 姜绾微微松了口气。 和前世的结果一样,景元帝只是受了小伤。 不过…姜绾黛眉微蹙,忍不住回头望了眼。 既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他们需要做出这么紧密的防卫姿态么? 白雾未散,她看不清裴玄的表情。 只见他的侧脸隐在稀薄烟雾间,棱角俊冷。 很快,御林军清点了后殿各处。 窗扇尽开,白烟渐渐散尽,眼前的情形明了起来。 “姜姐姐!” 裴棠第一个看见柱后的姜绾,快步跑了过来,关切的眼神将她全身扫了一遍。 “你没受伤吧?” 宋钰特意嘱咐她保护姜绾,若是姜绾有了差池,她不知要怎么向小师弟交代。 “我没事。” 姜绾道。 “多亏你请了殿下来救我,否则刚刚真的有点危险。” 裴棠皱了皱眉。 方才情势混乱,她连阿兄的人都没见到,更没拜托他去保护姜姐姐。 她张了张嘴,瞥见裴玄微冷的神色,又下意识收了口:“...你没事就好,母妃也担心你呢,你跟我过来吧。” 裴棠一边拉着姜绾往前走,一边道。 “父皇受了伤,太医正在为他包扎。” 姜绾见她面色担忧,安慰道:“手臂上的伤口恢复很快,公主不必忧心。” 跟在后头的裴玄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记得,他没和姜绾说过父皇伤在何处。 裴棠方才的话中也没提过。 那姜绾是如何知道的呢… 裴玄凤眸微眯,转瞬又恢复了常色,默然跟了上去。 景元帝的伤势的确不重,太医稍作处理,便止住了血。 一宫女低头跟在太医身侧,帮着上药包扎。 姜绾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半跪着宫女,不由得一顿。 这张脸十分陌生,似乎不是在御前伺候的。 她心生警觉,走近了几步,想看清此人的样貌。 正当此时,那宫女也抬起头来,二人四目相对。 姜绾忽然生出股预感,扬声道:“陛下,小心!” 话出的一瞬间,惊变突起。 那宫女突然从地上跳起,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一脚将身前的太医踹翻,朝着景元帝刺去。 第232章 大雍的福星 所有人都以为幻月教徒已全部落网,御林军也守在殿门前,近处并没有侍卫。 软椅上皇后尖刺情形,吓得尖叫了声,捂住了嘴。 裴棠与裴玄反应的更快,当即冲了过来。 可那宫女的位置紧挨着床边,离景元帝极近。 再快的速度,也拦不下她手中匕首。 隔在景元帝和她之间的,只有姜绾。 电光石火间,姜绾眸光闪了闪,伸出双臂,挡在了景元帝前面。 她并没有那么忠心,甘愿为君主赴死。 而是她的位置,太过尴尬。 刺客在前,景元帝在后,此时她若闪躲,不管景元帝有无受伤,都难免迁怒。 她会就此失了帝心,此前多番经营,皆属白费, 与其如此,不如以性命相搏。 姜绾没有选择。 她毅然决然地挡在了景元帝身前。 随着殿中几道惊呼声响起,那宫女将匕首刺进了姜绾胸前。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裴玄飞踢了出去。 宫女呕出一口血来,身形却极其利落,就势一滚,越过窗扇而去。 景元帝从大惊中回过神来,怒喝道:“追!把她给孤抓回来!” 裴玄则一把扶住了姜绾,回头冷声道:“太医!” 他薄唇紧抿,一张脸冷得可怕。 “殿下。”姜绾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我没事。” “姜姐姐,你别说话了,你…” 裴棠急得眼睛通红,直接哭了出来。 下一瞬,却见姜绾伸手,轻轻取下了胸前的匕首。 “这是…”裴棠一愣,翻开姜绾的衣领,双眸突然亮了亮,“是金丝甲!” 金丝甲,刀枪不入。 一把匕首自然伤不了她毫分。 皇后长长舒了口气,既欣喜,又后怕,拉着姜绾的手道:“好孩子,刚刚真是吓坏我了。” 景元帝也十分动容。 刚刚匕首刺来的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难逃一劫。 没想到,姜绾一个娇弱的女子,会那么勇敢地挡在自己身前。 劫后余生,景元帝心绪复杂得很。 他拍了拍姜绾的肩膀,目光动容:“好孩子,多亏了你,否则刚刚孤…” 姜绾叩了个头。 “陛下慎言,您洪福齐天,承天之佑,就算没有臣妇,也定会化险为夷的。” 她没有半分邀功之意,开口就使景元帝心中熨帖,眼神不由更柔和了几分。 皇后也欣慰一笑:“你倒嘴甜,可知方才有多凶险?若不是你恰好穿了金甲,如今可没命站在这说话了。” 姜绾轻轻一笑。 “陛下于臣妇有神恩,理应以命相报。” 她看向窗外,柔声道。 “今日是中秋,陛下子民万千,上天唯独选了臣妇替陛下挡劫,是臣妇的福气。” 姜绾笑容清浅,静静垂着眸。 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 既然立了功,她就要将这功劳发挥到最大。 景元帝原本不觉得什么,经她提醒,才想起了京中闹瘟疫之时,玉兔仙子托梦与姜绾的旧事。 他对神佛之说一直保有敬畏。 如今姜绾再次提起,两桩事放在一起,景元帝更是深以为然。 中秋佳节,人间都会拜月神,拜兔神。 说不定真是玉兔仙子显灵,这才又应在姜绾身上,让她救了自己一命。 否则,循例姜绾应坐在宋家席位上的,怎么会这么巧,今日她就与棠儿同席了? 这才与他一起进入后殿,又正巧替他挡了一刀。 一个巧合是巧合,许多个巧合碰在一起,只能是天意。 景元帝抬起头,看向姜绾的眼光都变得不一样了。 “好孩子,你是我大雍的福星啊,改日,孤再论功行赏。” 眼前最重要的,是先将那些逆贼处置了! 中秋佳节,宫中夜宴,竟然混入了刺客。 还是他最痛恨的幻月教。 这是景元帝万万不能忍的! 景元帝简单处理了伤口,带着几人回到了前殿。 经此一事,臣子们都诚惶诚恐,等候在殿前,一个都不敢离开。 元老夫人站在人群中,望向高台之上的姜绾。 见她姿势亲昵地站在皇后和裴棠身旁,不由咬了咬牙。 真是可惜。 幻月教那些人是废物么?连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都杀不掉! 元老夫人看了昏迷不醒的宋子豫一眼,心中暗恨。 姜绾没事就算了,连子豫也没能立下功劳,当真是白白筹划了一番! 她心中烦闷,对着一旁衣裙破烂,哭哭啼啼的顾玉容道。 “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乱么?” 顾玉容不敢出声了,她浑身上下满是伤口,一手用帕子捂着额头,不断有血迹渗出手帕。 她咬着唇,疼得面色发白。 “蠢货。”元老夫人低声骂了句,“还不都怪你自己!” 方才刺客引得席间混乱,可幻月教那些人都是冲着景元帝去的,根本没人针对他们这些臣子,女眷。 偏这个顾玉容被吓破了胆,惊慌地四处乱跑。 又因今日盛装打扮,顶着满头的贵重首饰,衣裙繁复,行动不便,跑了两步便自己绊在了桌脚上。 危机时刻,哪有管她的死活? 不知多少人踩踏而过,于是变成了这幅模样。 顾玉容浑身狼狈,看到高台上完好无损的姜绾时,眼中更是露出一抹怨毒,生出了和元老夫人一样的想法。 可恶。 那些刺客不是都冲入后殿了么?怎么姜绾就平安无事! 这个贱人,当真命大! 第233章 原来是这样 姜绾站在高台上,对上了顾玉容阴狠的目光,唇角轻轻勾了勾。 顾玉容咬牙切齿,忍不住瞪了回去。 下一瞬,就见皇后正皱眉看着她,眼神带着不满。 顾玉容心中呕得快滴血,却不敢再声张,老实地垂下头去。 此时,景元帝正黑沉着脸,盯着被五花大绑的云苏,怒声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云苏冷哼一声。 “狗皇帝,今日没死成,算你命大!” 她舔着唇边血迹,恶狠狠一笑。 “要杀要剐尽管来,废话什么?教中兄弟万千,早晚会来取了你的狗命。” “大胆!” 景元帝勃然大怒。 “你以为激将法有用么?来人,将这些逆贼押入刑部大牢,三日之内,孤要看到她的供词!” 御林军立即领命。 景元帝气得急喘了几声,挥开一旁包扎的太医,起身踱步。 这一起来,才看到躺在台阶下的宋子豫,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元老夫人跪了下来,刚想说话,一旁的许姝却先开了口。 “禀陛下,方才宋将军想趁乱混入殿中行刺,被臣女发现,将其敲晕在此!” “什么?”景元帝愣了片刻。 “许小姐,你不要误信人言!” 元老夫人急道。 “陛下,子豫他怎么可能会行刺?那都是姜氏的丫鬟别有心机,信口雌黄的,他拿着剑,是想去后殿救驾的!” “什么救驾?” 许姝挑了挑眉毛。 她一向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经过上次一事后,心中早就对姜绾有了好感,如今听元老夫人暗戳戳地诬陷姜绾,登时就忍不住了。 “方才在殿中,众人可都瞧见了,宋将军就是那些刺客的内奸!否则他怎么会和刺客们摔杯为号?” 许姝言辞凿凿。 “宋将军一个信号,那些舞姬们就动手了,这不是同伙是什么?” “你…”元老夫人哑口,“这只是巧合而已,能证明什么?” “巧合么?”许姝道,“那些刺客行动之前,宋将军就满脸通红,如此异常,周围的都看见了,这又要怎么解释?” 闻言,有女眷小声附和道。 “是啊,刚刚承平将军确实不太正常,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呢。” 女眷们三言两语地议论起来,景元帝却异常的沉默。 幻月教的事一出,他一时愤怒,竟然将靳太医所言忘了。 如今听了许姝的话,他才骤然想什么,脸色愈发沉了下去。 靳太医说,元氏留有后手,而且就在中秋之时,有所行动。 难道,幻月教的刺杀…与宋家有关? 他对着侍卫道:“你去,把那个逆贼头子带回来!” “再叫太医来,把宋子豫给孤弄醒。” 侍卫连忙领命而去, 走出披香殿时,与匆匆进门的一位小太监打了个照面, 那小太监快步跑到了裴玄身边,低声道。 “殿下,您看…”他从袖中掏出一步摇,擦着头上的汗,“奴才奉命去找姜夫人丢失的步摇,深夜难行,花的时间久了点,后来听说披香殿出了刺客,就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裴玄接过步摇,示意他退到一侧。 二人说话的功夫,太医已经进门了。 宋子豫受的是皮外伤,没有伤及根本,太医很快便将他唤醒了。 此时,侍卫也将云苏带了回来,捆着她跪在了殿前。 景元帝正对云苏怒声道:“说,今夜你是如何混入舞姬中的,宫中是否有你的内应?” 裴玄身后的小太监一抬头,正看清了云苏的脸,顿时一愣。 在宫中当奴才的,眼力都不差。 他一眼就认出,她是今晚跟在季嵘后头的那人。 怎么听景元帝的意思,这人…竟是刺客? 小太监倒抽了口气,只觉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狗皇帝要杀便杀。”云苏梗着脖子道,“什么内应不内应的,我听不懂!” 景元帝又指着宋子豫,问道:“你可认识此人?” 云苏从没见过宋子豫,冷冷斜了他一眼。 不过听景元帝的意思,似乎在怀疑他是幻月教的内奸。 云苏心念一转,问道:“他是谁?” “他姓宋,是我朝的承平将军。” 云苏眯了眯眼。 大雍朝的宋家军,威名在外,无人不知,是帝王手中最得力的武将。 此番她们刺杀不成,已经难逃一死。 若能造成朝中内乱,景元帝与武将离心,削弱大雍的国力,也算没有白白牺牲。 云苏打定了主意,侧头看向了宋子豫。 宋子豫正恼火着,见她眼神带着幽深的意味,莫名道:“你这逆贼,看我做什么?” 云苏却突然一笑。 “宋兄,咱们幻月教的都是好汉,何必给这狗皇帝下跪?岂非脏了自己的膝盖!” 宋子豫愣住,片刻后瞪大了眼睛,激动地跳了起来:“你胡说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 “宋兄!” 云苏打断了他,面色动容。 “这么多年,委屈你在朝中潜伏了,既然狗皇帝将我们的生路斩断,小妹便先走一步,在地下等着你!” 说完,她猛地一仰头。 一股鲜血从唇边溢出。 侍卫上前查看:“陛下,她齿中藏着毒,已经服毒自尽了!” 宋子豫瞪着她的尸体,惊得跌坐在了地上。 “陛下,她说谎,她这是污蔑!微臣发誓,从没见过此人,更不可能是她的同伙啊!” 元老夫人也脸色煞白。 云苏的一番话,听的她心惊胆战,当即跪了下来。 “陛下,这逆贼的话怎么能信?她这是在故意挑拨君臣关系,您可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子豫方才真的是去救驾!宋家世代忠良,为稳固大雍河山,出生入死,怎么可能与幻月教勾结?请您明查!” 若是放到平时,景元帝还能听得进忠言劝告。 可如今,靳太医的劝告历历在目,景元帝早就怀疑元氏居心不良,还怎么能相信的宋家人的话。 他冷眼扫视着二人,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太医面色纠结。 那是刚刚为宋子豫包扎伤口的太医。 景元帝问:“李太医,有何问题吗?” 李太医跪地,皱着眉道:“陛下,微臣刚刚为宋将军诊脉时,发现…发现他脉象有异,似乎是服食过寒食散。”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寒食散?”许姝道,“那不是禁药么?宋将军好端端的,吃这药做什么?” 元老夫人身子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脸血色尽褪。 她连忙开口道。 “陛下,子豫一时糊涂碰了寒食散,是为了强身健体,还能为国效力。即便如此,服食禁药触犯了律法,该怎么罚,宋家都愿意领罪!” “哦?原来是这样。” 正当此时,姜绾却从台上走了下来,开口道。 “怪不得将军前些日子寒热交替,如同犯了热症一般,原来是服用了禁药的缘故啊。” 太医忍不住道:“怎么,宋将军前几日就开始用药了么?” 元老夫人死死瞪了姜绾一眼,示意她闭嘴。 姜绾从她身旁走过,视若不见,粗略点了几个日子。 太医掐指算了算,随即道:“陛下,这寒食散是有强健体魄之效,但服用后副作用很重,需五日后才能享其效用,按姜夫人所说的推算…” “宋将军服食的寒食散,恰好是在今日发作。”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太医明说了。 若宋子豫不知道幻月教会在今日行刺,又怎么会提前算好日子,服用寒食散呢? 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个巧合。 宋子豫一定是提前得知了消息,才会作此准备。 元老夫人身子抖了抖,眼前猛地一黑。 她颤抖着嘴唇,却喏喏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是她提前得知了幻月教行刺的消息,才给宋子豫喂食了禁药么? 那她又如何解释隐瞒情报,不上报朝廷之事? 这可是行刺圣上的大罪,知情不报,以同党罪论处。 左右都是死罪,她根本无法辩驳。 姜绾轻飘飘几句话,已经堵死了宋家的生路。 第234章 究竟在搞什么鬼 宋子豫亦哑口无言。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云苏,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步。 他明明是来护君救驾的,怎么就变成了逆贼同党? “宋子豫!你服食禁药,还敢勾结幻月教行刺,真是好大的胆子!” 眼前种种证据,正证实了景元帝多日来的怀疑。 他暴喝一声,一脚踹在了宋子豫的心窝处。 “宋家满门忠烈,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叛贼!” “说,是谁指使你做这些事的,你还有没有同谋?” “陛下圣明,微臣没有!”宋子豫痛苦地捂着胸口,挣扎着起身,“微臣从没有过谋逆之心啊,至于那寒食散,是,是…” 他面色纠结,艰难地望了眼元老夫人。 幻月教的情报是元老夫人得来的,寒食散,亦是她劝自己服食的。 可宋子豫知道,元老夫人是为了将军府纵横谋划,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才会出此险策。 他怎么能将祖母供出来? 眼下的情形,他已经百口莫辩,景元帝注定不会放过他。 而元老夫人,一向是将军府的定海神针。 有她在,景元帝永远会顾念与祖父的旧情,自己才能有一线生机,他不能将祖母一起拖下水。 宋子豫咬了咬牙,低头道:“寒食散是微臣自己寻来的,服食禁药,也是微臣自己的主意,请陛下不要为难祖母!” “至于勾结幻月教一事,微臣真的没有做过,还请陛下明查!” 元老夫人听得此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珠颤了颤了。 今日之事,怎么看都是中了旁人的圈套。 服用寒食散的是子豫,他解释不清。 他们两人不能全被牵扯进去,那样宋家才是真的没了生路。 元老夫人咬紧牙关,没再开口。 看着宋子豫默默抗下一切,她的心在滴血。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有靳太医的证词,景元帝早就盯上了她。 虽然宋子豫揽下罪名,但景元帝对她的怀疑却没有停止,双眸深深打量着她:“这么说来,与幻月教密谋的行刺的,只有宋子豫一人…” “陛下。” 此时,一位小太监突然从裴玄身后走出来,噗通跪在了地上。 “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看见了一些东西,从前觉得无关紧要,可如今这情形…奴才不得不禀告了!” 裴玄皱起眉。 这太监是他的近侍,也是方才他派去为姜绾寻找步摇的。 他黑眸微眯,先是抬眸看了姜绾一眼,见她面色从容,心中稍有定数,才对小太监道。 “小福子,你看到了什么,一五一十跟父皇禀明,不得隐瞒。” “是!” 小福子应声,开口道。 “今夜,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替姜夫人寻找丢失的步摇,在永棠宫门前遇见了季嵘季大人,当时他带着几名太监打扮的人从长街经过,形色匆忙,奴才没有在意,事到如今才发现,那太监中正有这逆贼。” 元老夫人突然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季嵘怎么可能擅自进宫! 他不是应该听自己的命令,老老实实待在府中么! 元老夫人倒抽了口气,双腿直发软。 她骤然想起,这不是季嵘第一次脱离她的控制了。 前两次季嵘在御前暴动,都曾给她吓出一身冷汗。 那种恐惧心悸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景元帝也猛地站了起来,确认道:“你没看错,季嵘今夜进了宫?” “千真万确。”小福子道,“虽然季大人并未穿自己的官服,还带着一队人夜里潜行,但奴才认识他的样貌,不会看错。” 景元帝眉头一跳。 引幻月教人进宫门的,竟然是季嵘。 他猛地看向元老夫人。 据靳太医所言,季嵘如今的一举一动,未必受自己控制。 而在他背后操控之人,靳太医已经证实,十有八九就是元氏! “季嵘现在何处?”景元帝问。 小福子答道:“奴才刚刚已经派人送季大人出宫了,可据下人说,季大人并未回府,而是朝着青石巷的方向去了。” 景元帝怒哼了声,唤来了一队御林军。 “去青石巷!孤倒要看看,季嵘究竟在搞什么鬼!” 第235章 好孩子,有什么话就直说 见事情又牵扯到季嵘,景元帝特意吩咐人将靳太医叫来。 自上次在巷口受惊后,靳太医一直在家中休养。 听到宫里通传,又是中秋晚宴这一天,靳太医瞬间就想到了那日黑衣刺客的话。 他派人去季府将梅香提来,自己率先进了宫。 一到殿中,他看见跪在地上的元老夫人,更加证实了心中猜测。 靳太医深深吸了口气。 见眼下这情景,他几乎认定一切都是出自元氏之手,包括那日在巷口的刺杀。 他与宋家无冤无仇,元氏竟然狠下毒手,要他的性命。 平日里装作和善谦恭,背地却下如此黑手! 当真是心狠手辣。 靳太医越想越气,狠狠瞪了元老夫人一眼。 元老夫人心中纳闷。 她连靳太医的面都没见过,更别提得罪过他,怎么他对自己的恶意会这么大? 事关重大,景元帝驱散了参宴的众臣子,只留下将军府几人,一同等着御林军的回禀。 殿外夜色渐深。 一轮明月浑圆如玉盘,悬在天边,泛着莹莹白光。 时值中秋,月色正佳,却无人有心赏月。 尤其是跪在地上的元老夫人。 她紧皱着双眉,将近日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也没想清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尤其是季嵘的离奇举动,成了她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她自小便学习苗疆蛊术,以金蚕控人。 蛊虫控人之术十分危险,纵然苗疆普遍擅蛊,有天赋修习此术之人也极少,这只金蚕是她养了多年,以自身血肉饲养。 那日在刑部后堂,她趁季嵘不备,将蛊虫种入他体内。 而后季嵘果真听从自己的控制,将丢失虎符之罪甩到了姜绾头上,那时她便知道,她种蛊成功了。 虽然季嵘失控过两次,但并未造成严重的后果,当时的她没有多想。 如今想来…难道是她的金蚕出了问题? 元老夫人心中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姜绾站在人群中,微微垂着头,面容清丽,眉眼冷淡,望着她的眼神透着讥诮。 元老夫人屏住了呼吸。 将军府中值得她忌惮的人,唯有这个孙媳。 言笑晏晏,深不可测。 但很快,元老夫人又否认了这个想法。 姜绾太过年轻,不可能了解几十年前的苗疆往事。 况且她整日身处后宅,心性再聪慧,也只能囿于宅中内斗,手下只有几个丫鬟婆子,能威胁到她什么? 更重要的是,金蚕与主人能够互相感应,她能感觉到,金蚕并未受伤或死亡,还好好地存活着。 京中懂得蛊术之人,寥寥无几。 她不相信,有人能破了她的蛊术,还能暂时麻痹金蚕,不让她有所察觉。 至于季嵘今晚会入宫,或许是个意外。 中蛊之人心性大变,时而会精神紊乱,季嵘可能因此被幻月教利用了。 到时陛下震怒,也只会怀疑他和幻月教勾结,不管怎样,这事扯不到她的头上。 想到此处,元老夫人更放下心来。 她是一品诰命,大雍老将的遗孀,只要下蛊之事不被发现,就没人能扳得倒她。 元老夫人稳住了心绪,给了宋子豫一个安心的眼神。 披香殿中一片安静,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御林军首领回到了殿中。 “禀陛下。” 他跪在地上,面色沉着。 “属下尾随季大人进了青石巷,发现他到了一处院落,行迹鬼祟,偷偷点燃了院中的干柴。” 望着景元帝惊讶的神色,他接着道。 “没错,季大人意图纵火,被御林军当场拿下,且搜出他随身携带了火石,清油等物,显然是早有预谋。” “季嵘为何要纵火?” 景元帝眼色深了深。 “难道是想销毁证据?” 他问。 “那院子是何地方?” 御林军首领答:“院子荒废已久,上月被一男子匿名买下,用的是化名,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他的真实身份了。” “不过据邻居说,近日那院中住了几名舞姬,白日李吹弹练舞,街坊四邻都能听得见。” 景元帝脸色一沉。 看来这院子,就是幻月教在京城的秘密藏身之处。 “果然,这些乱贼在京中是有内应的!” 所以才能提前一个月潜入京城,又能在中秋夜混进皇宫。 仅凭那些贼首的力量,怎么可能做得到? “陛下。” 御林军首领顿了顿,将一叠东西递了上来。 “请您看看此物,是属下从院中搜查出来的,季大人急匆匆赶过去纵火,应该就是想销毁这些东西。” 太监将一捧东西呈了上来,是一些图画,玉饰等物。 景元帝接过一看,那些图画上尽是繁复的图纹,玉器上雕刻的花纹也很诡异,不是京中常见的样式。 他不认得这些东西,只感觉事有蹊跷。 一旁的靳太医瞥见了图像一角,露出了激动之色。 景元帝见状,将东西送到他面前,靳太医从头到尾看了遍,面上难掩震惊,对着御林军问道。 “你确定这些东西是从幻月教徒藏匿的地方搜出的?” 御林军首领点头。 靳太医这才道:“陛下,苗疆人信仰自然,崇尚龙,雷,古树等神灵,尤其上代苗疆之主,更是将蝴蝶视为人间始祖,故而祭祀中多有蝴蝶,枫木等图腾。” 他将那图画展开,中心赫然画着一只双翅赤红的蝴蝶,妖艳至极。 包括那些玉器上,也都雕刻着相关的纹样。 景元帝拧起眉,难以置信。 …这些幻月教徒,竟然是苗疆人? “苗疆人重视信仰,这些幻月教的逆贼若真与苗疆有关,随身携带信物,并不稀奇。”靳太医又道。 怪不得季嵘急着毁灭这些东西。 因为这些信物,会暴露幻月教的真实身份。 景元帝也想到了这层,怒目直视着宋子豫:“说,幻月教的事宋家参与了多少?” 宋子豫惨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他忍不住看向元老夫人,却见对方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宋子豫咽了咽口水,后背满是冷汗。 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幻月教,更不知道他们是否与苗疆有关。 望着景元帝暴戾的眼神,他心惊胆战。 “陛下,微臣冤枉啊!什么青石巷,微臣根本就没去过,更不知道什么院子…” “陛下,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御林军首领又道,“幻月教窝藏宅院的位置,与香茗居极近,只有一墙之隔。” 景元帝:“香茗居?” 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御林军首领看了宋家人一眼,如实道:“附近百姓皆知,将军府的姜夫人时常去香茗居听戏,出入极其频繁。” 乍然被点名,姜绾走到了殿前。 她脸上不见慌乱之色,垂头道:“臣妇的确经常去这茶馆,不过都是去听戏的,从没听说什么幻月教的事。” 姜绾刚替景元帝挡了一刀,景元帝见她站出来,目光不由柔和了几分。 “只是去听戏?”他问道,“是否受人指使?” 姜绾轻轻摇头:“香茗居唱的是《玉兔下凡》的戏本,臣妇心中喜欢,有空便回去听戏打赏,陛下可派人去查证。” 听到这戏本的名字,景元帝便信了七八分。 茶馆唱了什么戏,百姓皆看在眼里,姜绾不会在这上面撒谎。 更何况,他俨然将姜绾当做了玉兔神灵的化身,姜绾会喜欢听这出戏,合情合理。 不想,姜绾话音一转:“起初是去听戏,后来…” 她声音低了下去,突然住了口。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姜绾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了跪在地上的元老夫人一眼。 元老夫人一见她这模样,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警告道:“阿绾,此事关乎宋家满门,你可不要乱说话!” 这是隐隐提醒姜绾,若是与幻月教扯上关系,将军府是重罪,姜绾自己也落不下好。 可景元帝就站在一旁,岂能听不出她话中之意? 他冷哼一声,看向姜绾:“好孩子,有什么话就直说,有孤在这,看谁敢威胁得了你!” 第236章 您就依了她吧 “多谢陛下。” 姜绾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 “起初是去听戏的,后来祖母说她喜欢香茗居的佛手饼,因此臣妇几乎每日都会去茶馆一趟,买了糕点再回府。” “这话是在鹿鹤堂说的,当时府上姨娘和奴仆都在,可以作证。” 一旁的茹姨娘闻言,抱着宋昭跪在了地上。 她直接无视了元老夫人凶狠警告的眼神,回禀道:“老夫人主动提起佛手饼,还要姜夫人亲自去采买,奴婢是亲耳听到的。” 姜绾笑着点头,又偏头看向靳太医。 “对了,有一回还碰上了靳大人,他的小厮撞翻了臣妇的糕点,不知大人是否有印象?” 靳太医怎么会没印象,他记得很清楚。 正是那糕点加入了寒食散,才让他怀疑到元老夫人身上。 他若有所悟,瞪大了眼睛。 “陛下,当时那佛手饼中就有寒食散,原来宋家从那时起,就已经谋划今日这一出了!” “什么寒食散?你不要血口喷人!” 元老夫人惊诧。 她是给宋子豫喂了寒食散,不过是前几日才买到的,从来没在佛手饼中添加过。 她气得浑身发抖,只觉靳太医在刻意诬陷。 “你是受了谁的指使,在这信口雌黄?” 她看向姜绾,渐渐维持不了冷静。 “是你,是你和太医勾结,你想害死将军府!” 此时,梅香正巧被人带了进来,见到元老夫人言辞激烈,她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她被关在季府许久,心中充满对姜绾的怨气,如今装也装不下去了,跪在景元帝面前道。 “陛下,奴婢能作证,姜夫人日日都去香茗茶馆,鬼鬼祟祟,一定是心中有鬼!” 她想了想,又磕了个头,大声道。 “夫人还时常去茶馆后院,后院东侧有一间隐蔽的小屋,每次进去夫人都十分小心,还吩咐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陛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搜查,那里一定有问题!” 这些话自然是元老夫人交代她的。 本来是该那日引靳太医到香茗居后,说给靳太医听的。 谁知靳太医被刺,事情有变,她没能说得出口。 梅香很聪明,她猜到这些是对姜绾不利的证词,于是便一口气在御前说了出来。 姜绾露出惊讶的表情:“梅香,你为何要冤枉我?” “夫人,您虽然是奴婢的主子,但事关重大,奴婢不能不实话实说!” 梅香扬着头,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她自认为,以姜绾贴身丫鬟的身份举告,说的话一定分量十足。 殊不知,景元帝早已清楚她身份有异,因此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立即发表意见。 “陛下。” 姜绾撩开裙角,跪了下来。 “臣妇不知茶馆后院的小屋,也不知这丫鬟为何要满口攀诬,请您陛下派人去搜查,还臣妇的清白!” “还有…”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 “靳太医所言,臣妇也觉得不妥,那佛手饼是香茗居售卖的,就算糕点有问题,也不能证明是祖母的原因,或许是茶馆老板居心不良。” 她轻轻叩了个头。 “请陛下严查这间茶馆,不要冤枉了祖母。” 皇后见她如此,忍不住道:“陛下,阿绾说得有道理,您就依了她吧。” 景元帝也点了点头,亲自扶起了她,动容道:“是个孝顺的孩子,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为长辈求情。” 说着,他瞥了眼元老夫人,冷声道。 “就是不知,你这位祖母,值不值得你这么尽心维护!” 景元帝眯了眯眼,对于元氏为何要指定姜绾去买糕点,心中有了猜想。 若真依了他的成猜测,那元氏还真是为老不尊,居心不良! 亏得姜绾这孩子,还费心替她申冤。 景元帝心中叹了一声:“好,孤就应了你的请求,查一查这茶馆的老板是何人。” 元老夫人双腿一软,不敢置信地看向姜绾。 姜绾才不会好心替她开脱,她故意提起茶馆,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这怎么可能?她是私下买下香茗居的,只有吴嬷嬷二人知晓,她怎么会知道此事! 她心乱如麻。 更不知幻月教的窝藏之处,为何偏偏在茶馆后身。 难不成也是巧合? “陛下!” 此时,忽有御林军入殿,身后的侍卫押送着季嵘。 “陛下,季大人险些逃跑,被属下当场抓获。” 景元帝怒道:“不是说将他关在院中么,你们是怎么看人的?” 御林军跪地道:“属下办事不力,竟没发现那院中有一条密道,季大人正是想从这条密道逃走。” “什么密道?” 景元帝突然站起身,隐隐猜到了什么,沉着脸道。 “密道通向何处?” 第237章 好像他欺负了小姑娘一样 御林军迟疑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议。 “回陛下,密道是通往…香茗居的。” 香茗居面向街巷,需绕过整条青石巷才能走到幻月教的院落,其实俯视而看,两座院子只隔了一道墙。 因此密道距离不长,穿墙而过,便能连通两处院中的房屋。 “这条密道极其隐蔽,隐藏在一间堆满木料的地下,若不是季嵘要从此处逃跑,属下未必能发现这玄机。” 景元帝怒哼一声。 若非季嵘与幻月教的人早有往来,他怎么会知道如此隐秘的密道? 可此时,季嵘只默默跪在地上,任谁问话都不开口,眼瞳一动不动,仿佛失魂了一般。 御林军又道:“密道的尽头是香茗居后院的罩房,属下从中搜出了一些东西。” 说着,他吩咐人搬上了一筐物件。 里头是些形状奇怪的器皿,还有朱砂,雄黄等物。 元老夫人瞪圆了双眸,混沌的眼珠止不住地颤着,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同样惊诧的还有靳太医。 他上前辨认了一番,大声道:“陛下,古籍中有注,这些都是驯养蛊虫用到的东西,这...一定是有人在茶馆中暗自修习秘术!” 靳太医想起什么,忽而看向梅香。 “方才这丫鬟说,茶馆后院有一处隐蔽的房间…” 还说姜绾每次去茶馆,都要独自进入此处。 难道说的就是这里? 若按她所说,这些东西是姜夫人所用的… 靳太医刚生出这念头,便察觉到一道寒冽的视线,抬头一望,裴玄正冷冷盯着他。 “苗疆秘术,深奥晦涩,非修习十数年而不得。” 裴玄道。 “姜夫人出嫁前一直养在丞相府,怎么会接触到这些,更不可能将种蛊之法练得炉火纯青。” “就是。” 裴棠反应过来,也站了出来,指着那些器皿道。 “这些瓶瓶罐罐一看就是陈年旧物,看起来比我岁数都大,姜姐姐怎么会摆弄这些?” 靳太医抿了抿唇,颇有些无语。 他还没开口怀疑姜绾,太子与公主便如此维护,好像他欺负了小姑娘一样。 其实靳太医对姜绾印象不错,也觉得她不像能做出此事之人。 “陛下!” 梅香突然抬头,赌咒发誓般道。 “这些都是姜夫人的东西,奴婢亲眼所见,是她偷习苗疆秘术,又与幻月教徒勾引!奴婢可以用性命作证!” “赌誓发愿若有用,天下便不必有刑部府衙了。” 姜绾看了她一眼,目光冷若冰霜。 “而且你方才明明说,我行事的时候会屏退众人,又何来的你‘亲眼所见’呢?” 梅香一噎,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姜绾又轻笑了声。 “茶馆后院的秘密,此前我从来不知道,如此隐蔽之处,御林军搜查茶馆时都未发觉,若非舅舅蓄意逃跑,暴露了密道,连陛下都不会知晓。” “而梅香方才就在殿中言之凿凿,连房间的方位都一清二楚,这难道不奇怪么?” 裴棠瞪着梅香。 “不错,这丫鬟知道的也太多了!说,是谁告诉你这些,又指使你来污蔑姜姐姐的?” 她眉眼间带了火,抽出腰间九节鞭凌空一甩。 “否则不用等到送审刑部,本公主现在就要你好看!” 昭华公主生性恣意,满京城都知道,梅香只是一个丫鬟,自然畏惧。 她只能倚仗自己的主子,为她撑腰。 梅香忍不住瞄了元老夫人一眼,却见对方面色苍白,几乎已经瘫倒在地上。 自从见到那些器皿被翻出来,元老夫人便面如死灰。 那些东西是她让吴嬷嬷布置的,原本是用来陷害姜绾的! 她想利用梅香引靳太医去后院,顺理成章地把一切栽赃到姜绾的头上。 靳太医了解苗疆,自然能分辨出器皿的用处。 到时姜绾无可辩驳,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她怎会想到,还有密道的存在! 吴嬷嬷去了那么多次香茗居,竟然从来没察觉过。 起初,元老夫人还以为自己栽到了姜绾手上,甚至怀疑她背后有自己不知道的力量。 可今日,前有云苏污蔑子豫是她们的内应,后有幻月教徒偷偷挖了通向茶馆的密道… 姜绾一个后宅妇人,哪有本事步步谋划,算计人心,下出这么大一盘棋? 如今,元老夫人不得不怀疑,这一切都是幻月教所为,目的…就是为了针对将军府。 “陛下!” 她深吸了口气,跪着向前挪了几步。 “今日种种都是幻月教徒的阴谋,他们这是想毁了将军府,动摇大雍的根基,您可千万不要…” “启禀陛下。”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跑进个小太监,禀告道。 “刑部查到了香茗居的老板,他说上月有一位老妇人出高价盘下了茶馆,那妇人虽留未言明身份,但经调查…”他看了殿内一眼,接着道,“正是元老夫人的贴身嬷嬷。” 景元帝闻言,瞬间勃然。 事情发展到这步,真相已经再明显不过。 “元氏,你还有什么好说!” 景元帝挥袖拂开了元老夫人。 “你盘下了香茗居,接应入京行刺的幻月教徒,两相以密道相连,共同谋划中秋宴上的刺杀之计!” 元老夫人直呼“冤枉”,叩头道。 “陛下,老身从不认得什么幻月教徒,怎会与这些逆贼合谋呢!” “不认得?” 景元帝黑着脸,将搜出的画像,器皿等扔在地上,怒道:“这些东西都出自苗疆,而你的出身…不必孤明说了吧!” “看在宋老将军的份上,孤始终对你留有情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可你却变本加厉,如今,竟做出谋逆之事!” 宋子豫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白着脸跪爬上前。 他抱着景元帝的腿,忍不住辩驳。 “陛下明查!带幻月教徒入宫的是季嵘,熟悉密道的人也是季嵘,与祖母又有何干系?” 景元帝沉下脸。 “那你就要问你的好祖母,是如何让孤的心腹大臣,对她言听计从的了!” 宋子豫面露迷茫。 “宋将军,元氏行蛊术迷惑人心,已经违抗了先帝的遗旨。”靳太医道,“更何况,她还与幻月教徒勾结,企图谋害陛下…” “不,不可能!”宋子豫情急,大喊道,“微臣可以发誓,将军府与幻月教毫无瓜葛…” “将军。” 姜绾突然道。 “那为何殿中这么多人,那位幻月教首领临死前,偏偏认出了将军?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将军不如自行认罪,否则刑部七十二道刑罚,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住的…” “闭嘴!” 宋子豫恶狠狠转过头,指着她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定是你害宋家至此!是你,是你将逆贼引到那院子,是你挖了密道,是你诓骗祖母买了寒食散,你这个贱妇…” 话音未落,他便痛呼一声,猛地朝后仰去。 裴玄袖口微动,眉眼冰冷。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倒在地上的宋子豫满口鲜血,痛苦地哀嚎着。 第238章 有夫人在,将军府就不会倒 “事到如今,竟还随意攀咬旁人。” 景元帝冷哼了声。 “若真是姜绾所为,她又何必冒死救下孤?” 内室那一幕如此凶险,若非姜绾舍命挡在身前,他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宋子豫说的话,景元帝半个字也不相信。 “来人,将元氏和宋子豫送往刑部大牢,分别关押!” “还有剩下那些幻月教徒,严刑拷打,务必要让她们吐出实话来!” 立即有侍卫来,将几人全部拖了下去。 尽管宋子豫和元老夫人如何求情,景元帝都无动于衷。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 更何况,宋家人涉及的苗疆蛊术,幻月教徒,件件都是景元帝的逆鳞。 靳太医看着满殿狼藉,无声叹了口气。 若案情属实,那赫赫威名的宋家军,世代传承的承平将军府,当真要在一夜间坍塌了。 大雍本就稀缺武将,真是可惜… 景元帝显然也有此时感慨,疲惫地坐在龙椅上,按着眉心,脸色深沉。 “陛下。” 正得此时,宋钰从殿外走了进来。 少年眉清目朗,气宇轩昂。 “皇宫四处已肃查完毕,今夜有宋家军和御林军共同把守,陛下和娘娘尽可安枕。” 靳太医心中微动。 还好,他险些忘了。 宋家后继有人,宋家,还有宋钰。 年少成名,芝兰玉树。 有他在,宋家的军魂还在,将军府不会轻易倾颓。 险象丛生的中秋夜,终于结束了。 裴棠扶着景元帝和皇后回了寝殿休息,姜绾也将茹姨娘送到了披香殿外。 一夜惊险,茹姨娘的腿都是软的,抱着宋昭的手吓得冰凉。 她没想到,自己下在宋子豫杯中的药粉,竟然引起了这么大的事端。 宋子豫和元老夫人双双下狱,往后将军府的日子… “怕了?”姜绾道。 茹姨娘抬头,对上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心中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是了,宋子豫这样薄情寡义之人,从来不是她的靠山。 有夫人在,将军府就不会倒。 她没什么可怕的。 茹姨娘抱紧了宋昭,低声道:“府上出了大事,妾身这就回去替夫人把守后宅,等您回家。” 姜绾欣慰点头。 回头看了眼失魂落魄的顾玉容,她低声嘱咐:“告诉赵管家,主院那边不必看得太死,顾玉容若要出门,便由她去。” 茹姨娘不解:“夫人不怕她跑了?” 姜绾轻轻一笑。 鹿鹤堂那边,还关着位毕沅。 景元帝怀疑元老夫人勾结逆贼,御林军的人稍后就会将鹿鹤堂查封,院中所有人皆被收监入狱,毕沅也跑不了。 毕沅只当与顾玉容两心相惜,全心替她母子二人着想,至今都将嘴闭得很严。 只有此时,大难临头各自飞,才能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顾玉容的秘密,毕沅一定知道不少。 其中说不定包括宋家的旧事,她母亲的旧事。 不管如何,毕沅十分关键。 “鹿鹤堂柴房中关押了一人,名为毕沅,你快马回府,赶在御林军动手之前,将人转移到你院中。”姜绾吩咐道,“小心些,别让顾玉容发现。” 茹姨娘当即点了点头。 鹿鹤堂中一直关着位神秘男子,此事她是知道的。 她得了吩咐,抱着宋昭匆匆离去了。 姜绾站在石阶上,一时未动。 她心中还藏着一件事。 夜色渐浓,她朝着四周望了一圈。 披香殿处在御花园中心,四处都是茂密的树木,夜色中影影绰绰。 她叫来一名路过的太监:“今日在内殿行刺的那名宫女,找到了吗?” 太监摇头:“陛下派了两队御林军搜查,还将今夜当值的宫女都召集在了司礼监,说要逐个排查。” 姜绾“嗯”了声,眉头却轻轻蹙着。 “宋钰呢?”她又问。 太监露出个笑来:“小宋将军得陛下信任,特意让他值守寝殿,今夜他怕是走不开了。夫人若想回府,奴才这就为您安排马车。” 姜绾道了声谢,脚步一转,去了膳房的方向。 片刻后再出来,手中多了壶玉竹百合汤。 她将汤送到寝殿,景元帝和皇后还未睡下。 “玉竹安神,百合平躁,可助陛下和娘娘安眠。” “就属你贴心。”皇后见是她,忙让太监收下食盒,拍着她的手道:“阿绾,今夜你也受了惊,早些回去歇息吧。” 姜绾道:“听闻陛下在搜查逃跑的刺客,当时臣妇离她最近,她的容貌体态,臣妇看得比侍卫真切,陛下若允准,臣妇想去司礼监帮忙辨认。” 景元帝喝着百合汤,心绪平复了许多,闻言便点了头。 姜绾行礼告退,快步到了司礼监。 正如那小太监所言,今夜在披香殿附近出现过的宫女,全都被集合到了院前。 听说姜绾是奉皇命而来,侍卫们让开一条路,请她上前辨认。 姜绾提着灯笼,缓缓走上前。 她记得那名宫女穿着近侍的樱粉色宫装,身量略高,麦色皮肤,长着双丹凤眼。 宫女们躬身而立,姜绾逐一看过。 很快,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最后一排,微微垂着头的一名宫女身上。 姜绾眸光闪了闪。 虽然她换了衣裳和发饰,不过姜绾一眼就认出,此人就是今夜行刺的宫女。 第239章 您是怎么知道的? 月色明亮,那宫女站在廊下的暗影中,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 姜绾提着灯笼,站在了她的面前,打量了她一眼。 小宫女恭敬地垂着头,姿势未变,看不出一丝紧张慌乱。 实则后背满是冷汗。 夜风一吹,冰凉一片。 曾听他说过,姜夫人聪慧过人。 今夜她所行之事十分冒险,或许能躲过宫中盘查,但眼下…姜夫人亲自来认人,怕是难逃此劫。 不论如何,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小宫女眼神沉静,鹅黄袖口下,偷偷握紧了匕首。 若是她被捕,唯有一死,以保全那人。 她将头埋得更低,暗自下定了决心。 下一瞬,却见视线中的那双云锦绣花鞋动了动。 姜绾一语不发,提着灯笼转过了身。 “今夜去过披香殿的宫女,都在这了么?”姜绾问。 侍卫应声。 “可是这里,并没有行刺的那名宫女。”姜绾偏头想了想,“我记得那刺客身手矫健,双臂有力,不排除男扮女装的可能,不如扩大范围搜查,以免有漏网之鱼。” 侍卫立即道:“姜夫人说的有理,属下竟没想到这一层。” 他吩咐手下,将披香殿附近的太监都寻来。 “至于院中的宫女,暂时禁足,不得离开。” 姜绾闻言,朝着门口看了眼,不多时,碧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方才去膳房时,我吩咐人备了热汤,你们当差辛苦,来暖暖身子吧。” 侍卫们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左右也在等人的间歇,这时候用些吃食,不算渎职。 碧螺将碗拿出,挨个为他们盛汤。 “钰儿在陛下寝宫前值守,也该饿了。” 姜绾突然开口,随手朝着院中指了个宫女:“你将汤羹送一碗过去,就说是我给他的。” 又道。 “办完事就回来,不要耽误了宫中盘查。” 侍卫们喝着汤,心中感念姜绾的好,笑着道:“不急,夫人挂心小宋将军是人之常情,让她跑个腿的功夫,耽搁不了什么。” 那宫女接过食盒,姜绾亲自送了她几步。 四下无人时,她才轻声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答:“奴婢景春,在内务司当值。” 姜绾静静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道:“你改了衣裳妆容,暂时躲过侍卫的盘查,但他们若是迟迟找不到人,下一步便是搜身。” 她说。 “袖中的匕首,交给我。” 景春一惊,猛地抬头。 “行刺后你翻窗而出,当时整个披香殿迅速被御林军包围,或许你没机会丢掉匕首,或许,是你刻意留下的。” 姜绾淡声。 “但我要告诉你,自裁是下策。” “刑部追查的手段万千,就算只剩一具尸体,也能找出你背后之人。” 景春顿了顿,将匕首递到了姜绾手中。 她可以相信姜绾。 毕竟对方已经认出她了,若想害她,不必这么麻烦。 “多谢姜夫人。” 姜绾将匕首藏在袖中,平静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帮宋钰做事的?” 景春心中一震:“您,您怎么知道…” “你那一刀看似杀气腾腾,实则收着九成力气,又正巧刺在我胸前金甲的位置,我若不起疑,才是奇怪。” 姜绾轻笑了声。 “知道我今夜会穿金丝甲的,只有身边亲近的几人,稍一细想,就知是何人所为。” 费了这一番功夫,只为了让自己立下救驾之功。 有筹谋,也有此能力的,除了宋钰还能有谁? 她心中微叹。 这孩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景春抿唇不语,耳根却微微红了,默认了她的话。 姜绾并未追问,让景春提着食盒走了。 她自己则将匕首藏好,回到了院中。 翌日,景元帝便得到了回禀。 纵然姜绾整晚留在司礼监帮忙指认刺客,却没能找到行刺的宫女。 “大胆幻月教徒,宫廷深深,竟然还能让她跑了!” 景元帝很生气,吩咐人张贴肖像,满京城寻人。 肖像是出自姜绾之手。 御林军行动很快,短短半日就将肖像贴遍了京城街头。 宋钰下值回府,骑马路过街巷,正看见张贴榜的宫女画像。 画上女子的样貌,和景春相似程度不到三分。 就算把画像拿到景春面前,也不会有人觉得这是同一人。 宋钰勒马,停了半晌,又一扬鞭,快马回到了将军府。 一夜之间,承平将军府祖孙齐齐下狱,百姓哗然。 宋家军在民间颇有威望,百姓不相信宋家人会与幻月教有瓜葛,干出谋反之事。 一时间,许多百姓围堵在将军府门口,人言鼎沸,众说纷纭。 宋钰穿过喧嚣的人群,踏入将军府的大门。 与吵嚷哗然的街头不同,将军府中异常清净。 举目望去,庭院整洁,窗明几净。 仆从们各司其职,无半分慌乱,除了鹿鹤堂和主院驻守的御林军,看不出任何异样。 宋钰回到行止院的时候,茹姨娘正在房中和姜绾说话。 “昨日幸亏妾身回来的早,不然那人就被御林军带走了,如今他关在我院中,夫人若有事寻他,随时过去。”茹姨娘低声道,“这是您吩咐的,从他身上拿来的玉佩。” “多谢你。” 姜绾接过玉佩看了眼。 “人先在你那关着,我不急着见。” 她又问:“顾氏如何了?” 茹姨娘道:“御林军封了主院,如今她和宋麟住在临风院,顾氏在夜宴上受了伤,正在屋里养着,倒是宋麟,昨夜一直跟着搜查的御林军,打听宋将军和老夫人的罪行。” “听他语气,似乎还指望将军能早日释放呢。” 姜绾轻笑了声。 顾玉容母子已经与宋子豫撕破脸,自然不会盼着他好。 但谋逆之罪,又是另说。 一旦定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株连九族。 自己是二品诰命,又有救驾之功在身,自然不怕,顾玉容和宋麟却承受不起。 这母子二人,如今想必正心急如焚。 姜绾眯眸,朝着窗外看去,院中落叶枯黄满地。 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寒冷,晨起时树枝结了白霜,空气冷峭。 姜绾围着兔毛披风,火盆烧得旺,不觉得冷。 可前世这个时节,她只有草席覆身。 彼时她身子虚弱,不能自理,顾玉容想尽了办法磋磨她。 炎夏里吩咐奴才闷厚被,把她生生捂出一身濡汗,到了数九天寒时,就只扔下半张草席。 夏日热疹,冬日冻疮,皮肤糟烂得没一处好地方。 姜绾垂眸,拨弄着火盆中的银炭。 屋中温暖如春,眸光却冷若冰霜。 “既然他们急了,不妨再添一把火。” 她轻声道。 “顾玉容不是在养病么?让赵管家把她的药停了,炭火也收走,吃食随便给些,饿不死就行。” 茹姨娘犹豫了一下。 “这样行么?顾氏背后可还有个云贵妃呢,近日她一直为顾氏母子撑腰,若顾氏去寻求她的帮忙,夫人怕是会惹麻烦上身。” “那样更好。”姜绾道。 她就是想让顾玉容去向宫中求救。 元老夫人下狱,宋麟手中的东西失去了一大半的价值。 如今再想让云贵妃出手,就该轮到对方谈价码了。 二人正说着话,宋钰便进了门。 见宋钰和姜绾有事要谈,茹姨娘很知趣地退下了。 第240章 只是太聪明,未必是好事 屋中只剩母子二人。 宋钰从宫中来,说起在御前听来的消息。 “刑部连夜审问那几名幻月教徒,她们嘴很严,受尽酷刑,却什么都不肯透露,还矢口否认了密道之事,且不承认与将军府有过联系。” 姜绾抿了口茶。 玲珑阁的人假借木匠身份,偷偷在院中挖了密道,包括云苏在内的幻月教徒并不知情。 至于与将军府勾结,是她嫁祸到元老夫人头上的,本就是莫须有的事。 “她们说的倒是实话。”姜绾道。 只是,景元帝不会相信。 果然,宋钰点头道:“陛下否决了这份供词,还怀疑她们刻意袒护将军府,命人施了极刑。” 景元帝对幻月教的恨意,由来已久。 如今这些教徒入京行刺,他更不会轻易放过。 包括那名逃跑的“刺客”。 宋钰坐在火盆旁烤火,面容沉静。 “明日,我会入宫一趟。” 姜绾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大雍祖先喜好冰嬉,眼见要入冬了,我会向皇后娘娘开口,请她赐一名擅长冰嬉的宫女,你让景春准备一下,我瞧她身手不错,应该会冰嬉术。” “陛下对幻月教恨意太深,景春留在宫中,早晚会有危险。” 宋钰闻言,当即跪了下来。 “孩儿有错,不该隐瞒母亲。” 昨夜景春去送汤羹时,他便知晓,母亲已经猜到了他的所作所为。 宋钰知道,此事瞒不过母亲。 只是没想到,她会发现得这么快。 还亲自去了司礼监,为景春打掩护,隐瞒身份。 姜绾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此举冒险,万一景春身份暴露,你就犯了行刺的大罪,只看宋子豫今日如何,便是你的下场。” “母亲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宋钰道。 “只是幻月教入京,是难得的机会,孩儿有错,却不后悔。” 姜绾微叹了一声:“景春是否可信?” “母亲放心。”宋钰道,“她兄长是军营中的一名兵士,去年这兵士家中蒙难,景春被卖身青楼,我听说后,出钱将人赎了出来,年初景春被选入宫,我又顺手帮过几个小忙,她为人善良仗义,我一找上她,她便应下了此事。” “她自小习武,底子扎实,我原本替她安排了退路,不想昨夜陛下指定我守卫寝殿,这才没能接应她,险些让她陷入危险。” 姜绾听后,沉默了半晌。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她道。 “我想办法向皇后要了她,或是放她回家,或是留在你身边,你自己决定。” 她并未有一语责怪,宋钰的头却更低了几分。 姜绾看了眼天色,时辰尚早。 她吩咐碧螺去套车,季嵘昨夜已经被接回府了,时隔许久,她该亲自登门季家。 姜绾收拾好一切,准备出门,回头一望,却见宋钰依旧跪在地上。 眉眼清润,脊背笔直。 姜绾眸光闪了闪。 “钰儿,你可知我为何这样对宋家人?” 宋钰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 他早就察觉到,姜绾对将军府中人怀有很深的敌意。 长大后,他也私下调查过,却并未查到宋家人对姜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他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您想和离。” “可先皇赐婚,不能轻易废止,宋家又根基深厚,寻常错处,陛下不愿怪罪惩罚,您只能借着幻月教行刺之举,让他们做出陛下无法容忍之事。” “没错。” 姜绾道。 “宋子豫和元氏从未与幻月教勾结,是我误导了圣上,将他们冤枉下狱。” 她望着宋钰,声音清浅。 “钰儿,你为了我冒险行事,我不该怪你,更何况我本不是良善之人,未达目的,会工于心计,步步为营。” 只是,使手段,却不是不择手段。 “母亲希望你做任何事,都不要失去本心。” 姜绾收回目光,转身出了门。 宋钰却仍旧跪在原地,身形一动不动,仿佛定住了一般。 上了马车后,碧螺忍不住道:“小少爷也是为了夫人好,您何必这么严厉?奴婢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心意,我怎能不明白?” 姜绾眉眼沉了沉。 她说那些话,也是为了宋钰好。 若如宋钰所说,只是帮景春赎身,帮几个小忙,值得她冒着生命危险,做出这么危险的事么? 更何况,那个叫景春的宫女她见了,青涩稚嫩,提起宋钰时耳根都是红的。 如此少女之态,抱着怎样的心思,不难看出。 可方才,宋钰言语间却半分怜惜之情都无。 姜绾轻声道:“钰儿,他很聪明。” 正因为聪明,才会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宋钰在军营多年,不会没有心腹,亦有手下愿意为他死心塌地。 但这些人一旦被抓,很快就能查到他的头上。 查到宋钰,便是查到了姜绾。 到时,景元帝会怀疑姜绾自导自演,为博功劳,策划了一出刺杀的戏码。 所以他选择了景春。 这个眼神清澈的小姑娘,与他隔了几层关系,不是专业刺客,却死心塌地替他卖命。 甚至不惜打算自戕,只是为了保全他。 姜绾轻叹了声:“只是太聪明,未必是好事。” 第241章 当年元氏和阿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车滚滚,朝着季府的方向驶去。 路过季府墙外的窄巷时,车夫骤然勒紧缰绳。 姜绾掀开一看,墙头上坐着一年轻男子,姿态傲慢,身着小厮长衫,正抱臂等着她。 “阿四。”姜绾唤了一声。 阿四挑眉,自高墙上一跃而下。 “事已至此,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今日便回东宫复命了。” 他从袖中翻出个盒子扔给了姜绾。 “这东西还你。” “敢在京中玩这种毒物,早晚惹火烧身。” “多谢关心。”姜绾笑了声,将盒子收好,“我会小心的。” “谁关心你了!”阿四撇了撇嘴,“…我是怕你行事猖狂,会连累主子。”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季府门口,季淮川得了消息,早早在门前候着。 见姜绾在不远处下了车,他快走两步,亲自迎了上来。 “表妹。” 他低声道:“陛下派来的太医刚离开不久,开了两帖药,旁的没说什么。” 姜绾点头,跟着他往正堂走去。 经过此前种种,景元帝认定了季嵘是被元老夫人种了蛊。 身中蛊毒,重则丧命,唯有下蛊之人才解毒,连靳太医也束手无策。 除了元老夫人,没人能医治得好季嵘。 景元帝派太医来,只是为了安抚季家人。 “舅舅怎么样?”姜绾问。 “父亲一切都好,只是惦记着你。”季淮川一边说话,一边撩开了门帘。 季嵘半倚在床上,王氏正在给他喂药。 姜绾解了斗篷,上前几步,径直跪在了地砖上。 “舅舅大恩,阿绾没齿难忘。” 季嵘下床,快步走上前扶起了她。 步伐矫健,不见半分病态。 “好孩子,都是一家人,何必行大礼?” 王氏双眼微红,上前拉着姜绾的手。 季嵘见她这模样,劝道:“不是同你说了么,我身体无碍,装痴卖傻不过是为了蒙蔽元氏,夫人不必再担忧。” “还知道说嘴。”王氏瞪了他一眼,“若非阿绾,你早就中了元氏的算计,听说那蛊毒一旦种下,大罗神仙都难救!” 她拉过姜绾,心中止不住地后怕。 “阿绾,你是如何得知元氏要对你舅舅下手的?” 姜绾从袖中拿出一木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 盒盖一掀,金光乍泄。 屋中人皆是一惊。 季淮川第一个反应过来:“这就是元氏饲养的…” “金蚕蛊。” 姜绾道。 京中人皆知,元氏心地良善,常年吃斋念佛,经常闭关在佛堂诵经,一待就是几日。 却不知她擅苗疆秘术,暗中饲养金蚕蛊多年,还将蛊虫偷偷安置在佛堂中。 “当日东莱人袭京,元氏急着避难,不慎被周氏瞧见了金蚕蛊,这一消息辗转间被我得知。” “母亲当年求先皇赐婚一事太过奇怪,我早就怀疑她是被人所利用,元氏私下养蛊,更是证实了我的猜想。” 姜绾声音很轻。 “只是母亲的事时隔已久,早无证据可查,只有逼元氏再次动手,才能抓住把柄。” “还好,当时宋子豫与宋庭月双双获罪,将军府危在旦夕,元氏谋划着为二人脱罪,我只能请太子相助,将宋家逼到绝路。” “果然,元氏别无他法,只能冒险,动用尘封多年的禁术。” “当她假意称病,闭门休养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想在刑部审案前,对舅舅下手。” 姜绾微顿,声音冷了几分。 “就如同当年,操控我阿娘一样。” 王氏疑惑地看着盒中金蚕:“那她又为何会失手?” 姜绾道:“是我拜托一位朋友,在盒中设了机关,又让府中姨娘潜入佛堂,在庭审前一日,换出了安置金蚕蛊的盒子。” 姜绾摩挲着木盒边缘,眸色深深。 “机关无甚特别,只是其中释放的药物,会暂时麻痹金蚕。” 王氏瞪大了眼睛:“所以那日,你舅舅是真的被种了蛊。” “金蚕蛊难得,毒素猛烈,蛊虫会顺着血液到达心口,到时便是噬心之毒,药石无灵。” 姜绾道。 “而这只蛊虫虽被元氏种入舅舅体内,却因被麻痹无法行动,停留在皮肤表层,朱雀才能设法将其取出。” 若任由它流入血液,那季嵘便危险了。 季淮川恍然:“所以你才会送来那本《苗疆志异》,提醒我父亲的情况。” “此事隐秘,起初只有我和舅舅二人知晓,” “元氏行事谨慎,又在季府安插了眼线,为了骗过她,只能暂时瞒着舅母和表兄。” 姜绾语带愧疚。 “虽说当夜顺利将蛊虫取出,但此事太过冒险,万一有个意外…是我不孝,将舅舅置于险境。” 季嵘却摇了摇头:“这计划是你我一同商议的,亦是我自愿涉险,与你何干?” 他沉下脸,声音带了厉色。 “我怎么也没想到,阿令当年竟是被元氏利用,毁了你的亲事不说,到头来还丢了性命!将军府敢这样对我季家的女儿,我岂能坐视不理?” “我是阿令的亲兄,为了她,做这些又算什么。” 王氏也跟着道:“阿绾,若不是你发现了元氏的秘密,你舅舅怕是要同你阿娘一样,糟了这老妇的毒手!” 她叹了口气。 “你阿娘心性良善,又精通医理,当年在禹州遇见元氏,定是被她佛口蛇心的模样骗了,才落得这个下场…” 姜绾静静垂着眸。 一桩婚事,一条人命,对于景元帝来说不算什么。 就算她状告到御前,细数元氏的罪状,也未必能求得和离,更别提为阿娘报仇雪恨。 “如今牵扯了逆贼一事,陛下震怒,或许过不了多久,宫中便会昭告对将军府的处罚。” 到时,她再提起和离之事,一切都会顺利许多。 姜绾同几人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走之前,她对着季嵘道:“听闻阿娘有几本手记在舅舅手中,我想拿去看看。” 季明令遗物多半存放在丞相府中,上回姜绾已经翻看过了。 除了在季府的几本手记,她还不曾看过。 季嵘体谅她思念母亲,当即吩咐人去拿了。 除了季明令留下的手记,还有她生前喜欢看的书,上头有她的亲手批注,一行行簪花小楷十分娟秀。 姜绾眼神柔和下来,小心收下,又对季淮川道。 “舅舅的病愈需要有个名头,不然会引起陛下的怀疑,我已经安排好了,过几日会有人入京,替舅舅‘解毒’。” 季淮川点头,亲自将她送上了马车。 天色将暗。 碧螺见姜绾一坐下,便翻开了手中的书卷,特意添了支蜡烛,举到跟前照亮。 姜绾将书名粗略看了一遍,头几本都是医术古籍。 阿娘精通医理,喜欢看医书是寻常事。 她将几本医书整理收好,最下头一本书卷的名字露了出来。 姜绾眸光一怔。 “《幽州别史》?”碧螺将书名读了出来,疑惑道,“季夫人怎么会对幽州感兴趣?” 姜绾翻开书卷。 宣纸泛黄,书角已经微微卷边,可见阿娘将此书翻阅多遍,页脚上有她亲手所写的批注,她一定细细研读过。 “阿娘从未去过幽州。” 姜绾喃喃,神情有些飘忽。 这本《幽州别史》,印证了她的猜测。 阿娘在禹州与元氏相遇时,姜家与宋家并无深交。 姜临渊虽为宰相,但对于宋家来说,若想借助姻亲帮助宋子豫晋升,姜家并不是唯一的人选。 那么元氏为何选中了姜绾? 甚至不惜动用秘术操纵阿娘,也要让自己嫁入将军府。 若说是看中了丞相府的权势,可她与娘家断了来往多年,宋家没沾上什么光。 而且当年她嫁入宋家时,只是个寻常的闺阁小姐。 姜绾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值得元氏大费周章。 元氏甘于冒此险,除非她的目的不是自己,而是…阿娘。 姜绾摩挲着尘封的书籍,微微皱起了眉。 当年元氏和阿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42章 收为义女 姜绾抱着一摞书籍回府,秉烛翻阅,几乎一夜未睡。 翌日一早,宫中传来圣旨,说是景元帝召她入宫。 姜绾坐在铜镜前,彩蝶在一旁为她上妆。 “夫人点灯熬油了一夜,眼下的青黛都快遮不住了。”彩蝶道,“奴婢将脂粉上得厚一些吧。” 姜绾抬眸。 镜中女子肤色白皙,冰肌玉骨,眼下的黛色并不重,在她脸上却格外明显。 “不必刻意遮住。” 姜绾收回目光,淡声道。 “这样就很好。” 她换了套简素的裙装,肩上只搭了件天水碧披风,打扮得十分素净。 出门前,她问赵管家:“昨日顾氏如何?” 赵管家答:“吃食不足,又停了药,顾夫人发了脾气,将下人狠狠骂了一通,又闹着要入宫见贵妃,后来还是被麟少爷拦下的。” 姜绾点头。 余光扫过院门外,一小丫鬟正在偷偷窥探,是在临风院伺候的。 她唇边划过了一抹笑,低声道:“一会若有人问起,就说陛下召我入宫说话,皇后娘娘和云贵妃也会前来,还会一同用膳。” 赵管家瞥了眼那小丫鬟,立即会意。 “夫人放心,老奴都明白。” 姜绾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到了乾坤殿后,她福身向景元帝和皇后请安。 皇后见了她很是高兴,招手让她到跟前来:“今日膳房备了羊肉暖锅,吃暖锅就要热热闹闹的才好,于是便特意喊了你过来。” 她吩咐宫女搬了个小凳,拉着姜绾坐到近处,笑盈盈地看向景元帝。 “陛下,那日阿绾救驾有功,您还未给她赏赐呢。” 景元帝一笑:“孤亲口说要重赏,还能食言不成?” 他看向姜绾,眉头却突然皱了皱。 皇后转过头,细看之下,关切道:“出了什么事,脸色这样差?” 姜绾垂下头,先是答了景元帝的话:“身为大雍子民,忠君是本分,臣妇不敢讨赏。” 又躬身道。 “多谢陛下和娘娘关心,臣妇一切都好,只是祖母和夫君深陷牢狱,心中难免牵挂。” 提起元氏二人,景元帝的神色冷了下去。 “你放心,孤一向赏罚分明,他们的过错,牵扯不到你头上。” 将军府犯了大罪,一定要重罚,但这不影响他恩赏姜绾。 姜绾不仅对他有恩,更代表着上天对他的护佑,他不能亏待。 要解决此事也十分简单。 金银钱财都是其次,大雍女子不能为官,最大的荣誉便是封上诰命。 姜绾已经是二品诰命,再往前一步…只能升为一品。 景元帝的目光划过姜绾。 聪慧良正,德言容功,担得起一品诰命。 只是,未免太过年轻了。 如此年轻的一品诰命,历代都未曾有过,本朝的一品诰命,也都是年逾五十后,随夫君受封的。 想到此处,景元帝默了默。 此事还需再斟酌。 皇后却叹了口气,拍了拍姜绾的手。 同为女子,她更能体会姜绾的不易。 虽说陛下无意诛连,但姜绾身为人妇,夫君成了罪臣,她的后半生又能好到哪去? 女子一向以夫为天,没了这个靠山,日后步步艰难。 除非,她能换一个靠山。 皇后想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既然自己与姜绾如此合缘,不如将她收为义女,到时请陛下封为郡主,也不算逾矩。 有了中宫作倚仗,宋子豫犯下天下的罪过,姜绾也能独善自身。 宋家人再乱,也烦不到姜绾头上。 就算没了夫君,她还能将姜绾接进宫中,棠儿与姜绾一向要好,一定很乐意与她同住。 皇后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可行。 只是眼下姜绾在此,她不好开口。 需得先确定了景元帝的心意,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免得让她空欢喜一场。 皇后打定了主意,对着姜绾微微一笑,扬手吩咐人摆膳,又道:“叫玄儿来,一同用饭。” 她准备在饭后和景元帝提此事,若是景元帝有异议,还能让裴玄帮着她说话。 裴玄与姜绾关系不错,一定会赞同的。 皇后默默想着,就听姜绾在一旁道了告辞,说想去和云贵妃请安。 “中秋夜宴那日,云贵妃娘娘派人来送了安神药,臣妇理应亲自去道谢。”姜绾道。 她说的倒也不假,那日人人都知她救了景元帝,对她嘘寒问暖的不少,云贵妃也是其中之一。 景元帝听了,挥手道:“既如此,孤便叫她来一起用午膳,还有裴熙,也一同叫来。” 第243章 母后未免太小气了 云贵妃接到圣旨时,心中很是忐忑。 姜绾与她从无交情,怎么会突然在景元帝面前提起她,还邀她去用膳。 难道是自己前些日收顾氏为义妹,处处为她撑腰,惹了姜绾的不快? 说起来,姜绾只是个二品诰命,云贵妃并不放在眼中。 所以她敢明目张胆地偏帮顾玉容。 但如今…不一样了。 姜绾立了救驾之功,正是御前的红人,轻易得罪不起。 云贵妃思忖半晌:“快,把熙儿叫来,让他和我一同去乾坤殿。” 她伴驾多年,对景元帝十分了解。 救驾之功不易,能得到景元帝真心厚待,更不容易。 大雍的有功之臣不在少数,却并非个个都能落得好下场。 近两年,姜绾频频讨得帝后二人欢心,这绝不是运气好就做到的。 姜绾此人,一定不简单。 裴熙很快就到了。 他生性洒脱,一向不喜去乾坤殿用饭。 云贵妃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不想今日他却应得痛快,还换了身新做的月白项银花纹锦服,清秀雅致。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裴熙出了宫。 母子二人到了乾坤殿时,正遇见刚要进门的裴玄。 天气渐寒,裴玄披着墨色貂绒斗篷,青靴玉冠,满身清贵。 “太子哥哥!” 裴熙瞧见他,欢快地跑了上来。 二人勾肩搭背着寒暄,很是亲昵。 云贵妃看得直皱眉。 裴玄进殿后,她将裴熙叫到身边,低声训斥道:“见了太子为何不称殿下,连礼都未行,若是被揪住错处,仔细你父皇责怪礼数不周。” “只有您会在意这些,父皇喜欢兄友弟恭,才不会怪罪儿臣。” 裴熙撇嘴。 “太子哥哥待儿臣亲厚,更不是在意小节之人。” “亲厚?你当他真能好心对你?那都是演给陛下看的!你和他,可是今世的死对头。” 云贵妃道。 “若说亲厚,也该是你大皇兄,你们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裴熙一眼,叮嘱道。 “一会用膳的时候,记得在御前提提你皇兄,若他能复宠,对你有好处…” 这些话,裴熙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 他懒得理会,追着裴玄的脚步进了殿门。 一进门,就见姜绾身披天水碧斗篷,依偎在皇后身旁,清丽素净,如初开的百合。 她起身向众人行礼,还对着裴熙轻轻眨了下眼。 裴熙当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姜绾刻意将母妃叫来,果然是有事和他相商。 他微微勾了勾唇,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膳房备的暖锅香气四溢,羊肉肥美,汤汁鲜浓。 今日是家宴,没有太多规矩。 裴熙跟着云贵妃入座,景元帝与皇后正在闲话,裴玄时不时附和一两句,姜绾低头喝汤,很少说话。 裴熙一边用饭,一边暗自琢磨着姜绾找他有何事。 眼见到了冬日,话题聊到了冰嬉。 姜绾突然开口了:“听闻每年雪月湖结冰之时,宫中都会演练冰嬉,陛下也会亲自到场观看。” 皇后点头:“这是大雍皇室历代的传统,去年陛下还嘉奖了冰嬉最出色的武士。” “飞鸿踏雪,冰上起舞,想来就极美。”姜绾道,“只可惜臣妇不擅此道,否则真想试试。” 云贵妃一笑:“冰嬉不难,姜夫人如此聪慧,一定一学就会。” 她担心姜绾因顾氏的缘故找她麻烦,起初还不敢说话。 直到饭用了一半,仍旧无事发生,云贵妃才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终究是宠妃,或许姜绾只是在御前顺口一提,卖自己个好。 这人情她领了,也愿意和她笑脸相对。 “云贵妃说的不错。” 皇后看向姜绾,目光柔和。 “你若是有兴趣,也不必麻烦他人,宫中有许多宫女都精于冰嬉,让内务司借个人给你,不消半月就能学会。” 裴玄抿了口酒,道:“母后未免太小气了,一个下人而已,赏了姜夫人又如何?我瞧棠儿出门,身后总有三四个近侍,姜夫人却只有一个丫鬟跟着,也太简单了些。” 皇后被他逗得一笑,侧目看向景元帝。 见景元帝没有反对的意思,她才对姜绾道:“也好,一会你自己去内务司挑,看中了哪个,就领回府去。” 姜绾忙起身:“宫中奴仆都是伺候陛下和娘娘的,臣妇怎好擅留?” 景元帝见她恭谨知礼,心中满意,扬唇道。 “你立了大功,一个宫女又算什么?稍后,还有赏赐送到将军府。” 姜绾又跪地谢恩。 席座上,云贵妃却在不停地给裴熙使眼色。 裴熙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众人正说起冰嬉,若论此道,裴锋当属宫中第一人。 眼下,正是提起裴锋的好时机。 裴熙不大情愿,却抵不过云贵妃频频示意,开口说起去年裴锋训练侍卫,排演冰嬉一事。 当时景元帝甚为满意,还开口称赞过。 云贵妃借势道:“不如今年的冰嬉演练,也让峰儿来操办吧?这孩子没旁的本事,唯独习武的底子还算扎实,能效一份力。” 景元帝微微沉吟。 姜绾笑着道:“臣妇听说,陛下在潜龙之时便擅长冰嬉,大皇子一身好武艺,一定是继承了陛下的天资矫健。” 她这话看似无意,却让景元帝忆起自己年轻时的风姿,面上不由一笑。 “也好,今年的冰嬉就让峰儿负责。” 自相貌受损后,裴锋就常日闭门不出。 毕竟是亲生儿子,虽然无缘大统,景元帝也不想看他这么消沉下去。 云贵妃达成了目的,心中欢喜,对着姜绾感激地弯了弯唇。 用过膳后,皇后派人领着姜绾去内务司。 裴熙跟着起身,被云贵妃一把拉住:“你去做什么?留下陪你父皇多说说话。” “姜夫人替皇兄说话,我理应去道谢。” 裴熙随便扯了个借口,快步出了殿门。 裴玄也正想出门,却被皇后拦住了:“玄儿,母后有事要和你商量。” “有什么事,母后改日再说。” 皇后摇头,低声道:“这事很重要,是关于阿绾的。” 裴玄顿足,缓缓转过头来。 第244章 他可是皇子中最笨的一个 殿外,裴熙一路跟着姜绾往内务司走去。 即便裴熙有了心理准备,听了姜绾的话后,他还是瞪圆了眼睛。 “什么?” 他惊讶地喊了声,又连忙捂住嘴巴,压低了声音道。 “你…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宋麟这么可能答应这种事?” “他会的。” 姜绾道。 “你只需要在他找上贵妃娘娘的时候,把我的话转告给他。” “不可能的,母后不会见他。”裴熙道,“元老夫人下了狱,还是谋逆之罪,父皇决计不会轻饶。” “不能利用她操控将军府,宋麟所谓的把柄也没了价值,现在一提起顾氏母子,母妃都嫌晦气,不可能和他们见面的。” 他叹了口气。 “从前母妃是想与宋麟联手的,那份东西…他也答应交给我们保管。” “可如今,就算他将东西双手奉上,母妃也不会再管他们的死活,宋麟不傻,一定会另寻出路,不会再来了。” 另寻出路? 姜绾忽而一笑。 “可惜,他没别的路可走了。” “宋麟会进宫的,就在这几日。” 裴熙刚要说话,就听姜绾又道。 “他或许不会找云贵妃,但一定会求见你。” “我?”裴熙指着自己,发出疑惑,“为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吸引宋麟的。 姜绾看着他,表情认真。 “殿下自有过人之处。” 她扔下一句话,绕过满脸懵懂的裴熙,转而进了内务司。 再出来时,姜绾身后多了名小宫女,低着头,十分恭顺的样子。 有了景元帝的旨意,内务司主管亲自操办了此事,将身契一并交到了姜绾手中,送二人出了角门。 直到上了马车,宫女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来,打量着姜绾。 “景春。” 姜绾唤了声。 “你在御前行刺,终究是隐患,留在宫中太不安全。” 景春点头,道了声谢,又露出个笑来:“是小宋将军要接奴婢出来的么?” 姜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而拿出袖中的身契。 “按契书上所写,你需要在宫中服役至二十五岁,方能归家婚配,距今还有十四年。” 她将身契扔进火盆中。 “现在你自由了。” 景春惊诧,一时愣住了:“夫人不是接奴婢出宫,伺候小宋将军的?” 姜绾摇了摇头。 虽然她不想限制景春的去留,但看宋钰的意思,是不会留下景春在身边的。 宋钰一向有主意,她不会自作主张,在他身边塞人。 “为避人耳目,你先在将军府住上几日,然后我会派人送你离开,半年内不要回家,也不要出现在京城。” 姜绾道。 “等风头过了,我会同皇后娘娘说,是我照顾不周,害你患病过世,如此一来,行刺之事再也查不到你的头上,你才是真正自由了。” 景春表情愣愣的,半晌后才道了句谢。 她能听得出,姜夫人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安排她的后路。 “那奴婢能见见小宋将军么?”景春小声道,“奴婢想和他告别。” 姜绾看着她稚嫩的面容,终是点了点头,对着碧螺道:“告诉钰儿,这两日让他抽空回府一趟,陪我用个晚饭。” 正好,宋钰得封世子,她要着手准备宴席。 有的事,她要亲口和宋钰交代。 姜绾回到将军府后,不到一个时辰,宫中的赏赐便下来了。 来传旨的是景元帝的御用太监,金银锦缎,珍馐首饰等物,装了整整五辆马车。 来时一路,吸引了许多百姓的目光。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姜夫人英勇救驾,是御前的第一红人。 顾玉容和宋麟也跪在前院,听着太监奉承讨好的语气,恨得牙根紧咬。 一场中秋夜宴,将军府满府罪臣。 她每日提心吊胆,担心自己和宋麟被连累发落,还要处处被苛待,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姜绾却成了功臣,满京称颂。 这让她怎么甘心? 太监宣读圣旨后,又指着另外几个手捧赏赐的宫女:“这些是云贵妃特意吩咐的,请夫人收下。” 顾玉容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和宋麟对视了一眼。 云贵妃怎么会同姜绾有了来往? 顾玉容突然想起,今日府中便有下人议论,说姜绾要和云贵妃一同用膳,当时她还不相信。 如今亲耳听太监说了,才意识到其中有问题。 宋麟长了个心眼,塞了银子给云贵妃宫中的宫女,打听今日宫中发生的事。 那宫女道:“姜夫人替大皇子说请,娘娘心中感念,自然要回礼的。” 顾玉容更觉不解。 裴锋和姜绾的过节那么深,甚至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曾经她都看在眼里。 姜绾可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怎么会肯开口替裴锋求情。 这太奇怪了。 难道是…云贵妃暗中和姜绾达成了什么交易? 顾玉容越想越觉得不安,忍不住破口道。 “姜氏这个贱人,我们母子都已经如此落魄了,她竟还落井下石,一条生路都不给我们留!” “她这样歹毒,就不怕遭报应么?” 宋麟:“您是说,姜氏是故意去结交云贵妃的?” “不然呢?” 顾玉容猛咳了几声,她身上有伤,又被停了汤药和炭火,病痛缠身,面色愈发狰狞。 如今她再不堪,好歹名义上还是贵妃的义妹。 云贵妃对她大施赏赐,相交与姐妹,那副亲密的姿态距今也不过十日。 虽然二人有着私下交易,但旁人并不知晓。 尤其是景元帝,最是讨厌薄情无义之人。 如今云贵妃虽不会再援手,但为免被人议论她薄情,也不好与她当众割席,断了往来。 顾玉容还能借着贵妃妹妹的名号,得以喘息。 可若是姜绾拉拢了云贵妃,云贵妃必须要表态,到时可不会给她留半分情面。 …姜绾这是要逼死她! 想到此处,顾玉容催促道:“麟儿,明日你去宫中打听一下,云贵妃和姜氏是怎么回事?” “鹿鹤堂那老虔婆下了狱,贵妃怎么会见我?” “不是去见贵妃,而是求见三皇子!” 顾玉容眯了眯眼。 “云贵妃精明,裴熙却是个傻的,蠢头蠢脑,未必能懂得前朝这些弯弯绕绕!” 她斩钉截铁。 “他可是皇子中最笨的一个,有头无脑,你去套他的话,准能成!” 第245章 他别无选择 皇宫中。 皇后娘娘正在发愁。 昨夜景元帝就寝之后,她和裴玄提了想要收姜绾为干女儿的想法。 本以为裴玄一定会应下,毕竟他与姜绾一向投契。 不想裴玄竟一口回绝了。 还说什么不合适,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她想不通,对于寻常贵女来说,能荣封郡主,并且做了皇后的义女,是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福气。 如今将军府风雨飘摇。 还有什么比郡主这个身份,更能庇护姜绾的? 皇后叹了口气。 虽然她满心希望收了姜绾,但裴玄的意见,她还是很重视的。 自己这个儿子一向心有远见,或许是有朝政上的考量。 皇后只能暂时歇了心思。 计划不成,又想在其他方面补偿姜绾。 皇后正琢磨着此事,忽然有宫女来报,说将军府差人送了信来。 看字迹,是姜绾亲笔写的,皇后忙拆开看了。 而后,她缓缓叹了口气。 “阿绾这孩子要强,从不开口求本宫什么,如今主动送信来,看来是真遇到难处了。” 贴身嬷嬷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 原来是将军府要为宋钰办册封宴,姜绾拜托皇后,从王公贵族中选一位,过府帮忙支应。 嬷嬷道:“京中盛宴自来是男女分席,宋将军入狱,钰世子又无其他长辈兄长,的确无人在前院接待男客,不成规矩。” 到时宋钰难免会让人轻视,议论。 姜绾一定是考虑到这层,才会向皇后开口。 皇后道:“本宫一定要选个身份贵重之人,为钰儿镇住场面。” “不如请太子殿下辛苦一趟?”嬷嬷问。 若说尊贵,勋爵亲贵中无人能及裴玄。 皇后却摇了摇头:“玄儿身份特殊,怕是会惹来非议。” 寻常贵胄也有合适的,她又觉得不够体面。 皇后将信又看了一遍,思量了半晌,带着自己宫中的两位掌事嬷嬷去了乾坤殿。 这两位嬷嬷是她的奶母,虽为奴才,却受人敬重,代表的是皇后的脸面。 景元帝正在批奏折,听皇后说起册封宴的事,才停下笔。 “臣妾想着,将军府有一半的院子被查封,奴仆也关了不少,此时办册封宴,难免捉襟见肘。” 她柔声道。 “阿绾她性子要强,从不与人诉苦,可她家逢突变,一人操办宴席,定然十分不易,更勿提世人一向拜高踩低,眼见宋家落魄,前院没了主事的男人,她少不得要受冷言冷语。” 景元帝看见两个嬷嬷,瞬间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对于宋钰,他心中十分满意。 宋子豫不堪大用,唯独过继的这名孩子有出息,年轻尚轻,就继承了将门的忠勇之风。 又想起昨日见到姜绾,她脸色的确不好,瞧着有些疲惫。 “德全。” 景元帝叫了近身侍奉的太监来。 “你找几个得力的太监,同两位嬷嬷一起去将军府,替姜夫人操办册封宴。” “记住,宋钰的册封宴,一应按宫宴的规格,若有什么短缺,直接去内务司支取,务必要办得风光。” 想起皇后的话,他又沉吟了片刻。 将军府办宴,的确需要个主事人。 为表皇恩,派一名皇子去是最合适的。 将几位皇子在心中斟酌了一遍,他才道:“晚膳时,让裴熙过来一趟,孤有事要交代他。” 皇后立即会意。 裴玄身份特殊,裴瑾母妃被贬,又懦弱少言,裴锋如今更不便露面。 细想之下,唯有身为贵妃之子的裴熙最合适。 她笑道:“三皇子的确不错,陛下思虑万全。” 景元帝点了点头。 如此安排,倒不全是出自怜惜。 姜绾毕竟舍身替他挡了一劫,如今满京都在传颂她的壮举。 她操办的宴席若是冷了场,难免会被人议论帝王寡恩。 德全身为景元帝的心腹,自然能领会他的深意。 特意挑了在御前最得脸的几名太监,和皇后的两名奶母一起,从司礼监领了东西,浩浩汤汤地前往将军府。 这般声势浩大,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裴熙也很快就接到了传旨。 听着太监话中之意,裴熙明白,景元帝是想派他代表皇室,为宋钰撑场面。 太监走后,他朝着屏风后面唤了了声,宋麟忙走了出来,跪在他面前, 裴熙微微坐直了身子,心中忍不住惊叹。 昨日姜绾说宋麟会来见他的时候,他还不相信。 没想到今日一早,宋麟果然在门前求见,态度十分恭敬。 言语间一直试探母妃的心意,与姜绾预料的如出一辙。 “宋麟,你的来意本皇子都明白了,不过是想让本皇子在母妃面前替你求情,说说好话。” 裴熙啜了口茶,悠悠道。 “你要知道,将军府如今已经没了利用价值,本皇子又凭什么要帮你呢?” 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笑了声。 “宋公子要求人办事,总该先拿出些诚意吧?” 宋麟打量着裴熙的神色,心中划过嘲讽。 他今日到此是探听云贵妃与姜绾的关系,将军府落魄至此,他手中的东西没了价值,早就不指望能得到云贵妃的青睐。 但不想,裴熙竟然愚蠢至此。 他不过略略表了忠心,对方就上钩了。 “只要三皇子肯伸出援手,什么事微臣都愿意做!” 宋麟心知,裴熙是个沉迷吃喝玩乐的纨绔,低声道:“微臣手中有一座纯金打造的鸟笼,精致又贵重,三皇子若喜欢,微臣明日就派人送来…” “诶。” 裴熙却摇了摇头,嫌弃道。 “本皇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个金笼而已,算得了什么?你若是真心投诚,便替我做一件事,事成了,一切都好说。” “什么事?”宋麟问。 “有一个人,本皇子看着十分碍眼,你若能除掉他,本皇子便信了你的忠心。” 宋麟微愣:“您要我…杀人?” “怎么,你不敢?”裴熙面露不满,“此人没什么背景,不过是个流落京城的客商,死了也没人知道。” “退一步讲,就算真出了事,有本皇子罩着,你有什么可怕的?” 宋麟有些犹豫:“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 “你听,外头多热闹。” 裴熙突然推开了窗,一排宫女正捧着各式赏赐从长街上路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透过宫墙,传到了二人耳中。 宋麟隐约听到,她们提到了将军府。 “宋公子还不知道?父皇亲自下令,派御前的人为宋钰操办册封宴,有了父皇撑腰,这宴席一定会风光大办,极尽体面。” 裴熙嗤笑道。 “宋钰越得势,顾氏和你的日子就越艰难,恐怕等不到你们翻身,就要遭了宋钰母子的毒手了。” “你们府上那位姜夫人可不好惹,不会给你们留活路的。” 宋麟被戳中了心事,脸色一僵。 姜绾的确心狠。 断了他们的吃食炭火不说,还不许大夫给母亲医病,眼见入冬,这是要活活折磨死他们! 册封宴办得风光,她只会更得意,到时还不一定有什么手段等着他… 宋麟动了心思:“三皇子有办法?” 裴熙哼了声:“自然,方才太监的旨意你也听见了,多半是父皇让我去主持册封宴。” “若是我想使些手段,轻而易举,到时别说宴席被毁,连宋钰这个世子也要受责罚。” 宋麟迟疑了片刻,咬牙道:“好,微臣就听三皇子所言。” 裴熙笑了,从袖中掏出个纸条。 “两日后,那人会出现在此处,务必要取其性命,而且要你亲自动手。” 他道。 “你得亲身确认了他没气了,本皇子才能安心。” 宋麟应下,告辞出了宫门。 上了马车后,他才将纸条掏出来看了。 上头只有寥寥几笔,写着时间地点,巧合的是,那条街竟就在将军府隔壁。 宋麟看着上头的娟秀字迹,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出在哪见过。 他烦躁地将纸条收了起来。 他不知到时何人会出现在这巷中,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裴熙身为皇子,手下随从无数,要杀一个无名之辈,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这人的身份一定不寻常。 联想起裴熙招猫逗狗的性情,能与他生出矛盾的,多半是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哥。 裴熙怕被人怀疑,才会找他来动手。 宋麟脸色皱了皱眉。 他从前跟着南山居士,正经武功没修习成,暗算的本事倒十分精通。 取一个纨绔公子的性命,不是难事。 事实上,他别无选择,只有冒这个险。 第246章 难道,祖母有办法? 此事虽然冒险,但让他眼见姜氏和宋钰母子风光,坐以待毙,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绝不能容忍。 宋麟深吸了口气,烦闷地拉开车帘。 马车正经过刑部门前。 小厮是他的心腹,见他探出头,问道:“公子可是想下车,去牢中看望老夫人和将军?” 宋麟猛地放下帘子,晦气道:“快走,回府。” 小厮不知他心中所想,忍不住道:“也不知将军还能不能回家,若是他看到姜氏这么对待您和顾夫人,一定会替咱们出头的!” 宋麟心中冷笑。 他心中清楚,宋子豫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就算脱罪回府,他和母亲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救宋子豫。 他只恨宋子豫愚蠢,犯下这滔天大罪,会连累自己。 将军如今成了是非之地,祸福难料,不宜久留。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 留得青山在,总好过被宋家连累砍头。 但一想到两手空空地离开,将一切都拱手让给姜氏母子,宋麟又不甘心。 就算他败了,姜绾和宋钰也别想好过! 今日答应三皇子的条件,就是为了阴宋钰一手。 事成之后,他还能带着母亲投奔毕沅。 毕沅存了些积蓄,在江湖中也有人脉,他还有资本能重头再来。 想到毕沅,宋麟颇为头疼,看向身旁的小厮:“再去当铺一趟,看有没有毕先生的消息。” 那当铺是他与毕沅约定好,互通消息的地点。 只是自从上回毕沅离京,二人就失了联络。 宋麟近日都在为此心急,毕竟如今他能投奔依靠的人,也只有毕沅了。 可对方却如同消失了一般。 宋麟紧紧拧着眉。 马车匆匆驶过刑部门前,片刻未停。 刑部大狱中,宋子豫正落魄地靠在墙边,蓬头散发,狼狈不堪。 听见身旁的杂草响动了一声,他呆滞的双目才恢复神色,连忙爬了过去。 “祖母,是不是心口又不舒服了?” 元氏半倚在杂草上,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老毛病了。” 被关押了多日,她乱头粗服,精神却比宋子豫好些。 景元帝体谅她年事已高,并未对她用刑。 她看着蓬头垢面的宋子豫,哀叹了口气:“豫儿,你可想出对策了?” “陛下动了雷霆之怒,这回…宋家怕是完了。”宋子豫跪在她面前,哀痛道,“是孙儿不孝!” 元氏却摇头,混沌的双眼眯了眯,露出一丝绝然。 不同于宋子豫的慌乱,她精明老练,经了几十年的风雨,心中自有丘壑。 “越遇大事,越需冷静,才能找到生存之道。” 宋子豫一愣:“难道,祖母有办法?” “你我二人皆入狱,将军府想必是由姜氏把持。”元氏道,“可别忘了,府中还有宋麟在。” 宋子豫听了这话,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顾氏早有异心,宋麟也不可托付。” 他愤声道。 “有件事一直未对祖母说,是关于宋麟的身份,我怀疑他根本就不是…” 元氏打断了他:“祖母知道。” “宋麟的出身不要紧,只要他的份一日不暴露于世,他就是宋家的血脉。” “豫儿,你再恨顾氏母子,如今也不能奈他们何,不如先度过眼前难关,来日想怎么报复他们,都由你。” 宋子豫疑惑:“祖母的意思是?” “叫狱卒,拿纸笔来。”元氏道。 这么多年来,她对姜绾始终存有防备,留有后手。 虽然给了她掌家权,但将军府中的隐秘要物,她从未告诉过旁人。 莫说姜绾,连周氏和宋子豫都不知晓。 如今,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第247章 以防他们有小动作 宋子豫求了狱卒半个时辰,才拿到了纸笔。 看着元老夫人提笔写了密信,他心中仍有犹豫:“祖母,若是宋麟收到这信,却不肯帮我们,那我们岂非白白丧失了求救的机会?” “不会的。” 元氏道。 “如今将军府是姜氏掌家,她与顾氏母子积怨已深,怎会给他们好日子过?” “没错。”宋子豫点头,“姜绾身为二品诰命,又深得帝后恩宠,顾氏母子斗不过她。” 他转念一想。 “可若是宋麟想要投奔那个姓毕的,离开将军府,如何是好?” 元氏冷笑了声。 “他们二人,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毕沅早被她关在了鹿鹤堂中。 景元帝派人查封将军府后,他怀疑宋家与幻月教有勾结,一定会严审鹿鹤堂一干人等。 寻常的奴仆都签了身契,身份清白,但毕沅是个江湖商客,身份不明。 而他来宋家的真实目的,也未必敢告之官府。 如此可疑之人,很容易被当做幻月教的同党。 就算他逃过一劫,等到元氏被审问时,三言两语间就能让刑部怀疑到他身上,毕沅那文弱身子骨,如何抵得过牢狱重刑? 到时毕沅有口难言,只有活活被冤死。 元氏眯了眯眼,面色阴毒。 谁叫他联合顾玉容来祸乱将军府,这也算是他的报应! “顾氏和宋麟找不到人投奔,茫茫江湖,他们又能去向何处?”元氏道,“宋麟不是傻子,但凡他能收到这封密信,明白这东西的重要,权衡利弊间,就能做出正确决定。” “听了我们的话,起码,他还能做将军府的公子。” 否则,宋家背负谋逆之罪,他又有什么好处可得? 宋子豫却面色激愤。 顾氏与人交好,还诓骗他养了旁人的儿子十年,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一想起从前对这对母子的宠爱,他心中就像着了一把火,他咽不下这口气。 元氏看出他的心思,劝道:“等出去了,他们母子任由你拿捏,眼下,先骗过宋麟要紧。” 她很快就将信写好了,但怎么送出去是个问题。 季嵘虽然因病休沐,但他任职刑部多年,培养了许多心腹,若冒然将密信送出,说不定这信到不了宋麟手中,就会被中途截走。 “密信上的东西很关键,是我们祖孙的保命符,绝不能被姜绾得知。”元氏道。 若是被她发现,一定会私下销毁。 那她和宋子豫就真的没了指望。 二人低声商议一番,还是决定亲手交给宋麟更为保险。 宋子豫拿过毛笔,亲手写了另一封信。 元氏则摘下一双耳坠子,那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首饰了,她将耳坠塞给狱卒,请他将信转交给宋麟。 这封信上没有秘密,宋子豫自称罪孽深重,料到自己时日无多,想在定罪前见宋麟一面,托付身后事。 言辞间颇为动容,还称宋麟是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云云。 虽然宋麟未必相信,但他只能如此表态。 狱卒掂了掂耳坠的份量,将信揣在怀中,离开了大牢。 此时,将军府中。 姜绾正坐在榻边,目光扫过手中的信件,一目十行看了,又将宣纸扔进了火盆中。 这信是从齐顺斋送来的,是裴熙传来的消息。 “夫人,宋麟果然上钩了。”碧螺在一旁道。 姜绾点头,吩咐道:“告诉茹姨娘,明夜就可以将人放了。” 她抬眼,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枚玉佩上,眼含讥讽。 “宫里送来的人都安置好了吗?”她问。 碧螺点头:“赵管家特意找了处单独的院落,给宫中的几位公公和嬷嬷居住。” “他们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心腹,要小心照料着,尤其是那两名年迈的奶母嬷嬷。”姜绾叮嘱,“汤食炭火都要精细,不可怠慢。” “宫里派人来,是为给将军府做脸面,咱们更要端着敬着,才算不负皇恩。” 碧螺应声:“奴婢都记下了,夫人放心。” 姜绾又道:“再将集雅堂收拾出来,宴席在即,三皇子少不得会来府上。” 碧螺点头,又好奇道:“夫人是怎么猜到,陛下会派三皇子来替您主事的?” 姜绾轻笑了声。 “陛下的心意,并不难猜。” 景元帝要施恩于她,又不想太抬举刚刚犯下重罪的将军府,权衡之下,唯有身份贵重,在朝中又地位不高的裴熙最合适。 她故意表现出与云贵妃交好,就是让顾玉容和宋麟怀疑,她与云贵妃达成了结盟,逼得他们母子主动进宫。 而向皇后去信的目的,亦是让裴熙正大光明地参与进此事。 如此一来,裴熙手中有了筹码,宋麟才会愿意与他交易。 她了解宋麟,心性狭隘,瑕疵必报。 他们母子留在将军府艰难度日,一来是不甘心这样逃离京城,二来是记恨她与宋钰。 一旦有机会,宋麟臂定会生出报复之心。 姜绾唇角勾了勾。 她与顾氏母子之间的账还未清,怎么能放他们离开将军府? 所以她主动给宋麟送上了机会,引他上钩。 只是不知,来日宋麟会不会后悔,错失了唯一能离开京城的时机。 姜绾又问:“时隐那边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出城去查幻月教的消息了,大概后日就能回京了。”碧螺道。 如今景元帝一心以为,幻月教与苗疆人有关。 殊不知那些关于苗疆的证据,都是姜绾提前捏造的。 对于幻月教真正的底细,姜绾也十分好奇,所以才会派时隐出城。 “元氏和宋子豫还关在刑部大牢,舅舅的‘病情’不宜再拖,让时隐尽快面见陛下。” 元氏一向精明,不会坐以待毙,有季嵘坐阵刑部,她才能放心。 况且… 姜绾拂过手中的书封,眉眼低垂。 她已经察觉到,阿娘当年的死,或许和元氏的身份有关。 这几日她将阿娘的手记,和留下来的书籍仔细读了一遍,发现阿娘死前对幽州与苗疆很感兴趣。 而元氏,正是幽州出身。 虽然幽州与苗疆毗邻,几十年前的幽州也不乏了解苗疆蛊术的人。 但大多数都是略懂皮毛,像元氏这么精通的,并不多见。 更何况,根据她近日的查阅,元氏手中的金蚕蛊是蛊虫中十分珍稀的一种,寻常人很难接触到,元氏却饲养了多年。 算算时间,她嫁入将军的时候不到二十岁,一个年轻的闺中贵女,如何能接触到难得一见的金蚕蛊? 宋老将军对她一见钟情之时,又是否知道她是个操纵蛊虫的女子… 姜绾蹙眉,一手按着额头。 时隐在江湖上人脉甚广,又精通刺探消息的门道,让他去查幽州旧事最为合适。 可眼下,舅舅这边又正需要他。 一时之间,她找不到合适的人手。 只能等先解决了京城的事,再做打算。 “如今舅舅不在刑部,元氏和宋子豫那边更不能放松。”姜绾想了想,吩咐道,“派几个阁里的兄弟盯着大牢,以防他们有小动作。” 第248章 他的麟儿怎么会伤害他 茹姨娘院落,柴房中。 一名男子衣衫破烂,双手被反捆在背后,脸上蹭着黑灰,浑身狼狈。 正是毕沅。 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十分落魄,双眼却紧紧盯着门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前段时间,毕沅一直被关在鹿鹤堂。 他一直想办法给外头的顾玉容和宋麟传消息,但元氏的下人看得很紧,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好在元氏虽然幽禁了他,却没想要他的命,毕沅苟且偷生,等到了鹿鹤堂被查封的这日。 那日虎鹤堂很乱,隔着门他便感觉到,府上似乎出了大事。 毕沅以为时机到了,趁人不备砸开了房门,正要逃跑,脑后却被猛的一砸,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又被捆到了柴房中,却与原来的不是一处了。 每日都有丫鬟来给他送干粮和吃食。 与鹿鹤堂那些精明似鬼的婆子不同,小丫鬟单纯懵懂,很快就被毕沅套出了话。 原来此处正是行止院,元氏犯了大罪被押入狱,姜绾的人从鹿鹤堂将他绑了过来。 毕沅从顾玉容口中听到过姜绾,知道她和顾玉容是死对头。 姜绾将自己关在此处,肯定没打什么好主意! 他要尽快联系上顾玉容母子,让他们救自己逃离此处。 于是毕沅买通了送饭的小丫鬟,还将贴身的玉佩给了她,托她交给顾玉容。 那玉佩是他和顾玉容的定情信物,顾玉容看到这玉,一定会想法设法来救自己。 小丫鬟不谙世事,被他三两句话鼓动了,答应为他办事。 距离她拿走玉佩已经三日了。 毕沅心急如焚,只盼着她能带回些好消息。 突然,门外有人影闪过,有人轻手轻脚的靠近了。 紧接着,门扇开了条缝,是那命小丫鬟,打量着四周无人,飞快地钻了进来。 毕沅眼睛一亮:“好妹妹,是不是事情办妥了?” 小丫鬟点了点头:“东西已经交给麟少爷了,他看见了很是激动,说让您准备一下,明日晚上会来救您。” 毕沅有些心急:“怎还要等到明日?” 他被囚禁了几个月,当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公子不知,如今将军府被姜夫人看得很紧,麟少爷要想想办法,筹谋一番。” 毕沅只得点头:“听说那姜绾心性狡诈,麟儿准备周全些也好。” “只是这附近看守森严,他怕是不好接近。” “公子放心。”小丫鬟道,“帮人帮到底,明晚奴婢偷偷割了绳子,带您逃出将军府,与麟公子的人会和。” “什么?麟儿要我逃出府?” 毕沅眼睛一立,有些生气。 “姜氏无缘无故关押我在此,我还正要找她算账呢,真闹到官府,她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凭什么要我偷偷摸摸地逃走,像做贼一样!” “明天我就跟她当面对质,她凭什么囚禁我!你们将军府还讲不讲王法了!” 无声无息地离开,那他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找谁说理去? “麟少爷是这么说的,应该有他的考虑吧。”小丫鬟小声道,“您别计较这么多了,等出去了,想怎么算账都成,何必在这时候赌气呢?” 毕沅咬了咬牙,暗想她说得也有理。 他在心中权衡了一番,点头应了。 翌日晚上,到了约定的时间,小丫鬟果然又来了。 “门外的人被奴婢引开了,公子快走。” 她带着毕沅在夜色中前行,轻车熟路地穿过了灌木丛,即将走出远门时,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廊下传来了交谈声。 “夫人就这么放走了他?”听声音,是府中的小厮。 “不然还能怎样?将他从鹿鹤堂带出来,已经算帮了顾氏大忙了,她还想在我院中动手?万一尸体被人发现了,我可解释不清。” 后面说话的是一女子,声音中透着骄矜。 “她做了亏心事,想要灭口,也得把人提到外面去杀,别脏了我的地方。” “你告诉她,做得干净些,可别牵连到我。” 小厮道:“夫人放心,是麟少爷亲自动手,一定…” 秋风突然扫过树丛,毕沅浑身一激灵。 隔着段距离,他听得没有十分清楚。 但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忍不住浑身发冷。 他走近了两步,想听得更多些,那小丫鬟却在背后催促道:“公子,快走吧,别耽误了时间。” 毕沅咽了咽口水,跟上了她的脚步,脸上却吓得微微发白。 再看那小丫鬟的脸,竟也觉得不再单纯,更像是满怀心机。 毕沅深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玉容早就说过,姜绾此人极其狡猾,方才那一出说不定是故意演给他看的,就是为了离间他们的关系。 他不能轻易受骗。 玉容是他的青梅至爱,麟儿更是他的血脉,他们是他在京城唯一能信任的人。 想着顾玉容温柔的面容,毕沅心中仿佛生出的勇气,跟着小丫鬟一路走远了。 直到出了府门,到了院墙外的街巷上,一路都无事发生。 毕沅忐忑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果然,那些话就是来诓骗他的,还说什么麟儿会亲自动手。 他的麟儿怎么会伤害他? 这想法刚落,街巷一头忽然出现了个人影,黑衣夜行,手中匕首闪着寒光。 毕沅看着那人熟悉的脸,惊得一时忘了呼吸。 第249章 帮个小忙 宋麟站在街巷口,眯眼望着树下的两个人影。 夜色渐深,两人站在梧桐树下的暗影中,影影绰绰,隐约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公子,要动手吗?”手下低声问。 宋麟皱起眉:“等等。” 晚上出门时,他心口一直突突跳,仿佛要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他心中慌乱,忍不住想看得更仔细些。 树下的女人似乎穿着丫鬟的服饰,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身后的男人,宋麟看不清他的面孔。 “再犹豫,就耽搁太久了。”手下催促道,“万一让他们跑了,怎么和三皇子交代?” 宋麟深吸了口气,握紧了手中匕首。 这些年,他做过不少心狠手辣之事,取一人性命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不会手软。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总觉得心慌。 看了眼夜色,确实要尽快动手了。 至于那人的身份…等他成了尸体之后,丢在乱葬岗埋了,谁能知道今日之事? 宋麟打定了主意,带上了一顶笠帽,沿着院墙根快步靠近了二人。 按裴熙所说,他要杀的应当是一名男子。 虽然不知为何他身边多了个丫鬟,但为保万无一失,宋麟决定将二人一同灭口。 街巷上人烟稀少,只有偶然路过的几名百姓。 宋麟跟在一名货郎后头靠近了梧桐树,从背后靠近了那丫鬟,正当举起手中匕首之时,那丫鬟却像有所察觉一般,突然回过头来。 “救命啊!杀人了!” 丫鬟尖叫出声,不等他出手,卯足了劲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宋麟被她的先声夺人惊住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竟被踹了一个趔趄。 这一脚蕴含着内力,绝不是寻常的丫鬟能做到的。 宋麟心中惊异,还没等他抬起头,又听到丫鬟诧异的声音响起。 “麟,麟少爷?你带着刀,要做什么?” 她惊呼了一声,快速和身后的男子说了句什么,拉着人匆忙朝巷口跑去。 宋麟怒道:“追!” 手下见状,当即抽出腰间的长刀,追着两人砍去。 宋麟一边追,一边察觉到事情不对。 他带着笠帽,面容被遮,那丫鬟怎么能认出他是谁? 还反应得那样灵敏,好似早有准备一般。 他心觉不妙,抬头望去,自己的手下已经追上了二人,正挥刀朝着他们砍去。 宋麟想要出声制止,正得此时,前方突然跑来一群官兵,大声喝道。 “什么人,在此生事!” 是巡防营的兵士,或者是听到了那丫鬟方才的呼喊声,拔刀跑了过来。 宋麟大惊,低声喝道:“快撤!” 不论如何,他的身份不能暴露,否则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几人匆匆撤退,翻墙而逃。 巡防营官兵紧跟其后追了过去。 毕沅逃过一劫,双腿发软,险些倒在地上。 “毕公子,你没事吧?”丫鬟忙将他搀了起来,不解道,“麟少爷怎么会对你下杀手呢,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您别急,奴婢这就带你去找顾夫人,问个清楚!” 毕沅却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他心中不断回响着院中那女人的话,心里如一团乱麻。 那女人,应当就是行止院的姜绾。 按她所说,顾玉容早就知道他被幽禁在鹿鹤堂,不仅不去救他,还趁着将军府出事,想要借姜绾的手除掉他! 姜绾不愿意,她便让宋麟来亲自动手。 可宋麟…可是他的亲身血脉啊! 毕沅心中一万个不相信,但眼前发生之事,又正应了姜绾的说辞。 这个关节,他还哪敢冒然去见顾玉容? 若她真的生了狠毒的心思,自己这一去,岂非自投罗网。 “不。”毕沅捂住脑袋,满脸痛苦,“我不能再回将军府了,我…” 丫鬟见他如此,忍不住叹了口气。 “快到深夜了,在这儿徘徊也不是办法,只是这时候客栈都已经歇业,所幸奴婢在城西有个小院,公子若不嫌弃就暂住过去,等明日再做打算吧。” 毕沅眉头紧紧皱着。 眼下,他急需一个安全的住处。 若真有人想杀他,住在客栈反而容易暴露。 他只能点了点头,又低声道了谢。 翌日一早,行止院中。 “夫人。”碧螺匆匆进门,带来了消息,“昨夜季少爷的人及时赶到,毕沅没事,竹影已经将他安置在城西了。” 姜绾“嗯”了一声,“告诉茹姨娘,事情已经办妥了,多谢她。” “另外,竹影这段时间还要扮成她院中的丫鬟,让她多照应些。” 碧螺点头应下,快步走了。 到了午时,宋钰回府了。 他刚刚上任将军,军中事忙,自从上次母子那番谈话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府。 宋钰到了行止院的时候,正赶上用午饭。 他在外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在姜绾面前却很乖顺,亲手为她盛汤,布菜。 姜绾看着他清润的眉眼,勾了勾唇。 “为了你的册封宴,陛下和娘娘派了御前的人来操持,连皇后娘娘的奶母都来了,你应当亲自去见见人。” “前些日孩儿在山中野猎得了些野味,方才已经派人送了过去,还有一张白虎皮,准备送给三皇子殿下。” 宋钰道。 “等陪母亲用过饭,再去见他们也不迟。” 见他行事得宜,姜绾欣慰地点头。 “听说前阵子,陛下赐了您许多奖赏。”宋钰沉吟了片刻,“母亲立了大功,陛下召您入宫,没提其他么?” 姜绾心知他想说什么,微微一笑:“陛下是问了我想要什么赏赐,只是我没有提。” “母亲为何不…” 姜绾喝了口汤,轻声道。 “自然,若是我以此为条件,向陛下开口邀功,他或许会答应,但太过勉强,便失了圣心。” 自古帝王无一例外,不喜欢有野心的人在身侧。 无欲无求的人,对他们最没威胁。 一品诰命固然重要,可她要做的事,终究是要凭着景元帝的心意。 为了诰命,惹得君心不满,太不划算。 不如不争不抢。 只要她不开口索要,皇室就永远欠她的。 “万事不可心急,事缓则圆。” 姜绾道。 “水到渠成,才是最好的结果。” “话说回来,景春如今住在府上,她的去处我已经安排好了,临走之前,她想见你一面。” 宋钰微微一顿,随即点头道:“孩儿知道了。” 见姜绾欲言又止,他开口道。 “母亲放心,她舍生帮了咱们,孩儿会好好向她道谢,再给她一笔丰厚的银子,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姜绾还想说什么,站在门口的碧螺悄悄向她使了个眼色。 似乎是有事禀告。 她撂下银筷,刚想着怎么将宋钰支走,就见他起了身。 “孩儿吃饱了,房中还有事,先告退了。” 说罢,利落地离开了行止院。 “夫人。”碧螺急忙走了上来,小声道,“方才赵管家来报,说一早有个刑部的狱卒上门,说要求见宋麟。” 姜绾眉心一蹙:“刑部的狱卒?” “不错。” 碧螺答。 “奴婢去问了刑部那头的兄弟,好像是元氏收买了狱卒,托他上门的。” “元氏这时候想见宋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 姜绾轻笑了声。 “自然是不死心,想办法脱罪。” 碧螺:“都已经下了大狱,她还有办法自救不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姜绾眉眼沉了沉,轻声道。 “将军府时代簪缨,或许有外人不知道的隐秘。” 她问:“宋麟收到信后,可有动作?” 碧螺摇头:“暂时还没有,一上午他都在府中,看起来没有出门的打算。” “元氏想利用宋麟,宋麟却未必愿意与她合作。”姜绾淡声。 左右他与宋子豫已经撕破脸,将二人救出来,说不定宋子豫还要找宋麟母子清算。 对宋麟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只要景元帝不下旨株连,宋麟巴不得元氏祖孙能遭殃。 只是,元氏也并不傻。 她能给宋麟传信,说明手中一定有令他心动的东西。 这东西一定是元氏的保命符,才能让她铤而走险,放下身段联系宋麟。 姜绾眯了眯眼。 将军府府中,果然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不能留着此物,更不能给元氏一丝翻身的机会。 思忖片刻后,她走到桌前,从抽屉中拿出一枚玉佩。 那是竹影扮成丫鬟,从毕沅手中骗出来的,他的贴身物件。 “将这玉佩送到季府,我要请表哥帮我个小忙。” 第250章 说不定有什么阴谋 翌日,天刚蒙蒙亮,巡防营门前便张贴了告示。 听说前些日京郊闹匪,匪徒伤害了许多无辜百姓,还致使几人丧命,身首异处。 为了确认死者身份,巡防营将死者贴身的物件公布,等待家属来认领。 不消半日,此事便在百姓中传扬开了。 自从那日宋麟刺杀不成,险些被巡防营的士兵发现后,他一直觉得心中不安,又对那日逃走的人身份生疑,时常到巡防营附近,看看是否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可惜,始终没能打听出那人的去向。 这日,他刚出了巡防营的大门,准备上马车回家时,就见一群百姓围在门口议论着什么。 起初他并没在意,可随意一瞥,看见告示旁存放的一枚玉佩,他忽然顿住了身形。 这…这是毕沅随身佩戴的东西,他绝不会认错! 宋麟取走了玉佩,匆匆赶回了将军府。 顾玉容看见此物,又听说了告示榜上的事,脸色一白,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难怪,难怪一连找了他这些日子,都没有音讯,原来是…” 原来是死在了匪徒手中! 顾玉容捏着玉佩,双眼泛红:“表哥,你这么能就这么去了…” 她流着眼泪。 比起对毕沅之死的伤心,她更忧虑的是自己往后的日子。 毕沅这一死,她和麟儿当真是无依无靠了。 顾玉容哀痛不已,不住地擦着眼泪:“麟儿,咱们母子的命怎么这么苦…” “娘,您别哭了。” 一旁的宋麟突然出声。 他沉着脸,显然也被这消息打击到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毕沅没养过他,他并没有十分伤心。 他心乱如麻,是因为投奔毕沅的计划被打乱,一时间陷入了迷茫。 沉默过后,宋麟道:“如今,我们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才是。” 顾玉容抽泣着道:“还能如何打算?宋家人已经怨上了我们,你舅舅又…咱们又有谁能依靠?” “母亲不知,前些日父亲托人给我送了信。” 宋麟开口道。 “他让我去牢中见她一面,元氏还许诺,会给我们意想不到的好处。” “当真?”顾玉容一愣,随即道,“鹿鹤堂那老虔婆最是狡诈,她从来就看不上我们母子,她的话怎么能信?说不定是有什么阴谋。” 宋麟拿出信件,又仔细看了遍。 信是宋子豫亲笔写的,语气恳切慈爱。 让他想起了姜绾没回府前,二人父慈子孝的那段时光。 宋麟迟疑了片刻。 “可如今,舅舅已经去世,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如去见他们一面,且听听他们说什么,再做打算。” 宋麟下定了决定,当天便让人套了车,独自前往刑部大牢。 为了避人耳目,他特意轻车简从,从角门离开。 景元帝虽然将元氏二人下狱,却没下令不准人探望。 宋麟稍作打点,很快就见到了二人。 本以为宋子豫特意找自己来,是有什么重要的秘事要交代。 不想他只是随意问了几句家常,态度根本没有想象中的热络,元氏更是坐在牢中一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他丝毫不提心中的好处,宋麟大觉失望,只觉自己被骗了,也懒得再敷衍下去。 “若没其他事,孩儿就先走了,祖母和父亲多保重吧。” 他甩甩衣袖便要离开。 “麟儿。” 宋子豫突然伸臂,隔着牢门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宋麟微微一愣。 他面不改色地出了刑部大门,走出一段距离,转身进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巷。 这才将手心展开。 里头,是宋子豫方才塞进他袖中的密信。 宋麟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深吸了口气,眼中满是震撼。 他沉浸在情绪中,没发现巷尾一角,一名黑衣人将他的动作尽数收于眼中。 第251章 懂得自力更生,这很好 行止院中。 姜绾让碧螺准备了银两和包袱,送了景春出门。 那日宋钰回府后,与景春见了一面,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只是一向活泼的景春变得沉默寡言,看起来稳重了许多,接过包袱后,温声向姜绾道了谢。 “夫人放心,奴婢会隐居在城外,不会抛头露面,给您和世子带来麻烦。” 姜绾道:“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就送信给齐顺斋的老板,他会照应你的。” 景春点了点头:“多谢夫人,世子说会提奴婢照顾家中父兄,奴婢没什么好惦记的了。” 她微微垂着头,和出宫时的开朗判若两人。 景春尚且年幼,纯稚又忠心,姜绾对她颇为欣赏。 她望着景春的背影,小丫鬟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宋钰的院子,眼神中隐隐带着期待。 姜绾叹了口气,叫住了她。 “你在城外起码要住上一年,可有什么打算?” 景春没懂姜绾什么意思,还以为她在关心自己,于是道:“奴婢没其他的本事,唯有身子骨还算结实,跟阿兄学了些功夫,就算隐居山林,打猎捕鸟也能活下去,夫人不必担忧。” 碧螺忍不住笑出了声:“哪里有这么落魄?你包袱中的银两,够你丰衣足食过上几年的。” 姜绾也弯了弯眉。 “景春,你懂得自力更生,这很好。” “你正值年轻,这一年的时光不好蹉跎,若是不嫌劳累,我倒有个地方可以留你,那里有许多武学师父,可以教你练武。” 她看向景春。 “只是去了就要耐得住辛苦,更要守那里的规矩,不可贪图清闲。” 景春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就立即点头道:“奴婢愿意!奴婢想学武,不怕辛劳!” 姜绾点了点头。 碧螺立即会意,安排人手带着景春离开了,午后才回到院中。 “夫人,已经让人带景春去阁中了。” “是个好苗子,让时序亲自教导。”姜绾边看书边道,“记得,不可强迫,若是景春不愿,好生将人送出来。” “夫人放心。” 碧螺应了声,又道。 “沈侍卫跟了宋麟两日,如今回府了,在院外求见。” 姜绾放下了书卷:“叫他进来。” 一身黑衣的沈辞快步进了屋,低声禀道:“宋麟从狱中带出带出了一封密信,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不过他回府休息片刻后,便去了滕府。” 姜绾心有惊讶:“滕阁老?” 滕阁老算是宋麟的启蒙师父,他曾拜在滕家门下求学。 自然,当年滕家肯收下他,是因与宋家多年的世交的关系,自从元氏与宋子豫入狱后,两家便再无来往。 滕阁老年事已高,早已不理会朝廷中事。 更何况将军府目前的情况,没有哪个官宦人家愿意沾边。 姜绾幽幽一笑:“看来元氏确实给了他好价码。” “宋麟怕是要风光起来了,这两日盯紧他。” 她猜的不错。 隔日,朝中便传来消息。 久居在府的滕阁老突然入宫请安,还亲自为宋麟求了个五城兵马指挥司的官职。 虽然只是六品武官,但对于如今的宋麟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机遇了。 “陛下明明不喜宋麟,竟然还能许了他官职!”碧螺忿忿道,“这下顾氏又该得意了!” 姜绾的神色却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滕阁老仕从两朝,曾是先皇的肱骨之臣,他亲自求到御前,陛下怎么都要给他三分颜面。” 也许,这就是宋麟愿意和元氏联手的原因。 他失去了毕沅这个依靠,元氏却许他能在朝中任职,这样的条件,宋麟不能不心动。 如此一来,宋麟便不会忌惮宋子豫出狱了。 就算来日再与宋子豫撕破脸,他和顾氏在京中也能有立足之地。 日后若是立下战功,晋升将军,更有大好前程。 碧螺想到这,就气不打一出来,转头看见姜绾仍旧不紧不慢地烤着火,忍不住道。 “夫人,您快点想想办法。” 彩蝶跟着道:“正是呢,奴婢方才在前院听到,顾氏已经在打听买宅院的事了,麟少爷的任职一旦下来,他们二人或许就要另立门户,到时再要做什么,可就鞭长莫及了。” “无妨。” 姜绾抬起眸,“只怕这时候,有人比我们更急。” “彩蝶,你将茹姨娘院中的竹影叫来,我有事吩咐她。” 彩蝶忙点头,应声而去。 姜绾双眼盯着跳跃的火光,微微走神。 “夫人是在担心那封密信的事?”碧螺担忧道,“实在不行,让沈侍卫将顾氏母子绑了,拷打一番,到时什么秘密问不出来?” 姜绾轻笑了声,摇头道:“我是在想,滕阁老为何会在这时候出手相帮。” “滕阁老虽为文臣,与宋老将军却情谊深厚,听说二人还在外地共事过一段时间。”碧螺道,“或许是看在宋老将军的份上,才愿意帮助宋麟吧。” “仅仅是如此么?”姜绾轻声。 与宋家有交情的门户不少,如今唯恐会牵连自身,避之不及。 为何偏偏是滕家? 她沉思了片刻,突然道:“你方才说他二人共事过,是在何处?” 碧螺皱眉,冥思苦想着。 一旁的沈辞突然插话道:“此事属下隐约听人提起过,似乎是在幽州。” 姜绾双眸微睁。 幽州。 又是幽州。 “当年苗疆还未被收服,陛下命宋老将军携一文臣驻守幽州,商议攻打苗疆的事宜,那名文臣应当就是滕阁老。” 沈辞道。 “二人一文一武,在幽州期间相处甚欢,只是待打了胜仗,宋老将军凯旋归京后,滕阁老却很少再与他见面了,就连两府日常的走动,也是由元老夫人出面。” “怎么会这样呢?”碧螺道,“难道两人有了什么矛盾?” “只能如此解释了。”姜绾眯了眯眼,轻声道:“而且此事,多半与元氏有关。” 眼下条条线索指向幽州,不得不令人多想。 这夜,姜绾早早就上了床。 心中想着幽州与母亲之事,辗转反侧。 突然,窗扇上传来一声轻击,似乎是石块砸在窗纸上的声音。 姜绾心生警觉,立即坐了起来。 第252章 将功补过而已 院外有仆从守门,还有碧螺在值夜。 碧螺武功不俗,能在她眼皮下靠近她闺房的,身手一定在她之上,不可小觑。 姜绾摸出了枕下的匕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手刚碰到门把手上,门扇突然从外头开了。 姜绾屏住了呼吸,却见碧螺的头探了进来。 “咦,夫人,您醒了?” 碧螺小声道。 “太子殿下来了,此时正在院中呢。” 裴玄? 姜绾松了口气,复又皱起眉来。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她裹了件兔毛披风,出了房门后,果然将裴玄正坐在长廊中,手中把玩着石子,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的确有事。”裴玄道,“不过不是我,而是他。”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听了此话,一人迈上前一步,站了出来。 “拜见姜夫人,深夜登门,冒犯了。” 姜绾一眼就认了出来,此人正是多日未见的霜白。 她微微蹙眉。 从前闲暇时,朱雀总隔三差五地来给她请安,顺便讲讲自己研究蛊术的进度。 算起来,已经有几日没收到她的消息了。 思绪一转,姜绾大抵猜到是为了何事。 果然,霜白笑吟吟地开口道:“夫人,属下想带朱雀回幽州,见见父母兄长,特意来求您准允。” 姜绾问:“朱雀同意了?” 霜白高兴地点头:“属下和朱雀已经说好了,只要您点头,明日便能启程。” 姜绾默了默。 “朱雀应了便好。” 她从前不看好二人,只是看霜白年龄太小,没定性,怕朱雀一时情热上头,会吃了亏,所以才故意从中拦了拦。 如今二人修好,她也希望看到朱雀能幸福。 霜白挠了挠头,笑着道:“朱雀说了,您是她最知心的朋友,这样的好消息,属下一定要亲口告诉您。” 姜绾“嗯”了声,认真看了他一眼:“好好对她。” “朱雀虽没有娘家,与我却如姐妹一般,若你敢负她,我一定为她讨回公道。” 霜白正色道:“夫人放心。” “幽州路远,你们一路小心。”姜绾叮嘱了一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明日便启程?” “是。”霜白道,“殿下替我们安排好了,一路快马到幽州。” 姜绾蹙眉,望向裴玄。 她刚愁没有可靠的人手派去幽州,霜白便到了跟前。 而且朱雀与自己相交多年,可以托付秘密,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当真有这么凑巧? “若方便的话,我正有事,想要拜托你们。”姜绾道。 霜白立即应下了,甚至都没问是何事:“夫人有事,尽管吩咐。” 姜绾将几人请进房中,与霜白说了元氏和母亲之事,又提到了滕阁老和宋老将军的渊源,霜白听得很认真,一一记下了。 “夫人放心,属下在幽州出身,对那片很是熟悉,还识得几位当地的老人,他们经过过苗疆之战,对这些事一定有印象,属下会尽快替您查明此事。” “多谢。”姜绾真心实意道谢。 霜白不好意思道:“夫人太客气了,您是朱雀的朋友,还是殿下的…这点小事,谈不上谢字。” 被裴玄愣愣瞥了眼,他立即收敛了神色。 “时间紧急,属下先回去准备了。” 说这,一溜烟出了院门。 裴玄身后跟着的另一人是阿四,他看板着脸,时不时打量一眼姜绾。 姜绾抬眼看他,他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似乎怕她又给自己安排什么差事一般。 姜绾心觉好笑,忍不住弯了弯眉。 “阿四潜伏在季府辛苦,我还未向他道谢。”她问,“殿下可赏赐他了?” 裴玄却道:“他将功补过而已,谈何赏赐?” 他转头,目光落在了姜绾身上。 “滕阁老今日进宫,为宋麟求了官职,我今日出城训营,至晚方归,才听说此事。” 姜绾讶异看了他一眼:“殿下深夜到此,就是为了此事?” 裴玄没否认,淡声道:“此事的确出乎意料,虽然父皇许了任职,但我在兵马司有许多熟人,你若不想让他坐上指挥使一职,尚有许多手段可用。” “多谢殿下好意。” 姜绾轻声拒绝了。 “暂且不用您出手,我有办法应付。” 况且宋麟之事,与裴玄无直接利益相关,没道理事事都求到他的头上。 裴玄好奇道:“事到如今,你有何办法?” “宋麟一心想高升,却不知这行径看在旁人眼中,会引起什么猜测。”姜绾轻笑了声,“对于此事,有人比我们更心急。” 城西,一处二进院落中。 毕沅正坐在桌前,面含愁色。 桌上摆着几盘吃食,他却没有半点兴致,频频朝着院门望去,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毕公子。”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毕沅飞快跑到门口,开门将人放了进来,又小心翼翼地朝着四周看去,见没人尾随,才阖上院门。 他转头,看向进门的小丫鬟:“竹影,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么?” 初冬天寒,竹影搓了搓手,一开口就带出一串白气。 “公子,您听到的消息是真的,麟少爷当真要升大官了。”她道,“将军府上下都是这么说的,是陛下亲自封的指挥使,六品官职,可风光了!顾夫人都已经找人买新院,要跟着他搬出去住了呢!” 毕沅顿了顿,有些不敢置信:“陛下怎么会突然给他升官?” 竹影往屋里走了两步,小声道:“旁人都说,这是陛下给将军府子孙的恩惠,可奴婢特意派人问过了,这官职呀,就是宋将军替麟少爷求来的。” “什么,宋子豫?”毕沅一惊。 这怎么可能,玉容明明说过,宋子豫和他们母子翻了脸了。 “这还有假?”竹影道,“听说前几日,牢中的宋将军给麟少爷传了信,似乎是让他做什么事,如今事办成了,宋将军当然要给他好处了,那刑部狱卒到将军府时,不少人都看见了。” 毕沅立即联想到了自己被刺杀一事。 他倒抽了口气,脸色煞白。 难道这官职,竟是宋麟用他的命去换的么! 第253章 算你懂事 毕沅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宋麟能下此狠心。 还有他温柔小意的青梅竹马,顾玉容。 二人深情缱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她诉说着自己在将军府受到的屈辱,央求自己带她离开。 他们母子怎么会对自己狠下杀手? 回想起那日宋麟提刀而来的场面,毕沅捂住了脑袋,十分痛苦。 眼见为实,若不是巡防营士兵恰好赶到,他险些就死在自己亲生儿子的刀下了! 还有那夜在将军府中听到的对话,句句都指向顾玉容母子。 这些日子,为了自身安全,他不敢露面,只托人在外打探宋家的消息,希望一切都是场误会。 没想到竟听说宋麟得了陛下青眼,还升了官职。 他在京中没什么门路,自然打听不到滕阁老那一层,只是宋麟做过错事,遭皇室厌弃,他是知道的。 如今乍然被封官,其中一定有内情。 果然,竹影带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 “毕公子,您没事吧?”竹影见他面色痛苦,忍不住轻声问。 毕沅抬头,对上了小丫鬟一双关切的眼神。 其实,他不是没怀疑过竹影。 这名陌生的小丫鬟,奋不顾身地救自己出府,又安排了妥当的住处,十分贴心。 只是自己孤身一人,若她想害自己性命,大可不必如此。 除非… 毕沅叹了口气:“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心神俱疲,唯有在你面前,才能说几句知心话。” 他看向竹影,言辞恳切道。 “竹影姑娘,我还有一件事想做,不知你能不能帮我。” “公子请说。” 毕沅坚定道:“方才你提到的,狱卒送给宋麟的那封信,我想知道内容。” 他双眼微眯,透出一丝狠戾。 若宋麟当真听了宋子豫的指使,想杀了自己,那…他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和顾玉容母子讨个公道去! 可眼下,他要确凿此事,以免中了他人的离间之计。 竹影面露为难:“这…恐怕难办,那信件放在麟少爷身边,奴婢…” 毕沅递了样东西给她:“我在通达钱庄存了些银两,拿着我的印鉴便可支取,不管花多少银两,求你帮我办成此事!” “事成之后,剩下的银子全算作你的报酬。” 竹影推脱半晌,后来拗不过毕沅,只能勉强应下:“好吧,奴婢试一试,但不一定能成。” 她伸手接过了印鉴。 毕沅又同她嘱咐了一番,竹影才推门离开。 出了院子后,她脸上天真稚嫩之色褪去,掂量着手中的印鉴,圆圆的杏眼中透出几分凉意。 很快,这枚印鉴出现在了姜绾的桌前。 “毕沅要看那封信?” “正是,阁主。” 竹影躬身站在姜绾面前,禀告道。 姜绾轻笑了声:“他倒谨慎,不见棺材不落泪。” 竹影提议:“阁中不乏模仿字迹的老师父,要不要…” “不必。”姜绾抿了口茶,“你有没有想过,毕沅为何要托你做此事,还将印鉴都交到你手中?” 竹影一怔,半晌反应过来:“他怀疑属下?” 姜绾点头:“这一路你带着他逃生,路上发生之事,处处都指向宋麟,他有所防备也属正常。” “若此时,你再送去一封证明宋麟刺杀他的信件,他恐怕不会相信,反而会更怀疑自己落入了圈套。” 竹影垂头,告罪道:“阁主,是属下办事不力。” “不怪你。” 姜绾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毕沅游历江湖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防备心一定很重。” 她将茶搁在桌上,轻笑了声。 “无妨,他要看信,咱们便给他看。” 毕沅提出要这封信,应当已经想好了验证真假的办法。 若是送上假信,竹影的身份立即就会被识破,她的谋划也全然落空。 “你先下去,明日拿着印鉴去钱庄支五十两银子,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竹影退了下去。 姜绾坐在窗前,默默沉吟了半晌。 翌日,天色难得的晴好。 一早便传来消息,说裴熙今日要到将军府上来。 用过早饭,姜绾便来到了前院,见仆从们忙着洒扫庭院,到处装点布置,门廊和月亮门处都挂了红绸,瞧着十分喜庆。 宫里的几名太监和嬷嬷站在一旁,正指挥着花匠修剪花草。 花圃中的几株玉兰是从宫里移植出来的,花瓣饱满,娇艳欲滴。 一来,景元帝早有明旨,宋钰的册封宴要按着宫宴的规格来办,奴才们领了旨意,自然要处处做到周到。 如今,将军府的宴席不仅是宋钰的私事,更代表着皇室的颜面。 因此这些奴才十分尽心,各处细节都要做到最好。 二来,宋钰前几日亲自来看望他们,还送了贵重的礼物,给足了他们颜面。 奴才们做起事来,更心甘情愿了。 见姜绾进院,太监嬷嬷们都主动来请安,说着吉祥话。 “府中办事,有劳各位公公嬷嬷了。”姜绾笑着道,“我带了些茶点来,诸位一同用些吧。” 皇后宫中的嬷嬷一笑:“夫人太抬举咱们了,咱们不过是来打打下手,何谈辛苦?” 皇后疼爱姜绾,满京皆知。 她们也将姜绾当做了自家人。 姜绾弯着唇道:“我到底年轻,见识眼界都不如您,这还是第一次操持册封眼,还好有您在这把关,我才能安心。” 她表现得越谦逊,太监嬷嬷们对她的印象便越好。 这些人都是御前的奴才,日后回了宫,也是景元帝的近侍。 御前的人,一句话便能影响人的命运。 给他们留下好印象,对姜绾很有益处。 没多久,屋外奴才来报,裴熙登门了。 景元帝亲指三皇子来操持宋钰的册封宴,此事满府都知晓。 虽然顾玉容和宋麟对这宴席没半点兴趣,但到底是将军府的盛宴,他们不得不表示关切。 更何况裴熙身份尊贵,无人敢慢怠。 尽管二人再不情愿,也亲自到了府门相迎。 裴熙进了门,与众人坐在前厅喝茶。 “姜夫人今日可有空?” 裴熙开口便道。 “母妃带来了许多贺礼,一会劳烦您清点一番,还有一些关于宴席上的细节,本皇子要与你商议。” 姜绾却抱歉一笑:“真是不巧,臣妇一会要去刑部大牢,看望祖母与夫君,不能陪伴殿下了。” “不过府上的顾氏倒是闲暇,殿下若不介意,便让她代替臣妇,与您商议宴席之事吧?” 顾玉容乍然被点名,面色惊讶。 姜绾却笑盈盈看着她:“妹妹和我一样,都是将军府的女主人,自然担得起这重任。” 顾玉容眉头一皱。 她想都不必想,姜绾让自己插手宴席的事,定然没安什么好心! “姐姐,妹妹这两日身子不适,您还是另择人选吧,以防慢怠了三皇子殿下。” 姜绾闻言,面露为难。 “也好。” 她思索了一番。 “只是如今祖母不在,家中实在无旁人主事,不然就让赵管家相替,或者茹姨娘…” 她看向裴熙,轻轻眨了下眼。 裴熙顿时会意,将茶杯砸在桌上,桌面都抖了三抖。 “本皇子亲临府上,你们就找个管家姨娘来接待,这就是将军府的待客之道?” 他瞪了顾玉容一眼。 “你,虽然出身商贾,但好歹是个将门正妻,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让你接待本皇子,还要推三阻四,难道是看不起皇室?” 顾玉容下了一跳,忙道不敢。 宋麟也跟着解释道:“殿下言重了,只是母亲确实…” 裴熙一见他,面色更恼怒了。 “宋麟,你的账本皇子还没和你算,你倒好意思来聒噪!” 宋麟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出声了。 前几日裴熙叫他刺杀的那人,确实因他一时失误,将人放跑了。 他正不知如何向裴熙交代,对方就登上了府门。 宋麟低着头,告罪道:“是微臣办事不力,惹殿下烦心了,微臣有罪!” 裴熙仰着头,冷哼了声。 “你近日才得封官职,你们母子便如此嚣张,看来回宫后,我要和父皇说道说道,指挥使位高权重,如此不懂礼数之的门庭,怎么能胜任?” 顾玉容和宋麟一听,霍然变色。 如今他们最怕的,就是升官一事上出纰漏。 顾玉容忙跟着跪了下来,咬牙道:“是臣妇一时失言,既然姜姐姐要出门,三皇子有事尽可吩咐臣妇!” 裴熙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懂事。” 他偷偷转过头,对着姜绾得意地挤了挤眼睛。 第254章 少来假惺惺这一套 事情议定,姜绾换了身衣裳,便准备前往刑部大牢。 临行前,在府门口遇见了宋麟。 如今天寒,他手中抱着个暖炉,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她的。 “夫人怎么想起今日去探监?”宋麟问。 “你曾祖母和父亲入狱,我去探望是理所应当。”姜绾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食盒,“正好给他们送些吃食,天寒地冻,暖暖身子。” 宋麟咧嘴,笑中带着嘲讽。 “夫人真是有心了。” “正巧,今日我闲来无事,便同您一道去吧。” 姜绾脚步一顿,微微皱起眉来:“这…怕是不方便。” “我与你父亲有事相商,你若想去看他们,改日吧。” 宋麟还想再说,忽有一小厮跑来,禀道:“麟少爷,三皇子说有事要问您,请您过去。” 姜绾趁着这空隙,转身便出了门,生怕宋麟跟上来一般,急匆匆上了马车。 宋麟盯着她的背影,冷冷一笑。 方才在屋中时,他便觉得不对。 自从元氏和宋子豫入狱后,姜绾未曾去看过一次,死活没过问一句,为何今日会突然去探监? 还正巧是三皇子登门的日子。 显然,她早知道三皇子要来,找了个自己与母亲分身乏术的时机,孤身前去。 眼下,再看她这副避而远之的态度,绝对有问题。 宋麟叫来身旁的小厮:“跟着她。” 刑部大牢中。 听说姜绾亲自来探望,元氏和宋子豫都心生惊诧。 他们盯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姜绾,满是警惕。 “你这个贱妇,你来做什么!”宋子豫咬牙切齿。 对上他怨恨的目光,姜绾轻轻一笑,示意碧螺,将食盒递了进去。 “过几日就是钰儿的册封宴了,幸得陛下宠爱,封他为将军府世子,还从拨了许多御前的人亲自操持宴席,到时,将军府一定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我今日前来,是为了告诉将军这个好消息。” “到时府上的宴席,祖母和将军是吃不到了,我特意带了些小菜和烧酒,祖母和将军吃了,就当为钰儿庆贺了。” 宋子豫怒目,一脚踹翻了食盒。 “少来假惺惺这一套!” “将军为何如此生气?”姜绾笑着看他,“如今外头都说,钰儿年少有为,比将军当年有过之无不及。” “他虽年轻,却一力统领宋家军,军中上下归心,无一人不服。” “兵部尚书和陛下时常夸赞,说他是将帅之才,继承了祖父的英勇之风,是宋家最有出息的后代。” 姜绾轻声细语,一字一句却如刀子般,割在宋子豫心头上。 “有这般出色的儿子,将军来日下了黄泉,也可安心了。” “日后,我一定让钰儿将祖母和将军的牌位好好供奉,逢年过节,烧香祭拜。” “贱人!” 宋子豫大怒。 “别以为我不知道,宋钰那小崽子和你一样是个白眼狼!你们想夺走将军府,做梦吧!” 他青筋毕露,恶狠狠地瞪着姜绾,激动道。 “你想看我死?想得美!我可是有…” “子豫!” 站在阴影中的元氏突然开口,喝止了宋子豫的话。 宋子豫猛然惊醒,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上头,险些被姜绾套了话。 “果然是个阴险的女人!”他低声骂道。 元氏走上前来,警惕地看着姜绾:“阿绾,你到底为何来此?” “祖母直白,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姜绾拍了拍裙角的尘土,站起身来。 “前几日狱卒往将军府送了封信,是给宋麟的,我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元氏心中微动,继而笑了出来。 “原来是为了此事。” 第255章 真是欺人太甚 元氏注视着姜绾,心头划过一抹了然。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声:“我自知时日无多,不过是有些身后事要交代给麟儿。”又道,“还有子豫,自从入狱,他对麟儿十分想念,才会捎信回府的。” “当真?”姜绾问,“那宋麟来刑部大牢,也是为此事?” 宋子豫微微一惊。 那日,他明明交代宋麟要避开将军府的耳目,没想到还是被姜绾察觉到了。 元氏也警觉起来,谨慎地打量着姜绾,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比如她秘密吩咐宋麟的事,姜绾是否已经知情了。 对面女子眸若剪水,晶莹澄澈,却让人望不到底。 元氏手心微微出汗,暗自平复了心绪,才道:“都说了,是子豫牵挂麟儿,才喊他来说话。阿绾,你旁敲侧击,是在怀疑什么?” 姜绾后退了半步,轻笑了声:“祖母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不过是随意问问罢了。” 她如此随意的态度,倒让元氏拿不准了。 她吩咐宋麟的秘密不能暴露,否则自己与宋子豫都失了生机。 而姜绾一向狡黠,若是真让她起了疑心,顺着追查下去…恐怕宋麟不是对手。 元氏想了想,缓声道:“你若不信,当日子豫写给麟儿的那封信,应当还在,你尽可拿去一观。” 位了保险起见,那封信上并没有透露什么机密。 只写了宋子豫对宋麟的殷切思念,恳切盼望他来狱中见一面,商议要事。 就算被姜绾看了,也没什么大碍。 好歹能暂时打消了她的怀疑,莫要让她坏了自己的大事。 话到此处,姜绾才罢休,转身出了大牢。 她离开刑部之后,宋麟派的小厮便转身走了进去。 不知他们是如何商议的,或许是得了元氏的指示,总之当天下午,宋麟便派人将那封信送到了行止院。 宣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姜绾一看便认出来,是宋子豫亲笔。 信上的内容不着痕迹,光看这语气,俨然是一位慈父对儿子的思念与慈爱。 姜绾满意一笑。 在毕沅的认知中,宋子豫与宋麟早已互生隔阂,几近翻脸。 不知他看到这封信,会作何想? 这信上虽不能证明什么,却能引人遐想。 这就是她的目的。 要骗毕沅这样的聪明人,过犹不及,只需要让他生疑,就够了。 姜绾把信交给竹影,让她送到城西。 转而一看,裴熙仍旧赖在行止院,半倚在软榻上逗猫玩,上茶水已经添了三遍,人却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姜绾皱了皱眉。 今夜,她还有大事要做,不能耽搁。 眼见碧螺从院外走来,对着她偷偷使眼色,姜绾看了眼渐渐暗下的天色,只能主动提醒道。 “殿下,天色不早了。” 闻言,裴熙颇为不满:“我今日不辞辛苦来此,哪有张口就要赶人的道理?” 姜绾问:“我托您办的事,可办妥了?” “本皇子做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裴熙拍了拍胸脯,“小路子已经潜伏在顾氏的院中了,你可别小瞧他,他有些功夫在身上,是我宫中最机灵的太监了。” 姜绾颔首道:“多谢。” “这还差不多。”裴熙撇了撇嘴,“我今日可是帮了你大忙,还替你出了口恶气。” 姜绾抽了抽唇角。 裴熙口中的“出气”指的是什么,她一回府便听说了。 不知他与顾玉容是如何商议宴席之事的,总之如今顾玉容因三番两次“冒犯皇子,蔑视皇室”,已经在祠堂罚跪两个时辰了。 裴熙惬意地吹了口茶,眼中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姜绾一时无语。 她今日邀裴熙来,本是为了引起宋麟的警觉,根本就没有其他想法。 谁知这位三皇子会错了意,顺手找了顾玉容的麻烦。 “你也不必道谢。”裴熙冷哼了声:“顾氏惺惺作态,本皇子早就看不惯她了。”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姜绾想了想,顺从道。 “本该留殿下在此用晚饭的,只是若您逗留太久,难免会惹人注意,你我二人的关系,暂时还不能被他人察觉。” 这话不知哪里取悦了裴熙,他竟不闹了,欣慰点了点头。 “也是。” 裴熙笑了笑。 “我们的关系,还是暂时保密的好。” 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姜绾:“记得,你可是欠我一顿晚饭,日后一定要补回来。” 见姜绾点头应了,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裴熙一走,院外的碧螺才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夜行服的黑衣人。 进屋后,他缓缓摘下面罩,正是时序。 “今夜,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宋麟,地形图我已经让彩蝶画出来了,你小心行事,千万别将人跟丢了。”姜绾叮嘱。 “阁主放心。”时序应道。 “三皇子的人已经潜伏在顾氏身边了,以宋麟的机警,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 姜绾道。 “还好,我吩咐赵管家为他掩护,他不至于被宋麟的人抓到。” “今夜正是行事的最佳时机,元氏和宋子豫手中有何秘密,就看今夜了。” 时序点头,一个翻身,消失在了窗外。 “夫人何必大费周章,召副阁主来此呢?” 碧螺嘟了嘟嘴。 “论武功,沈侍卫也能尾随宋麟不被察觉,万一被他知道,难免会觉得自己不受重用。” 姜绾看了碧螺一眼:“你与沈辞关系倒不错。” 她本是随意一说,碧螺却闹了个红脸:“哪有!谁和他关系好,夫人您别开奴婢玩笑!” 姜绾微微一笑,忽然想起一事。 此前她答应过沈辞,在将军府做几年侍卫,等到合适的时机,她会安排他进宋家军中。 以他的武功,立下战功轻而易举,副将之位指日可待。 上回她略略提了此事,让沈辞自己定夺。 但听沈辞的意思,似乎无意军中,反而表示愿意留在将军府,继续做侍卫。 这倒使她意外。 挥汗战场,是每个习武之人的梦想,而沈辞为人清明,不像胸无大志之人。 竟然甘愿留在她身边,干护卫的活。 除非… 姜绾看着双颊泛红的碧螺,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她开口道:“玲珑阁中的事,你没和沈辞提过吧?” “自然没有。”碧螺皱眉,当即摇头道,“奴婢知道轻重,虽然与他交好,也说了许多自己的事,但涉及到夫人的身份和玲珑阁的,可是半个字都不敢提!” 话音一落,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热,又慌忙跑开了。 姜绾失笑。 她推开窗扇,抬眸望着天边月色。 夜色渐深,行止院中一片静谧。 但此时的宋麟,恐怕就没这么平静了。 裴熙走后,顾玉容才从祠堂被放出来。 此前她便在宴席上受了伤,旧伤未愈,如今天寒地冻,又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跪了近三个时辰,险些遭不住。 顾玉容双腿都站不起来,是被两个小厮抬着回屋的。 “姜绾这个贱人,竟敢这样糟蹋我!” 她忍不住骂出声,心中恨的牙痒痒。 宋麟正在房中踱步,脸上带着愁思,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闻言,他转过头问道:“母亲,您这是何意?” “那三皇子明显是来找我麻烦的!”顾玉容道,“正经事没说上两句,便让我奉茶,一会嫌茶热将他烫了,一会嫌茶凉茶香淡了,将我当做丫鬟一般使唤,外院一群奴才们瞧着,当真是丢尽了颜面!” “这还不够,即便我如此低三下四,他还要找茬羞辱我,说我侮辱皇室,罚我去祠堂跪着。” 顾玉容恼火道。 “三皇子与我们无冤无仇,今日这幅做派,明显是在帮姜绾那小贱人撑腰呢!” 宋麟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看来,容贵妃当真与姜氏关系匪浅,为了与我们划清界限,特意让三皇子来表明态度。” 顾玉容点头,愤恨道:“真是欺人太甚!” 她一激动,腿上的伤又痛了起来。 在祠堂跪了半日,她的双膝此时又青又肿。 宋麟连忙吩咐人来拿药,又对着门外道:“那小太监找到没有?” “还没有。”回话的是个小厮,擦着头上的汗,慌乱道,“赵管家已经派人将院中都搜了一遍,还是没看见他人,真是奇怪了,好好一个大活人,能藏哪去呢?” 第256章 这个狡猾的女人 顾玉容听见动静,皱眉问道:“什么小太监?” 小厮答道:“回夫人的话,是今日三皇子身边跟着的,那个叫小路子的,下午的时候,他说要来咱们院子找麟少爷,奴才将人带进来,一转身却没了影。” 整整一个晚上,宋麟都在派人找这位小路子,却始终没有消息。 “都这么久了,就算是迷路,也早该找到了。”小厮瑟缩道,“今日那三皇子好大的架势,听说这小路子是他的近侍,若是在咱们院中出了事,且不知要怎么闹呢。” 顾玉容刚被裴熙折磨了半日,闻言便怒了。 “让他闹又如何,皇家也是要讲道理的!人是自己进院子的,又不是我们偷来绑来的,他还能定我们罪不成?” 小厮吓了一跳,忙四处看了看:“夫人,您可小点声吧!万一小路子就在近处,被他听见这样的话,还能有好?” “一个奴才,我还怕他不成?” 顾玉容冷笑了声。 “谈什么失踪,说不定是这太监胆大包天,看中了院中什么财宝,手脚不干净了,正躲在哪不敢出来呢?” 说者无心,宋麟却听得一愣。 这话没错。 小路子进院的时候是白日,他如今居住的院子不大,怎么也没到迷路的地步。 这么久都不见人影,就算是遇上不测,尸体也该被找到了。 如今这状况,唯有一个解释,是他自己不愿出来。 小路子只是个奴才,真正让他行此事的,是裴熙。 裴熙派人潜入他的院子,又能有什么目的… 还有姜绾,今日裴熙明显就是姜绾叫来的,难道小路子这事姜绾也有参与? 没错,一定是姜绾指使的! 姜绾想要做什么? 宋麟眉头紧皱,急迫地想要找出个答案来。 正当此时,赵管家匆匆跑了过来。 “麟少爷,您看…” 他手中拿着几封信,皆已经被拆开了。 宋麟一看,微微变色。 这些都是他从前与人往来的信件,这些信都被他收在东院书房中的柜子里,柜门是上锁的。 赵管家气喘吁吁:“方才老奴正按您的吩咐,搜查那小太监的行踪,偶然看见书房中传来光亮,忙带人过去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正撞见一个黑影破了柜锁,拿着蜡烛翻看柜中的这些信件,下人们想将他拿下,奈何他身形灵活,看起来还有功夫在身,打伤了两个小厮后,竟又翻窗跑了!” “看他逃跑的方向,似乎是往西院去了。” 西院同样有一间书房,存放着宋麟平日用的文书物件。 顾玉容听的面色一紧,抢过那些信匆匆看了一遍,担忧道:“难道这太监真是来偷东西的?” 宋麟打断了她的动作:“母亲,无妨。” 这些信上的内容并不紧要,有些情报也都是从前的,时过境迁,早已没了价值。 即便被人看了也没神恶魔影响。 顾玉容松了口气,又皱眉道:“可如果,小路子不是为这些东西来的,是为了什么?” 她看向宋麟,压低了声音道。 “牢中传来的那封信,你不是已经交给姜绾了么?” 宋麟点头。 随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煞白。 没错,他已经听元氏的话,将信交给了姜绾,姜绾却大费周章,一边让三皇子托住自己和母亲,一边让小太监偷偷潜入院中,翻查他的私物。 原因只会有一个。 姜绾已经察觉到了,元氏与他谈话的关键,并不在他交出的那封信上。 难道… 宋麟心头一沉。 她已经知道了,还有一封真正写有秘密的信么? 这就能解释,为何她今日非要去狱中探监,原来都是障眼法,不过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而已。 她真正的杀招,是小路子。 “这个狡猾的女人!”裴熙暗骂。 那密信已经被他藏得很隐蔽,不可能被旁人夺走。 可既然猜到了小路子的目的,不亲自去看一眼,他不放心。 他要将东西换个地方才行。 “我出去一趟。” 宋麟深吸一口气,快步出了门。 第257章 给他个惊喜 宋麟所住的院落不大,远远比不上从前气派敞亮的主院。 东西院分别有两间书房,存放着贵重之物。 宋麟不许下人跟着,独自绕过了两间书房,朝着院子角落的一间下人房走去。 此处原是供丫鬟小厮们休息的地方,后因姜绾驱散了大半院中的下人,这房间就空了出来。 宋麟摸黑走入房中,左拐右拐,到了最尽处的一面柜子前,伸手掏出了一个四方的东西。 那是个玲珑八宝盒,其中设有机关,唯有旋转到正确的数字处,方能打开盒子。 若是强行破坏,其中的机关会立即启动,烧毁其中之物。 宋麟拿着烛火,将八宝盒上下看了遍,确定没有破损,才微微松了口气。 解开这盒子的办法只有他知道,连顾玉容他都没多言。 他坚信,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宋麟四下看了看,伸手将八宝盒又放回了暗格处。 而后理了理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去。 房间归于寂静。 房门阖上半晌后,一身影忽从檐下露头,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面上。 正是时序。 他走到房间尽处,看向面前的柜子。 柜中的暗格以紫薇星斗的方式所设,其中暗含机关之术。 显然,这对他来说不说难事。 时序略一思索,便找到了机关所在,伸手按下柜门上的一处凸起,暗格出现在了眼前。 他顿时就认出了,其中放着的是玲珑八宝盒。 时序仔细端详了一番,并没有轻举妄动,或是尝试打开。 宋麟将这东西藏的这么深,一定十分紧要,若是触发了自毁装置,得不偿失。 他思索片刻,将八宝盒放入怀中,暗格恢复原状,悄悄离开了房间。 此处发生的事,宋麟还茫然不知。 回到正厅后,赵管家和一众人都在原处等他。 见他回来,几人连忙凑了过来:“少爷,还要不要搜?” 宋麟道:“夜深了,大动干戈不好,况且三皇子我们也得罪不起。” 赵管家跟着点头,复而叹了口气道:“少爷说得正是这个理,莫说能不能抓到这小路子,就算真将人搜出来,难不成还能将他扭送进宫,闹到贵妃娘娘和陛下面前?那可真是与皇子贵妃撕破脸了。” 谁不知云贵妃受宠跋扈,裴熙更不是讲理的人物。 况且,这样强硬第给宫中太监定罪,何尝不是打陛下的脸? 宋麟默了片刻,觉得此言甚有道理。 既然他的东西没有丢失,那小路子潜进院落随意拆看他的信件,说不定就是为了激怒他,让他将事情闹大。 到时,自己可落不得好。 他看了眼赵管家,欣慰地点了点头。 “赵伯,您不愧是父亲的心腹,考虑事情这么周到,今日多亏有您了!” “让咱们的人都停手吧,派人守在各院门口,只要小路子不再生事,一切都等到明早再说。” 反正,只要那处关键的地方不被发现,就无伤大雅。 宋麟安下心,回房安枕了。 此时的行止院,却灯火通明。 姜绾与时序围坐在桌前,碧螺站在一侧,好奇地看着桌上的玲珑八宝盒。 “正如阁主猜测得一样,宋麟将这东西藏的很隐蔽。” 时序道。 “若不是他亲自带路,旁人万万发现不了此处。” 碧螺好奇道:“这就是元氏想方设法要隐瞒的东西么?” 时序点头:“应该是。” “只是此物难解,阁中最擅长机关之术的朱雀又不在京城。” 若是找旁人来解,又怕泄露了将军府的机密。 “阁主不妨等些时候,属下会尽快寻找可靠之人,解开这八宝盒。” 姜绾拿起八宝盒,左右端详了一番,伸手触碰着上面的花纹凸起。 “夫人,小心。”碧螺连忙提醒,“当心有机关。” “我只是看看。”姜绾道。 论起破解机关,她的确不如朱雀,不会冒然尝试。 不过这八宝盒看似小巧,一掌便可托住,分量不轻不重,其中能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呢? 姜绾沉思了半晌,仍然没想出结果。 幽州路远,而且朱雀与霜白要调查元氏旧事,回京之日遥遥无期。 她曾听朱雀说过,霜白的机关营造术不是从幽州习得的,那么很有可能是进了暗卫营之后,由专人教导而成的。 她对暗卫营的结构稍微了解一下,霜白如此年少,暗卫中一定有年长的师父教习。 如此说来,裴玄手中一定还有其他擅解机关之人。 姜绾眸光闪了闪,将八宝盒收了起来。 翌日,天色刚亮。 宋麟是被小厮唤醒的。 “少爷,据赵管家说,半个时辰前有个人影从西苑的角门跑了出去,看身形,多半就是那小路子。” 宋麟问:“各院守门的可还在?” 小厮点头:“您放心,一夜无事。” 宋麟这才舒了口气。 看来小路子不过是故弄玄虚,还好自己沉得住气,没有上当。 他心情不错,吩咐人打水洗漱。 今日是他上任兵马司指挥使的头一天,需得先进宫领旨。 宫中的长街上,他偶遇了裴熙。 裴熙斜睨了他一眼,神色高傲。 身后低眉顺眼地跟着位小太监,仔细一看,正是小路子。 “殿下万安。” 宋麟微微一笑,并不戳破。 裴熙带着小路子来,显然是试探他的态度。 昨夜他都能忍下,事情都过去了,他当然也不会找裴熙的不痛快。 裴熙似乎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与他一道到了乾坤殿。 看殿中情形,景元帝似乎正在与朝臣交谈。 走近了才知,竟是多日未见的静慧大师。 宋麟恭敬地朝着景元帝行了个礼,随后退到一旁,默默打量着这位大师。 静慧出现在京城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赶上京中大事发生。 不知这次又是为何。 “还好,有你医治季嵘。”景元帝道,“否则大雍朝廷可失去了一位栋梁之才。” 静慧谦逊道:“万物皆有因果,是季大人命中有福报,才能得此机缘痊愈,贫僧不敢居功。” “如今他的状况已恢复了大半,想必再有几日,就能回到刑部当值了。” 景元帝欣慰点头,沉声道:“那就好,幻月教一案至关重要,交给他来审,孤才能放心。” 提起幻月教,他瞥了站在一旁的宋麟一眼,眼神淡淡的。 对于宋麟,景元帝实在是恨其无用。 可那日,侍从两朝的滕阁老为了宋麟,颤颤巍巍走进宫门,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在他面前长跪不起。 他自言身老体衰,未必能有下回入宫之时,唯一心愿就是替老友之孙保荐一官职。 景元帝心有不忍,最终还是应了。 其实在他心中,宋麟比宋钰差的不是一点。 想起宋钰,景元帝眼中又泛起柔和。 若是朝臣的后代都能如宋钰一般有出息,大雍国何愁不强盛? “至于将军府牵涉其中的部分,也要严加审查。”景元帝音容冷厉,“不能连累无辜,也不能放过任何有异心之人!” 宋麟听得浑身一抖。 听说最近,御林军在京中及京郊捉住了几批幻月教教徒,景元帝下令将其斩首示众,血淋淋的首级悬在城门前,路过的孩子都要吓哭,十分可怖。 景元帝是恨透了幻月教的。 和他们扯上关系的人,决计没有好下场。 “父皇,您消消气。” 一旁的裴熙突然出声,示意身后人奉上了一个青瓷壶。 “这是儿臣令小路子守在玉液湖一夜,收集的晨露,用来沏碧螺春最好。” 太监接了过去,不一会,一盏茶香四溢的碧螺就沏好了。 景元帝尝了一口,眉间舒展。 他看向裴熙:“熙儿,近日来你越发懂事了,很有长进,这茶不错,赏。” 裴熙对身后小太监道:“父皇赏你辛苦,还不快谢恩。” 小太监立即跪地,脆生生道:“奴才小路子,多谢陛下恩赏!” 一旁的宋麟却心中冷笑。 有什么长进,不过是投机取巧,媚上而已。 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路子,脸色微嘲。 而且,谎话连篇。 他冷眼旁观,并不打算揭穿。 裴熙正笑着对景元帝道:“儿臣近日操办宋世子之事,的确长了许多见识。” 经他一提,景元帝也想起了宋钰册封宴之事。 “册封宴在哪日?” 裴熙答:“五日后。” 景元帝点头:“你尽心辅助将军府,册封宴当日,孤还有赏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宋钰的盛宴。 宋麟被晾在一旁,无人过问一句,倒像个多余的人。 他面色渐渐挂不住了。 宋麟想起了元氏同他提的那件事,原本他打算拖一拖,等自己在指挥司的位置坐稳了,再救宋子豫二人出来。 反正元氏留下的东西非同一般,只要奉到景元帝面前,一定能震惊朝野,化解宋子豫的危机。 可他实在不想看宋钰如此得意。 他改变主意了。 元氏早一日出来,就会早一日着手对付宋钰,这是他喜闻乐见的。 宋钰想风风光光地举办册封宴,做梦吧。 他决定,就在宴席上给他个惊喜。 第258章 献给殿下 在静慧大师的“疗愈”下,季嵘很快就康复如常,重新回到了刑部。 季嵘接手幻月教之案后,案情进展迅速,照此进度,不出半月便能审结。 这对狱中的元氏与宋子豫来说,无疑是个惊天噩耗。 听到季嵘康复的消息后,元氏更是怔怔半晌,口中喃喃着“不可能”。 金蚕蛊是她亲手种在季嵘体中的,没有她出手,季嵘或死或疯,绝不可能恢复神智。 “那静慧大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解得了她的蛊毒! 宋子豫一脸颓然,显然也被季嵘回到刑部的消息打击了:“陛下一直崇尚此人,或许他有些真本事吧。” “人外有人。”他劝道,“事已至此,祖母,您想开点。” 元氏却听不进去。 宋子豫不懂苗疆蛊术,根本不能理解此事的蹊跷,更不能懂她心中的震动。 能解开金蚕蛊的,只有术法在她之上的大巫。 若静慧真有这般本事,哪日他想对付自己,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可她将记忆中的苗疆回想一遍,始终想不起有静慧这号人物。 元氏百思不解,陷入了无边的恐慌。 心中郁急,竟呕出了一口老血。 宋子豫吓了一跳,连声喊人叫大夫,元氏却拉住他,嘱咐道:“告诉宋麟,我…我要见滕阁老一面。” 若静慧真是隐藏在京中的苗疆人,且精通蛊术,此事非同小可。 元氏咬了咬牙,脸色十分难看。 初冬时分,天空飘起了漫天小雪。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东宫门口,姜绾下了车,刚想吩咐碧螺去叩门,便见裴玄正站在石阶上。 他身着墨色狐皮大氅,身姿如玉,肩头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姜绾眸光微诧,快走了几步:“殿下怎知我今日会上门?” 还提前在门口等候。 “今日霜白来信,我算着日子,猜测你会过来。” 裴玄声音淡淡,眸中却漾着笑意。 霜白与朱雀一同前往幽州,时常会有飞鸽传信,其中也有朱雀带给姜绾的口信,禀告一路的进展。 姜绾自然会关心。 不想她却莞尔一笑:“口信的事倒不急,今日来此,是有一样东西想呈给殿下。” 二人走过长廊,一同进了屋中。 淡雅的甜香飘在房中,炭火温暖,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察觉到这香气,姜绾微微勾唇,炉中焚的是她最喜欢的灵犀香。 京中少有此香,需从极远的岭南运送过来,一路悉心保存,费时费力。 她不喜麻烦,离了玲珑阁之后,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不想今日在此处闻到了。 她眉心舒展,眸中添了光亮。 裴玄见她喜欢,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吩咐人上茶。 再看姜绾,她已经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摆在了桌上:“殿下且看此物。” 裴玄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个玲珑八宝盒。 上着锁,需要破解复杂的机关,才能打开。 他想了想,问道:“你想打开此物?我可以为你寻些擅长机关之人。” 姜绾一笑。 她猜的没错,裴玄手下果然不乏人才。 “不。”她轻轻摇了摇头,素手将盒子推了过去,“今日前来,是为了将此物献给殿下。” 第259章 有的热闹看了 “献给我?” 裴玄微顿,眸中突然溢出一丝笑意。 “这里头是什么?” “殿下看见了,这八宝盒上的锁完好无损,我并没有打开过。”姜绾道,“所以并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不知是何物,又如何献人?” “虽然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我却可以告诉殿下,它对将军府来说极其重要,一定不是俗物。” 姜绾一笑,眸中亮亮的。 “元氏和宋子豫陷入牢狱,特意指使宋麟找出此物,悉心保管,说明此物及其关键,甚至能抹平二人的罪过。” “这么珍贵的东西,或许放眼整个大雍,都不可多得,在朝中也有它的影响力。” 她眨了眨眼,眉眼弯弯。 “殿下派霜白帮我调查幽州旧事,此前也帮过我许多次,我早就想好好感谢您了,这东西送给殿下,全当我聊表谢意。” 她看了眼那玲珑八宝盒。 “虽然这盒中机关甚是精妙,但殿下手下不乏能人,解开锁不是难事。” “只要您打开,里面的东西就归东宫所有,我不会再过问。” 裴玄没立即答话,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接过八宝盒,掂了掂分量。 元氏与宋子豫牵扯的是谋反大罪,论罪当诛。 虽然裴玄并不认为,宋家这对祖孙真有谋逆的胆子,但目前来看,他们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景元帝对幻月教忌恨已深,定然会重视此案,绝不会轻纵。 如今案子由季嵘接手,宋家洗清怀疑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所以盒中的东西,定然不是可以为他们脱罪的。 不脱罪,仍能保住他们性命的东西… 裴玄双眸微眯。 “既然姜夫人大气,我便不推拒了。” 他将八宝盒交给阿四,吩咐道:“去京郊的暗卫司,交给怀忠,让他尽快解开。” “怀忠在宫中盯着裴瑾,今日不在。”阿四答。 “换个人替他盯梢,怀忠擅长机关术,此事非他不可。 阿四应声。 裴玄说话的时候并没放低声音,也没有避开姜绾,仿佛将她当了自己人一般,无比自然。 姜绾想起身也来不及,便只能坐在原处抿了口茶,心中暗暗思索起来。 原来裴玄的暗卫司设在京郊。 这也很合理,京郊地貌广,适合养兵训练。 她的玲珑阁也在京郊附近,却没见四周有暗卫司的影子。 想来也是,以裴玄严谨冷厉的脾性,他的暗卫司一定十分隐秘,寻常人想必不能发现其踪迹。 她开始有些好奇了。 暗卫司人才辈出,不知与玲珑阁中人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可惜,暗卫不宜暴露身份,否则两相切磋一番,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论起调教手下的本事,她自认不会输给裴玄。 姜绾走神的功夫,裴玄已经将事情都交代了下去,阿四领命出了门。 裴玄亲自为她斟了杯茶,又提起一事。 “你在御前立了大功,母后有意收你为义女,还想为你请封郡主。” 乍然听闻此事,姜绾愣了一下。 随即唇角轻勾,笑道:“皇后娘娘对我太好。” 她担忧将军府日后艰难,一心庇护自己。 姜绾心中泛起感动,刚想说话,就听裴玄又道。 “不过,被我劝阻了。” 她眉梢轻挑,看向裴玄。 裴玄抿了口茶,幽幽道:“有人一心想做一品诰命,又怎么看得上郡主之位?” 姜绾轻笑出声。 不管是做郡主,还是皇后娘娘的义女,虽然能得到庇佑,后半身无虞,但日后不免要出入宫廷,受立法所束。 这并非她所好。 她想与宋子豫和离,将将军府基业与宋钰安顿好后,随性自在的过后半生。 这些日她都已经想好了。 离开宋家之后,每年一半的时间在丞相府陪父亲,一半的时间住在玲珑阁,逍遥自在。 所以裴玄阻拦了此事,倒正合她意。 她虽救了景元帝,但圣恩不可多得,更不能贪求。 景元帝许了她郡主之位,日后升诰命,请求和离的事上难免乏力。 好不容易挣来的圣恩,还是要用在最紧要的事情上。 “做不成金枝玉叶的郡主,姜夫人不会怪我吧?”裴玄调笑。 姜绾道:“怎么会?皇后娘娘金凤之身,我不敢高攀。” “娘娘的护佑之意,我心中感念,请殿下代为转达,改日我再登门拜谢。” 她将话说完,作势起身。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裴玄暗含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心中盘算什么,我清楚得很,你一心想与宋家和离,我会帮你的。” 姜绾诧然回头。 裴玄摩挲着手中的八宝盒:“有来有回,你送了东宫这么大的礼,我自然要回报。” 他声线温润。 “宋子豫颓势已定,此时是提出和离最好的时机。” “至于脱离宋家之后的路,该如何走,你也该好好想想了。” 姜绾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直到上了马车,依旧在回忆裴玄说的话。 碧螺见她分心,问道:“夫人,怎么了,您有什么心事么?” 姜绾摇头。 不知何时起,裴玄对她的态度就透着奇怪。 自己许多不为人知的习惯,他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比如今天东宫燃着的灵犀香。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可类似的情况,已经出现了许多次。 还有,他竟然当着自己面提起暗卫司的事。 裴玄可不是如此不谨慎的人。 包括替她谋划和离之事,语气熟稔,仿佛二人是多年的旧友一般。 姜绾心中一跳,眉头皱了皱。 罢了,就算被他看出自己的身份,起码依着二人的旧情,裴玄不会害自己。 而她要做的事,如今已完成大半了。 目前最要紧的,是将军府。 “竹影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已经将东西交给毕沅了。”碧螺答,“只是据竹影说,毕沅并未表现出什么情绪,反而十分冷静,还向她打听了将军府近日有没有什么大事。” “毕沅心思深沉,表现得越是冷静,说明他心中起伏越大。”姜绾道。 至于将军府近日的大事,唯有宋钰的册封宴了。 “看来,钰儿册封宴那日,有得热闹看了。” 第260章 不能白白放过 很快,到了三日后,宋钰册封宴的日子。 有御前的人亲自操办,又有裴熙前来助阵,午时一过,将军府门前便热闹了起来。 宋麟与顾玉容坐在屋中,听着隔壁院外传来阵阵热闹的说笑声,二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吵死了,全是些拜高踩低的势利眼。” 顾玉容暗骂。 前几日宋麟升任指挥司时,她也想为宋麟张罗一番,邀请平日交好的官眷来小聚,却没人赏脸。 帖子全部送了出去,可那日她等得饭菜都凉了,还是无人登门。 不是推说没时间,就是找借口推辞。 今日宋钰要摆宴,这些人倒都有时间了,还各个喜笑颜开,口中说着吉祥话,活像自己办喜事一样。 被这样区别对待,顾玉容恨得牙根紧咬。 “母亲,别怄气了。” 宋麟倒很想得开,在一旁劝道。 “今日册封宴是皇室操办的,京中人就算不给姜氏面子,也要给陛下体面。” “且让他们热闹去,反正宋钰和姜氏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顾玉容听了这话,转过头去疑惑道:“麟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看才发现,宋麟今日换了月白色锦袍,特意梳洗了一番,看着神采奕奕。 宋麟道:“母亲也去更衣吧,然后一同去前院待客。” 顾玉容皱眉。 她懒得出门,看见姜绾春风得意的日子,她就心烦。 “今日是宋钰他们母子做主角,我打扮的光鲜亮丽,有何用?” “母亲错了。” 宋麟幽幽一笑。 “将军府册封世子,这是宋家的好日子,母亲作为与姜氏平起平坐的主目,而我,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少爷,理应出席。” “否则,风光岂不都被姜氏抢去了,遍京权贵又有谁会记得咱们母子?” 顾玉容叹了口气,虽然不愿,还是站了起来。 “你说的对,今日上门的权贵勋爵不少,其中还有你的上司,同僚。” 这是与他们寒暄交好的好机会。 不能白白放过。 顾玉容想到此处,硬是打起精神,让丫鬟为自己上了脂粉,又换了套体面的蜀锦裙出来。 宋麟陪着她出门,微微笑道:“母亲放心,我不会让宋钰那么得意。” “难道你有什么计划?” 宋麟神秘一笑。 “自然,我可是特意为姜氏母子准备了惊喜。” “就是不知到时候,他们受不受得住了。” 前院,正是热闹非凡。 裴熙带着宋钰一起在前院迎客,姜绾则坐在后院,陪着登门的女眷宾客们说笑。 众人都十分有眼色,眼见今日府中操办得热闹隆重,景元帝对宋钰的看重可见一斑。 姜绾更不必提,如今她可是御前的大红人。 女眷们心中知道轻重,既然高高兴兴来做客,就要把面子做足,这样的大好日子,没人提起元氏与宋子豫入狱的事,来找主家的晦气。 谈笑间,自然都是夸赞宋钰前途无量,羡慕姜绾有福气云云。 仿佛将军府中没有那两人一样。 姜绾勾着唇,时不时迎合两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穿着二品诰命服,华贵耀眼,众女眷笑着将她环绕,如同众星捧月。 顾玉容进门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进门的一瞬又忍不住气结,好不容易撺起的微笑也挂不住了。 “顾妹妹。” 姜绾一看便瞧见了她,笑盈盈向她招手。 顾玉容本想找个无人角落,经她一唤,只好走了过去。 “你来了就好,我还怕你患病迟迟未愈,参加不了今日的宴席呢。” 听姜绾如此说,顾玉容更笑不出来了。 若非姜绾故意苛待她,她那点小病早该痊愈了,何至于拖到今日还气色不佳?额头上的伤也耽误了治疗,大夫说大概率会留疤。 姜绾这个小贱人,私下心狠手辣,却在人前装好人。 顾玉容有苦说不出,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今日是姜姐姐的好日子,我怎会不捧场呢?” 她深吸了口气,想起宋麟的话,才稍稍平复了心绪。 宋麟说自己给姜绾准备了惊喜,那一会一定会有事发生。 她倒要看看,到时姜绾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顾玉容抱着期待坐了下来。 茶水下了半壶,前来恭贺的女眷换了一批又一批,仍然没事发生。 她心中泛起了嘀咕。 正当此时,碧螺匆忙走了进来,对着姜绾行了个礼。 “夫人,前院来了位客人,请您过去看看。” 姜绾道:“男宾自有三皇子和钰儿接待,怎么,他们不在么?” 她一出声,四周喝茶吃点心的女眷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不是。” 碧螺吞吞吐吐,面色为难。 “是那名客人有点特殊,他指名要见…”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顾玉容身上。 “他自称是顾夫人的表哥,说想要见顾夫人。” 顾玉容愣住。 反应过来后,猛然站了起来,险些掀翻桌边的茶盏。 毕沅…难道是毕沅?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死了。 巡防营亲自贴的告令,连遗物都被宋麟领回来了。 可她唯有一个表哥,除了毕沅,她想不起还能有何人。 顾玉容心中暗急,恨不得立即冲到前院,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顾妹妹的娘家表哥。” 姜绾笑着开口,抬眼看着天色。 “妹妹别急,前院宾客众多,想来也不方便你们兄妹说话,眼见要入席了,到时候自然就见到了。” “既然是亲舅舅,先让麟儿去接待就好。” 顾玉容闻言,狠狠瞪了眼姜绾。 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拦着自己去见毕沅。 她想了想,压住心绪暂时坐下了。 如今满院都是姜绾的人,姜绾要想拦她,就算她硬是走出这房门,也见不到毕沅。 先让宋麟去见见也好。 自己若表现的太过心急,被姜绾看出端倪,更要横加阻拦。 想到此处,她深吸了口气,笑着道:“姐姐说的是,应当是哪位远房表哥吧,多年未见的,能有什么话说,就让麟儿去打发了吧。” 第261章 他到底在说什么 前院。 宋麟正坐在一间偏僻的房屋中,面色不耐。 听着院内宾客的喧闹声,他再也坐不住,踱步到门口,又被两侧守着的兵士拦了下来。 宋麟急道:“我已经在这等了半柱香了,你家少爷到底什么时候来?” 兵士手握佩剑,冷声纠正了他的称呼:“世子吩咐,要您在此等待。” 他面色冷凝,目光锐利。 大有一种宋麟若是敢违抗,他就要当场动起手来的意思。 宋麟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宋家军中的人,名为慕风。 说起来此人从前还是宋子豫提拔了,可后来不知怎么,成了宋钰的心腹。 宋麟看了他一眼,忍着气回到了房中。 从前这慕风不过是个黝黑憨厚,没见过世面的小兵,也不知宋钰近两年是怎么调教的,如今竟沉稳又锐利,颇有几分脱胎换骨之意。 他不想和慕风动起手来,闹得难看,只能红着回到了房间中,端起茶杯灌了一口,企图浇灭心中的烦躁。 今日将军府宾客盈门,他本是在前院同人交谈寒暄的,不想慕风突然来见,说宋钰有事找他商量,还引他来了此处。 只是他等了半晌,仍不见宋钰前来。 “狡猾!” 宋麟心中暗骂。 猛然想起来之前,似乎有名小厮找到他,说是有位公子想要见他。 可他还没来及问是何人,就被慕风强行带到了此处。 一定是宋钰不想看他与人攀谈结交,如鱼得水,才将他软禁在此。 如今满院都是姜氏与宋钰的人,硬碰硬肯定不行。 宋麟重重地捶了下桌子。 好在,宋钰也只是将他关在此事,阻止他在前院露面,并没有做其他过分的事。 只好暂时忍了。 此时,将军府正堂外。 毕沅正站在一棵槐树下,阴沉着脸和一位小厮说话。 “这位公子,麟少爷或许是突然有了什么事,才没过来的,要不您先进屋,等一会开席了,说不定就能看见麟少爷了。” 毕沅:“你方才不是说,已经见到宋麟了么?” “是啊,奴才已经和他说了您正在寻他。”小厮一脸为难,“可是他转头就走了,还脚步匆匆的,奴才也不知他去哪了。” 还能去哪? 毕沅面色不显,心头却划过冷笑。 恐怕是唯恐见到自己,避之不及吧! 方才他一进门,就喊了下人分别去通知顾玉容和宋麟。 巧的是,顾玉容那头来回禀的丫鬟,和这小厮说的话如出一辙。 “顾夫人眼下正在和姜夫人喝茶,不能来见公子,且等一会开席后,再来找公子好好说话。” 毕沅问:“她和姜夫人一起喝茶?” 顾玉容不是说,她和姜绾势同水火,互不相容么? 想起那夜在花园听到姜绾的话,说顾玉容拜托她了结自己云云,毕沅心中更沉了几分。 看来顾玉容和姜绾的关系,并不如她所说一般。 “正是,两位夫人正在一同招待外客呢,实在不得空,不过顾夫人得意吩咐奴婢,带您去偏房休息。” 丫鬟做了个“请”的姿势。 “毕公子,奴婢为您带路。” 丫鬟笑盈盈的,毕沅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并没有跟这丫鬟走,而是叫了位小厮去寻宋麟。 自然,宋麟也没寻到。 毕沅被一个人晾在这,他手中攥着一封信,心中的怒火暗自汹涌。 来此之前,他对宋麟谋害自己一事,还未能百分百的确认。 纵然许多事都是他亲眼所见,但他心中始终抱有一丝怀疑,亦是对顾玉容母子最后的一丝期待。 如今,这二人避而不见的态度,除了做贼心虚,又能何解释? 毕沅脸色更白了几分。 若正是宋麟刺杀自己不成,今日他突然出面,定是给他们母子惊吓到了。 说不定,他们还有后招。 还派了个丫鬟带自己去休息,他若是没有防备,真的跟了过去,还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顾玉容母子已经下了这个狠心,一次不成,很可能还会杀他第二次。 深宅中的那些龌龊招数,毕沅不是不知道。 难道顾玉容也会对他如此么? 毕沅心中正乱,就见那丫鬟去而复返,手中还端着一杯茶。 “公子,请喝茶。” 毕沅满心防备,更没心情喝什么茶,挥手道:“我这不需要伺候,你且去忙吧。” “顾夫人特意吩咐奴婢,要将公子伺候好。”丫鬟很执拗,不肯收回茶盏,“今日公子在哪,奴婢就在哪。” 毕沅无奈,只能接过茶杯。 刚要随口饮下,将丫鬟打发了,忽见那她双眼正死死盯着自己,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毕沅心中一凉。 茶水刚要沾到唇边,他僵硬地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毕公子?”丫鬟问,声音中带着急切。 此处四下无人,隔绝了前院的热闹喧嚣,十分安静,她的语气中的紧张格外明显。 “你刚刚说,你是顾夫人身边的丫鬟?”毕沅问。 丫鬟点头。 毕沅道:“我想去更衣,你不必跟着。” 说罢,他逃似的朝着前院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见那丫鬟没跟上来,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从锦囊中掏出一根银针,刚接触到茶水,针尖瞬间变成了乌黑。 毕沅手一抖,银针掉在了地上。 顾玉容,她竟然… 她竟然向自己投毒! 毕沅眼前一阵发黑,险些站不住。 一次还能是误会,可这已经是第二次,顾氏母子向自己下杀手了! 他深吸了口气,脑中浮现出顾玉容那张温婉美丽的脸,不知是否是相由心神,如今回想起来,那容貌竟也变得恶毒阴鸷起来。 这女人真是铁了心要杀自己灭口,甚至不顾忌大庭广众之下。 看来,自己的存在对她来说,是莫大的威胁。 而与自己有关,又是顾玉容最忌惮的,唯有宋麟的身世了。 顾玉容急于除去自己,想来也是为了隐瞒这一点。 毕沅扶着墙角站起来,眼中的惊惧渐渐化为恨意。 好,既然顾玉容不把他当人,他也不必再手下留情了! 她不是最怕宋麟的身世暴露么,如今,他便要让她好看。 毕沅沉吟片刻,随手抓过一个端盘子的丫鬟,问道:“今日宴席,宾客之中身份最贵重的是谁?” 他要将事情闹大,要请人做主,必然不能找将军府中的人。 说不定那姜绾和顾玉容母子已经是一丘之貉了,他不能信任。 要找,就找身份最尊贵的,杜绝将军府私下掩盖此事的可能。 那丫鬟莫名地看着他,答道:“最尊贵的…自然是太子殿下,只是眼下太子还未到,三皇子殿下倒是一早就来了,和世子爷一起在正堂迎客。” 三皇子? 毕沅皱起眉,他对宫中几位皇子的关系并不熟,只知道三皇子是贵妃所出,身份贵重。 太子自然是更好的人选,只是他已被顾玉容盯上了,一会那丫鬟若是再寻来,说不定还有什么招数在等着自己。 他不能再等了。 “三皇子在哪?带我去见他!” 不远处的廊下,碧螺正静静地站着。 看着毕沅跟着一小丫鬟朝着正堂走去,她唇边浮现一抹笑意。 宋麟被关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快开宴的时候,慕风才将他放出来。 宋钰始终没出现过。 宋麟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果然宋钰就是在阻拦他与人结交。 他心中冷哼了声。 宋钰用这般手段对付自己,却不知自己有更厉害的招数在等着他! 他理了理衣领,一边朝着前院走去,想起方才有人寻他一事,他招来了心腹小厮。 “怎么样,方才那个人找到了吗?” 方才那名小厮未报那人的官职,想来不是朝廷臣子。 今日宴请之人无不是勋爵权臣,那人会是谁呢? 宋麟想不出来。 小厮道:“没有,奴才已经问过了,在座的都是朝中大臣和官眷,没见到什么特殊的人。” 宋麟点了点头,四目望了一圈,也没瞧出什么,只得作罢。 此时已经快要入席,男宾与女客都聚集在院中,以屏风相隔,十分热闹。 宋麟走进去的时候,正见到宋钰站在众人中心,笑着应酬。 他穿了件朱红色长衫,神采奕奕,满面春风。 宋麟压下心中的妒嫉,坐在了桌前。 正得此时,门外有人通传:“太子殿下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相应。 裴玄是带着圣旨来的,景元帝赏赐宋钰黄金百两,珍品无数,另有皇后的恩赏,太监们鱼贯而入,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多谢陛下,娘娘厚爱。”宋钰跪地接赏。 “宋世子,不必多礼。” 裴玄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希望你遵从宋老将军的遗愿,日后多为朝廷效力,不负父皇的期待。” 宋钰又是拜谢。 一番套话过后,他亲自陪着裴玄入了席,众人才敢跟着落座。 女眷中,商氏看着裴玄与宋钰交谈甚欢的模样,心中十分感慨。 裴玄这太子之位做得稳当,朝中诸位皇子,无一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若无意外,继承大统之人便是裴玄了。 如今看他的态度,对宋钰也十分赏识。 宋钰如今正值年轻,往后裴玄即位,更是大有发展。 别看如今将军府主心骨倒了,看似陷入了颓势,可有宋钰在,说不定在等个十年,不,或许五年,将军府的繁华能更盛往日。 如此想的不止是她。 在座的宾客都是人精,见裴玄如此厚待宋钰,一个两个都看出了门道,难免对宋钰更看重起来,脸色的笑也更热烈了。 宋麟感受到这种氛围,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 他站了起来,对着宋钰道。 “今日是世子的大喜之日,狱中的父亲和曾祖父若是能在此,也一定会为世子高兴的。”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玄和宋钰的身上,宋麟骤然出声,音量又不低,霎时引起了宾客们的注意,纷纷朝他看去。 今日这日子,宾客都十分有眼色地不提起宋子豫和元氏。 没想到宋麟却提起了这一茬。 宋钰也朝着他望来,清俊的眼中没有惊慌与不悦,只淡淡道:“兄长说的对,我相信父亲会为我高兴的。” 他话音一转,又道。 “我也会以父亲为戒,时刻警醒自己,忠君爱国之道,不可忘本。” 宋麟脸上有些挂不住。 本想嘲讽宋钰不孝,长辈尚且在监狱受苦,他却在家中大摆宴席,谁知这宋钰如此巧言善辩! 他不悦道:“世子,父亲好歹抚养你长大,你怎能如此说他,这是身为人子的道理么?” “忠孝难两全,君子该知如何取舍。” 宋钰看向他。 “兄长当众为父亲鸣不平,难道是不满陛下的裁决么?” “你!”宋麟一急,“我哪有这个意思,你不要血口喷人!” 席上众人见状,纷纷摇了摇头。 光是几个来回,宋麟便失了风度,败下阵来。 他们总算知道,坐上世子之位的为何是宋钰了。 就宋麟这点本事,怎么能和宋钰相比? 宋麟见到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心中又屈辱,又难受。 心中再也藏不住事,大声道:“宋钰,你这是不孝,我要请父亲来亲自教育你!” 宋钰冷嘲:“兄长说什么胡话?父亲正在狱中,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你难道想抗旨劫狱不成?” 宾客们也小声议论起来。 这宋麟难道是嫉妒宋钰得势,疯了不成? 宋麟幽幽一笑:“什么劫狱,你可不要给我乱扣罪名!我今日便告诉你…” “麟儿!” 宴席一角,忽然想起一声高呼。 这声音太过熟悉,宋麟忍不住一抖,回头望去。 “你口口声声说他人不孝,可你自己呢!” 毕沅站在过道上,沉声高呼道。 “你毒杀亲父,手段狠辣,这就是身为人子的孝道么!” 看着突然出现的毕沅,宋麟惊讶不已,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朝着顾玉容望去。 顾玉容也是脸色煞白。 她倒是知道毕沅在此,方才已经派人去找了,却找不到人。 实在不知,他怎么会突然闯了出来,还对宋麟满口指责。 什么毒杀亲父,他到底在说什么! 第262章 中计了 看见毕沅冲出来的瞬间,宋麟瞪圆了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知道,他找了毕沅几个月,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前阵更是在巡防营领了他的遗物,他早已接受了毕沅亡故的事实。 如今毕沅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宴席上… 宾客名单上并没有他,是谁帮他进入将军府,又悄无声起地混进宴席的? 而且,听毕沅话中的意思,还说是自己对其下了毒手?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麟脑中一片混乱。 “舅舅。” 他强装镇定地走向毕沅,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住毕沅的情绪。 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万万不能在此时被打乱! 宋麟一步步走近,笑着去拉毕沅的袖子。 毕沅一向疼他,但凡他露出半点亲近的举动,毕沅都会十分开心。 可今日,毕沅却冷冷地甩开了宋麟。 口中说出的话,更是让宋麟如坠冰窟。 “舅舅?”毕沅语带嘲讽,“时至今日,宋公子也该换个称呼了!” “你,你这是何意?” “事已至此,再装傻就没意思了吧?”毕沅冷哼了声,“你们能对我下死手,一定没想到,我还有活着回来讨债的一天吧!” “表哥!” 席上的顾玉容再也坐不住了,毕沅的一席话说的她心头直跳,忙起身走了过来。 “表哥,今日是宋家摆宴的日子,诸位贵客都在此,有什么话你跟我回房说。” 她强撑着笑容,去扯毕沅的袖子,不想却被对方一把甩开。 “回什么房?莫不是又想灭口吧!” 顾玉容迷惑:“什么灭口,你在说什么?” “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毕沅眯起眼,看向顾玉容的目光中再无情义,唯有仇恨与不甘,“咱们的账,今日便在此算个明白!” 顾玉容心道不好,忙向身旁小厮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厮会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竟要强硬将毕沅拖下去。 “顾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裴熙捧着手炉,穿着一身宝蓝攒金丝长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毕公子好歹是你的兄长,你怎么能这般无礼,难道是做贼心虚?” 顾玉容道:“臣妇的家事,就不劳三皇子殿下操心了。” “顾夫人此言差矣。” 宴席最首处,传来一道清冷之音,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出自紫袍金冠的裴玄。 “方才听毕公子所言,涉及毒杀,并非家宅私事。” 他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既然本宫听到了,就不能置之不理,毕公子有何冤屈,大可直言。” 裴玄一个眼色,东宫侍卫立即上前驱散了小厮。 毕沅恢复了自由,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指着顾玉容道:“你这毒妇,大庭广众下竟如此心急,还说不是心里有鬼!” “殿下!” 他看向裴熙,转而想起什么,又朝着裴玄跪了下去,激动道。 “太子殿下,草民有冤情!草民要状告承平将军府宋麟,谋害亲父,还有夫人顾氏草菅人命!还请殿下为我做主!” “什么?” 顾玉容脸色一变,心中又愤怒,又震惊,上前狠狠捶打着毕沅。 “你莫不是昏了头,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东宫侍卫立即上前将她拉开了。 裴玄问:“毕公子所说的谋杀亲夫是何意?宋将军此时正在狱中,何来被宋麟谋害一说?” 宾客闻言,纷纷点头。 “草民所言并非宋将军,而是…” 毕沅唇角挂着冷笑。 对上顾玉容和宋麟惊恐的目光,他心中快意更甚,泄愤般扬声道。 “宋麟的父亲,正是在下!” 话音一落,顾玉容瞠目,脸色煞白。 宋麟也呆怔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说来。 毕沅的话如石子投湖,激起大片涟漪。 满园静默,片刻之后,四处便爆发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宋麟和宋钰同为将军府的过继子,但宋子豫对宋麟却十分疼爱恩宠,还亲自为其延请名师,谋划官路,这是满城皆知的事。 早就有人在私下猜测,宋麟或许就是宋子豫的血脉。 高门大户的公子在外留情,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以继子之名领回府中,不过是避人口舌的说法。 这些年来,宋子豫听过这些流言,却从未澄清过,旁人就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眼下的场景,显然又惊呆了众人。 “这商人的意思,宋麟是他的血脉?” “怎么可能,他这么面生,怕是从来没在京城住过吧,怎么会和将军府扯上关系?” “诶,你没听顾氏叫他表哥么,定然是从小就认识的!既然他说自己是宋麟的生父,那他和顾氏…” 算算时间,宋麟是在顾氏进门前便出生了的。 这孩子…是她嫁给宋子豫之前怀上的。 与自己表哥私下缠绵,产子后又佯装新妇被娶进门,这简直骇人听闻。 席上女眷多为贵妇和大家闺秀,对这般龌龊不洁之事,十分鄙夷,看向顾玉容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 “不,不!” 顾玉容尖叫道。 “他在撒谎,不是这样的,麟儿,麟儿他是将军府的公子,他血口喷人!” 毕沅见她如此,也不甘示弱,对着裴玄道。 “殿下,草民不敢撒谎,草民就是宋麟的亲身父亲!顾氏当年与我发生了关系,又贪图将军府富贵,生生抢走了我的儿子,这么多年让我们父子分离,如今,为了隐瞒当年真相,更是唆使儿子弑父!” “这简直罔顾天理人伦,请殿下严查到底,不管是滴血验亲,还是旁的办法,草民都可以配合!” 席上的姜绾听见此话,险些笑出声。 这毕沅也是个人才,为了报复顾玉容母子的绝情,半句真半句假,直接定死了他们的罪名。 若非他与顾玉容决裂,怎么能有这么精彩的一幕呢? 看着时机成熟,姜绾缓缓起身。 “毕公子,顾氏好歹是将军府明媒正娶的妻室,由不得你随意玷污。” “你要状告她杀人,可是要有真凭实据的。” 毕沅听姜绾偏向顾玉容说话,心中更是冷笑一声。 他猜的没错,这两个女人就是一丘之貉,早就互相勾结了! 他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在众人面前展开。 宋麟看见此信,脸色骤然一变。 这信不是他给姜绾送去的么,怎么会在毕沅手中? 他兀自诧异,却不知异样的神色落在毕沅的眼中,就是十足十的心虚。 毕沅问:“这信,可是宋将军写给你的?” 宋麟简直被他搞糊涂了,只能承认:“没错。” 在他的质问下,顾玉容也点头道:“这…确实是将军的字迹。” 宋麟当即道:“但这只是普通的信,和谋杀一事根本就没有关联,我…” “你还在狡辩!” 毕沅将信砸在桌上,恶狠狠道:“那夜在将军府外的小巷中,我险些被一群蒙面人刺杀,偶然之下,我看到了面罩下的脸,分明就是你,宋麟!” 他言之凿凿,声音中带着愤怒。 “幸而遇见了路过的巡防营兵士,我才免遭毒手!殿下,您可向巡防营核实,事发不久,他们一定还有印象!” 宋麟大惊。 那日在巷中逃跑的人,竟然是毕沅! 这怎么可能? 他看向毕沅,连声道:“舅舅,这是场误会,我…我那日是路过,并不知道那人是你啊!” “对了,我是去替三皇子做事的,三皇子…” 他慌乱地看向席间,寻找着裴熙的身影,希望他能为自己说句话。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裴熙的声音突然响起:“麟少爷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本皇子下人众多,何需拜托你去做事,你可要慎言!” “攀诬皇子,这罪名可不小!” 宋麟一怔,猛然回头。 身着织金长袄的少年正笑吟吟盯着他,眼中闪着抹狡黠。 宋麟心中当即闪过一个念头:坏了,中计了! 第263章 滴血验亲 你敢吗 毕沅瞥了二人一眼,明显不相信宋麟的说辞,冷冷瞪了他一眼。 “方才在前院,我求告无门,最后找到了三皇子,是他带着我到这宴席上的!” 毕沅道。 “若他是你的同伙,直接除掉我就是了,又何必带我来此?” 宋麟面色一僵,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对了,草民还有人证。”毕沅朝着裴玄,行了个大礼,“当日在街巷中有位丫鬟陪着草民,名为竹影,她亲眼见证了宋麟杀人之举,请殿下将竹影召来!” “只是…” 他看向顾玉容,眯了眯眼。 “竹影一直与草民私下有联络,这几日却突然失去了音讯,怕是已经遭了毒手了。” “你说是我杀了她?”顾玉容愤然,“什么竹影,我听都没听过,我根本不认识她!” 裴玄扬手,吩咐人去查。 不多时,赵管家被带来了。 路过席间时,他微不可查地看了姜绾一眼,随后恭敬地下头,回禀道:“殿下,奴仆名册中的确有一位叫竹影的丫鬟,只是她在两日前突发疾病,已经去世了。” 毕沅闻言,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什么突发疾病,她一定是被灭口的!” 他激动地看向顾玉容。 “是你做的,是不是!” 顾玉容急声辩解,恨不得上前跟他厮打起来。 “你这是诬陷!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和麟儿!” “诬陷?我哪句冤枉了你们?”毕沅猛地推开她,指着宋麟激动道,“你不是不承认他是我的种吗?好,那咱们就在此滴血验亲,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都做不了假!我敢验,你敢吗?” 顾玉容死死咬着牙,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如何敢应? 若是真当众验了血,宋麟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明明他刚坐上指挥司的位置,他们母子的日子刚要好过气来,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她想不通,毕沅明明是对她言听计从的,怎么消失后再归来,竟然对她恨意如此深,非要至她与死地不可?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顾玉容心思急转,隔着人群阴狠地望向姜绾。 她总觉得此事和姜绾脱不了关系。 可毕沅方才的态度…看着起来实在不像被姜绾收买,或是做了姜绾的同伙。 她丝毫没有头绪,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宋麟虽然没有和毕沅滴血验亲,但顾玉容回避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时间许多意味深长的目光投来,平日最看重颜面的顾玉容,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竹影的“死”,也彻底坐实了毕沅全部的猜测,他跪在裴玄面前大喊道:“请殿下做主!” 裴玄转头,看了一旁的贺行云一眼。 贺行云立即会意:“来人,将顾玉容和宋麟押入地道,等候发落。” “且慢!” 宋麟突然道。 “殿下要惩治,下官不敢违抗,只是在此之前,下官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贺行云问:“你想干什么?” 宋麟身子微微发抖,头低垂着,双眼满是阴鸷。 他生性要强,今日却被当众揭发了商人之子的身份,此刻的他,如同被人剥光了衣裳一般抬不起头来。 裴熙的诓骗,毕沅的异常,这一切串联起来,无比说明了他已经遭人暗算了! 如今毕沅咬死他不放,又有巡防营作证,他深夜行刺的行径已经百口莫辩。 而幕后之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想起女人言笑晏晏的模样,他下意识攥紧了双拳。 姜绾。 又是姜绾! 他真是低估了这女人的手段,早知有今日之祸,他就该先除掉她! 如今,一切都晚了。 京兆尹很快就要将他逮捕,而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后院那东西… 宋麟深吸了口气:“方才我说了,要让父…宋将军走出刑部大牢,绝非戏言!” 他转身看向裴玄。 “下官有一物,想当面呈给太子殿下,请随下官移步后院。” 虽然经过毕沅这么一闹,元氏和宋子豫出狱后,未必会管自己的死活,但他们一定不会再留姜绾的性命! 只有姜绾死了,他和顾玉容才有一线生机。 第264章 丹书铁券问世 “太子殿下在此,你的罪行已定,宋麟,你还想耍什么花招?”贺行云正色道。 宋麟却道:“是不是花招,贺大人看了便知。” “太子殿下严正英明,自然不会拒绝下官这小小的要求。” 他既已如此说,贺行云没有再阻拦的道理。 宴席上发生了这等大事,宾客们也无心宴饮,纷纷跟着裴玄一行人来到了将军府后院。 一路上,众人猜不透宋麟要做什么。 毕沅这个不速之客,几乎让顾玉容母子颜面扫地,明日京中的流言还不知会有多难堪。 难到宋麟还能扳回一城? “没想到顾氏是这样的人,还有这宋将军…” 商氏拉着姜绾的手,深深叹了口气。 “姜妹妹,这些年来你真的受苦了。” 姜绾与顾玉容虽为一门平妻,但宋子豫偏宠顾玉容之事,有心人都能看的出来。 进门后的顾玉容温婉柔和,不少人称她为贤妻良范,不想却能做出婚前生子的事,结结实实地给宋子豫带了个绿帽子。 不仅如此,还隐瞒真相多年,将整个将军府的人都当成了傻子。‘ 宋子豫便罢了,商氏只觉得他苛待原配,活该被骗至此。 最惨的还是姜绾。 商氏记得,从前宋麟养在她膝下,她对其十分疼爱,甚至为救他坠崖,险些没了性命。 谁能想到,宋麟身份的真相竟是如此。 怪不得宋麟对姜绾从来不恭不敬,活像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今可算找到根结了。 商氏一说话,四周的女眷也纷纷都投来目光,或是同情,或是怜惜。 今日来参宴的都是名门正妻,自然看不起顾玉容这样腌臢的行为,心中难免更共情姜绾。 一时间,女眷们纷纷都为她抱不平。 同为女子,将此经历代入自己想一想,女眷们都觉得心中憋闷。 姜绾谢过众人的安慰,并没有借势诉苦抱怨,清丽的面容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她这般淡定,旁人看着便更心疼了。 “姜妹妹,你别心急,这事闹得这么大,宫里肯定会听到风声的。”商氏劝道,“陛下若知晓此事,定会为你做主,改日我也会进宫替你说话的。” “没错,姜夫人,我也站在你这头。” “正是,姜夫人是原配正妻,却被一个寡廉鲜耻的继妻和血脉不正的外子欺辱,未免太不公平了!若是顾氏不得到应有的惩罚,咱们都闹到御前,替你求个说法!” “没错,也算我一个…” 女子之间最能共情,女眷们纷纷围了上来。 “多谢众位夫人,妹妹的好意。”姜绾一一谢过,面上适时流露脆弱,“幸而还有诸位,否则出了这种事,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她早已不会为宋麟难过了,却没有拒绝女眷们的好意。 人言可畏是很简单的道理,想要和离,少不得这些助益。 女眷们又是一阵安慰。 宋麟在一旁听得窝火,冷声道:“到了。” 众人一抬头,才发现正走到一处偏僻的院子,面前是一排略为简朴的厢房,看起来是供奴仆下人们居住的。 谁都不知,宋麟将他们引到此处有何用意。 宋麟朝着心腹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点头,转身进了其中一扇门。 “宋麟,你到底要做什么?”贺行云问。 宋麟不再卖关子,唇边勾起一抹笑来。 “诸位皆知,宋老将军当年随先帝远征,收复大雍疆土,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先帝感念其恩德忠心,曾赐下赏赐无数。” “这些赏赐中包括黄金珍宝,古籍武器,自然,也有更加珍贵的。” 说着,他看向姜绾,挑了挑眉。 “正因为有些东西太过贵重,这些年来一直由元老夫人亲自保管,将军府中的其他人从不知晓。” “哦?” 贺行云道。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与宋将军犯下的罪行又有何关系?” “本官警告你,大雍素来重理法,再名贵的奇珍异宝,也不能抵赎宋将军的大罪。” “是么?” 宋麟不紧不慢,甚至笑了声。 “那贺大人觉得,丹书铁券,够不够资格宽恕一人之罪呢?” 此话一出,满院皆静。 一向冷静的贺行云也愣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唯有裴玄目光如水,冷冷地落在宋麟身上,不见半分意外之色。 “你说…丹书铁券?” 贺行云下意识朝着裴玄望了眼,见对方神态平静,心中才微微有了底,再次看向宋麟。 “传说,丹书铁券是君主为了褒奖有卓越功勋的臣子,才会恩赐的圣物,这也只是在传说中,大雍近百年来,都没有真正的丹书铁券问世。” “宋公子,你若是拿这种事开玩笑,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麟道:“我说的一字一句,无半分作假!如今丹书铁券就被我藏在后头,等小厮拿出来,太子殿下可以亲自辨别真假。” 他这般严辞凿凿,不似作假。 贺行云怔了怔,随即皱眉道:“若宋家当真有如此圣物,为何这么多年来都无人知晓?” 此时,一直未说话的姜绾站了出来:“贺大人。” “既然麟儿如此肯定,不妨等等看吧。” 她轻声道。 “丹书铁券权力至高,若一早让旁人得知,不知会为将军府带来多少血雨腥风,我想这就是先皇和祖父隐瞒此事的原因吧。” 贺行云看向她:“这么说来,姜夫人也知道此事?” 姜绾摇头:“臣妇也是刚刚才得知,如此大事,想必麟儿不敢撒谎。” “况且祖父战功赫赫,多少次在敌军阵前护住先皇性命,方才您说,丹书铁券是赐给忠勇爱国之人,我想以祖父之功,担得起这份恩赏。” 众人闻言,心中亦是感慨。 此事乍闻震惊,但仔细想想,先皇那一代若有臣子能拥用丹书铁券,除了宋老将军,他们想不到其他的人。 这么一想,又觉得没那么诧异了。 “麟儿。” 姜绾突然看向宋麟,问道。 “即便真的有丹书铁券,那也是宋家之物,你想要做什么?” “自古有言,持有丹书铁券者,可向大雍君主请求一事,无有不应。”宋麟对上她的目光,冷冷一笑,“我要请陛下,饶恕宋将军和老夫人的过失,许他们回府!” 果然。 贺行云脸色一沉。 宋麟果然想打这个主意。 他心中不喜宋子豫,可若是宋麟真能拿出丹书铁券,恐怕景元帝也无法拒绝这个要求。 毕竟丹书铁券是大雍圣物,世代流传的祖制,连帝王也要受其制约。 贺行云皱眉,看向姜绾,却见她浅浅一笑,对着宋麟开口道。 “即便如此,丹书铁券是先皇传给宋家后代的,如今已证实你并非宋家血脉,如何能决定它的用途?” 此言一出,众人又纷纷看向宋麟。 宋麟不见惊慌,只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封信来。 “这是元老夫人亲笔所书,还有宋将军的指印,让我持丹书铁券到御前,救他们出狱。” 他将手中信件展开,离得近的顿时便看清了,的确是元氏亲笔,上头有红彤彤的手印。 姜绾也眯眼看了眼,无声的笑了。 “好,那便快将丹书铁券请出来吧。” 宋麟把信交给贺行云细看,踱步到了她面前,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 “怎么样,姜夫人,没想到元氏还有后手吧?” “真可惜,有了丹书铁券,你就算气得呕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平安回府!” “你不让我好过,我倒要看看你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姜绾轻笑了声。 宋麟捕捉到了笑意中的嘲讽,如同被刺激到了一般,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不远处的裴玄道:“宋公子,你的小厮是不是去的太久了?” 第265章 荒唐 宋麟一愣。 他转过身,看向那扇半开的房门。 屋中是他亲手设的机关,拿出那玲珑八宝盒也需要时间,因此方才他并未着急。 可如今…算算时辰,人确实该出来了。 难道是小厮蠢笨,到现在还没破解那些机关? 宋麟皱起眉,仔细听了听。 屋中始终没有半分动静传来,这让他愈发心慌了。 “殿下,小厮愚笨,还是下官亲自去将圣物请出来吧。” 宋麟撂下话,刚要转身进门,却见自己的心腹小厮捧着样东西,匆忙跑了出来。 宋麟心下一松,又忍不住斥道:“让你办点事,磨磨蹭蹭这么久!” “公子,这…” 小厮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宋麟抬眼,看见他满脑门冷汗,连捧着盒子的手都是微微颤着的。 他忍不住望向小厮手中的盒子。 如今天色已晚,顺着烛火的光亮看去,似乎就是他亲手放入的那只八宝盒。 宋麟刚要移开目光,却又一顿。 那盒面上雕刻的花纹,好像略有不同。 他刚想看得更仔细些,一双手突然伸过来,将玲珑八宝盒拿了过去。 宋麟抬头,不由吓了一跳:“太,太子殿下。” 裴玄在此,他还哪敢妄动? 只能缩回了手,默默到了一旁,双眼却紧紧盯着那盒子。 不知是否有意,裴玄很快就背过身去,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宋麟无法,只能努力回想记忆中的八宝盒的图纹,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 或许…是他记错了。 这玲珑八宝盒机关精巧,是他亲手放入暗格的,若是中途被人发现,不会是现在这么完好无损的模样。 暗格是精心设计过的,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更勿提,这屋子前后都有侍卫看守,一连多日都没人靠近过。 宋麟安慰着自己。 一定是自己多想了。 元氏交代自己此事前后都办的十分谨慎,隐秘,姜绾不可能得知。 她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晓丹书铁券的存在。 “你说的丹书铁券,就在这其中?” 裴玄微冷的声线,打断了宋麟的思考。 宋麟点头:“正是。” “殿下,这八宝玲珑盒中设有机关,除了下官无人能解,请让下官为您…” 话音未落,只见裴玄转过身,修长的手指翻飞,几乎没有犹疑,三两下就打开了盒盖。 宋麟惊在原地,嘴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 “殿下,这…” 一旁的贺行云嗤笑了声:“宋公子,这盒子虽罕见,但也没有到无人能解的程度,况且殿下从小便对机关算数有了解,解开机关还不是小事一桩?” 宋麟摇头,语气里带了慌张,喃喃道:“不,不可能的,这八宝盒是特制的,别人不可能…” “宋公子。”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人,笑吟吟道。 “贺大人说得不错,这样的八宝盒在珍宝阁中年年有售卖,价值百两,今年草民还卖出好几个,只需破解算数便能打开。” 他转而看向裴玄,拱手道。 “不过殿下能如此迅速的解开算数,当真慧极。” 这人一开口,已经有不少女聚认出来了,正是京城珍宝阁的老板。 珍宝阁在京城开了几十年,当之无愧的老字号,专门售卖首饰珍品等物,京中不少公子贵女都是常客,他们认得老板的相貌,心中也更信服他的话。 “这怎么可能…” 宋麟仍旧不肯相信,上前了一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裴玄的动作却更快,手指轻动,已经将盒中的东西取出。 他凤眸微眯,声音冷肃。 “这,就是宋公子所说的丹书铁券?” 他将手中之物展示在众人面前。 铁券形如覆瓦,上嵌金字,乍一看,与史书中记载的丹书铁券别无二致。 宋麟望着这铁券,微微一顿。 其实真正的丹书铁券,他也只见过一眼。 那日他根据元氏的指示,趁着深夜潜入鹿鹤堂取出了这铁券,因怕行迹暴露,他不敢耽搁,匆匆回到院子,将其放入早已准备好的暗格之中。 匆忙之中,只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了一眼,隐约记得它的模样。 与裴玄手中这一块,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于是宋麟点了点头:“正是,请殿下呈交给陛下,免除元老夫人和宋将军罪责。” 谁知裴玄却冷笑一声,薄唇突出两个字。 “荒唐。” 第266章 姜夫人可知晓? 裴玄语调不重,却暗含威严,在场人皆是心中一凉。 其中最震惊的就是宋麟。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裴玄冷淡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敏感地感觉到哪里不对,心中没了底,忍不住激动起来。 “丹书铁券是大雍的圣物,史书上有记载,曾有人凭丹书铁券,全家子孙十二人性命皆得赦免,如今下官只要求免除元老夫人和宋将军二人的罪行,算不得逾制吧?” 裴玄瞥了他一眼。 “若是真的丹书铁券,他们的罪行自然可免,只是…” 他语气稍顿。 “宋公子呈上这铁券,是仿造的。”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 仿造的?丹书铁券还能仿造? “真正的丹书铁券铁色如墨,上面的字文以纯金雕刻,不畏水火,千年不生锈。” 裴玄声音清淡,将手中的铁券举高了些,以便众人都能看清。 “而这块铁券材料粗糙,文字更是由金漆所写,显然是拙劣的仿造,根本不可能是真的丹书铁券。” 他声音透着凉意。 “这样的破绽,连本宫都能一眼看出,更别提要送进宫呈给父皇了。” “到时触怒颜,宋公子可担待得起?” 听得他一番话,宋麟呆怔在原地,面无血色。 倒是人群中那位珍宝阁走近了几分,细细端详着裴玄手中的铁券,点头道:“太子殿下说得不错,这上头的确是金漆,虽然也算价值不菲,但与纯金雕刻不可同日而语。” 他这么一说,宾客们纷纷点头,心中都有了判断。 在场之人非富即贵,见惯了真金白银,这点区别还是能分清的。 一位在翰林院任职的文官也站了出来,一身正气道:“下官看过史书上的记载,丹书铁券以玄铁所制,形如弧瓦,而这块铁券扁平粗糙,正如殿下所言,这东西定然有问题!” 他靠近了些,端详一番。 “且此物上的金漆油光锃亮,略有刺鼻之味,一看便知,是近些日子新制的,不可能是流传已久的丹书铁券!” 这位文官饱读史书,在朝中颇有盛名,有了他的认可,众人更信服裴玄的判断了。 就连宋麟也看出了不对,死死盯着铁券,喃喃道:“不会,不会的!这不可能是假的,这是元老夫人亲自交代的,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伪造丹书铁券,还想欺瞒父皇,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裴玄冷声,“来人,将宋麟和顾玉容押入京兆尹候审。” “不,不!” 宋麟骇然,大声叫道。 “殿下,下官冤枉,下官没有说谎!请殿下派人去刑部监狱问一问元老夫人,到时是非自然明了!” 他惊慌不已,脑中念头飞转。 丹书铁券是假的,这怎么可能!元氏和宋子豫已经身陷牢狱,没理由大费周章,编造这么一幅说辞,就为了让自己呈上假的丹书铁券到御前。 这除了坑害自己的性命,对他们毫无益处。 宋麟始终想不通,这铁券怎么会是仿造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铁券是假的,那也是元氏做的手脚,他也是被骗的啊。 宋麟激动道:“殿下,下官要见元氏,下官要与她当面对质!” 这伪造丹书铁券的罪名,可不能落在他头上,他不能做这个冤死鬼! 裴玄却道:“元氏那里,本宫会派人去查,便不用你操心了。” 贺行云也在一旁嗤笑了声:“胆敢犯下如此大罪,元氏和宋将军,一个都跑不了。” 宋麟愣了愣,已经有侍卫上前准备将其拖走。 耳边传来顾玉容的嘶喊,哭喊着问他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宋麟也想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片慌乱间,他看见了人群中的裴熙,正抱着手炉和身旁的女子说话。 裴熙一向眼高于顶,很少对人露出这么嬉笑自然的神色。 而那女子眉眼如画,望过来的眼神十分冰冷,带着淡淡的讥诮。 不是姜绾又是谁? 裴熙与姜绾何时这么相熟了? 宋麟心中一紧,突然回忆起一件事来。 他将这铁券藏的极其小心,这些天唯一靠近后院之人,便是裴熙身边那名叫小路子的太监。 当时他不觉得又什么,如今看裴熙和姜绾熟稔交谈的模样,突然意识到一丝异样。 对,是姜绾,一定是姜绾! 是她和裴熙联手,将铁券动了手脚! “殿下,殿下!” 宋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挣脱了侍卫的束缚,跪爬着到了裴玄的面前。 “殿下,前几日三皇子身边的小路子曾偷偷潜入下官的后院,下官的书房等处都被他翻找过,这铁券也一定是他搞得名堂,下官是无辜的!” “小路子?” 裴玄侧头看向裴熙。 “太子哥哥,别听他乱说,根本就没有的事。” 裴熙对着宋麟道。 “宋麟,你为何要攀咬本皇子?好端端的,小路子怎么会跑到你院中翻东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本皇子派人夜潜!哦…我知道了,你这是存心报复我!” 他眼睛一转,对着裴玄道。 “太子哥哥,那日我来将军府是为了商议世子宴席之事,顾氏对我再三冒犯,我只能将她罚跪在祠堂,这宋麟一定是心中记恨了我,想为她母亲出气,这才把我扯进来!真是太可恶了!” “您一定要替我做主,狠狠打他几板子,看他还说不说实话!” “你!” 宋麟气得浑身发抖。 他实在没见过这么会颠三倒四的人。 偏偏裴熙是位皇子,他没法破口大骂,只能红着脸道:“三皇子,小路子潜入我院中之事,将军府的人都能作证!” “哦,是吗?”裴熙满不在意道,“姜夫人可知晓?” 第267章 他这是要造反呀 姜绾摇头:“从未听说呢。” “听见没有?”裴熙哼笑一声,“宋公子可别找你院中下人来作证,他们都是听你命令行事的,证词自然不作数的。” “况且你说的那日,小路子明明连夜在为父皇收集晨露,翌日一早,他将晨露沏茶呈给父皇,父皇夸赞有加,还给了他赏赐,这事御前之人皆能见证。” “哦对了,当时宋公子也在场的,可你却未发一语,也未向父皇伸冤,怎么现在又来诬陷本皇子,你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你若非要说小路子有问题,岂非暗指父皇也有包庇的行为?好呀,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裴熙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走到了裴玄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太子哥哥你看,他当众欺辱皇室子弟,还妄议父皇,我看他这是要造反呀!” 裴玄:“…” 宋麟身子僵在原地,怒急攻心,差点气晕过去。 谁说三皇子裴熙是个蠢材的! 亏他之前瞎了眼,看裴熙这口齿伶俐的模样,哪里和蠢沾边了? 贺行云道:“宋公子,你说的话的确有违常理,三皇子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派人去搜查你的院子?” “三皇子自然没理由搜查,真正包藏祸心的,是他背后之人!” 宋麟深吸了口气,指着人群中某个方向。 “那就是她,姜绾!” 贺行云皱眉:“你的意思是,是姜氏指使小路子搜查的?” 他顺着宋麟手指的方向,望向不远处的女子。 姜绾不慌不忙地从人群中走出,她并未露出愤怒惊慌的神色,唇边还挂着浅浅的微笑。 “麟儿这话,我便听不懂了,三皇子没理由搜院,我就有了么?方才你明明说,丹书铁券之事是祖母私下吩咐你一人的,我又怎么会知晓呢?” “况且那盒中机关,也不是人能轻易破解的。” 众人纷纷点头,这些都是宋麟亲口说的,他们都听得很清楚。 宋麟方才还十分得意,自称将东西看得十分严密,旁人轻易接近不得。 商氏忍不住道:“宋公子,你一会攀诬三皇子,一会又将姜夫人扯进来,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了?” 宾客们也小声议论起来。 裴熙瞥了姜绾一眼,冷哼一声:“就是,本皇子何等尊贵,怎么会听一个妇人使唤!宋麟,你真是胡言乱语!” 姜绾颇有些无语。 她看向宋麟,淡声道。 “退一步讲,就算是小路子盗取了丹书铁券,或是从中做了什么手脚,这么重要的圣物丢失,你应当一早就发现了,而且要立即禀明陛下,为何到今日才说呢?” 宋麟咬了咬牙。 那日小路子潜入内院,他并非没怀疑过,只是当时不知裴熙与姜绾过从甚密,而且,他对自己设下的机关太自信了。 小路子只是个宫中的太监,能有什么本事? 他怎么能想到,将军府中还能有顺利破解机关,进入屋中,并且找到暗格之人。 事实证明正是如此,那人不仅精于机关,且身手了得,悄无声息地将玲珑八宝盒调换了。 甚至,还能在短时间内制出相似的八宝盒,和另一块伪造的丹书铁券。 这中间的任何一步,都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宋麟一边怀疑姜绾,一边又不敢相信。 姜绾一个后宅妇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宋麟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道。 “就是姜绾,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害我!不是她又是谁?” 姜绾轻笑了一声。 “原来你没有证据,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她语调轻轻的,对于宋麟的冤枉指责,仿佛丝毫没有怨言一般,音容平和。 “可是麟儿,你真的想错了,你我好歹做了几年的母子,我有什么理由要害你呢?” “还有祖母和将军,也是我的亲人,我何尝不希望他们从未犯下死罪,何尝不希望他们平安归来呢?” 她看向宋麟,声音中带了动容。 “若是宋家当真有丹书铁券,我一定亲自奉至陛下面前,求得祖母和将军平安归来,毕竟…咱们是一家人。” “只是我真没想到,你和祖母一起伪造圣物,还要将罪名推到我的头上,丝毫不顾及半分抚育之恩…当真叫我心寒!” 她这一番话说的恳切,一旁的商氏闻言,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 “宋公子,这本是将军府的家事,我不便多言,可人心都是肉做的,当年姜夫人为救你跌落悬崖,那可是连生死都不顾的,即便是你的生身父母,也未必能做到这步!” “后来纵使她收养了宋钰,可心中也是有你的!你或许不知道,在你赴任弓弩营前,她还在孙夫人面前替你说好话,说你是个正直踏实的孩子,无一不是替你的未来打算。” “此番种种,换做其他人,就算没有血缘亲情,也一定奉若亲母一般孝敬在侧!而你呢,不记得她的好便罢了,如今竟还想置她于死地,真是狼子野心!”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怜悯。 姜绾自入门以来便操持着将军府,辛劳多年,京中人都看在眼里,心中难免会为她鸣不平。 “宋将军真是有眼无珠,错拿珍珠作鱼目,这么好的夫人,竟不懂珍惜!” “就是,这么看来,就算宋家真的有丹书铁券,也应该交给姜夫人才是,怎么能让宋麟这么个忘恩负义的拿着?元老夫人真是太糊涂了!” 宋麟听着众人的言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商氏提起的弓弩营之事,更是直往他心头上戳。 当年他花了数万两银子买了紫玉神像,去尚书府求官,最后只得了个八品小官,果然,果然是姜绾在背后使诈! 如今再听人提起,他忍不住心头的愤怒,咆哮道。 “姜绾,你这个恶毒的妇人,如此在众人面前惺惺作态,有意思吗?” “还有丹书铁券,你想得倒美,丹书铁券这样的圣物怎么可能给你?你根本就没盼着宋家好,真将丹书铁券交到你手中,宋家才是彻底完了!” 姜绾皱眉:“麟儿,我是宋家明媒正娶的妻室,丹书铁券交给我有何不妥?” 宋麟咬牙切齿,极度的愤怒下,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怎么,你还在打丹书铁券的主意么?不可能的!元老夫人已经说了,待她出狱后,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她恨你恨得牙痒痒,怎么会把丹书铁券交给你?” 第268章 请求和离 宋麟正在气头上,为了刺激姜绾,忍不住将元氏的心思说了出来。 一时口快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然捂住了嘴。 众所周知,姜绾与宋子豫的婚事是先皇所赐。 即便将军府中人有矛盾,也是关起门来的私宅之事,若是如他所说一般,宋家人动辄要害姜绾性命,那便是不敬先帝,对赐婚圣旨不满。 因此元氏和宋子豫即便再不喜姜绾,也只能私下苛待,不敢明目张胆对她如何。 正如前世,他们对归家而来的姜绾万般嫌弃,却不敢公然休妻,只能将她隐姓埋名,幽禁在后院。 当然,对于姜绾来说,那漫长的折磨虐待,倒不如痛快地结束。 宋麟虽然及时止住话头,但在场的众人都听出了他话中之意。 姜绾更是双眸微睁,露出惊讶又伤心的表情:“你说什么,祖母和夫君…竟想要我的性命?” 一旁的商氏也听得清楚,她本就在为姜绾鸣不平,听得这话,心中更是恼怒。 “宋公子亲口所言,还能有错?” 她愤怒道。 “姜妹妹,这些年来你侍奉夫君,孝敬婆母和宋家长辈,到头来没落下半分好,这就就算了,竟然还要被夫家记恨,以至于要取你性命!这…这简直令人发指!” 人群里顿时有女眷跟着附和。 “就是,宋家人也太过分了。” “难怪能干出勾结幻月教徒之事,我看宋子豫就其心不正,对妻子连最基本的爱护和尊重都没有,他根本就配不上将军一职!” 更有心直口快地道。 “如今元氏和宋子豫已经入狱了,姜夫人依旧不离不弃,守着诺大的将军府,他们倒好,竟在狱中商议着害她的性命!这简直是狼心狗肺嘛!” “不错,丹书铁券这么重大的事,宋子豫宁愿交给一个外人之子,都要瞒着正妻,显然是没将她当宋家人,难为姜夫人操持后院数年,这也太让人心寒了…” 一时间,姜绾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 “我也没想到,夫君和祖母会如此狠心。” 她蹙着眉,像是受了打击一般,神色无措又委屈。 “真不知我做错了什么,竟让祖母非要我去死,才肯罢休…” 人群中的宋麟看着她这模样,气得脸色通红:“姜绾,你在这装模作样给谁看!” 明明私下里那么冷硬绝情,如今却在众人面前露出这般神态,不就是在博同情,卖可怜么! 真是可恶。 自己一时不慎,竟让姜绾抓住了机会。 她是何时学会这一套的? 宋麟看不下去,站起身向姜绾走去。 不能让她再这么胡言乱语下去,否则元老夫人和宋子豫的名声都要被败光了。 刚走出一步,忽然一阵疾风袭来,宋麟双膝吃痛,瞬间失去了力气,狼狈地跪在了地上。 “怎么宋公子这么大了,还没学会规矩。” 裴玄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冷涔涔的,如淬了冰一般。 “你直呼府中嫡母的名字,是该有的礼数么?” 宋麟捂着双腿,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孝不悌,姜夫人心慈不计较,本宫却看不下去。”裴玄道,“来人,将宋麟拖下去,罚三十杖。” 顾玉容大惊失色,忙跪下磕头求饶。 “殿下,麟儿他是一时不慎才会如此,求您宽恕她一回!” 她红着眼睛跪在地上,双手试图去抓裴玄的衣角,被裴玄冷然踢开。 东宫的侍卫更无视了她的哀求。 他们只听裴玄一人之命,而且这可是裴玄的近侍,不是将军府那些平庸的家丁。 这三十杖下去,宋麟还有没有命活着都未可知。 见侍卫已经一左一右架起了宋麟,顾玉容哭着道:“殿下,麟儿不知礼数,都是臣妇教子无方,您要罚就罚我,放过他的性命吧!他还年轻啊,殿下!” 裴玄不为所动。 侍卫已经将宋麟拖走,就在隔壁院中行刑。 很快,一墙之外就响起了宋麟的惨叫声。 顾玉容面无血色,几乎要跪伏在裴玄面前。 见裴玄丝毫不理睬她,她没办法,只能求到了姜绾面前。 “姜姐姐,求你为麟儿说句话,他…他也是向你叫过母亲的啊!你怎么忍心看他活活被打死呢?” 姜绾拂开她,淡淡道:“我早已不是他的母亲。” 宋麟和她的母子情分,早已死在了那一碗毒药中。 如今她若心生半分怜悯,怎么对得起前生受尽折磨的自己? “你,你当真心狠!” 顾玉容求情不成,忍不住破口道。 “你这个毒妇,你果然心狠,你才是整个将军府最心狠的!” “怪不得将军不喜欢你,这么多年,连碰都不愿意碰你一下,你简直…” 她话还没说完,碧螺便上前,狠狠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碧螺力气很大,这一巴掌打的顾玉容身子一栽,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顾玉容痛呼一声,又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姜绾。 对于一位妇人而言,最失败的莫过于得不到丈夫的爱。 她自认为刚才的话狠狠刺痛了姜绾,不想对方依旧神色平和,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模样。 碧螺却听不下去,怒气冲冲道:“你再敢说半句,我就打烂你的嘴。” 她十分紧张,怕顾玉容的话伤到姜绾。 还好,此时隔壁院的宋麟正在不断哀嚎,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宋麟和那块丹书铁券上,方才顾玉容话说到一半就被自己打断,并没有被其他人听到。 只有离顾玉容最近的裴玄,双眸蓦地看向姜绾,身形微微一顿。 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一旁的裴熙见顾玉容如此,撇了撇嘴,开口道。 “顾夫人,太子哥哥已经手下留情了,像宋麟这么不知好歹的性子,若是放在皇室,不罚个五十板子都说不过去。” “不过,太子哥哥。”他转而看向裴玄,“既然顾夫人口口声声说她教子无方,看起来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她一心求罚,您不如就遂了她的心愿,让她和宋麟一同受罚,也算全了他们的母子情深。” 裴玄抬眼示意侍卫。 侍卫立即上前,将哭啼不休的顾玉容拉了下去。 裴熙见状,朝着姜绾笑着眨了眨眼,神色颇为得意。 姜绾:“…” 自从上次裴熙让顾玉容在祠堂罚跪后,得了自己的“感谢”后,便总以此洋洋得意。 她虽然无语,但也乐得见顾玉容吃苦头,于是对他略略点了个头。 他们二人私下互动,自以为无人瞧见,却全数落在了裴玄眼中。 裴玄黑眸眯了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裴熙与她变得这么相熟了? 包括小路子夜潜将军府之事,此前他竟一丝风声都不知。 他微微蹙眉,眸中掠过一丝不悦。 他手下暗卫能人众多,哪个不比一个太监出身的小路子强? 她竟宁可找上不学无术的裴熙,也不向自己开口半个字。 视线一转,见裴熙正走向珍宝阁的老板,拿过那只伪造的丹书铁券,津津有味地看着,裴玄皱着的眉头又松了些。 罢了。 她虽然联合裴熙找到了丹书铁券,却将东西交到了自己手中,他又有什么好置气的呢。 裴玄沉着眉眼,回忆起姜绾送给他的那只玲珑八宝盒。 暗卫司中的人花费一天一夜才破解了机关,裴玄至今还记得,自己看见盒中之物时的惊艳。 丹书铁券鲜少问世,从前他也只是在书中读过关于它的描述。 裴玄从未想过,竟能亲眼见到此圣物。 想必连景元帝,都未曾亲手抚摸过它。 惊诧过后,裴玄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很明显,这丹书铁券是先皇为了褒赏宋老将军的功劳,私下赠予对方的。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为了避免圣物问世引起无休的争夺,先皇未将此事透露给旁人,而宋老将军或许看出了宋子豫的不堪重用,临终前,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元氏一人。 这么多年,丹书铁券一直又元氏保存着。 直到此番,她与宋子豫双双入狱,即将面临生死存亡,她才将此事告诉宋麟。 耐何宋麟不成器,被姜绾发现了端倪,略施计谋,将此物拿到了自己手中。 想起女子聪慧狡黠的面容,裴玄低头,眸中极快地划过一丝笑意。 姜绾将丹书铁券献给自己的原因,他能猜出几分。 一来,朱雀离京去向幽州,归期未定,她手中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来破解机关。 二来,就算姜绾有能力打开这八宝盒,想必也不会留下。 以她的心智,大抵已经猜出盒中的东西是何物。 正如先皇生前的考量一般,丹书铁券的权力令人神往,一旦被人得知,很快便会产生无休止的争夺。 在宋麟的计划下,大雍朝众人早晚都会得知,将军府持有丹书铁券在手。 这对现在的宋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连宋老将军在世时,仍然选择隐瞒丹书铁券,规避外界的风险,更别提如今的将军府了。 妇人掌家,宋钰的羽翼又尚未丰满,正是发展前程的关键之时。 若是此时爆出丹书铁券一事,多少人的眼睛会盯着将军府,为夺圣物,无数陷阱暗算,宋钰首当其冲。 到时丹书铁券就不是什么秘宝,而是催命符了。 不如暂且让众人以为宋麟仿造了丹书铁券,元氏再信誓旦旦,有了今日这场闹剧,谁还会相信她的说辞? 这样一来,避免了将军府站在风口浪尖上,宋钰也能得以平安。 “主子。” 一旁的阿四出声道。 “那丹书铁券,要一直放在东宫么?” 裴玄侧目,微微扬唇:“自然不是。” 那是先皇赏给宋家的恩典,他怎能私留。 阿四噤声,忍不住看了裴玄一眼。 连他都能看出来,姜绾是为了规避危险,才暂时将东西献给主子的,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存放而已。 她那么狡猾,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早晚要想办法要回去的! 可主子不知为何,瞧着还挺高兴。 裴玄心中的确高兴。 他对姜绾的了解远在阿四之上,怎么能看不懂这点道理。 不过姜绾选择将圣物交给他,便是确定自己不会贪图丹书铁券的权力,更不会夺走原本属于宋家的东西。 得她如此信任,他怎能不欣慰? “将东西好好保管。”裴玄道。 至于这丹书铁券能发挥什么作用,他还要仔细想想。 “太子殿下。” 正当此事,姜绾突然轻声出声。 裴玄收回心神,抬眸望去。 只见姜绾身边正围着一群女眷,以商氏为首,七嘴八舌,大抵都是为了宋家之事在安慰她的。 姜绾从众人中走出。 她径直朝着裴玄而来,撩开裙摆,轻轻跪了下去。 裴玄微微一愣。 只见她行了个大礼,道:“殿下,臣妇有一事相求。” 裴玄看着她格外郑重的神色,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开口道:“姜夫人有什么话,请直说。” 姜绾轻声开口。 “承蒙先皇看中,将我赐婚于承平将军,得此恩德,原本应遵守妇道,一生为宋家妇。” “自我入门以来,执掌中馈,孝敬长辈,侍奉夫君,抚育儿郎,虽说不尽完美,但也尽心尽力,谁知夫君与祖母竟然如此狠心,联合继子宋麟,想伪造丹书铁券出狱,继而取我性命。” “我虽不惜己身,却不忍先皇一片好意以凶案结尾,若是闹出人命,想必先皇在天之灵也无法安息,陛下更是要为此伤神难安。” “因此斗胆请旨,与宋家和离。” 姜绾说着,轻轻扣了个头。 “请殿下将今夜之事转述给陛下,明日,我会亲自到御前拜求和离。”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虽然惊讶,但细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宋家如此对待一个女子,换做谁都无法再忍耐,姜绾提出此请,倒是人之常情。 只是先皇赐婚,又岂能是说废止就废止的? 众人这么想着,忍不住齐齐看向裴玄。 裴玄的态度,或许就代表着皇室。 高台之上,裴玄出声了:“姜夫人所求,本宫已然清楚,定会上呈父皇。” 第269章 太子殿下会下这么糊涂的命令 在场宾客听他如此说,神色皆是一震。 听裴玄此言,竟是颇为支持姜绾与将军府和离的意思。 原本因是先皇赐婚,身为君主的景元帝又重视孝道,众人虽替姜绾气愤,却觉得希望不大。 没想到,情况竟与他们料想的不太一样。 人群中,最高兴的就是商氏了。 她心中感念着姜绾从前相救的恩情,如今是真心实意地替她开心。 商氏拉着姜绾的手,面露喜色:“太好了,姜妹妹,你和离有望了!” 以将军府如今的形势,若能摆脱,对姜绾来说自是难求的好事。 在商氏看来,姜绾正值年轻,相貌品行样样都是顶尖,离开将军府后,不论独善其身,还是改嫁他门,都是好日子。 商氏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姜绾和离之后的风采了。 她喜眉笑眼地看向姜绾,却见对方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有些怔愣。 “姜妹妹,你高兴傻了?” 商氏低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的裴玄。 “你放心,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谁不知太子殿下是陛下最恩宠疼爱的儿子,既然殿下如此表态,定是心中有数,陛下那头十有八九也会同意的。” 姜绾应了声,脑中却思绪纷乱。 裴玄应下得太顺利了,出乎她的意料。 朝中无人不知,景元帝对先皇孺慕之情极重,从元宵灯节上,宋麟污损先帝留下的宝剑,惹得景元帝大发雷霆,便可见一斑。 如今要废除先帝生前的旨意,一定很难过景元帝这一关。 否则她也不必步步筹谋,直接将宋家人的所作所为上书御前便行了。 今日她在众人面前提出和离,无非是为自己造势而已。 宋麟的口误是难得的机会,众人群情激愤,纷纷为她抱不平,既如此,她正好利用这个时机提出和离。 影响君主决策的,除了律法,还有人言。 就算这次景元帝没有准允,也会斟酌情势,或许下次她再提出和离之时,胜算就更大。 可她没想到,裴玄就这么应下了。 姜绾不免有些惊诧,抬头端详着裴玄,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可那人依旧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面容冷峻,不辨喜怒。 站在她身后的宋钰亦沉默着,一语不发地注视着裴玄。 显然,他与姜绾的想法不谋而合。 隔壁院中,宋麟和顾玉容已经受玩了刑杖,被贺行云的手下接管,准备移送京兆尹。 不管是毕沅举告的谋害亲父一事,还是伪造丹书铁券,无一不牵扯顾玉容母子,需要着重调查。 受刑后,顾玉容直接昏死了过去。 宋麟好歹有练武的功底,虽然比顾玉容多受了几杖,但还残存着意志。 被抬走时,他双眼如恶鬼一般,死死盯着姜绾。 那怨毒之色,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个洞来。 姜绾平静地和他对视,深眸宛如古井,毫无波澜。 一场册封宴,竟然接二连三地闹出这些风波,起初只觉得宋麟亲父大闹将军府十分狗血,后来竟又见宋麟伪造大雍圣物,京城已经有十数年没发生这般令人惊讶的事了。 宾客们确认,不管哪件事,明日一定会在街巷广为流传,成为百姓口中新的谈资。 府中的宾客心思各异,皆无心再留,一一开口告辞。 裴玄是最后离开的。 姜绾与宋钰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目送他上了东宫的轿撵。 夜色深深,华贵的东宫仪仗缓缓行去。 “母亲。” 宋钰道。 “您觉得太子殿下会将和离之事上呈陛下么?” 姜绾不语。 夜色中,面容清绝的女子望着远去的东宫仪仗,猝尔轻笑了声。 轿辇上。 裴玄端坐在软榻上,微微闭目。 轿子转过巷口,朝着东宫的方向而去。 阿四问道:“殿下,不进宫么?” 方才在将军府,裴玄明明说要连夜将宋家的情况上报,并且为姜绾上呈和离的请求。 “不,回东宫。”裴玄道。 阿四疑惑。 裴玄抿了口茶,问道:“阿四,你觉得父皇会同意和离之事么?” 阿四想了想,答道:“可能性不大。” 以他对景元帝的了解,听闻今日之事后,宫中一定会重判宋麟与顾玉容,但和离之请,多半会被驳回。 裴玄撂下茶盏,声音冷清。 “回府后,从东宫拨一队侍卫驻守将军府。” “从明日起,姜夫人突患恶疾,身体不适,不宜出门。” 阿四怔愣片刻,乍然抬起双眼。 “殿下的意思是…” 软禁姜绾?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姜绾方才分明说明日一早,便要入宫面见陛下,亲自奏请和离。 裴玄明面上应了,可眼下之举,分明是在暗中阻拦。 阿四皱眉,有些看不透裴玄的意图。 “殿下不想看到姜宋两家和离?” 他道。 “可这样恐怕不行,今夜的将军府请了半个朝廷的权臣,就算姜绾明日不入宫,这事早晚也会传到陛下的耳中。” 裴玄道:“那便挑几个官职爵位高的警醒一番,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下面的人自然心里有数。” 阿四闻言,更是惊诧。 看裴玄这模样,是真的要出手拦下此事。 他看了裴玄一眼,忍不住道:“其实…今日所见,宋家的确欺人太甚,姜绾想要和离,倒是人之常情。” 从前他以为姜绾太过狡猾,心机太重。 今日亲眼所见,才知将军府满门,竟都想方设法要加害她。 看似慈祥的元老夫人,最亲近的枕边人,和她亲自抚养的继子,个个对她虎视眈眈。 这么一看,姜绾还挺可怜的。 若她心怀天真,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殿下与她有交情,又为何要阻拦呢?就算陛下不会恩准和离,让他知道姜绾的真实状况,也比什么都不做好一些。”阿四道。 裴玄瞥了他一眼。 阿四又飞快地补充道:“属下并非同情她,而是就事论事。” 他神色不自然,微微低下了头去。 “属下擅自议论主子,失言了。” 裴玄不置可否,抬手斟了盏茶。 “既然你这么关心此事,明早便由你带队,驻守将军府。” 阿四:“…” “属下遵命。” 他心中暗叹了一声。 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替姜绾说话的一天。 尽管十分不想承认,但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似乎不那么讨厌姜绾了。 翌日一早,将军府门口便围了一队东宫侍卫。 碧螺替姜绾打点了行装,正要出门的时候,却被一侍卫伸手拦在了门前。 “殿下有令,姜夫人身体不适,应在府中好生休息,不可出门。” 碧螺一眼就认出,这侍卫正是裴玄身边的阿四。 她有些生气:“什么身子不适?我们夫人明明好好的,快让开,夫人要进宫叩见陛下,不可耽误了时辰。” 阿四态度坚决:“夫人患病,更不宜进宫面圣,若是累得圣体有恙,属下难逃罪责。” 话毕,他身后一排侍卫竟齐齐拔刀,坚定地守在门口。 碧螺又惊又怒。 “阿四,你这是做什么?昨夜殿下明明答应了,要帮我们夫人面见陛下的,又怎么会派你来阻拦?” “还有这些侍卫是怎么回事?你不要太过分了!真当我们夫人是好欺负的呢?” 说着,她一手抽出腰间长鞭,看架势竟是要硬闯出去。 阿四面露难色:“碧螺姑娘,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什么奉命?”碧螺气红了脸,“我才不信,太子殿下会下这么糊涂的命令!” “碧螺。” 院中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姜绾站在不远处,将府门前发生的状况收入眼中。 她身着二品诰命服,配饰头面等皆是二品规制,一看就是郑重穿戴过,准备正式拜见景元帝的。 为的,自然是昨夜她亲口说的和离之事。 可如今,她连门口都迈不出一步了。 姜绾好似已经站了一会了,也清晰地听到了碧螺与阿四的对话。 阿四以为,以她的性情,一定会不顾阻拦地要闯出去。 谁知姜绾竟伸手叫回了碧螺。 “既然是殿下的意思,我们回去吧。” 她看向阿四,眸光淡淡的,语气中无半分怨怼。 “劳烦转告殿下,什么时候我可以病愈了,还请他告知一声。” 阿四心中更不是滋味,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姜夫人,殿下他…” 阿四有心解释,却说不出什么。 因为连他也不知,裴玄为何要这么做。 姜绾却并未与他多说,带着碧螺回到了行止院。 “夫人,您说下一步要怎么做,奴婢这就去办,是去找沈侍卫闯出去,还是请时序来商议?” “或者请三皇子帮忙,他能帮您对付顾氏母子,一定也能替您在御前说话。 碧螺心急,语速飞快。 “对了,要不奴婢这就去给季大人送信?如今他已经恢复刑部的任职了,日日都能见到陛下,不如就请他替您上奏…” “传饭吧。” 姜绾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什么?”碧螺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我说,传早饭。” 姜绾坐回了铜镜前,一边拆下头饰,一边道,“你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羊肉灌汤包,钰儿喜欢吃这个。”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吃食?” 碧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神色有些沮丧。 “况且世子天还不亮就出门去了,此时并不在房中。” “是么?”姜绾微微诧异,“他去做什么了?” 碧螺想了想:“前几日奴婢听到世子院中侍卫说,近日京城附近有东莱人出现的踪迹,世子一早走得匆忙,或许正是为了此事吧。” 姜绾蹙眉。 东莱人? 自从上次袭京失败后,他们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京城了,难道是贼心不死,想要卷土重来一次? 她在脑中细细搜索了一番,没找到前世关于此的记忆。 前世京城发生的大事,多半她都记得真切。 没有印象,就说明不会发生大的动乱。 姜绾略略放下心来。 她换了身素净的常服,拿了本手记坐在榻上看起来。 那是季明令留下的,书被翻阅了大半,眼见就要看完了。 结合朱雀隔三岔五传来的消息,对于原元老夫人的来历,她心中已经有了八九分的猜测。 见她沉静地翻着书页,不再出声,碧螺忍不住道:“夫人,和离的事…” 姜绾目光落在手记上,轻声道:“不急。” “十日后,你将我妆台上的护膝送到皇后娘娘那,那是我亲手绣的,用了上好的狐皮,用来御寒最好。” 碧螺无奈,只得低低应了声。 册封宴后,关于承平将军府的流言果然席卷了大街小巷。 京城已经入冬,过了农忙,是一年中百姓最清闲的时候,也是流言传播最快的时候。 百姓们时常揣着棉袖,三五人聚在一处,笑谈着将军府的轶事。 短短两日,宋麟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料。 而正如朝中大部分女眷一般,百姓们对于姜绾生出了极大的同情。 此前京城爆发时疫时,姜绾研制的药救了许多百姓,民众对她的印象一直很好。 前些日子又都盛传她舍命救下景元帝的忠勇行径。 众人一致以为,景元帝一定会同意她和离的请求。 百姓们不了解皇室,把事情想得很简单,姜绾这个君王的救命恩人,在夫家受了委屈,景元帝若是得知此事,怎么会毫无作为? 一定会立即替她做主,再严惩宋家的恶行! 百姓们作此猜想,便一日日等着皇宫传来消息。 至于姜绾进门进宫面圣,是否被东宫侍卫拦在了府中,他们并不知晓。 就这样等了一日又一日,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人们察觉到事情有异,议论声更大了。 然而再多人言籍籍,终究是民间之事。 身处皇宫的景元帝从来都未听说此事。 这几日每日照常上朝,翻翻大臣们的奏折,前朝后宫一派平和,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民间的沸议。 若说有异常,便是最近裴玄近日入宫勤了些,时常伴随他左右。 景元帝虽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想太多。 直到这日。 皇后收到了将军府送来的一对护膝。 第270章 裴玄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 护膝以云锦织成,上头绣着凤穿牡丹的图样,针脚细密,繁复秀丽。 皇后看了很是喜欢,爱不释手。 “一副护膝也做得如此用心,唯有你家夫人有如此巧思。” 皇后笑盈盈地看向碧螺。 “不过近日怎么是你进宫,阿绾在忙什么?” 碧螺低头答:“夫人患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故而未敢进宫。” 皇后放下手中的护膝,蹙起眉。 仔细一想,好像是有些时日没看见姜绾了。 她问:“病了多少日?可曾叫太医瞧过?” 碧螺回想着姜绾的嘱咐,低头答道:“约莫七日,娘娘放心,已经找大夫瞧过了。” 皇后眉头皱得很更紧。“七日还不见好,想必病得不轻。怎么不早些来告诉本宫?” 她吩咐身边的掌事宫女。 “叫太医院派个人去将军府瞧瞧,瞧过之后来本宫这复命。” 碧螺连忙谢旨。 皇后又赏赐了些滋补之物,让她一并带回将军府。 太医回宫复命时,已经是傍晚了。 正赶上景元帝和裴玄在皇后宫中用晚饭,门外宫女来报,说宋太医求见。 殿内设了屏风,宋太医躬身站在屏风外头回禀。 “娘娘,微臣已经去将军府看过了,姜夫人并无大碍,请您放心。” 皇后正在给景元帝布菜,闻言便道:“没有大碍,风寒为何迟迟不愈?” “这…” 宋太医抬眉望了裴玄一眼,语气顿了顿。 倒是景元帝听得此话,问道:“姜夫人病了?” 自从发生中秋夜宴的刺杀后,他待姜绾十分亲厚,已然将她当做自己的晚辈来看待。 景元帝亲自开口,宋太医不敢不答,更不敢隐瞒,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他望了眼在一旁喝汤的裴玄,心中忐忑无比,吓得直接跪了下去。 “回禀陛下,姜夫人…姜夫人她无恙。” 景元帝:“无恙?” 皇后亦面露疑惑,沉声道:“宋太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皇,母后,不必为难宋太医了。” 裴玄搁下汤盏,拿起桌边的手帕拭了拭唇边,开口道。 “姜夫人一切都好,是儿臣将她软禁在府,并且对外宣称她得了风寒。” “软禁?”皇后惊讶。 “正是。”裴玄道,“父皇与母后还不知,宋钰的册封宴上发生了一些事情,为了朝野安稳,儿臣只有将姜绾软禁了。” 景元帝闻言,转头与皇后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有些疑惑。 “不就是宋麟伪造丹书铁券么,这与姜绾有何关系?”景元帝问。 宋麟那日的所作所为,裴玄与朝臣皆禀告过,景元帝当时还气得不轻。 他从来不喜宋麟,宋麟又胆大包天犯下重罪,他更不会轻饶。 只是一来,景元帝想等着元氏与宋子豫的案情审结,一并惩处,也就在这几日间了。 二来,京兆尹在城中捉了几个伪装成百姓的东莱人,东莱人潜伏在京,唯恐会再生祸乱。 幻月教尚未铲除,又赶上东莱作乱,景元帝心中烦乱,没精力细究将军府之事。 “那日席间,宋麟无意间透露元氏和宋子豫对姜绾起了杀心,姜绾心寒,请儿臣将此事告知父皇,并打算亲自到御前,请求与将军府和离。” 短短几句,裴玄将情况简单描述了,语气淡淡的。 “宋姜两家的婚事是先皇定下的,怎可生变?为防她来御前胡闹,引得朝野议论纷纷,儿臣干脆将她关在府中,不许她出门。” “什么时候她打消了和离的念头,什么时候再将她放出来。” 一番话,说得景元帝一时缓不过神来。 倒是皇后先拧起眉,面色覆上一层薄怒。 “阿绾是先帝指婚到将军府的,元老夫人和宋子豫竟敢对她不善,实在过分!” 皇室赐婚,不是没有夫妻不睦的先例,为表对皇室的忠诚,大多家族都会善待女方,端着敬着,维持着体面便是。 像宋家这般起了杀心的,在皇后看来十分可恶。 “他们胆敢如此行事,想必自打进门,阿绾便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皇后本就喜爱姜绾,乍一听闻此事,只觉得愤怒和心疼。 她对裴玄道:“快将阿绾放出来,我要亲自问她,这些年宋家是怎么待她的!” 谁知,一向孝顺的裴玄却摇了摇头。 “母后,恐怕不妥。” 不等皇后说话,裴玄又道:“姜绾一旦进宫,一定会求见父皇,恳请和离,到时…” 话未尽,皇后已经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看了眼景元帝。 景元帝对先皇孝心至诚,一定不想见两家和离。 偏偏姜绾又有救驾之功,是他的“恩人”,若是一口回绝,又显得帝王薄情。 为免景元帝为难,裴玄只能先下手,将姜绾软禁了。 皇后都能想通的事,景元帝自然也反应了过来。 不过他面上没有欣慰,不知想到了什么,景元帝沉着眉眼问。 “宋钰的册封宴上,在场的朝臣不下少数吧?” 裴玄点头,答道:“父皇放心,儿臣已经打点过,没人敢在早朝上提起此事。” “打点过…你打点过?” 景元帝语调骤变,倏然起身。 鲜少对裴玄发火的他,第一次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玄儿,你,你真是糊涂!” 裴玄见他动怒,当即跟着起身,撩开衣袍跪了下去:“父皇喜怒,儿臣也知此举不妥,只是为了顾全先帝旨意,更为了不让父皇为难,儿臣只能出此下策,先斩后奏了。” 景元帝指着他,气得直摇头:“你往日的聪慧明智去哪了,行事竟然这般冲动?你可是本朝太子啊,你可知你这么做,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你?” 裴玄道:“只要能为父皇分忧,不论后果如何,儿臣都愿意承担。” “你!” 景元帝气极,手掌拍了下桌面,震得杯盏一抖。 “你要如何承担?如今朝中无人提起此事,只是暂时的平静而已,或许有朝臣迫于你的威压,一时不敢为姜绾说话,但那些文官可不是吃素的,上可直谏君王,难道还会顾惜你这个太子么!等消息扩散开,你逃不过一番口诛笔伐!” “你…你是孤最有出息的孩儿,大雍江山以后是要交到你手中的,你怎可如此不爱惜名声?” “玄儿,你一向聪敏,难道不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么!” 一旁的皇后亦摇了摇头,道:“玄儿,此事你确实做得过分了。” 裴玄听着二人的责备之语,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垂头道:“父皇与母后教训得对,是儿臣莽撞了。” 他认罪态度诚恳,搞得景元帝也没法再斥责下去。 沉吟片刻后,景元帝摆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这几日禁足东宫,不许出门!” 裴玄没有辩驳,行了一礼,领罚退下了。 不言不语的模样,看得景元帝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别太生气了。”裴玄离开后,皇后柔声劝道,“玄儿很少冲动,此次虽然行事不妥,但也是孝心一片,想替您分忧。” 景元帝:“孤何尝不知他的心意。” 只是裴玄,是大雍的未来。 他的名声至关重要,绝不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丝污名。 从册封宴上发生的事来看,姜绾已经得到了众多宾客的同情,说不定民间也对此事议论纷纷。 若是姜绾亲自来求和离,便是景元帝拒绝了她的请求,事情也不会如此难办。 可裴玄的举动过激了,若是传出去,难免触及众怒。 “罢了。” 景元帝揉了揉眉心。 “身为人父,不就是为子女平债的么?让孤好好想想,该怎么替他圆了此事吧。” 皇后见他愁眉,伸手为他按摩着头部,又温声劝慰了几句。 直到景元帝用了安神药,沉沉睡去后,她才走出殿门。 冬夜寒凉,宫女忙为她披上大氅。 景元帝在殿内发了火,守在门口的奴才们都听到了。 贴身宫女低声劝道:“娘娘莫忧心,陛下一向看重殿下,如今不过是在气头上,过些日子一定会好的。” 皇后沉默不语。 论世上最了解景元帝和裴玄的女人,非她莫属。 她深知景元帝的重孝和私心,不会准许姜绾和离。 更深知裴玄的玲珑心肠,算无遗策,不会轻易做出冲动之举。 姜绾欲求和离,不论能不能成,原本都与裴玄无关。 但裴玄偏偏要以这般任性的方式插手,不过是洞悉了景元帝的心意,以自己身为太子的名声为代价,逼景元帝做出抉择。 景元帝若坚持不允和离,首当其冲受害的人是裴玄。 在朝臣眼中,裴玄明面安抚姜绾,私下行囚禁之举,众人会议论他心狠偏激,不堪为明君。 太子声名受损,是动摇社稷根基的大事。 景元帝若想避免这种局面,只能在姜绾之事上做出妥协。 遵从先帝之旨固然重要,却比不过大雍的未来,比不过江山稳固。 孰轻孰重,景元帝心中自然有分晓。 皇后轻叹了声。 能让裴玄费此心思,不惜以己入局,拿自身做赌注的原因,她怎会猜不出? 皇后身披温暖的大氅,面容隐在夜色中,倏尔轻笑了声。 “本宫是惊讶。” 惊讶裴玄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 她竟今日才瞧出来。 ... 裴玄被禁足在东宫的第三日,京中又发生了一桩大事。 刚刚被封为世子的宋钰,竟在巡查军营的路上被挟持了。 幸而宋钰武艺精湛,且随身携带了信号弹,才逃过一劫。 翌日,京兆尹一纸奏章呈报至御前,挟持宋钰的是东莱人,而他们的目的,竟是冲着大雍圣物,丹书铁券而去的。 将军府册封宴后,宋麟伪造丹书铁券的行为传遍了京城,百姓们嘲笑他的愚蠢与大胆,有心之人却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宋麟拿出的丹书铁券是假的,但宋家人手中,未必就没有真的。 毕竟先皇待宋老将军是何等亲厚,京中老臣无人不知。 就算先皇真的将丹书铁券赐给了宋家,众人也不会太过惊讶。 潜伏在京中的东莱人也想到了此处,不免动了歪心思。 丹书铁券是大雍圣物,其珍贵程度性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东莱人挟持宋钰,正是为了逼问丹书铁券的下落。 景元帝听闻此事,不由大怒:“东莱未免太过猖狂,竟敢觊觎大雍至宝!” 裴玄闯的祸尚未解决,京中又生事端,景元帝不胜其烦。 太监劝道:“还有,有惊无险,宋世子并未透露半分。” 景元帝沉吟不语。 这些日来他也在思索,宋家人手中有没有丹书铁券,毕竟先皇在世时从未对他提起只言片语。 他派人严审了宋麟,确认是元氏亲口提起此事,以元氏为人,不像是空穴来风。 太监善体心意,询问道:“陛下,要不要召宋世子入宫回话?” “不必。”景元帝道。 宋钰年轻尚轻,宋家传承的迷辛,他不可能知晓。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将军府行事不端,才引得京城人言藉藉。 他看着书案上季嵘呈上的奏章,眉眼沉了沉。 刑部已经将宋家的案子审结,虽然幻月教徒在狱中尽数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与宋子豫勾结的口供,但中秋夜宴上元氏祖孙的行为,在景元帝心中已是铁证,他无法容忍。 更勿提元氏私下使巫蛊之术,早已触了皇室的逆鳞。 谋逆之罪,任何一任帝王都无法容忍。 如今也该将此事画上句号了。 “拟旨。”景元帝默了默,对着太监道。 这夜,乾坤殿中灯火通明。 行止院亦不平静。 姜绾听说宋钰险些被劫的消息后,着实吓了一跳。 直到宋钰平安归府,她才放下心来,忍不住询问着事情的经过。 许是怕她担心,宋钰三言两句轻轻带过,只说是与丹书铁券有关。 “东莱人残暴,一次不成,难免不会出手第二次。” 姜绾想了想,让碧螺从妆匣中取出一物。 是从前宋钰救下东莱王子后,从他手中得到的那枚令牌。 “近日京中不平安,你将它带在身上,若遇危急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第271章 否则如何 宋钰看了眼令牌,摇头拒绝了:“东莱人挟持我未果,一时半会不会再动手,我暂时不会有危险,东西还是放在母亲这吧。” 他态度坚决,姜绾只能将东西收回了。 “近日军中事忙,我留在家中的时间很少,母亲自己要当心。” 宋钰望了眼守在府门口的东宫侍卫,开口道。 “至于和离之事,也莫要心急,或许会有转圜。” 姜绾笑着点了下头,问道:“军中在忙什么?” “陛下命我调查幻月教,追查其教徒的踪迹。” 姜绾来了兴趣。 她觉得幻月教不一般,此前也吩咐时序查过,不过至今还没什么结果。 “可有什么进展了?”她问。 宋钰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姜绾。 见对方眼中只有好奇,他想了想,答道:“幻月教徒十分狡猾,一时间寻不到他们的踪迹,只查到了一些线索。幻月教是先皇过世那一年成立的,为首的是一名姓蒯的男子,此人混迹江湖多年,善于隐匿,朝廷多次派兵围剿,都无功而返。” “此次陛下派出三千玄甲军,由我带领,希望能一举歼灭幻月教的老巢。” 姓蒯? 姜绾微微一愣。 这个姓氏在大雍极为少见,她只知先皇有一位年轻的妃嫔是姓蒯的,先皇对其十分宠爱,册封其为“丽贵人”。 巧的是,幻月教正是先皇过世那一年出现的。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夫人!” 还未等姜绾思索出什么结果,碧螺掀帘走了进来。 “半个时辰前,陛下的旨意传到了刑部,宋家人罪行昭着,念宋家世代忠勇,免其死刑,罚宋将军与宋麟杖责五十,流放岭南,废元氏一品诰命之封,同顾氏一道发配寒陵塔,终身不得回京。” 姜绾眯了眯眼。 岭南是烟瘴弥漫之地,湿热闷黏,疟疾横行。 景元帝虽未下旨赐死,但宋子豫和宋麟这一去,多半凶多吉少。 寒陵塔更为苦寒,元氏年迈,顾玉容体弱,便不说寒陵塔环境艰难,怕是这一路颠簸,二人都撑不过去。 “大雍重文轻武多年,陛下想要改变此状,不得不考虑朝中武将的心情,因此不能处死宋家后人。”宋钰抿了口茶。 姜绾眸中划过一丝轻讽。 未降死罪,自然是君主的仁慈,但流放之苦,倒不如一刀结束性命来得痛快。 “圣旨已下,不日便要行刑。” 她轻笑了声。 “家人一场,离京之前,我该去送送他们。” 刑部大狱中。 宋子豫受过刑杖,鲜血湿濡了囚服,狱卒将他随意扔在草席上,远远望去如一摊烂肉一般。 他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没有大夫的医治,伤口已经溃烂开来了。 照这么下去,能不能撑到流放那日都是未知。 元氏狠狠掐了两下人中,他才痛苦地醒来,嘴边呕出一口血来。 “冤,冤枉。” 刚一恢复意识,宋子豫便挣扎着往牢门爬去,张口喊冤。 “我要求见陛下…祖母,我们是被人陷害的!我,我不服气…” 比起他的激愤不平,元氏显得冷静许多。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草席上,如同一座没有生气的石像。 “认命吧,豫儿。” “不!我不!” 宋子豫拼命敲打着牢门,神色癫狂起来。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有人想要我们死!陛下为什么不信我的话?只要,只要我见到陛下,他一定会相信我的,我要面圣!” 元氏半阖双眼,面若死灰。 距离太监来宣读圣旨,已经过去三日了。 在她听说顾玉容母子被押送京兆尹后,便猜到了今日的结果。 她没有半分辩驳的欲望。 她深知,苗疆是大雍皇室的忌讳,光是对季嵘下蛊一事,景元帝便不会容忍。 是她大意,被背后之人抓住破绽,一步步引诱做局,将宋家与幻月教扯上关联,被冠上了谋反的大罪。 没有帝王能宽恕谋反。 景元帝没有立即取她性命,是顾及人言,流放千里,已然没给宋家留活路。 元氏闭了闭眼。 宋子豫嘶哑的声音又从耳边传来。 “祖母,您说句话啊!” 他半趴在地上,抓着元氏的衣裳拼命地摇着。 “对了,还有丹书铁券!那可是祖父留下的保命圣物,就算陛下起了杀心,也不能无视丹书铁券…” 闻言,元氏忽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恨意。 “陛下既然下旨流放,定是没见到丹书铁券。” “宋家的丹书铁券…恐怕已经落入他人手中了。” 宋子豫大骇:“这,这怎么可能!谁敢…” “看来,宋将军白白在牢中关了这些日子,脑子依旧没什么长进。” “若你继承了祖母的半分精明,也不至今日这般,一败涂地。” 牢门外,漆黑的长廊中,突然出现一抹光亮。 一女子身着青荷碧波长裙,手中提着一盏灯烛,自尽头一步步走来。 烛光映出她清绝冷艳的面容,一双乌瞳孔清傲犀利。 宋子豫愣了愣,似乎过了许久才认出她:“…姜绾!” “你来这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么!滚,滚出去!” 他情绪激动,动作间撕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姜绾停在了几步外的距离,静静看着他狼狈的惨状,她眉眼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模样落在宋子豫眼中,无疑是幸灾乐祸。 宋子豫恼火:“你这个蠢货,你以为宋家破败,你会落得什么好下场么?你是我的妻室,先皇指婚,断不可废,你这辈子都是宋家的人!” “若你还想活命,就快去找你那做丞相的爹,让他想办法救我出去,否则,否则…” 姜绾道:“否则如何?” “否则我便告诉陛下,你是我的同伙,让陛下罚你一并流放岭南!” 宋子豫恶狠狠道。 “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第272章 舅舅养你一辈子 姜绾瞥了他一眼,突然轻笑了声。 “好啊。” 她站在牢门前,低头看着匍匐在地,垂死挣扎的宋子豫,眼神如同在看路边的一条狗。 “我如今是二品诰命,世子之母,陛下的恩人,岂会畏惧一个死刑犯的诬陷?” 她语中含笑。 “你尽可将此话告诉陛下,恐怕陛下不会相信,只会觉得我夫家无情,更怜惜我的处境。” 宋子豫气急。 怒火攻心,他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疼,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忍谁看见这模样,都无法与昔年神俊英勇的宋将军联系到一起。 姜绾静静看着他,轻声道。 “今日我来,是送将军最后一程的,岭南路远,将军好自珍重。” “不过还好,有宋麟这个儿子陪伴在侧,将军这一路不会孤单的。” 她弯唇一笑。 “虽然不是亲生的,好在将军够蠢,替他亲父养了十几年儿子,想必他会顾惜情分,好好照料你的。” “你,你…”宋子豫大怒,瞪圆了眼睛。 “哦对了,还有宋昭。” 姜绾偏了偏头。 “茹姨娘尚且年轻,日后总会改嫁,宋昭自然是跟着她离开将军府,宋这个姓氏晦气,我会替他改一门姓,好好生活的。” “宋将军争取多活几日吧,因为死后,也无后人祭拜。” 宋子豫咬牙:“你敢!” 宋昭是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姜绾竟如此狠心,连丝念想都不给他留! “你这个毒妇!”他喷出一口血来,骂道,“就算我死了,也会化作厉鬼,找…找你索命!” 姜绾定定看着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厉鬼?” 她轻笑出声,烛火映照在她脸上,眼底却漆黑如深渊,语似冰霜。 “真正的厉鬼,你恐怕没见过。” 宋子豫没听到她最后的话。 他外伤过重,又被姜绾刺激了一番,一时气血翻涌,昏死了过去。 几只老鼠嗅到了血腥,簇簇跑了过来,啃食着伤口附近的腐肉。 姜绾眼前浮现出身着锦衣的男子领着小小的宋麟,将鸩毒灌进她口中的场景。 “你这样不贞洁的女人,看一眼我都嫌脏。” 他眼中满是凉薄,看着榻上面容憔悴却不肯求饶的女子,讥诮出声。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幅清高模样。” 姜绾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脚边的男子。 曾经英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如一摊烂肉一般,匍匐在脚下。 天道轮回。 “孽缘一场。”她轻声道。 狱中一觉,猝然传来一声冷笑。 “不错,孽缘。” 草席上的元氏睁开眼。 “早知有今日,万不该让你进将军府的门。” 她咬了咬牙,不知想起了什么旧事,眼底迸发出厉色。 “季明令棘手,没想到,她的女儿更是个祸害!” 姜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元氏冷笑一声,并不打算解答她的解惑,恶狠狠道:“想不到我纵横谋划一生,居然会栽在你的手上。” “若非自己作恶,何来今日之果。” 姜绾淡声。 前世她与元氏的交集不多,元氏虽隐藏在暗处,却掌控着将军府的全部,她前世落的那般田地,少不得元氏的授意。 如今落得这个结果,是咎由自取。 姜绾看了眼草席上苍老落魄的老妇,不欲多言,转身欲走。 “丹书铁券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元氏突然激动起来,“那是先皇赐给宋家的,你不配!” “先皇赐下圣物是为褒赏功臣,而非纵容恶人。” “用丹书铁券赎你们的命,才是玷污了圣物。” 姜绾没回头,不顾元氏在身后的怒骂,提着灯笼走出了牢狱。 季嵘正在不远处等她。 见她完好无损地出来,季嵘微微松了口气,走上前来几步:“话都说完了?” 姜绾点了点头:“流放的圣旨已下,来过这一趟,日后便不必再见了。” 季嵘捋了捋胡子:“宋家的事…你想开些,有舅舅在,什么都不用怕,大不了搬进季府,舅舅养你一辈子。” 姜绾弯了弯眼睛。 宋子豫入狱后,姜临渊说过了无数次这样的话,更是派人将她出嫁前的院子重新修葺了一遍。 若她真的住进季家,恐怕父亲第一个不乐意。 父亲与舅舅担心自己为宋家伤怀,却不知她大仇即将得报,心情很不错。 姜绾随着季嵘一起往外走,心中思量着母亲的事。 元氏不向她透露当年之事,这在她意料之中。 事实上,就算元氏说了,难保其中不会有什么陷阱,她也不会相信。 朱雀和霜白已经到了幽州多日,想必很快会有消息传来。 距离元氏流放出京还有些日子,在此之前,她要查清母亲当年遭遇了什么,她要知道真相。 不仅是为促成和离,更为安息母亲在九泉之下的亡魂。 “舅舅,你可知滕阁老和元氏有什么关系?”姜绾问。 “滕阁老?”季嵘想了想,“滕阁老荣休多年,而我是前几年才调任回京,对他并不熟悉。” “不过…” 他眉头一皱,突然道。 “事隔多年,你不提我都要忘了,你母亲在世时也曾给我去信,打听滕阁老赴任幽州的往事,只是我当时不在京城,对此更不熟悉,没能帮得了她。” 姜绾闻言,陷入了沉思。 “舅舅。”她问,“元氏入狱后,滕阁老可曾来探望过?” 季嵘给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即捧出了刑部大牢的记档,翻开起来。 “有的。” 随从指着其中一页,答道:“滕阁老来探监过,就在圣旨下来的当夜。” 回府的马车上,姜绾对着碧螺道:“让时序查一查滕府。” 滕阁老与元氏都与幽州有关,看二人交情不浅,从滕府入手,说不定能查到些什么。 将军府门前,阿四远远瞧见马车行近,亲自搬来了矮凳。 姜绾掀开车帘,踩着矮凳而下,略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多谢。” 阿四是裴玄的暗卫,东宫的侍卫头领,从不屑做这些小事。 阿四不自然地撇过头去。 碧螺却不领他的情,依旧介怀着他禁足姜绾的事,黑着脸瞪了他一眼,扶着姜绾进了府门。 “夫人谢他做什么?都怪他,您现在连门都出不得了。” 姜绾失笑:“快了。” 碧螺不解:“什么?” 姜绾望着天色,轻声道:“将军府很快就能解禁了。” 第273章 商姐姐,你来了 景元帝对承平将军府的处置很快传遍了京城。 在百姓们心中,宋家军世代忠勇,尤其是宋老将军,更是先皇一统周边列部到了宋子豫这一代居然出了勾结反贼的叛徒,当真让人唏嘘万千。 不过圣旨既下,元氏与宋子豫的罪名便做实了。 尤其是元氏利用巫蛊禁术,企图操纵朝臣之事,更是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元氏在人前一直是仁善好施的模样,坚信她无辜的百姓不少,乍一听闻此事,又失望,又愤怒。 短短三日间,民声鼎沸。 百姓们评判元氏与宋子豫,难免联想到嫁入将军府的姜绾。 众人这才意识到,前一阵姜绾欲求和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到了今日竟还没有个结果。 百姓们围在将军府门前看热闹,却不见传说中的姜夫人现身,只能看见持刀的金甲侍卫将府门守得严严实实。 任谁都能看出,这分明是在囚禁。 东宫能向朝臣施压,却管不住百姓的舌头。 民间的物议沸腾,使得姜绾得到了更多的关注,此事渐渐有压不住的苗头。 这日,商氏乘着马车去尚书府看望孙氏,路过街巷,听百姓口中皆在议论此事。 “这将军府发配的发配,流放的流放,就剩下姜夫人一个女人家,还被禁足在府,连和离都不许,这不是要逼死她么!” “唉,谁让这门亲是先皇赐的。” “先皇又不是月老,怎么就不能牵错姻缘了?所托非人,还不许人和离,这是什么道理!” 立即有百姓捂住旁边人的嘴:“嘘!这话你也敢说,不想活了?” 那人自知说错了话,连忙住口,面色却依旧愤愤不平,嘟囔道:“姜夫人又是花钱赈济灾民,又是帮着咱们医治时疫,还为圣上挡过刀子,如今不过是想求个和离,又没犯什么罪,东宫就像看犯人一样把她囚禁了,真是…” 真是太过分了。 百姓们心中默默道。 “算了,姜夫人救过圣上,圣上不会这么对她的,说不定是另有安排呢。”有人突然道。 “也是,太子殿下向来英明,怎么会这么对一个弱女子?” “那咱们再等两日看看吧…” 商氏撂下车帘,无声地叹了口气。 册封宴那夜后,她日日等着姜绾入宫请求和离,甚至已经想好怎么替她去御前说话了,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了这步。 不仅姜绾被禁足,满殿朝臣都未曾提起此事。 听夫君说,这似乎是太子殿下的授意。 商氏很吃惊,裴玄人品高贵,无人不知,朝臣们无一不认为他会成为一代明君,甚至会超越景元帝。 他怎么会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商氏为姜绾不平,却无能为力。 马车停在尚书府门口,她调整了表情,笑着朝孙氏的院子走去。 孙氏如今怀身大肚,正是安胎的要紧时候,几乎足不出户,并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 “商姐姐,你来了。” 商氏登门,孙氏十分开心,眼睛亮亮的,下意识往她身后望去。 见后头空无一人,顿时又有些失落。 “今日怎么又是你自己过来,姜妹妹还是不得空么?” 商氏点头,敷衍道:“是啊,承平将军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要打点前后,难免忙碌。” 孙氏怀着身孕,又与姜绾感情颇深,未免她跟着着急上火,商氏一直推脱说姜绾事忙,未将真实的情况告知。 谁料今日,孙氏却没那么好骗了。 “近日朝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 一连五日,薛尚书都在书房忙到深夜,来府的门客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忧心忡忡,孙氏早就看出了问题。 商氏还想敷衍,见孙氏面色凝重,怕她多思多想更伤神,只得直言道。 “是东宫,朝中都在议论太子殿下行事不妥。” 她将将军府的事同孙氏讲了,孙氏一听,腾地站了起来。 “什么,你的意思是姜妹妹被太子幽禁了?” 商氏忙上前扶着她,小声道:“到底是陛下还是太子的意思还未可知,更何况幽禁之说只是猜测,你莫要心急。” “姜妹妹是奉先皇之名成亲的,陛下定然不肯轻易允准和离!不过太子殿下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派兵幽禁她呢?” 孙氏急声,朝着门外喊道。 “备马车,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一向心疼姜绾,求到她面前,或许有用。 就算不能促成和离一事,起码将人先放出来,这么关在将军府算怎么回事? 商氏拦住她:“你当我没去过么?几日前皇后便称病,任何人都见不到她,瞧这意思,是不想插手此事的。” 孙氏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皇后娘娘都不成么?” 商氏将她扶到床上,宽慰了几句。 临走前又嘱咐道:“姜妹妹是个心有成算的,我们不妨再等几日,实在不行,再去御前替她说话。” 孙氏点了头,心中却十分担忧。 待晚上薛尚书回屋后,她又问起此事,薛尚书劝道:“太子此举的确有失分寸,已经有言官听到风声,或许过几日姜夫人就会被放出来了。” “过几日是几日?”孙氏追问,“若是那些言官被太子威逼利诱,不敢发声又当如何?” 薛尚书:“太子殿下品行高洁,不会如此。” “品行高洁,就不会做出幽禁之事。”孙氏十分生气, 薛尚书皱眉:“慎言。”转眼一看,妻子抱着显怀的小腹,急红了眼睛。 “姜妹妹是帮过尚书府的,如今她遇到了难关,正是该我们回报的时候。” “若是夫君要袖手旁观,明日我便去求见陛下,替她要个说法去!” 薛尚书连忙哄了她几句,只觉头大。 其实他觉得此事蹊跷,太子不是不辨是非的人,但朝野中事,没法一一与孙氏细说。 孙氏天真执拗,为了替姐妹出头,真的闹到御前也说不定,到时冲撞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薛尚书服了软:“好好,你别着急,我写奏折便是。” 反正此事已经兜不住了,姜绾的事迟早要闹上朝堂,也不差这一两日。 在孙氏的催促下,薛尚书当晚便写好了奏折,叫人送入宫中。 第274章 姜夫人可以慢慢想 翌日早朝。 景元帝照例翻阅奏折,看到薛尚书这一封时,眉峰皱得很紧。 近日他一直在为裴玄幽禁将军府一事发愁,试图找个圆满的说辞解决此事。 没想到,还没想出办法,大臣的奏折便先到了。 景元帝纵然心中犯愁,却没有视奏折而不见的道理,只能点了薛尚书出来说话。 “陛下。” 薛尚书出列,躬身道。 “东宫侍卫幽禁承平将军府多日,引得民间诸般猜想,人心惶惶,不知太子殿下何在,能否对此事做出解释?” 一言既出,几位言官纷纷站出来附和。 景元帝眼皮抽了抽。 裴玄被他幽禁在东宫了,但此事不能被他人知晓,否则他犯的错再难遮掩。 “陛下,宋世子册封宴上的事微臣也略有耳闻,即便宋姜两家和离之事尚且需要斟酌,但姜夫人并无过错,太子殿下怎么可以派兵将其幽禁呢?” 言官们一向直言。 “太子所为,让百姓如何看待大雍皇室,如何看待朝廷?” “太子殿下在哪,他应该出来给个说法!” “…” 殿中顿时纷乱起来。 景元帝皱眉,刚欲开口,门外突然走进个太监,匆匆来报。 “不好了陛下,东莱人围攻闯入承平将军府了!” 景元帝大怒:“什么!” 将军府,行止院中。 姜绾正一边喝茶,一边听着碧螺低声读信。 信是时序寄来的。 前些天她让时序调查滕阁老,今日终于有了消息。 “滕阁老名为滕言,在驻守幽州期间,与苗疆王室长公主相识,关系匪浅,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这位长公主意外殒命,二人自此没了后续。” “而后,大雍与苗疆爆发战乱,滕言与苗疆长公主天人永隔,倒是宋老将军娶了幽州王室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元氏。” 碧螺一目十行。 “据时序的情报,宋老将军和滕阁老从前关系亲厚,苗疆被收复,调任回京后,二人却再没来往过,这实在奇怪。” “的确。”姜绾点头,思索片刻后道,“苗疆长公主去世的时候多大?” “十八岁。” 姜绾挑眉。 算起来,这位苗疆公主与元氏年龄相同。 她心中一动,想起滕阁老与元氏非同一般的密切关系,突然猜到了什么。 碧螺将另一封信递了过来:“夫人,时序还搜集了不少滕家子孙在朝中的罪证,有贪墨官银,行贿受贿等等。” 滕言为官清明,可惜他的儿子孙子不争气,这些年来做了不少违法之事。 数罪并罚,足以毁了滕氏家族。 姜绾道:“将这些东西整理好,送给滕阁老一份,若他想保住后代的性命,拿幽州的秘密来换。” 碧螺应了声,正转身出门,迎面撞上了惊慌的彩蝶。 “夫人!”彩蝶急道,“府门口来了许多东莱人,他们提着刀硬闯府门,东宫侍卫已经和他们动起手来了!” “什么?”碧螺一惊,“光天化日下,这些东莱人疯了么?” 姜绾也皱起眉来。 “巡防营可在附近?”她问。 “据说今晨有幻月教徒在京郊附近出现,巡防营的兵士被抽调出城了。”彩蝶急道,“看来这些东莱人是有备而来,专挑巡防营不在的时候来作乱!” 此时,院中也响起了惊慌之声。 东莱人上次袭京之举,已经在人们心中留下了恐惧。 如今又要强攻将军府,府中的奴仆难免畏惧。 姜绾掀帘而出,声音冷静。 “大家不必惊慌,没有巡防营,还有将军府的府兵,宫中很快也会派兵来援,东莱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吩咐赵管家:“去找沈辞,让他带人守着府门。”又让碧螺将茹姨娘接来行止院暂避。 碧螺手握软鞭,快步走了。 姜绾则回到房中,摸出了妆台下的那枚令牌,心中快速思考着当下的情况。 京郊出现幻月教徒,宋钰想必也会前去,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好在将军府离皇宫不久,东莱人这么明目张胆的行动,宫中必然已经得了消息,御林军很快就会赶到了。 有沈辞和阿四守着府门,足够撑到援兵到来。 姜绾微微蹙眉。 东莱人闯入将军府,只有一个理由:丹书铁券。 先不说丹书铁券早已不在将军府中,单说东莱人这如强盗般的行动,实在太过鲁莽。 只要御林军一到,他们几乎毫无胜算。 她心中泛起一丝古怪。 姜绾正想着,忽觉窗扇外有人影闪过。 她骤然起身,手腕轻转,一排银针齐齐朝着门口射去。 “哈哈!不愧是姜夫人,反应如此之快!” 门扇被人从外面踹开,走进一身着褐色羊皮袄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标准的东莱人长相。 男人挥了挥袖子,一排银针簌簌落地。 姜绾面容一紧,轻轻后退了几步,右手悄悄握住了一支藏毒的发簪,警觉地盯着来人。 院外静悄悄的,并没有侍卫追来,证明此人不是从正门而来,而是偷偷潜入后院的。 前脚府门前刚起动乱,他后脚便出现在了行止院,说明他对将军府的地形很熟悉。 姜绾从未去过东莱,一时猜不出男人的身份,却知道他不可小觑。 “姜夫人不必紧张,我不会伤你性命。” 男人呲牙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弯刀来。 “只要你乖乖配合我,把丹书铁券交出来。” 姜绾道:“丹书铁券不在府中。” “我劝将姜夫人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男人冷哼一声,弯刀出鞘。 姜绾心生紧张,手指放在了暗器的开关凸起上,却见下一瞬,男人举起弯刀猛地一砍。 咔嚓一声脆响…桌上的苹果被分为两半。 他悠闲地坐了下来,将红彤彤的苹果送入口中,一边打量着姜绾,一边笑眯眯道。 “时间还早,姜夫人可以慢慢想。” 第275章 真正的丹书铁券 他异常态度让姜绾皱了皱眉。 算算时间,去接茹姨娘的碧螺很快就该回来了,或许御林军也正在路上。 可面前这位东莱男子不紧不慢地吃着苹果,时不时给她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没有半分急迫感。 至少暂时没有伤人的倾向,这让姜绾放松了许多。 “阁下是东莱人。”她试探问道,“东莱要丹书铁券做什么?” “不做什么,抢着玩。”男子咧嘴一笑,“大雍圣物被我东莱夺去,想想你们陛下到时精彩的脸色,我心里就高兴。” 姜绾默了默。 东莱距京城千里之远,快马加鞭也要一月有余才可到达,而丹书铁券一事发酵不过半月。 东莱人不可能是为丹书铁券,他们一定有别的目的,或许早就潜伏在京城附近,只是恰好听说了丹书铁券一事,才想着来横插一脚,找找景元帝的不痛快。 大雍圣物落入东莱人手中,无疑是巨大的耻辱。 姜绾正想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去而复返的碧螺。 守在外面的仆从已经被东莱男子迷晕了,碧螺一进院门就发现了不对,一边着人去喊沈辞,一边扬声道:“夫人,您在里面吗?” 院中脚步声忙乱,夹杂着茹姨娘的惊呼和宋昭受惊的啼哭声。 姜绾暗道不好。 东莱人对丹书铁券并非势在必得,只要她拖到御林军到来,他们定会知难而退。 可若是当下动起手来…且不说这东莱男子有无帮手,他胆敢独闯后院,武功必然了得,后院中丫鬟婆子众多,茹姨娘和宋昭更是无法自保,若被人挟持,会瞬间陷入被动。 况且如今,这人还没有表现出攻击性。 冒然与他起冲突,是下策。 此时,沈辞和阿四已经赶到了院外,正喊人将行止院团团围住,姜绾的声音突然从屋中传来。 “我没事,你们守在院外,不可妄动。” 沈辞一顿,长剑收鞘。 一旁的阿四正紧张地沉着脸,听到女子清凌的声音后,却依旧听命,当即示意手下停止动作。 屋中的东莱男子突然笑了声,赞赏地看了姜绾一眼。 “姜夫人很聪明,更擅于驭下。” 聪明,是指能根据局势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更难得的,是属下对她的忠诚和信任。 从脚步声他便能听出,屋外起码有三名高手,尤其是那名身着东宫侍卫服的暗卫,功夫更是了得。 东宫暗卫只听从裴玄一人之命,个个眼高于顶,这人却肯听姜绾的话,倒真令他吃惊。 “不过。” 东莱男人话音一转,骤然起身。 他速度极快,神形如豹,霎时便跃到了姜绾的身后。 姜绾身子顿时一绷,却见其只是从她身后的地面上捡起一样东西。 “姜夫人太不小心,东西掉了都没发觉。” 是那枚来自东莱的令牌,或许是方才姜绾摸索暗器的时候,不慎掉在地上的。 男人目光从上面扫过,随意将令牌把玩了两下,扔回了桌上。 姜绾以为他会问些什么,或是夺走令牌的。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他唇角一勾:“过了今日,它便没用了。” …没有用了,这是何意? 姜绾刚想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御林军到了,带着从宫中调遣的弓弩手,不下数百人。 那东莱男子自然也听见了,只见他一个掌风,雕花门扇轰然倒塌,随后闪身到屏风后,将姜绾钳制在了身前。 饶是姜绾在玲珑阁中见过许多高手,也不得不诧异于他的内力。 “姜夫人!” 东莱男人突然高声,雄厚的内力使他的话传遍了整个院落。 “我知道丹书铁券就在你身上,再不交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门扇一倒,院中人看见了屋内的形势,阿四当即惊呼了声:“拓跋彗!” 东莱二王子,拓跋彗。 东莱人袭京失败后,宋钰曾偶然救下了东莱二王子的性命,原来此人,就是交给宋钰东莱令牌的拓跋彗! 姜绾脑中突然闪过什么,极快地看了拓跋彗一眼,低声道。 “院中西南角,杂草后有一半人高的小门。” 闻言,拓跋彗“哈哈”大笑道:“姜夫人心思机敏。” 众目睽睽下,他将弯刀架在了姜绾脖颈下,逼问道:“说,丹书铁券在哪!” “夫人!”碧螺惊呼。 沈辞和阿四一连紧绷,死死握着手中剑柄。 一旁的御林军首领脸色则更差。 景元帝派御林军来援助将军府,若是在拓跋彗在他面前夺走了丹书铁券,那便是他的失职。 他心中惶恐,却无计可施。 姜绾毕竟是个后宅妇人,较怯柔弱,怎么经得起这样逼迫惊吓? 到时大雍圣物遗失,帝王雷霆之怒,他可是要背锅掉脑袋的。 想到此处,面色更白了几分,双眼不由紧紧盯着前方。 拓跋彗手握弯刀,正与姜绾说着什么,距离稍远,他听不清。 不过猜也能猜到,定然是在恐吓逼问。 众人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见三言两语间,那弯刀一寸寸贴近了姜绾的皮肤。 渐渐的,拓跋彗似乎失去了耐心,突然大怒,举起弯刀朝着姜绾砍去。 “好!既然你咬死不认,那便带着丹书铁券的秘密去见阎王吧!” 众人大惊。 千钧一发之际,有箭矢凌空而来,径直射向拓跋彗心口。 拓跋彗侧身,抽回弯刀挡在身前,一旁的碧螺早已蓄势待发,见状忙飞身上前,将姜绾拉到了安全的位置。 阿四回头,见手持弩箭的裴玄换换走来,忍不住惊诧:“殿,殿下!” 殿下不应该正被禁足东宫么,怎么会出现在这? “来人,射杀刺客!”御林军首领见拓跋彗要逃,立即大喝。 数百弓弩齐发,朝着拓跋彗而去,却堪堪擦身而过。 他就势一滚,向院落西南角而去,消失在了茂密的杂草中。 御林军紧追而去。 碧螺则后怕地拉过姜绾,双眼吓得通红:“夫人,他没伤到您吧?” 姜绾摇了摇头,便见御林军首领走了过来,对着她抱拳道:“姜夫人若是无事,请将方才发生之事详细告知,卑职好回宫向陛下复命。” 他打量着姜绾,欲言又止。 姜绾不惧东莱人的弯刀,守护大雍的丹书铁券,这是众人都看见了的,此时心中又惊叹,又钦佩。 不过御林军首领多想了一层。 方才姜绾和拓跋彗低声说话的时候,谁也没听见二人交谈的内容。 若是她假意不屈服,实则将丹书铁券的线索透露给对方,也未可知。 所以他才急忙来询问,言语中带着试探之意。 姜绾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物。 “这,这是…” 看清这是何物时,御林军首领一惊,当即跪在了地上,重重叩了个头。 他心中震撼无比。 姜绾手中的,竟是真正的丹书铁券! 第276章 封一品诰命 见大雍圣物,如见君主。 院中人见状,或是惊诧,或是激动,齐齐高呼着跪了下去。 若说从前只是听说,如今却是眼见为实,将军府竟真的拥有丹书铁券! 圣物在手,也恰好证明了姜绾的清白。 是她不畏拓跋彗的胁迫,守护住了大雍的圣物。 姜绾垂眸,覆瓦状的铁券色泽如墨,字体端楷,嵌金灿然,静静躺在她手心。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丹书铁券,心中亦微微震撼。 她摩挲着这大雍朝的至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隔着喧嚣激动的人群,朝着远门望去。 那里站着位玄衣男子,长身玉立,面容清绝。 裴玄手持白羽弓弩,凤眸半垂,似有幽幽笑意。 姜绾微愣,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渐渐泛开涟漪。 御林军首领很快返回了御前,把将军府中发生的事一一禀告。 众臣子自从听说东莱人围攻将军府,就迟迟未散,始终等着结果。 如今听完回禀,朝臣们惊诧振奋,同时又心中疑惑。 惊的是宋家竟真的持有丹书铁券,而姜绾一介女子,从东莱弯刀下守护住了大雍的圣物。 当即有人评价道:“姜夫人当真忠勇可嘉!” 近些年东莱本就愈发嚣张,多次潜伏京城附近蠢蠢欲动,若是丹书铁券落入他们手中,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一时间,殿中哗然,都在感叹姜绾的忠义之举。 “不过…” 一片热烈的气氛中,突然有臣子发问道。 “太子殿下为何会出现在将军府?” 还恰好救下了姜夫人,这未免太过凑巧了。 景元帝用手掩住唇边,轻咳了一声。 他心中也十分困惑。 明明裴玄被禁足东宫了,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赶去将军府救人?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景元帝思绪飞转。 裴玄此举虽然出乎他的意料,却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理由解释当下的情况。 “太子是孤派去将军府的。” 景元帝站起身,负手道。 “确切的说,是孤派他护卫将军府的安危的。” 那臣子闻言,惊诧了一瞬,随即恍然:“所以那些守在门口东宫侍卫,也是陛下授意的?这些日子来,他们根本就不是幽禁姜夫人,而是…保护大雍的圣物—丹书铁券!” “正是。”景元帝点头,煞有其事道,“丹书铁券一事闹的沸沸扬扬,孤早就料到会有人生出异心,对将军府不利,所以授意太子派侍卫前去。” 他沉声道。 “之所以没明说,是因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否则世人皆知将军府藏有圣物,那姜夫人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不想竟引得太子被误会至此,还好今日,他救下了姜夫人。” 朝臣们愣了愣,随即齐声道:“陛下圣明。” “陛下思虑周全,当真是明君圣主!” “陛下运筹帷幄,太子殿下不畏流言,守住了大雍圣宝,臣等佩服…” 景元帝听着臣子们一声接一声的恭维,微微一笑,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此时,薛尚书突然站了出来:“陛下,那姜夫人…” “姜夫人心怀忠勇,临危不乱,着实为大雍女子的表率。” 景元帝沉吟片刻。 原本觉得姜绾太过年轻,担不起一品诰命之衔。 但在她屡次立下大功后,除了一品诰命,其他的赏赐似乎都失了份量。 不过一瞬间,景元帝便下了决定,对着身旁的太监道:“即刻去将军府传旨,升姜绾为一品诰命,择日来宫中奉旨谢恩。” 薛尚书眼中划过一丝惊诧,随即高声道。 “陛下英明。” 朝臣们纷纷跟着附和。 大雍朝很少有这么年轻的一品诰命夫人,但若这人是姜绾,无人能说得出反对的理由。 宫中的圣旨传到将军府后,满府的人都来向姜绾贺喜。 姜绾抚摸着端庄华贵的一品诰命服,微微愣了神。 她向往已久的一品诰命,竟就这般成真了。 茹姨娘抱着宋昭,在一旁笑得十分高兴,替姜绾向众人发着赏钱。 元氏与宋子豫虽然倒了,将军府却没倒。 姜绾成了一品诰命,身份更加尊贵了,宋钰又少年得志,前途无量。 茹姨娘甚至觉得,将军府的日子会比从前更好。 众人在行止院热闹了一番,才渐渐散去。 碧螺扶着姜绾回屋,见她将那丹书铁券收在了盒中。 此时没了外人,碧螺这才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夫人,这东西怎么会在您这啊?” 旁人或许不知,她作为姜绾的心腹,自然最为了解情况。 自从猜到了宋麟那玲珑八宝盒中是什么后,姜绾便将东西送到了东宫,且从来没有再讨要回来。 可今日,丹书铁券却突然出现在了她手中。 姜绾道:“是拓跋彗交给我的。” 当时拓跋彗假意挟持她,却隔着宽大的衣袖,将一东西递到了她手中。 猜出这东西为何物时,姜绾也暗自心惊。 不过,联系拓跋彗不寻常的举动,她当即便想通了今日发生的种种。 姜绾将目光从丹书铁券上收回,转而看向桌上另一枚古铜色的令牌。 她对着门外道:“钰儿回府后,让他立即来见我。” 第277章 那股狡猾劲倒是与她如出一辙 此时,东宫正堂内。 拓跋彗正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敲着核桃吃。 “宋钰,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位姜夫人心性聪慧,这时候定然已经猜到真相了,你少不得要好好解释一番咯。” 他扔了枚核桃仁在口中,又嬉笑着看向正座上的裴玄。 “要我说,你们不就是想替她挣个一品诰命么,何必要瞒着她兜这么大圈子,直接同她说不成么?她那么机灵,就算提前知道了一切,也不会露馅的。” “话这么多。”宋钰瞥了他一眼,“事情既已办成,你今夜便赶回东莱,马匹已经备好了。” “明日天亮前,带着你的人消失在京郊外,否则,宋家军的兵刃可不认人。” 拓跋彗跳了起来,不满道:“好好好,我冒着生命危险帮你,你竟然这么对我!” “宋钰,你好恨的心,卸磨杀驴啊!” “当日我救你一命,你做这些是应该的。” 宋钰淡淡道。 “私情和国事不可混为一谈,我是大雍的将领,怎能留东莱人潜伏在京?” “别以为我猜不透你来京城的目的,不向陛下举告,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拓跋彗斜了他一眼:“少年老成。” 明明比自己还小四岁,城府却这么深。 “宋钰,其实你不姓宋吧?” 他嗤了声。 真不知道宋家那样的门庭,是怎么养出宋钰这样的龙凤之才的! 这是玩笑话,宋钰握着杯沿的手却一紧。 裴玄注意到他的异样,眉梢微挑。 再看拓跋彗,正摊开双臂歪在椅子上,大有赖在东宫不走的架势。 裴玄对阿四使了个眼色,阿四立即上前,将一张信纸递给了拓跋彗。 拓跋彗瞥了一眼,瞬间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将纸上的药名从头到尾看过,眼神渐渐露出异色:“这是…” “自入秋后,东莱被瘟疫所扰,两月来非但没得到缓解,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拓跋彗,这才是你来京城的目的。” 裴玄将茶盏搁在桌面上,声音冷清。 “这张治疗瘟疫的药方,曾经救治过京城大半百姓,或许会东莱的情况有帮助。” 拓跋彗不语,眼神依旧盯着药方。 他跟着师傅学过些医术,虽称不上精通,却能看手中这张方子用药精妙,的确是缓解疫病的良药。 但谨慎起见,他还是问道:“我怎么知道,这方子不是陷阱?” “近些年东莱与大雍关系紧张,多因东莱王室野心太盛,与百姓无关。”裴玄淡声,“况且东莱既已臣服大雍,东莱百姓亦是我大雍子民,我做事有原则,不会伤害无辜百姓。” 拓跋彗脸色变了变,似乎在思考此话的真实性。 宋钰突然道:“这方子,是我母亲研制的。” 拓跋彗一愣:“姜夫人?” 没想到那位聪慧的女子,竟还擅长医术。 “当年我母亲用这方子救济京城百姓,此事广为流传,你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 宋钰正色道。 “这方子出自母亲之手,我不会用她的东西去骗人。” 拓跋彗闻言,目光微动。 宋钰对姜绾的敬仰之情,他看在眼中,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 裴玄二人猜的没错,他此次带人来京城,就是为了寻求医治时疫之法,东莱的瘟疫已经十分严重了。 如今药方既已到手,他也不再绕圈子。 “多谢。” 拓跋彗收起药方,对着二人抱拳。 “永宁太子为人爽快,我也将话撂在这,若药方真有效,算我拓跋彗欠你个人情!” 话落,他一个闪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宋钰收回了目光,与裴玄对视了一眼。 东莱王族式微,拓跋彗是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亦最有可能承袭王位。 与他交好,或许能在多年后免去一场战争,对大雍是好事。 至于拓跋彗问的,为何不将这个计划提前告知姜绾,二人对此事十分有默契。 宋钰一心想助姜绾成为一品诰命,其中还利用了拓跋彗,一个大雍少将和东莱王子私下合作,若被有心之人发觉,或是拓跋彗中途叛变,宋钰非但官职不保,还会被冠上谋反的名号。 此事风险不小,宋钰是在以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裴玄亦是如此。 为了利用舆论为姜绾造势,他不惜自己担了恶名,迫使景元帝在“保护太子声名”和“允准和离”之间做决定。 姜绾若是知晓实情,定然不会同意二人如此。 故而他们商议计划时,便决定瞒着她。 而如今,姜绾必然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宋钰已经准备好回府同她解释了。 大不了被呵斥几句,总之一品诰命到手,她期盼的和离之日近在眼前了。 “外头落雪了。” 裴玄朝窗外看了眼,吩咐人去给宋钰拿伞,还难得和颜悦色地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并非热心之人,这般出言关切,多少带了些宣示亲近的刻意。 仿佛二人俨然是一家人一般。 宋钰敏感地察觉到了。 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想了想,回过头来郑重道。 “此次合作是为了母亲,并不代表我认可了殿下。” “至于母亲离开将军府后何去何从,全凭她自己的心意,我会尊重她的选择,不会插手半分。” 言下之意,他不会在姜绾面前替裴玄说好话。 能不能赢得姜绾的心意,全凭裴玄自己。 “殿下,告辞了。” 裴玄忽而嗤笑了声。 册封宴后,宋钰想尽快促成姜绾和离之事,主动上门提出与裴玄联手。 二人都深知,和离之事最大的困阻不是宋家,而是景元帝的心意。 当他提出可以利用自己逼迫父皇施恩时,宋钰是怎么说的? “殿下为母亲牺牲至此,她若知道,一定会十分感动。” 如今事成了,又来撇清关系。 他望着宋钰的背影,冷哼了声:“这小子。” 虽非亲生母子,那股狡猾劲倒是与她如出一辙。 第278章 元氏身份 宋钰回到行止院后,姜绾房中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奴仆们守在门口,不知母子俩说了些什么。 只是翌日,碧螺来侍奉早饭时,宋钰还微微垂着头,时不时偷偷打量着姜绾的脸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碧螺忍不住失笑。 宋钰如今是京中最有名望的少年将军,也只有在夫人面前时,才会露出孩子般的做派。 “夫人。” 她夹了一个素包放在姜绾碗中,低声道。 “成衣铺的娘子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姜绾心中一喜。 朱雀每次上门都是以成衣铺娘子的身份,碧螺如此说,难道她与霜白提前回京了? 自从二人离开京城后,来信的频率越来越低,姜绾上次收到信,还是朱雀说准备详查元氏和滕阁老的关系,她正盼着回信,不想朱雀竟已返回了。 如此速度,应是日夜兼程。 姜绾惦记着见朱雀,早饭都用得心不在焉。 宋钰看出了她的分神,将碗中清汤三两口喝完,起身道:“母亲要裁制新衣,我也正好有事,便先回营中了。” 姜绾问:“这么急,可是出了棘手的事?” “幻月教的事有进展了,为防蒯氏再次逃窜,我要回营中研究捉捕行动。”宋钰答。 “找到那位姓蒯的首领了?”姜绾皱起眉来。 幻月教是景元帝的心腹大患,前前后后派了不下十拨军队追查蒯氏,却十几年都没结果。 宋钰接手此事才多久,竟然已经找到蒯氏了? 着实令人惊讶。 宋钰点头:“具体细节,有空再和母亲细说。” 他起身欲走,姜绾亦急着见朱雀,便没再追问,只嘱咐了让他多加小心,便让宋钰下去了。 宋钰走后,乔装后的朱雀便进了门。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白衣的随从,正是霜白。 “夫人!” 多日未见,朱雀难掩激动,上前握住了姜绾的手。 姜绾见她双颊泛红,眉眼温软,知晓她过得幸福,看向霜白的眼神亦柔和了些,吩咐碧螺去上茶。 “幽州一行辛苦你们二人了,快请坐。” “为您办事,谈不上辛苦!”霜白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若非夫人成全,哪有我和朱雀的今日?家中亲人见了朱雀,都很喜欢她,还催着我们办喜事呢!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 朱雀拍了他一巴掌,红着脸道。 “紧赶慢赶回到京城,还不和夫人说正事?” “对,对。”霜白一笑,再看向姜绾时,眼神多了丝郑重,“我和朱雀查到了些东西,事关重大,特意回京亲口告诉您。” 姜绾亦正色道:“请说。” 霜白低声,将二人到幽州后的种种经历说了一遍,随即将话题引到了苗疆。 “在调查元氏在幽州的关系时,我们顺着线索查到了从前的幽王府,还找到了当年在府中当值的一名奶母嬷嬷,她是侍奉元氏从小到大的。” “按理说,元氏千里迢迢嫁到京城,必然会带着亲信奴仆,这位嬷嬷也在随行之列,她本该随元氏一同出嫁的,巧合的是,在元氏出嫁前半月,却发生意外摔断了腿,只能留在王府。” 姜绾拧起眉:“意外?” “更奇怪的是,这样的意外并不止这一桩。”朱雀笑了声,“我和霜白觉得有问题,便从此处着手细查,这才得知,元氏出嫁前,身旁的贴身奴婢犯错的犯错,出事的出事,连着受伤和被发卖,竟在半个月内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多数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前往京城的路上。” “而如今元氏的心腹夏嬷嬷,是元氏出嫁前一个月买入王府的,从前并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唯有元氏对她十分信任。” 姜绾点头,回忆道。 “元氏为人谨慎,这么多年来最信任的,唯有夏嬷嬷一人。” 连私下养蛊之事,夏嬷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们又试图去查夏嬷嬷的过往,却一无所获。” 朱雀接着道。 “买卖仆从都有造册,有记录可查,但夏嬷嬷的痕迹却被刻意抹除了,连当年经手她的牙婆,全家六口人皆被灭了口。” “什么?” 姜绾面色一沉。 手段如此狠辣,倒像是元氏的行事风格。 不过对方越是想隐瞒,恰恰越是证明其中有鬼。 “没错,夏嬷嬷一定有问题,可惜的是线索从这断了,没能查到更多。”朱雀道,“正在此事,我收到了夫人的来信,说滕言和苗疆公主的关系不寻常。” “一位普通的嬷嬷难查,苗疆公主的事情,不少幽州本地人却都有印象。” “虽然苗疆二字在京城了禁忌,幽州却没有这般严重,几经辗转下,我找到了一幅苗疆长公主少时的画像。” 朱雀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幅画卷。 “据说这是她去世前,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张画像。” 画卷缓缓展开,年代太过久远,画纸已经泛黄褶皱,笔墨线条柔和,勾画了一幅春日少女扑蝶图。 那少女穿戴华贵,面容俏丽。 姜绾盯着这少女的脸,愣了一瞬。 “这…” 这少女的眉眼,竟然与元氏有七分相似。 她压下心头的诧异,问道:“会不会是搞错了?” 朱雀摇头:“苗疆风俗开放,这位公主去世前曾多次游街露面,不少百姓都见过她,我特意去确认过,画上之人就是苗疆公主。” “我在京中见过元氏,心中也十分惊讶,但我又想,或许是元氏与苗疆公主凑巧面容相像,也并没这种可能。” “于是我拿着画像,找到了当年幽州王府的那名奶母嬷嬷,让她亲眼确认一番。” 朱雀顿了顿。 “您猜怎么?” 她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那嬷嬷说,这画像上的人,根本就不是元氏!” 姜绾双眸微睁:“什么?” “那嬷嬷亲自抚养元氏长大,断不会认错。” 朱雀肯定道。 “她还同我说了许多元氏的性情,习惯,对比之下,与将军府中的元氏没有半分相像。” 姜绾深吸了口气,缓缓道。 “除非…长在幽州王府的小姐‘元氏’,和嫁入将军府的这位’元氏”,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第279章 正是时机 听得姜绾此话,碧螺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朱雀却面色沉静,显然早有此猜想。 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她在幽州查到的种种异像。 而滕阁老为何对元氏频频伸出援手,自然也有了答案。 因为嫁给宋老将军的元氏,便是与他交好的苗疆公主。 “这…”碧螺顿了顿,“奴婢听闻,当时宋老将军中意的明明是幽州王府的小姐,他怎么会接受元氏进门呢?那滕阁老又怎么会眼见心上人嫁入将军府,这又如何解释?” 姜绾抚摸着季明令的手记,眉头轻轻蹙着。 母亲的手记中,写了不少关于苗疆和幽州的旧史,看来她也察觉到了什么,在私下追查。 或许正是因为洞悉了这些秘密,才被元氏灭了口。 朱雀道:“时间有限,我只查到这些。” “当年的旧事,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最清楚。“姜绾吩咐道,“将时序查到的,关于滕家子孙犯罪的证据送到滕府。” 这些证据中,被她夹杂了不少莫须有的罪名,足够判处滕府全族。 滕阁老若是聪明,应该能看出其中的威胁之意。 姜绾猜得没错。 当晚,滕府便传来消息,邀她第二日上门品茶。 姜绾想了想,给父亲和舅舅分别去了信,让他们一同前往。 因着与季明令当年死因有关,二人都格外重视,翌日,三人一同登了滕府的大门。 正堂内十分安静,连仆从都未见一人。 只有滕阁老孤身坐在木椅上,见几人进门,幽幽转过头来。 他依次看过姜临渊,季嵘,最终目光落在了姜绾身上。 “季家姑娘的女儿吧?”他端详了一阵,喃喃道,“你长得很像你娘亲。” 姜绾:“您见过我阿娘?” 滕阁老没答话,浑浊的眼珠微转,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自顾自道。 “当时我便告诉阿灵,不要动季家小姐,会出事,可她偏不听。” “果然,果然…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 姜绾心思一转。 苗疆长公主,封号灵寿。 应当就是他口中的“阿灵”了。 或许是触及了往事心绪激动,或许是年纪太老的缘故,滕阁老说了两句便重重地咳了起来。 姜绾上前,将手搭在了他腕间。 滕阁老却避开了:“多谢你了,孩子。只是我年岁大了,半截入土,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我医术高明。”姜绾淡淡道,“太医医不得的病,我能医。” 滕阁老愣了愣,侧目看向姜绾,问道。 “你既已来此,想必已对当年之事有所了解,难道还能心无芥蒂地救我不成?” “那要看您一会怎么说了。“ 姜绾抬眸,声音平静。 “您在信中说,愿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来换滕家子孙的平安。” “若您与我阿娘的死无关,我可以救您,反之,若是做了元氏的帮凶,您会死的更痛苦。” 滕阁老笑了:“你倒坦诚。” 他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像你阿娘,却也不像。”他叹了声,“或许这便是命吧。” “当年,季小姐在禹州路边救下了突发急症的阿灵,二人就此结识,而后,季小姐常去给宋家给阿灵送药,她们一见如故,时常相约喝茶赏花,本是一段善缘,直到后来,她无意中发现了阿灵的秘密…” 滕阁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声音微哑,似乎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寒风渐起,吹落一地枯叶。 姜临渊和季嵘分坐两侧,听着滕阁老的话,面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三人离开时,天色已黑。 姜临渊神色僵硬,季嵘也半晌不语。 谁都想不到,季明令竟然遭受过这样的事。 “姜家丫头。” 滕阁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拦住了几人的脚步。 姜绾猜到他想说什么,直接道:“说话算话,我不会为难滕家后人。” 滕阁老似乎松了口气。 “还有,还有…” 他似乎是想站起来,双腿却失了控,颤颤巍巍道。 “从前的事是阿灵的错,她造的孽,我替她还,你们能不能饶她,饶她…” 话音未落,这位鬓发全白的老人竟然口喷乌血,倒了下去。 季嵘一惊,快步上前查看。 姜临渊则挡在了姜绾身前,生怕其中有什么阴谋。 “没事的,父亲。”姜绾看了眼地上的乌血,蹙眉道,“他是服毒自尽。” 滕阁老已经气数将尽,就算没有这毒,也大限将至了。 他选择服下毒药,死在几人面前,无非是想用自己的命,为元氏挣一条活路。 姜绾心中轻叹。 不论其他,滕阁老对元氏当真痴情一片。 直到临死,还在为她谋划。 姜绾走上前,亲手为这位老人阖上了双眼。 “您想错了,我从不是心软的人。 她淡淡道。 “元氏的孽,只能由她自己偿还。 滕阁老事先留了遗书,很快有人来处理他的尸身。 姜临渊和季嵘送姜绾出了滕府,面色沉重。 季明令是二人最亲近的人,如今得知她是被奸人所害,自然一心想为她讨个公道。 滕阁老并非始作俑者,他的命,难解他们心头之恨。 元氏的流放之刑,判得太轻。 “父亲,舅舅。” 姜绾的声音拉回了他们的思绪。 “陛下封我一品诰命,我还未去宫中谢恩。” 姜临渊回神,沉声道:“不错,一品诰命是殊荣,是该挑个合适的日子入宫谢恩。” “为父也准备一番,到时候同你一道。” 季嵘也想到了什么,微微眯眼。 “冬至那日宫中会摆宴,群臣俱在,倒是个好时候。” “只是揭发往事需要证据,如今滕阁老已死…” “舅舅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 姜绾道。 “如今,正是时机。” 第280章 您考虑一下 临近冬至,京中渐渐热闹了起来。 冬至是大雍的重要节日,今年景元帝更为重视,要在宫中的梅园设宴。 宫人早早就为盛宴打扫装点,就连后宫也跟着忙碌了起来,内务司新制了许多宫装,送外各个妃嫔的宫殿。 其中数云贵妃的最为华贵。 可如今她正愁眉苦脸坐在镜前,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门扇一开,裹进一阵寒风,裴熙捧着盒糕点走了进来。 “母妃,新制的梅花烙,您尝尝。” 云贵妃瞥了眼油纸上的字样,不由皱了皱眉。 不知何时起,裴熙十分喜爱齐顺斋的糕点,隔两日就要派小太监去买,不像要吃糕点,倒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 不过眼下,云贵妃没心思计较这些,她心中郁闷得很。 回想前几日,裴玄派兵围守将军府,引得百姓议论纷纷,群臣弹劾的时候,她还十分高兴。 熬了这许多年,终于被她等到了裴玄的错处。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过? 当时她便想趁着这把火,将裴玄彻底拉下东宫之位。 她特意让裴熙联络了与她母家交好的大臣,在朝上一并参奏裴玄。 谁知没过两天,事情竟有了转机。 裴玄的举动从圈禁命妇,变成了保护功臣,不但没错,反而有功。 云贵妃便是再愚钝,也看出了景元帝的刻意维护之意。 看来要想撼动裴玄的太子之位,难如登天。 她心中沮丧,又为自己的举动后悔不已。 裴玄的眼里可容不得沙子,只需稍微一查,便能看出那些弹劾他的朝臣中有哪些是她的人。 若真有其继位的一日,定然饶不了自己。 云贵妃根本没心情吃什么糕点,连内务司送来的衣裳也懒得看。 “明日和你父皇说一声,我身子不适,冬至的宫宴便不去了。” 她叹了口气。 “刚与裴玄闹了不快,如今还是躲着些好。” “为何不去?”裴熙将一块糕点扔到口中,看着云贵妃满脸愁态,他干脆道,“实话跟您说吧,我根本没让那些朝臣去弹劾太子哥哥!咱们跟他呢,也没结下过节,您大可不必犯愁了。” “什么?” 云贵妃霍然站了起来。 看着没心没肺吃着糕点的儿子,一时间竟不知要责备他的不听话,还是庆幸他的不听话。 她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 “太子是何人,就算你没让朝臣出言弹劾,可那些日子我在你父皇那也吹了枕边风,宫中无秘密,他肯定会知道的。” 裴熙撇了撇嘴:“我早就说和太子作对没好下场,您偏不信。“ 云贵妃瞪了他一眼,刚想开口数落,又听裴熙道。 “如今有个缓和与太子关系的办法,您考虑一下?” 云贵妃问:“什么办法?” “您还记得宋麟从前放在咱们这的东西么?”裴熙凑近了,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云贵妃顿时变了脸色:“不妥!” “元氏已经被判流放,即便罪加一等,对我们又有何益处?” 她压低了声音。 “更何况,你父皇原本就不愿见到宋姜两家和离,这是要推翻先皇遗旨的!这事跟我们又没关系,我何必要去找他的不痛快?” 裴熙却道:“这事确实与我们无关,但却与太子有关,母妃没听说,当日太子在将军府放话,要为姜氏主持公道么?” “我已经得到了消息,姜氏准备在冬至的宫宴上公开元氏当年的罪行,请求和离。” “到时,母妃若能拿出手中的证据,助姜氏和离,太子一定会记得这个人情的。” 云贵妃迟疑了片刻:“当真?” 裴熙扔了块糕点在嘴里,边吃边点头,心中思绪飞转。 今日,姜绾借着齐顺斋的糕点给他传话,让他将宋麟从前放在这的那样东西交给她,言语间还提起了,她准备在冬至夜宴上请和离的打算。 裴熙大可以瞒着云贵妃,将东西直接给她。 可他思来想去,这事由母妃出面更好。 姜绾毕竟是当事人,自行举证,难免被人质疑。 可母妃与他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由他们拿出元氏犯罪的证据,便能直接堵了旁人的嘴。 正如母妃所言,元氏已经被判流放,再添一条死罪,对他们毫无益处。 只是母妃不会无故帮助姜绾,他只能抬出裴玄。 果然,云贵妃道:“这倒是不难。” 若有太子助姜绾和离,那十有八九能成,她不过是顺势而为,又能卖裴玄个好,自然乐得帮忙。 她疑惑的是,太子为何会极力促成姜绾和离。 根据她身处宫闱多年的经验,此事一定不简单。 刚想再问裴熙两句,却见他已经捧着糕点盒子,咧着嘴走远了。 云贵妃只得作罢。 转眼,到了冬至这日。 腊梅初开,娇艳花苞装点着寒冬。 姜绾巡例,先去了中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待她一如往常的亲热,裴棠正欢欢喜喜地围着炉子,用银签拨弄着上头的烤栗子,同一旁的宫女打闹着,一派热闹温馨。 姜绾身着鹅黄色暖袄,一圈兔毛围领衬得她面容娇俏,附身向皇后行礼。 皇后很是开心,笑意满面,越过她朝着身后望去。 “怎么是你自己,玄儿没送你来么?” 姜绾被这话问得一愣。 不知皇后为何会突然提起裴玄,还是这般调侃的语气。 好像裴玄本该同她一起一般。 她晃了晃神。 皇后见状,忍不住失笑,只拉着姜绾朝着内室走去,吩咐人端上茶水点心。 暖室内,姜绾抿了口茶,打量了皇后一眼。 从前皇后对自己便很好,只是今日,眼神中更多了热烈,让她想忽视都难。 只是她思来想去,也想不通缘由。 皇后笑着看她,双眼满是暖意。 不过既然裴玄未表明心意,她也不好戳破,只得按下了心中喜意,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今年冬日格外冷,听说狱中闹了鼠疫,你可知道?” 姜绾摇头:“并未听说。” 连日来她忙着整理阿娘手记和上请和离之事,没留心外头的消息。 “本宫也是前几日听玄儿说的,说是京兆尹狱中闹得最厉害,有犯人熬不住,已经死了十几人了,听说顾玉容也染了病,已经有太医看过了,治了多日,情况不太好。” 闻言,姜绾挑了挑眉。 圣旨判了顾玉容流放,若是得了重疾不能流放出京,需等痊愈后再行流放之刑。 据她所知,鼠疫来势汹汹,轻者用了药很快会痊愈,重者在几日内就会身亡。 像顾玉容这样治了多日没起色的,就有些奇怪了。 第281章 归还圣物 不过话说回来,若能安安静静等死,便不是顾玉容了。 她会在狱中生事,姜绾一点都不惊讶。 只是这消息被她得知,不管顾玉容打了什么算盘,都要落空了。 “多谢娘娘告知,我会多加注意的。” 皇后见她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 眼见到了宴席开始的时辰,她随着皇后一同到了梅园。 姜临渊和季嵘已经入席,见她走近,朝着她微微点了个头。 姜绾回了个微笑,走向女眷席位一侧。 如今她是一品诰命,朝中命妇少有的殊荣,虽然宋子豫已下狱,她的座位依旧被安排在上数的位置。 一路上与孙氏,商氏打了招呼,让她意外的是,云贵妃竟也和颜悦色,对她展露了亲切的笑容。 姜绾不由看向裴熙,对方朝她得意地眨了眨眼。 景元帝落座后,宴席正式开始了。 裴玄与皇后娘娘分坐高台两侧,随着景元帝一同提了酒。 丝弦声起,觥筹交错。 看着交杯饮酒,相谈甚欢的群臣,姜绾默默握紧了手中的信笺。 那是她的亲笔手书,记述了元氏所做的一切。 之所以要在此时呈上,就是为了当着诸位臣子的面,揭露元氏的罪行,请求和离。 此事多少会冒犯天颜,在场的人越多,她的胜算就越大。 景元帝再有私心,也要顾忌人言。 为了今日,她已经等了太久,就算没有十足的把握,也要尽力一试。 姜绾正要起身,却见宋钰先站了出来。 趁着一曲完毕的空隙,他走到台下,对着景元帝遥遥一拜。 “今日冬至,微臣有一物呈给陛下。” 景元帝兴致不错,正在饮酒,闻言笑道:“是什么?” 宋钰从袖中拿出一物,放到了太监转呈的托盘上。 虽然隔着段距离,景元帝却一眼认了出来,当即变了神色。 朝臣们也顿时炸开了锅。 “丹书铁券!是宋家的丹书铁券!” “宋钰方才说什么,他要将丹书铁券还给陛下?” “怎么可能?这样的圣物放在任何家族,都能保子孙数代荣华富贵,他怎么会归还给皇室,应该是想用丹书铁券,请陛下赦免宋子豫之罪吧?” “不错,还有元氏几人也被判了流刑,虽是谋反作乱的大罪,但若是请出丹书铁券,还真能逃过这一死劫…” 群臣激扬,景元帝心中的震撼亦不小。 他问道:“宋钰,你请出丹书铁券,是想求什么?“ 难道真想以此物保下宋家的几条人命? 景元帝脸色微沉。 若是如此,那他对宋钰大失所望。 “陛下。”宋钰俯身,行了个大礼,“微臣无所求,唯愿将圣物归还皇室。” 他郑重道。 “请陛下,收回丹书铁券。” 景元帝惊诧。 方才的一瞬,他想过许多种可能,但偏偏没想到,宋钰要将丹书铁券归还。 “这可是大雍仅此一枚的圣物,宋钰,你可想好了?” 臣子们纷纷惊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姜绾神色平静,面上还带着浅浅笑意。 当日她从拓跋彗处拿回了丹书铁券,自然明白裴玄的归还之心,她思来想去,将此物交给了宋钰。 丹书铁券是先皇赐给宋家的,而宋钰即将继承宋家门庭,该如何处置,应由他做决断。 方才,从宋钰拿出丹书铁券的一刻起,她便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微臣确定。” 宋钰声音清朗。 “陛下当朝十数年,励精图治,律法森严,曾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言,微臣深为敬佩,更愿拥护陛下大志。“ “而丹书铁券是大雍圣物,更凌于律法之上。” “先皇赐予曾祖父圣物,是为嘉赏其精忠卫国的功勋,母亲在东莱人手中保护圣物,是为了维护大雍的尊严,如今微臣将圣物归还,是为表严于律己,以身奉行国法之决心。” 景元帝正色:“这是先皇赐给宋家的殊荣和特权,你真的愿意放弃?” “曾祖父在世时从未动用丹书铁券之权,反而一力将此事瞒下,教导宋氏子孙奉公守法,微臣认为,交还圣物并不违背曾祖父之志。” 宋钰道。 “曾祖父一生清明,带兵时军法严明,曾有副将凌辱民妇,他当场断其手臂还百姓公道,微臣相信,若他在世,也不会用利用圣物徇私。” 景元帝沉默半晌,突然沉声道:“好,好!有此觉悟,不愧是宋老将军之后!” 他曾听先皇多次提起宋老将军的忠勇正气,如今在宋钰身上,竟看到了老将军的影子。 景元帝大悦,朝臣们见状,纷纷跟着称赞。 更有老练的朝臣,却看出了另一层意思。 丹书铁券权力太大,不仅会引来同僚的忌惮,更会引得帝王多心。 尤其是手握重兵的武将世家。 丹书铁券连谋反的死罪都可赦免,武将把持着此物,岂非更加肆无忌惮? 从前景元帝不知宋家持有此圣物,如今既已得知,怎么会放心宋家军的将领手握圣物。 丹书铁券和兵权,宋钰只能留下一个。 与其被逼着做抉择,不如主动奉上,挣得先机。 想明白这道理不难,难的是取舍的魄力。 宋钰年纪尚轻,就能有此决断,前途不可限量。 果然,高台上的景元帝十分开怀,开口便要嘉赏,问宋钰想要什么赏赐。 宋钰恭敬道:“陛下圣恩,微臣什么都不缺,只想为母亲求个恩典。” 第282章 真是岂有此理! “哦?” 景元帝喝了些酒,心情正不错,笑着道。 “你倒孝顺,只是你母亲已是一品诰命,还有何可赏之物?” “陛下。” 姜绾走上前,撩开裙角行了个大礼。 “状告长辈是为不孝,然臣妇身为人女,亦要为母亲申冤。臣妇要状告承平将军府元氏利用巫蛊之术,操控巫蛊之术,谋害母亲季氏性命之罪。” 景元帝一愣,思考了半晌才理清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此话当真?” “臣妇不敢撒谎。”姜绾道,“元氏诸般罪行皆在此手书上,请陛下细观。” 群臣哗然,太监看了眼景元帝的脸色,忙将手书呈了上去。 景元帝一目十行,面色难掩惊诧。 手书所写的桩桩件件,皆在他的意料之外,然而最让他吃惊的,是元老夫人的真实身份。 “元氏,竟是苗疆的灵寿公主?” “正是。” 姜绾点头。 “当年苗疆被宋家军铲平,苗疆王将女儿灵寿公主托付给幽州王府,正巧幽州王府一小姐因病去世,灵寿公主便顶替了她的身份生活在幽州,而后,又冒充这位小姐嫁给了宋老将军。” 元氏不知用了什么招数混过了新婚夜,等宋老将军惊觉新娘并未意中人时,二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只能将错就错。 “如此过了数年,宋老将军病逝,元氏亦在将军府开枝散叶,她将身份隐藏得很好,直到那年在禹州,她突发旧疾,被我母亲相救。” “元氏是苗疆公主,从小便修习蛊毒之术,脉象症状与常人不同,而母亲颇通医术,在医治过程中发现了端倪,经过多方查探,几乎确认了元氏的身份。” 季明令很聪明,然而就是这份聪慧,为她引来了杀身之祸。 当时苗疆已覆灭,先帝对苗疆人十分忌讳,元氏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份暴露,因而起了杀心。 但季明令是丞相之妻,若是突然殒命,定然会引来姜临渊的追查,元氏不敢轻易动手。 要堵住季明令的嘴,除了取其性命,还可以拿捏住她的痛处。 元氏将主意打到了季明令的女儿,姜绾身上。 正巧当时,宋子豫为了娶顾玉容闹得昏天黑地,元氏不满顾家商户身份,一心想为他求娶名门贵女。 身为丞相府嫡女的姜绾,正合适。 一来,她可以利用姜绾掌控季明令,元氏身份一旦暴露,宋子豫亦成了苗疆之后,若想嫁进门的女儿不受牵连,季明令只能帮她隐瞒身世的秘密。 二来,婚事一成,便能借着丞相府的权势,替宋子豫在京城铺路。 一举两得,值得元氏冒险。 于是她启用了多年不曾沾染的巫蛊之术,如同操控季嵘一般,让季明令求到了先皇跟前。 季明令清醒后,赐婚圣旨已下,再无反悔的余地。 她深知是因自己的缘故,误了女儿终身,整日郁郁,不久便撒手人寰。 季明令的突然离世,是元氏计划的唯一变数。 姜临渊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隐隐猜出妻子的离世与将军府有关,又察觉出了元氏攀附利用之意,为了避免女儿成为宋家博弈的筹码,狠心与姜绾断了联系。 他做得太过决绝,即便宋家纵容宋子豫冷落姜绾,亦不曾心软半分。 元氏见状,只得放弃了利用姜绾牵制丞相府的打算,又因先皇赐婚,不敢公然苛待或休妻,姜绾便是如此得了几年太平日子。 直到为救宋麟坠崖,重回宋家后,才看清这一切。 “元氏顶替身份,行巫蛊之术操纵母亲,害其性命,又蒙骗先皇,赐下圣旨,数罪并行,罪大恶极。” 姜绾跪在高台之下,面容平静,袖中的手却紧紧握着拳。 “求陛下赐元氏死罪,以慰亡灵。” 群臣闻言,霎时静默,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惊叹。 “陛下。” 一片安静中,云贵妃竟是第一个说话的。 “臣妾曾在宋麟手中得到一份元氏的手记,其中详细记录了她向季夫人种蛊的过程,刚好可以证明姜夫人所说的话,句句属实。” “如今人证,物证皆在,可互相佐证,元氏的罪行昭然若揭,请陛下严惩。” 她将东西呈给景元帝,不忘观察着裴玄的神色,见他朝自己望了一眼,云贵妃像受了什么鼓舞一般,继续道。 “还有姜夫人与将军府的婚事,既已知是元氏的阴谋,请陛下允准她和离,也算慰藉季夫人的在天之灵了!” 景元帝低头看着手书,暂时没说话,倒是皇后,颇为诧异地看了云贵妃一眼。 云贵妃做了多年宠妃,深谙景元帝心思,很少会做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 今日竟敢出头为姜绾说话,当真稀奇。 不过眼下的形势,她也顾不上这些,柔声开口道:“陛下,臣妾觉得云贵妃所言在理。” “这桩婚事本就是元氏居心叵测,如今解除婚约,亦是对先帝亡魂的慰藉。” “父皇,母妃说得对!” 裴棠在一旁听了许久,早就按捺不住了,皇后话音刚落,她便站了起来,气鼓鼓道。 “宋子豫就知道宠顾氏那个坏女人,他根本就配不上姜姐姐!还有元氏,看着慈眉善目的,居然一肚子坏水,真是岂有此理!” 她本就心疼姜绾在宋家的遭遇,如今听见元氏干的那些坏事,更是气得不行,恨不得冲进刑部大牢亲自教训他们一通。 “姜姐姐嫁进宋家已经很可怜了,她可还年轻呢,宋子豫眼见要流放,说不定哪天就在半路断气了,难道还要姜姐姐那个窝囊废守寡一辈子吗?父皇,您可不能这么狠心!” 裴棠生起气来讲话不管不顾,皇后嗔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陛下。“ 见景元帝迟迟不语,朝臣中的季嵘站了出来。 “阿绾所言,字字属实,小妹之死,元氏难辞其咎,请陛下明鉴!” 女眷中,最先出声的是孙氏,她撑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开口道:“陛下,姜夫人无辜,请陛下准其和离。” 商氏亦道:“请陛下明察,严处元氏!” “陛下,臣女也这么觉得,这婚事本就不该存在,如今正该解除了!”说话的是许姝,她一向快言快语,丝毫不知顾忌。 “趁着宋子豫还活着,陛下就准了姜夫人和离吧,否则他哪日在牢中熬不住,姜夫人还要为他守孝不成?先皇是不在了,就算他老人家在,也看不下去您…” 许姝母亲大惊失色,连忙捂住她的嘴。 这话虽大胆,却说出众人心中的想法。 姜临渊亦跪了下去,动容道:“请陛下为微臣亡妻做主。” 他身处宰相之位,亦是文官之首。 他一表态,本就群情激扬的朝臣接二连三跪了一地。 第283章 不必再演了 请求废止先帝遗旨,本是大不敬之举。 寻常人但凡提起一字半句,便会引起帝王震怒,更勿提以礼孝治国的景元帝。 他看着桌上的手书,陷入了沉思。 其实承平将军府后宅的风声,不是没有吹到过景元帝的耳朵里。 宋子豫丝毫不节制地偏爱继室,冷待原配,姜绾入府三年未得一子,光凭这些,外人就能猜到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景元帝不曾过问,也不想过问。 一旦承认姜绾婚事不睦,众人都会想到那道赐婚圣旨。 景元帝不会让旁人议论,先帝眼拙,促成怨偶。 那是他敬爱的父亲,敬仰的先君,先帝怎会有错? 而如今,元氏与宋子豫双双下狱,将军府的上一代已经覆灭,姜绾只是个妇人,与宋家的婚事是否延续,对朝政的影响微乎其微。 只是,若允准和离,史书上会留下关于此事的前因后果。 先帝一生最恨苗疆人,立志耗费数年收复苗疆,还明令不许苗疆人进京。 谁知到头来,却被苗疆公主所蒙蔽。 不知后人会如何评说。 景元帝皱起眉,抬眼朝高台之下望去。 姜绾身着一品诰命服,静静跪在台下,脊背挺直。 一品诰命,不止是尊贵的象征,更提醒着众人,她身为女子做过的桩桩件件。 赈济灾民,研制时疫药房,救治国母,东莱人袭京时护卫宫城…包括在外人眼中的以身救驾,在拓跋彗手中守住丹书铁券。 每件事都昭示着这个一品诰命的分量。 景元帝即便存有私心,也无法漠视她的请求。 宋钰送回的丹书铁券就摆在桌前,少年眉眼清明,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掷地有声。 那天子为人蒙蔽犯错,为何不能拨正? 更何况,姜临渊和季嵘都是朝廷肱骨,二人与姜绾是血脉至亲,自己若不允和离,难免会伤了两位臣子的心,更让众人议论天家无情。 是非利弊在心中过了一遍。 景元帝心中已经有了抉择。 他缓缓起身,走到台下,亲手扶起了姜绾。 “姜夫人所求和离之事,孤准了。” 姜绾俯身谢恩。 为表重视,景元帝转头看向裴玄。 “至于元氏身份及犯罪一事,交由京兆尹审查,太子督办,一经查实,也不必流放了,立即判处死刑。” 裴玄应声。 众臣亦跟着高呼英明。 姜临渊和季嵘对视了一眼,心潮翻涌,既酸涩,又欣慰。 当他们从滕阁老口中得知季明令的死因时,无不伤心疾首,恨不得将元氏这个毒妇千刀万剐。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将她的恶行昭告于世,判处死刑。 阿绾也得以和离,日后与宋家再无瓜葛。 想来季明令在天上看到这一日,亦会心中宽慰。 有了景元帝的旨意,京兆尹办事动作很快。 三日后,贺行云便带着官府拟好的和离书登了门。 宋子豫自上回受刑后,伤势没得到医治,越来越重,如今已经无法提笔写字了。 贺行云将准备的和离书带给姜绾过目,若无差错,让宋子豫直接按上手印,便可生效了。 姜绾垂眸,目光落在和离书上,一时走了神。 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终于在她手中,她心中感慨。 见她不说话,贺行云问道:“怎么了,姜夫人,可是这和离书有何问题?” 姜绾摇头:“没有问题,有劳大人了。”她起身拿起斗篷,率先出了门,“我与大人同去。” 贺行云诧异了一瞬,快步跟了上去。 事情闹到这步,他还以为姜绾不会再见宋子豫的。 只是今晨裴玄也去了刑部大牢,说要问宋子豫一些事情,不知此时离开了没有。 冬至刚过,京城飘起了漫天小雪。 姜绾迈入刑部大牢的门槛,扑簌着肩头的落雪,一步步朝着里头走去。 其实贺行云想得没错,她与宋子豫已经无话可说,今日来此,只不过是听皇后娘娘说起顾玉容身患鼠疫之事,想来瞧个究竟。 京兆尹审结宋麟的案子后,就将他们母子移送刑部关押了,与宋子豫所在的牢房离得不远。 姜绾沿着走廊走了一会,停在了一处牢房门前。 牢内光线昏暗,乌糟糟的干草上躺着一个女人,满身脏污,面容可怖。 若非狱卒提醒,她当真看不出来,这女人正是顾玉容。 顾玉容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断了气一般。 狱卒捂着鼻子上前,拿着棍棒敲了敲她身子,她才醒过来。 在黑暗中匍匐太久,她一时不能适应眼前的光亮,愣了片刻后,视线才缓缓恢复。 看清面前之人的一瞬,她狼狈的面容突然狰狞起来,激动地浑身颤抖。 “姜…姜绾?” “贱人,你这个贱人!把我害成这样还不够?你还要做什么!” “大胆!”狱卒喝道,“罪妇,胆敢对一品诰命夫人不敬!” “一品诰命…” 顾玉容怔了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状若疯妇。 “宋家满门俱输,你却成了一品诰命,真是世道不公,世道不公啊!” “你错了。” 姜绾淡淡道。 “这世上因果循环,公平得很,否则今日,我便不会站在这了。” 顾玉容不甘地咬牙,眼神凶狠,仿佛一头凶厉的猛兽。 只是此时,猛兽失了爪牙,断了筋骨,只剩一腔无能的愤怒。 “你曾说过我是疯子。” 姜绾开口,声线平静得毫无起伏。 “如今,是你更像了。” 顾玉容费力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姜绾。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看着姜绾提着灯笼走近,她害怕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你想要做什么?我警告你,陛下的圣旨是判我流放,就算你是一品诰命,也不能草菅人命,否则,否则你就犯了杀人罪!” “你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离我远点!” 见姜绾凑近,她甚至吓得失声大叫。 “来人啊!救命啊!一品诰命夫人要杀人了!” 一旁的狱卒见状,在姜绾身后低声劝道:“夫人,您且当心些,这疯妇得的是鼠疫,会传染的。” 顾玉容闻言,忽而像想起什么一般,对着姜绾大叫道。 “对,对,我得了鼠疫!不怕死就过来!” 她张牙舞爪道。 “黄泉路上,拉着你这贱人一起陪葬,也算值了!” 任凭她如何发疯,姜绾只是静静打量着她,而后问道:“宋麟呢,也患了鼠疫么?” 狱卒答:“正是,原本二人是关在一处的,可鼠疫传染得厉害,他们症状又一模一样,太医看过之后,就将宋麟隔到另一间牢房了。” “是什么症状?”姜绾问。 狱卒想了想,一一答了。 见姜绾打听得这样详细,顾玉容脸上浮现出一丝慌张,她凶神恶煞地扑过来,试图要以此吓走姜绾。 “不必再演了。” 姜绾一句话,便让她僵在了原地。 “你得的根本不是鼠疫。” 第284章 这倒真是桩喜事 狱卒听得一愣,问道:“姜夫人是何意?” “江湖中有种迷药,名为息脉散,服下会使人脉搏气息全无,与死亡无异,三日后会苏醒过来,江湖中人将其称为‘假死药’。”姜绾道,“顾玉容和宋麟的症状,便是息脉散生效前的表现。” 顾玉容瞪圆了充满血丝的双眼,浑身僵直,连牙齿都打了颤:“你,你不要胡说!” 姜绾不再看她,提着灯笼转过身来。 “恐怕他们是想伪装成鼠疫而亡,待尸体被运往城外后,再施计逃生。” 她吩咐狱卒。 “让舅舅派人看着他们,流放之前,不管人是死是活,都不能放出牢狱。” 顾玉容见计划败露,生机全无,脸色苍白如纸。 如同泄了气般跌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张狂。 “你,你到底是谁…” 这秘药是顾母留给她,嘱咐她不到绝境之时,万不可轻易使用。 顾母还说,这药是姬久先生私下研制的,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姜绾怎么会看一眼症状,就能猜出江湖秘药? 这,这怎么可能! 顾玉容难以置信。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起了一事。 从前她便怀疑,姜绾的背后有江湖势力,甚至一度以为姜绾试图冒充玲珑阁的青芜先生,以求得太子殿下的庇护。 如今看来,姜绾对江湖中事如此了解,哪里像是冒充,分明就… 顾玉容深吸了口气,不敢置信地盯着姜绾远去的背影。 怪不得,怪不得自姜绾坠崖回京后,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从前心性单纯的人,突然变得心机深沉,极难对付。 不仅算无遗策,事事都占得先机,甚至还有江湖势力相助,逼得她一步步到了如今这地步。 唯有一种可能,面前之人根本不是姜绾,而是那位神秘的青芜先生! 那从前的姜绾呢,又去哪了?难道是玲珑阁阁主冒充了她,还是…一切都是她们二人联手的阴谋? 顾玉容思绪纷乱,冲着姜绾的背影大喊了声:“青芜!” 姜绾微愣,缓缓转过头来。 “青芜先生,你就是玲珑阁的那个青芜,对不对!” 顾玉容声音嘶哑,自以为触及到了姜绾的秘密,发狠似的笑了起来。 “怪不得,你要从我顾家手中夺去皇商的生意!就是为了让玲珑阁承接宋家军的军需,是不是?”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若是让陛下知道,你里应外合,操纵江湖势力与宋家军勾结,是想谋反不成!” 景元帝一直忌惮着宋家的军权,怎么会容忍姜绾私下左右皇商一事? 不管姜绾的目的是什么,此事一旦被景元帝知道,就绝不会轻饶她! 顾玉容满眼兴奋,疯狂地砸着牢门。 就算她要死,也要拉上姜绾做垫背! 她大声喊着:“我,我要举告!我要把你的阴谋告诉陛下,我要…” 话音未落,喉咙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顾玉容捂着脖子倒在地上,低头一看,满手鲜血。 “呜,呜呜!” 她努力张开嘴呼救,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哑了。 走廊暗处缓缓走出个人影。 正是裴玄。 他冷冷瞥了顾玉容一眼:“太吵了。” “顾氏风言风语,精神失常,流放之前严密关押在此,关于她的消息,也不必惊动御前,免得父皇忧心。” 狱卒立即应声,下去传令了。 姜绾侧头看向来人,问道:“殿下怎么会在这?” 裴玄一边朝着外头走去,一边道:“来送宋将军最后一程。” 宋子豫所在的监狱离此处不远,姜绾一时也不能确定,裴玄是否听到了顾玉容方才的话。 她心中又有些疑惑。 裴玄与宋子豫一向没有交情,怎么会特意来同他告别? 刚想询问,便见裴玄伸手递来一张纸。 是宋子豫画押过的和离书。 正如贺行云所说,宋子豫恐怕已经不会提笔写字了。 这封和离书最后只有一枚手印,鲜红刺目,浸透纸背。 可以想象按下指印的人有多愤怒,不甘。 以宋子豫自私薄情的心性,一定十分不愿自己脱离宋家,甚至恨不得让她与宋家一道陪葬。 他一定没想到,景元帝会赐下和离的圣旨。 想想他惊怒难看的脸色,姜绾忽然觉得心情不错,微微弯起唇角。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刑部大牢。 雪花纷飞,青石路上覆了薄薄一层白色,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已是银装素裹。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近前,裴玄侧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元氏已被判决,父皇下令三日后行刑,你要去看么?” 姜绾摇头。 她不是嗜杀之人,只要报了仇就好,她对血淋淋的场面不感兴趣。 “行刑就算了,我打算去寒山寺上炷香,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裴玄点头:“过两日我也要去寒山寺祈福,正好与你同去。” “殿下哪日去?” 裴玄答:“和你一日。” 姜绾一愣,侧目看他:“可我还没说是哪日。” 雪色皎皎,衬得他颜如冠玉,矜贵出尘。 “无妨。”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帖子,浅笑着递了过去,“避开这日就好。” 姜绾接过一看,面上立即带了笑意。 这倒真是桩喜事。 第285章 真是好险 元氏在三日后被行刑。 曾经众人眼中慈悲善良的元老夫人竟然是苗疆公主,还在京中操纵蛊虫秘术,害死了丞相夫人,这一消息震惊了京城中的百姓。 这日,许多百姓去刑场观刑。 看着元氏人头落地,众人或斥骂,或唏嘘,一时间,街头巷尾都议论着承平将军府的覆辙。 外人如何议论,姜绾是听不到的。 她正忙着整理随身物件,准备搬回丞相府。 既已和离,她便没有留在宋家的必要了。 茹姨娘带着丫鬟前来帮忙,看着行止院被搬空一半,她眼中流露出不舍。 在将军府生活这些年,她已经将姜绾当作了亲人。 元氏和宋子豫出事的时候她没觉得什么,如今姜绾离府,茹姨娘倒生出些分别的感伤来。 好在丞相府离得不远,姜绾还说若是无聊,随时可以带着宋昭去找她喝茶聊天,茹姨娘这才宽慰不少。 她跟着姜绾将东西归置入箱,却在其中发现了一张朱红的请贴。 茹姨娘好奇:“这是有喜事?” 姜绾笑着“嗯”了声。 请贴是那日裴玄给她的,朱雀和霜白好事要办婚事了。 朱雀与姜绾是多年的挚友,她没有亲人,这些年一直在玲珑阁生活,姜绾自然要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姜绾吩咐时序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单子,还准备在京中为她办一桌酒席。 朱雀的亲故好友都在玲珑阁,许多人都身份隐秘,不方便大张旗鼓的操办,正巧姜绾马上要搬回丞相府,便准备在姜家后院宴请众人。 反正霜白在京中没有亲戚,摆个两三桌足够了。 姜绾一边忙着搬家,一边筹划着朱雀的事,一时间忙碌了起来,连元氏上刑场的事,都是宋钰回来告诉她的。 宋钰去刑场是为了眼见元氏人头落地,虽然由季嵘监刑,不会出什么意外,但宋钰觉得,他该替姜绾亲眼见证结果。 至于几日后,宋子豫和宋麟,顾玉容流放的时候,他便没兴趣了。 刑犯流放之前,亲人朋友都会在城外送上一程,顺便打点官兵,以求这一路上多加照拂。 说是相送,其实也是见此生最后一面。 毕竟再罪大恶极的犯人,也有几个真心关爱的亲朋。 除了宋家三人。 岭南路远,大半流放犯都会死在路上,就算命大到了目的地,那闷热毒瘴的环境,才是真正折磨的开始。 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赎罪。 “母亲。”宋钰迈进院门,一同打包着行李。 姜绾笑着看他:“近日军中不忙?” “幻月教的事已经了结,前几日抓到了为首的蒯氏,陛下下令将其处死,昨日已经处置完尸身。”宋钰道。 幻月教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关心朝政的茹姨娘也听说过。 听宋钰如此说,她跟着笑了声:“世子又办了件大案,想必明年又要晋升,当真是前途无量。” 她眼角眉梢带着喜色,真心为宋钰高兴。 如今宋钰代表着将军府的未来,宋钰好了,她和宋昭的日子才会好。 又闲聊了几句,小厮将一件件箱子从房中抬出来,茹姨娘才突然发现,宋钰整理的不是姜绾的东西,而是他自己的。 她惊讶道:“世子也跟着您住到丞相府?” 姜绾失笑。 前几日姜临渊来将军府时,正巧宋钰也在,他顺口说起在丞相府为宋钰留出了一间院子,是靠近姜绾住处最近的一处,让宋钰闲暇时过去小住,没想到宋钰竟上了心,回来就将东西收拾了出来,说要放过去占着地方。 茹姨娘也跟着笑,心中却十分感慨。 宋钰和姜绾并无血缘关系,却亲如母子,当真令人羡慕。 见宋钰起身出了门,她看向姜绾低声问道:“世子如今有了出息,他亲生父母没来寻亲?” 姜绾摇头,眉眼沉静。 宋钰的身世,他自己不提,自己便不会追问。 不论他是谁,他都是自己的孩子,一辈子都不会变。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道白影从桌下窜出,跳到了姜绾的腿上,“喵”地叫了一声。 “卿卿。”茹姨娘唤了声。 “您这一搬走,我不知要多想卿卿。” 她不舍地摸着卿卿的脑袋,感叹道:“看着漂亮的毛色,卿卿这样的猫儿太难得,怪不得上回太子殿下看见,也愣神了好久呢。” 姜绾一顿。 上次裴玄在茹姨娘院中看见卿卿时,她胡乱应付了过去。 可想到在狱中顾玉容的那番话,她又忍不住怀疑,裴玄到底听了多少,又会不会多想。 也罢。 以他的聪慧,怕是早就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将军府外。 一身着斗笠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宋钰面前,开口告别:“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钰,务必珍重!” “舅舅年事已高,更要保重自身。” 宋钰道。 “陛下已经察觉到幻月教的真实身份,为防假死之事被拆穿,京城不宜久留,您走得越远越好,五年内都不要回来。” 那男子叹了口气,帽檐微掀,竟是早该被处死的幻月教头领,蒯氏。 “话虽如此,一旦离京,这些年种种经营皆是白费!舅舅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实在不甘心…” “没什么不甘心。”宋钰道,“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谁坐那个位置,又有何分别?” “当年舅舅是为了寻找我才创立了幻月教,但这些年来,幻月教大量收纳教徒,打着正义的旗号在各地做乱,情况早已脱离了您的掌控,违背了您的初心。” “舅舅,该停手了,即便景元帝得位不正,却不妨碍他是个好君主。” 蒯氏沉默良久,终是没说什么,叹了口气。 “既然你决意如此,舅舅尊重你。” “只是你的身份一定要保密,身上留着皇家血脉,就算没有反叛之心,一旦被宫中知道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宋钰点头:“舅舅放心。” 他目送着蒯氏离去,翻身上马。 一小厮捧件斗篷跑过来:“世子,夫人说今日天冷,让您穿上御寒。” 宋钰接过,眉眼间泛起暖意。 他有母亲,有亲人,已经足矣。 姜绾搬回丞相府的第五日,她亲自为朱雀办了喜宴。 到场的均是玲珑阁中人,以时序和时隐为首。 几人与姜绾亦许久未见,因着身处丞相府,里外都是自己人,不由多喝了些。 看着这些许久不见的熟悉面孔,姜绾弯了弯唇角,突然感到久违的轻松。 若不是当年坠崖后误入玲珑阁,被老阁主所救,便没有她的今日。 他们是她的挚友,亦是她的贵人。 好在如今玲珑阁蒸蒸日上,江湖中地位日盛,往后在朝中有宋钰照拂,更是如虎添翼,也算不负老阁主所托。 姜绾酒量不佳,又因大仇已报,紧绷多年的弦松了下来,两杯酒下肚便有些醉了。 后院中,时序拉着朱雀给霜白灌酒,时隐正和碧螺吹嘘他游离江湖的离奇经历。 不知谁将姜绾在阁中戴的面具拿了出来,玩笑般套在了她头上,众人又是一阵哄闹。 雪落无声,腊梅正红。 满园梅香,经炭盆一哄,暖香融融。 伴着众人的把酒言笑声,入目皆是温馨。 姜绾手握酒壶,笑着听着热闹的说笑声,忽而觉得这幅画面中少了些什么。 清酒入喉,眼前突然浮现出丰神俊秀的一张脸来。 姜绾晃了晃头,只觉自己有些醉了。 “卿卿呢?”她问。 碧螺正在和时隐猜拳,闻言答道:“方才还在这的,可能是被彩蝶抱去后院了吧。” 姜绾“哦”了声,提起酒壶兀自朝着后院走去。 姜家的丞相府比将军府大了许多,姜临渊给姜绾安排的院子更是最宽敞的一处,走过月亮门绕到后院,虽然不如前院开阔,却十分雅致,院中还种着几株白梅。 “卿卿。” 姜绾提起斗篷走近,轻声唤着。 白梅深处似乎传来了声猫叫,并不真切。 姜绾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听得更清楚些,不防脚下一滑,竟然朝着台阶下栽去。 她惊呼了声,下一瞬,却跌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裴玄?” 姜绾双眸微睁。 她满身酒气,双颊透着微醺的浅红,连称呼都忘了改,惊讶道。 “你怎么在这?” 裴玄挑唇一笑,反问道:“霜白的好日子,我是他的主子,来讨一杯他的喜酒喝,姜夫人不欢迎么?” 姜绾盯着他的双眼,迟缓地反应了一下,点头道:“欢迎的。” 风吹过白梅,花蕊微颤。 蓝眼猫儿懒洋洋地窝在廊下,百无聊赖地摆着尾巴。 她的主人却全然忘了来此处的目的,也忘了裴玄这等身份,是如何进入丞相府后院的。 看着姜绾难得迟钝的模样,裴玄轻笑了声:“那就劳烦姜夫人带路吧。” 姜绾“哦”了一生,提着酒壶朝前院走去,刚走出几步,忽然又反应过来什么。 她顿住脚,酒意散了大半。 前院有时序时隐,还有许多玲珑阁的人。 姜临渊和霜白不认得他们,但裴玄在玲珑阁住过一段时间,定然能认出那些熟面孔。 她可不能带裴玄过去。 姜绾转过身,晃了晃微沉的脑袋,轻咳了声:“今日…不方便,殿下还是请回吧。” 裴玄看了她一眼,竟没坚持:“也好。” “左右天色已晚,一杯喜酒而已,改日再来向姜夫人讨要,也无妨。” 听他这么说,姜绾也松了口气。 心中又忍不住泛起嘀咕。 这一时疏忽,险些暴露了身份。 她的酒量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还好,及时补救了回来。 真是好险。 “不过…”面前的裴玄突然出声,认真地发问道,“姜夫人是很冷么?” 姜绾疑惑。 只见裴玄突然抬起手,朝她脸上伸了过来。 “不然为何在自己家中,还要戴着面具?” 姜绾:“…” 笑容僵在了脸上,片刻后,她才摘下脸上的面具。 裴玄挑眉,似笑非笑,眸中却无惊讶之色,唤了声:“阿芜。” 从前在玲珑阁时,他便这么称呼。 虽然时隔许久,姜绾并不觉得生疏。 既然已经被识破,她索性将面具扔到一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玄不答,笑着反问:“难道不该是阿芜和我解释,为何骗我这么久么?” 姜绾摸了摸鼻子。 初回京时,她能感受到裴玄对她身份的怀疑,但当时她尚未确定裴玄的立场,只能选择隐瞒。 而后,裴玄不再探查她的身份,似乎更没理由主动解释了。 将错就错,便拖到了如今。 如今想想,或许就是从那时起,裴玄便已经认出了她。 “只不过是瞒了你两年,哪里算得上骗?” 姜绾提起裙角,扔下一句话,朝着屋内走去。 “相比起来,我对你可是有救命之恩,就当我们扯平了。” “扯平?”裴玄跟了上来,“这样不妥吧。” 姜绾回头,疑惑地看他。 “救命之恩重如山,如此扯平,你未免太亏了。” 裴玄倚在门扇一侧,认真道,“我乃堂堂太子,更不能亏待了救命恩人,否则岂非被人耻笑?” “那要如何?” 裴玄似笑非笑:“以身…” 对方似乎料到了他要说什么,话还没说完,门扇便“啪”地一声阖上了。 雪夜静谧,裴玄盯着仓促阖上的房门,忽而低笑出声。 … 冬至过后,京中连续下了几场大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的确是丰年安泰的景象。 宫中也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直在寒山寺修行的容贵妃身染重病,去世了。 沉寂许久的裴瑾出了宫门,自请为容贵妃去皇家陵墓守孝五年。 皇子奉旨守孝,期间不得出陵,裴瑾此举,等于间接向世人传递,自己已经放弃对皇位的争夺。 朝中形势已明,裴玄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裴瑾或许是提前看透了一切,借由此举向裴玄示好,表明自己再无争权夺位的野心。 云贵妃听说此事,倒沉默了许久。 她暗中庆幸,自己及时收手,没有与裴玄对立到底,裴熙自然也不会落得裴瑾一样的结局。 云贵妃放下心来,便又开始张罗着为裴熙纳妃。 只是贵女看了一拨又一拨,裴熙却始终不肯点头。 问他中意了哪个,他又支支吾吾不说话。 云贵妃没办法,只能求到了皇后跟前,请她帮着出出主意。 第286章 先追上我再说 云贵妃被裴熙气急了,准备亲去皇后宫中,吐一吐心中的烦恼。 自冬至过后,她认清了现实,彻底放弃了鼓励裴熙夺嫡的执念,与皇后关系也和睦了不少。 云贵妃不再想着争宠,闲暇时帮着皇后料理后宫琐事,日子倒比从前闲适许多。 临出宫前,遇上了来请安的裴锋。 景元帝下旨命裴锋驻守东莱边境,裴锋今日是来辞行的。 从前他被宋庭月蒙蔽,做了许多蠢事,亦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裴熙正因婚事与云贵妃怄气,看着这位兄长,倒是很高兴,亲热地拉着他说话。 兄弟俩对坐饮茶,看着裴熙身上的松鹤官服,裴锋兀自笑了声。 裴熙上月去了工部,是裴玄替他安排的,他自小就闲不住,喜欢营造,这职位倒合他兴致。 “从前觉得三弟蠢,是为兄眼拙了,原来你才是最聪明的。” 裴熙不在意地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这话他不知听了多少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自从他去工部任职,从前嫌弃他游手好闲的人渐渐变了口风,还说他一早就抱上了裴玄的大腿,是早早预感到了今日,几位皇子斗来斗去,最后唯有他得了好处,他才是藏得最深的一个。 就连云贵妃也开始相信他是大智若愚,时常用一种充满智慧的眼光看着他。 裴熙有些无语。 论武力韬略,他比不上裴锋,论智谋隐忍,他比不上裴瑾。 就凭他的脑子,若是去和裴玄争斗,下场一定比那二人还惨。 这世上庶民思慕贵胄,皇子争夺储君,真到了那至尊之位,又想着万世流芳。 他只是懂得知足而已。 眼下唯一的心愿,就是娶到中意之人了。 想到此处,裴熙耳根红了红。 自姜绾和离后,他还没与她见过面,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 他这个年龄的少年,正是情窦初开,若说有多情深,裴熙自知远远不到那步。 他只是见了姜绾就开心,觉得她处处比旁人好。 既然一定要娶亲,他干嘛不娶个自己中意的? 只是母妃未必能同意。 裴熙准备先将这心思说给太子哥哥,若能得到他的支持,母妃说不定就能松口了。 他琢磨了一下午,终于打定了主意。 刚准备去东宫,就见云贵妃进了门。 云贵妃表情奇怪,裴熙问道:“您不是去皇后宫中了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贵妃道:“太子要娶妻了。” 走到门口的裴熙突然顿住脚,回头惊诧道:“什么?” 云贵妃喝了口茶,渐渐从惊讶的情绪中平复。 她刚刚去了皇后宫中,本是想拜托裴瑾的事,却见皇后宫中的下人忙碌异常,似乎在整理着库房的东西,一水的奇珍异宝被搬了出来,列在长长的单子上。 皇后正召了内务司主管说话,吩咐他赶制绣品,其中还包括两床蜀锦鸳鸯被。 皇后心情甚好,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云贵妃便是再迟钝,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其实裴玄的心意,她从前便看出了蛛丝马迹。 让她惊讶的是,皇后竟已经开始准备大婚所用了。 虽说成婚所用的东西繁复隆重,提前半年一年准备也不足为奇。 但太子大婚是何等大事,皇后这么大张旗鼓地准备,说明景元帝已经同意了,就差一道旨意赐婚了。 云贵妃暗自唏嘘。 前不久,元氏和宋子豫的恶行昭着天下后,满后宫都在感慨姜绾命苦。 没想到,转眼她便有此大运。 照东宫如今的形势,今日是太子妃,明日便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云贵妃心中暗叹。 初闻此事惊讶,但细细想来,论身世来历,容貌品行,姜绾样样都担得上太子妃一位。 除了曾经那场婚约。 但裴玄都不介意,甚至多年未娶,就是为了等她和离,旁人又哪敢多言半句? “母妃,我跟您说话呢!”一旁的裴熙兴奋道,“太子哥哥要娶妻,我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娶哪家贵女?” “姜家小姐。”云贵妃道。 姜绾和离后,称呼自然也改了。 裴熙“哦”了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乐呵呵问道:“哪个姜家?” “京中还有哪个姜家能配上太子妃的地位?”云贵妃道,“自然是丞相府,姜绾。” “…” 裴熙笑容僵在了脸上,瞪圆了眼睛,一张嘴险些破了音。 “…谁,姜绾?” “怎么可能!” “低声些!”云贵妃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此事还未公开,你不要到处去说,仔细辜负了太子的心意。” “什么心意?” “陛下和皇后已经同意了婚事,如今婚旨未下,自然是在等姜小姐点头。”云贵妃道,“毕竟她前一桩婚事就是奉旨成婚,太子这是尊重她,需等她确认了自己的心意,点了头,才去请旨呢。” 裴熙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心中五味杂陈,皱眉道:“我可没看出姜绾喜欢太子哥哥,说不定她根本不会同意呢!” 云贵妃笑道:“这就是你不懂了。” “皇后准备太子大婚礼单已经不是一两日了,前些天姜小姐还来宫中请安,定然已经知晓了此事。姜小姐何其聪慧,她能凭自己的能力坐上一品诰命之位,怎么会是简单的女子?若她说一句不愿,谁又能勉强得了她?” 裴熙撇了撇嘴。 这倒是,姜绾不愿做的事,谁都勉强不了。 “再说了,你没听说今日姜小姐要去寒山寺,重新供奉生母排位么?” 云贵妃笑了声。 “这么重要的场合,她都默许了太子在场,还不够明显么?” “看来明年,宫中又要办喜事了。” 寒山寺。 姜绾身着丁香色丝锦长袄,宽大的兔毛斗篷衬得她风姿卓越,面容昳丽。 她双膝跪地,对着供桌上的季明令的牌位遥遥一拜。 元氏已死,愿阿娘灵魂安息,自在归去。 她心中默道。 身侧的裴玄亦点燃了线香,不知默念了什么,一同将香插进了紫檀炉中。 姜临渊看着二人,目光中带着欣慰。 “祭祀已成,阿绾,你和太子先回去吧。” 他上前抚摸着牌位,柔声道:“让我和你阿娘单独待会。“ 姜绾点头,转身走出寺门。 京城刚下过一场大雪,如今风雪已停,云消雾散。 难得的冬日暖阳,二人并未坐马车,牵着两匹朱红骏马,沿着山路慢慢走着。 “棠儿得了匹好料子,请了京中绣娘裁制新衣,她特意为你挑了两匹,还托我带话,将你身量尺寸送一份给她。” 姜绾摸着柔软的马鬃:“好,我会让碧螺送去。” 裴玄道:“也送去东宫一份。” 姜绾侧目,见他薄唇微微勾着:“我请了梅娘子进京。” 梅娘子是京中闻名的绣娘,且只绣嫁衣。 经她之手的嫁衣繁复眩目,是所有出嫁女子的梦想,只是她前些年隐居世外,不理俗世了。 多少贵女为求她的手艺,花重金寻其踪迹都不得。 不知裴玄是如何请了她出山的。 裴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眼底含笑,意味明显。 姜绾挑眉,状似懵懂地眨了眨眼:“梅娘子进京,与我何干?” 话虽如此,唇角却压不住笑意。 “阿芜…” 姜绾突然,笑意灿然,打断了他的话。 “想提婚,先追上我再说。” 说罢,她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裴玄唇角噙笑,盯着她远去的背影,一贯冷清的面容绽放出丝丝温柔,紧跟着跃上马背。 白雪皑皑,两匹赤色马儿渐行渐近,并肩结伴,奔逐在长阔的山路上。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