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搞垮了前夫》 第一章 祝嘉鱼,危! 祝嘉鱼死过一次。 在床上一连躺了三天,她才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接受了自己被渣男容衡圈钱骗色,活得憋屈,死得悲壮的一生。 “绿筝,”祝嘉鱼从床上坐起来,唤贴身丫鬟进得屋中,问道,“我爹呢?” 婢女闻言,上前福了福身,垂眸道:“回姑娘的话,老爷去韦氏布行和韦老爷谈生意去了,走时说了,恐怕得晚些回来。” 祝嘉鱼“嗯”了一声,道:“来服侍我穿衣吧,我要去彩楼一趟。” 前世她和容衡相识之初,便是因着彩楼招亲。现下她缓了过来,第一桩要事自然是把彩楼砸了,斩断他们之间的孽缘。 至于其他的么,以后再说也不迟,反正,来日方长。 绿筝于是搀着小姐下床,又按着她的心意捧来金线勾描的杏红褶裙,并累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为她穿戴好,这才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绥平临水,绥平城里的女儿家也是温软的好性子,幸得此地民风淳朴,太守治事清明,也没有纨绔子弟闹出过什么欺男霸女的混账事,故而时下女子在外行走也是寻常事情。 祝嘉鱼要带着丫鬟出门,自然也没有受到阻碍。 马车打从杏花巷驶出,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行至庆兴街上祝家彩楼前。祝嘉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彩楼,唤车夫停下,躬身下了马车。 “祝小姐怎么来了?您放心,这彩楼有小人督建,定让他们尽心尽力地做工,力求善美。”督工的陈忠正指挥着工人们搬运木材砖瓦,转身见着祝嘉鱼前来,连忙殷勤着上前问好。 祝嘉鱼轻笑一声:“有陈叔在,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这彩楼就不必再继续修建了。”她抬眼,眼风轻慢地扫过面前已经初具雏形的高楼,淡声道,“砸了吧。” “这……”陈忠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要求,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毕竟从来只听说过主家催促工期,哪有好好的楼盖到一半要砸了的道理? 看出他的犹豫,祝嘉鱼走上前去,捡起地上流光溢彩的琉璃瓦,高举过头顶,而后狠狠摔下! 琉璃瓦应声而碎,顷刻之间四分五裂,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长街两边的景象,以及他们头顶那片狭窄的碧云青天。 “就像我这样,”祝嘉鱼凝视着面前的碎片,云淡风轻,“陈叔,你放心,工钱我会照付。但这彩楼,留不得,明白了吗?” 一瞬之间,陈忠竟从面前这小小女子身上窥见不容人质疑乃至于反驳的威慑之势,好似她站在那里,尽管无有言语,已经重胜千钧! 短暂的心慌之后,他喃喃着道了声是。 紧接着,有人将花梨木扶手椅抬上来,祝嘉鱼旋身坐下,杏红的裙摆逶迤于地,她浅笑道:“明白了那就开始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陈忠怔然。 他原本只是想设法拖住祝嘉鱼,待差人寻得祝家老爷再议后事,却没成想祝嘉鱼竟是一点机会不肯给他。 他重重“唉”了一声,“若是事后祝老爷追究起来,小姐可莫要……” 祝嘉鱼打断他:“若是父亲追究,我一力担责便是。”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欣赏着长裙在阳光下泛出的犹如波间烂锦一般的色泽与光彩。 正在此时,忽闻人群中传来一声薄笑。 祝嘉鱼循声望去,便见得楼边高柳下一袭玄袍,金冠锦带,白玉莲花佩垂于腰间。 是一位容色过人的公子,年岁不大,但看得出来眉眼间贵气逼人,这种贵气,是要在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里,才能晕染出来的。 无端地,祝嘉鱼觉得他有些面善。 正在她打算仔细端详他的面容的时候,忽然又听见他开口:“从来只听说筑彩楼以招亲,从来没听说过要打砸了彩楼的。这位小娘子,还真是……非同凡响。” 祝嘉鱼敛眉,收了细究的心思,淡淡道: “也是小女子孤陋寡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郎君不用治学习武,反而如市井妇人一般,好将眼光放在闲杂事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这彩楼招亲,招的不是有缘人,而是您这位娇贵的小郎君。” 她顿了顿,忽然眼眸微眯,话锋一转,道:“还是说你们玉京来的贵人,就喜欢多管闲事?” 她话音落下,少年郎君还没有什么反应,他身后的侍卫却已经上前一步,横剑身前,长剑出鞘一寸。 围在一旁想看热闹的人,霎时因为侍卫们的举动退开到一旁,深怕刀剑不长眼,下一瞬自己就要人头落地,一时间众人面上尽显惶惶。 绥平城实在是小,平日里最大的新闻也不过是城西李员外的小妾红杏出墙,城北的地痞摔断了腿之类,何曾有人见过这动辄拔剑的大场面! 唯独祝嘉鱼,依旧面色不改,她举起流云一般的广袖摊开在太阳底下,看着金线上色泽的变幻,气定神闲: “小郎君好大的威风,初来绥平城,要管绥平城的闲事也就罢了,怎么,难不成还想伤我城中百姓?绥平城天小,但还请郎君知悉,玉京城的地皮,也是金贵得很呢。” “我想,恐怕不少人都乐见郎君为他们腾位置吧?” 她本就生得容色过人,而今唇角微翘,便更衬得她眉眼秾艳,风情动人。 卫清楼薄唇微抿。 眼前这女子伶牙俐齿,着实可恨,奈何他今日来绥平,是有要事在身,何况有一点她也确实没说错,玉京的人,只怕正盯着他,他若是轻举妄动,卫家定会受到连累…… 他面色冷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头进了一旁的茶楼。 祝嘉鱼摩挲着指尖的薄茧,心下松了口气:看来她赌对了。 那人身上的衣袍是千金一匹的贡锦裁成;腰间莲花佩是昆山白玉,有价无市;束发金冠是当世大家的手笔,两年前便只供于宫中。 如此通天的富贵,定然是出身顶流世家的小公子,这种人到绥平城来,肯定会受到掣肘,方才言语间,她唯一只担心他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但幸好他不是,这才让她没有在人前落了下风。 “小姐!小人可算找着您了,老爷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厅堂等着您呢!” 祝嘉鱼的心陡然提起来:完了,老爹肯定知道了!她,危! 第二章 要想他死尽管拦我 祝府,厅堂内。 祝嘉鱼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爹,我回来了。” 祝从坚猛地拍了拍桌子,振声道:“你还知道回来?这么大的事情,不和我商量一声就意气用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爹?我管你叫爹行不行!” 祝嘉鱼抿着唇,不说话。 祝从坚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她的声音,于是又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话说得太重,缓和了语气:“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他这一番发作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嘉鱼好歹是他独女,又早早没了母亲,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将女儿拉扯到这么大,终究不容易,他又怎么舍得真正生女儿的气? 不过话虽如此,姿态却也要摆出来:他得让女儿知道,这事是她做错了。 祝嘉鱼低着头唤了声“爹爹”,又道:“女儿不想嫁人,想以后就跟在您身边,学做生意的本事,也学做人的道理,等到将来您老了,女儿便伺候您的起居日常,给您养老送终。” “戏文里不也这么说,夫妻虽则是有缘才能得佳姻,但到了危难之时,那等离心算计的,也不在少数。”她抬起头,浅浅的眼窝子里盈了水汽,“我害怕,不想嫁了,成不成?” 她怕再遇到容衡,让容衡有机会借着祝家的银钱做生意,屯粮积草、招兵买马,成为将来乱世中横空出世的少年将军。 更怕祝家借着他的东风过上几天好日子后,便招来灭门之祸,无奈之下随他北上,在玉京里遭人排挤。 也怕自己和容衡甘苦与共,到头来荣华富贵一场空,临到了了,还被他算计得丢了性命。 她一哭,祝从坚就拿她没办法了:“也罢,不嫁便不嫁吧,不过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以后当真安心同为父学从商之道?” 当初若不是女儿不喜经商,他担心自己老了之后,女儿没有倚仗,又怎么会想着让女儿彩楼招亲,聘一个乘龙快婿?人选他都看好了! 不过也好,女儿能想明白,比什么都好。 祝嘉鱼认真点头:“当真。” 祝从坚老怀大慰:“好!好!好!” 从书房出来,祝嘉鱼瞧着为时尚早,于是招来绿筝,让她陪自己去檀济寺上一柱香。 当年祝家灭门,她带着余下的人去玉京安顿之前,也曾独身到檀济寺,主持师父曾对她言执者失之,当初她不懂,后来死过一遭,却是什么都明白了。 而今得了这惊天际遇,于情于理,她也该再去檀济寺走一次,既是为了谢上苍赠她的这场造化,也是为了谢那年主持师父语重心长的劝慰。 只是绥平城气候不好,主仆两人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到拄月山上后没多久,竟就下起了滂沱大雨。 雷声轰隆隆地在耳边炸开,迅疾的闪电在层叠的乌云里猛地劈开又霎时收住声势,连绵的雨声不绝,落在地上溅起繁复的涟漪。 祝嘉鱼不得已只能带着绿筝在山寺的客房里先作休整,后续的事得等雨停再说。 孰料不过一盏茶时间,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绿筝下意识起身去开门,却没想到门刚打开一条缝,闪着寒光的剑尖就径直刺进来,架在了小丫鬟的脖颈上! 绿筝当即便被吓得不敢出声,只能随着持剑之人的动作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后退,直到退到屋子里。 祝嘉鱼认出来人是之前在庆兴街上见过的侍卫,她方才认真审视起他的形容,试图从中发现丝许端倪。 ——若是他想要她们的命,亦或别有所图,最省事的做法应该是直接将绿筝打晕,避免她找到机会发出求救的信号。 玉京世家出来的侍卫,不会这一点都想不到。 那么,到现在还没有动手,很显然是因为他们需要清醒的、有行动能力的她们。 外边下着雨,天色昏暗,屋子里没有点灯,窗扉紧闭,然而即使如此,祝嘉鱼仍然能清楚看清侍卫脚下混合着雨水往下流淌的血水。 “你家主子出事了?” 祝嘉鱼等了一会儿,看见侍卫眼底的警惕,却没听到他反驳,屈指敲了敲桌面,不耐烦道:“若是需要我们帮忙,开口说一句不会死,不必挟持我的婢女用以威胁。” 她从木椅上站起来,行到绿筝身前,纤细的手指夹住侍卫凛冽的剑刃往一旁撇,又将绿筝拉到自己后面护着,道,“带我去看看?” 侍卫狐疑地看了她许久,而后方才缓慢地收了剑:“我们需要伤药。” 祝嘉鱼点头:“止血的吧?这附近有。我觉得与其节外生枝,不如相信我,总归我们主仆二人的命也攥在你手里,你觉得呢?” 似乎是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侍卫终于拿定主意,让两人随他一道走。 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就对她们完全放心了,一路上他的手始终牢牢按住自己剑柄,以确保自己能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要了两人的性命。 三人很快到了后山,简陋的凉亭里,卫清楼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身下垫着名贵的玄色大氅。 这时候的他,全然没有了在茶楼里的矜贵与盛气,反而看起来孱弱无比,精致的眉眼笼了病气,腹下三寸之处,血肉翻搅,看起来触目惊心。 祝嘉鱼看了他一眼,便欲转身。 先前带她来的侍卫见状,毫不迟疑地拔剑横在她身前。 祝嘉鱼冷声:“要想他死就尽管拦着我。” 侍卫于是慌忙收剑,挣扎许久,态度冷硬着说了一句:“抱歉……” 然而祝嘉鱼却早已经走远,压根没有心思听他道歉。 前世她常来檀济寺,寺中香火不盛,武僧们平日有什么跌打损伤都舍不得下山买药,故而便在后山遍植草药,以供不时之需。 也亏得她曾经与容衡行军打仗,知晓不少草药,否则还真没有把握救治卫清楼。 能遇到她,算他命好。 第三章 不知死活的东西 祝嘉鱼采完草药为卫清楼清理包扎后,便在一旁等着,直到雨势渐收,日薄西山时候,他才终于悠悠转醒。 “公子醒了?您……”侍卫连忙上前,却被他一记冷眼止住了话头。 卫清楼借着他搀扶的力道坐起来,看了看祝嘉鱼,又看见自己身上包扎完好的伤口,哑声问道:“是你帮了我?” 自己手下的人什么本事,他还是清楚的。杀人或许是一把好手,但这种细活,他们做不来。 祝嘉鱼态度冷淡,眼中满是嘲弄之色,她唇角翘起,微眯的眼角堆叠出清冷却又轻佻的风情,使她端丽的容色平添两分靡艳: “准确来说,是我救了你。娇贵的小郎君,你应该庆幸我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否则现在躺在这里的,恐怕就是你的尸首了。” 卫清楼低声笑起来,渐渐地,这笑仿佛止不住似的,他越笑越大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平复下来,面无表情地看向祝嘉鱼:“凭你也敢?” 祝嘉鱼就坐在他身边,闻言,她伸手,放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她狠狠按了下去!眼神嘲讽地看着他,似乎在说:你看我敢不敢。 痛感如同迅疾的潮流,霎时席卷卫清楼的五脏六腑,他狠狠皱眉,但终究没有失态出声。下一瞬,他出手,狠狠掐上祝嘉鱼的脖颈。 正在侍卫犹豫要不要劝说卫清楼放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人时,却又见着自家公子主动松了手。 他松了口气。 祝嘉鱼唇边浮起笑意,她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气度从容地仿佛不是身处陋亭,更没有在这眨眼的功夫前经受什么生命危险。 卫清楼眼角绯红,几乎一字一顿:“你知不知道,刚刚的举动,够你死上一万次。” “那又如何?在你们这样的人眼里,我的命,不就如同蝼蚁草芥?死上一万次,千万次,有什么区别?但也别忘了,若不是这样卑贱的我,你刚刚就要死在这里。” 祝嘉鱼顿了顿:“多可怜,金尊玉贵的小郎君,还没来得及在玉京城里大展身手,就要死在千里之外的荒山上。” 虽然是这么说着,她的语气却是平淡得没有起伏,仿佛不是在谈论一位贵族公子的生死,而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太差,坏了她出门散步的兴致。 山亭外雨声渐歇,祝嘉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嗓音清淡:“小郎君,雨停了,后会有期。” 卫清楼缓慢抬眼,但见满山雨雾,她莲步轻缓,成为缥缈山风里唯一绮色。 片刻后,他收敛了眼神,皱眉看向腹间渗血的轻纱,轻嗤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若是换在玉京,祝嘉鱼敢这样对他,早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一旁按着剑柄的侍卫面色阴冷,低声道:“公子,要么我去教训教训她?” 他家公子家世煊赫,父亲是一品镇国公,母亲为琅琊王氏嫡女,即便是在遍地高门的玉京城,他家公子也是一等一的身份尊崇,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卫清楼冷眼瞥他:“你以为你真动得了她?不想找死就给我安分一点。” 他来绥平本就不是秘密,如今又遇到刺杀,这么大的事,要不了多久,玉京城里那些手眼通天的老家伙们必然会得到消息。 祝嘉鱼救了他,他即便不愿认下这份恩情,也不能对她出手,否则第二天父亲上朝,又会被那些油盐不进的御史言官们弹劾。 “扶我回寺里吧,这几日我要先在寺中养伤,你们先去寻越关山那老匹夫的住处行踪,等本公子伤好了,亲自去请他出山。” 卫清楼淡淡道,“至于祝嘉鱼那边,先不用管。” 他说完,亭中四名侍卫齐齐颔首,依他所言,搀扶着他回了寺中厢房。 …… 拜过佛,烧过香之后,祝嘉鱼便带着绿筝下了山,坐上了回祝家的马车。 上车后,绿筝坐在角落,悄悄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自家小姐。 她总觉得,自家小姐好像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变得更从容,也更厉害了。 祝嘉鱼放松心神,任她打量,片刻后,缓生道:“今天在檀济寺里,我们没有遇到任何人,记住了吗。” 是问句,但却是肯定的,毋庸置疑的语气。 绿筝霎时打了个激灵,慌乱地收回眼神,颔首低眉,小心应是。 主仆两人回到祝府时已经是傍晚,祝从坚在饭厅里端坐着,眉头紧锁,但见着女儿回来,又很快换上笑脸: “我和廖掌柜商量过了,明日起你便去庆兴街上的绣坊,先跟在他身边学一段时间,如何?” 祝嘉鱼知道父亲口中的廖掌柜,名唤廖朴信,人如其名,朴实重信,是个好人,却不是块做生意的料,接管祝家在庆兴街上的绣坊十几年,最大的功绩也就是保证了绣坊没有亏损,经营惨淡的时候,甚至会出现盈利与运营成本持平的情况。 不过她毕竟没有接触过绣坊的生意,廖掌柜纵然业务水平不怎么样,但教她也算得上绰绰有余了。 祝嘉鱼这样想着,点了点头:“女儿都听爹的。” 祝从坚老怀大慰,夹了一筷子蟹黄豆腐到她碗里:“快吃吧,等了你这么久,菜都要凉了。” 祝嘉鱼微微一笑,不做辩解,低头认真吃菜。 用罢饭后,祝嘉鱼从饭厅离开,转头便去找了管家。 管家福伯是看着她长大的,心里将她当半个女儿,也知道她不喜欢经贸商事,见她前来,还以为她是为了明天的事要找自己诉苦,眯着眼笑道:“小姐,老爷他也是为了您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祝嘉鱼打断:“福伯,您说的我都知道,我来是想问您,绣坊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吃饭的时候,我看爹爹一直郁郁寡欢,但我若问起,他肯定不会说,所以我便想着,您是不是知道一二?” 福伯叹了口气:“这……” 祝嘉鱼抿了抿唇,眼底泛起泪花:“我知道,我一直不大懂事,让您和爹爹为我操了很多心,如今您信不过我,不愿意让我参与到绣坊的事里,也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绿筝看得目瞪口呆,她家小姐在外面可不是这样的! 第四章 收拾东西滚吧 管家和老爷一样,见不得打小捧在手心里的姑娘受委屈,现下又听着她这样说话,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得全盘托出: “咱们的绣坊和韦氏布行是一向有合作的,往年里韦氏布行新做的布都会送几匹到咱们绣坊里,由绣娘裁作成衣,绣上纹理,再放到布行里售卖。但近来,韦氏布行那边想和咱们终止合作,今天就是为着这事,老爷和韦老爷交涉了大半天,奈何最后那边还是不肯松口。” 祝家的绣坊经营本就惨淡,若是丢了韦氏布行那边的生意,只怕将来日子难过。 祝嘉鱼为他斟了盏茶,递到他手边:“福伯,您别着急,会有办法的。韦氏布行为什么想和咱们终止合作,您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这却不是什么隐秘。 管家重重地叹了口气:“还不是李家、翟家那些绣坊里来了几位据说是从南地来的绣娘,针线功夫虽说不上巧夺天工,但也称得上精致细腻,尤其花样新颖。反观我们绣坊,唉!” 他摆了摆手:“明天你去了绣坊就知道了。” 祝嘉鱼思索了一会儿,却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但她也不着急。有了福伯的话兜底,她打算明天去绣坊里一探究竟。 翌日一早,庆兴街上行人寥落,祝家绣坊里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听说主家的小姐要来绣坊?娇滴滴的小姑娘,在绣坊里真能呆得住?” “只怕是起了玩心,凭她又哪里能想到,咱们绣坊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绣娘们坐在长凳上,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面前的锦布上,却还未落下一针。 廖掌柜见了她们这般模样,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转身去绣坊门口候着了。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祝嘉鱼所乘的马车缓慢驶来,廖朴信抬头,但见容貌妍丽的少女掀开车帘,提起裙角,动作轻巧地从马车上纵身跃下。 “小姐待会儿不会被气得哭鼻子吧……”廖朴信想到工坊里那些牙尖嘴利,言辞刻薄的绣娘们,心里浮起担忧。 祝嘉鱼却不知他在想什么,下得马车后,她便来到廖朴信面前,朝他微微福身,道:“廖掌柜,接下来就要麻烦您了,还请您先带我在绣坊里四处看看,熟悉一下。” “这是自然。”廖朴信连忙应道,转身为她引路,“小姐请随我来。” 带着祝嘉鱼在绣坊里转过之后,廖朴信将她带到了绣娘们所在的葳蕤堂中。 祝嘉鱼在堂内巡视一圈,忽然在一位绣娘面前停下:“这位姐姐在我家做工多久了?” 那绣娘面有自得之色:“回小姐的话,从崇文三年伊始,我便在绣坊了,至今已有九年。” “每日何时上工?”祝嘉鱼又问。 “绣坊规矩卯时上工,小人亦无从怠慢。” “今日也是?” “今日也是。”绣娘微微颔首。 祝嘉鱼定睛看她半晌,忽然将她面前的绣架推倒,冷声一笑,怒道: “上工一个时辰,只绣了一枝桃花,照你这样,祝家竟不像雇工,反倒像养起了小姐!便是名满天下的大家寒枝娘子,昔年声名寒微,受雇于人时也不敢这般消磨时间。明日起你便不必来了!念你在祝家做工九年,本小姐允账房多给你结一个月月钱,收拾东西滚吧!” “不!”绣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又转头看向掌柜的,“我是绣坊的老人!你一个小丫头,安敢这般待我?!” 祝嘉鱼转头,昳丽的眉眼沉静如水,就在众人以为她心虚之时,她却忽然扬手,狠狠扇了绣娘一巴掌,直将绣娘扇得鬓发散乱,口歪眼斜! “这一巴掌,是教训你什么叫做尊卑有别。你受雇于祝家,我是祝家的小姐,这便是我尊你卑。” 话音落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教训你在其位而不忠其事。祝家养你九载,你却无所作为,若在战时,第一个要斩的人就是你。” 说罢,她抬起手,绣娘以为她还要再打自己,连忙往后瑟缩,却不知撞到了哪里,竟是猛地一下跌坐到了地上。 祝嘉鱼低声一笑,取出绢帕擦拭自己的手指,而后扔在地上,不再看她,转过身环视众人: “人往高处走,我理解你们觉得祝家绣坊式微,不愿在绣坊蹉跎时间,若是如此便也就算了,咱们好聚好散,他日相见,尤可称一句故人。” “但一边领着祝家的银钱,一边消极怠工,这可不是人干的事。要么这样,趁着今天这个好日子,你们不想待的,便通通和这位姐姐一道去账房领了月钱走人吧,不拘工龄长短,一律可以领两个月的工钱。” 她说完,葳蕤堂内便静下来,无人敢出声应话。 祝嘉鱼也不急,她慢条斯理地在长凳上坐下,柔和的眼神扫过围在她身边的每一位绣娘。 廖掌柜有心想说点什么,但他想了许久,又觉得小姐说话,没有自己开口的余地,只能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 等了一会儿,祝嘉鱼缓声开口:“都愣着做什么?不打算走?” 她笑了笑,声音愈发柔和: “既然不打算走,那就留下来好好守规矩,否则下一次,我可不会就扇扇巴掌这么简单了。大邺律例三十八条,凡做工者,不可损害雇主利益,违者可扭送官府,视情节轻重论罪定罚。” “我这人虽说心胸宽广,但亦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今日我给你们机会,你们自己不抓住,他日若再因为此类事情闹到衙门去,可就不好看了,诸君以为呢?” 她说完,便有人稀稀落落地从人群里站出来,与廖掌柜辞别。 顷刻间,葳蕤堂里的绣娘便少了一半。 祝嘉鱼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话我也说明白了,相信留下来的姐姐们,也都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们,万望诸位齐心协力,助绣坊改头面,换新颜。” “谨遵小姐教诲。”众人齐声道。 第五章 成全这煞费苦心的小姑娘 待众人散去,祝嘉鱼便叫来廖掌柜:“绣坊现下可有女子成衣?” 廖掌柜颔首:“有的,小姐请随我来。” 他将祝嘉鱼带到绣坊里专放成衣的云山阁中,里面是近两月里坊中绣娘绣制的成衣。祝家绣坊能在庆兴街屹立十年不倒,绣娘们的针线功夫自然是无可挑剔的。 不过还是那个问题,精致有余,新意不足。 若是与绣坊有合作的布行只想做平民百姓的生意,这倒是够了;可布行想赚钱,就得把眼界放高,放在城里贵人富绅们,乃至于他们的家眷身上。而这时候,最要紧的,反而是推陈出新。 祝嘉鱼的目光在几件成衣上逡巡,最后点中其中一件,对廖掌柜道:“劳烦您将这件取下来,拿到葳蕤堂去,我有用处。” 廖掌柜“诶”了一声,依言照做。 到了葳蕤堂里,她便将看中的墨绿色松枝纹圈金长衫平铺展开到绣架上,将银色的绣线悉数拆尽,而后开始用暗色琉璃金线穿针,重新绣起松枝纹来。 这一绣,便是一整天,直到下午申时,廖掌柜看不下去,才端了碗清粥来劝她歇会儿。 在一旁围着的众人一时也如梦初醒,纷纷散开,彼此对视,俱能从对方眼里看出震悚与惊艳。 她们不知道少东家用的什么针法,纵然她还未绣出成品,但她们到底也做了十几年绣工,看得出来少东家的绣技惊人! 别的不说,光就她这一天绣了一片衣袂的松枝,且株株松枝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这就不是常人能够办到的! 祝嘉鱼一面喝粥,一面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很是满意,面上却不显,只懊恼道:“终究时间仓促了点,若是再宽裕些,想必能绣得更好。” 众人:? 这就过分了吧! “少东家,您这针法……”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不过刚开口却又急忙止住,慌张解释道,“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教少东家这针法唤作什么名字。” 祝嘉鱼所使的针法太过罕见,凭借这样的针法,便已经足够她振兴祝家绣坊了,甚至将绣坊的生意扩大到杏川府。 绣娘慌张解释也是因为害怕祝嘉鱼误会自己想要偷师……且不说见识了今日祝嘉鱼的凌厉手段她敢不敢,能不能学会也是一个大问题。 祝嘉鱼将粥碗放下,道:“这叫缤纹针,你别紧张,我既然当着你们的面使了出来,便自然是打算教你们的,不过这却也得看你们的表现。” 她说完,便又开始低头做起刺绣。 早晨过来时,她特意从庆兴街头的茶楼绕路,得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三天后,县令夫人广邀城中豪绅官户府中夫人,将于浮云茶楼设寻芳宴。 如今不止韦氏布行,城中刘家、曾家、锦绣等几家数得上名号的布行,也都指着这次寻芳宴,想让自家的布在夫人小姐们身上大放异彩。 做绣坊生意的,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包括祝嘉鱼,也想从中分一杯羹,这才有了后来她在葳蕤堂里这一番动作。 一连两天时间,祝嘉鱼日日卯时到绣坊刺绣,终于在二月十八将长衫赶制完成。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凉意,沾染了绥平城里梨云河畔的水汽,从窗外吹拂进来,也吹动祝嘉鱼耳边的鬓发。 她勾指将鬓发挽到耳后,转头看向匆匆从外面跑回来的绿筝:“打听到了?” 绿筝小心点头,踮脚在她耳边轻声道:“县令夫人这会儿正在浮云茶楼里指挥布置。” 接下来就是非常顺理成章的剧情发展: 祝嘉鱼上到二楼,非常不小心地将茶水打翻,打湿了陈夫人的裙角,然后她又拿出自己的绢帕,非常巧合地被陈夫人看到了绢帕上精湛的绣工,紧接着陈夫人又非常惊讶地发现这冒失的小姑娘,居然与自己十分谈得来。 “若是再早些遇见妹妹就好了,如此,姐姐定要请为妹妹绣绢帕的那位师傅,也为我做一身衣裳。”陈夫人摩挲着祝嘉鱼的绢帕,爱不释手。 祝嘉鱼佯装不懂:“这有何难,我现在便可让她为夫人效劳。” 陈夫人摇头,叹道:“妹妹有所不知,明日我便要在此设宴,即便现在赶工,也来不及了。” 真是相逢恨晚。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自己穿上那位绣娘做出来的衣裙,能有多惊艳。 祝嘉鱼闻言,忽然委身朝她行了一礼。 陈夫人微惊,一面将她扶起来,一面道:“好端端的,妹妹这是作甚?” 祝嘉鱼看着她,薄唇微抿,羞赧道: “夫人,我来正是为了此事。为我绣绢帕的那位绣娘,早已经为夫人准备好了一套衣裙,如若夫人不嫌弃,我这便让人取来,与夫人品评。” 她深深垂头,方才与陈夫人对答如流,进退得宜的从容自若悉数不见,只剩下忧心与惶恐: “不敢欺瞒夫人,我乃祝家女,家中有几座绣坊,只是近年来绣坊生意式微,万不得已这才出此下策。” 陈夫人面上笑容微凝:“也罢,你倒是实诚,便依你所言,去给我取来看看。” 她早就对祝嘉鱼的来意有所猜疑,却没想到其中藏着这样的内情。 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接近她,又在恰当的时候为她献策,末了也没想着骗她,说到底,也是小姑娘的一片苦心。 她已经在心底打好主意:若是待会儿送过来的衣裙,与她府上存放着的不相上下,那她便选用这套。成全了这煞费苦心的小姑娘。 一旁的绿筝得了祝嘉鱼的吩咐,早已经在飞奔去绣坊的路上,小丫头自幼在农庄长大,身上有的是力气,几条街跑起来脚下也不发虚,何况绣坊与茶楼,同在一条街上。 是以很快,她便取了衣裙回来。 原本端坐着的陈夫人见了丫鬟手上捧着的衣裙,忽然猛地起身,连茶水洒在了身上也浑然未觉,只痴痴地看着那叠放整齐的墨绿色长衫,半晌挪不开眼。 第六章 但不敢临渊羡鱼耳 为了让陈夫人更直观地赏鉴自己准备的衣裙,祝嘉鱼让丫鬟们将衣裙平铺展开。 陈夫人上前,伸手想要触摸裙上的花纹,最终却是收了手,只一遍遍地用目光描摹着面前的衣裙。 该怎么形容这一套衣裙呢? 沉冷的墨绿色如同月下松,是流霜飞泻下蓊郁的浓青;微暗的金色绣线如同秋后菊,是白雾茫茫里深重的明黄。松枝纹蔓延其上,纹理细致,葳蕤生光,因是女子衣裙,在不失苍劲的同时,也夹杂了几分婉约,仿佛春风词笔,妙写文章。 陈夫人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相反,正因为她见过太多世面,才明白唯有精妙绝伦这四个字,可堪形容祝嘉鱼命人奉上的这一套衣裙。 她转过头,平复了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十分惊喜地向祝嘉鱼问道:“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绿筝抢答道:“自是我家小姐。” 陈夫人循声望去,又转头看向祝嘉鱼求证,她微微笑道:“大家不敢当。” 算是默认。 陈夫人讶异,霎时又释然一笑:“明日之后,祝家绣坊,便要在绥平城中扬名了,祝小姐可做好了这个准备?” 不再是带了虚情的姐妹称呼,她称面前的女子祝小姐,已经足够表明她的爱重之心。 有她这番话,祝嘉鱼明白,这桩事算是成了,她舒展眉目,笑道:“但不敢临渊羡鱼耳。” 她是很清丽的长相,又因为眉眼微挑,便带了艳色,如同池边红药,水中芙蕖,是这绥平城中一等一的好颜色。 而今唇边噙笑,更添两分秾艳之色,仿佛春山拂晓之际,烟树云海之中第一场簌簌花雪,轻易便能夺人心魄,醉倒乾坤。 对面的高楼上,是绥平城里最清雅的书斋,只卖孤品字画,店家漫天要价,平日里少有人去。 今日却是头一遭地开了门迎客,然而这贵客身边侍卫环立,寻常人莫说面容,便是衣袂也难得窥见。 书斋大门开了又闭,眼尖的人却发现书斋二楼一向紧锁的轩窗半开一扇,隐约露出少年郎君线条精致的下颔。 这少年郎君却不是旁人,正是前些日子在檀济寺里遭人刺杀险些丧命的卫清楼。 此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折扇,在空中轻轻一点,吩咐道:“去查查她们在聊什么。” 脑海中闪过祝嘉鱼巧笑倩兮的那张脸,他轻嗤一声:“谄媚小人。” 侍卫得了令,很快转身下楼,不多时便得了消息回来,将细情一一禀报与自家公子。 他说完,黄杨木楼梯上便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来人鬓发花白,潦草披散,身上布衫落拓,双眼浑浊,已经是年逾花甲的年纪,难得的是他看起来似乎十分的精神矍铄。 卫清楼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后,同时原本懒散的身形也微微挺直,能看出来他对来人的重视,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起身,只定定看着老者,近乎叹息一般,唤道:“越先生。” 这就是他来绥平城的目的。 天下已经平定三十年,越关山这个名字,好像也随着三十年前的硝烟与战火,渐渐掩埋于岁月的风沙之下,如同平静的水面之下掩盖的礁石,年深日久,逐渐消磨了。 越关山脚步微顿,随即摆摆手:“是卫家来的小家伙吧?你倒是和你母亲长得很像……越先生……很久没有听见谁这么叫我了。” 卫清楼散漫抬眼:“三十年前,越先生解甲归田,只身来到绥平城,”想到某个惹人厌的女人,他声音更冷,“这里交通堵塞,乡野之民未曾开化,不知道名满天下的越大将军,也是情理之中。若是在玉京……玉京何人不识君啊!” 越关山“哦”了一声,从最后一个台阶迈上来,站在楼梯口:“卫二公子也是来劝我回玉京的?” 卫清楼挑眼:“也?这么说,除了我之外,还有人来请老先生?莫不是越王,亦或者齐王那两个丧家之犬吧?” 他斟了杯茶,啜饮一口,意味深长道:“都快被赶回封地了还不消停,只怕将来越齐两地,容不下他们这等大佛啊。” 越关山看他一眼,心下叹了口气:若是换了旁人,谁又敢这样置喙大邺亲王?也就只有这个无法无天到敢在禁宫纵马,御前佩剑的煞神敢了! 偏他生得这般混不吝的性子,却深得天家恩宠,甚至比之几位皇子更有甚矣! 正在他这般想着,卫清楼又饮了一杯茶,道:“越先生自上楼,已经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既然您迟迟不肯落座,卫某也不好强求,您请回吧,待明日,我再遣人来请先生。” 越关山:…… 是他说了不入坐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卫清楼这个狗崽子从头到尾没有请他入坐吧? 但他越关山一代名将,上马能击狂胡,下马可草军书,也不至于要在卫家狗崽子面前讨坐。是以他振袖转身,冷哼一声,而后离去。 一旁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知自家公子如此失礼。 他们已经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越关山离去之后,卫清楼又转头去看对面的茶楼,却没成想楼空人去,只剩楼外春山,与花间晚照。 他弹了弹茶杯上的水珠,看着水珠从杯口缓缓沿着青釉划花莲花纹的纹理流到桌上,终于失去耐心: “镇国公的公子,到这绥平城来,怎么也算个人物吧,怎么县令还不带人来拜见?” 一旁的侍卫会意,旋即转身下楼。 …… 祝嘉鱼从浮云茶楼回到府中后,也没把今天的事告诉祝从坚,只想等明日消息传出来,给父亲一个惊喜。 她今日着实累狠了,在菱花妆镜前呆坐一会儿后便开始打瞌睡,直到后来被绿筝唤醒,才没有趴下去睡着。 “怎么了?” 她以为绿筝只是偶然到屋子里来,但见她叫醒自己后还没有离去,几番开口又欲言却止,总算明白小丫鬟恐怕是有事,故而开口问道。 绿筝想到管家的叮嘱,原不想说,然而在触及自家小姐眼神的刹那,她又想起山寺上与绣坊中种种情形,叹道:“小姐,王家夫人她……又来了。” 祝嘉鱼与这位王夫人的仇怨那可真是比一麻袋的宣纸连起来还长,捞干的说呢,也简单,就是王夫人脑子有病。 第七章 来教你做人 按理来说,祝家绣坊虽然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着祝家唯一的小姐也不必非要用彩楼招亲的法子才能嫁出去。 但实在是祝嘉鱼运气不好,十三岁那年在仁安街花市上与王家的公子有了一面之缘,从那之后王家公子便闹着非祝嘉鱼不娶。 王家乃耕读之家,只算小富,不算名门,奈何这王夫人跟得了失心疯似的,非称夫家乃是出自琅琊王氏,将来的儿媳一定要是大家闺秀,最好是望族之后。 却没成想他儿子见过祝嘉鱼一面之后便失了心魂,因她拒绝上门提亲后更是沉湎酒色,三年过去,仍不曾看过一眼书,动过一回笔。 可想而知,指望着儿子努力上进为自己挣个诰命的王夫人,对半路杀出的祝嘉鱼有多痛恨。 她不肯遂了儿子的愿,更不想看到儿子伤心痛苦,祝嘉鱼却和没事人一般,隔三差五就要上祝府闹一闹。 王怀誉在杏云坊饮了三年的酒,祝府便被王夫人当街骂了三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祝嘉鱼的名声已经差到祝从坚害怕彩楼招亲也没办法把女儿嫁出去,甚至已经提前找好了付费群演等着到时候挽回场面。 没办法,谁让祝家两口都是老实人,祝从坚自觉君子,深以为与妇人争口舌长短实在不堪,更以为公平自在人心,却不知人心如草,哪边风大往哪边摇;祝嘉鱼性子贞静,从小熟读《女诫》《闺矩》,做不出叉腰站在自家门口与王夫人对骂的事。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忍无可忍,祝嘉鱼不打算再忍。 她揉了揉眼角,缓和了一下因为不能睡觉而略有些烦躁的表情,眉眼带笑地从浣春居走出去,款款行至前院。 隔着一道门,能听见王夫人十分有力的叫骂声: “……祝嘉鱼你是不是心虚!我就知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三年前勾得我家誉儿魂都没了,你倒好,拍拍屁股一身轻松!老母鸡下不出蛋还要咯咯叫两声呢,你这个小贱蹄子坏了我儿前途竟能当无事发生!” “你有本事出门抛头露脸你有本事开门啊!看我撕不撕得烂你那张贱脸!” 很好,很有精神。 祝嘉鱼在心里默默点评,这把好嗓子不去乡下放牛可惜了。 “小贱人果然心虚,我就知道,若不是当初你招惹我儿,我儿怎么可能如此离经叛——” 李氏还欲再骂,忽然,下一瞬,祝府的大门从里打开,身着金丝芙蓉水红锦裙的祝嘉鱼莲步轻移,来到她面前。 任对着大门骂得再酣畅淋漓,这会儿见了正主,她也免不了觉得亏心,霎时熄了火。 毕竟这事究竟谁对不起谁,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 然而亏心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瞬,她便挺直腰板,打起精神:“祝家的小——” 她话说到一半,便被祝嘉鱼福身的动作打断。 像见了鬼似的,她往后连退好几步,而后才停下来:“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她虽然没文化,但是先礼后兵这个词她是知道的!她十分有理由怀疑祝嘉鱼起身之后就会一巴掌抽到她脸上! 她都听说了,在绣坊里祝嘉鱼就是这样,才对付了那群只拿钱不办事的泼皮娘们儿! “我准备去杏云坊见一见王家郎君,未免王夫人又将狐狸精这个词安在我头上,说我背着您去勾搭令郎,所以先与您知会一声。” 祝嘉鱼说完,也不管李氏如何反应,便径直转身,往绥平城最热闹的烟花地行去。 路过的好事者们没想到祝嘉鱼不鸣则已,一鸣便惊世骇俗,要去找王怀誉当面对质,想来也是受够了王夫人这张嘴。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慢悠悠地跟着祝嘉鱼往杏云坊的方向走,遇上好奇的路人,就免费为祝嘉鱼宣传。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整个绥平城的人都知道了庆兴街上的大新闻。 说书先生们闻风而动,祝嘉鱼还没走到杏云坊,就已经拍下惊堂木,口若悬河地讲起祝王两家的风云往事: 《震惊!弱女子孤身欲闯杏云坊!》 《你还不知道她与王家郎君那些年里的那些事吗?》 《论年龄女子长期婚姻不顺对其身心有何影响?》 等祝嘉鱼走到杏云坊,她身后已经跟了一大帮人。 正在揽客的鸨母见龟公居然放任女子进来,本想呵斥,转瞬却又见着她身后那些人,顿时咬了咬牙,换上一张笑脸上前:“不知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叨扰妈妈,请问王家郎君在何处?”祝嘉鱼神情温柔,语调比神情更温柔地问道。 鸨母本想问哪位王家郎君,定睛一看才发现李氏也在祝嘉鱼身后,笑道:“便在曲荷亭中饮酒呢,我叫人引姑娘去。” 祝嘉鱼说好,又请她找人打一盆水送到曲荷亭。 鸨母自然应允。 曲荷亭临湖,湖中巴掌大的莲叶漂浮在水面上,湖边是微暗的花灯,夜幕低垂,幽蓝的天边悬着伶仃的星子,水天相接处,缱绻的星光与灯辉也相接,一片昏昧的夜色里,有人身着长衫,临风把酒,一派风流作态。 祝嘉鱼端着水盆走过去,仍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语调:“怀誉郎君?” 王怀誉醉眼醺醺,只觉得面前一片斑驳的杂影:“找我何事?” 祝嘉鱼莞尔一笑,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狠狠按进水盆里。 李氏惊恐地尖叫起来。 湖边楼上正在听曲儿的卫清楼,从轩窗外探出半个头看清亭中情形后,猝不及防地被吓得酒杯都掉进了楼下的花丛里。 而祝嘉鱼环视面前的众人,淡淡道:“找你自然是为了教你做人。” 她将王怀誉的头从水盆里抓起来: “酒醒了吧?醒了就跟你娘回去,听她的话,该读书读书,该做文章做文章,别再让你娘有机会到我祝家门前来骂人,否则再有下一次,我不确定被我按进水里的是不是你娘的头,懂了吗?” 王怀誉不语,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呆呆望着她。 祝嘉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个事你能明白吧?平白无故被人堵在家门口骂,挺晦气的。不明白的话,明天我找人去你家门口骂上一天,想必你也明白了,嗯?” 王怀誉这回总算听懂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王夫人呢?” 王夫人已经被吓傻了,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其他,听见祝嘉鱼问,便连连点头。 祝嘉鱼心满意足,带着绿筝回了祝府。 说书先生们听闻这件事,连夜修改明天的书稿:《女子因某事深感晦气想到这个办法解决,你学会了吗?》《深闺小姐大闹杏云坊,只为说出这句话!》《你真的知道人善被人欺的后果吗?》 所有人都在讨论祝嘉鱼大胆出格的举动,唯独卫清楼躺在美人榻上久久静不下心,酒杯掉下去之后发出声响,祝嘉鱼循声望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神。 然后她笑了一下。 真是耸人听闻毛骨悚然凶神恶煞惊天地泣鬼神。 卫清楼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如此由衷地明白,当初檀济寺一别,他低估了祝嘉鱼的疯批程度。 第八章 至少他没被按过水盆 “老爷,小姐从杏云坊回来了。” 空旷的庭院里,祝从坚负手而立,抬首望月。 管家挥退了前来报信的小厮,回到他身后,低声道。 月凉如水,松竹的影子落到祝从坚身上,也落到空明的庭院地上,枝叶参差如同水中交错的藻荇。 “去干什么了?”他问。 管家于是将小厮带来的消息转述。 祝从坚沉默良久:“算了,她能想明白,愿意接触商事,打理绣坊已经难得,旁的事情,我们对她还是不要太苛刻。”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出格了也就出格了吧。 管家明显对此深以为然,郑重道是。 翌日一早,便有身着烟粉立领窄袖衫外罩水绿比甲的丫鬟登门祝府,托门房传话,言明自己出身县令府邸,是奉夫人之命特来请祝府小姐参加今日浮云茶楼寻芳宴。 浣春居里,绿筝睁大了眼睛,看向坐在菱花妆镜前,已经盛装打扮好的小姐,三步并作两步去到她身边:“小姐早已经猜到了?” 祝嘉鱼摇了摇头:“不是猜到,是笃定。” 善良仁慈的县令夫人慧眼识珠,挽救了濒临倒灶的绣坊,怎么看都不失为一桩佳话。 她用祝家绣坊为县令夫人铺名声,县令夫人投桃报李,让她在城中豪绅名流夫人面前露露脸,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毕竟从之前的种种传闻来看,县令夫人是位通情达理的聪明人。 “走吧,别让远道而来的女使等久了。”祝嘉鱼站起来,一面说着,一面提起粉紫的裙摆往外走。 绿筝顾不上惊叹自家小姐的心机算计,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主仆两人到浮云茶楼后,县令府中出来的小丫鬟便领着祝嘉鱼到左列席上末位坐下。 祝嘉鱼对此倒也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在场诸人之中,确实是她这个商户女身份最低。 她垂下眼,看着面前白釉茶杯上海屋添筹的纹理,一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明白眼前的处境是一回事,但心理上的落差,却也实在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习惯的。 前世到死时,她在玉京可也是出则香车宝马,入则高门大户的一品夫人,所到之处逢迎者众。 尽管玉京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十分地看她不惯,深以为她这样的女人也能混迹于玉京贵族圈子里实在是老天瞎眼,造化弄人。 但因为容衡的缘故,她们也还是得小心翼翼地捧着她,莫说是让她坐在末位了,哪怕席间她皱了一下眉,也够她们心惊胆战好一阵子。 后来她就那么死了,想必有不少人拍手称快吧。 正在她出神之际,陈夫人终于到了。 她被身边一片吸气声惊醒,往门外看去,便见着陈夫人穿着她呈上去的裙衫缓缓而行,走动间墨绿的长衫随风而动,精致的纹理蔓延其上,如同江海凝光,波纹潋滟;又如山亭夜月,静谧幽深。 “我怎么觉得,那衣衫上的松枝像活过来了似的?” “陈夫人身上的裙衫是出自谁手?城中何时有技艺这等高超的绣娘了,我怎么不知道?” “还以为今日寻芳宴我等能平分春色,如今看来,竟是陈夫人要一枝独放了。” 众人窃窃私语,祝嘉鱼面上一派淡定,绿筝却很有些喜不自胜,费了好大劲才将唇角的笑意压下去。 这些眼高于顶的上流社会的夫人们,绿筝太清楚从她们口中说出这些夸赞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这代表祝家绣坊的绣品,即将成为绥平城里最流行的物件,成为夫人小姐们竞相追捧的存在。 祝家绣坊,要起死回生了! 绿筝将目光投向身前跪坐着的小姐,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数着面前的果盘上有几颗樱桃,她看起来那么年轻,年轻得好像不谙世事,但绣坊在她手上被盘活了,这是没有争议的事实! 但祝嘉鱼不太关心,已经知道结果的事,她不会再多分一点心神去关注。 她只觉得时间难捱。 名字取得再好听,也不能改变宴会无聊的本质。即便活了两辈子,她也想不通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赏花吟诗有什么好玩的。 不过出于客人的礼仪,尽管她听不懂,但她还是全程面带微笑,以确保自己不会有任何失礼之处。 好容易捱到宴散,陈夫人总算将她拉出来与诸位夫人小姐介绍了一番,祝嘉鱼与她们客套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带着绿筝下了楼,刚坐上马车,却忽然听见有人唤自己: “祝小姐——” 她掀开车帘,看见伫立在车下,眉眼清隽的少年郎,微怔之后总算想起来人,有些防备地看向他:“王家郎君?” 不会是来找她秋后算账了吧? 没等她多想,王怀誉看着她,眼神清澈,道:“我知道,祝小姐昨夜那样对我,是想让我抛却往事,努力进取。我已经下定决心,此后勤学用功,定不会辜负小姐一片心意。” 祝嘉鱼好整以暇地等他说完,才幽幽道:“你误会了呀。” 她声音软糯,语调温柔:“我对你没什么心意,只是觉得平白被你娘骂了三年,委实心烦。郎君若是想报答我令你下定决心,那就行行好,别再来找我,可好?” 王怀誉在杏云坊喝了三年酒,但三年里加起来都没和花娘们说上三句话。 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姑娘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听一个姑娘说这么多话。更何况这还是他思慕许久的对象。 甫一见着祝嘉鱼开口,他便开始脸红,晕晕乎乎的,到马车驶走,也没回过神来。 直到料峭春风将他吹醒,他才开始品味祝嘉鱼的话,然而越是品味,他便越是失落。 于不远处看完了一出好戏的卫清楼放下帘子,心满意足地唤车夫启驾。 马车路过失魂落魄的王怀誉时,春风吹动帘角,露出他微垂的眼睑,卫清楼翘唇,面上很有几分得意之色。 他还以为祝嘉鱼那般对他是厌恶他,现在看来,她就是个恶婆娘,对谁都那么凶,这么一对比下来,他竟是奇异地心情好了许多:至少他没被女罗刹按过水盆。 第九章 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活不下去 寻芳宴之后,祝家绣坊声名鹊起,几乎绥平城里所有有门路的人都知道祝家请到了一位技艺高超的绣娘。 一时间,来自各大布行成衣铺的订单如同雪片一般飞向祝家绣坊。 与此同时,净月轩里。 韦胜蓝斟了一盏茶,双手递给祝从坚:“祝老弟啊,平心而论,我对你可算是至仁至义吧。前些日子的事你也莫怪我,人总要吃饭不是?” 祝从坚淡淡看着他,不作表态。 方才他正在院子里饮茶,忽然收到韦胜蓝的邀约。 而后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分明前些日子绣坊周转困难,他求到韦胜蓝面前时他还态度坚硬,说话丝毫不留余地,短短时日内他却又忽然换了一张脸,这让祝从坚不得不有所警惕。 在没弄清楚韦胜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之前,他不打算开口。 看着祝从坚这般作态,韦胜蓝重重叹了口气: “祝兄!你我相识数十年了,我韦氏布行也帮扶过你家绣坊不少吧!我知道很快绣坊的订单价格就要水涨船高,这样,我也不拿以前的事说话,在商言商,我在从前的价格上涨两成——” 见祝从坚仍旧脸色淡淡,他咬了咬牙:“不!三成!如何?” 祝从坚面上一派风轻云淡,但这会儿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涨三成的话,是很优渥的价格了。就是不知道韦胜蓝为什么要继续找他合作,难不成城中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并且就韦胜蓝的态度看来,这事很有可能与绣坊有关? 正在他思忖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韦伯伯说笑了,三成?您的消息未免太慢,如今我家绣坊订单的价格,可是已经涨了三倍不止。” 祝从坚一顿,与韦胜蓝一同循声望去,便见着他家宝贝女儿面带笑意走进来。 祝嘉鱼走到父亲身旁,看向韦胜蓝,笑道:“依我看来,咱们两家可谈不上什么情分,您自觉帮衬了我家绣坊的生意,可这些年,您不就是凭着这点帮衬将我家的绣品价格一压再压?若真有情分,也早被压没了。” 她唇边噙着笑意,慢条斯理地和他讲道理,既不指责也不咒骂,看起来实在有礼貌极了,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温婉贤淑。 可韦胜蓝偏偏被她的话说得面红耳赤,他红着脸喏喏:“侄女,咱们可不能这么说话,若不是……” “若不是有您家布行的订单,我家绣坊只怕是早没了,对吧?”祝嘉鱼娓娓问道。 祝从坚深怕女儿上了老狐狸的当,连忙想要开口,却被祝嘉鱼察觉,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背,这才断了他的话头。 韦胜蓝“啊”了一声,像是找回了什么底气,微微挺直了腰板:“可不正是如此!” 祝嘉鱼面色沉静,莞尔笑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其实我父亲早就可以关了绣坊,另寻门道做生意,却因为您量多价低的订单拖了一年又一年,这才将绣坊拖成如今这般模样,做不下去,关不了门。” 韦胜蓝终于闭嘴,不敢再说一句话。 过了好半晌,他似乎终于意识到祝嘉鱼是块难啃的骨头,有她在这里他根本不可能和祝从坚说上一句话,于是他黯然地收回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悲愤问道:“照侄女的意思,这事是没法谈了?” 祝嘉鱼皱眉:“韦伯伯怎么会这样想,当然能谈,”她斩钉截铁道,“不过韦伯伯既然想谈,是不是应该拿出点诚意来?” “做生意嘛,说来说去不过四个字,价高者得,韦伯伯觉得呢?” 祝嘉鱼笑得温良无害,然而一番机锋下来,韦胜蓝已然明白她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小姑娘,只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老话说得果然不错,咬人的狗不叫。 谁能想到祝家小姐看起来文文弱弱得像朵小白花似的,生意场上作风却这么强硬,好话坏话说尽了,仍旧一点便宜都不给人占! “容我再想想吧……”韦胜蓝苦笑,虽然摆出来的表情不太好看,但这回他说的话里却难得带了两份真心: “侄女,韦伯伯在这里给你交个底,近几年城里各大布行斗得厉害,为了布料卖得好,价格压得是低了又低,如今你别看他们叫价厉害,可后续订单完成了,他们有没有钱给你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祝嘉鱼闻言,笑意不改:“多谢韦伯伯提醒,您的话我记住了。”她顿了顿,阴恻恻道,“不过,要想逃我的单,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人无信不立。谁敢欠我的款拖我的单,我就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在这绥平城里活不下去。” 韦胜蓝听了她的话,下意识想笑,但很快又想起来今天早上自己听到的传闻:祝嘉鱼当着王夫人的面,不由分说地就把她的宝贝儿子按进水盆里,差点把人溺死!直将王夫人吓得屁都不敢放一声! 联想到祝家绣坊如今的势头,韦胜蓝忽然觉得。如果是面前的女子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他干笑一声,借口家中还有事,转身出了净月轩。 出高价,他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出,但他也得再想想,祝家绣坊,或者说祝嘉鱼值不值得他花这么大的代价。 人走之后,祝从坚总算松了口气,看向女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韦胜蓝怎么忽然改了口风?还有你和他说的那些话……” 祝嘉鱼笑着让他坐下,将这些日子里的事巨细无遗地告诉他,譬如她是如何惩治那些仗着资历磨洋工的女工,如何搭上县令夫人请她为绣坊背书等等。 末了,她又道:“其实若不是韦伯伯将您请出来,廖掌柜今天早已经到府中向您禀报了,您也别怪他知而不报,是我让他先瞒着您的。没有做出成绩来,我可不敢让您早早地知道了这些事笑话我!” 祝从坚几乎要老泪纵横。 他一直以为女儿答应接触商事也好,接受绣坊也好,都是小打小闹,却没想到她成长得这么快,他还没有来得及教她什么,她就已经可以和韦胜蓝那样的老狐狸周旋而不落下风。 “我们瑜儿是真的长大了啊,若是你娘泉下有知,也会为您开心的。”祝从坚别过头,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当初你娘本来给你取的名字是嘉瑜,意为美玉,后来你爷爷听了算命先生的话,怕你命格轻,压不住这个名字,才给你改了南有嘉鱼的嘉鱼。” “而今我却是有些后悔了,照我来说,我们瑜儿分明是世上最好的美玉。所幸当年我坚持,用这个瑜字给你做了小名。” 祝嘉鱼怕父亲再说又要伤心,适时打断他:“父亲,时辰不早了,咱们快回去吧。明日女儿还要去绣坊。” “对对对,你辛苦了这么久,是该好好歇歇!父亲待会儿下厨,给你做你最喜欢的八宝鸭!” 第十章 小崽子不讲武德 “公子,附近农庄上的人说越先生今日出门访友去了,尚不知何时回来,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绥平城外,檀木质地的马车停在城郊的小路上,卫清楼坐在马车里,听着侍卫打探到的消息。 他唇线平直:“等着。他一夜不回来,我们就等一夜;一旬不回来,那我们就等一旬。” 太子年幼,圣上欲为太子寻一位老师,放眼朝野,最终敲定越关山。 但人选定了,如何将人请来却又成了问题:越关山前半生横戈沙场,平定战乱,收复失地,为大邺出生入死,到后来天下太平,他却不求功名利禄,只请解甲归田。 圣上感念他的功勋,金口玉言许下承诺:“便准卿富贵逍遥,不入朝堂。” 话既出口,覆水难收。 圣上不能下旨强求,便将目光放在了这满朝臣子身上。 恰好卫清楼在那时犯了事,这才被打发来绥平城。 为了令圣上满意,也为了保住国公府的名声,更为了他不被玉京那些酒囊饭袋笑话,越关山,他是势必要请回玉京的。 卫清楼掀开车帘看了眼天色,道路两旁是成片的水田,清凌凌的水波里倒映出天边孤悬的春月,又听见蛩鸣声在草丛里隐约,心中一片平静,闭眼假寐。 不远处,载兴而归的越关山看着停在家门口的马车,与马车两边形容肃穆的侍卫,心中暗道不好,转头便想往回走,却被眼尖的侍卫叫住。 他扶额讪笑,脚步趔趄地走过去,半眯着眼镜,呵呵道:“哪家小郎君啊,这么晚了还不归家?你们没家,老头子却是有家……” 他声音渐悄,俄而又忽然高声唱起歌来,音不成调,词也听不清,俨然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 侍卫转头看向马车,为难道:“公子,越先生醉得厉害。” 醉了? 卫清楼心中冷笑,语气却没什么变化:“既然醉了,那你们就好好将人扶回去,月黑风高,免得老人家跌跤。” 侍卫应下后,卫清楼又悄然低头下了马车,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一道往越关山的小院里去。 趁着侍卫们安抚越关山时,他径直寻到了书房,找出纸笔写下条约,又拿出印泥,去到了厢房外。 厢房里很快熄了灯,夜风轻冷,浅淡的寒气透过卫清楼单薄的春衫侵袭至里,他却巍然而立,恍若不觉。 约莫着半个时辰的功夫,他终于推门而进,借着窗外清亮的月光,拉着越关山的拇指按住印泥,又在条约上按下鲜红的指印。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身出门,吩咐留人在此好生看着越关山,免得他明日来扑空。 …… “什么?” 翌日一早,越关山便被不请自来的卫清楼吓得垂死病中惊坐起,他呆愣愣地望着卫清楼,似乎觉得十分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 卫清楼将条约拿出来,在他面前摊开,无奈道: “昨日先生饮醉,我的人将先生扶回来,将走之时,先生一直拉着我的衣袖,说要和我回玉京,还怕我不答应,让我去写了条约按手印。先生一代儒将,文武双全,德高望重,不会是想违信弃诺吧?” 狗屁的饮醉! 小崽子不讲武德! 分明是小崽子趁着他睡觉,使了手段让他按了手印!现在还颠倒黑白?既如此这也别怪他倚老卖老了! 越关山目光一转,计上心来,趴在床头扶着额哀叹道:“我!我怎会如此糊涂!如我这般人,还是死了算了!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一边哀叹一边悄悄观察着卫清楼的反应,已经打好主意等卫清楼稍有动摇的时候就提出让约书作废。 然而卫清楼之时站在那里,不仅不作出表示,反而温和地笑着:“先生想做什么,晚辈自然不能拦,您既存了死志,晚辈唯一能做的,想来只有为您料理后事。” 他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虚咳两声,微微垂头:“先生放心去吧。” 太狠了。 越关山没想到他会这么狠。 他作势要撞向床头柱,在看清卫清楼没有要拦他的意思之后,总算放弃了拙劣的表演。 卫清楼将约书拿出来,很有些讶然地道:“看来先生是改变主意了,既如此,就请先生早日收拾行囊,我们也好早些上京,您觉得呢?” 越关山不说话。 但卫清楼又岂会在意他说不说话?对他而言,目的既然达到,越关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就都不重要了。哪怕人就是偷偷跑了,有约书在手,到了宫里,那也只能怪越关山不守信用,而不是他办事不力。 他转身出了小院,留下两个侍卫在此守着越关山,余下的人则随他回城中客栈。 县令知道他来,特地递了帖子,想去拜访他。 客栈门外,等候多时的陈如松见着卫清楼的马车缓缓驶来,轻轻吐了口气。 他原本想着,京中来的贵人,想必是不愿和他们这些芝麻大小的县官有什么交集的,是以这些日子他即便知道对方在城里,也没想过攀附富贵。却没想到对方却找人递了枝来。 听说这位小郎君是国公府里最受宠的一位公子,脾气阴晴不定不说,折磨人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 “马车里可是陈大人?我家公子说请您上楼一叙。” 车外侍卫的话打断陈如松的遐思,他连忙应好,低头出了马车,随侍卫进得客栈,又上二楼。 “卫公子。” 见着雅间里伫立在窗口的背影,陈如松垂眸拱手:“早听闻三公子大驾光临……” 客套话还没说完,卫清楼已经打断他:“陈大人,我听说绥平城里有位绣娘,出自她手的绣品,千金难求?” 陈如松诧异看去,只见容色过人的少年郎君薄唇微弯,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又暗含正色。 他顿了顿,快速想起近来城中风头大盛的绣娘只有一位,连忙道:“对旁人而言如此,但若是三公子喜欢——” “我不喜欢,只是,”卫清楼拖长了语调,慢悠悠道,“天气有些凉,我还缺件袍子,你看这事怎么办?” “下官明白了,过会儿我便让那绣娘到客栈来。” 卫清楼摆了摆手:“不如将人请到县令府吧,我到绥平城这许多日子,还没去陈大人府上拜会过,如今想来,甚是失礼啊。” 陈如松心下发苦,但也只能应下,没办法,国公府的公子认定的事,他一个九品县官还能多嘴不成? 他只怕卫清楼醉翁之意不在酒——听闻国公夫人极喜牡丹,恰巧他家夫人爱花如痴,在府中便种了满园牡丹。 卫清楼却是没工夫想那么多,听见陈如松答应,便径直下了楼,命车夫往县令府邸去。 陈如松落在后头,令随从连忙回府,将消息带给夫人。 夫人聪慧,听闻卫三公子要来,定能备好应对之法。 在两人各怀心思之际,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地行驶起来,不多时,便到了县令府邸。 第十一章 若是有缘得见,定当暗自倾心 “夫人,奴婢还是不明白。” 县令府里,凭栏观鱼的女子身边,有婢女捧着鱼食侍立一旁,皱眉道。 这是陈夫人身边得力的女使,旁人说不得的话,由她开口,夫人大多不会怪罪。 “不明白什么?” “祝家那位小姐,分明是把您当梯子,您怎么……怎么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成全她!”婢女为此很是觉得不平,在她看来,就是她家夫人太善良,所以什么牛鬼蛇神都敢算计到夫人头上! 原是为着这事,陈夫人笑了笑,道:“本就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帮她一把又何妨?” “世道多艰,女子生存不易,能帮的,我自然该帮一帮。更何况,我看祝家的那位小娘子,为人赤诚,是个好的。” 主仆两人这边正说着话,那边从客栈回来的随从也匆匆赶到,将卫三公子要来做客的事禀明夫人后,又将大人的话带到。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婢女担忧地问道,见着夫人脸色转白,又连忙道,“您别太担心了,既然那位卫三公子来自玉京,又是身份尊崇的贵客,想必看过不少珍奇,也不一定会将咱们园子里的牡丹……” 陈夫人弯了弯唇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你说的是,拿我的名帖去请祝小姐来一趟吧。” 婢女福身道是,找到祝嘉鱼时,她正在祝家绣坊教授女工们绣法。 自寻芳宴之后,绣坊接到的订单太多,祝嘉鱼也有心扩大绣坊的规模,所以贴出了招工的告示。 以前祝家绣坊没落,但凡有地方去的女工绣娘都不愿意去祝家绣坊,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不管是绣坊的光明前途还是祝嘉鱼惊人的绣技,都让女工们很是向往,故而告示一出,前来应聘的人就踏破了绣坊的门槛。 经由一番查访后,祝嘉鱼选定身世清白,勤勉朴实的绣娘共五十余人,每日上午在绣坊授课,下午则让她们赶制订单。 听闻县令夫人着人来请她,祝嘉鱼便让绣娘们各自散去,随婢女一道去了县令府。 她到县令府邸时,陈如松已经带着卫清楼赏起园中的牡丹。 恰值春光好,遇上牡丹盛放的时节,县令府邸中满园的牡丹盛放,如绮霞彤云,脱落群类;又如金波玉露,意态倾城。 祝嘉鱼便是这时自园中过,素衣襦裙,粉黛未施,一双眼清凌凌望过来,衬得远山眉更青,点绛唇更朱。 卫清楼懒倚栏杆,神色轻慢地往楼下看去,他想,名花美人,果然都要从远处看,方才能见其韵致。牡丹如此,人亦如此。 楼上歌姬正唱到“浣花溪上见卿卿,脸波明,黛眉轻”,他又恍然一般想,这词恰衬祝嘉鱼,若是不说话,她看起来果真是好看极了,也难怪那王怀誉为她颠倒魂魄,痴醉心神。 “走吧,人既然来了,总不好让她久等。”卫清楼收回目光,对陈如松道。 婢女将祝嘉鱼引到后院,先见了陈夫人。 她正要行礼,陈夫人已经先她一步拦住了她的动作,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祝小姐可知,今日非我与大人要见你?” 祝嘉鱼诧异地看向她。 陈夫人叹了口气:“是玉京来的贵客,此人身份尊崇,听说你绣艺精湛,想让你为他做件衣袍。” “他家中富贵,天下珍奇在他眼中不过云烟,所以即便你的衣袍入不了他的眼,亦或不合他的心意也是情理之中,你且用心,不必惊慌,也不必担忧,有什么事交给我与大人便好。” 祝嘉鱼与陈夫人短暂地接触过几次,在她印象里,这位夫人向来规矩贤淑,言行有度,她还从未见过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想再问,却听见身后传来县令的声音: “想必这位就是名震绥平的祝小姐了?” 她转过身,朝来人福身行礼,又听见他对身旁的贵客道:“三公子有所不知,您说的那位绣娘,便是眼前这位小姐。” “哦?”卫清楼散漫抬眼,“没想到有这般成就的,竟是位小娘子,未见其人之前,我还以为会是位老妪。” 陈如松有心想为祝嘉鱼说话,笑道:“祝小姐虽则年纪尚小,但那一手绣工,却是绥平城里难得一见。不过绥平自然比不得玉京丰饶,兴许在公子眼中,她的绣品不过寻常。” 卫清楼轻嗤一声:“究竟怎么样,不妨听这位小娘子说说?不过这么久了,小娘子怎么不抬起头来看看我?难不成是我记错了,量体裁衣这种事,不用眼睛也可为之?” 祝嘉鱼低垂着头:“眼下还未至量体之时,公子与大人言谈,小女子不敢直视公子容颜,恐有冒犯之处。” 她看起来实在谨小慎微,仿佛从没遇到过这等阵仗,简直像是要被吓坏了。 陈如松面上已有不忍之色,陈夫人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带了些担心。 然后卫清楼却走过去,取出腰间折扇,轻佻地抵在她下巴上,迫使她抬起头来,懒倦问道:“你冒犯我的时候还少了?” 祝嘉鱼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匆忙低垂眼睑,再开口时,眼里已经笼了水汽: “小女子从未见过公子,不知公子此话从何说起?公子龙章凤姿,丰神俊貌,若是小女子有缘得见公子,只怕暗自倾心还来不及,怎么敢冒犯您!” 她信誓旦旦,只差要指天发誓取信众人。然而又因为眸间水雾,使她看起来不那么坚定,反而可怜得很。 卫清楼磨了磨后槽牙,长姐的狸猫每次打碎他案头的摆件,也是这样无辜又可怜地看着他,真是…… 在陈如松与陈夫人胆战心惊的注视下,他收回折扇:“也罢,估摸是我记错了。不过小娘子既然对我倾心,那到时候缝衣制绣时,可得尽心尽力才是。” 祝嘉鱼:? 若是早知道卫清楼是这么胡搅蛮缠的性子,她当初就不该和他一般计较,这下可好了,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但县令与夫人还在一旁看着,她也不能这时候翻脸,两害相权取其轻,祝嘉鱼抿着唇,娇羞地道了声是。 卫清楼看着她的表演,只觉得无趣。 早在他见过她对陈夫人的谄媚嘴脸时,他不就应该想到她是这种人了么? 可惜了,他原本还想,若她有趣些,便送她一场造化,也不是不可。 现在看来,她和旁的庸脂俗粉,也没什么两样。充其量不过是比旁的女子,皮相更好一些罢了。 他百无聊赖地转身,对陈如松道:“现在想想,陈大人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一件袍子而已,待我回了玉京,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在绥平耽搁这么些时日?祝小姐且回去吧。不必为我裁衣了。” 祝嘉鱼求之不得,二话不说便向几人辞别,出了县令府。 她刚走到街上,便被绿筝拉住,而后便听见她焦急道:“小姐!奴婢总算找到您了!出事了!” 第十二章 这样的水平指点他们都够了 “什么事?边走边说吧。”祝嘉鱼淡淡道。 绿筝缓了口气,慢慢走在她身边,小声道:“您之前为邢夫人准备的新花样,摇芳阁那边不知从哪儿看到,今日已经绣好,公开放在阁中售卖了。” 她说起这事就觉得来气,毕竟那花样是她亲眼见着自家小姐熬了一宿又一宿绘出来的,却没想到转眼就被人偷学了去,让小姐这么多日的辛苦一霎时付诸东流。 祝嘉鱼摇了摇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那张花样我虽然已经画出来,但实际上的成品还在我脑子里,与宣纸上的花样相去甚远。不过,既然摇芳阁想做这个出头鸟,我也不介意成全她们。” “你去打听一下她们的名目定价,今天我要在暄妍堂与她们打擂台。” 祝嘉鱼说完,便回了绣坊,让廖掌柜于各大绣坊布行中张贴告示,将她欲在午后为邢夫人绘制图稿,绣新花样的事广而告之。 经由祝嘉鱼的一番作为,祝家绣坊如今早已是旧貌换新颜,从内而外地焕发出勃勃生机,再加上祝从坚有意放权,如今在绣坊中,她可谓说一不二,令行禁止。 虽然从前绥平城中从未有过此类事,但她吩咐下去,绣坊中众人便俱无异议,只等待着午后到来。 “你们也都听说了吧,这祝家小娘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入行三十年,从未听说过有人要在人前公开自己设计花样的事?就不怕被人偷师?” 茶楼雅间里,一人说完,另一人又道:“更何况她今年才多大?纵然绣技非凡,可独立设计花样的事,她真能做到?” “原先我还以为她是个稳重的,如今看来,倒是有些急功近利了。”又有人摇头叹息。 总归众说纷纭,拢起来一个意思:没人看好她。也没有人觉得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设计花样值得观礼。 “那诸位,去吗?” 一番讨论之后,终于有人问到点子上。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竟是犹疑道:“去吧去吧。” “反正没什么事,就当去凑个热闹了。” 祝嘉鱼将绘图刺绣的地点选在了暄妍堂,这是祝家售卖绣品的店面,每月祝家绣坊里做了新的绣品,就会放在这里,供布行的掌柜又或者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挑选。 此前绣坊没落,已经许久没有新的绣品摆出来,陈放在这里的,大多是一些老旧的经典花样,最近上的一款,便是让祝家绣坊在绥平城中狠狠扬眉吐气的松枝纹。 “看来祝嘉鱼有意通过此举为祝家绣坊造势啊,就是不知道她是能成功呢,还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就要看她的功夫到家没了。” 诸位行家落座后,便有私语声响起。 虽然祝嘉鱼已经是城中有名的人物,但对在座的诸位而言,她到底是后学末进,没有人觉得他们需要给一个小辈面子,故而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入祝嘉鱼耳中,她却恍若未闻,而是看着面前的宣纸,嘴唇微弯,道: “诸位前辈,此前我答应邢夫人,为她绣制一幅新花样,好与她近日新得的头面配衬,只是晚辈技艺不精,唯恐有错落之处,唐突了邢夫人,故而请诸位前辈前来观礼,若出了问题,有前辈们斧正,也好及时修改。” 她年纪太小,言行又有礼有节,话里话外将在场诸位捧成德高望重的前辈,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只在这一番话的功夫里,便有不少人倒戈,纷纷宽厚开口:“祝小姐放心吧,若有什么疏漏,我们都会提醒你的。” “是啊是啊,祝小姐年少才高,我们虽然有些经验,但到底这一行的未来是要落在你们年轻人身上的,我们做前辈的,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为你们这些后生铺路了。” 祝嘉鱼谢过开口的众人,悬腕提笔,低头作画。 于书画上,她是下过很多功夫的。 那是前世的事情了,那时候她跟着容衡从绥平到了玉京,她仍旧是那个小小的商户之女,但是容衡已经从祝家赘婿,摇身一变,成为了大邺最年轻的少将军。出入权贵府邸,往来清流名门。 为了能跟上容衡的步伐,她努力地去学玉京贵女们所学的东西,书画,琴棋,制香,插花…… 到头来容衡也并没有为她所动,在需要她死的时候,仍然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了出去,仿佛七年夫妻情分,不过是昨日朝露,通通算不得数。 她吸了吸鼻子,将心底喷涌出来的委屈压下去,手下动作不停。 事到如今,对她而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她曾经费劲辛苦去学习的东西,现下都成了她铭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如同本能一般,在她需要的时候,便能毫不费力地展现出来。 她画菊花,白菊孤洁,黄/菊灿烂,红菊热烈……她作画时,线条精细,运笔稳重,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仔细勾勒,到晕染时,设色浓艳,一笔一笔落下,菊花的形态也就仿佛渐渐在纸上活了过来,花团锦簇,工致清丽。 众人几乎是屏气凝神地看着她起笔落笔,生怕出声惊扰到她,毁了这副上好的佳作。这时候那还有人记得她作画前,曾有人大言不惭地开口要指点她? 这样的水平,指点他们都够了! 收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将画笔放下,她看向座中众人:“这幅花样,我将它称为寒香图。邢夫人新得的头面乃宝蓝色琉璃缀红宝石打造而成,事先邢夫人给我看过图纸,那套头面华丽非常,赤金累丝做成花朵,中间点红宝石为花蕊,宝蓝色琉璃则刻成振翅欲飞的蝴蝶模样,精巧灵动。” “这副头面名唤‘明月不谙’,取自前人词中‘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一句。是邢小姐送给邢夫人的生辰礼。” “在未曾知道这一点之前,我为邢夫人绘制的绣品图样是春江图,江上芳草鹅儿,绿满微风岸;江畔春花欲燃,有蛱蝶深深见。只重意趣,未有真章。” 有人听到这里,已经皱起了眉头,但祝嘉鱼没有给她们继续思考的时间,继续道: “但是诸位,邢小姐十年前便远嫁玉京,她送给母亲的生辰礼,真会徒有其表,而无内涵?” “我苦思许久,终于从这副头面的名字窥得邢小姐用意。明月不明白离别的苦楚,但是邢夫人明白,邢小姐也明白,她是在用这副头面诉说自己对母亲的思念之情啊。” “所以我将旧稿废去,另作此图,有三点,蝶通耋,寓长寿,百花之中,唯菊有此意,此乃一;重阳登高,思乡怀人乃见秋菊,此乃二;第三么,则是为了教一教摇芳阁的宋娘子,我绘的图样你偷得走,但我的心思,你却学不来。” 她看向人群之中的宋娘子,颦笑动人,然而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平地惊雷,将众人炸了个猝不及防! 第十三章 生女当如祝嘉鱼 祝嘉鱼看向人群中端坐着的宋娘子,神情温柔,笑意不减。 但大家也不是聋子,方才祝嘉鱼说的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祝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无凭无据的,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与宋娘子交好的绣娘在一旁皱着眉头道。 但也有明白事理的人,很快反应过来:“我说刚才祝小姐形容的那幅旧稿怎么这么耳熟,这不正与宋娘子今日摇芳阁中上的新品一样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宋娘子,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宋娘子看着身边旧友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只觉得如坐针毡。 她实在没有想到,这么快祝嘉鱼便同她打起了擂台,她以为……她以为祝嘉鱼根基尚浅,就算发现了她偷盗手稿的事,也不敢在没有万全的把握时便大张旗鼓。 况且,她是前辈,难道祝嘉鱼就不怕被她倒打一耙?还是说,她已经掌握了证据,这才毫无忌惮? 宋娘子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的场景。 祝嘉鱼前世见过许多人的许多嘴脸,有人当面言笑晏晏,转身便可冷眼刺她一剑;也有人看着无辜可怜,背地里却是阴狠毒辣。那些人身居高位,算计人心的手段与遮掩心思的技巧一样高超。 此时宋娘子在她面前,尽管看起来端庄从容,但是眼底的慌张与惊惶却是瞒不过她。 她温温柔柔地笑了笑,道:“宋娘子怎么不说话了?方才没有给您开口的机会,这才让我说了那么多,接下来您如果再不说,恐怕也就没有您说话的份儿了,嗯?” 绥平城位属南地水乡,城里长大的姑娘都说一口吴侬软语,如同上好的梨花膏,绵软清糯。 祝嘉鱼也不例外,但在宋娘子听来,却和催命的阎王差不多。 她不确定祝嘉鱼知道多少,她身上见不得光的往事太多,以至于她甚至不敢赌。 她怕这时候矢口否认,将祝嘉鱼惹急了,反而让她将她从前的那些秘密抖落出来,到那时候她才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宋娘子?”祝嘉鱼没什么耐心,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开口,轻声催促道。 宋娘子眼睫微颤:“是,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找人偷了你的手稿,抢在你之前将绣品放在摇芳阁售卖。我会将这份绣品的订单连同定金一块儿转给你,这样你可满意了?” 她紧抿着唇,看向祝嘉鱼,脸色苍白,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 不过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发她偷盗旁人手稿的真面目,确实是太屈辱了。 但是祝嘉鱼还是摇了摇头:“虽然是废稿,但也是我花了心思的,宋娘子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她说着,抿了抿唇,红着眼眶,道: “我知道我人微言轻,不配宋娘子一句道歉。我想要的也不是您一句道歉,只是一个公正罢了。否则您身为前辈,今日可以光明正大地抄袭我的手稿,全身而退,那么明日,又将有谁抄谁?抄袭者得不到惩罚,这世间谁还会费心去做新的图样?” “说得好,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一个行业,没有了活水,自然也就不会再有生机。长此以往,绥平城里,如何还能再出人物?” 人群中,一位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沉沉看了眼祝嘉鱼,又看向宋娘子: “今日这事,老朽做个主如何?宋娘子道歉,再向祝家小姑娘赔付五百两银子,当做购买图样的钱款,怎么样?” 祝嘉鱼认得他。 他是绥平城里很有名望的老先生,据说曾中过状元,在京中做过大官,不知什么原因,又孤身一人回了绥平,为人中正平和,乐善好施,不少人受过他恩惠。 他一开口,周遭不少人都自觉往旁边退让。 祝嘉鱼自然点头道好。 经她闹了这么一遭,摇芳阁名声已经坏了,就算再想用春江图去接单子,只怕也接不了多少。再者,春江图于她而言是废稿,她也不愿再用。 宋娘子心下发苦,但也只能应承下来。 这事理亏在她,若是祝嘉鱼要计较,将她扭送官府也不是不可能,周先生开口为她说话,她又如何能不领这个情? 她上前,朝祝嘉鱼欠身,牙关咬紧,道歉的话从齿缝里泻出去。 待她抬头,一旁摇芳阁的下人便捧来五百两银子送去给祝嘉鱼身边的绿筝。 一出闹剧到这里算是结束,就算宋娘子脸皮厚到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是围观者众,他们却是有记忆的。今日这一切,会深深印在他们脑海之中。 “不知到时那寒香图的绣品,祝小姐怎么卖?” 绥平城里的绣坊,普通花样的绣品定价五到十两银子不等,若有想做衣裳的,便将成衣送到绣坊,交给绣娘绣上花样便好。这时客人所需支付的便是这花样的钱。 更精美一些的花样,也不过二三十两之数。 以众人的眼光看来,这寒香图绣出来,只怕三十两的工费太低,可若是太高,很明显到时候生意会不好做。是以不少人都对祝嘉鱼的定价十分好奇。 祝嘉鱼等的就是这个问题,摇芳阁对春江图的定价是三十五两,她怎么也得定个更高的价格才不至于跌份。 她心思陡转,既然价格都要往高了定,那不如就定个让人瞠目结舌的价格,也好让大家明白,不是什么人都穿得起她们绣坊的衣服。 “一百两。”她淡淡道,“这副花样算是邢夫人定制,她给的价格是一百五十两,因为她允诺我们事后可以将这花样做成绣品卖出去,所以暄妍堂的定价是一百两。” “花样不足贵,小女子的绣技也不过平平,但这其中的心意,区区一百两而已,想必值当。”她浅浅笑道。 没有人反驳她。 她对寒香图的寓意深远,谁敢反驳她,就等同于说自己对母亲的孝道连一百两都不值。 “祝小姐的话有理,一百两银子我还觉得低了呢,祝小姐真是用良心在做生意啊……” “谁说不是呢?生女当如祝嘉鱼啊,真羡慕祝从坚那小老头,看着也没什么大本事,竟然养出这么一个好女儿!” “祝家绣坊真是有天大的运道啊!” 听着众人的夸赞,祝嘉鱼脸红了红,推辞道:“诸位长辈谬赞了,嘉鱼不过刚入行,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要请长辈们指点呢。” 若是在绘图之前,她这么说,大家肯定就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可现在他们已经打过一次脸,怎么可能再打第二次? 诸人一边谦虚,一边在心里暗叹,就祝嘉鱼这玲珑心思,只怕祝家绣坊真要出个不得了的人物了。 任谁也没想到,祝从坚这一辈子最大的运道竟然不在绣坊上,而是在自己女儿身上。 这一刻,不管他们说出口的话带了多少虚情假意,但有一句话却是发自内心:生女当如祝嘉鱼啊! 第十四章 卫清楼简直气急败坏 祝嘉鱼太年轻了。 但也正因为她这样年轻,所以她所做出来的成就格外引人注目。 试问能有几个人如她这般,短短时日内就让濒临倒灶祝家绣坊起死回生;又有谁像她这样,心思稳重,顾全大局,分明只要她想,摇芳阁关门也就只在她一句话的功夫,但她偏偏放过了宋娘子与摇芳阁。 兴许真的是存了几分扶持后辈的心思,自暄妍堂出去之后,诸位绣坊布行的前辈们纷纷自觉为祝嘉鱼站队。 不过一两日,街头巷尾都知道了祝嘉鱼设计花样心思之巧妙,在她的巧思与精湛的绣技之下,一幅绣品一百两的高价好像也变得理所应当,情有可原起来。 祝嘉鱼趁热打铁,又在几天后于暄妍堂推出十余幅新绣品,定价从一百到一百五十两银子不等。每幅绣品从构思到丹青再到绣制出来的成品,无一不精妙,无一不卓绝。更别提每幅绣品还有城中宿儒写诗题字,风雅至极。 经此一役,祝家绣坊真正成为了绥平城上流圈子里夫人小姐们竞相吹捧的存在。 以前那些贵夫人娇小姐们喜欢穿祝家绣坊的衣裙,仅仅是因为祝嘉鱼调/教出来的绣娘绣工高超,绣出来的纹样栩栩如生,赏心悦目。 但现在她们选择祝家绣坊,却是因为她们觉得唯有穿上祝家绣坊的衣服,才能显出她们身份的高贵。 “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奴婢先前见您把价格定这么高,还以为不会有人买账,这几天手心常常紧张得出汗呢!” 祝府里,绿筝看着廖掌柜离开的身影,想到他手中厚厚的账本,惊叹道。 她以前也见过廖掌柜到府中来交账,可是每次他手里的账本都只有薄薄一册,这还是第一次,她在廖掌柜手里看到那么厚的账本。 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祝嘉鱼捏了捏她的小圆脸:“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家小姐这么厉害,想做什么事做不成?” 前世浸淫名利场多年,论起揣摩这些夫人小姐的心思,没有人比她更有把握。 人生来便分贵贱。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言,最要紧的,便是彰显他们尊贵的身份。 美貌有才情的婢女,精贵的吃食,华丽的车驾,都是他们那个阶级的象征。 她并没有打破这个规则,而是将暄妍堂的绣品,潜移默化地融入到了这个规则里。 这是很简单的事。只不过从前没有人做,所以她做出来了,才会令人感到惊讶。 “不过,小姐就不怕到时又被人学了去?” 与其说绿筝担心被人模仿,倒不如说她更担心被人取代。 她怕旁的绣坊到时请到与自家小姐绣艺不相上下的绣娘,然后学着她们提高定价,成为专供贵人的工坊店铺。到时候暄妍堂又该怎么办呢? 祝嘉鱼摇了摇头,笑道:“我问你,如今暄妍堂上新绣品的频率如何?” “一月三幅,很快了。旁的绣坊顶多一月一幅。”绿筝跟在祝嘉鱼身边,虽然不学绣工,但不少打探消息的活计都是她在做,祝嘉鱼问起这些,她都能答得清楚。 “质量如何?” “俱是上佳。旁的绣坊,顶多中上已经算是不错的水平。” “这样你还用担心什么?”祝嘉鱼折了枝开在亭边的花,扔进水里,开心地看着水底的锦鲤轰然散开,道,“已经拥有过最好的,得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才能委屈自己退而求其次呢?” “那样的客户,也不是我们暄妍堂应该争取的。” 她对暄妍堂的定位很清晰:只服务贵客。家世也好身份也好,总归要是这绥平城里最尊贵的那一拨。 绿筝看向祝嘉鱼的眼神愈发炽热。 “小姐,您真厉害。” 祝嘉鱼唇角微弯:“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 她说得轻巧,但也只有她自己明白,就这些小伎俩,还是她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上当吃亏之后才学会的。 不过那都是很遥远的旧事了。 这次她要将容衡,狠狠地踩在脚下。 即便五年,十年,即便终她一生,她也要报了上辈子的仇。 她从亭子里起身,扔下一句话,挡住想要跟上她的绿筝:“我去杏云坊,不要告诉爹爹。” 一开始祝嘉鱼去杏云坊,老鸨见着她还心有余悸,生怕她这是又要来把哪家公子按进水里,但见她每次来都只是喝酒,渐渐地也就放下心来。 反正赚谁的钱不是赚,只要祝嘉鱼不闹事,老鸨就愿意做她的生意。 “祝小姐今日也喝醉花间吗?” “对,给我寻个清静地。”祝嘉鱼解下腰间钱袋,扔给鸨母。 鸨母掂了掂钱袋的份量,喜笑颜开地招来花娘将她带到楼上去,很快又转身招呼起新进的客人。 见着来人时,她满腔笑意顿时哑在嗓子里。 来人一身杏白锦袍,皮相实在过于优越,以至于她见过一次就印象深刻。 更何况那次,他可是把想要服侍他的姑娘手腕给掰断了。 卫清楼冷眼瞥她,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而后便跟着祝嘉鱼上了楼。 他是在街上偶然瞧见祝嘉鱼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思,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跟着祝嘉鱼到了杏云坊。 他随着祝嘉鱼拔腿上到三楼,却没成想左右环顾居然不见人影,正转身想下楼,猛然被人从身后制住,下一瞬,冰凉的匕首便贴上了他的脖颈。 与此同时,女孩儿身上的暖香也熏得他耳根薄红。 “是你?” 祝嘉鱼看清跟在自己身后的宵小,狐疑地收了匕首:“你在我身后鬼鬼祟祟跟了一句,想做什么?” 卫清楼陡然清醒过来,待脸上的温度褪去,他方才皱眉:“这话我该问你才是吧,你一个姑娘家,来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做什么?” 如果不是怕她孤身到这种地方出事,他怎么可能跟过来。 祝嘉鱼虽然不信他有这样的好心,但也没有说什么,薄亮的匕首在掌间挽了朵花,然后收回鞘中。 再抬头时,发现人还站在她面前,啧了一声:“喝酒吗?” 卫清楼诧异:“你……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又在这种地方,你问我喝酒吗?你是何居心?” 片刻后,想到祝嘉鱼曾在县令府上说过的话,他恍如梦醒:原来她真的没骗他,她是真的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他了? 祝嘉鱼却没功夫等他,她只问了一句,见卫清楼不答,便兀自下了楼,往杏云坊的偏院走去。 卫清楼见状,狠了狠心,跟了上去。 总归……祝嘉鱼要是对他做什么,他不相信他一个大男人,还反抗不过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偏院里,侍女知道祝嘉鱼的喜好,已经将酒壶放在了池边。 祝嘉鱼走到池边,席地而坐,将鞋脱了,一双赤白的双足眼看着就要放进水里,却被卫清楼眼疾手快地捞起来。 “你还是不是个姑娘家?” 卫清楼简直气急败坏! 第十五章 这算打情骂俏吧 “怎么了?” 祝嘉鱼晃了晃脚丫子,不解地看向卫清楼,不明白自己光脚和是不是姑娘家有什么必然联系。 远处天边悬缀着烂漫灯火,面前的少年郎君眉骨硬挺,祝嘉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他薄红的耳根。 “没事。”卫清楼不自在地别过脸,“晚上风寒露重,我怕你着凉。” 虽是这般说着,卫清楼却在心里想,看来祝嘉鱼果然喜欢极了他,在他面前连男女大防都忘了。 他平视着面前的池水,看着水面上两人的倒影,轻忽的夜风吹过,池水褶皱起来,他们的倒影也散乱地搅成了一团。 他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到祝嘉鱼脸上。 平心而论,祝嘉鱼生得是好看的,便是放在玉京,与那些贵女们比起来,容色亦是不差。 “看我做什么?喝酒。” 祝嘉鱼拎起酒壶,朝卫清楼晃了晃,而后收回手,仰头饮下一口。 “好端端地,怎么想起来喝酒?” “心有不平,便喝了。”祝嘉鱼抬头望着月亮,脚丫子在水里晃荡着,搅碎一池月色,远天的灯火也褶皱在池水里,被揉成星星点点的碎芒,“天下有不平事,一剑可以消之。心中有不平事,唯酒可以消。” 她已经带了些醉意,一句话说得绵软,眼下也染上绯红,仿佛狐鬼传说里那些只有夜里才会悄然而至的花精山魅,宜喜宜嗔,动辄便摧凡人心魂,损道者修行。 “你心中有什么不平?” 祝嘉鱼最近做的事他也略有耳闻,她做得很好,如今绥平城里的绣坊生意,祝家是头一份儿的热闹。 她已经很厉害了。 祝嘉鱼却被他这一句话问得怔住,她放下酒壶,深深看了卫清楼一眼,而后收回眼神,似乎酒已经醒了,又似乎她只是薄醉一会儿,怅然中带了清醒道:“没什么。” 有什么不平之事呢?无非是春心萌动的少女意识到自己与心上人的家世背景存在巨大差距之后的心酸无奈罢了。 卫清楼微哂:“你喜欢我吧?” “你想去玉京吗?”他顿了顿,又问。 并不是很真诚的询问,若说神态,看起来其实更像调笑。 吊儿郎当的,轻慢的调笑。 这对他而言,也确实不是什么值得郑重的大事,凭借祝嘉鱼的能力,或许早晚也能让祝家的生意做到玉京去,只是会辛苦很多。但有了他的帮忙,祝嘉鱼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实现这件事,甚至捞个皇商当当也不是不可能。 前提是,祝嘉鱼愿意和他去玉京。 至于什么身份,他想祝嘉鱼应该也能明白——毕竟他们的家世,着实不太匹配。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这注定了她无法站在他身侧,与他比肩同行。 若说先前祝嘉鱼还有些迷糊,现在听到他这么说,脑海中却只剩下全然的清醒。 她开始梳理每一次和卫清楼相遇的情形,总算明白过来究竟是什么事让他产生了“她喜欢他”这个错觉。 不过,尽管看起来过错方在她,但是卫清楼高高在上,暗含施舍意味的语气还是让她不爽到了。 怔然之后,祝嘉鱼微微牵唇:“是不是你们这样……” “家世优渥,皮相不错的人,在面对比你们贫贱得多的人面前,总是会担心对方会利用你们,亦或者轻易爱慕你们?”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尘土:“别人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和人发生了不那么美妙的误会之后,总是会格外冲动一些,比如现在——” 她话音顿住,提腿用力,将卫清楼一脚踹进了池子里。 卫清楼傻眼了。 不远处院墙上趴着的侍卫也傻眼了。 “我们……不去帮忙吗?” “帮什么帮?来之前你没听公子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要轻举妄动吗?意思不是如果他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就没有露脸的必要?” “现在也不算有生命危险?” “这算、算打情骂俏吧?公子看起来好像也不太生气的样子。” 卫清楼确实没顾上生气,他只觉得错愕。 怎么可能? 祝嘉鱼没功夫教自以为是的小郎君真心可贵这一套,在她看来卫清楼这种也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拉上正途的人,或许得等他吃过苦头之后,方才能明白,即使,即使她有意卫清楼,也会因为他这番话感到心寒,继而选择远离他。除非她本就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 何况她既不爱慕卫清楼,也无意攀卫清楼的高枝。 她当然要往更高处去,饮最凛冽美酒,见最险绝风光。但不是攀附谁,谄媚谁。她有她自己的道,也只会走她自己的道。 尽管她现在,还没有找到那条道。 “如果因为我的言行让你产生了‘我喜欢你’的错觉,我很抱歉,”祝嘉鱼仍旧笑着,只是姝艳的容色虽然温柔但看起来没什么温度,更没什么情绪起伏。 她只是淡淡道:“不过一码归一码,你不算礼貌的言辞让我不太开心,所以对此我的回报是让你体验一下我的心情,不算过分吧?” 说完,她最后看了卫清楼一眼,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徒留卫清楼一个人在水里呆滞。 最后还是趴在院墙上的侍卫们意识到如果他们不下去将人扶起来,恐怕自家公子就要在水里泡上一整晚,到那时候哪怕公子不罚他们,他们也得回京自刎谢罪。 鸨母见着祝嘉鱼冷着一张芙蓉面离开杏云坊,抬手敲了敲额头,心想自己该在看见那位公子哥儿的时候劝一劝的。 毕竟那位看起来也是个非富即贵的主,要是真在她这杏云坊出了事,指不定她还得有什么麻烦。她一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一边脚步匆匆往偏院去。 至少得看看人死了没吧。 到了偏院,看着一身水汽的小郎君,鸨母松了口气:看来祝嘉鱼也不是很生气嘛,这不,人还是好好的。 她吩咐侍女去寻干净的衣物和暖炉送来,又走过去和卫清楼赔罪:“公子莫要见怪,祝小姐她一向是这样,气性虽是大了点,但人还是很好的,”她默了默,昧着良心道,“等您和她接触多了,就会发现她性子温婉……” 卫清楼眼眸沉沉地看着她,大有她再敢多说一个字他就要在这里杀她灭口的架势。 鸨母轻咳一声,总算住嘴。 想来也是,任谁刚被人踹进水里想必也不会有心思听别人说她的好话。 正在她准备告退的时候,却又听见面前形容矜贵的郎君淡声道:“你和她很熟?” 鸨母:“哈哈怎么说呢也不是很熟吧……”她说到一半,看到站在小郎君身后的侍卫默默抽出长剑,淡定改口,“其实说起来还是熟的吧?公子想知道什么奴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清楼颔首:“上楼说吧。” ?虽然知道您来历不凡但是在我的地盘上您就直接反客为主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第十六章 他的死成为玉京城不能提起的隐秘 看着面前的鸨母,卫清楼揉了揉眉心,究竟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他也说不清楚。 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 以他的家世地位,被祝嘉鱼拒绝还被她踹进水里,就算没有恼羞成怒也应该对这个人讳莫如深才是,但偏偏,他奇异地对祝嘉鱼起了一点好奇的心思。 从何而起的呢? 他其实也不知道。 大概是在看到鸨母为她说话的时候吧。 脾气那么差的人,居然还有人试着为她兜底,委实令人惊讶。 已经徐娘半老的鸨母收了刻意捏造的娇媚语调,尽管看起来还是有些市井气态,但谈及祝嘉鱼,眼里却难得地盛着诚挚的笑意: “她来找过王家郎君之后,第二天又来了一次,那次却不是找人,只是因她听说我这坊中的酒好喝,特意来喝酒。” “可我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三教九流沆瀣一气,她到底是好人家的娇小姐,我可不愿意做她的生意,回头人在我这儿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也就是巧,那天正好有人来闹事。” “其实这种事嘛,我们也习惯了,左右就是赔些酒水小菜,好生安抚一般,再不济贴几个钱,闹事的人便也就识趣地走了。也没办法,总不能赔上我这满楼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和他们硬来……至于坊中的龟公打手,都是些软蛋,不提也罢。” “但是她好像一点也不怕,就那么直冲冲地捏着碗挤到了闹事者面前,然后狠狠将碗扣下去,碗碎了,那个人的脑袋也开了瓢。” 鸨母说着,弯了弯唇,有些无奈,但看得出来也有些开怀。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剽悍的姑娘,把人脑袋敲烂了她还不停手,接着又从腰间把匕首掏了出来,在他们面前比划。” 这套卫清楼也挺熟的,就在不久前,祝嘉鱼还拿着匕首贴在他脖颈上。 如果换在以前,他肯定要骂一句草莽作风,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鸨母说了这些事之后,他骂不出来了。 鸨母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继续自顾自地说着:“那些人其实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哪里见过她那么横的,当真被她给吓跑了。” “后来为了感谢她,我便把偏院留给她喝酒。” 她怅然道:“她真是很好的姑娘,除了行事霸道了些,为人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若有冒犯到公子的地方,我先代她向您赔个不是,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别同她一般计较。” 绥平城虽小,但也是南北往来的咽喉要塞,平日里也有显贵富商途经,杏云坊作为绥平城里有名的花楼,大人物接待过不少。 鸨母自然看得出来面前的公子也是大人物,心里很为祝嘉鱼捏了把汗。 虽然她每次来都不给足酒钱。 卫清楼冷嗤一声,昳丽的眉眼在摇晃的灯影烛光下显得缱绻而多情。 即便是刻薄的神态,看起来也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孤高模样。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着离开了杏云坊。 …… 祝嘉鱼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如果她知道鸨母为了自己苦心在卫清楼面前斡旋,一定会大为感动然后劝她早点洗洗睡。 她太了解卫清楼这种人了,想也知道卫清楼恐怕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毕竟家世崇高容颜俊美,只怕玉京里少不了姑娘投怀送抱。 而他纡尊降贵表示可以带她去玉京,不仅被她拒绝还被她踹进水里,这么丢人的事,她相信如果可以卫清楼一定会选择把目击者全部灭口。 但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离她远远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否则看着她这张脸,只怕他就会想起今天的事。 不过很奇怪的是,她前世怎么会没听说过卫清楼这号人物呢? 照理来说委实不该。 前世她为了能在容衡的仕途上对他有所助益,兢兢业业地收集着玉京名门望族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贵族圈子里每一位成员的姓名容貌乃至兴趣爱好,力求每次赴宴都能做到尽善尽美,不得罪任何人。 那些信息对前世的她太重要了,以至于到死时她也没能忘记,如今重生,也牢牢印在她脑海深处。 可她把脑海深处的记忆扒拉来扒拉去,仍然没能找到和卫清楼有关的一丝一毫。 能造成这个结果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在入京前,玉京里就已经没了卫清楼这个人。 他死在了那场长达五年的战乱里,或者更早之前。或许死得凄惨,又或许死于阴谋,然后他这个人,连同名字一起,成为了玉京世家里不能被提起的隐秘。 意识到这一点,祝嘉鱼难得地对卫清楼生出了些歉疚。 她想,如果她能早一点意识到这一点,今天就会对他温柔一点了。 回到浣春居,绿筝还没有歇下,正坐在门槛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祝嘉鱼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她没精打采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好笑道:“下次这么晚就别等我了。” 绿筝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般,连忙站起来:“那怎么行!” 她本来现在就不太能帮上小姐的忙了,要是夜里守门的事都不让她干,那她恐怕会被老爷打发去乡下的院子里喂猪吧! 祝嘉鱼点了点头:“随你。” 她反正也就是随口一说,绿筝等也好,不等也罢,她不太关心。 绿筝却开心起来,挠了挠额头,连忙下去打水回来伺候小姐洗漱。 “哦对了,”她一边给小姐按着脚底的穴位,一边道,“晚间廖掌柜又来了一趟,好像是有急事,说是关于鹤陵邱家的,只是您不在,他便又回去了。” 邱家是祝嘉鱼的外祖家,子弟皆入仕途,在鹤陵也算是望族,只是邱家看不上祝从坚一介商贾,在祝嘉鱼母亲亡故后,两家便再没什么往来了。 前世也没这一出,祝嘉鱼想不到是什么事,但觉得应该也不太重要,打了个哈欠道:“知道了,明日我去一趟绣坊便是。” 第十七章 那她为什么拒绝我 祝嘉鱼心里记着事,第二天也没耽搁,早晨洗漱完用过早饭后,便去了绣坊。 廖朴信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见她来便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低声唤了声“小姐”。 祝嘉鱼微微颔首:“昨天绿筝说你有事找我?” 廖朴信道是,从柜台后走出来,道:“小姐请随我来。” 他将祝嘉鱼带到后院,解释道:“昨夜绣娘们下工后,我正要关门,忽然有一匹马从街上飞奔过来,马上的人也就是那时候滚下来。” “我去扶他起来时,他问我是绣坊的什么人,然后又说自己是邱家来人,想见小姐,事态紧急,耽搁不得,小人这才深夜到访。” 廖朴信很早就跟在祝从坚手底下做事,祝家与邱家什么关系,他也知晓一二。这会儿见了祝嘉鱼,一脸的欲言又止。 祝嘉鱼看他一眼,便知道他有话想同自己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不过也无妨,他想说的应当与邱家来人有关,什么事情,等她见过了邱家来的人,自然有分晓。 廖朴信将她带到后院的客房,推开门请她进去,自己则候在门外。 客房的床榻上躺了一个男子,面色如土,衣衫破烂,看起来遭了很大的罪。 祝嘉鱼并没有走近,站在两尺开外,垂眸问他:“邱家派你来做什么?” 那人转过头,干瘦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表小姐!” 他唤了一声,热泪便从眼眶里滚落出来,他告诉祝嘉鱼自己的名字叫长生,然后开始和她说自己这一路来的经过。 从他的讲述里,祝嘉鱼这才知道,邱家派了一队人马来绥平请她,但是路上遭遇山匪,不仅邱家送来的绫罗珠宝没了,就连随行的仆役也死伤惨重。 他艰难存活下来,一路颠沛流离,总算到了绥平。 听起来挺可怜的。 祝嘉鱼淡淡颔首,道了句辛苦。 长生悄悄地打量着她,心想这位表小姐,和自己在鹤陵时听说的很不一样,也和府上的公子小姐们说的很不一样。 见表小姐对自己的来意并不关心,他有些着急,慌忙将鹤陵的消息说出来:“表小姐,老夫人近来很有些不好,郎中说,恐怕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老夫人她想在亡故之前,见您一面。” 祝嘉鱼闻言,“啊”了一声,看起来不太意外,也没有伤心的意思。 长生讶异一瞬,继续道:“她老人家想见见您。” 祝嘉鱼这回脸上的表情总算有了些变化,不过也不是对亲情的感念,她只觉得讽刺。 前世可没这么一出。 至于究竟为什么会使事情的发展偏离轨道,祝嘉鱼对此也心知肚明:无非是因为她的能力被邱家的人看到了,所以他们想借着这个机会缓和两家的关系。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邱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到了舅舅这一代,很多店铺已经因为经营不善濒临倒灶。 请她去鹤陵,恐怕不仅仅是想让她陪陪老夫人。 祝嘉鱼思忖一会儿,道:“知道了,你且安心养伤,至于去鹤陵的事,我考虑考虑再说。” 没有给长生再说话的机会,祝嘉鱼转身出了房门,嘱咐廖朴信看顾长生一二,不过不必精心照料,死活和他们没有关心。 廖朴信苦笑着道是。 长生在屋子里听见她的话,摇了摇头,看来干爹说得没错,这位表小姐对他们鹤陵邱家怨念很深。 若是真去了鹤陵,恐怕邱家没几天太平日子了。 祝嘉鱼从绣坊离开之前,去葳蕤堂看了看,发现绣娘们都在认真做工,便也没有说什么,只指点了她们的一些疏漏之处,便出门往梨云河去了。 这会儿梨云河正是水清鱼肥的好时节,河边常常坐满了垂钓的人,祝从坚也是其中一员。 她在旁边站着等,直到父亲收竿方才走过去。 最近绣坊和暄妍堂事情多,父女俩常常只有晚上用膳时才能坐在一块儿说说话,几乎没在白天见过面,见着她来,祝从坚明显很高兴,问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早点叫他。 祝嘉鱼接过他手里的钓桶,一边看鱼,一边回答他:“没来多久,怕吓着鱼就没叫您。爹爹今天钓了好多鱼,中午让厨子红烧如何?” 她也很高兴。 记忆里,她很久没有见过父亲脸上挂着笑了。 前世因为王夫人坏她名声,父亲一直忧心她的婚事,后来彩楼招婿,父亲高兴过一阵子,但后来,记不清什么时候起,每每见着她总是愁眉不展。 可那时候她一颗心扑在容衡身上,鲜少注意到父亲的神情,直到后来父亲意外死在了祝府的大火里,她印象里的父亲便一直是皱纹斑斑,华发霜白。 但现在不是了,现在她的父亲正值壮年,每日里有很多闲情逸致,钓鱼作画,下棋种花,他过得很开心。 “好啊,你打小就喜欢吃红烧鱼,这么多年了,真是一点没变。”祝从坚笑道。 祝嘉鱼也笑,然后她将鹤陵来人的事说给父亲听,末了,又道:“父亲,鹤陵那边,我是一定得去的。我想将咱们绣坊的生意,做到鹤陵去,做满杏川府,甚至……做到玉京去。” 祝从坚并没有将她的话当一回事,在他心里,这不过是小女孩儿的豪言壮语,当不得真。 但女儿有这个心,他还是很高兴的。 可是,说到邱家,祝从坚叹了口气:“你那外祖一家,不是好相与的。你若是去了,少不得要受些委屈,不如这两天我找人去鹤陵为你打点一番,买个宅子,这样一来,你也不必住在邱家忍气吞声,处处受人辖制。” 他倒没有阻拦女儿的意思,到底妻子出身邱家,两家打断骨头连着筋,让女儿与邱家断绝来往,很显然不现实。 更何况这孝字当头的世道,若闹出不好的传闻,吃亏的还是女儿。 祝嘉鱼摇了摇头:“爹爹关心则乱了,您看我这样,像是会受气的吗?等我去了邱家,谁受气还不一定呢。” 她对邱家那几位兄姐的嘴脸,也是有过领教的。都不是什么聪明货色,他们可玩不过她。 祝从坚想到自己后来听说的,女儿在杏云坊直接给人开瓢的事,重重叹了口气:确实是这样,到时候真要闹起来,吃亏的怎么也不会她家闺女。 这么一想,他就很放心了。 梨云河畔,卫清楼看着祝嘉鱼父女俩渐行渐远,总算转过头来,问自己的贴身侍卫:“你家公子出身不好?” 侍卫连忙拍马屁:“公子家世尊崇,地位卓然。” “你家公子长相不好?” 另一名侍卫连忙又道:“公子面如冠玉,雅人深致。” “那她为什么拒绝我?” 卫小郎君十几年的人生里,头一次为男女之事感到困惑。 第十八章 几个胆子敢在爷面前狗吠 关于这个问题,侍卫们也给不出一个像样的回答。 只能沉默。 卫清楼冷眼瞥他们:“不中用的东西!” 几人低头受训,再抬头时,只见自家公子已经走远。他们连忙跟上去,不敢多言。 卫清楼没有回客栈,而是提着钓桶去了越关山的小院。 越关山重诺,尽管字条画押不是出自他本人意愿,但既然木已成舟,卫清楼又很明显不吃他那一套,他也就收了心思,并不打算再做多余的举动。 只是变本加厉地折腾卫清楼。 比如昨天要卫清楼背他上山赏花,今天又要卫清楼效仿姜太公直钩垂钓。 卫清楼懒得同他计较,但凡他说,便都一一应下。 也幸好他身强力壮,没有把越关山从山上摔下去,恰好运气不错,今天还真被他钓上两条蠢鱼。 回到院子里,他将鱼扔给侍卫清洗剖腹,自己则去找到越关山:“越先生,耽搁了这么些日子,您看我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越关山抬眼觑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确实是时候了。 耽搁了这么些日子,若是再晚,只怕圣上会对他有微词了。 卫清楼见他点头,倒也不太意外。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足够他看清楚越关山的为人:虽说行事放诞了些,但终究是有分寸的。 譬如他知道他来绥平是受了何人差遣,所以认下了那张画押的字条。 现如今也一样。 他笑了笑,薄唇轻启:“先生您年纪大了,到时候还是走陆路稳妥,我将侍卫留给您,出了绥平城后,我们便南北分路,我往南下,自水路上京,免得到时候有不长眼的杂鱼,扰了先生的兴致。” 越关山停下手中的笔:“我不过是糟老头子,赶路上京而已,能有什么兴致?还是一道吧,莫非是你小子不想受我磋磨,才想了这一出?” 他们心知肚明,卫清楼为什么会提出分头走的事。 但卫清楼不明说,越关山便也就装作不懂。 卫清楼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不了。我的侍卫都是府上挑出来的好手,途中定会护先生周全,至于我,先生也不必担心。我的命精贵着,没那么容易丢。” 这倒也不是夸海口,他这一路从玉京到绥平,遇到好几拨杀手,但他们投鼠忌器,并不敢对他下手太狠,所做的无非是想让他负伤然后延迟行动,最好没法完成这次任务。 但是动越关山,无疑太明显。所以他们身后的人,统一将重点放在了他身上。 回程途中亦是如此,若是他与越关山一起走,他还好,就怕越关山受不住惊吓,到时候他可就功亏一篑了,但若是分头走,杀手们没有在北上的车驾里发现他的身影,自然也不会对越关山动手。 而等他们反应过来要想找到他的话,只怕还得等上些时日。那时候他早已和国公府派来的侍卫会合,更无人动得了他。 越关山凝视他半晌,吹了吹胡子:“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老夫倒也不是很担心你。” 卫清楼淡淡一笑,不作言语。 …… 祝嘉鱼将去鹤陵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这三天里她交代了廖掌柜一些关于绣坊的事,又去和杏云坊的鸨母绾娘告了别。 这次离府,她只带了绿筝并两个小厮,再加上长生三人。 她与绿筝共乘一辆马车,两个小厮骑马护卫两侧,长生则负责驾车。 临走前长生苦口婆心劝说祝嘉鱼,希望她能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不要这样掉以轻心,万一遇到山匪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祝嘉鱼却只是冷眼睨他:“你们倒是当一回事了,有用?” 她没说的是,她带着的两个小厮俱是绾娘给她找来的练家子,且不是一般的练家子。 是她拖了门路在黑市上重金买下的,据说曾是大人物府上的暗卫,只是后来那位大人物倒台,府上的暗卫也就被当做货物一般,在黑市由人买卖起来。 卖家牵制这些暗卫的手段是蛊虫,交易之时,连解药的配置方法也一并给了绾娘,绾娘又给了祝嘉鱼。 两人的功夫她也亲自验过,是正统的路数,招招狠厉,寻常半路出家的山匪流寇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几人行至城门处,忽然有烈马自他们的马车旁疾行而过,带起一阵猎猎风声。 祝嘉鱼坐在马车里,让长生且往边上去停会儿。 绥平城里的勋贵子弟与富家公子就是这样的,平日里没什么爱好,花楼喝酒算一桩,长街跑马算一桩。 在绥平城里,他们就是顶天的大人物,没人敢站出来说他们半句不是,远远闻着马蹄声,有经验的就知道该收拾东西往一旁让了,否则那几位跑起马来,伤人性命损人财物可是从来不会讲道理的。 却没想到她等了一会儿,马蹄声确实没听到了,但是烈马的嘶鸣声却不绝于耳。 祝嘉鱼心下好奇,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穿戴富贵的公子哥儿们面前,一道颀长的身影骑在马上,立于他们身前。 一人一马,潇洒落拓。 在那高头大马旁边,还有一位挑着箩筐的老者。 很明显那人是为了护住老者,这才策马出来,挡了几人的道。 再一看,那人却也不是旁人,正是卫清楼。 他穿一身灰蓝锦袍,眉骨硬挺,眼窝深邃,神情高傲地看着对面一众锦衣少年郎。 “你是何人,胆敢拦我们的路,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卫清楼冷笑一声,下一瞬,他微微抬手,长鞭破空,直将开口说话的那少年鞭下马去。 他环视面前众人,森然笑道:“好大的狗胆,便是尔等父母,也不敢在我面前这般说话,你们又是什么身份,敢在爷面前狗吠?” 那几人对视一眼,紧接着就要叫打手出来,但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很快就被卫清楼身边的侍卫收拾得服服帖帖。 卫清楼手中长鞭垂下,直直落在为首的一人脸上,语气轻淡:“下回要是再看不见人,这双眼睛也就别要了。” 他说完,众人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回踢上了铁板,慌忙起身往回跑,连刚得的宝马也顾不上,生怕慢了一两步就被卫清楼抽上一鞭。 祝嘉鱼放下车帘,摇了摇头,笑道:“惹谁不好,偏偏惹到他头上。” 绿筝微怔,以为她是在和自己说话,连忙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她摇了摇头,鬼使神差地,又掀开锦帘看了一眼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而后才吩咐长生启驾出城。 第十九章 仿佛她熊熊的野心 从绥平南下去鹤陵,按照祝嘉鱼一行人的脚程,约莫要两天的功夫。 所幸一行人一天走下来,一路太平。 这会儿天色已晚,祝嘉鱼点烛看了看地图,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要去最近的客栈,怎么也得走上两个时辰。 到那时天都快亮了。 祝嘉鱼想了想,道:“就在此处停下吧,我们在这里歇一晚上,明早再赶路。” 这里是官道旁边,虽说后面是深山密林,但她们现在在林子外围,并没有太大的安全隐患。 众人没有异议,便按照她的吩咐去附近拾柴回来生火,过了一会儿,长生又用木棍叉着三条鱼回来,架在火上烤。 祝嘉鱼看着他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叹道:“你这样不对。哪有人烤鱼紧着一个地方烤的?” 长生愣了愣,才意识到表小姐是在和自己说话,他抬起头,呆愣愣地看向祝嘉鱼。 祝嘉鱼恨铁不成钢地接过他手里的树杈,不停地在火上翻转着,火舌舔舐着肥美的鳜鱼,油脂被蒸发出来,滋滋作响,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焦香从火堆上缓缓升起。 她取出随身带着的井盐和胡椒粉撒上去,然后将树杈还给了长生,自己又坐回了绿筝身边,仍旧沉默地望天。 她并没有把长生当成和自己一伙的,自然也就不会觉得长生抓来的鱼有她一份。之所以出手是因为她看不得有人暴殄天物。 但长生很明显没有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看向祝嘉鱼,颇有些诧异:“表小姐,您不吃?” 祝嘉鱼摇了摇头。 长生懊恼:“早知道您不吃鱼,小人就去打野兔了。” 他说完,听见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从草丛里传来,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得手里的烤鱼,转身往后面的灌木丛里扑去。 下一瞬,他的尖叫声猝不及防地响起:“死人了!这里躺了个死人!” 几人闻言,立时从火堆旁站起来。 祝嘉鱼走过去,将长生拉起来,然后便看见躺在草丛里,脸色苍白的卫清楼。 “闭嘴。”她低喝一声,上前去扶卫清楼,在发现自己的力气尚不足以把卫清楼扶起来之后,她冷着声音道,“还愣着做什么,搭把手!” 火光照着卫清楼苍白的眉眼,为他的脸庞添了两分暖色,祝嘉鱼面色如水,低头扒他的衣服。 长生看起来比在草丛里看到死人收到的惊吓更大,他惊恐地开口:“表小姐!他是男的!” “你会包扎上药?”祝嘉鱼看向他。 他摇了摇头。 他是穷苦人家长大的孩子,自小跌打摔伤,常常是放任不管,何曾会精心养护? “那你嚷个什么劲?难不成让他死在这里?”祝嘉鱼睨他一眼,低头继续扒卫清楼的衣服,总算看到他身上的伤口。 是道刀伤,不深,之所以会昏过去,祝嘉鱼猜想是因为卫清楼太过养尊处优,身体素质太差的缘故。 她低下头为卫清楼处理伤口,末了又让绿筝去马车上拿伤药来,为他敷药包扎。 卫清楼就是这个时候醒过来,他眼皮动了动,第一眼看见火光照耀下的祝嘉鱼美得不真实的眉眼。 他一直知道祝嘉鱼生得好看,但好像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仿佛有什么被击中了。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然后又趋于平缓。一整天的提心吊胆在这时候都变成安心。 “又是你。”他牵了牵唇,嗓音沙哑。 祝嘉鱼看他一眼,面无波澜:“欠我两条命了。” 卫清楼神色愉悦。 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仅仅是眉目舒展地笑起来,就仿佛春江芙蓉,南山明月,是最动人景致。 “祝嘉鱼,”他心平气和,“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比起上一次他说“你想去玉京吗”,这次他的话语里显然多了几分真心。 他也确实是带了十成的真心,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哪怕祝嘉鱼说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愿意努力去做。 然而祝嘉鱼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 卫清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一贯是这样冷淡的神情,并不是无欲无求,只是她仿佛天生没有什么热烈的情感,一副从来万事风过耳,一生只是梦游身的清淡模样。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她从小长在绥平城,没有经过算计,也没有受过苦难。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如何修得这般冷淡气度呢? “祝嘉鱼,”他带了些正色,道,“我父亲是镇国公,母亲是琅琊王氏嫡女,你这些日子在绥平城里苦心筹谋的一切,我一句话便能为你安置妥帖。” “我不喜欢许人承诺,但今天例外,你可以好好想想,你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最起码有一点他明白:他不是在报答祝嘉鱼对他的救命之恩,这等恩情将来自有他父母会处理。 如何报答才能显得重视又不至于给人挟恩图报的机会,这是一门学问,至少在他还没有独当一面之前,这门学问轮不到他来学。 他所能做的,仅仅只是代表他自己,许给祝嘉鱼一个承诺。 一旁的长生与绿筝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绿筝早知道这位郎君不会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但也没想到他的来头居然这么大。 至于长生就更不用说,在来绥平之前,他对表小姐的印象就是个小可怜,即便最近这些日子对她已经有了改观,却也没想到她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不声不响地就勾上了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夜里天冷,祝嘉鱼搓了搓手,在火堆前烘烤着。她眼角余光看到先前的鱼已经落在地上,脏得不能吃了。 另一边卫清楼还在等待着她的答案,大有她不说出个一二他便不罢休的架势。 火势已经有些小了,祝嘉鱼捡起地上的树枝掏了掏火堆,道:“你呢?” 卫清楼愣了会儿,没明白祝嘉鱼的意思。 她耐着性子道:“你父亲是镇国公,母亲是王氏女,你呢?” 过了会儿,大抵是想到前世,她又道:“真想报答我的话,就好好活着吧。不要浪费我两次救你的时间和心力。” 毕竟从他昨天的表现来看,他是个好人。好人该命长一些。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要做的事,我自己会做,哪怕苦一些,累一些,我也不会假手于人。”她放下树枝,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仿佛她熊熊的野心。 第二十章 祝嘉鱼,我不亏 卫清楼转过头,看了她好半晌,方才慢吞吞收回眼神。 无他,祝嘉鱼说话的语气太坚定了。 这种坚定在她身上,表现得像春草,像秋蒲,尽管低微卑贱,可若一旦有机会,便能满山疯长,夭夭向荣。 往前十七个年头,卫清楼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他身边的人,好像不管想要什么,永远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毕竟他们那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注定了想要什么都会比旁人来得轻易,荣华富贵也好,逍遥闲散也罢,对他们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今夜之前,他也从来没有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好。 但或许是夜风轻忽,又或许是面前火光颓唐,他忽然想,自己这十几年,过得真是无趣得很。 “你上次说,心中有不平之事,也和你要做的事有关?”想到月夜下的醉饮,卫清楼开口问道。 他开口,便又忍不住眉眼间带了笑意:世事真是无常,上回相见,他还是锦衣绣袍,没成想这回却落魄至此。 仔细想来,他为数不多的狼狈时候,都被祝嘉鱼悉数看过。 关于杏云坊的事,祝嘉鱼早已经抛诸脑后,她一贯是这样,不重要的人事,往往转头就忘。但也不会忘得太彻底,有人提醒,到底是能轻易想起来,这却多亏她的好记性。 她愣了会儿神,道:“是。” “即便有人阻你?” 祝嘉鱼拔出腰间的匕首。 前世的经历让她明白,不会永远有人守在她身边,要想让自己在危难关头仍生出拼死一搏的勇气,她手边永远得要有兵刃。 所以砸了彩楼的第二天,她便去城里的兵器阁里买了这把匕首,绥平城小,自然不会有什么珍宝流通,不过好在这把匕首虽不能削铁如泥,但她用得很趁手。 她借着火光仔细用绢帕擦拭着匕首,淡淡道:“有人阻我,我便杀人;大道阻我,我死亦无畏。” “心之所求,不死不休。”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卫清楼偏从她这般寡淡的口吻里,听出无限大的真心和决心。 “祝嘉鱼,有没有人说过,你挺奇怪的?”卫清楼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真心从来不是什么可笑的东西。 或许有时候,一个人的真心会让她显得愚钝,笨拙,但那也不是令人发笑的理由。 他不知道祝嘉鱼哪来的底气说这样的话,但这一刻,他莫名地相信,她是真的可以做到。 两人相识也有数日,大抵卫清楼总算放下了他出身世家高人一等的傲慢,祝嘉鱼也终于从昨日城门他当街义行之后放下了些许偏见,两人之间的氛围罕见地有了些缓和的意思。 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动辄针锋相对。 如果换在昨天之前,卫清楼敢这么说话,祝嘉鱼想必早已经动手,身体力行地让他明白什么叫做说话的艺术了。 但是现在,她也只是笑了笑:“以前没有人这么说过。” 毕竟以前,她只是个一心扑在容衡身上的可怜虫,玉京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名流们,会看她的笑话,会讥讽她的言行,会贬低她的心意,但从来不会觉得她奇怪。 ——容衡天纵英才,年少有为,是大邺最年轻的将军,可是她不过是一介商户之女,充其量生了张好看的皮相,然而以色事人者,终将色衰而爱弛,她没有出众的学识修养,没有可以依靠的娘家,她唯一可以指望的只有容衡。 如果她不把容衡当一回事,一颗心不在容衡身上,那才叫奇怪。 卫清楼负手枕在脑后,仰躺在青绿的草地里,望着天上伶仃的星子:“那现在有了。” 他说完,又补充道:“不过我以前也没觉得自己无趣,遇见你之后,才有了这种感觉。祝嘉鱼,你不亏。” 一旁的长生和绿筝都是有眼色的人,早已经带着两个侍卫退到林子里捡树枝。 这会儿空旷的草地上只有他们两人,见祝嘉鱼不说话,卫清楼又问:“你怎么不好奇我怎么受的伤?” 祝嘉鱼转过头,正色看向他:“你是不是害怕。” 语气笃定。 卫清楼在心里骂了一声,却没有否认。 他不知道祝嘉鱼是怎么看出来的,也不想问,但他确实很害怕。 他害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连爹娘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也害怕自己活着的时候没做成几件好事,死了还连累家里人被人笑话。 他害怕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他想听祝嘉鱼说话。 祝嘉鱼说话的时候,语气大多没什么波澜起伏,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渴望那种安心的感觉,会让他觉得身上不是那么冷。 祝嘉鱼无声叹了口气,干巴巴地安慰他:“虽然你确实出身娇贵,但是放心,你受的伤不重,身子也没那么娇贵,不会有事的。” 卫清楼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所幸一晚上的时间很快过去,按照祝嘉鱼的想法,天刚有些蒙蒙亮光的时候,他们就该赶路了,这样还可以早上到客栈休整一番,吃饱喝足再继续赶路。 绿筝几人回来催祝嘉鱼上马车,卫清楼便坐在已经燃尽的火堆旁,淡淡看着黝黑的火堆。 祝嘉鱼走到马车旁,又回过头来:“如果你没有约好和人在这里碰头,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客栈?” 卫清楼面上这才有了些笑意,轻轻淡淡的,像山风不小心惊动的流云与雾霭一般,疏淡却又确实存在。 他还以为祝嘉鱼不会管他的死活。 但他仍然拒绝了祝嘉鱼的好意。 算算时间,玉京来人快到了。 祝嘉鱼不做强求,点了点头,登上马车。不多时,车轮辘辘行驶的声音渐起渐远,卫清楼总算松懈下去,昏倒在草地上。 山间水汽湿重,驾车的长生猛地打了个喷嚏。 祝嘉鱼坐在马车里,想起临行前她被露水沾湿的裙摆,又想起昨晚雾蓝夜色里,卫清楼苍白如同病玉兰的脸色,忽然掀开车帘,命长生停下马车,又从车中暗匣里取出厚重的披风,夺了侍卫的马,往回行去。 此去一别,山长水阔不相见,她想,最后做件好事吧。 却没想到回去却看见卫清楼瘫倒在草丛里,脸色白得令人心惊。 她顾不得那么多,连忙翻身下马扒开卫清楼的衣裳,果然看见背后的伤口上,乌黑的血水凝成痂块。 怪她昨夜大意,见着伤口半长不深便以为他是被山匪所伤,没有大碍。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后怕,这个人险些死在她手上,也不知她是如何忍了一夜。 祝嘉鱼心里又急又气,将他半搀着往独立的溪水边拖,脱下他的衣裳为他清洗伤口。 再看卫清楼唇色苍白,祝嘉鱼不由庆幸昨夜她的伤药里本就有几味草药有解毒之效,想必是误打误撞,缓解了些许毒效。 “怎么又回来了?”卫清楼悠悠转醒,顾不得背后的凉意,看着祝嘉鱼秀美的侧脸,还有闲心开玩笑,“就这么放不下我?” 祝嘉鱼按下他的头,为他处理溃烂的伤口,没理会他的玩笑:“可能会有些疼,你忍忍。” 说完,卫清楼轻嘶一声,见祝嘉鱼有些无错地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含有安抚意味地笑了笑:“你说了,我不会死。我相信你。” 看来他也知道对方的刀上带了毒。 祝嘉鱼心里不是滋味。 下一瞬,林间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脚步声很轻,但因为来人众多,踩在林间落叶上,便也足以发出让祝嘉鱼警醒的声音。 她下意识起身,把卫清楼挡在身后。 第二十一章 把这玉佩给她送过去 来人者众,看起来约莫有十数人。 祝嘉鱼抿了抿唇。 这甚至不能说是一场恶战,敌众她寡不说,还带了个拖油瓶,并且这些人很明显是冲着拖油瓶来的。 这件事说起来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大可以全身而退,可她转头看了看卫清楼,叹了口气:她做不出来这种事。 这一瞬间,她想到容衡。 如果容衡在这里,一定会搬出一个冠冕堂皇,令人无法拒绝的理由,然后扔下受伤的同伴,带着她逃亡。 他一贯是那样的人,菩萨手段,蛇蝎心肠。他要对付谁,也从来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他就是有那么了不得的本事,想让谁死,谁就得乖乖拿起刀子往自己心口插。 但她做不到。 每一次有人为他们牺牲,事后她都要做很长时间的噩梦,梦里是流血漂杵,无数亡魂号哭,白幡飘摇。 她经过战乱,受过刺杀,但仍然没有办法冷下心肠,无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因为她而尸首异处。 从前她是攀附着容衡生长的菟丝花,没有,也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和主张。可现在,她只有一个人,一把匕首,生或死,就在她一念之间。 她缓慢抬眼,不躲不避地看向面前训练有素的杀手。 卫清楼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身影,眼底漫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公子,属下等救驾来迟,还望公子恕罪!”为首的黑衣人由后面走上前来,在卫清楼面前单膝跪地,垂首顿声道。 他仿佛没有看到祝嘉鱼。又或许看到了,但已然猜出她与自家公子关系不寻常,故而并没有拔剑相向。 祝嘉鱼转过头,不期然对上卫清楼的笑眼,冷着脸收回了匕首:“既然救你的人来了,我就先走了。” 卫清楼眼底笑意顿失:“好歹是过命的交情,你就这么走了?没有一句多的话和我说?” 祝嘉鱼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走,并不因为他的话有所停留,但还是留了句话:“好好活着,别浪费我的恩情。” 卫清楼意欲起身,却因为扯动背后的伤口而痛呼出声,这才被侍卫发觉他负伤。侍卫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杜先生随后就来,公子切莫妄动,万一伤势加重,属下担待不起。” 卫清楼挥开他的手,然而下一瞬,侍卫已经在他面前匍匐下去,将长剑横于身前,用意很明显:若卫清楼执意动作,先杀了他。 这就是镇国公府的侍卫,只忠于镇国公府,而非府上的某一个人。 卫清楼红着眼看他,面色冷厉,片刻后,终于没有动作,低下头解开了身上的莲花佩:“给她送过去。”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侍卫恭敬地接过莲花佩,朝祝嘉鱼离开的方向追上去。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位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这便是镇国公府的府医,杜仲。 这次侍卫们前来迎卫清楼回京,国公夫人担心儿子在外受伤生病,特地请他一道随行。 杜仲上前为卫清楼检查了伤口之后,老神在在道:“没有大碍,这毒不深,再加上之前有人为公子处理过伤口,接下来老夫为公子开几贴药,服上半月,自然能将余毒清净。” “公子?”杜仲说完,见卫清楼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加重了语气唤道。 卫清楼这才回过神来,道:“我知道了,有劳先生费心。” “那我们需尽快启程,老夫好去附近的集市上配药。”杜仲将他扶起来,道。 卫清楼微微颔首,低声道好。 被侍卫扶上马车前,他手里怀抱着被祝嘉鱼遗忘在地上的松绿披风,最后看了一眼她骑马离开的方向,这才坐进了马车里。 祝嘉鱼骑马与绿筝等人会合后,一行人便继续往南去最近的客栈休整,并没有在客栈耽搁太长时间,带了些卤肉饼子与茶水便继续赶路,终于在日头将落时到了入了鹤陵城,到了邱府。 鹤陵城因城外鹤陵江得名,城中多水港石桥,处处种垂柳绿杨,长紫藤玉兰。 又因此地出过几位状元,官民都对文人书生推崇备至,有别于绥平的商贾之气,鹤陵倒是一派诗书风情,文雅得很。 长生驾着马车从疏阔的长平街拐进明心巷,停在邱府外,便从车驾上跳了下去,隔着锦帘对马车上的祝嘉鱼道:“表小姐,邱府到了。” 祝嘉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但见偏门开着,门口有一位面盘白净的嬷嬷侍立,显然是来接引她的。 绿筝看了一眼,气呼呼道:“巴巴地请您到鹤陵来,却又只开偏门迎接,这是什么道理?咱们祝家与邱家,不是姻亲么?怎么反倒显得我们像是上门打秋风的破落户?” 祝嘉鱼捏了捏她的手:“好了,这话休要再提。不就是走个偏门,也值当你如此生气?进门之后,我在绥平的事,一应不许对外人讲,记住了吗?” 绿筝欲言又止,但在自家小姐的注视下,还是点了点头,道:“记住了。” 主仆两人这才下了马车,行至偏门,那嬷嬷便屈身行礼,看向祝嘉鱼道:“想必这位就是表小姐了吧,大夫人与二夫人与几位公子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表小姐这边请。” 祝嘉鱼淡淡颔首,秀丽的面庞含笑,眼底却隐隐带了忧愁与惶恐,然而在见着邱府内里精致贵气的园林山水后,她眼底的情绪又转为歆羡与向往。 这一切都被带路的嬷嬷看在眼里,她面上没有表现,心下却已经对这位表小姐有些不以为意起来。 一行人一路自前院走过,行过抄手游廊,看过了浮絮飘萍的清池,又行过后院,路过匠造的假山小景,这才到了众位夫人与小姐所在的澄意堂。 祝嘉鱼进得堂中,众人只觉眼前仿佛被闪了一下,又觉得这满室因着山雨欲来的晦暗都被驱散,变得亮堂起来。 毕竟祝嘉鱼实在生得好看,这种好看并非是市井的俗艳,也并非出尘的清丽,而是两者兼有,既秾艳又清绝,仿佛昆山芙蓉,又似月下牡丹。 感受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祝嘉鱼并不言语,只默然静立,大方地任她们打量。 所幸邱家的女眷都是知书达礼的,不拘内里性子如何,但今日头一遭见,她们自然都表现得温婉贤淑,就连打量祝嘉鱼的目光也是隐晦。 过了好一会儿,座首上头戴白玉簪,身着百蝶穿花素锦绫裙的朱氏才终于开口叹道:“昔年小姑便生得倾城之色,曾被人誉为鹤陵第一美人,却没想到阿瑜容色,比之小姑更盛。” 祝嘉鱼微微弯唇,羞赧地笑道:“夫人谬赞。” 朱氏扭头,看向堂下的几位夫人,也抿着唇笑道:“看看,这孩子多客气,我们可都是你嫡亲的舅母,何必这样见外地唤谁夫人?” 她笑了一会儿,眼角却又渗出泪来:“我早就说了,咱们该早些将阿瑜接过来,否则咱们一家人,何至于生疏至此……” 堂中的少女似乎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已经屈膝福身,连忙道不是了。 右列座上的少女们见了,纷纷对视一眼,眼底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笑意。 为首一位年岁最长的站起来,挽住这位容色过人的表妹,与她笑意嫣然地介绍众人: “这位是我母亲,也就是你大舅母,这两位是二舅母与三舅母,至于我们几个,你若记不住名字长相,统称表姐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祝嘉鱼依言糯糯唤了声表姐。 挽着她手臂的少女霎时笑得更开怀,只觉得这个表妹实在有些傻里傻气,可惜了这副好样貌。 门外的绿筝看见自家小姐这副形容,心里却很是为邱家的诸位夫人小姐们捏了把汗。一般情况下她家小姐扮作这样人畜无害的模样,必定有人要倒霉的! 第二十二章 表妹太小家子气 与众人见过礼后,大夫人朱氏便道: “你两位表兄这会儿正在书院读书,得晚间才能回来;大舅舅和二舅舅俱在外地任官,圣上下了调令,命他们回来侍疾,估摸着月底能到;三舅舅今日去铺子上查点账本了,也是晚间回来。” “我瞧着烟儿与你投缘,待会儿用膳时再让她引你认认人。老夫人近日精神头不好,等她老人家养好了,自然会召你去见,这你也不必记。总归就把咱们邱府当成自己家便好,凡事有不知道的就问问几位表姐。” 祝嘉鱼应了声好,又小声地道谢。 朱氏口中的烟儿便是挽着她手的少女,名唤邱凌烟。 这会儿她正盯着祝嘉鱼的脸看,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问她:“表妹生得这样好看,在绥平城,定然有许多公子爱慕你罢?” 她想到如今的鹤陵第一美人宋绛眉,那个女人亦是生了张好皮相,城里不知道多少人捧着她,那些公子哥儿们一个个就跟失心疯一般,好似只要她看他们一眼,他们便是死也情愿。 祝嘉鱼生得不知道比宋绛眉好看多少。宋绛眉尚且如此,恐怕祝嘉鱼在绥平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祝嘉鱼愣了愣,像是不明白她何出此言,缓过来后方才低声答道:“表姐说笑了,没有的。” 邱凌烟这才想起来这个表妹的身世,商户出身,生母早亡,也是,单就这一点,宋绛眉就比她强太多,在绥平没有人对她献殷勤也是情理之中。 真是个小可怜。 这么想着,邱凌烟说话的语气都轻柔了一些,她道:“没事,现在你来了鹤陵,以我们邱家在鹤陵的地位,多的是青年才俊任你挑。” 绿筝在门外听得目瞪口呆。 总觉得这位邱家的小姐是误会了什么,难不成她真的相信自家小姐在绥平城无人问津是因为祝家地位太低吗? 分明是那些公子哥儿们自觉配不上她家小姐,每每遇着她家小姐出门,都只敢远观,生怕离得近了唐突佳人好吗? 这位邱小姐,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爱。绿筝一边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一边在心里想着。 祝嘉鱼仍然是那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听见邱凌烟这么说,立马显现出受宠若惊的神情,看起来毫无城府,一点不懂得遮拦。 意识到自己的小表妹除了一张脸没有丝毫可取之处后,邱凌烟也淡了与她拉关系套近乎的心思,揉了揉眉心道: “表妹一路舟车劳顿,我也不好拉着你久说,总归来日方长,还是先让嬷嬷带你去院子里看看吧,你也好休息会儿,等晚上我哥他们回来了,你且得辛苦一阵子应付他们呢!” 祝嘉鱼自然是点头道好,与众人辞别后,便转身和绿筝一道,随着嬷嬷去了邱家为自己准备的院子。 院子名唤春山居,漆黑的匾额上金粉题字,看起来妍丽秀雅的同时,也不缺贵气。 见她抬头看匾额,嬷嬷道:“这院子原不叫这个名,是大老爷听说表小姐在绥平的院名之后,新取了这个名字,似乎是同带一个春字?” “是。”祝嘉鱼颔首。 嬷嬷欣喜道:“这就对了。这字也是大老爷亲笔所题,命人从岭南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那我回头见了大舅舅,一定要好生谢他。”祝嘉鱼从善如流道。 …… 这边祝嘉鱼由嬷嬷带着去院子里,那边邱凌烟便出门乘马车去了二哥和四弟所在的白鹿书院。 白鹿书院建在白鹿山上,平日里如非有事,书院弟子不可下山。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人不乐意在书院死磕,院长和先生也管不了他们。 邱松道便是如此。 他性子顽劣,课上不见人影是常事,但因邱家二公子邱竹轻好学上进,先生们便也就爱屋及乌,对邱松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他母亲刘氏是个性子泼辣的妇人,他打小怕母亲,故而一般没事时也不会轻易下山,免得被人寻了把柄去母亲面前告黑状。 今日却是例外。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石头上,心里却想着今日新来的表妹,究竟会是什么模样。他与堂姐说好,堂姐见过表妹之后,就来白鹿书院寻他,和他讲表妹的事。 见邱家的马车驶来,他一个鲤鱼打挺从石头上坐起来,冲马车上的少女招手:“三姐三姐!我在这儿!” 邱凌烟从马车上下来,皱了皱眉:“不是说好了我去书院寻你,怎么又下山了?仔细二伯母知道,扒了你的皮!” 邱松道拽着她的衣袖讨饶地笑: “三姐说的这是哪儿的话,你不说我不说,娘怎么会知道我偷偷下山?何况我们今天不本就是要下山回家?我只是提前了几个时辰而已。” “快和我说说,新来的表妹是何等人物?我可听娘念叨她好多回了!” 他今年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眉眼俊朗,说笑时脸边酒窝若隐若现,看起来又有些稚气。 邱凌烟听他这样说,不动声色地问道:“二伯母念叨她什么?” 二伯母可是个精明人,邱凌烟实在看不出来祝嘉鱼身上有什么长处,能被二伯母看进眼里。 邱松道笑着说:“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说咱们这位表妹定然是如花似月,知书达礼的好姑娘。府里不也常说小姑姑生前是鹤陵第一美人,我真好奇这个表妹究竟长什么样!” 鹤陵城里倒也不是没有美人,但在他看来,无非就那样,性子太寡淡。他想,新来的表妹若是个妙人,改天他就带她一块儿去喝酒跑马。 否则事事只他一人,那实在太无聊了。 邱凌烟也知道他的心思,点了点他的额头:“表妹嘛,美则美矣,就是性子太……” 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祝嘉鱼,毕竟有些话心里想想就算了,说出来那叫怎么一回事呢? “太怎么了,三姐,哪有你这样说话说半截的呀,原本我还想着,今晚回家把宋郎君的画带给你呢。”邱松道有些不满,“咱们姐弟之间,有什么话说不得?” 他性子急,明明今晚回去就能见着表妹,却连一时半刻都不愿等,现在就想知道那位表妹是怎么样的人物。如今见着邱凌烟吞吞吐吐,又哪里肯罢休? 邱凌烟被他催得没奈何,破罐子破摔道:“太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总归你听姐姐一句劝,她与我们可不是一路人。” 开了话匣子,邱凌烟便也就没什么顾忌了,顺畅如流地和弟弟说着今日的情形: “你是没看到,她见着澄意堂的陈设,还有我们的穿着打扮时,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一般,不过想想也是,生在祝家那样的人家,想必是半点富贵没见过。” 想起表妹瑟缩的样子,邱凌烟摇了摇头: “当初小姑姑若是听祖父祖母的话,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君,又怎么会这样?你看看宋绛眉,不也是宋家的表姑娘,可人家的父亲是京官,到了咱们鹤陵城里,看咱们跟看什么似的。” 邱松道听她这么说,也就对祝嘉鱼失了兴趣,他叹了口气:“说到底是个可怜人罢了,也就是三姐你看人准,我才想着问你,若是五妹六妹,保管她们一问三不知!” 邱凌烟轻哼一声:“你也挺有眼光。” 毕竟是鹤陵城里少数不为宋绛眉这腰的公子哥儿,凭这一点,邱凌烟就很愿意给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几分好脸色。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回去了,晚上回来记得把宋郎君的画带给我。” 邱松道暗暗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她忘不了这茬。 第二十三章 生产队的猪都不敢这么吃 到了晚上用膳的时间,祝嘉鱼便被嬷嬷带到了饭厅,邱家众人俱已落座,邱凌烟亲亲热热地来挽她的手臂,给她介绍舅舅与两位表兄。 祝嘉鱼一一与他们见过礼后,也对邱家人有了大致的认识。 邱家大房与二房老爷是嫡出,大房长女邱霏烟已经嫁做人妇,剩下邱竹轻与邱凌烟两兄妹还没婚嫁,二房只得一个四公子邱松道,三房老爷是庶出,有两个女儿,邱薄烟与邱明烟,亦俱未婚嫁。 三位老爷虽然都有纳妾,但膝下都没有庶出的孩子。 席上三老爷与两位公子都不怎么说话,倒是大夫人对祝嘉鱼很是关心,间或也问起她在绥平的事。 祝嘉鱼捡了不要紧的答,又说到鹤陵秀美,倒与绥平不同。 大夫人因为她的话很高兴,她觉得这个外甥女是在讨好自己,抿唇笑道: “听说绥平风物亮洌,大抵是商贾云集的原因,很是热闹,与鹤陵的雅澹温柔自然有别。” 只差没明说绥平铜臭味浓,与鹤陵的文雅没得比。 祝嘉鱼也仿佛听不出来似的,温温笑着道是。 一餐饭用完,三老爷开了个头后,年纪小些的便都同他一样借口有事早早走了,一时间饭厅里只剩下祝嘉鱼,还有三位夫人与邱凌烟,邱竹轻两兄妹。 邱凌烟一边低头扒着饭,一边悄悄打量着对面的祝嘉鱼。 她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吃饭,祝嘉鱼就那么好看,反观她那两个堂妹,明明礼仪姿势也不差,但和祝嘉鱼对比起来,就感觉差了些东西。 但她又觉得不应该,祝嘉鱼小门小户里长大,怎么会懂这些? 邱竹轻也在打量着这个表妹。 他家里三个妹妹,俱是秀外慧中的好姑娘,放眼鹤陵城里,也是少有的钟灵毓秀,但好像这个表妹一来,她们就都落了下乘。 表妹实在胆子很小,不比自小受名师教导的妹妹们出落得爽朗敞亮,但似乎也正是因为这样,比起妹妹们,他觉得这个表妹更惹人怜爱一些。 祝嘉鱼自顾自吃着,并不在乎他们的目光。赶了两天的路,她睡也没睡好,吃也没吃好。现在好容易有了机会,自觉不能亏待了自己。 三位夫人一开始还想等她吃完,然后表达一下自己对晚辈的关切之情,然而两刻钟过去后,她们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就静静地看着祝嘉鱼姿态优雅地胡吃海喝。 一时间她们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她们邱府的厨子手艺太好,还是这个外甥女胃口太好。不然她怎么能吃上两刻钟不带歇的。 祝嘉鱼吃好之后,不好意思地打了个饱嗝,后知后觉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她弯了弯眉眼:“大家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还是大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笑了笑:“没什么,”又温柔问道,“你……吃饱了吗?” 祝嘉鱼点头。 邱凌烟适时幽幽看过来:“表妹你……一直如此吗?”她不无嫉妒地看了眼她纤细的腰肢,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低声嘟囔道,“吃得多还长不胖,你可真是天赋异禀。” 祝嘉鱼假装没有听到,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 三位夫人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重新定义一下这个外甥女,一时间也想不到要说什么,各自找了借口出了饭厅,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邱凌烟自觉受到了伤害,也懒得留下来表演姐妹情深。 饭厅里就只剩祝嘉鱼和邱竹轻。 邱竹轻含笑看向她,他眉目端正,大抵因为用功读书,使他身上有种书卷气,是有些呆板的那种书卷气。 他笑起来也不是卫清楼那种皮笑肉不笑,而是眉眼和悦,如同春风微拂。 他问:“还想吃什么吗?” 祝嘉鱼:“……” 虽然我知道我吃得很多,但也不必问这种话吧? 生产队的猪都不敢这么吃。 她乖巧地摇了摇头:“多谢表哥,没有了。” 邱竹轻从身上解下荷包,递给她:“算是兄长给妹妹的见面礼,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不要委屈自己。” 祝嘉鱼受宠若惊地接过,又郑重道了声谢。 邱竹轻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大抵意识到这于礼不合,手伸到半空中又故作无事地收了回去,只道:“兄妹之间,不必言谢。” 去而复返的邱凌烟看到这一幕,眼睛红得都快滴出血来。 这是她的亲哥哥,但他可从来没对她这么和颜悦色过! 每次见到她,他都只会说一句话,那就是让她好好读书。仿佛她有多冥顽不灵似的! 她咬了咬牙,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走到祝嘉鱼身边: “本来觉得有些困,但我又怕表妹初来乍到有诸多不习惯,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回来,想着陪表妹说说话。 ” 说完,她仿佛才看到邱竹轻似的,讶异道:“哥哥今晚不温书么?” 邱竹轻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眼皮跳了跳,脸颊染上薄红,道:“这就要去了。” “快去吧快去吧。”邱凌烟笑眯眯地挥手,拉着祝嘉鱼转头出了饭厅。 绿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邱凌烟转头,微微冷脸:“你这个小丫鬟怎么回事,看不出来我想和你家小姐说些体己话吗?跟这么紧,难不成还怕我把你家小姐卖了不成?” 绿筝求助地望向祝嘉鱼。 祝嘉鱼笑着附和邱凌烟的话:“你听到了,三小姐要和我说些体己话,你跟远一些吧。” 绿筝这才听话地往后退。 邱凌烟看了眼小丫鬟,又看了眼祝嘉鱼:“你这小丫鬟倒是很听话。” “让表姐见笑了,她木讷得很,也不知变通。”祝嘉鱼垂眼笑道,又问,“表姐想和我说什么?” “随便聊聊罢了!”她挥了挥手,“咱们毕竟是嫡亲的表姐妹,以后就算各自嫁人了,也是同气连枝,须得守望相助不是?多说说话,总不会有坏处的。” 她顿了顿,不给祝嘉鱼开口的机会,又道:“你方才也与我哥还有四弟见了面,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少女的眼睛里装满试探,还自以为遮掩得很好。 祝嘉鱼心里有些想笑,但又觉得很有趣。 她真是很久没有和这样稚嫩的小姑娘打交道了。 “二表哥温润端方,有君子之风;四表哥天真赤诚,为人爽朗,都很好。”她认真道。 邱凌烟点了点头,虽然她觉得二哥和四弟也没有那么好,但祝嘉鱼毕竟夸得很真诚,她心里也升起与有荣焉的感觉。 “这倒是的,”她为两人挽尊,“我娘常说,若是他们两人要议亲,恐怕来说亲的媒婆都要把门槛踏破。” “但我娘也说了,我们这一代里就这两个男丁,将来还要指望他们振兴门楣,所以将来我们邱家儿媳的人选上,一定要慎重又慎重。” 邱凌烟看了眼祝嘉鱼,意有所指道:“这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一点,就是要这种门当户对。表妹你说呢?” 到这里祝嘉鱼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她这表姐是来敲打她了。 她抿着唇笑道:“表姐说得很是,只是这门当户对,是不是也有别的讲究呢?比如我看很多人家,就喜欢亲上加亲。” “当然啦,嘉鱼蒲柳之姿,家世低微,自然不敢肖想两位表哥。” 邱凌烟是真没想到,这个表妹看着柔柔弱弱的,话里居然还带软钉子。 但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总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有欺负她的嫌疑。 她跺了跺脚,又不甘心就此作罢。 祝嘉鱼看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撅嘴,更觉得有趣。 到春山居门口,邱凌烟还是没有想到反驳的话。 祝嘉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真诚开口:“表姐,想不到说什么话可以不说。” 第二十四章 莫非是定情信物? 邱凌烟气结! 然而祝嘉鱼却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巧笑嫣然道:“天色不早,表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邱凌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险些被气得站不稳。 祝嘉鱼这是什么态度? 她也是好心啊,现在提点她,让她断了心思,总好过以后,她真的对自家兄长芳心暗许后,被母亲棒打鸳鸯来的好吧? 她被祝嘉鱼气得够呛,站在春山居门前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四弟的院子去。 邱松道正在书房里坐着,但与旁的公子书房不同,他的书案上没有成摞的书卷,笔墨纸砚倒是有,但都被他收拾到角落里堆着,大片的空处上摆放着他的珍爱之物,譬如手编的蝈蝈,木作的小马车,泥巴捏的小人等等。 一旁的博古架上也是这样,角落里堆着古玩,显眼的位置则被他用来放心爱的盆景。 看起来风雅是真的风雅,但不务正业也是真的不务正业。 邱凌烟气冲冲地走到他书房里坐下,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冷着脸伸手:“宋郎君的画呢?” 邱松道知道她要来找自己,早已经准备好了,朝角落里的画缸看了一眼,努努嘴:“在那里面呢,成色最新的一幅就是他的。” 他说话,目光终于从草编的蝈蝈上移开,看向自家三姐:“谁惹你生气了?” 他这位三姐气性最大,又是个蛮不讲理的人物,阖府上下皆知,惹谁都不能惹这位姑奶奶。 “还不是祝家的表妹!不就是长得好看点,神气什么!” 邱凌烟愤愤地打开画轴,确定了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便收起来,看向四弟: “看什么看?你是不是也觉得她长得好看?我可告诉你,你们之间不可能,二伯母不会让你娶一个对邱家没有助益的小可怜,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这种话她不敢和自家兄长说,但对着邱松道时,她却没有了这个顾忌。 邱松道笑了笑:“三姐你说什么呢,我可没想过。” 他年纪还小,可从来没想着这么早就娶妻。一个人不快活吗?非得两个人搭伙才能过日子? 不过……祝家的表妹确实好看。 他的目光在邱凌烟脸上逡巡,过了会儿,道:“三姐,你想不想给她点教训?” 邱凌烟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她是气性大不错,可她也不会做坏事报复祝嘉鱼,那样和宋绛眉那种小贱人有什么区别! 邱松道计上心来,笑道: “正好明日下午我和二哥要回书院,先生又定了下午带我们去书局听庄先生讲经释义,我的同窗们都知道邱家三姑娘蕙质兰心,俏丽温婉,早就想见见你了,不如明天你带着表妹一道送我们去书院,也好让表妹看看,你有多受欢迎?” 邱凌烟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邱松道一本正经,只差指天发誓。 “我想想吧……”邱凌烟抿了抿唇,并没有急着答应,但也看得出来,她有些意动。 邱松道深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不催她,只道:“那三姐好好想想吧,明天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道:“明天我与宋郎君也约好了一道,今天我回来之前,他还很好奇究竟是我哪位姊妹这么喜欢他的画呢。” 邱凌烟摩挲着画作:“知道了,明天再说吧。” 她扔下这句话,兴冲冲地回了吹雪馆,放下画卷后便开始翻箱倒柜,最终在丫鬟的提醒下,总算翻出来两套衣裙,华美而精致,一套绿地银线流云纹大袖衫并杏黄马面裙,一套烟粉色绣金丝缠枝百合纹大袖衫并浅紫马面裙。 “你说我穿哪套好看?”邱凌烟半天拿不定主意,转头询问起丫鬟的意见。 丫鬟斟酌半晌,注意到自家小姐的眼神在烟粉色那套衣裙上流连,笑道:“小姐俏丽温柔,穿烟粉色正好衬得您温婉动人呢!” “说的是,把这套绿色的给春山居送去吧,告诉表小姐,明天我带她出去逛逛。” 邱凌烟在邱府里作威作福惯了,她命丫鬟将衣服送过去,压根没想过祝嘉鱼有拒绝她的可能。 祝嘉鱼当然也不会拒绝。 目前看来,她短时间内不会离开鹤陵,既然如此,她就不能留在邱府里坐井观天,即便邱凌烟不邀请她一起出门,她自己一个人也是要找机会出去走走,了解一下鹤陵的情况的。 第二天早晨,邱凌烟匆匆吃完早饭,便到春山居催促祝嘉鱼,等祝嘉鱼慢吞吞从院子里出来,她整个人眼睛都看直了。 祝嘉鱼并没有穿她送的衣裙,只简单的穿了一件杏白色的短衫并樱草色褶裙,但她淡扫蛾眉,微点胭脂,一张芙蓉面上便仿佛生了光彩,清丽温柔如这时节将开未开的杏花。 淡妆浓抹总相宜。 邱凌烟暗暗看她一眼,心想,她总算明白这句诗什么意思了。 怎么就不是她生得这么好看呢。 但她还是皱了皱眉:“你怎么穿成这样?” 待会儿被人看到了,万一说她们邱家刻薄外甥女怎么办? 祝嘉鱼抬头看了眼天色:“表姐是想我回去换么?可如果那样的话,只怕会耽搁时间。” 那算了。 邱凌烟可不愿意等她,换了衣裳就得重新梳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走吧。”她笑了笑,道,“表妹生得好看,旁人是人靠衣装,你不同,你穿什么都好看。” 两人和邱竹轻兄弟一道出了门,马车缓慢驶向城外白鹿山。 邱凌烟按捺不住寂寞,一直叽叽喳喳地和邱竹轻邱松道两人说话:“春光大好,我却来送你们两人去书院,只怕天底下再没有同我一般体贴的姐姐妹妹了。” 邱松道看不得她得意,故意泼她冷水:“你怎知宋家小姐不会去送她哥哥?” 邱凌烟冷哼一声:“她有那等闲工夫,早就去享人示好了,怎么可能把时间浪费在宋郎君身上?两人又不是嫡亲的兄妹,她可没必要那么殷勤!” 祝嘉鱼在一旁默默听着,心想,看来邱凌烟与这位宋小姐很不对付。 似乎是注意到她若有所思的表情,邱凌烟道:“按理来说,表妹你初来乍到,我这个做表姐的不好和你说旁人的坏话,但是这宋家小姐实在不同,你若是见了她,须得好生提防。” 邱家人都知道邱凌烟与宋绛眉之间有些龃龉,故而邱竹轻与邱松道听她这么说话,面上神情也没什么变化。总归就算他们说了淑女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她也不会听,索性不说,他们还能落个清静。 祝嘉鱼虽然没有问为什么,但是眼底的求教意味却没有遮挡。 邱凌烟咬咬牙:“正经人家的好姑娘,可都是要脸要皮的,但她不是,所以行事放荡得很,专喜欢抢人的心上人。” 祝嘉鱼没有细问,乖巧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表姐提醒。” 见她乖觉,邱凌烟难得地看她顺眼了些,又道:“这就对了,表姐跟你说,你有邱家的背景,这鹤陵城里半数的青年才俊,你都可以随意挑选,若是看中了谁,就要赶紧让母亲给你做主,早早定下来,可千万别被宋绛眉那个小贱人中途截胡!” 祝嘉鱼听她说着,手上不自觉开始摩挲着腰间的莲花佩。 邱凌烟早就想问,这会儿找到机会,冲她挤眉弄眼道:“这块玉佩的来历,不简单吧?莫非是那位公子送给我们阿瑜的定情信物?” 第二十五章 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讨好处 宽阔的永安街上,坊市林立,高楼叠起,行人往来络绎不绝,车马声辚辚不断。 这里是玉京,诗酒遍地,锦绣满城的玉京。也是大邺版图上最繁华富庶,最地大物博的玉京。 一架紫檀木马车从永安街上缓缓驶过,熙熙攘攘的行人,偶尔抬眼望见马车上的兰花徽识,便立即住声,不敢再高声言语,唯恐惊扰了车中之人。 春风吹动帘帷,露出车中少年郎君冷玉似的脸庞。 “是卫家郎君啊……”有知悉的人,便喟叹似的说道。 玉京人都知道,这回卫家三公子出远门,受了大苦。一回来就病倒了,却不知今天怎么又出了门。 马车缓慢驶到西华门前停下,卫清楼手握成拳,拢在唇前咳嗽几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才缓慢下了马车。 守在宫门前的侍卫见他来,连忙收起横在身前的长枪,齐声唤道:“卫三公子。” 卫清楼微微颔首,进得宫门,已经有面白无须的内侍佝偻着腰候在车撵旁,见他进来,连忙躬身上前:“三公子可算来了,皇上念叨您许久了。” 卫清楼眉间笼着病气,朝他微微弯唇笑了笑,道:“劳公公久等了。” 内侍连忙摆手:“三公子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可莫要折煞奴才了!” 内侍是伺候在皇上身边的小太监,便是当朝首辅见了,也得尊称一声公公。 但他对首辅,可不比对卫清楼这般亲近。 一则不敢,二则不必。 唯有卫清楼,虽未得官身,但比这满朝文武百官,更得皇上宠信。 车撵到了御花园外便停下,内侍躬身笑道:“三公子请进吧,皇上吩咐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奴才不敢抗旨,便不为三公子带路了。” 卫清楼点了点头,道好。 他进了御花园,便径直往流水的池边去,池边有亭,亭中有身着灰蓝色长袍的男子凭栏而立。 虽然穿搭寻常,但他通身贵气却无法掩饰,这便是如今的邺文帝,顾辛明。 卫清楼不疾不徐地走过去,拱手行礼:“皇上。” 顾辛明转过头来,看向卫清楼,眼底闪过欣慰之色,但口中仍责怪道:“不是让你在家好生将养?什么事这么着急进宫来见朕?” 卫清楼垂首:“皇上,草民想进大理寺。” 顾辛明眼底欣慰之色更浓:看来他的决定果然没错,卫清楼去绥平这一趟,果然比之从前稳重许多。 竟然还难得地有了上进心。 但他却也没有急着答应,而是沉吟半晌,问道:“为何?” 为何想进大理寺。 为何偏偏是大理寺? 卫清楼眼睑低垂,没有作答。 这一瞬间,他想到很多,卫家在玉京,本只是二流世家,是因为当面熙宁公主下嫁,先帝为了不让妹妹受委屈,这才暗中向卫家倾斜资源,扶持卫家地位,所幸卫家没有辜负先帝厚爱,他的祖父一生为大邺鞠躬尽瘁,就连临到了时,仍然不忘嘱咐父亲报国忠君。 后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文帝感念先生恩情,在他上位之后,卫家更是荣宠不衰。再后来,王氏女嫁入卫家,使得卫家声望在玉京更上一层楼。 然而盛名之下,是暗流涌动。自他记事起,父亲便没有过松懈的时候,好像永远都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给人可趁之机,最终祸及家人。 所以他从小便知道自己要藏拙,不仅他如此,他的长姐外嫁,二哥从军,也都是为了卫家的长久之计。 他原本想,就闲散地过一辈子,随便娶个姑娘,然后文不成武不就地捞个散官当,每日下朝便院下种花,池边看鱼。 但没想到,他不过稍稍冒头,便让那些人乱了阵脚,几次三番派人暗伤他。 大抵还是祝嘉鱼点醒了他,与人为善没有用,处处避让也没有用,只有强硬起来,被人敬怕,被人忌惮,才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他想了那么多,但实际也就只是一会儿功夫而已,回过神来,见皇上仍盯着自己,似乎是想要个答案,他正欲开口,孰料皇上却又忽然摆了摆手:“既然不想说,朕也不逼你。” “不过,朕赐给你的玉佩怎么今日没带着?” 那块玉佩的料子,是邺齐两国交战,齐国惨败之后,由齐国太子带着议和书一道呈上来的宝物。 恰是那天,镇国公夫人王嬛诞下麟儿,文帝大喜,亲自为卫家小子赐名,天下升平谓之“清”,跨灶之才谓之“楼”,故而得名清楼,又命工匠将齐国进献的昆山白玉,刻成莲花模样,赐予卫清楼,望他貌如美玉,性如莲花,温良端方,不枝不蔓。 文帝无心风月,荣登大宝后励精图治,后宫虽有丽人侍奉,却久无孕讯。他与镇国公识于微时,自有交好,老国公教养他的先生,亦是他的姑父;镇国公是他的玩伴,亦是他至亲的表兄。当初听闻国公夫人有孕,文帝便很是开怀。 可以说卫清楼是带着文帝的期冀来到这世上的。 更别提后来熙宁公主病逝,卫家须扶棺归沅,卫清楼年幼,经不起长途跋涉,便被皇上接进宫养了三年。 知情人都道,两人有此等情分,也难怪卫清楼盛宠不衰,能得御前佩剑,禁宫纵马的殊荣。何况他虽然纨绔,却也极有分寸,既不仗势欺人,更不作奸犯科。就算朝臣想弹劾他,也无孔可入。 卫清楼摩挲了一下腰间的荷包,针脚绵密的纹理平整,看得出来刺绣的主人绣艺精湛。 他张口,想说送人了,却又在话刚出口时打住,遗憾道:“许是在路上掉了。” 怎么掉的,他不说,文帝也不问。 但两人心知肚明。 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出门行路俱是车驾迎送,必然只有仓皇失措时,才连贴身之物都顾不得。 他不说,是不想卖惨;文帝不说,是因为没有什么事瞒得住他。 文帝叹了口气:“为了太子的事,你费心了。” 卫清楼躬身:“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是清楼应该做的。” 他抬起头,文帝打量着他的面庞与身形,又是一声喟叹:“瘦了。” 他原本想,该让卫清楼懂事些了,但是现在见他这样,却又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 好好的一个孩子,去了一趟绥平,便成了这副模样,到底不必先前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形容顺眼。 “你先回去吧,大理寺的事,容朕想想。” 卫清楼性子赤纯,知恩图报,文帝很放心让他掌权。他需要考虑的是,大理寺对卫清楼而言,会不会太累。 他看着卫清楼长大,总想让他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旁人需要磨砺才能成材,但卫清楼不是旁人,对皇帝而言,他是自家的孩子,天生就是美玉名器,无需雕琢。 卫清楼垂首道是。 在文帝面前,他一贯是这样,什么都说好,什么都道是,文帝要他怎样他便怎样,仿佛他从来没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 以往文帝也不觉得如何,大抵帝王总是如此,习惯了旁人的顺从和谄媚,但如今见着卫清楼这样顺从,他却觉得有些心疼。 看着卫清楼离去的背影,文帝摇了摇头:“都说他聪明,朕看他却是个蠢笨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知道讨点好处……” 鬓发霜白的内侍从池边假山后出来,心道可不是嘛,旁人要了好处,您给不给还不一定;但这位三公子,便是不要,您又何曾少过他? 第二十六章 谁对不起我,便要千百倍偿还 玉京城里发生的一切,远在鹤陵的祝嘉鱼并不知晓,此时,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玉莲花,只想起月夜下少年公子矜贵的眉眼,恰如腰间的白玉莲花,精致无瑕。 她摇了摇头,最终将它定义为报答。 她用一句话总结她和卫清楼身上发生的那些并不复杂的故事:“我救了那个人一命,没要报酬,但他可能觉得不安心,所以把这块玉佩给了我。” 这就是她和卫清楼之间全部的交集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恐怕这一生,他们之间的交集,也就仅止于此。 她说话时眼眸深深,面色真诚,对邱凌烟探究的目光不躲不避,真话假话,一看便知。 邱凌烟觉得无趣,笑了笑:“如此也算是一桩美事,这莲花玉佩好看,衬你。” 几人言谈间,白鹿山便到了。 邱竹轻几人依次下车,祝嘉鱼落在最后。 因为今日书院的院长要带学子们去听大儒讲经,故而这会儿山下已经有很多穿青衣的学子们在。 宋玉山也在其中。 他正在和三五好友谈话,却忽然见面前的好友住声,不由转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后便见着不远处自马车上下来的少女,明眸皓齿,清丽绝尘。 白鹿山下,碧云天边,她从杏花微雨里走来,惊动此间天光山海。 宋玉山最先回神,然后听见周遭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原来书中自有颜如玉,是这个意思。”有人喃喃道。 “什么意思?” “若非来这白鹿书院读书,你我焉能得知世间竟有如此佳人?” 宋玉山在一旁听得好笑,转眼便看见邱家马车旁,一辆宋家的马车堪堪停下。 身着红裙的少女掀开车帘,烟眉柳鬓,皓腕如雪,虽着红裙,却并没有让人觉得烈艳,反而使她看起来更多三分楚楚动人的风情与韵致。 这便是宋家的表小姐,宋绛眉。 一旁又有人暗叹:“老天!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宋家的表姑娘竟也来了!” 有人与宋玉山调笑:“想必宋家小姐定然是来探望宋郎君,只是咱们这白鹿书院实在建得太高,就连咱们上山都觉得吃力费劲儿,更遑论这人比花娇的宋小姐,也就是今日天时地利,才让我们能见芳容啊。” 宋玉山微微一笑,并不做声,只转回头来,继续与身前的好友说话。 邱松道站在祝嘉鱼身旁,享受了好一会儿众人艳羡的目光后,才拉着邱竹轻往院长处去。 邱凌烟与祝嘉鱼则远远站在一旁,对她说悄悄话:“看见没看见没,旁边那个就是宋绛眉,别看她长得我见犹怜,却是个很有手段的狐媚子!” 这些话她以前找不到人说,谁听了都觉得她是嫉妒宋绛眉,所以出言中伤她。 现在有了祝嘉鱼,她也总算有了个说话的人。 祝嘉鱼听了她的话,去看宋绛眉,只觉得她生得不错,至于心机不心机,却也看不出来。 宋绛眉恰是此时,与她的目光的对上。 祝嘉鱼下意识笑了笑,宋绛眉亦是回之一笑,再低头时,却已经悄声和贴身婢女说起话来:“邱三身边的姑娘,我怎么没见过。” 祝嘉鱼的美貌,让她心里产生了极严重的危机感。 那婢女看了一眼祝嘉鱼,犹疑道:“城中此前似乎没听说过有这等人物。” “无妨,事后去打听打听就好。” 不管她是什么来历,都不能挡她的路。宋绛眉低头,想道。 邱竹轻和院长说了会儿话,便回来找两个妹妹,道:“我问过先生,中午就会回来,不如你们待会儿去街上随便逛逛,然后中午我们一道去燕喜楼吃饭?” 两人自然道好,与兄长辞别后,便上了马车回清平街。 宋绛眉看了眼邱家马车离开的方向,这才莲步款款去到宋玉山面前。 她将手中的食盒递到宋玉山眼前,柔声道:“表哥,我在家中做了杏花糕,带给你尝尝。” 宋玉山接过,板着脸,不苟言笑道:“家中自有做糕点的厨娘下人,何须你动手劳累?” 早先宋绛眉还会被宋玉山的冷脸吓到,她身子骨弱,常年多病,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轻声细语,和颜悦色,将她捧成一尊精美的瓷器,生怕稍有不慎便碰碎她。 她也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但是后来日子久了,她才发现,表哥向来是这般冷淡的人,对谁都一样。 不,不一样。 表哥对谁都冷淡,但在她面前,他会温柔一些。她是被偏爱的那个。 她弯了弯眉眼,笑道:“不劳累的。我做得不少,表哥可以和好友分食。” 宋玉山“嗯”了一声:“多谢你。外面风大,你莫要在外面待太久,早些回去。” 宋绛眉点了点头,又看着他不言语。 宋玉山明白她的意思,淡声道:“我月末会回来。” 还有小半年就是乡试,宋玉山有心下场,他亦肯下苦心,开春后到了书院便鲜少回去。有时候宋夫人想念他,便差人来书院请他回去。 后来宋绛眉来了鹤陵,这事就落到了她头上。 得了准信,宋绛眉高兴了些,与他挥别:“那我就不耽误表哥,先回去了。” 宋绛眉回到马车上,吩咐车夫驾车回程。 邱凌烟正带着祝嘉鱼在金店里闲逛,这是出门之前母亲交代她的,让她在金店里给表妹选套头面做见面礼。 但是祝嘉鱼好像没什么世俗的欲望,一进金店,不过将一楼的首饰看了看,她便向小二要了壶茶,在二楼的雅间里坐下,不打算再看。 邱凌烟只好一个人逛,等她逛完三楼,回到雅间里,便看见祝嘉鱼正在往窗外看。 她走过去,好奇道:“看什么呢?” 然而等真正看着楼下的人影,她很快变了脸色。 不同于在白鹿山下见着宋绛眉时候的鄙夷,现在她的眼里浸着恨意。 不浓重不深沉,但也是恨。 祝嘉鱼本只是无意间瞥到楼下的宋绛眉与一名男子纠缠不清,觉得有趣,这才多看了会儿,不过看久了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你推我拒。但眼下看邱凌烟这副形容,很显然她与楼下的男子有旧。 “表姐认识那位公子?” 邱凌烟扯着手里的绢帕,沉默着不作回答。 祝嘉鱼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邱凌烟看着她,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谁对不起我,我便要他千百倍偿还我。”祝嘉鱼温温柔柔道,并不为她的话动气。 第二十七章 现在表姐还为那个软蛋难过吗 似乎是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邱凌烟平静下来,捏着绢帕的手仍未放松,但到底不似先前,像个红眼睛的兔子了。 她声音有些低,像是觉得丢脸,又像是别。有别的原因。 很快,祝嘉鱼就知道了内里细情。 “与宋绛眉纠缠的那个,叫做柳涯笙。我和他相识两年有余,虽然未曾盟定终身,但他也说过,很快会去邱家向我母亲提亲。” “可是后来,宋绛眉来了鹤陵。他便一反常态,再不说起提亲的事,还让我权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他说我比不上宋绛眉,还说希望我能真心祝福他们,希望我不要怪宋绛眉,一切都是他不好。” “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人。”她死死盯着楼下的男人,说破了这些,眼里的愤恨也就不加掩饰了。 但终究顾忌着面子,说完之后,她又转过头来威胁祝嘉鱼:“这件事你要是说漏嘴被别人知道,别怪我不认你这个表妹!” 祝嘉鱼哄她:“不会有别人知道的。”她手里拎着做工考究的白瓷杯,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的两人,漂亮的眉眼带了些漫不经心,道,“表姐但也不必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你想不想看场好戏?” 大概是她的声音太有诱惑力,邱凌烟来不及思考是什么好戏,便已经点头说想。 然后她就看着白瓷杯从祝嘉鱼的手里脱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了宋绛眉脚边。 宋绛眉被被吓了个措手不及,直直晕倒过去,柳涯笙倒好,早早跳开躲到了一旁。 “怎么样,好看吗?”祝嘉鱼转过头来,问邱凌烟,又感叹道,“夫妻尚且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林中鸟,世间又能有多少男女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 “你……你方才差点砸死宋绛眉。”邱凌烟心有余悸地看向祝嘉鱼,似乎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她。 她万万没想到祝嘉鱼胆子会这么大。 要是宋绛眉死在这里,她们逃不了干系,甚至邱家也会被她们拖累! 祝嘉鱼却不当一回事:“不会。我算过。” “可万一失手呢!”邱凌烟捂着心口,低声怒问。 “不会失手。”祝嘉鱼皱眉,“我从来不会失手。” 邱凌烟崩溃了。 好吧。 没事。 确实她没有失手。 可是她不明白祝嘉鱼这么做的意义。 祝嘉鱼分析给她听:“杯子掉下去,柳涯笙若有心表现,就会护住宋绛眉,他自己,啧,得疼上十天半个月吧?可他没有去护宋绛眉,结果你也看到了,宋绛眉晕过去了。何况柳涯笙很明显看到了杯子是从楼上落下来,可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躲开,你说他们两个人还有可能在一起吗?” “既报复了宋绛眉,又报复了柳涯笙,一箭双雕的好事,算不上一场好戏么,表姐?” 邱凌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表妹是为了帮她报仇。她呜咽一声,一把抱住祝嘉鱼,在她肩头蹭了蹭,声音含混不清:“呜呜表妹你怎么这么好呀!” 祝嘉鱼将她推开,发现推不动。 她幽幽道:“你确定要继续抱下去?现在不跑,待会儿柳涯笙找上来,我们可就跑不了了。” 邱凌烟一把松开她,拽着她的手就往楼下跑,甚至连小二说话都顾不得去听。两人一鼓作气跑进马车里后,邱凌烟才终于放松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喘完气之后,想起来柳涯笙惊慌错愕的样子,她又忍不住笑起来。 笑完之后,她倾身上前,抱了抱祝嘉鱼,很快将她松开,声如蚊呐:“谢谢你。” 确实是场好戏。 她太开心了。 表妹真是厉害极了。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和表妹生气! “现在表姐还为那个软蛋舍弃了你选择宋绛眉难过吗?” 邱凌烟猛地摇了摇头。难过什么!她简直谢天谢地! 眼看着丫鬟将宋绛眉扶上马车,扬长而去后,柳涯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懊恼又难过地转身,冲进金店里质问小二,究竟是谁站在楼上扔了那个茶杯。 却被小二像撵狗一样撵了出去。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金店,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眉儿都因为他的话动摇了,他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让眉儿松口,去宋府提亲了。 可现在别说提亲,他甚至已经没有颜面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下意识……他只是胆小…… 邱凌烟坐在缓缓行驶的马车里,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落水狗一般的男人,撇了撇嘴:“我以前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因为这种人难过那么久。” 祝嘉鱼看她一眼:“无妨,迷途知返已是难能可贵,去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邱凌烟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问道:“什么意思?” 祝嘉鱼:“……” 绿筝:“……” 最后是她的贴身丫鬟不忍自家小姐在表小姐面前丢脸,才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表小姐的意思是说,过去的事不能挽回,但以后的事还是可以努力的。” 邱凌烟吐了吐舌头,不无尴尬地笑了笑:“哈哈,表妹一看就读了很多书。” 不像她。 她上课的时候,光顾着睡觉去了。 “不过也不能怪我读书不用心,”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为自己辩解一下,道,“表妹你是不知道,我父亲为我们姐妹请的先生……这么说吧,他讲课的时候,我觉得我不酣然睡上一场,都对不起他。” 那时候课上可也不止她一个人睡,故而她说起这话来,一点也不心虚。 祝嘉鱼淡淡颔首,不置可否。 马车在清平街上缓慢驶着,邱凌烟往外看了看,问祝嘉鱼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鹤陵城里拢共这么大点地方,她自小在这里长大,实在不觉得有什么新鲜处可去。还不如问问表妹的意见。 祝嘉鱼掀开锦帘,往窗外看了看,忽然看见路边的馄饨摊,她指了指冒着热气的铁锅:“我想去吃馄饨,表姐。” 邱凌烟有些为难。 她从来不在这种地方吃东西。 一是觉得不干净,而是觉得不符合她的身份。 看清她的脸色,祝嘉鱼笑了笑,道:“无妨,表姐在马车里等我吧,我去吃一碗,很快就回来。” 她实在很久没有吃了,之前在绥平少见馄饨摊,便也没有想起来这回事,但现在看着了,就觉得不吃上一碗可惜。 第二十八章 馄饨 祝府虽然不是大贵之家,却也算有些小富。因为只有祝嘉鱼这么一个小姐,是以她自小吃用都精细。 譬如在府上吃的馄饨,馅料的工序很有些复杂,要先将肉剁碎,然后和上各色佐料辅菜,这其中也有讲究,最后包好了馄饨,再煮进熬得香浓细滑的鸡汤里。 可街边的馄饨摊,却没有这么多讲究,煮馄饨的汤是清水,顶多勾点油星,撒点葱花,里面包的馅料,也是肥肉居多,吃不了几个便令人生腻。 但前世在玉京,偏偏喜欢去街边吃馄饨,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时,曾经一起去吃过好几回馄饨。 吃着滋味寡淡的馄饨,她就会想起两人互相扶持的日子,便也就不会觉得眼下苦了。 后来因为这事,她被那些贵女命妇笑话过好多回。她们说她沐猴而冠,即便穿上锦衣华服,却永远不会和她们是一路人,因为她改不了身上的穷酸劲儿,从没见过哪家权贵府邸上的夫人,喜欢去吃街边的小摊。 但是端华公主微服出宫,在街边吃饼的事传出去之后,她们有的说端华公主体恤百姓,有的说端华公主没有架子,也有的说肯定是那摊贩的手艺好,甚至一时间玉京贵族女眷们争相派人去买,好像谁若是没吃过,就落了面子。 那时候她便明白,错的不是她,也不是馄饨,而是偏见和人心。 可她不想给容衡惹事,便也不和她们计较,只是再没去街边吃过馄饨,偶尔觉得难过的时候,就命人打包了送到府上。 后来被容衡看见,他亦是笑道:“若是厨子做的饭菜不合胃口,便让管家辞了另请便是,何苦委屈自己吃这样的东西。” 她以为他是体贴自己,暗自开心了很久。 后来想想,却明白过来,原来曾经同甘共苦的日子早已远去,记得的只有她一个人罢了。对她而言弥足珍贵的记忆,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碗难以下咽的吃食。 可是馄饨没有错。 她再恨那个人,也没有把气撒在食物上的道理。大抵是暌违许久的人事都觉得新鲜,她太久没吃过,如今想去尝个鲜。 邱凌烟本就觉得不好,这会儿见她神情怔然,不免推了推她:“好了好了,陪你去吃就是,做出这么可怜的样子,想让谁心软啊!” 她拉着祝嘉鱼下了马车,朝馄饨摊老板脆声道:“老板,来两碗馄饨!” “好嘞!”老板高声应下,没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呈上来两碗馄饨,“两位小心烫。” 和祝嘉鱼印象中的馄饨一样,粗陶碗里盛着乳白的清汤,小小的绉纱馄饨躺在里面,汤上浮着油星与葱花。 她开始动筷。 邱凌烟见她入口,也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方才尝了一个。 不过嚼了两口,她就低头吐了出去,苦着脸道:“这也太难吃了!” 她开始后悔自己居然心软来陪祝嘉鱼吃这个劳什子的馄饨。 祝嘉鱼也放下筷子。 是啊,太难吃了。 怎么自己以前就甘之如饴呢。 邱凌烟说自己猪油蒙了心,但她才是。 否则,她怎么会无望又怯懦地守着一份变质的感情,过了那么多年。 她放下竹筷,正好这时邱竹轻兄弟二人也找到了她们,她于是对邱凌烟道:“难吃就别吃了,我原来觉得,这是很好吃的,但现在不了。” 邱凌烟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望着祝嘉鱼,一方面又觉得这个小表妹属实不易,从她觉得这馄饨好吃就足以看出来她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四人同行,祝嘉鱼照例是沉默的那个。她任邱凌烟挽着自己的手,听他们的交谈。 “我就不明白了,分明二哥在书院里写诗做文章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怎么每回先生都只夸宋玉山,今天也是,二哥到底哪里不如宋玉山了!” 这是邱松道在为邱竹轻打抱不平。 邱凌烟则在一旁做和事佬: “哎呀,多大点事,别生气嘛。宋郎君在你们白鹿书院,不是公认的才子吗,既然这样,院长夸奖他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退一步想想,在院长眼里只比宋郎君差一点的话,那也很厉害了不是?” 这回不止邱松道,连邱竹轻看向她的目光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看了她好半晌,确认妹妹只是无心之言后,邱竹轻微微摇头:“虽说文无第一,但是每年乡试的解元,却只有一位。” 邱家虽说也算得上官宦世家,但其实他的祖父,到他父亲这一辈,做到过最高的品级也就是四品。 没办法,邱家根基浅薄,一来不敢掺和党派之争,二来入不了皇上的眼,能做到四品官,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之事。 但邱竹轻的目光,可没放到四品上。他自小聪颖,又肯在这一道上下苦心,教导他的老师都说他日后必定是栋梁之材,他的祖父弥留之际,亦是心心念念,希望他能为邱家开拓出一番新光景。 他不愿意寒窗苦读数十年,最终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四品官。看起来品级高,但实则处境艰难,处处受人掣肘。上面人盯得紧,下面人却不会拿你当一回事。 种种人情世态,他见得太多。于他而言,若要做,自然得做到最好,至少不能窝囊得处处受气。 当然,他从不觉得自己的祖父窝囊。只是世道如此,逼得人没法挺直腰杆做人。 祝嘉鱼隐晦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想到这位表兄看起来温良端方,内里却是个心气儿高的。 但她转瞬又想到邱家的人脉。 邱家三代为官,到邱竹轻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邱竹轻若是有些本事,想往高处走也是情理之中。 或许,邱家是该出位高官了。 如此,邱家世代为官,在朝中积累的人脉,便也可以为他所用。 毕竟人脉这种东西,只有一个人身处高位时,才是活的。 而她如果能帮一帮邱竹轻,届时,邱家的人脉,又何尝不是她的人脉?绿筝有句话没说错,她和邱家,终究打断骨头连着筋,与其想着清理关系,倒不如使点计谋,将邱家收为己用。 到那时,她对上容衡,才算真正有了底气与助力。 第二十九章 只怕宋绛眉听说后要被气晕 可是,容衡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祝嘉鱼眼帘低垂,她重生之后,亲手改写了自己的命运,祝家的命运,但也因此,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偏离轨道,她失去了先知的有利条件。 邱凌烟见她兴致不高,低声问她怎么了。 祝嘉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几人去燕喜楼用过饭后,便分道扬镳,祝嘉鱼与邱凌烟回了邱府,邱竹轻与邱松道则回书院。 回去的路上,邱凌烟觉得很对不起祝嘉鱼:“本来说要给你挑选见面礼,因为柳涯笙,什么都搞砸了。” 祝嘉鱼笑着道:“无妨,比起见面礼,还是收拾柳涯笙比较重要。” 她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邱凌烟又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补个更好的!” 两人回到邱府里,祝嘉鱼便回了春山居。 出了趟门,邱凌烟也发现祝嘉鱼话少,若是让她和两个妹妹多走动,只怕她会不自在,故而也没有说让她多和众人联络感情的话,只道自己有空会去找她玩。 祝嘉鱼应下,带着绿筝转身回了春山居。 邱凌烟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多时,正院的东厢房里,有少女低语的絮絮声响起: “……奴婢事后去问过,从窗外掉下茶杯的雅间里,当时正是表小姐与三小姐在里面。后来没多久,两位小姐便相携着下了楼。” “店小二说,三小姐看起来形容惊惶,反倒是表小姐神情镇定,封口费也是表小姐留下的。奴婢后来又给他塞了点银子,让他务必不可将此事说出去。” 少女是邱凌烟身边的丫鬟,也是大夫人朱氏的耳目。 朱氏垂眸:“这么看来,扔茶杯的事,是咱们这位表姑娘做的了?” 她虽是问句,但却是笃定的语气,听起来并不需要有人回答。 丫鬟不敢妄言,低头立在一旁。 朱氏却忍不住想,她这个女儿真是好命。 她从雀蓝这里知道了女儿与柳涯笙的事后,便一直想要找机会拆散他们。倒不是看不起柳涯笙是个穷书生,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柳涯笙心术不正。 可在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做的时候,宋绛眉出现了,女儿与柳涯笙便断了往来。 再后来,她知道女儿一直为他们的事耿耿于怀后,又开始想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明白,没了柳涯笙并不是什么值得可惜难过的事。 然后祝嘉鱼出现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外甥女,比她想象中更机敏,也更大胆。 今日这事,只怕换个人便做不成。但若不是这样的手段,又怎么能让女儿认清柳涯笙的真面目,断了念想? “我知道了,你回头多提点小姐,让她无事时,可以与表小姐多亲近。”朱氏挥了挥手,让婢女下去。 经此一事,她也能看出来,祝嘉鱼对凌烟没有恶意,有她带着,她想,凌烟最好能学聪明点。 挥退了婢女之后,朱氏又唤来贴身服侍的嬷嬷: “表小姐到底要在府中长居一段日子,院子里没几个合心意的下人也不是回事,你去找管家,让他明天去牙行跑一趟,选几个机灵且身家干净的下人送到春山居,卖身契也不用放我这里,一并交给表小姐保管便好。” 嬷嬷按下心中的讶异,低声道了句是。心里却想不明白,这位表小姐究竟是哪来的能耐,这么快便得了夫人亲眼。 金店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宋绛眉晕倒的事,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却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尽管宋绛眉与她的丫鬟不肯说出事情原委,但是有心人稍一打听,怎么也能将事情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对邱凌烟与柳涯笙、宋绛眉之间的事,了如指掌的二夫人与三夫人便是这样的有心人。 晨光熹微,两人饭后散步遇上,便约着在池边的亭子里喝茶。 这时节的池子里已经开了巴掌大的睡莲,粉白一片,煞是好看。 二夫人摇扇笑道:“原以为这花不过是生得好看些,却没想到内里也不是草莽。” “这样的作风,真不像穷乡僻壤里能养出来的。” 两人打了会儿哑谜,相视一笑,二夫人又道: “大房那边已经有动作了,我待会儿也准备给春山居那边送套头面,毕竟今天她能帮凌烟,明天说不定也能帮上我家松道。我就当押宝了,赢了皆大欢喜,输了我也认!” 二夫人出身武官之家,性子爽朗,说话做事亦是大方,从不藏着掖着。 三夫人想了想,道:“那我也送只镯子吧,我家两个丫头,比凌烟好不到哪儿去。既然表姑娘是个好的,我到底占个舅母的身份,也该有所表示。” 没多久,祝嘉鱼就收到了各房送过来的见面礼。她心知她们有这番动作只怕是和昨天的事有关,不由与绿筝感叹道,邱家人真是上道。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价值时,她们对她便只是寻常态度。但她一有表现,她们就纷纷想要与她打好关系。 若是以前,她只会觉得好笑。但现在,她既然存了要接盘邱家人脉的心思,自然也就对她们的上道感到了欣慰。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她想要赢得这整个邱家的信任和尊重,那就得要循序渐进,将重要人物一一攻略下来。 邱府里,春山居热闹起来,而府外的鹤陵城也正热闹着。 府里来了个神仙似的表妹,可把邱松道得意坏了,昨日正好又难得下山,他几乎走到哪儿都将表妹挂在嘴边,一传十十传百,到了今天,几乎所有与邱松道亦或者与邱家打过交道的人家,都知道了邱家有位容色过人的表姑娘。 又不知道是谁,说起自己在金店附近看见邱家三小姐身边跟了个姿容姝艳的少女,想必那就是传闻中的邱家表小姐。 这时候又有人忽然提及,宋小姐正是在金店楼下晕倒。 不知怎么的,这两件事就被人联系到了一起,然后便有人得出了一个看似荒谬但实则细究起来很有些靠谱的结论:宋绛眉是看见邱家表小姐的美貌之后,被气晕的。 祝嘉鱼:“……” 她没想到鹤陵人居然这么闲,只怕宋绛眉听说这个结论之后,才是真的要被气晕。 可她敢站出来澄清吗? 她不敢。 第三十章 小姐心善 “小姐,外面传得越来越难听了。” 宋府,拂瑶端着药碗走进宋绛眉的厢房里,面色难看。 宋绛眉没有否认,宋家也没有表示,坊间传言于是愈演愈烈。虽然她们都知道,那些人或许只是说笑,心里并没有把所谓的真相当回事,但毕竟三人成虎,时间久了,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 拂瑶亲眼见了自家小姐孤身一人在这鹤陵城里建立起一个好名声是多么不容易,如今她的名声沾了污点,便是宋绛眉不着急,她也着急起来。 也亏那些人想得出来,居然说自家小姐是见了邱家表姑娘貌美,气急攻心于是晕了过去。 宋绛眉抿唇,精致的面庞有些苍白,她柳眉微蹙:“算了,就这样吧,若是再闹大,恐怕我和柳涯笙的事情就要瞒不住了。” 但是不能。 她在鹤陵世家贵胄面前树立的形象一贯是温婉柔和,不染俗世尘埃的,万一被人知道她和柳涯笙有过那样亲近的关系,她的形象便也就保不住了。 拂瑶仍然愤愤,但听见她这样说,也只好点头。 宋绛眉揉了揉眉心,又问拂瑶最近鹤陵有没有什么宴会。她得找机会出现,然后让大众的目光重新移到她身上,而不是落到那些奇怪的关注点上。 拂瑶福身,道:“二十五魏家的小姐要办花宴,昨日已经将帖子送来了,奴婢还没有差人答复。小姐您要去?” 她家小姐一贯是不太去这种场合的。 宋绛眉颔首:“去。”她说完,又问拂瑶,“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拂瑶想了会儿,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娓娓道来:“邱家的表小姐,名唤祝嘉鱼,母亲早亡,由父亲拉扯大,家中经营着一间绣坊,据说生意萧条,此番来邱家,恐怕是存了打秋风……” 她说到这里,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住声,忐忑地望着面前的小姐。 鹤陵城里,有许多人不知道小姐的出身,暗地里便有流言传出,说小姐虽从玉京来,但其实就是个破落户,来鹤陵就是想打宋家的秋风。 小姐知道后,还为此生了好大的气。 宋绛眉却没和她计较。 她只是在想祝嘉鱼这个人。 那天在白鹿山下匆匆一瞥,她站在邱凌烟旁边,沉默寡言,看起来神情懦弱,但她眉目舒展,身上有种游走此间从容自若的气度。 邱凌烟那种蠢货看不出来,她却是能看出来的。 这种气度,她在玉京的贵女们身上看到过很多次。她不相信祝嘉鱼来鹤陵是为了打秋风那么简单,或许是存了和她一样的心思? 她抿着唇,问拂瑶:“玉京那边……” 她话还没说完,拂瑶便摇了摇头,小心翼翼道:“小姐,府中还没有来信。” …… 婢女将魏家花宴的帖子送到邱凌烟的院子里请她过目,邱凌烟思忖半晌,也没思忖好究竟是装病呢还是装病呢。 倒不是她怕了谁,只是她和魏家小姐一向不对付,然而阿瑜刚来鹤陵,她若是赴宴肯定要带着阿瑜一块儿,到时候魏家小姐要是针对阿瑜怎么办? 晚晴看着自家小姐这么忧愁,又想起夫人的叮嘱,笑道:“小姐既然拿不定主意,不妨去问问表小姐?万一表小姐想去花宴上看看呢?” 邱凌烟想了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春山居里,祝嘉鱼听邱凌烟道明来意后,沉吟半晌,道:“还是去吧,她若是想针对我,就算这次找不到机会,下次也会想办法的。表姐,”她意味深长,“有些事情躲不掉。” 她神色轻淡,眉眼温软,但邱凌烟偏偏从她的话里听出一股坚韧的力道。 大概她的神情,又或者是她的话语太有蛊惑性,邱凌烟紧提着的一颗心,忽然就放下去了。 她郑重颔首:“你说得对。”下一瞬,她又放松下来,“反正我们阿瑜这么厉害,不过区区的魏五娘,有何惧!” 祝嘉鱼没有说话。她面上虽然一派淡然之色,但心里却不怎么轻松。她对邱凌烟口中的魏五娘不至于慎重畏惧,但是她行事稳重,也不会贸然轻视任何可能潜在的敌对。 她转了话头:“表姐,你那儿有表哥的策论文章吗?” 见邱凌烟的目光有些迷惑,她吐了吐舌,羞赧笑道:“我听说表哥的文章做得很好,所以想借来观摩一下。只是表哥这会儿不在,所以我便想着问问你。” 邱凌烟仍然迷惑地看着她。 她读了好几年书,终于熬完了在学堂的日子,从那之后她得了个一看字就头晕的毛病。她属实不明白,怎么自己避之不及的东西,会有人趋之若鹜。 但是看了看祝嘉鱼,她又觉得正常。 阿瑜表妹和她不一样,表妹厉害,有上进心。 她拍了拍胸脯:“我这里也没有,但是没事,我回头去哥哥书房给你取来便是,这玩意儿你要多少有多少,包在我身上。” “这……不好吧,”祝嘉鱼迟疑,“不如还是等表哥回来,问过他再说。无妨,离月底不远了,我等等也行。” 她不急,邱凌烟却是很急:“不用,哥哥宽厚,知道你有心向学,只会高兴,不会怪我们的。你等着啊!” 她说完便急忙起身,出了春山居,往邱竹轻的书房去了。 祝嘉鱼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这个表姐说风就是雨的性子,真是挺可爱的。 至少,比那些绵里藏针,口蜜腹剑的贵女命妇们,可爱太多了。 一旁的绿筝不解,为她续完茶,问道:“小姐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看二公子的文章?” 自家小姐喜欢看书这点她是知道的,且不说绥平祝府里满书房的诗论典经,光是这回来鹤陵,小姐就带了一箱子的名家着作。 小姐若是像三小姐说的那样有心向学,看那些书不就够了吗,何至于去看二公子的文章? 一个秀才的文章,能和大家手笔相提并论? 祝嘉鱼呷了口茶:“不看他的文章,怎么知道他的问题在哪里?” 绿筝:“原来小姐竟是要指点二公子,小姐真是心善!” 她真情实感地感叹着,觉得自家小姐肯定是因为之前听三小姐四公子说了二公子不如宋公子的事,想帮二公子一把。 她却全然没有想过,邱竹轻的文章与大家策论不能比,在旁人眼里看来,小门小户里长出来的祝嘉鱼,与自幼接受宿儒教导的邱竹轻亦是丝毫没有可比之处,又谈何指点帮衬呢? 第三十一章 教姐之道 但祝嘉鱼确实有这个本事。 前世她在玉京的时候,也过过一段顺心的日子。那时候她随容衡从绥平北上,刚到玉京的时候,所有人都巴结他们,奉承他们。 她每每赴宴,必被人请至上座。 唯独一位御史家的夫人,待她虽然言辞温和,但也仅限于温和,并不对她很热络。 后来时局稳定,容衡却仍然为了前程四处奔走,鲜少顾得上她,不知怎么的,京中就有流言传出,说她出身卑贱,败絮其中,是个草包,所以失了容衡的欢心与宠爱。 所以后来那些人看她的目光就变了,她们不再逢迎她,开始明里暗里地奚落她,讽刺她,甚至侮辱陷害,只为看她在人前出丑,也是常有之事。 但还是那位御史夫人,某一回两人在佛寺檐下躲雨,大抵是看她神情郁郁,于是对她温和道,若是有闲可以去她家府上坐坐。 祝嘉鱼不愿拂了她的好意,偶尔去她府上拜访,后来一来二去地,便与御史一家熟悉了起来。 她给御史府上的小公子做绥平特有的吃食,为御史夫人缝制冬衣,御史偶尔有空,便指点她读书做文章。 他说:“你以前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那不是你的错。现在你不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愿意跟我学点东西,也是好事。当然不学也没什么,懵懂无知也能好好过日子,都是一样的。人这一生,怎么过不是过啊。” 他还说:“虽然大邺没有女官的先例,前朝甚至有女子不得干政的说法,但我却觉得,女子也能有本事,有谋略。我知你与玉京命妇们不甚合得来,但也没关系,你多读书,多看看这世间,自然能心胸宽广,到那时你再看她们,便能发现,她们于衣裙脂粉上有见地,那是小见地;你心里装着家国天下,那是大见地。” 虽然后来御史说完就被夫人拎着耳朵扔去了厨房,但他说的这些话,一直激励着祝嘉鱼。 她难得地,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玉京城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情。 她也没有辜负御史的好心,容衡不曾归家的日日夜夜,她独坐书房,挑灯夜读,读经史策论,读历代名章,读诗赋骈文,从不懈怠。 后来赶上春闱,考题出来之后,她应御史的要求做了文章。 御史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酒醉,看着她反复感叹:可惜是女儿身。 邱凌烟风风火火的脚步从院门处传来,祝嘉鱼收回思绪,微笑着看她,道了声谢。 邱凌烟摆摆手:“小事一桩,当不得你一句谢。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我今天还得看账本。” 她苦着脸同祝嘉鱼抱怨:“我压根就不会,母亲却说不会就要学。学学学,我这个妙龄少女,都快学成昨日黄花了!” 看着邱凌烟不同于往日的杂乱形容,鬓边的钗子歪着,衣领处不知怎么还沾了墨,祝嘉鱼觉得她的话是很有可信度的。 但这事她帮不了,于是给了她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想了想,她又安慰表姐:“其实看账本很简单的,也不太耗费心神,可能表姐是不太熟练?等熟练了就好了。” 邱凌烟觉得她这话比看账本这件事还可怕。 谁能习惯看账本啊!这种事怎么熟练啊!又不是吃饭睡觉! 邱凌烟计上心来,去拉她的手:“阿瑜,我的好阿瑜,听你的口气,你对这事很熟练?你就看在表姐这些日子对你还不错的份上,帮帮表姐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行不行?” 祝嘉鱼将她的手掰开,正色道:“表姐日后嫁做人妇,必然是要执掌中馈的,你现在尚在闺中,把账本看明白了,将来在夫家就不会受人欺瞒,便能站住脚,树立威信。这事我不能帮你,也不会帮你,否则与害你何异?” 就冲昨天她帮她教训柳涯笙之后,大舅母的表示,祝嘉鱼无比确定,如果她今天帮了邱凌烟,明天恐怕大舅母就要找上她了。 但邱凌烟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可怜。祝嘉鱼软和了口气和她讲道理: “你也不希望以后你在夫家被人当傻子玩对不对?你想想,能看明白账本的话,底下人都会觉得你是个心明眼亮的主,自然打心底里敬你。这种滋味,你就不想尝试一下?” “不因为任何人,凭借你自己的才干赢来旁人发自内心的敬重是什么感觉,你就不想感受一下?” 邱凌烟吸了口气,她想到阿瑜刚来邱府的时候,她还把她当成小土包小可怜,但现在她可再也不会那样看她了。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阿瑜厉害吗? 如果问她想不想成为一个厉害的人,她肯定会摆手说不,为什么要当一个厉害的人,每天锦衣玉食,开开心心地混日子不好吗? 但如果问她想不想成为和祝嘉鱼一样的人,她或许会犹豫,但答案是肯定的。祝嘉鱼在她眼里,是成熟可靠,稳重机敏的。被人娇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心里总会有想自己拿主意的想法。 她重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回去看账本,看不完我不吃饭!” …… “真不没吃?” 午时将过,阿荇来到正院,向朱氏禀报今天的事,当听到祝嘉鱼和女儿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不由挑眉,在知道女儿现在还在看账本,水米未进之后,她笑了笑: “罢,她有这份心,我这个做娘的怎么好拖她后腿?” “不必劝她吃饭了,让厨房将饭菜放灶上热着,等她什么饿了再送过去吧。” 阿荇点头,转身去厨房吩咐这事。 朱氏转过头,看侍立在一旁的嬷嬷:“你说咱们这位表姑娘,是不是个妙人?我苦口婆心劝了这么久,凌烟总是不为所动,还觉得我唠叨。但她三言两语,竟就哄得她乖乖听话,看了半天的账本,妙啊。” 嬷嬷笑着道:“真没看出来,表小姐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她也算看着三小姐长大,三小姐性子闹腾,最会胡搅蛮缠,连夫人都拿她没办法,没想到表小姐居然能将她教得服服帖帖,真是令人称奇。 第三十二章 表姐真厉害呀 转眼便到了二十五。 卫清楼也养好了身子,但是据说是落了病根,伤了本,养得再好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动辄饮酒动武了,就连女色也近不得了。 这等传言一出,不知玉京城里多少女郎咬碎了银牙,伤彻了心扉。 毕竟卫清楼人虽然混了点,但是那张脸属实不错,有回他骑马落水,据知情人爆料,湿透的衣衫下,他的身材也很有看头。 但现在,风流公子彻底成了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怎能让人不扼腕唏嘘。 传言如何,卫清楼并不放在心上,他如今是大理寺少卿,掌管诏狱,负责刑事审理,断案判罪。 “还以为咱们这位卫少卿就是来玩玩儿,没想到……” 诏狱前,两个守卫倚着墙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不一会儿,其中一个话说到一半,便听见同伴“嘘”了一声,看出来两人已经培养了十足的默契,下一瞬他便站直,朝来人行礼,口中恭敬唤道:“卫大人。” 卫清楼没有给他们多余的眼神,径直掠过他们,往诏狱里走去。 大理寺的诏狱修建在地下,常年密不透风,更不见一起阳光,唯有壁上烛火,能为这潮湿幽暗的诏狱带来一丝些微的光亮。 卫清楼走在逼仄的甬道里,精致的眉眼间仍笼着病气,他走到最里面,于太师椅上坐下,然后看着面前双手被捆缚住吊起来的男人,眉梢微挑:“还不肯说?” 那人冷眼看他一眼,啐了一口,笑道:“老子便是不说,你又能如何?今日落在你手上,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卫清楼淡淡点头,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放在烧红的煤炭里,直到匕首也被烧红,他才拿起来,去到男人面前,扒开他的衣裳。 下一瞬,滚烫的刀尖刺进男人的胸膛,卫清楼手下用力,微微搅动了一下,顷刻间,血花四溅! 他拔出来,云淡风轻道:“正好本官近日对雕花有些兴趣,不妨就先拿你来练练手?” 他拍了拍男人如死灰般的脸色,笑道:“嘴这么硬,想必命也挺硬吧?你说本官在你身上雕朵牡丹怎么样?” 男人咬紧了牙关不说话,眼神里带了股狠劲。 卫清楼觉得有些好笑:“命如蝼蚁,居然敢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谁给你的胆子?” 他说完,手上便开始动作,滚烫的刀锋刺入男人的胸膛,男人只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不过寥寥几刀下去,男人便承受不住,眼神溃散,口中几乎哭嚎着大喊道:“是安国公府!小人是安国公府雇来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卫清楼也不再和他玩,一刀刺进他的心脏。 大概实在有些猝不及防,男人不甘心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突然。 然而卫清楼也没再多看他一眼。 他重重地垂下头,诏狱里的犯人们也觉得自己心上好像重重地压了块石头。 望着身着官服,面容俊秀的少卿,他们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开始见着新来的少卿大人是如此秀色可餐,孱弱多病的少年郎君,他们还觉得他好欺负,肯定是那种来混混资历的世家公子,毕竟以前大理寺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但是短短五天,他就用自己的实力让他们纷纷改观。没办法,自从这尊煞神来了,诏狱里五天死的人比过去五个月加起来都多,草席裹着的尸体一具一具流水一样地抬出去,只怕乱葬岗上骨瘦如柴的野狗都要被喂饱了。 从诏狱出来,卫清楼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长天青碧,如同澄澈的琉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一如他与祝嘉鱼初见的那天。 那时候他只觉得那个女人愚蠢,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胆大妄为,总归身上没有一点值得称赞的淑女品格。 那时候他也不会想到,在他们分开后,他会这样自然地想念起她,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甚至因为受她的影响,他也为自己寻了把趁手的匕首。 玉京的天澄澈明朗,鹤陵的天亦是不遑多让。 这时候祝嘉鱼已经和邱家三位姑娘到了魏府,魏府五小姐要办花宴,府中自然一片花团锦簇,梨花静洁,如同白云揉碎,铺洒人间;桃花妍丽,仿佛女郎脸边的脂粉,暗香浮动;牡丹芍药成群成片,开得富贵逼人;玉兰紫藤间杂,紫白交错,淑静温柔…… 应约前来的少女们在侍女的引领下,一路穿过这许多的花木,总算来到魏五娘设宴的地方——清檀园。 宋绛眉今日到得早,以往小姐们设宴请她,她总是架子最大、派头最足,到得也最晚那个,不少人都猜想,她是不是很享受自己到时,有那么多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一个人身上。 但又觉得这么说行不通,毕竟不管她什么时候到,只要有她在,旁的女子都黯然失色,她从来都是焦点。 于是大家就都觉得,可能她就喜欢到得迟吧。 是以她今日一反常态,来得很早,众人都很有些纳闷,不时低头絮语,然后又抬头看一眼她。 但很快这样的场景便被打破。 因为祝嘉鱼到了。 与宋绛眉的柔弱可怜不同,祝嘉鱼的美是姝艳昳丽的。若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宋绛眉更像是皑皑冰雪里一株白梅,祝嘉鱼则像云间雪,天边月,总归不是凡尘物。 他们可能会想呵护宋绛眉,但到了祝嘉鱼面前,他们则更怕自己开口惊扰美人。 宋绛眉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暗暗看了祝嘉鱼一眼,随即便收回眼神。 祝嘉鱼和邱家凌烟,薄烟,明烟三位姑娘入座后,便静静望着面前的花树。 邱凌烟以为她紧张,握了握她的手:“你不要害怕,她们人都很好的。若是有说话不好听的,你直接告诉表姐,表姐帮你出气。” 祝嘉鱼望着她弯眼笑,与她咬耳朵道:“表姐真厉害呀!” 邱凌烟脸红了红,没有说话,但是背挺得更直了些。 她觉得表妹才厉害,不然怎么表妹一句话而已,她竟然生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心思。太可怕了! 第三十三章 宋小姐应该感谢我 坐在祝嘉鱼旁边的姑娘原本在和一旁的人说话,但从祝嘉鱼落座后,她便噤了声,连头也低下去,只敢时不时悄悄抬头去看祝嘉鱼。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转过头与祝嘉鱼说话:“你便是邱家新来的表小姐吗?” 祝嘉鱼愣了会儿,转过头看她,道:“是我。” 那姑娘又细声细气地问她:“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祝嘉鱼便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她。 她觉得这样的事情还……挺新奇的,前世也好,今生也罢,都没有人这么和她说过话——将她摆在一个同等的位置上和她好好交流,就像这个年纪最寻常的闺阁少女那般。 姑娘点了点头,连忙道:“我叫崔元姝。”她说完,感叹道,“你长得可真好看呀。” 祝嘉鱼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必。 两人闲聊了几句,今日的东道主魏五娘便说,想带众人去湖边走走,因着今日的花宴,魏府的眠鸥湖里由花匠种了许多睡莲,现今天暖,故而莲花早早地便开了,卧在湖面上,一朵挨着一朵,一群挨着一群,看起来珊珊可爱,又蔚然壮观。 众人自然是道好。 魏五娘性子霸道,若是在她的地盘上谁不肯给她面子,那肯定会遭她嫉恨。 然而魏家在鹤陵城地位不低,若是得罪了魏五娘,很可能会连累家人,是得不偿失的坏事,故而没人敢驳了她的心意。 但偏偏魏五娘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还喜欢做出一副善解人意,温柔贤淑的样子,这是最让邱凌烟不喜的。 听见魏五娘故作羞赧地道:“我原只是怕大家无聊,想着或许咱们一块儿去看看莲花,也好为诸位解乏,没成想你们也正有此意……” 邱凌烟低着头,白眼已经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今日赴宴的,不止城中有头脸的千金小姐,赋闲在家,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们,也都来了魏家的花宴。 因着男女大防,男宾们并没有与女客们的席列安排在一起,虽然都在清檀园,但实际两拨人之间还隔了一道垂花拱门,拱门边上立了素绢绣花鸟图的屏风,男宾们峨冠博带的身影,与女客们裙摆翩跹的身影,隐隐约约地映在屏风上,虽不能见其形容,但也足够教人心痒。 在察觉到女客们离席往湖边去后,男宾这边也忽然有人嚷嚷起来: “坐在这园子里有什么意思?我等大好年华,岂可虚掷于此?不如咱们也去湖边赏赏莲花?听闻魏府的花匠可是魏夫人花重金从玉京请来的,想必这莲花,也不会是寻常的莲花!” “你那是想去赏莲吗?我怎么感觉你这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呢!”有人戳穿他。 那人羞怒道:“有道是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春风易老,这般好光景,错过了岂不可惜?赏莲不赏莲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及时行乐,怎么,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大可不去!” “林兄自然是对的。”那人笑着道,众人亦是纷纷附和。 是以,就在女客们离开清檀园没多久,男宾们也从席位上起身,往湖边去了。 都是一个圈子里,常有往来的人物,女客们之间有熟识交好的,大多都三三两两手挽着手一块儿走,祝嘉鱼原本也和邱凌烟在一起走,但走了没多久,她转头往后看了看,便对邱凌烟说了几句,而后便一个人走在后面,放慢了脚步,和渐渐地走到了宋绛眉身边。 见祝嘉鱼到了自己身边,宋绛眉受宠若惊地唤了她一声:“祝小姐。”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晕倒的那天,恰好邱凌烟与祝嘉鱼也在金店,恰好那只茶杯就是从她们所在的雅间掉下来。这让她不得不多想。 邱凌烟有多喜欢柳涯笙,她是知道的。但她就是个十足的蠢货,宋绛眉并不觉得她有那个胆量暗算自己。 那么,不出意外的话,背后动手的人就是祝嘉鱼了。 宋绛眉怕她再出什么阴招,一边缓步行着,一边提防着祝嘉鱼。 在她唤了祝嘉鱼一声后,祝嘉鱼也点了点头:“宋小姐。” 宋绛眉微微扯唇,勉强地笑了笑。 她不仅提防着祝嘉鱼,还想在祝嘉鱼身上报复回来。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但她对杯子迸裂在自己耳边,如同裂帛鸣剑铮然而碎的声音,仍然记忆尤深,同样深刻的还有那天那种心悸的感觉。 “祝小姐怎么不和邱三小姐一起?”宋绛眉默了会儿,又问她。 祝嘉鱼微笑着看她:“自然是觉得和宋小姐投缘,难道宋小姐不这么想?” 她打量着宋绛眉。 宋绛眉的眉眼带了南地特有的温柔多情,她抬眸顾盼,眸中便有缱绻的神光;低首浅笑,眼里便盛了浅淡的风韵。 但若是接触下来,你就会发现,她这个人并不如她的长相那般温软,反而有隐刺生长在她温软的表相下。 她的野心,她的欲望,她的手段,和这些隐刺错乱地交缠在一起。 祝嘉鱼开门见山道:“宋小姐,那天的茶杯是我扔的。不过我觉得你实在应该感谢我,不然那个柳涯笙不知道还要纠缠你多久。你虽然被我扔下去的茶杯吓晕了,但你也因此赶走了一个讨厌的追求者,不是吗?” 宋绛眉笑了笑。 她的笑很好看,有微微的弧度,是完全符合大家闺秀的那种笑。 然后她说:“祝小姐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祝嘉鱼也微笑,用仅限于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和她说话:“你不用听懂,只需要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还护短。你抢了凌烟表姐的心上人,但因为他是个烂人,所以我也就不和你一般计较,只小作惩戒。但如果再有下次,你最好祈祷一只从天而降的茶杯不会掉到你头上。” 周遭的人看不清楚她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只能从她们带着笑的面容上揣测她们应该聊得不错。 “你表妹怎么回事,你没和她说过不要和宋绛眉走得太近?” 邱凌烟正生气,听见身边的好友这么说,顿时更气了,她转过头,凶巴巴地看向好友:“管好你自己!” 第三十四章 令尊令堂知道吗 祝嘉鱼喜欢邱凌烟的天真可爱,有心想要护着她,所以才会找到宋绛眉说这些。 她当然可以事后暗暗报复回去,让宋绛眉找不到指控她的证据,但是这样太麻烦了,而且若是宋绛眉是个不服输的,往后一直找邱凌烟的麻烦怎么办? 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和宋绛眉正面交锋一次,起码让她明白,她不是什么心软的人,如果宋绛眉以后再做这些事情,她会让宋绛眉没有安生日子过。 宋绛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从玉京到鹤陵,不喜欢她的人可以排成一条街的长队,但那些女人只敢暗地里婊她,因为她们明面上婊不过。 祝嘉鱼是第一个走到她面前来说,再有下次,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人。 宋绛眉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前面的邱凌烟,她抿紧了嘴唇,想不通邱凌烟究竟有什么好,值得祝嘉鱼这么护着她。 她就不嫌邱凌烟蠢? “我言尽于此,个中分寸如何把握,由宋小姐自己定夺。我还有事,宋小姐,我们下次再聊。”祝嘉鱼说完,冲她嫣然一笑,而后往邱凌烟的方向去。 邱凌烟见她回来,撅着嘴等她,两人一道走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你去找那个女的做什么?” 祝嘉鱼笑道:“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你放心,我不会被她骗的。” 邱凌烟口是心非:“谁担心你?” 祝嘉鱼没有和小姑娘打交道的经验,但是前世她和御史府上的小公子关系很好,小孩子应该……差不多都是一样哄的吧? 之前那位小公子每回拽着她某件事不放,她就许下好处,或是为他缝荷包,或是为他做点心,再说上几句软话,他便不会再歪缠了。 祝嘉鱼想了想,道:“我看你腰间的荷包有些旧了,不如下次我给你做个新的?” 邱凌烟果然开心起来,一时也忘了宋绛眉的事,连忙点头道好。 她知道表妹家中经营绣坊,也看过她的荷包,私底下常常忍不住感慨表妹的绣工和她的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祝小姐这是家学渊源?恰好我也有只荷包被勾破了角,不知祝小姐可愿意为我做一个新的?” 在她们身后,有少女曼妙的声音传来,只是她声音好听,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好听。 “我家里也有几间铺子,若是祝小姐的绣工不错,我便做了这个主,今后一年成衣绣品的订单,都交给你们家的绣坊如何?” 邱薄烟与邱明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站着没说话。在这等场合,她们一直是隐形人一样的存在。没有人会在乎她们,也不会有人过问她们的意见。 邱凌烟却是脸色一变,当即想要和说话的女子呛回去。她家表妹来邱府是做客的,今日到魏府亦是客,可不是她口中做刺绣的女工! 祝嘉鱼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先不要开口说话,而后转过身,将说话的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被人不加掩饰地打量本就令人难受,更何况是被容色姝艳的少女打量。这样的打量即便没有带上什么什么恶意,但也足够令人生出“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自轻之意。 尽管祝嘉鱼没有说话,但是薛宝珊偏偏觉得,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在嘲笑她,嘲笑她妆容打扮的不得体,嘲笑她五官的缺陷之处,又或者是嘲笑她今日衣裙的配色。 良久,她终于忍受不住这样的打量,想要开口时,却听见祝嘉鱼也开口: “这位小姐,现如今我们祝家绣坊的订单,成衣一件价格是八十到三百两银子不等,绣品一件价格是五十到二百两银子不等,按照绣坊的进度,一个月约莫能产出三百件成衣与五百件绣品,你说要包下我家绣坊一年的订单,你算过这里面要花多少钱吗?你这么大手笔,令尊令堂知道吗?” 这些问题若是换了个熟谙此道的账房先生来,不消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将这算盘打明白,但现在站在祝嘉鱼面前的可不是什么账房先生,而是个和邱凌烟差不多的,连账本都看不明白的小姑娘,面对祝嘉鱼这一连串数字,她如何能招架得了? 但即便是她算不出具体数目是多少,但也能听得出来所需不菲。更何况她哪里是真心想和祝嘉鱼做什么生意,她不过是想要羞辱她,却没想到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被羞辱的人反而成了自己。 她涨红了脸,看着祝嘉鱼,伸手指着她的脸:“祝嘉鱼是吧,你好,你真是好得很!” 祝嘉鱼握住她的手指,暗中使力,迫使她将手放下去,面上却仍然带着嫣然的笑意,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凑近到少女身前: “虽然不知道是谁把你推出来当枪使,但是所谓的鹤陵贵女居然就这么点能耐,也真是挺让人失望的。想和我斗,不如再去学上几百年的聊斋,说不定也不会输得这么惨。” 她用轻到不可闻的声音说完这番话后,又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子:“用手指着人可不是什么良好的淑女品格,这位小姐在人前这般失态,难不成是婚事已定,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吗?” 杀人诛心。 这般年级的小姑娘最怕什么?自然是怕谈不到一门好的亲事,后半生白白蹉跎在鸡毛蒜皮的污糟事里。 祝嘉鱼这么说,不少人便将怜悯的目光投到了她面前的少女身上。若是薛宝珊想不到什么有力的反驳,只怕这品行有污四个字,就要贴在她身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有人终于看不下去,站出来帮薛宝珊解围: “薛妹妹不过是年少气盛,祝小姐这么说话就有点不妥了吧?更何况据我所知,在场这么多人里,最没有资格谈论这事儿的恐怕是你吧?绥平城里家喻户晓的风闻,祝小姐不会以为到了鹤陵就没有人能知道了吧?” 祝嘉鱼已经知道了她想说什么,但她还是佯装不懂,笑道:“什么风闻?这位小姐不妨大大方方说出来,好教众人知晓。” 第三十五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还能是什么风闻,当然是关于祝嘉鱼打砸彩楼的风闻。 若是彩楼修好了,她一时之内不愿招亲,那便留着也无妨,可她硬是把那未修成的彩楼直接打砸了。这其中的意义一下就变了。 更何况随着她的能耐一点点凸显出来,绥平城里的人都说恐怕这位祝小姐是不打算嫁人成家了,毕竟从彩楼被打砸之后,你看她一天天都做的什么事情: 今日把绣坊修整了,明日又开始招工授学,紧接着开始和城中其他的绣坊打擂台,为自家绣坊扬名……这一桩桩一件件,她简直是钻到钱眼里去了,哪还有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 身着黄裙的少女看了祝嘉鱼一眼:“大家同为女子,你虽然为难了薛妹妹,我却不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你没脸,什么风闻我便不说了,但有一点还请祝小姐知悉,你自己于婚姻事上没有了前程,那是你的事,何苦要将话说绝,断了旁人的前程?” 话说到这里,她的高傲已经尽数体现了:祝嘉鱼虽然小人行径,她看不过眼,却不愿成为和她一般的小人,真是高风亮节,品性正直。 邱凌烟之前对自家表妹并不太上心,后来上心了也没有想过去探查她在绥平城的事。毕竟在他眼里祝嘉鱼是再厉害不过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现在听着徐惠君说的这些话,邱凌烟气性上来,也顾不得祝嘉鱼让她不要开口的事,走出去站到她身边,下巴微抬: “就像你说的,我表妹在绥平城如何那是她自己的事,如今她来了鹤陵也没有与谁交恶,分明是薛宝珊挑衅在先,你怎么眼里就只看到我表妹为难她?还是说眼里有屎的人看谁都是屎?” 论吵架,邱凌烟从小到大就没输过,但她以前总被自己的娘亲朱氏拘着,也未曾在一众小姐夫人面前展露出自己这么粗俗的一面,今遭看着表妹这么被人欺负,她自然是忍不了。 祝嘉鱼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将她挡在自己身后,看向面前的两位少女: “聪明人都知道要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我当初打砸彩楼,自然是因为我不愿成亲,而非我不能成亲;但方才说话的这位姑娘,不仅言辞无状,还举止粗俗,你但凡对自己的婚事上点心,也做不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 她顿了顿,终究是没将后面半句话说出来。但在场的也没有几个真的那么蠢笨,听不出来她的言下之意。 她又道:“我提婚事,能戳到你们的痛脚,但你们要是唠起这个,我可就不困了。要么你们好好想想,真要同我就这件事论个高下吗?” “至于这位姑娘,”她看向徐惠君,“你说我断她前程,这更是无稽之谈,若她自个儿行得正坐得端,我不过是讲了几句实话,就能断了她的前程?” 她收回目光,环顾四周:“有些人眼瞎心盲就算了,但这随便给人头上扣帽子的事,还是少做些的好吧?我想,你们未来的婆母也不会希望自己有个喜欢搬弄是非,挑唆黑白的儿媳?” 见众人面上惴惴,原本有几个想开口的,在触及她的目光之后,也生怕自己掺和到这一趟浑水里,坏了名声,甚至往人群里退了几步。祝嘉鱼将她们的神态动作尽收眼底,轻笑一声,几乎没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不远处的宋绛眉看着她,最终眼神又落到她与邱凌烟交握的手上。 邱凌烟不过是个不懂眼色,看不清场合的笨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被祝嘉鱼护在身后? 终究是在自己所设的宴会上,真要闹起来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她的面子更是挂不住。魏五娘这样想着,终于出来当了和事佬。 她轻咳一声,道:“今日春光这般好,大家就别再吵了,回头伤了和气怎么办?不如由我做主,薛姑娘与徐姑娘还有这位祝姑娘,三人同饮一杯茶,茶饮下去,这桩事也算揭过去了,如何?” 她在旁边看得分明,这三人吵起架来,便像斗红了眼的公鸡,让谁道歉都不能好生收尾,索性她便略过道歉这事,想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薛宝珊颔首。她也不想再吵下去,有一件事邱凌烟说的对,今天这事确实是她受人鼓动,先挑起来,是以她率先站出来,接过魏五娘早早派过来的侍女手上的茶盏:“既然魏小姐发话,那这茶我饮了便是。” 她说完,徐惠君自觉孤立无援,也不敢再和祝嘉鱼吵下去,祝嘉鱼嘴皮上的功夫,现如今众人都已领教过,不光是她,换做是谁都不会再想和她有什么过节。 两人饮了茶水,祝嘉鱼也无意得饶人处不饶人,捧起茶盏向魏五娘遥敬示意,而后以袖掩唇,呷饮一口。 赏够了这样一出好戏,众人赏花的兴致便都有些淡淡,魏五娘抿了抿唇,心里开始责怪起撺掇薛宝珊找祝嘉鱼麻烦的人,又怨薛宝珊太笨这才被人利用,现今坏了她花宴的气氛,这下她可怎么向这一众小姐们炫耀,母亲从玉京高价请回来的花匠呢? 而此时另一边,桥头赏花的公子哥儿们,耳听了这一场大戏后,不禁面面相觑,而后纷纷摇头。 他们委实是没有想到,自个儿不过是想出来赏赏这人比花娇,花衬人艳的春景,居然撞上了这么精彩的一场大戏。 这会儿别说是赏花赏人了,他们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平复下自己震撼的内心。毕竟谁能想到表面上看起来温柔小意的名门淑女们,私底下居然能撕成这样。 虽说女人间争风吃醋是常有之事,但今天这事,好像比争风吃醋什么的严重多了吧? “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些个公子哥们儿总愿意流连青楼了,见识了这些小姐们这么彪悍的嘴脸之后,谁还乐意同她们吟风弄月啊,换我只会担心自己哪天又要不明不白地被挨骂。” 而青楼女子虽然不干净,但胜在听话解语,倒比这些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贵女们柔婉得多。 他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故而这话很快便被祝嘉鱼听到。 祝嘉鱼面色一冷,下一瞬说出口的话,却让众人大惊。 第三十六章 世子爷 “将青楼女子拿来和自小习诗书礼乐的贵族淑女比较,这位公子恐怕没读过几年书吧?私以为,但凡有德行操守的君子,都说不出来这种话。” 祝嘉鱼冷眼看着他们,方才这人说话时,并没有人反驳,反而更多的是嬉笑的态度,足以证明在他们心里是很认同那番话的。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女子要遵守三从四德,男子却能花天酒地;凭什么女子要习针黹女工,诗书礼乐,男子却只要品行不太坏,都能算得上是个好的;凭什么女子在男子口中,是他们可以随意分说取乐的存在? 世道对女子有太多不公,祝嘉鱼不能治标更不能治本,但是她现在站在这里,耳朵里便听不得他们说的那些话。 她脸色霜寒,却丝毫无损她的美貌:“大概是我见的世面太少,很有些不明白,你这样满脑肥肠的公子哥儿,究竟是哪来的底气对这满园的名门淑女们评头论足?” “又或许是我读的书不够多,不然我怎么会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原本唇边含笑,想看看这位外乡来的祝小姐能说出什么难听话的公子哥儿们闻言,面上笑意俱冷下来。 祝嘉鱼说的话不对,他们出身高贵,生来便高人一等,坐拥平民百姓不敢想象的财富与权力,在鹤陵城里,他们就是天。 可偏偏祝嘉鱼说了那么多话,他们居然没有一句可以有力地反驳回去。 他们知道自己的言辞过分吗?当然是知道的,只是错得太久,一直没有人敢指出来,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觉得这些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了。 现在祝嘉鱼将他们臭骂一顿,他们生气的同时,却也骤然冷静下来,审视起自己的言行。 是啊,他们分明也是自小受君子之礼约束长大的世家公子,怎么会拿女子当做取笑的谈资? 但有人想得清楚,有人却想不明白。 想得清楚沉默下去,想不明白的人开始叫嚷:“你算什么东西?今日魏五的花宴,也轮得到你放肆?” “坊间捧你几句,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过是邱家的表亲,便是邱家家主来了,也没有这么说话的道理!” “知道的称你一句祝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当朝公主,这么大的本事,鹤陵城半个贵族圈子里的公子哥儿都被你骂了个遍,本公子还从没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祝嘉鱼沉默地看着他们,面上笑意渐起,但并不浓烈,她只站在那里,淡笑着看他们喧闹,愤怒,如同看一场闹剧。 她甚至转过头看向邱凌烟:“我们吵架时,他们看我们的热闹,还奚落嘲讽,如今这境遇落到了他们身上,我看也没几个能保持唾面自干的君子风度啊?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神气的?” 邱凌烟担心她被群起而攻之,不由得拽了拽她的手:“我的姑奶奶,你可少说几句吧。憋一会儿不会怎么样!” 祝嘉鱼不说话,又转过头看站在她们周围、身后的贵女。 许多人脸上神情淡淡,但她们看着那些恼羞成怒的公子哥儿,眼神平静,再无方才偶尔对视时面颊微红的羞赧。 在事实真相面前,这些俊秀风流的公子哥儿们,显得如此丑陋不堪。 有少年郎君注意到她的动作,一瞬间仿佛想起来似的,连忙大喊魏五娘: “魏五,方才薛家徐家小姐与她有口舌之争的时候,你还站出来说了公道话,怎么现在却没有动作了?难不成你打算就这么看着我们被羞辱?” 不久之前言笑晏晏地劝说大家别伤了和气的魏五娘,这会儿俏脸已经冷下来,她看向说话的男子,叹了口气: “我方才肯站出来说公道话,是因为她们各自有错,但现在,祝小姐分明说得很对,我若是再说公道话,那边不是公道,而是偏帮你们,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她摇了摇头,看起来十分失望的样子。 她以前也觉得方回这些人,是因为出身优渥,所以养成了现在这样的混性子。这没什么好怪罪的,甚至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就在刚刚,祝嘉鱼一番话,如同平底惊雷将她惊醒:同样的优渥出身,为什么他们骄纵,平庸,自大,却要让从小被要求温婉贤淑的她们来忍受? 而今看着他这副蠢样,魏五娘更觉得没眼看。 “方家的家业交到你手上,你真的能守得住吗?真的不会被你败光吗?”她又发出疑问。 如果她像方回这么蠢,早已经被母亲拎着耳朵扔去祠堂罚跪了。 “魏五。”一众锦衣长衫中,忽然有人轻声开口。他声如流泉漱玉,很是悦耳,语气轻淡,听起来有些温润的意思,但他开口,所有人都好像沉静下去,只等待着他的后文。 祝嘉鱼有些好奇地投去目光,却分辨不出那么多年轻的公子哥儿里,哪位才是那道声音的本尊。 她又转过头去看魏五娘,发现她竟然有些紧张。邱凌烟亦是抓紧了她的手。 然后,她便听见那人继续道:“你逾矩了。方回有错,待他回了方家,自有方大人与方夫人教导他。” 魏五抿着唇,半晌,喃喃应了一声。 桥上的人群忽然发生动荡,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郎,从众人身后走出来。 祝嘉鱼想,这恐怕就是方才说话的人。只是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众人看起来都对他既敬且怕。 她端详着他的面容,只觉得这人的眉眼熟悉得让她心惊。 “至于这位小姐……”他开口说了半句,便被人打断。 “世子爷你可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就是,否则她还真以为我们这样身份的人,是她可以随意轻贱辱骂的!” 世子爷? 祝嘉鱼终于将他的面容,和旧日的一位故人对上。 正在此时,被唤作世子爷的人,也看清了湖岸边胆大包天的女人的面容,下一瞬,他脸色微变,低声呵斥身边叫嚣着让他好好教训那个女人的纨绔子弟们:“闭嘴!” 第三十七章 这块玉佩的主人 “世子爷,您若是不好好教训教训她,恐怕她在这鹤陵城里真要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说不定还要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城里横着走!” “王兄说得在理,世子爷可不要看她是什么弱质女流就手下留情啊,若是这样,那岂不是什么人都能踩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 被唤作世子爷的少年转身,将说话的两人一人一脚从桥上踹下去,他眉眼低沉,神情狠厉,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我说,闭嘴。” 而后他大步从桥上走下来,来到祝嘉鱼身前:“这块玉佩的主人……” 祝嘉鱼抬眸:“他叫卫清楼。” “你认识他?如何认识的?在哪里?”世子爷并不太相信面前这个女人的话,毕竟她看起来牙尖嘴利,也没有女子该有的温婉贤淑,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卫清楼扯上关系的样子。 祝嘉鱼看着他:“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世子爷顾重意微妙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和卫清楼什么关系?当然是自小穿一条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关系! 但他没有说。 这些年因为他的身份像闻见鱼腥味的猫一样贴上来的女人也不是十个八个了,他懒得应付。 但看在卫清楼的面子上,他还是告诫了她一句:“这块玉佩,以后还是少在人前露出来为好。” 祝嘉鱼是什么? 是沙砾,是蝼蚁,是草芥。 而卫家走到今天,结仇无数,更别提如今卫清楼打算在玉京做出一番成绩,他那样的身家背景,从一开始便决定了他只要在人前崭露头角,势必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然而那些人动不了他,动不了卫家,便只能转移目光。损失这个时候被他们发现祝嘉鱼的存在——且不论他们是什么关系,单凭祝嘉鱼身上有卫清楼的玉佩,几乎他们就可以断定两人关系匪浅。 而那些原本要放到卫家、放到卫清楼身上的阴谋诡计,这时候自然也都要放到祝嘉鱼身上。 祝嘉鱼,一介小小的商户之女,如何招架得住?只怕到时候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世子说完这句话,自认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于是转身离开,绝不多给祝嘉鱼丝毫攀附上来的机会。 祝嘉鱼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总算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眼熟。当初容衡不就是借了这位的东风,才迅速在玉京里站稳脚跟吗? 敬王府的世子爷,虽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玲珑心窍的人物,但到底有几分眼光,力排众议将尚且年轻却声名赫赫的少年将军招揽到了自己的阵营里,想来当初他做下这样决定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自己曾以为的世间难得的将才,最后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他曾经因为容衡在玉京城里有多风光,最后便因为容衡死得有多惨。 顾重意兀自走着,他身边的侍从却仿佛有所感似的,回过头望了一眼,果然看见那位姑娘正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他家世子。 他笑着低声拍世子的马屁:“世子爷果然丰神俊朗,你才和那位姑娘说几句话呢,她现在便已经对您恋恋不舍了。” 顾重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站稳之后他便拍了拍侍从的脑袋:“这种话以后可不要再说了,你是想害死你家世子?” 卫清楼那种心眼儿只有针尖那么点儿大的人,要是知道这个姓祝的女人不过和自己见了一面便芳心暗许,指不定暗地里要给他下什么绊子。 尤其是这种时候,他一个人在玉京,肯定手忙脚乱。 他可不想给卫清楼抓到把柄,被他叫回玉京使唤。他在这鹤陵,山高皇帝远的,过得别提多自在了。 顾重意人走了,但余威仍在,有了他先前这么一通发作,此时桥上的一众公子哥们望着祝嘉鱼,俱是眼神讪讪不敢说话,生怕事后再被世子爷扒出来秋后算账。 僵持了一会儿后,他们终究是没忍住,一个接一个的找到魏五娘,借口家中有事亦或和人约好,纷纷告辞。 魏五娘自然不留他们,命人将人送走后,她又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一众小姐们,人都已经走了大半,这个花宴她属实也没有什么兴致办下去了。 邱凌烟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不喜欢魏五娘,但也没有想过要搅黄她的宴会,但今天委实没有办法,毕竟她总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祝嘉鱼被欺负。故而这会儿闹剧结束,她便与魏五娘好生赔了罪。 魏五娘眼神复杂,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不关你的事,更不能怪祝小姐,今天确实是他们说话过分。” 邱凌烟震惊地看着她,没有想到两人认识十几年,这辈子居然能从她口中听到一句人话。 魏五娘被她看得别扭,转过头去和祝嘉鱼说话:“不过祝小姐行事是否有些太过冲动了?我们倒是没什么,只是你在这鹤陵城人生地不熟的,即便有邱家护持,但他们若是想找你的麻烦,亦是轻易的很。” 祝嘉鱼洒然一笑,丝毫不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魏小姐放心,我既然这么做,自然不会怕他们报复。” 她说完,顿了顿,敛去笑意,认真道:“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应该有人说出来。不过今日我确实行事莽撞,让魏小姐见笑了。” 魏五娘摇了摇头:“你说得对。至于见笑……这却是没有的事。再怎么说你也是为我们说话,我们心中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见笑?” 她这样说了,围在她们身边的贵女们也纷纷道:“是啊,如果不是你仗义执言,恐怕不会有人站出来说这些。” 毕竟在她们的印象里好像就该是这样的。世家公子们高高在上,可以肆意对她们评头论足。而她们因为从小所受的礼教,不敢恶言反驳,只能温良恭谦。 这倒并不是说她们真的就是那样贤良淑德,如果真的是的话,今天也就不会有薛宝珊和祝嘉鱼争执的场面了。 只是在她们的认知里,女人和女人扯头花是一回事,女子和男子争锋相对,又是另一回事。前者是常有之事,后者却堪称不守闺训的典范,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第三十八章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祝嘉鱼笑了笑,她原本不打算说什么,但是在听到那少女这样开口之后,还是没有忍住,道: “我只是觉得没有这样的道理。想得再远些,方才在桥上那些公子哥们,不出意外的话都会是诸位小姐将来议亲的对象吧。” “他们今日能将你们与那些青楼女子相做比较,将来就有可能做出将青楼女子迎回府中,让她们与你们姐妹相称,甚至平起平坐的事情。” 她站在满园似锦繁花中,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微冷,却自有种从容在其中,仿佛这时节来得最艳的牡丹,雍容华贵,令人见之忘俗,不敢心生亵渎之意。 她继续说道:“可你们自幼受正统的礼法教育,德言容功,无不出挑,凭什么被自己的夫君这样糟践?今日我是与薛小姐还有徐小姐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除此之外,我亦是女子。” “没人规定女子和女子之间便只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吧?兔死尚且狐悲,我亦知物伤其类的道理。” 她说完,朝众人点了点头,又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邱凌烟,眉眼微挑:“还不走?” 邱凌烟反应过来,一边去拽两个妹妹,一边口中答应道:“走了走了,魏五小姐,我们就先告辞了。” 魏五娘还在因为祝嘉鱼的那番话心神恍惚,也顾不上搭理邱凌烟,只下意识点了点头。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这种话以前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再魏府,她自小所见的无非是母亲与几位姨娘争风吃醋,每日挖空了心思想着如何讨好父亲,让父亲多看她们一眼。 在她的认知里,女子的天敌永远是女子。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她们从小就要攀比,争夺,算计,可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既是女子,自然是要帮女子说话。 这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即便余下的诸位小姐们没有告辞的意思,魏五娘也觉得这场花宴自己办不下去了,她需要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么多年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又为的是什么? “园子里还有许多珍品名花,诸位请自便吧,我忽然觉得有些不适,也先回去了,今日失礼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海涵。”她说完,不等众人如何反应,便带着丫鬟回了自己的院子。 在场诸位贵女又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宴会开到一半,主家扔下她们自己先走了。 但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震撼人心了,她们当然也对魏五娘的表现表示理解。 因为祝嘉鱼的话心神恍惚的,又何止魏五娘一人呢? 在魏五娘走后,众人也都纷纷默契地携着自家婢女离开了花园。 唯独宋绛眉,她虽然也同众人一起离开,但此刻,她脸上却是神情微妙。 待她与拂瑶上了马车,拂瑶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在想什么?这一路上走过来,您似乎都有些心神不宁?” 拂瑶很担心自家小姐,她本来就身子骨弱,前些日子还受了好大一场惊吓,如今若是心思在重些,那岂不是又要病倒?委实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她知道小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比旁人多些心思算计也是无可厚非,但眼下她们在宋府过得也不差……她想了想,又劝道: “来之前夫人就说过,小姐行事勿要操之过急,依奴婢看,您这些日子有些太累了,不如趁着今日光景大好,奴婢陪您出去走走?” 宋绛眉摇了摇头:“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担心我。” 过了会儿,她又忍不住转头问道:“拂瑶,你也是女子,对祝嘉鱼那番话,你如何看?” 拂瑶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祝嘉鱼今日说了什么话。她沉吟半晌,道: “奴婢觉得,那位祝小姐……说得有些太冠冕堂皇。按照她的意思,女子与女子之间就该相互帮助,但也只不过是她这样想罢了,她真的这样做过吗?” “即便她做了,可不代表旁人也能做到。奴婢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为人处事,以德报德方为正道。若是有些人一直想害你,而你还反过头来帮她,这岂不是以德报怨?然而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宋绛眉颔首:“正是这个道理。说到底他不过和我是一类人,只不过她做的那些,是想要拉拢鹤陵贵女为她说话,而我却将心思放在了男人身上。” “也就只有魏五娘、邱凌烟那样的蠢人,才会觉得她是发自内心地说出这些话。”她唇角轻勾,为自己方才有一瞬间险些被祝嘉鱼的话所打动而感到荒谬。 祝嘉鱼若真是觉得女子就应该站在女子这一边,她就不会帮着邱凌烟来对付自己,警告自己。 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圣罢了。 “回宋府吧,月底表哥就要回来,我想趁这几天有时间,为他缝一对新的护膝。”宋绛眉道。 拂瑶心下叹了口气。 这些事情明明可以交给下人去做,但她家小姐却总喜欢亲力亲为。 叹完气后,她又忍不住怨起远在京都的夫人与二小姐来,若是夫人再多关心小姐一些,若是二小姐不那么咄咄相逼,小姐也不会带着她远赴鹤陵,投奔舅老爷与舅夫人。 祝嘉鱼与邱家三位姑娘回了邱府后,谢绝了邱凌烟想要约她去燕喜楼用饭的好意,兀自回到春山居开始看起邱松道的文稿。 她还有五天时间。 …… 傍晚,世子府里华灯初上,顾重意倚着栏杆,不耐烦道:“绥平城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今日他从魏府离开后,便令人快马加鞭去绥平城打探祝嘉鱼的消息,按理来说绥平与鹤陵相隔不远,这会儿天都黑了,怎么会还没有消息? 侍立在他身旁的随从闻言,抱剑道:“属下这便去催。” 顾重意摆摆手,示意他快去,然而人还没有转身,下一瞬便有小厮举着信报风风火火地上得二楼来,气喘吁吁道:“世子爷,跑死了两匹快马,绥平城的消息总算送过来了!” 第三十九章 黑莲花卫清楼 矜贵的世子爷并不关心跑死了几匹快马,他眉眼微抬:“哦,什么消息?” 小厮将信报高举过头顶,递到是世子爷面前。 顾重意伸手翻阅信报。 信报里详细记录了祝嘉鱼是哪年哪月哪日生人,包括她的母亲与外祖家的矛盾,以及她的父亲有多不擅长经营绣坊,但唯独没有提到,她和卫清楼之间的事。 可是祝嘉鱼从出生到现在,唯一去过的地方只有鹤陵城,反而卫清楼前不久去了绥平,也就是说,他们如果会产生交集,那么唯一的地方,只可能在绥平。 可是偏偏,他的人没有查到绥平城里两人发生的事。 他合上信报,心中思忖:看来这个祝嘉鱼和卫清楼关系不一般,否则卫清楼恐怕也不会命人掩盖他们之间的事。 就是不知道,卫清楼想做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皇叔送给卫清楼那块玉佩,应该是将来给卫清楼媳妇儿的见面礼。如果皇叔知道卫清楼这么轻易就把玉佩送出去了,而且对方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之女,想必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不过这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世子爷,李公子与方公子他们登门来请您去燕喜楼吃酒。” 顾重意刚放下信报没多久,又有小厮上楼来报。 顾重意到鹤陵城一年多,不读诗书,不做文章,只爱酒色。方回等人善于钻研,便在此道上投其所好,平日里顾重意也乐意给他们这个面子——总归到哪儿都是喝酒看美人,一个人与一群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 但是眼下知道了卫清楼与祝嘉鱼关系匪浅之后,面对才与祝嘉鱼为难过的那一群酒囊饭袋,顾重意但凡有一分聪明,也会与他们划清界限。 更何况他这人身上有着十分的聪明。 倒不是他怕了卫清楼,只是卫清楼这个人太难对付。 当初他于卫清楼还有几位皇子同在上书房读书时,二皇子天性暴虐,以折辱宫人与虐杀动物为乐,只是他的母妃丽妃娘娘是个有手段的,硬是将这件事瞒得好好的,没让皇帝看出一点端倪。 在二皇子失手错杀卫清楼的爱鸟之前,二皇子一直是皇帝眼中聪敏好学,孝顺懂事的好儿子。 但他后来摔死卫清楼的黄莺之后,先是丽妃用计致使皇后小产,并借此嫁祸良妃的事被人捅出来,后是二皇子折辱宫人,虐杀动物的暴行也东窗事发。 现如今丽妃深陷冷宫十余年,目前看来,恐怕往后几十年都出不来了;而二皇子早早地失了圣心,早在十余年前便得了封号“平”,被打发到了北边的延关,美其名曰让他在苦寒之地磨砺心志。 从那时起,顾重意便明白,动谁都可以,但是不能动卫清楼的人和物。否则这代价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他和卫清楼虽然自小一块儿长大,但交情这种东西最经不住磨。在卫清楼明确与祝嘉鱼断了关系前,他可以不给祝嘉鱼提供便利,但也不能继续与方回等人为伍,不给祝嘉鱼面子。 “让他们走,以后他们若是再来,也不必通禀本世子。” 小厮得了令,转身欲走,顾重意又忽然想起少女在花丛中笑得温软却冷厉的眉眼,他揉了揉眉心,叹道: “告诉他们,祝嘉鱼说得对,有功夫沉迷酒色,还不如多读点书。” 在府外等了许久的方回等人,听到小厮的转述,面面相觑,奇道:“世子爷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祝嘉鱼说得对?” “不对劲,这事太不对劲了。在今天之前我们不都还是好好的吗?难不成世子爷是对祝嘉鱼有意?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狂妄自大的高门公子,最容易钟情出身平平却胆大包天的平民女子?” “那也用不着和我们划清界限吧?这还是头一次我们上门被他拒绝!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他与我们置气的事,但哪回不是我们上门他便又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几人对此是很有些着急的,因为之前借着敬王世子的名义,他们为府中捞了不少好处,父亲也因此对他们十分的和颜悦色,可想而知,若是失了世子这张大旗,他们对家族的重要性恐怕会一落千丈,到时候争夺家业时,又有几人会支持他们? “不对,你们有没有记得最开始,世子爷也是因为祝嘉鱼的话而动了肝火的,只是后来他好像看见祝嘉鱼之后,才变了脸色,后来甚至还与她说了会儿话,接着就是方才拒绝我们邀约的事情。” “是,是这样没错,所以不管是子夜队祝嘉鱼是如何做想,但确实,归根结底他是因为祝嘉鱼才这样对我们。要我说,我们也别急着请世子爷吃酒了,不妨想想怎么从祝嘉鱼那边下手,让世子爷消气?” “正是这个理!” 几人达成共识,纷纷转头,往回家的路上走。 转眼便是五天。 到了白鹿书院休沐的日子。这天,邱凌烟想带着祝嘉鱼去白鹿山接二哥和四弟。 上回她们从魏府回来之后,祝嘉鱼说的话,也很快就传回了邱府,但是无论是邱凌烟的母亲还是二夫人或者三夫人,都没有对此表现出不喜的意味,反而像是为了安抚她一般,又送了许多好东西到春山居,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些举动显然大有为她撑腰的意思。 故而今天邱凌烟想带祝嘉鱼出门的事也没有人阻拦。 只是邱明烟和邱薄烟两姐妹知道了之后,有些坐不住,用过午饭后便去找到了邱凌烟。 见着她们来自己的院子,邱凌烟觉得很有些稀奇。 毕竟三房是庶出,不比大房和二房亲近,两个妹妹自小也鲜少与她有往来,也就是在老夫人那儿,她们才有些姐妹情深的样子。但平日里私底下,她们却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五妹六妹倒是稀客,怎得今天想起到姐姐的院子里来瞧一瞧了?是有什么事儿吧?”邱凌烟是心直口快的性子,尤其又是自家人,她更不想拐弯抹角,于是径直开门见山地问道。 第四十章 而她则是猎人 邱薄烟与邱明烟对视一眼,两姐妹中一向是妹妹明烟拿主意,是以今日开口的人也理所当然成了她,她在心里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而后看向邱凌烟,温温柔柔地问道:“二姐,听说今天你又要带嘉鱼表妹去接两位哥哥回家?” 邱凌烟“啊”了一声,点头:“原来是这事,对,我是要带她去,怎么,你们也想同我们一道?” 邱薄烟摇头,她说:“上回二姐带嘉鱼表妹去魏府,差点没把整个鹤陵城的贵族小姐和公子们得罪完,您确定今天还要带她出门吗?” 她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思:“要不然还是就让嘉鱼表妹呆在府里,别让她出去惹祸了吧?她只是来邱府做客,顶多顶多三五个月就要回去,可是咱们邱家需要在这鹤陵城里待一辈子的,她如今得罪的那些人,事后不得把账都算在我们头上?” 邱凌烟闻言,面上笑意渐渐消失,她神情微冷,看向邱薄烟,这个一向不声不响,但从来聪慧的妹妹。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们三姐妹一块儿在学堂读书,就属薄烟最得老师喜爱,因为她勤学好问,天资亦是不差。 她们姐妹之间走动得少,并非因为三房是庶出,就与大房和二房有隔阂,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妹妹一向不太喜欢她。她也曾经不止一次在背后听到过薄烟说她仗着有个好出身,荒废学业之类的话。 她以为薄烟只是言辞刻薄了一些,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居然是这样冷心的一个人。 “你说的惹祸是什么意思?”邱凌烟盯着她看了半晌,“薛宝珊主动挑衅,她被动还击,这是惹祸?方回他们说话过分,她仗义执言,这是惹祸?邱薄烟,在你心里,这些都是惹祸么?” “难不成有人欺辱她,她便要忍着受着,有人说了难听的话,她也不能为了心中的公义开口,只能装作没听见,这才算安分守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邱凌烟将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收回,转头看向院子里波光滟滟的小池塘,语气认真道: “不过我明白一件事,那是我们的表妹,她来邱家,来鹤陵,可不是为了受委屈的。就算有人找麻烦,她忍了下去,我也会帮她找回场子,你明白了吗?” “这种话我以后不想再听见,你若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去告诉你娘,或者去找我娘。” 她说完,身边的丫鬟便会意,挡在自家小姐面前,朝两位小姐做了个“请”的手势。 邱薄烟没想到她居然会是这样的态度,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自己的姐姐拉着袖子拽走了。 出了邱凌烟的院子,邱薄烟将衣袖从姐姐手里扯出来:“你拦我做什么?我说的难道有什么不对吗?难不成就因为祝嘉鱼年纪小,所以她惹出什么祸事,我们都得为她兜着?我只不过不想让邱家有事罢了,邱凌烟那是什么意思?” 邱明烟近乎哀叹似的看向她:“你别闹了,算姐姐求你的。一会儿母亲知道了,该罚我们了。母亲说过什么,你忘记了吗?” 邱薄烟皱眉。 她当然没忘,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母亲总是让她们周全稳妥地行事,以往不能得罪邱霏烟和邱凌烟两姐妹就算了,现在甚至连祝嘉鱼也不能得罪,她们三房的地位就这么低吗? …… 邱凌烟自然没将邱薄烟的话听进去,她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去春山居找祝嘉鱼,拽着她一块儿出府,乘上了去往白鹿山的马车。 两人到时,恰好山上钟声响起,渺渺钟声里,斜阳远去,约莫一刻钟时间,身着月白院服的学子们的身影纷纷出现在山道上。 宋绛眉坐在马车里,随手掀开车帘,便看见旁边刻着邱家家徽的马车,她叫了声拂瑶,与她吩咐几句,而后便下了马车,往山脚的穗月湖边走去。 祝嘉鱼正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下一瞬,她便听见马车外有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祝小姐可在马车里?我家小姐请祝小姐湖边一叙。” 邱凌烟闻言,下意识抓住了祝嘉鱼的手,她想起来一桩往事,心有余悸道: “你或许不知,这宋绛眉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她上回也是这么约薛宝珊去亭子里喝茶,然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事后宋绛眉的手上便被碎瓷杯割了道口子,而薛宝珊也一度名声跌到谷底。” “算起来上回我们在魏家,还是从那件事后她第一次出门,想来恐怕也是因为宋绛眉受到了刺激,即便明知被人当了枪使,也要站出来为难你——不是我要为她说话,属实是她平日里可不是这么好出风头,爱管闲事的人。” 祝嘉鱼点了点头,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不会给她可乘之机的。” 她说完,便下了马车,与拂瑶一道去了穗月湖边。 宋绛眉今日仍旧穿着一袭红裙。 祝嘉鱼两世为人,见过许多女子穿红衣,有的娇艳,有的大方,有的明媚,但没有哪一个像宋绛眉这样,弱不胜风,楚楚可怜。 她兴许是真的病弱,杏红的裙裳衬得她眉眼有些过分苍白,连瞳色也有些浅。 但听了邱凌烟的话,她深知病弱只是这个女人的表象,亦或者说伪装。 祝嘉鱼想到经验老道的猎人。他们在草原上偶尔也会看到蛰伏在草丛里的狮子,但所有人都不会掉以轻心,因为他们深知,如果他们真觉得这头狮子孱弱,那么到头来丢掉性命的人,很可能就会是他们。 宋绛眉就像那头狮子。 而她则是猎人。 她走过去,在宋绛眉身边站定。 宋绛眉察觉到身旁来人,眉眼微动:“我到鹤陵许久,还没有来这穗月湖边看过,以往总听人说此处风光秀美,今日我可算见着了。” 祝嘉鱼点头:“确实秀美,不过宋小姐差人请我过来,应当不会是只想同我一起欣赏这里的湖光山色吧?” 第四十一章 你是在自取灭亡 初春的穗月湖清明如镜,浮萍飘絮偶布其上,宋绛眉立于湖边,容色动人。 听见祝嘉鱼的话,她转过头,看向祝嘉鱼:“祝小姐上次在魏府说的话,可谓是振聋发聩,现如今鹤陵城中,许多贵女说起您,都隐隐有些推崇的意思,想必祝小姐心中一定觉得快慰吧?” 祝嘉鱼弯唇笑了笑:“我觉不觉得快慰好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宋小姐对此似乎有些不愉?” 她端详着宋绛眉,半晌,凝眉道:“我觉得不管是和聪明人,还是和蠢人之间,试探都没有什么意思。我也不喜欢试探,更不喜欢去揣摩别人的心思。” 她说到这里,尾音拉长,绵软却带了些毋庸置疑的意思,顿了顿后,她继续说道:“宋小姐聪慧,想必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宋绛眉冷呵一声,终于收了笑意:“确实,拐弯抹角的试探没有意思,那我就直说了。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不同你计较,但往后,你也莫要挡我的道,可好?” 她等了五天,也没有听说敬王世子对祝嘉鱼出手的事,心中自然知晓,恐怕祝嘉鱼是有些手段背景的人,至少不会像她查到的那样,仅仅只有一个商户之女的身份。 若真是如此,她不可能在惹恼了敬王世子后,还能全身而退。 祝嘉鱼想做领头羊,她没意见,但她希望祝嘉鱼能与她井水不犯河水,至少下一次不要再为无关紧要的人来对付她。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想来祝小姐与我想做的,总归不会是一件事情,既然如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只希望,下回祝小姐不会再因为莫名其妙的人事对我出手。我想,你我二人各自安好,总比斗的两败俱伤要划算的多吧?祝小姐觉得呢?” 她微微抬眼,注视着祝嘉鱼的面部表情,同时脚下已经悄悄往前伸了寸许,从拂瑶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她半只脚已经踩在了穗月湖上方,稍有不慎,便要掉进湖里。 祝嘉鱼从听见邱凌烟说过她与薛宝珊的事后,便一直提防着宋绛眉,如今宋绛眉做得这样明显,她要是还猜不出来面前这个女人想做什么,那她就算是白活了一世。 她摇了摇头,唇边流泻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宋绛眉尚且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下一瞬便惊觉自己的手臂被她拉住,而后便被往后拉了数步的距离。 然后她听见祝嘉鱼堪称温柔的声音:“这就是你说的两败俱伤?你每一次算计别人,都要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吗?你图的是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身子骨一向不太好吧?若是今日掉下去,少不得又要缠绵病榻好几日,一次两次不算什么次数多了呢,你又有几日好活?”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里带了几分不赞同的意味:“而我不过和薛宝珊之流一样,顶多被唾骂几句,但人心就像风中的草,摇曳几天便会萎谢,时间一过又有谁还能记得我们之间的龃龉?在你看来是两败俱伤,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在自取灭亡。” “还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领头羊,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的选择是,成为头狼。做领头羊多没意思,带着温驯的臣民,日复一日地吃草,和狼群,黄鼠狼斗智斗勇,一辈子也就只满足于那么一点地方,太窝囊了。刀尖舔血才是我的风格。” 祝嘉鱼伸出殷红的舌尖,舔了舔瑰色的唇瓣,美人明眸皓齿,眉尾斜挑,带出一抹风流意味,仿若高楼明月,柳下黄莺,仅仅一眼,便让人醉倒心神。 她朝宋绛眉一笑:“想不想和我试试,不靠预谋算计,光明正大的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滋味?” 宋绛眉痴痴地望着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她的设想里,今天的谈话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她坠湖陷害祝嘉鱼,要么祝嘉鱼同意她的提议,她们相安无事。 可是现在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祝嘉鱼这是在做什么? 拉拢她,说服她,还是策反她? 祝嘉鱼等了一会儿,大概也明白宋绛眉为什么这么久发应不过来,她吹了声口哨:“宋小姐要不慢慢想?想明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表哥快要下山了,我得先过去见他,再会,宋小姐。” 她说完,转身往邱家的马车行去。 拂瑶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见祝嘉鱼离开之后,她便很快小跑着到了自家小姐身边,紧张道:“小姐,没事吧?” 宋绛眉缓缓摇头,听见拂瑶的话后,她才感觉到那么一丝真实。 祝嘉鱼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怎么会有人问自己潜在的劲敌,还是用那么吊儿郎当的口吻——“要不要试试和我干?” 她以为是在做什么? 拉人入伙当强盗吗? 那边,邱凌烟已经带着祝嘉鱼去到了自家二哥面前。 邱家几个小辈里,只有他二哥邱竹轻最为古板迂腐,邱凌烟这次带着祝嘉鱼来接二哥回家,也是存了想让表妹在二哥面前多刷刷好感度的心思。 她想的是,二哥若是知道了魏府的事,指不定要怎么生气呢,但如果他先见了表妹温柔懂事的一面,或许这事还有转机——万一他就不生气了呢?又或者不会生那么大的气。 她是真的挺怕二哥一时气性上来,就把表妹赶回去。 是以,她刚拉着祝嘉鱼到了二哥面前,便献宝似的将昨天表妹才给自己做的新荷包送到了他眼前:“二哥快看,表妹上回看你腰间的荷包都有些旧了,这不赶在你回来之前便给你缝了个新的。” 她说完,又道:“表妹刚才还在马车上和我说,二哥的文章做得极好,对您的文采很是佩服呢。” 邱竹轻对这些话术太熟悉了,基本上每次都是这样,这个妹妹只要犯了错,便要找到他面前来好一通夸赞,以至于到现在,他一听见她在他面前装娇卖乖,就觉得脑仁疼。 “说吧,你又犯了什么事?” 第四十二章 怎么可能会有她这样的胆识手段 邱凌烟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娇羞道:“哎呀,我还是不是你的亲妹妹,你这么跟妹妹说话合适吗?” 邱松道摸了摸鼻子:“二哥,我或许知道是什么事情,约莫就是前几天吧,我听人说三姐带着表妹去人家魏五小姐府上,很是风光了一回。只不过有些难以启齿的是,好像风光完了之后,咱们的小表妹也就把鹤陵城里大多数权贵人家给得罪了个遍。” 邱竹轻看了看祝嘉鱼,又看向邱凌烟:“怎么回事?” 祝嘉鱼上前一步,神色微赧:“表哥,这件事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 她刚说完,便被一阵气喘吁吁的男声打断:“祝小姐原来在这里啊,真是叫我们好找!” 祝嘉鱼默了会儿,转过头,看向来人,是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看起来有些面熟,但她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不过她来鹤陵总共也就见了那么一回人,既然觉得有些面熟,那定是在魏家的花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吧。她这样想着,心下警惕起来,面上却带了十分的笑意。 “方回,你们找我表妹做什么?难不成是还想秋后算账?”邱凌烟将祝嘉鱼挡在身后,又将二哥与四弟往身前推了推,既怂又凶地冲着来人说道。 “邱家妹妹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兄弟几个与表妹虽说算不上什么至交好友,但到底也有那么一点浅薄的交情在,怎么我们来找她就是要秋后算账呢?你就不能把人往好处想想?” 与方回一道的锦衣公子咳嗽几声,震声道。 他说完,又有人接着看向祝嘉鱼道:“这几天我们去邱府找你,下人都说你不在,接连扑了几天的空,今日总算是在这儿找到你了。” “是啊,”方回笑得一脸真诚,“那天听了祝家表妹的话,我们深感惭愧,当日多有冒犯,我们便一直想着找机会与你道一声不是,顺道也想问问祝家表妹,你说我们应当多看些书,不知我们该看哪方面的书,若是表妹能有推荐书目,那就更好了!” 邱家兄妹:……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话,以方回为首的这几位纨绔公子,应该是鹤陵城里最不学无术,最不思进取的世家子弟了吧?现在忽然说要看书,这简直无异于太阳打西边出来。 祝嘉鱼倒没想那么多。 她也不知道这些天里有人到邱府来找过她——恐怕是邱凌烟怕坏了她的心情,这才将这些事情压着没让她知道,也是她吩咐,若有人来找她便谎称她不在府中。 而这群人她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她们与敬王世子向来交好。 但敬王世子看起来与卫清楼关系更亲近,所以那天才会为了她,下了这群玩伴的面子。现在这些人来到她面前低头认错,恐怕也是得了敬王世子的授意。 一道道念头在祝嘉鱼心里打着转,很快便被她一一捋清楚。 确定了面前来人是友非敌后,她却了两分笑意,看起来随意了些:“几位公子俱是人中龙凤,我不过小小一介商户之女,又如何敢指点几位公子?若是你们当真于书典经集上有什么困惑,不妨问问我表哥?” 祝嘉鱼有意给他们几人台阶下,他们自然也乐得接受,将带来赔罪的礼物s塞给祝嘉鱼身边的婢女后,便挽着邱松道的胳膊走了——反正邱竹轻也好,邱松道也罢,不都是祝嘉鱼的表哥? 他们和邱竹轻那样的清高文人没话说,但和邱松道却是有几分称兄道弟的情分在里面的。 祝嘉鱼之前在魏家花宴上得罪了这一众公子哥的事情,已经不算什么隐秘,而白鹿书院也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自然对这件事情有所耳闻,不过令众学子没想到的是,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方回等人竟然还找到了这里,只为特地向祝嘉鱼赔罪。 “看来邱家的这位表姑娘,颇有些不简单之处。” “你们就没想过,方回是故意这么做的,就为了让她卸下防备,然后再找准时机给她致命一击?” “那你可是高估方回他们几个人了。他们压根没有这样的心机和头脑,再者,他们有多高傲也是咱们大家有目共睹的,方回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一向标榜自己行事磊落,有什么仇从来当场就报了,可不屑于做背后捅人刀子这种下作事情。” “所以说起来确实是邱家的这位表姑娘有些了不得?” “我觉得是这样。” 类似的讨论声在学子们之中不断响起,最后得出的结论也都差不多。 待到讨论声渐渐消弥下去,众人投向祝嘉鱼的目光俨然也都发生了一些变化,从最开始单纯的欣赏,变得有些忌惮了。 他们并不知道祝嘉鱼究竟是有什么倚仗,才能让方回几人低头,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柔弱无依,身世可怜。一介商户女,能做到这一步,确实足够为人所忌惮了。 祝嘉鱼却对周遭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只看向邱竹轻:“表哥,咱们先回府还是去街上逛逛?” 听见祝嘉鱼的声音,邱竹轻猛地回过神来,他笑了笑,温润道:“回府吧。凌烟既然说你对我的文章有兴趣,不如你等会儿到我书房,找几本我的藏书看。” 祝嘉鱼眼睛亮了亮,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真的可以吗?谢谢表哥。” 邱竹轻微笑着抿了抿唇,接着便在马车上闭眼假寐起来。 他不擅长揣摩旁人的心思,也不擅长遮掩自己的心思,心中一旦有了一些想法,在与人相处时,总会不自觉的露出马脚来。 今天也是这样。 为了不被祝嘉鱼看出端倪,他只能闭眼假寐,开始思考起表妹身上的反常之处。 然而越想他越觉得心惊。或许是表妹伪装的太好,他一开始真的将她当做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看待,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仍然有些没缓过来。 但真正的弱女子,怎么可能会有她这样的胆识和手段? 第四十三章 二表哥不妨指点指点我 他差人去鹤陵打听过,也知道了她整顿绣坊用的凌厉手段,包括还有之前,她为凌烟出气的事……种种种种,邱竹轻现在只觉得内心难以平静。 一行人回了邱府后,原本打算各自回院子里,却被早早等在府门前的小丫鬟叫住。 丫鬟朝几位主子福身,道:“大老爷回来了,夫人差奴婢来请小姐公子们去厅堂一叙。” 邱凌烟闻言,惊喜地拉着祝嘉鱼就要往厅堂去,路上还与三房的薄烟与明烟遇见,薄烟原本想要开口与她打招呼,却被明烟悄悄拽了下袖子。 邱凌烟原本想当做什么事没有发生过,但这会儿见着明烟这般作态,她也大度不起来:当着她的面这样做,难不成是以为她看不见? 她冷哼一声,挽着祝嘉鱼的手,径直从姐妹二人面前走过。 祝嘉鱼看出来她们之间必然生了龃龉,但到底是自家姐妹的事,她也就没有多问,只沉默地被她拉着往厅堂去。 厅堂里坐在主位上,赫然是位国字脸,浓眉大眼的男人,他身着长衫,气质儒雅,此刻正与人谈笑。 在他下方坐着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老爷与几位夫人,祝嘉鱼甫一进得厅堂,堂上的男人便顿住,他仔细端详着祝嘉鱼的面容,眉眼间显现出些许怀念的神色。 祝嘉鱼见他向自己看来,踟蹰片刻,福身道:“大舅舅。” “哎!”男人重重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祝嘉鱼乖巧点头,而后便静静落座,并没有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们和乐融融,家人团聚的想法。 她端着茶杯,凝视着茶杯上空袅袅升起的碧色茶烟,一边分心去听他们讲话。 “老爷此次回来,上头可有说过对你的安排?” ——这是大夫人。 她忽然又想起自己来到鹤陵,是为了探望病中的老夫人,也就是她的外祖母,而大舅舅回来也是为了侍疾。 但她到鹤陵也有段时日了,却还一直没有见过老夫人。虽说是老夫人精神头好些,自然会召她相见,但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精神头才能好起来? 正在她想着,又听见大舅舅道:“我回来是为了侍疾,能有什么安排,又不是官职变动。”他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道,“只怕我届时复出,升迁无望了。” 言下之意,众人都是明白的,在这时候,也没有谁开口说些宽慰他的话。 他们都知道没有用,合该便是如此,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最终还是大夫人开口:“你也不要太过忧心,今年竹轻就要下场,还有松道,待他们两兄弟日后考取功名回来,自然便能护佑咱们邱家。” 门外,邱松道听见这话,顿时一张脸便垮下来,他以为自己长到这个岁数,日日逗猫遛狗,提笼架鸟,家里人肯定都已经清楚他的德行,却没有想到大伯母居然还对他抱有一丝期待。 尽管知道她心里恐怕并不是真这样想,但由她口中说出来也够吓人的。 他揉了揉眉心,往后退了一步,将二哥推到前面:“是你父亲回来,又不是我父亲回来,还是二哥先吧。” 邱竹轻朗月风清地进了厅堂。 大老爷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隐去,唇角平直,问他:“还有半年,你就要下场,功课准备得如何,文章可有精进了?” 邱竹轻垂首:“儿不敢懈怠。” “好了,刚回来就对儿子这般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不喜欢他。你要考校他功课文章,什么时候不能考校,非得在这时候说这些,平白让人扫兴。”大夫人嗔道。 大老爷气得抖了抖胡子:“这怎么能叫让人扫兴,还有,什么叫我不喜欢他,就是因为关心他,我才得时时提醒着他,业精于勤,荒于嬉,算了,不与你计较!” 邱竹轻闻言,抿了抿唇,躬身拱手道:“儿只是听说父亲回来,想来探望父亲一面,而今见过父亲,儿也该回书房读书了。” 大老爷面上表情终于有了些松动,他挥了挥手:“去吧,都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寻我。” 邱竹轻走了没多久,祝嘉鱼便也悄悄起身,从正门溜了出去。 她先去厨房里端了碟点心,又和在厨房帮厨的王大娘聊了会儿天,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才端着点心离开。 却没想到在池塘边的柳树下,遇见了声称要回书房读书的二表哥。 她端着点心走过去:“二表哥心情不好?” 邱竹轻想否认,但又想到方才在厅堂中的事,她都看见了,一时便觉得没什么否认的必要了。 他苦笑了一下:“让你见笑了。” 祝嘉鱼道:“大舅舅对表哥委实是严厉了些,但我想他的本意也是好的。” “这我自然知道,只是……”邱竹轻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他只是一时有些想不开罢了。 从他懂事起,他便被一直要求,要为了振兴邱家而努力,为此他牺牲了玩乐的时间,强迫自己少私寡欲,但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似乎对他永远都不满意。 就连今天也是这样。 每次二叔回来,都会拍着四弟的肩膀,说他怎么又瘦了。但四弟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哪里会瘦?二叔那样说,不过是一片拳拳慈父之心。 可他的父亲,不管多久没见,永远只会问他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功课文章。 祝嘉鱼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她索性将点心递给他:“表哥帮我拿会儿,我去取样东西很快就来。” 邱竹轻接过点心,正想说话,祝嘉鱼就已经转身跑开,顷刻间便跑的不见踪影。 他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上的点心。 没等多久,祝嘉鱼就跑回来了。他不由想,果然是很快。 少女瓷白的额头上沁出晶莹的汗珠,眼神清亮,她捂着胸口喘了一会儿,总算将手里的书稿拿了出来:“二表哥既然闲来无事,又不想回去看书,不妨指点指点我?正好我前些日子看二表哥的文章,有些想不通的地方。” 第四十四章 到底是谁指点谁 邱竹轻看向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他没有对祝嘉鱼提出疑惑这件事情感到惊讶。他想,祝嘉鱼本也该就是这样的人,处于陌生的境地,接触到从前接触不到的新事物时,会像海绵吸收水分一样去吸收知识的人。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够有那么多的凌厉手段。 祝嘉鱼翻开书稿,指出其中的几个地方,道:“我不太懂文章,但是略懂些刺绣上的道理。一张绢布上,绣娘有时候往往需要考虑的,并不是绣什么会好看,而是要考虑布局和画面的和谐。” “我以为写文章也是这样,但是看了二表哥的书稿后,却发现这好像和我想象中的相去甚远。所以想请教一下二表哥,这是怎么回事?” “合适?”邱竹轻反问她。 祝嘉鱼点了点头:“合适。” 这个道理是祝嘉鱼自己悟出来的,在数百份答卷之中,悟出来的。御史让她尝试写文章后,第二天,她便交上去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御史看过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只让她先将近几年参加科考的举子的文章看过之后再来动笔。 数百篇文章,祝嘉鱼逐字逐句地看过、揣摩过之后,终于懂得了御史的用意。 一篇文章,辞藻精美如璧坐玑驰不算上等,个中道理鞭辟入里发人深省,才能被称为佳作。而作为从科举场上选出来的文章,比鞭辟入里发人深省更重要的,是合理的布局,与对上意的揣摩。 想到这里,祝嘉鱼又指出另外一篇。 这篇策论的题目是论贪官于国如何。是去年乡试的题目,出题人是首辅徐知拙。 徐知拙是坚定的保皇派,他虽然和清流派官员吵得厉害,但前世,直到他死也没有将手伸到夺嫡谋权的事上,可以说某些时候,他的意志便代表了上位者的意志。 贪官在每朝每代都不稀奇,甚至大邺发展到如今这等国富民强的地步,每每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便会爆发出朝野震惊的大贪案。而科举最容易看到的,也就是关于这些贪案的时务策。 毕竟每一位参加科考的举子最后都有入朝为官的可能,通过这样一道题目来试探他们对。官员徇私枉法,贪墨钱财的看法,虽然不至于真能试探出什么,但到底最后的答案总是能让上位者安心的。 但祝嘉鱼觉得,那位,想要考校的应该不是未来的臣子们,对贪官贪案的看法,而应该是能否有人与他的想法相契合。 为君者,其实有时候并不需要太有想法的臣子,他需要的应该是一个以他的意志为执行标准的忠君之臣,仅此而已。 “是,我以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贪官污吏于国而言,自然是如蚁穴于堤,当勉力清扫,方能使国祚绵延,百姓和乐。”邱竹轻以为祝嘉鱼对这事感兴趣,于是对她说道。 祝嘉鱼闻言,抬头看见他意气风发的神情,默默叹了口气。若面对这个问题仅能想到这一层,他或许以后会做个好官。 但也只能做个好官了。 然而事实上,好官能为百姓做的事情并不多。 她看向池塘里游弋的锦鲤:“二表哥,水至清则无鱼呀……” 三年前,皇上为什么在知道吏部尚书宋抱朴贪污受贿后仍然没有罢黜他,仅仅只是贬官?就是因为这个。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宋抱朴并非庸才。 她脚尖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循循善诱道:“前朝的罗郁二表哥也知道。后世曾有人评价说罗郁乃千古一贪官,何解?因为他卖官鬻爵,党羽繁多,上贪皇银,下刮民脂。他做了这样多的事,二哥哥以为历明帝不知道吗?可他为什么让罗郁安安稳稳地在朝中待了几十年?” “因为他也做过许多实事。” “贪财是他的弱点不错,但这个弱点也使他成了一个好掌控的人,他的一生都被这个弱点羁绊,他所做出的所有选择都建立在这个弱点的基础上。” 她声音加重,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继续道:“他深刻地明白,要想敛更多的财,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国相这个位置上长久地待下去。所以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二哥哥你在策论中写他应该被抄家流放,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他贪,却没看到他在科举舞弊一事上雷厉风行,手段果绝;也没看到他在军政大事上力排众议,修筑边防;更没看到他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死守国门。” “后世人评价他是千古一贪官,是因为他做到贪官与忠臣的极致。历数百代春秋,先去与后来者,无一人能如他这般。” “那位曾经数次赞叹过历明帝至圣至贤,那么二表哥设想,倘若他处在历明帝的位置上,是否也会这般对待如罗郁一样的人呢?” “二表哥可别忘了,吏部尚书宋抱朴的事,可还没过去呢……”她幽然道。 这一席话听在邱竹轻耳中可谓振聋发聩。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与他说过这样的话。提及罗郁,好像人们总免不了几分鄙夷。但是今天忽然有人告诉他,“你只看到他贪,却并未看到他做过多少实事。” 他想要辩驳,因为祝嘉鱼说的,与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理念相悖。 可是很快,一阵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 他不愚笨,所以他能想清楚,祝嘉鱼说的是对的。 他怅然道:“历明帝能抓住罗郁的弱点,所以他才放心地用他。于帝王而言,一个官吏贪污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实干之才,能不能做实事。” 祝嘉鱼颔首,点拨道:“是极。该清扫拔除的,从来都不会是贪官,当是贪而无用之人。” 邱竹轻顿悟,转身拱手,朝她深深一拜:“原来是我一直走岔了路,今日多谢表妹点醒。” 祝嘉鱼抿唇笑道:“我也没做什么,二表哥不必如此。说到底这些都是我浅薄之言,听与不听,如何听那都是二表哥的事。” “不过与二表哥说起这些,我倒想起来还有桩事,也会有些夫人向绣坊订做衣裳绣帕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花样,便让绣娘自己想主意。” “但绣娘真的能自己想主意吗?若是她们仅凭自己的心意来,而忽略了夫人们的想法,恐怕就会永远的失去这样的主顾。所以即便夫人们没有想要的花样,她们也会试图去探寻夫人们的内心,做出让她们满意的绣品。” “二表哥说,做文章是不是也是这样?平日里如何无所谓,但到了科举场上,有时候是非黑白不重要,自己的见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的心意,是也不是?” 祝嘉鱼巧笑嫣然,说完,又懊恼地撇了撇嘴:“是我多嘴了,我不过是一介妇道人家,能懂什么做文章与科举,二表哥权当我没说过吧。” 邱竹轻摇了摇头,涩然而艰难地道:“不,你说得对……” 他看着表妹的笑颜,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表妹找到他的时候,是说让他指点她吧?但是现在……究竟是谁指点谁? 第四十五章 若是祝嘉鱼在这里 祝嘉鱼和邱竹轻说完话,便打着哈欠回了春山居。 她这几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眼下解决了心中一桩要紧的事,想来也终于能安心回去睡会儿了。 至于邱竹轻那边,他能不能领会她的话,会不会照她的话去做,那就不是她要关心的了,总归她已经仁至义尽,就看邱竹轻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了。 能把握住自然皆大欢喜,不能把握住的话,与她而言也谈不上什么损失,反正盟友这种东西,从来不会难得。她原本也不是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人。 将繁杂的心思抛在脑后,祝嘉鱼回到春山居,脱了绣鞋便上榻睡去。 而邱竹轻,此刻却没有祝嘉鱼那样的好心情。他仍然在想祝嘉鱼的话。 尽管他已经明了这个表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但也没想到她会在文章策论上有那样惊人的见地,她甚至知道皇上对历明帝推崇备至。 她如何知道的? 这事他只在幼年听祖父提过一次,却没想到再度听人提起,居然是十几年后从一个小姑娘口中。在祖父看来堪称隐秘的旧典,就那么从她口中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邱竹轻越想越觉得惊心,转头便去寻了父亲。 他想,这事也应该让父亲知道。 邱维明正在府中作画。他喜好书画,往常在谡州任职时,他公务繁忙,是没有这么多闲散时间的。而今一闲下来,自然起了重拾旧业的心思。 见着次子前来,他放下手中画笔,面色严肃:“怎么了?” 邱竹轻低垂着头,将方才祝嘉鱼与他说过的话悉数告知父亲。 如果他出身玉京世家,自然会清楚祝嘉鱼话里的真实性,没有什么比天子脚下,是离天子更近的地方了。 可他出身鹤陵,南地小城,玉京的消息到这里,要传上十天半个月,等他们知道,玉京早已经又换了光景。 信息的阻塞使他不敢轻易相信祝嘉鱼,他怕祝嘉鱼不安好心,也怕她好心办坏事,所以思来想去,他站到这里,将方才的事说了出来。 邱维明看了他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倘若你看过宋怀玉的文章,看过之前几位状元郎的文章,就不会有这些疑问了。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为父一直在想,你究竟是否该走这条路。” “你太迂直,太清高,不懂变通,也不屑变通。但是在官场里,这样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好前途,为父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邱竹轻抬眼,震撼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对他抱的是这样的心思。所以,是因为想让他知难而退,父亲才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严厉苛责? 邱维明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在邱竹轻眼里反而更亲切了些许。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父亲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为父宦海沉浮三十来年,如今早已看明白,朝堂是一张棋盘,而官员们就是棋子。是棋子,就总有人要当车卒,今日是九品,明日是八品;今日是文官,明日是武官。总有一天,会轮到我们这样的人。” “但我知道,你执拗,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所以我开口劝阻你,让你换一条路,或许会适得其反,我只能苛责你,你不会怪父亲吧?” 邱竹轻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这几乎是第一次,他们父子俩开诚布公地谈论。而这次谈话关乎他的将来。 邱维明似乎也知道太突然,至少眼下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他看向邱竹轻:“阿瑜说的是对的,科举场上做文章,是非黑白有时候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个人的见解以及你对上意的揣摩。” “她看问题,倒比你通透。往后有什么事,或许你可以多和她聊聊。”邱维明又道。 邱竹轻沉默着点头,末了,道:“儿知道了。” 他转身回了书房,开始着手修改策论。祝嘉鱼指出问题的那些文章,都是后天他回书院要呈交给老师评鉴的。 和次子谈过话后,邱维明也觉得画不下去,遂放下画笔,召来小厮守在这里,自己则去了朱氏的院子。 他得将今天的事好好和夫人说说,让夫人往后可不要因为一时疏忽慢待了外甥女。 …… 玉京城,见月楼大厅中,卫清楼稳坐上首,在他下方,两列分坐昔日与他走得近的狐朋狗友,纨绔子弟们。 厅堂两侧的白玉屏风后,有琴师乐工奏乐的声音曼妙响起,清歌乍始,便飘渺着飞入云端,随风洒下满城清音;堂中是舞姬伶人水袖翩翩,裙摆宛转,衣香鬓影,华艳照人。 席中有人朝上首遥遥举杯:“卫兄……不,现在该叫卫大人了,听闻最近你身子骨好些,我们兄弟几个便连忙设宴,起初还担心你不会赏光呢。” 卫清楼也向他举杯,而后低头,以袖掩面,薄唇轻沾杯沿,复又放下酒杯,笑道:“宋兄说的是哪里话,我与诸君十数年的情分,宋兄设宴邀我赴约,我自然不会推却,又哪来赏光一说?” 他面上笑着,但眼底却没有波澜,只端端看着堂下这一众人,忽然心中生出些百无聊赖的感觉。 太没意思了。 他对他们的动机了如指掌,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瞒不过他一丝一毫。 他忽然想起祝嘉鱼,若是祝嘉鱼在这里,说不定也会和他一起,嫌弃这些人的无趣与庸俗。 不,也不是,她还会连他一并嫌弃。 正当他这样想着,忽然乐声停下,原来是一曲终了,舞姬们纷纷定了姿势,或蹲或跪,唯独中间一位少女,盈盈立于其中,如众星拱月般被众女环卫。 这时又有人笑道:“瑶姬,你不是说一直对卫大人心存爱慕吗?现如今可别说公子不给你机会,卫大人就在这里,你还不快上前去敬卫大人一杯?” 卫清楼于是顺着他的话,看向台下的少女,他仍旧是面无波澜的样子,教人有些看不清他的意思。 而后听见他散漫开口,众人总算放下心来。 他眼睑微垂,满堂灯火映照他昳丽的眉眼,如胭脂色的黄昏,呈现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他说:“没有美人相敬,这酒喝起来确实少了些滋味。” 第四十六章 你和她生得很像 瑶姬美目圆睁,似乎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能落到她头上,她红着脸从一众舞姬中上前,莲步款款登上了白玉石阶,半跪在卫清楼面前,臻首低垂,露出瓷白的侧脸,与胸前隐约的沟壑。 她心跳得很快,从小妈妈就告诉她,她是女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如同菟丝花依赖凌云的大树那样去依赖男人,但是没关系,她生得美,注定是要飞上高枝的。 她一直在为这样一天的到来做准备,如何低眉,如何抿唇轻笑,如何眼波盈盈,如何露出她精致的侧脸……她练习了数百遍,无非就是为了这一天。 瑶姬轻吸一口气,她虽然沦落风尘,但她有一副男人趋之若鹜的美貌,为了她的美貌能吊到更多男人,妈妈一直让人精心养护她的身子,除了她的脸之外,她的手亦是纤美得当,轻薄的舞衣贴在她手腕上,衬得她双手纤纤,仿若云间晴雪。 她斟酒,而后将酒杯奉到男人眼前,娇声若黄莺出谷:“大人,请满饮此杯。” 卫清楼眼皮微掀,抬了抬手,在瑶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手里的酒杯已经落到了地上,身上也湿了大半。 在座虽然都是些纨绔子弟,但在人前,从来是光风霁月的样子,可不会容许自己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见着舞姬如此作态,先前做主开口的人,脸色十分难看,他低喝一声:“丢人现眼的东西!” 很显然,他以为这是舞姬为了攀上卫清楼这棵大树自作主张,欲在大庭广众之下勾引他。 他声音不低,众人都听得清。 瑶姬更是身子微颤。 她很清楚,今日在场的都是她惹不起的大人物,惹恼了谁她都没有好下场。 卫清楼笑道:“一桩小事而已,蒋兄何至于动怒。”他又唤来身边的小厮,“书剑,带瑶姬姑娘下去换身衣裳。美人便如明珠好玉,该被捧在手里才是,蒋兄莫要对她太过苛责了,毕竟她也不是有意的。” 被称作蒋兄的男子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在下一瞬,见着卫清楼苍白的脸色后吞下了喉咙里的话。 卫清楼蹙眉,似乎终于忍不住,转头咳嗽起来,他咳得厉害,听起来简直撕心裂肺,和他的美貌一样动人心魄。 众人面面相觑,心知这酒宴恐怕是进行不下去了,至于他们要说的话,自然也只能等下次再寻机会。 毕竟卫清楼身份清贵,如今更是皇上任命的大理寺卿,若真是因为他们有什么好歹,且不说国公府如何发难,单就皇上的怒火就够他们所有人喝一壶了。 “卫大人若是身子不适,不妨早些回去休息,咱们改天再约也是一样的。” 有人出声,便有人纷纷应和道:“是啊是啊,卫大人如今是国之栋梁,肱骨重臣,可不能有什么事!” 卫清楼抿了抿唇,也没有推辞众人的好意,只叹道:“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扫了诸位的兴致。下次所有机会,我再请诸位喝酒吧。” 众人没想到卫清楼如今已经有了官身,却还如此平易近人,当下大受感动,一时争着将下次请客的份算在自己头上,总归坚决不能让卫清楼吃亏。 他们自顾自争执着,连卫清楼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已经换上寻常女子衣衫的瑶姬,也被卫清楼一块儿带走了。 她惴惴不安地被人送到马车上,正不知该如何自处,下意识想要去到卫清楼身边,下一瞬却被男人捏住了下巴。 她惶惶望进形容清贵的公子眼中,声若蚊呐:“大人?” 卫清楼神情漠然,并不为她表现出来的楚楚可怜所打动。 “将你送过来的人是不是说,你和她生得很像?”他缓慢抬眼,看向瑶姬的眼神冷淡得仿佛在看一样死物。 瑶姬的心骤然也冷下去,她不清楚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到底小心翼翼地活了十几年,察言观色的本色还是有些,她明白,她只能坦白,方才能博得一个活命的机会。 “是……那位确实如此说过……”她战战兢兢地点头,尽管下巴已经被捏得生疼,但她仍然不敢多言,生怕下一瞬就被男人一剑捅死。 ——她毫不怀疑面前的男人做得出这种事。 “知道他姓甚名谁吗?又或者相貌特征能否回忆起来?”卫清楼漫不经心地问她,心中却有戾气横生。 他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找一个与祝嘉鱼有八分相似的女子来试探他。 倘若他方才表现出丝毫异样,祝嘉鱼恐怕就要遭难! 可是祝嘉鱼何其无辜!不过因为和他在绥平有些交集,不过因为他如今身居要职,没人动得了他,那些杂碎就想将主意打到祝嘉鱼头上? 他看向瑶姬的眼神更冷。 瑶姬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不清楚,那人到花楼与妈妈见面时,带了帷帽,看不清长相,但是听声音能听出来,约莫是个中年男子,还有……”她急促地补充道,“他手背上有一块红色的印记,但是不清楚是蹭到了印泥还是疤痕之类。” 她小心翼翼:“奴家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卫清楼捏了捏眉心。今天宋青章他们宴请他,正是为了花楼的事。 如今玉京城中,官员狎妓之风高涨,甚至闹出好几桩宠妾灭妻的丑闻,皇上大为震怒,命他督办花楼规整取缔之事。 而从来花楼赌坊就是销金窝,摇钱树。能在城中设立花楼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圣命既下,怕被削减利益的胆小鬼自然找到卫清楼,想请他从中通融一二。 卫清楼赴宴之前也没想到,会有人借着这事给他设陷阱。 但既然那人也去过花楼,这就好办很多。 “书剑,在前面停下,送瑶姬姑娘回去吧。”卫清楼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温和笑道,“还未请教,瑶姬姑娘出身何处?” “邀雪楼。”瑶姬下意识答道。 卫清楼点了点头,恰巧马车在此时停下。他温声道:“瑶姬姑娘,请吧。” 一路行来,瑶姬被吓得腿软,但想到自己很快可以回去,她还是坚持着转身,却没想到下一瞬,剑锋从她背后刺了进去。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血花溅落到车厢里,曾被鸨母寄予厚望的邀雪楼第一美人,就这样缓缓倒在了一滩血泊里,断送了她短暂的一生。 第四十七章 你想要什么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卫清楼笑了笑,让书剑继续驾车,自己则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他的长剑。 书剑早已经明了自家公子的手段,见怪不怪地道了声是。 天色将晚,新月当空,玉京城里看起来风平浪静,然后其下多少暗流涌动,却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晓。 远在南地的鹤陵城里,却是一派平和景象。 邱府里,家宴方散,祝嘉鱼正绕着小池塘散步。 守门的小厮忽然在这时找到绿筝,听完小厮的话,绿筝神色微变,小步跑到祝嘉鱼身边,神情复杂道:“小姐,宋家表姑娘来了,正在府门外,她说想见您。” 祝嘉鱼闻言轻笑,将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水里,而后转头往府门处行去。 宋绛眉的到来,是有些出乎她意料的——夜晚向来是混乱丛生的时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间。况且,如果不出她意外的话,她和宋绛眉之间,该有一场长谈。 但宋绛眉既然来了,她亦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这般想着,走到了邱府外宋绛眉的马车前。 拂瑶见她来,福了福身,低眉垂眼道:“我家小姐请祝小姐上马车一叙。” 祝嘉鱼点了点头,待她上得马车里,便见着与往常打扮得有些迥异的宋绛眉——不再是标志性的一袭红裙,而是浅淡的蓝,如同日暮山间的浓雾,又像昏寐夜色下的江水。 她挑了挑眉:“宋小姐今日……” “怎么?”宋绛眉捏了捏裙摆,有些揣摩不定她的意思。 祝嘉鱼真诚笑道:“很有些好看。” 宋绛眉指尖松软下去,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祝嘉鱼又问她:“这么晚你出来找我,宋夫人也放心么?都是我不好,该记得与你说不用着急,白日里约见也是可以的。” 宋绛眉:…… 宋绛眉觉得有些魔幻。 这种话从来只有她对别人说的份,乍然听见祝嘉鱼这么和她说,她觉得还挺奇妙的。但随即,她又有些恼羞成怒:“我来是找祝小姐说正事的,看你的态度,恐怕不是那么想和我说?” 祝嘉鱼噗嗤一笑:“那说说吧,宋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绛眉正色看向她,眉眼矜冷:“我有两件事想知道,你能为我做什么,又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她不清楚祝嘉鱼所图,但对她的能耐,也算看在眼里,经过一下午的深思熟虑,她才决定到邱府走这么一遭。 祝嘉鱼笑道:“那就要看宋小姐想要什么了。名利?权势?亦或是地位?” “我想要你就能给?”这太荒唐了。宋绛眉甚至觉得祝嘉鱼这是在拿她开涮,她凭什么这么大的口气?就凭她商户之女的身份?还是凭她一张三寸不烂之舌? 她冷下脸:“看来祝小姐没什么诚意。” 祝嘉鱼也收了笑意:“你尚不清楚我的为人行事,怎么就知道我是在开你玩笑?万一我能做到呢?” 她看向宋绛眉:“如果这么轻易就否定我,你也就不会来了。宋小姐,我说过,聪明人之间不用那么多试探。现在看来,没有诚意究竟是谁,一目了然。” “我想你有必要搞清楚一件事,是我拉你入伙,不是你向我抛出橄榄枝。诚然,精密合作的伙伴之间不应该有太多秘密,但是我们现在的状态……” 她笑了一声:“还是先把自己能告人的部分摆出来吧?不然这场谈话,恐怕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宋绛眉笼在袖中的手渐渐收紧。 祝嘉鱼追加道:“我们今天的谈话,你知我知,今夜之后,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我们见过面。这样,你放心了吗?” 宋绛眉看向她:“好,我说。名利我不在乎,地位我也不在乎,我只想要权势。或许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世。” 她抿着唇,看起来似乎有难言之隐。 祝嘉鱼并没有出言打扰,她想,有些话,说与不说,应该由宋绛眉自己想清楚。在这时候,她开口反而会干扰到她的思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绛眉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她靠着车厢壁,借此支撑自己的身体:“我的母亲嫁给父亲七年后,便成了寡妇。我和哥哥也由此改姓宋。” “后来,母亲改嫁,我在他们成婚当日,看见了我的继父,我的哥哥,与他生得有六七分相似。” “怀揣着巨大的疑惑,我在商家住了下来,然后知道了一些,本该被掩埋在地下,永生不见光日的秘密。” 她平静地叙述着那些隐秘的往事:“原来我的父亲并不是突发旧疾,不治而亡。是因为他的结发妻子,日日夜夜在他的吃食中动手脚,才让他那么早地就离开了人世。” “而我的哥哥,也并非与我同父同母的血脉,而是我母亲与继父媾和生下来的野种。” 说到这里,她乏力地闭上眼,但话语仍然坚决,几乎是一字一顿,她说道:“祝嘉鱼,我要为我父亲报仇,我要让他们一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的人生看起来花团锦簇,有不错的出身和容貌,但只有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的人生就是锦缎上的一团污糟,是爬满虫卵的花朵。” “不难想象吧,我见不得旁人有真挚的感情,所以我勾引柳涯笙,在那些男人身边周旋,我不会委屈自己和他们发生什么,我只是想让他们不得安宁,目之所见,唯有我的万般风情。” 她自嘲地笑笑,神态坦然,半点没有要为之羞愧的意思,只差没在脸上写下“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可以开始唾骂我了”这一行字。 “我知道了。”祝嘉鱼点了点头,片刻后又看向她,劝道,“以后别做那样的事了。” 宋绛眉闻言,面上神情淡淡,也谈不上失不失望,只是她对祝嘉鱼的反应,早已有所预料。 孰料接着她又听见祝嘉鱼道:“你是你,你母亲是你母亲,不要用你母亲犯的错,惩罚你自己。” 她倏然瞪圆了眼睛,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 第四十八章 你竟然这样对我 没等宋绛眉想出什么反驳的话,祝嘉鱼就已经再度开口: “就像你说的,你足够美貌,又有足够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聪明,你在他们身边周旋的时候,也暗地里嘲讽讥笑过他们的愚蠢吧。” “以前的事我不清楚,也无法参与到其中。以后的事也没人说得准,但是——” 她顿了顿,道:“你足够好,以后会遇到很好的人,遇不到也没关系,总归以后不要再强迫自己,去做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得不偿失,不是聪明人的选择。” 宋绛眉收起虚张的声势,沉默不语地低头看着鞋面上的珍珠,拢在衣袖里的手,却已经渐渐放松了些。 祝嘉鱼说得没错。她确实是在报复自己,惩罚自己。她将那些男人玩得团团转,但从来没有感到过开心亦或者有过快感,她只觉得厌烦。 可是之前她不知道,除了做那些事情,她还能做什么。 她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被人爱护的滋味。 幼年时或许有过,但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那些记忆已经模糊得让她记不清了。唯一清晰的是随着母亲改嫁到商家后,她独自度过的、不为人所关心的后宅生活。 那个家让她连喘气都觉得压抑。她逃离了那个牢笼一样的地方,却又亲手将鹤陵城变成另一个牢笼。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你要怎么帮我?又需要我做什么?” 尽管被祝嘉鱼表现出来的温情打动,但是宋绛眉仍然没有忘记,她在和祝嘉鱼做交易,而非在接受她的度化。 “我想做的?”祝嘉鱼唇角微弯,看着宋绛眉: “我要走一条流血的路。” “我要坐玉京世家的第一把交椅。” “我要我剑锋所至之处,令行禁止,莫敢不从。” 或许是祝嘉鱼认真的神情太蛊惑人,又或许是她的言辞太有力,总而言之,宋绛眉确实是生出了一丝想要相信她的念头。 但很快她又清醒过来,问出了那句凭什么。 祝嘉鱼看向她,但她的目光辽远,更像是透过宋绛眉的眼神看更深的一些,更远的一些东西。 “凭我是祝嘉鱼。” 就凭前世如果没有她,容衡断不可能每战每胜;凭她天资聪颖,不过跟在御史身边学习了短短半年时间,便能作出令文坛大家惊撼的文章;凭她计谋深远,无所畏惧。 她想到今日家宴上邱竹轻说的话,道:“你若实在信不过我,不妨等半月之后,白鹿书院众学生呈交上去的文章的评鉴结果出来,若是邱竹轻夺得魁首,你便上我的船,我则帮你报复商家,如何?” “邱竹轻向来比表哥略逊一筹……”宋绛眉说到这里,幡然醒悟一般看向她,“你的意思是,你会出手?” “倘若有我出手,让邱竹轻赢了宋怀玉,你还会怀疑我么?”祝嘉鱼不答,只反问道。 宋绛眉思忖了一会儿。 她这身子左右是没几年好活的,与其自己一个人筹谋,倒不如与祝嘉鱼合作,至少祝嘉鱼看起来,真的很有能耐。 她于是点头说好。 得了她的应允,祝嘉鱼挑眉一笑:“那宋小姐就静候佳音吧。不过下次,不必特意深夜前来。晚间风寒露重,宋小姐还是得保重身子才好。” 她说完,起身弓腰下了马车。 正在她欲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宋绛眉忽然掀开车帘,叫住祝嘉鱼。 祝嘉鱼不明所以,回过头望她。 她咬着唇:“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是我吗?” 祝嘉鱼眼中笑意渐深:“因为你足够狠。” 她喜欢狠一点的人。 有魄力,有手腕。是很好的合作对象。能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人,只会对别人更狠。这样很好。若是心软,会容易坏事。 “如果我们成了盟友,你会一直站在我身边吗?”宋绛眉又问。 祝嘉鱼摇头。 少女站在青白的月色下,容色秾艳,双眸如寒星沉沉:“不会,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前。宋小姐身子太弱,如果成为盟友,我会担心你经不住风刀霜剑。” 宋绛眉笑了笑,放下帘子。 片刻后,女子清浅的嗓音隔着帘子传到祝嘉鱼耳边:“正如祝小姐所言,我在宋府,静候佳音。” 她话音落下,马车便调转车头,驶出巷子,祝嘉鱼也转身回了邱府。 但很快她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消失。 因为邱凌烟正站在她面前,幽怨地看着她。 祝嘉鱼转过头看绿筝,想问她怎么不提醒自己。 绿筝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邱凌烟便已经气冲冲道: “你别看她了,是我说让她不要惊动你的。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也不知道宋绛眉做过什么事吗?就算我一开始看不上你,可我扪心自问,何曾又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过?” “我甚至将你拿亲妹妹对待,却没想到,你竟然这样对我?祝嘉鱼,你太过分了!” 她用力跺了跺脚,转头跑远。 祝嘉鱼甚至隐约听见她的哭声。 绿筝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解释:“小姐,我给过你暗示的……” 祝嘉鱼摆了摆手。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现在要怎么哄小姑娘。 “算了,先回去吧。”她叹了口气,道。 邱凌烟哭得实在伤心,惊动了整个院子的下人,不一会儿便传到了朱氏耳朵里。 已经坐在铜镜前,准备卸下钗环首饰的朱氏不得已起身,披了件外衣来到幼女的闺房,又挥退众人,看向趴在桌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没好气道: “上回你这么哭还是因为柳涯笙,再上回是因为你犯错,月钱被扣光了,上上回是因为你想要的头年我没让账房给你支银子,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听母亲说到柳涯笙的名字,邱凌烟便顾不上哭了,只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明白自己明明从头到尾都隐瞒得很好,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她打了个哭嗝,小心翼翼地看向母亲:“您都知道了?” 朱氏戳了戳她的脑门:“也就只有你以为我们都还蒙在鼓里,不只是我,二房三房都知道。”见女儿如遭雷击,她又慢吞吞扔下最后一个重磅炸弹,“你哥也知道。” 第四十九章 原来是为我着想 邱凌烟趴在桌子上,头埋得更深。 她没想到,她原本以为遮掩得很好的、那些丢脸的事情,居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变得众所周知。 “所以你今天又是怎么了?”朱氏在她身边坐下,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邱凌烟扁着嘴:“我方才看见嘉鱼从宋绛眉的马车上下来,她们两个人还相谈甚欢……” 柳涯笙被宋绛眉抢走也就算了,但现在眼看着宋绛眉连祝嘉鱼也要抢走,邱凌烟实在觉得委屈。 朱氏皱眉,她知道女儿是被他们宠坏了的,但是没有想到她都已经快要嫁人的年纪了,居然还这般拎不清,她忍不住又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蠢的女儿?” “之前你和柳涯笙在一起时,我就不看好你们,再后来知道他品性败坏后,更是想方设法想要拆散你们,但是又不敢做得太过,怕你事后知道同我还有你哥哭闹。说起来若不是有宋绛眉,我还真不知道该拿你们怎么办。”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怪宋绛眉抢走了你的心上人,但是怎么不想想你那心上人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宋绛眉勾勾手就能把他抢走?” “这种事情,你怨怪自己,怨怪插足你们的人都没有用,你首先要明白,是因为你看人的眼光不好,所以才给了他伤害你的机会。即便没有宋绛眉,以后也可能会有别的女人。” “我……我知道。”邱凌烟喃喃道。 从上次在金楼,嘉鱼扔下那个茶杯之后,她就看出来了,柳涯笙根本谁都不喜欢,他只喜欢他自己。 所以他在面对更大的诱惑的时候,可以舍弃自己,在面对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又可以把宋绛眉舍弃。 之后看到他落魄失意,几次三番想找宋绛眉道歉求好,宋绛眉总用那种鄙夷而刻薄的目光打量他的时候,她承认,她的心里是有报复的快感的。 她已经不恨宋绛眉了,反而感谢她,让她早早的看清了柳涯笙的真面目。 “若不是嘉鱼出手,你能知道?”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女儿,她在想什么,朱氏一个眼神就能看透,她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鬓发,语重心长道: “与其觉得委屈,你不如想想嘉鱼为什么要和宋绛眉打交道?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你说呢?” 邱凌烟迷茫地看向母亲,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在她的认知里,宋绛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尽管她不会和她针锋相对,但也注定不会和她成为朋友。 还是太年轻了啊。朱氏心里这样想着,温和道:“没有永远的对立,但有永远的利益。凌儿,你该长大了。我知道你或许很伤心,但归根结底,在这件事里,嘉鱼并没有错。” “你和她只是表姐妹关系,甚至你们的感情并不亲厚,没有经过时间的积淀,你不能插手她的人生,也不能限制她的交友。再伤心一个晚上吧,明天早上醒了记得去找嘉鱼道歉,她性子好,不会和你计较。” “你也不想失去她,对吧?” 邱凌烟点了点头,握住母亲的手:“都是女儿不好,这么晚了还让母亲跑一趟。” “说什么呢?只要你平安喜乐,母亲做什么都愿意。”朱氏覆上她的手,拍了拍,“好了,既然没事,我也要回去歇息了。明天去找了嘉鱼之后,记得好好看账本,月初我要考你的。” 邱凌烟苦着脸应下,将她送到院外,刚才转身回到屋子里。 到了第二天,祝嘉鱼果然等到了邱凌烟的道歉:“我昨天不是故意对你那么凶的,我只是看见你们关系那么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实在对不起啊,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呀?” 祝嘉鱼正在绣花,闻言,她头也不抬地说:“你不像是那么快就会想通的人。” 邱凌烟脸颊发烫:“是昨天……母亲悉心与我说了许多……” 祝嘉鱼了然颔首:“生气倒是不至于,我也清楚你会怎么想,但是表姐,快意恩仇的活着固然好,但如果树敌太多,也不是什么美事。更何况宋绛眉那样的人,能够交好总比交恶强吧?” “你眼里容不得沙子,为人刚直,但是刚过易折,我也不可能永远在鹤陵,等以后我不在了,宋绛眉也会帮衬你一二,这是很好的事。” 邱凌烟感动地望着她:“原来你竟是为我着想,可恨我愚笨,竟然差点要辜负你。” 祝嘉鱼:……? 祝嘉鱼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为她着想了,但是既然她这样说了,那她就权当做是吧。 “待会儿二哥和四弟就要去书院了,虽然母亲昨天特意叮嘱我,让我好好在家看账本,但是如果你想出去玩的话,我们也可以借着送他们去书院的名义去街上逛逛。”邱凌烟眼珠一转,提议道。 祝嘉鱼来鹤陵这么久,她们一直没有好好逛过,每次不是有这样的事,就是有那样的事,邱凌烟对此耿耿于怀很久。 是以现在一抓到机会,她就想撺掇祝嘉鱼和他一块儿出门。 祝嘉鱼摇头,她放下手里的绣绷子,为邱凌烟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既然大舅母让你看账本,你就好好看看,出门逛总有时间,不必急于这一时。但如果你不好好看账本,大舅母若是生气了,只怕不会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她说这话,里面夹杂了五分的真心。余下五分倒也不是因为她不想和邱凌烟出去,只是就在邱凌烟来之前,邱维明身边的小厮来请过她,说是邱维明正在作画,画成之后想请她去品鉴一番。 但若是想请她品鉴,何至于要她走一遭。只怕是名为品鉴,实则要给她出一出考题。祝嘉鱼想,邱竹轻只怕已经把昨天他们的对答说给了邱维明听,而邱维明今天让她过去,也是为了试探她。 虽然她和宋绛眉说,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试探。但那是因为她自信能将宋绛眉拉拢。而现如今她与邱维明之间,并不知道彼此的深浅,自然是需要好一番试探的。 第五十章 山登绝顶我为峰 将最后一朵兰花绣完,祝嘉鱼起身,往邱维明的书房去。 她到时,邱维明也正好在画上落下最后一笔,见她来,他招手道:“阿瑜来得正好,看看我这幅画如何。” 画上是粉白的花朵锦簇一团,用色鲜艳,构图明丽,堪称佳作。 祝嘉鱼笑道:“大舅舅画得自然极好。” “你认识这花?”邱维明看她神情轻淡,并不好奇这花的名字种类,问道。 “花朵繁复饱满,颜色明艳,垂生枝头,如金钟倒挂,故名倒挂金钟。”祝嘉鱼的目光仔细描摹着画上的花朵,语气缓缓。 “那你可知道这花的习性?”邱维明又问。 祝嘉鱼道:“略听闻过,似乎是喜阴暗潮湿?” 邱维明点头,喟叹道:“大多花种都要接受光照才能长势喜人,开出令人惊艳的花朵,又或者人们习惯称颂经霜更艳的秋菊冬梅,很少有人将目光放在要在阴暗处才能生长的花木上,你居然知道,却是难得。” 祝嘉鱼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她想邱维明应该不会只是想和她说这些,必然还有下文。 果然,她没等多久,便听见邱维明说道:“有时候为人处事也是一样,时局所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太阳底下,活得光明磊落,总有人要被逼得躲起来保全自己。阿瑜,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就和草木的一生一样,有的人生来名贵,有的却是平平。” 祝嘉鱼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听大舅舅这样说,我却也想问一问大舅舅,您觉得,您又是哪种草木?” 她顿了顿,将目光移向案上的画作。 邱维明如果只是想要回到鹤陵,在老夫人身边尽孝,大可向长官争取调令,实在不必赋闲在家。而他如今回到家中闲散度日,教人明显能看出来他失去了斗志,也失去了再回到官场上的勇气。 他这是想要隐退了。 祝嘉鱼抿唇道:“或许您已经不必说,答案就在这画里了,您觉得自己便是这倒挂金钟,不能在官场上活得尽兴,只能退而躲在隐蔽的山穴里开落,对吗?” 邱维明眼神晦暗。 他知道他的外甥女有能耐,有手段,也知道她做事雷厉风行,看待问题通透,他知道她聪慧,但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咄咄逼人。 他应该生气,恼怒她目无尊卑,言辞无状。 但看着她的眼睛,他却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这双眼睛,和他的妹妹生的太像了。但他的妹妹自小娇生惯养,一双瑞凤眼里常常盛满对兄长们的崇敬和信赖,她是被养在花瓶里的牡丹,雍容华贵,却也单薄易碎,一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一件事,就是违抗父命,嫁给了一个商贾,自此和家里断了联系。 而祝嘉鱼,她遗传了妹妹的美貌,却有着与妹妹截然不同的人生。她的眼神明亮,一如她这个人,尖锐又坚韧。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她受过太多苦。而他的父亲,也没什么大能耐……只要一想到这些,邱维明就觉得自己一点气不起来了。 祝嘉鱼见他不说话,于是继续道:“可是舅舅就算人这一生与草木的一生没有区别,但人终究不能像草木一般活着。”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有感情、欲念,会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付出努力,去争取、拼搏。” “这是草木无法感知到的情绪,也是它们不能做到的事情。退避到山穴里,固然能得一时安稳,但终非长久之计。” 邱竹轻就要下场,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开春便能在这官场中有一席之地,邱维明再经营一年后隐退,和现在便隐退归家,完全是两个概念。至少对邱竹轻而言,足以影响他将来的仕途能否走得平坦。 “凌烟表姐为人刚直,嫉恶如仇,之所以现在还能在这鹤陵城中,安然无恙地摆出高门小姐的派头,便是因为有大舅舅,您在背后做靠山。” “霏烟表姐出嫁三年无所出,换作一般人家早已张罗着为公子纳妾和通房,但练家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动静,亦是因为您的缘故;还有两位表哥与表姐们的婚事……这些将来也都要仰仗您。” “您见识了官场险恶,便想激流勇退,可曾考虑过您身后的亲族家眷?人生一世,倘若只为自己一个人活,是否有些太自私了?” “您说,如今您已经被逼到躲起来才能保全自己的地步,但是大舅舅,曾经有位先生与我说过这样两句话,如今我也想说给您听听。” 她缓慢抬眼,神情从容,眼神如刀锋锐利无前:“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这句话也是御史说给她听的。 他还说,人这一生总是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是总有一天,你跨过这些困难,回望来时的路,心中便能生起万丈豪情,支撑你将来登高亦或跌重时,都不缺乏从头再来的勇气。 行路艰难,在如果心存至勇,那么再多的苦难也不过是为了将你的刀锋淬炼得更锋利罢了。 祝嘉鱼说完,见邱维明面色恍惚,心知今天的谈话到这里就足够了,她于是提起裙摆,微微福了福身,而后默默转身离开。 …… 这次谈话之后,邱维明将自己关了三天。 而这三天里,远在万里之外的玉京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至达官权贵,下至市井小民,都知道卫清楼要整顿娼馆花街的事。 “那天我就在对面办事,转眼便看见那位病弱的卫少卿,身着官袍,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侍卫队,然后他一抬手,那些侍卫便上前,将娼馆里的鸨母、姑娘、龟公全都赶了出来,一言不发地就贴封条,那叫一个训练有素!” “有什么用?封了没几天,不也还是要开,不然那背后的人,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能得罪得起的?”有人对此不以为然,嗤笑道。 先前说话的人便立马看向他,笑道:“那可说不准!” 第五十一章 报复 有人见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内情,便凑过去想套个近乎,孰料还没将椅子挪过去,那人便已经在桌上放下酒钱,拂衣而去了。 这人出了酒楼,却也没去旁的地方,只绕着长街走了一圈,又往小巷子里钻进去,而后七拐八拐,甩掉了身后的尾巴,进了卫国公府。 远处的秋兰坊外,一张铺了雪貂皮毛的官帽椅上,身着绯袍的少年文官懒散坐着,在他面前,摆着一张檀木案几,其上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秋兰坊是玉京城中有名的青楼,但少年文官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它注定成为历史。 事实上,这一幕近来在城中可谓屡见不鲜。 好事者甚至给卫清楼取了个“鬼见愁”的名号。 自从圣令下来,凡他所到之地,到处一片兵荒马乱。那些有背景不信邪的娼馆花楼,都以为这次和之前一样,只是皇上心血来潮,小打小闹一番就过去了,所以只是低调下去,并未主动关停。 但是卫清楼却不给他们侥幸的机会,他带着卫队一家家查过去,没有主动关停的,便不留情面地让卫队查封,不管背后是什么人,也不管那些女子哭得多梨花带雨,他一视同仁。 抬眼望了望日头,他看向面前的卫队统领:“接下来去邀雪楼,封完之后,今日便算了。辛苦了这些日子,一会儿我做东,周统领带兄弟们去吃酒吧。” 周统领闻言,自然是道好。 卫清楼起身,早已经被他调教得服帖的卫兵连忙上前,为他将桌椅吃食往下个地方抬。 “这卫清楼也太过分了,这么做就不怕得罪人吗?玉京城里多少见不得光的地方他不去整治,怎么偏偏盯着咱们这一亩三分地!” 见月楼的雅间里,一众锦衣公子围坐,纷纷面带怒色。 他们虽然出身世家,但奈何自个儿没什么本事,既不能袭爵也没法继承家业,甚至没有几分真才实学,连捞个官当都没有门路。只能做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攒点老婆本。 曾经卫清楼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却没想到现在,他摇身一变做了国之栋梁,转头竟是一点旧日情分不念了!不动则以,一动就把他们的饭碗踹翻了! 这叫人如何不生气? “上回你们不是宴请他谈事么?怎么他看起来不为所动?”又有人问道。 他们平日里被管得严,月钱向来不多,家中生怕他们手里有几个钱便去声色场所放荡饮酒,喝多了寻衅滋事,给家里找麻烦。后来朝中传出圣上因为官员狎妓坏事,抬妓入门宠妾灭妻的事震怒后,娼馆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没有了收入来源,他们行事出手都不比以往阔绰,上回宴请卫清楼的花费,还是他们合资凑出来的,如今打了水漂,难免有人怨怪。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他们总不能说因为那天卫清楼看起来太病弱,他们怕人有事,甚至没有把当天的来意说出去吧。 要真坦白了,只怕卫清楼没事,他们要有事了! 几人干笑了一会儿,开始给向来有主意的宋青章使眼色。 宋青章会意,微笑着转移话题:“几位贤兄不要动气,依我看木已成舟,我们不如想个法子报复卫清楼,才是正经事。” 他说完,有人冷嗤:“说得简单,如何报复?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云泥之别!你也配谈报复?” 相比起在座众人,宋青章出身实在太低,更何况他还是随着母亲改嫁,才侥幸与他们跻身一个圈子,若非蒋家的小公子抬举,他们根本不可能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机会。 宋青章并不动怒,仍旧温和地笑着:“我自然是不配的,但是燕郎君就不想报复回去吗?” 被唤作燕郎君的男子蹙眉,看向他:“说来听听。” “卫清楼整顿娼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几位郎君跳出来,不仅于事无补,甚至可能被他抓住把柄,告知给那位听,届时等着诸位的是什么,想必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呷了口茶润嗓,满意地看着众人沉思的面庞,不等他们催促,又继续道: “但如果将计就计,就不一样了。卫清楼如今接手此事,过了这一遭,尽管会树敌众多,但皇上定会对他青眼有加。可若是这个节骨眼上,他阳奉阴违,犯了大忌呢?” 深知这些纨绔公子们的脑子根本没有他们的皮囊看起来那么好使,宋青章并不介意好人做到底,提醒他们:“上次在见月楼,蒋兄选出来的瑶姬,送到他面前,他不也没有拒绝吗?” “你是说,就趁着这次的事,让他身败名裂,失了圣心?”有人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宋青章,似乎没想到他居然能想出这么毒的计策,不由咂舌道。 宋青章面上笑意淡淡,眼帘低垂,掩去眼底的不屑与轻慢之色。 这些人实在太蠢了。倘若不是他出身低劣,只能通过他们往上走,结交人脉与资源,他怎么也不会这些人为伍。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仍旧一副温和模样:“断人财路,犹杀人父母。卫清楼尚且不顾忌与诸位的旧情,诸位难不成还要为他着想? “何况,他一向深受圣宠,想来这事若是成了,对他的打击也不会太大,顶多让他几月或者一年半载不得皇上重用而已,诸位也不必对他怀愧。” 他低头看着衣袖上的花纹,语气淡淡:“不过……机不可失,错过了这次机会,诸位若是下次再想对付他,让他吃些苦头,恐怕就难了。” “是这个理。”燕逢咬咬牙,“这事你们不用插手,我来办便好!” 这次卫清楼出手,数他损伤最重,能有重创卫清楼的机会,他确实不愿轻易放过! 想到那些他花重金教养出来的美人名妓,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仅不能为他带来营收,反而还要他找地方安置,他就觉得一口血哽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第五十二章 我不会下棋 今日天好,祝嘉鱼难得无事,便带着绿筝出门。 她没忘记自己到鹤陵来想做什么。 除了争取邱家的资源和宋绛眉这个盟友之外,她更关心的还是祝家绣坊能不能在这里开分号。 若是可以,到时候祝家不但能多一份进项,她也可以多一个消息渠道。 若说天下时局是一张网,消息就是每条线络连接的节点所在。谁能掌握到更多的消息,谁就能在将来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最近你和廖掌柜联络了吗?”主仆两人一边走着,祝嘉鱼一边问向绿筝。 绿筝点了点头:“昨日廖掌柜才送了信来,绣坊这个月所出的新品,已经按小姐说的份额清点出来了,这会儿想来正在路上。” 祝嘉鱼点了点头,转头挑开珠帘,往一家成衣铺里走去。 这已经是她们走过的第五家成衣铺了。 与绥平女子偏好深色衣裙不同,鹤陵城的女子,为了雅丽轻淡,在服饰的配色上更倾向于选择浅色。图样花纹亦是突出一个“雅”字,譬如雪压竹枝,雨打梨花之类的纹样,便深得她们喜爱。 幸好祝嘉鱼早已经从邱家女眷们平日里的穿着上摸出了这条规律,特地嘱咐过廖掌柜送过来的衣裙除了针法丝线的选择上不改之外,颜色和图样都要往“清丽”两个字上靠。 廖掌柜稳重,虽然这些年固于守成,没有进取开拓之心,但是祝嘉鱼交代他办的事情,他却也从未出过错,祝嘉鱼对他是很放心的。 她看过这家成衣铺的衣裳,心里有了大致的把握,便转身想去下一家,孰料却被人叫住:“祝小姐怎么匆匆来了便要有,莫非我这铺子里许多衣裙,你竟是没有一件看得上眼?” 祝嘉鱼回过头,循声望去,便见着身着月白色长裙的少女立于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少女襟前、袖口、裙摆处都用粉紫色的丝线绣了夹竹桃的纹样,枝叶缠绵,花朵淡雅,丝线应当是在加了魏菽草的沸水里泡过,此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并不喧宾夺主,但却引人瞩目。 祝嘉鱼目光上移,看见她清绝的眉眼,不由心下暗叹,好一副美人骨。 女子眉骨硬挺,鼻梁挺翘,脸型瘦削,一双眼寒浸浸望过来,便带了两分神鬼难辨的冷意,但她偏偏又生得纤秾合度,增一分,减一分,都有损她的韵致风情。 片刻的失神之后,祝嘉鱼收回心绪,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一旁的小二。 小二连忙道:“那是我们东家。” 祝嘉鱼颔首,而后再度望向楼上眉目冷冽的少女:“你知道我?” 少女下楼,行至她面前:“前不久在魏家出了好大一番风头的祝小姐,我知道你不奇怪。” 她环顾四周:“听闻祝小姐在绥平也经营绣坊,看来是我这铺子里的衣裙比不上祝小姐家中绣坊,这才让祝小姐空手离开。” 她在说这话时,眼神里也在暗暗地打量着祝嘉鱼,她早听说过祝嘉鱼这号人物,在魏家的事闹开来,更早之前。 那是三月的事情了,她铺子里的伙计去绥平城为一位客人送订单,回来之后她便听见他私底下在与旁人说,绥平城里也出了一个女东家,手段凌厉风行,与自家东家不相上下。 从那时起,她便暗暗将祝嘉鱼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一直想找机会见见她,奈何祝嘉鱼不仅是个生意人,还是邱家的表小姐,出入高门大户,她并不能轻易见得。 但好在,她终究是等到了。却没想到祝嘉鱼仅仅是在铺子里逛了两圈,便要离去。这下她还怎么坐得住?这才有了方才开口叫住她的那一幕。 “我叫顾和光,祝小姐,幸会。” 祝嘉鱼微微一笑:“顾小姐,衣裳很好,但我以为相比起好,合眼才更重要。今天约莫是缘分未到,说不定等下次我来,贵店中就有合我眼缘的衣裙了。” 顾和光闻言,抿了抿唇,虽然面上仍然没有什么笑意,但到底神情是松快了些,她点头:“那下次见。” “下次见。”祝嘉鱼笑着道,转身出了铺子。 她不傻,顾和光对她有敌意,她也看得出来,之所以没有与她起争执,是因为她觉得将来祝家的绣坊,势必要在鹤陵城开起来,在没有根基的情况下,还是少与人交恶为好。 更何况顾和光对她的敌意并不深,只是正常地将她当做竞争对手来对待,祝嘉鱼想,倒也没必要太过针锋相对。 “回头你找个时间,去打听打听这位顾小姐。”走了一会儿后,祝嘉鱼这般吩咐道。 绿筝连忙应是,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我们还走吗?” 祝嘉鱼盘算了一下,城里有成衣铺共计三十多家,按照她们一天走五家的速度,不过七天便能走完,倒也不用急着今天这一天。 她挥挥手:“回去吧,明天再走。” “啊……”绿筝苦着一张脸,半死不活地跟在祝嘉鱼身后。 两人回到邱府,从前院往春山居去,半路上却被人拦住,是邱维明身边的小厮:“表小姐,老爷已经等候您多时了,还请表小姐随我这边来。” 祝嘉鱼心底微诧,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端得一副淡然神色,对绿筝道:“既如此,你便先回去吧。” 绿筝福身退下,祝嘉鱼则与小厮一道,往邱维明所在的亭榭里去。 邱维明正坐在石凳上,在他面前则是一张摆了棋盘的石桌,棋盘上还未落子,只是黑白两盅棋子已经分放两边,显然是在等一个与他下棋的人。 不消说,这人便是祝嘉鱼。 她走过去,在邱维明对面坐下:“大舅舅是在等我下棋?” 邱维明微笑颔首:“你母亲自幼与我学棋,十六岁那年便能杀得我片甲不留,虽然她没机会教导你,但我想,你于此道的天资,应是与她一脉相承,不如陪舅舅下一盘?” 祝嘉鱼怔然片刻,抬眸,天真道:“可是大舅舅,我不会下棋呀。” 第五十三章 想清楚了? 她太有谋略,做事太有章法,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不会下棋。 ——若是真的不会,怎么会懂得这步步为营的手段。 是的,到这里邱维明已经完全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从她找到竹轻借来文稿请他指点开始,再到后来她与竹轻说出那番话,接着顺理成章地,竹轻找到他,他开始试探外甥女……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但不可否认,她口才实在太好了,好到令邱维明动摇了一贯的想法。他清楚,他现在正在顺着祝嘉鱼布下的陷阱往里跳,但是在跳之前,他还想最后确认一次,他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都说棋如其人,一个人的为人处事如何,从她在棋局上的落子与谋断便能看出来。 但他却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她不会下棋。 是真的不会还是假的不会,再追究已经没有意义:毕竟祝嘉鱼的态度摆在这里,她就是不愿意和他下,他没有办法强求。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也罢,既然如此,舅舅就开门见山了,阿瑜,不管你的母亲亦或者祝家,与我们昔日有怎样的过节,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两家人始终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你想要舅舅重回官场,为的恐怕不仅仅是竹轻吧?” “你有什么想法,大可以一并说出来。” 祝嘉鱼闻言,也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思,但到底没有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只颔首道:“舅舅说的不错,我苦心劝您并不仅仅是为了表哥与几位表姐,当然也有自己的一份私心。” “我对做生意很有兴趣,将来想把祝家绣坊开到鹤陵,开满杏川郡,甚至开到玉京,若是有在朝中做官的舅舅与表哥为我保驾护航,想必这一路上我遇到的阻碍会少很多。” 她吐了吐舌头,娇俏笑道:“舅舅不会怪阿瑜吧?” “仅仅是这样?”邱维明探究地看向祝嘉鱼,他并不是很相信祝嘉鱼的话。又或者说他并不是很相信她的野心仅止于此。 世事总是这样,有些人的野心配不上他的能力,也有些人显露出他强大的能力之后,便并不会有人相信他的野心如此简单。 邱维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好些天,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内心有了动摇,更多的是因为他在思考,思考祝嘉鱼究竟所图为何。 祝嘉鱼笑脸盈盈,反问道:“不是这样还能是哪样?我不过是女子之身,辛苦谋算,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了将来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钱傍身,大舅舅想到哪里去了?” 邱维明深深看她一眼,忽然加重了语气:“如果你仅仅只是想做好绣坊的生意,舅舅与表哥自然愿意全心帮衬你,可你若真是别有所谋,却不肯与舅舅坦承,舅舅自然也没话说……” 兴许是在她说出那番话之后,邱维明就已经意识到,他是真的老了。否则何至于要等一个小丫头来指点他,方能醒悟? 祝嘉鱼打断他,神情郑重:“无论我现在还是今后有什么图谋,但是舅舅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不会做有害邱家的事情。就像您说的,不管过去如何,现在,包括以后,我,或者说祝家,与邱家永远是同气连枝,休戚与共的。” 她眼神坚定,目光明亮而温和,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心,从而相信她。 邱维明也不例外。 他想,至少目前来看,她所提出的建议,确实是符合邱家的情况的?尽管他已经厌倦了官场的争斗,但确实如阿瑜所言,只有他在其中为竹轻铺路,竹轻将来才能走得更远,更好。 他点头:“我知道了。只要你真心为邱家好,邱家自然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想做什么,邱家都会支持你。” 他这样说,并不是简单地将自己放在舅舅的位置上,而是出于邱家家主的立场,给出承诺。 祝嘉鱼也听出来他这番话的重量,她敛了面上的笑意,从石桌前站起来,朝他盈盈一福身,道:“阿瑜在此谢过舅舅。” 邱维明摇头,叹了口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提点竹轻良多,我心中自然要记你的好。” …… 大理寺,诏狱里。 烛火昏暗的牢房里,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余岁,风韵犹存的妇人正跪坐在稻草堆上,今天已经是她被关进来的第三天。 即便再迟钝,她也明白,这是她身后的人要放弃她的意思了。 她看着甬道外跳跃的灯火,目光渐渐由犹豫变得坚定。她站起来,拍了拍栏杆,对巡逻的侍卫道:“我要见少卿大人,烦请两位为我通禀,我有要事禀告。” “什么要事?少卿大人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真当诏狱是你家吗?”一个侍卫嗤笑道。 另一个侍卫虽然不至于如此态度,但也没什么好气:“少卿大人每隔几天便会来一次,你要见他就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别想搞什么幺蛾子。” 妇人闻言,毫不犹豫地拔下了鬓边的金钗,抵着自己的喉咙,语气狠厉道:“我现在就要见他,他愿不愿意见我是他的事,但若是你们不去禀报,我便血溅此地,到时若是追责,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没有想到她居然以死相逼,一时也不由得慌了神,毕竟这人可是卫大人交代过,要仔细看管的。 先前嗤笑她的侍卫思索片刻,终究不愿惹上麻烦,皱着眉将手里的灯笼递给同伴,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请示卫大人。” 恰好此时卫大人还在整理卷宗,没有回府,他一来一回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不多时,卫清楼便听到了侍卫的通禀。 “倒是比我想象的时间早些。”他垂眸想着,放下手里的卷宗,对侍卫道:“去将人带过来吧。” 侍卫闻言,连忙道是,转头便将人带了过来。 “草民见过卫大人。”妇人来到厅堂里,入眼便是卫清楼那张颠倒众生的皮相,她晃了会儿神,方才低声道。 卫清楼却并没有施舍一个眼神给她,只语气淡淡地问她:“想清楚了?” 第五十四章 般若阎王,修罗恶鬼 妇人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一眼,而后又像是被什么刺痛一样,连忙低下头,战战兢兢道:“想清楚了。” 说完又觉得不够,深怕不能体现出自己的诚心,她又补充道:“大人想要知道什么,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有丝毫隐瞒。” 她期冀地看着坐上之人的衣摆:“但求大人怜惜,赐草民一条生路。” 卫清楼神情淡淡:“瑶姬是谁安排给蒋祺的?” 妇人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一霎的惊诧之后,她勉强地笑了笑:“大人在说什么,草民怎么听不懂?瑶姬姑娘,难道不是蒋公子亲自选到您面前的么?” 她心下发苦,怨恨瑶姬怎么什么都和卫清楼说,她自己如今攀上高枝飞黄腾达了,难不成就将她这个教养她长大的鸨母抛在脑后了吗?竟这般不顾她的死活,什么事情都捅给卫清楼知晓! 若她有机会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她一定要站在瑶姬面前,狠狠给她点颜色看看。 她这般想着,又暗自窥探卫清楼的反应。她当然想过,要想和卫清楼交换,她势必是要吐出一些东西的。但真正涉及到了性命之危,她却仍然不敢冒险。 卫清楼固然可怕,但那位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若她真是说出来了,只怕前脚离开这里,后脚就要被人暗杀。 卫清楼轻笑一声,他放下手中的宗卷,冷眼看向堂下的妇人:“殷秋娘,你两边都不想得罪,难不成就以为能讨好两边?怎么说也是经营邀雪楼十数年的老人,认识的人都说你玲珑心窍,怎么落到自己头上反而看不清了?” “你怕那个人,就不怕我?” 少年文官的眉眼在昏暗的烛火下,呈现出玉石的质地,温润而清透,但自始至终,殷秋娘从最开始看他一眼之后,便不敢再抬头。 她当然怕,若不是怕,也就不会才捱了短短几天便捱不下去。 “你幼时也算历过一段苦日子,后来到了邀雪楼,锦衣玉食地活了十数年,怎么?这十数年来的金迷纸醉还没有将你的心浸色,你竟还愿意像幼时那般,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的痛苦和恐惧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反而要敬佩你。”卫清楼语气清淡,他的声音也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但是温润,说话时,便仿佛有春风缓缓吹拂过来。 但殷秋娘听见他这样说,一点旖旎心思都不敢起,她只想到这些天里牢房中起伏不断的惨叫声,还有那些犯人们,被侍卫拖出去时鲜血淋漓、伤痕交错的场面。 她扪心自问,自己虽然经营欢场,但到底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若让她与那些犯人一样的下场,她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但卫清楼讲道理吗? 他要是讲道理,她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境况了。 她又想起来风月场里那些公子哥们评价卫清楼的话,什么皎然如白玉的少年,她垂眼恨道,分明是般若阎王,修罗恶鬼! “那位……”殷秋娘打了个哆嗦,“是常悲秋,常太傅。” 卫清楼满意地点头。 瑶姬给出的信息太模糊:一个手上有红色印记的人,还不知道那红色印记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他实在不愿意费那个心思去找人,与其大海捞针,不如拷问殷秋娘来的简单直接。 当然他也没有想到殷秋娘心理素质会这么差,不过关了几天,他还没有动刑,只言语恐吓几句,她竟然就招了。 常悲秋他也知道,一直与他爹作对的老匹夫,平日里两人在朝堂上便是针锋相对,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也说得过去。 他笑了笑,对侍卫道:“带回去吧,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别让殷夫人在牢里受委屈了。” 殷秋娘心下大惊,蹙眉看向卫清楼:“卫大人不是答应了草民,只要我这样知道的都说出来,您就放我一条生路吗?” 卫清楼好笑地看她:“我何曾这样答应过你,更何况你知道的只有这一件事吗? 殷夫人,想求什么得先明白一个道理,心诚则灵。更何况,我不是吩咐他们好生伺候你吗?也没有要你的命,何来不放你生路这一说?” 他说完,挥了挥手,侍卫见状,便连忙将殷秋娘带了下去,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 “公子,夫人命小人来请您回去用饭。”等侍卫走后,候在外头的小厮才蹑手蹑脚地进来,对卫清楼道。 “母亲又在等我?不是和他说过,以后我在衙门办公,就不必等吗?” 小厮苦着一张脸,道:“话虽如此,但夫人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她定了主意的事,谁劝也不管用。国公爷说,您若实在公务繁忙,便将卷宗带回府中去,也是一样的。” 若是平日里,卫清楼说不定就真的要将卷宗带回去,但今天他才从殷秋娘口中审出了常悲秋这个人,比起卷宗,他对常悲秋的兴趣显然大很多。 他负手起身,淡淡道:“不必了。” 待他回到家中,方与父母用过膳后,又有小厮找到他,禀告道:“燕府的人来了,说是为公子备了厚礼,现在已经送到门前,负责送礼的小厮说,一定要公子亲自去接。” …… 月亮挂在柳树梢头,草丛里的蛩鸣声响起没多久,绿筝便从前院兴高采烈地跑回了院子里,廖掌柜安排的绣品送到了! 她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好消息说给小姐听。 祝嘉鱼虽然也高兴,但却没有她那么激动,只淡淡道:“将东西取来吧,我清点一下。” 绿筝道是,转头便带着人大包小包地往院子里搬。 祝嘉鱼按照花色图样将绣品成衣分门别类,接着便让绿筝和春山居里的几个丫鬟,将绣品成衣等一应物件给各个院里分开送去,余下的则是宋绛眉的那一份,今天太晚,得等明天再让人送了。 她缓缓吸了口气,绣坊能不能在鹤陵城里安置下来,就看这一仗打得如何了。 第五十五章 被人围住了 翌日,正是薛家小姐薛宝珊设宴的日子。 薛宝珊虽然与祝嘉鱼,邱凌烟两人有过些龃龉,但薛邱两家到底是一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家长辈亦是有几分交情,故而薛宝珊即使不愿与她们再有瓜葛,但碍着两家的面子,前些天也仍然给邱家的小姐们下了拜帖。 昨天夜里,祝嘉鱼命婢女给各房送了衣裳后,邱凌烟便第一时间打定主意,要在第二天的薛家宴会上穿表妹特地命人送来的衣裙。 邱明烟却只是看了一眼,便让人收进了箱笼里。 她是很看不起祝嘉鱼的。 不仅如此,她还将姐姐的衣裙一并收了起来,勒令她不准穿:“你是邱家的小姐,想要什么锦衣华服没有?犯得着稀罕她那么一件袖衫,一条马面?眼皮子浅得王八都待不住!” 妹妹都这样说了,邱薄烟即便再难以割舍,也得割舍了去。她不想因为一套衣裙和妹妹生了嫌隙。 宋府里,拂瑶一大早便收到了邱府送过来的衣裙,转身便送到自家小姐面前。宋绛眉将绸布打开,便见着里面一件松绿色绣缠枝百合纹对襟衫与青蓝色银线暗纹三裥裙。 她皱了皱眉,看起来有些嫌弃:“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觉得赢不了赌约,所以想事先笼络我一番?她以为这样我就会记她的好?” 拂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裙,她以为小姐会很高兴呢。但现在看着小姐这样,她就觉得有些烫手了,连面上的笑意都变得勉强起来。 她愣了愣:“那这个怎么办?要不,奴婢拿去处理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生怕再多留一会儿让小姐看了生气。 宋绛眉眉头皱得更紧,她声音急促:“慢着!” 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她又缓了缓,才抿着唇道:“今天去薛家,我就穿这身了。” 她烦闷地埋怨:“明知道我喜欢红色,还给我送这样沉闷的颜色,真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拂瑶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所以小姐心里还是高兴的吧? 到了薛家宴会上,不出意外的,邱凌烟和宋绛眉轻易便成了众人目光聚焦的地方。 不得不说,祝嘉鱼的眼光很好,为她们挑选的衣裙都是很适合她们的,邱凌烟生得小家碧玉,眉眼细长,瓜子脸,鼻头小小,嘴巴也小小,但她行事刚直,与她的长相截然相反,接触过她的人都说,她这个人长相和为人反差极大。 祝嘉鱼于是为她选了一套月白抹胸配灰蓝长裙,外搭是件表里异色的半袖褙子,外表是水洗的青绿色,里面则是殷红,正反表里都用金丝绣了竹叶纹,虚实相间,光影重叠,带着不可言说的贵气与侠气。 宋绛眉此前一直喜穿红裙,颜色太耀眼夺目,总容易让人忽略她的五官气质,若是细看,更易发觉她的眉眼与红色并不太相衬,虽说美矣,却美得没有灵气。 而她今日换了松绿与青蓝的配色,便一下将她清凌凌的眉目凸显出来,令人将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她的面容上。 这会儿已经有人开始感叹,怎么此前没有发觉宋家表小姐竟是这样神清骨秀的美人,恰如她衣襟上那一枝百合,既清且艳。 蠢人还在暗中嫉妒,聪明人已经笑意吟吟地迎上去,问她们是在哪家做的衣裳,绣工这般好,又有这样别出心裁的设计与配色。 邱凌烟大方的和众人展示自己的衣裙,又隐晦地看了一眼宋绛眉,方才盈盈道:“是表妹给我选的,至于哪家铺子,还得你们去问我家表妹了。” 宋绛眉面上一贯没什么表情,她的喜怒哀乐只在男子面前展现,不过今后,恐怕也不会了,毕竟她实在不太喜欢那些蠢货。 她回看了一眼邱凌烟,开口时声音温软,带着玉京出身的人特有的骄矜,尾音微微上挑:“我的亦是祝小姐差人送到宋府来的。” 语罢,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相撞时,隐隐有火花迸溅。一想到两人身上的衣裙配色甚至也是蓝绿,两人面上表情更难看了一些。 祝嘉鱼对此浑然不觉,她今日起晚了,前不久才急急忙忙出门,这会儿还在路上。 并不知道邱凌烟与宋绛眉穿着她送的衣裙狠狠地惊艳了鹤陵城的世家小姐们,更不知道这会儿邱薄烟和邱明烟两姐妹,也因为没有穿她送的衣裙,受了好大的气。 “邱家的表姑娘,眼光实在很好,宋绛眉一向心气高,不也穿了她送的衣裙,足以看出来她对这套衣裙是很满意的。我才不相信祝嘉鱼若是给邱薄烟两姐妹也送了衣裙,她们能忍住不穿。” 衣裙珠宝对女人的诱惑可是天生的,正如男人天生喜欢美人权势一般, 邱明烟虽然说祝嘉鱼给她们送了衣裙,但她们自己不想穿这种话,在众人听来,实在没什么信服力。就是说裙子浸了水亦或者脏了,没法穿,也比她们不想穿来得可信。 “不过也没什么,人都有虚荣心嘛,她这样说,我们便这般信就是,总不能真要去辨个真假吧。” 此言一出,周遭众女皆掩面而笑。 不远处的邱明烟虽然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看见她们眼里隐隐的笑意,和不时投来的目光,都足够让她坐立不安,如芒刺在背。 她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只想起身离开。 邱薄烟发现她神情有异,凑过去低声问她怎么了。 “她们都在笑我们不识好歹。” “可我们本来就是呀,”邱薄烟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说了实话生气,“你要是不开心,那下次也和三姐一样,穿上嘉鱼表妹送来的衣裙,大家不就都会夸赞你了?” 邱明烟气结,觉得自己和她实在没法沟通,推开她自己往花园里另一处水池边上去了。 她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玩,也好过在这里被人嗤笑。 祝嘉鱼就是这时候到了薛府,她一到府上,便被众人团团围住。 第五十六章 端水大师 “许久不见,祝小姐仍旧光彩照人呢。” “啊呀,祝小姐气色真好,看得我都有些嫉妒了。” “祝小姐之前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简直醍醐灌顶呀!” 一通吹捧下来之后,众人纷纷露出真面目,开始问祝嘉鱼给邱凌烟和宋绛眉准备的衣裙是从哪里订的单子。 女子天然爱追逐赏心悦目的事物,黄金白玉也好,名花珍宝也好,她们喜好这些东西,有时候甚至它们的价值无关,仅仅只是因为它们光彩耀目,令人看了便生出愉悦的心情。可以说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与追求,是女子与生俱来的天赋与秉性。 这种不掺杂一丝利益争夺与算计的追求,既天真,又可爱。 祝嘉鱼见她们这样反应,便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她平易近人,丝毫没有那天与薛宝珊几人争吵,与一众纨绔子弟针锋相对时的尖锐与刻薄,只微微抿唇,笑道: “送给表姐和宋小姐的衣裙,俱是出自我家绣坊。用料乃是织花暗纹绢,这种绢布每匹都有自己的纹理,绣娘们会根据纹理考虑所绣的花样,在最大程度保留绢布的美感的同时,不会破坏绢布和绣纹的和谐。可以说用它制成的衣裙,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家父有在鹤陵开始分铺的打算,若是诸位小姐们有意,耐心等待一段时日,等绣坊开起来,你们便也可以选择自己心仪的绣图花样了。亦或者今日我恰好带了图册来,不若诸位选看一番,到时候我再让人送回绥平?只是人力有限,只能做十个人的,我就怕委屈了小姐们。” 众人一听,这简直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本都以为没戏了,但现在虽说数量有限,可到底是有了,哪里还会觉得委屈! “放心吧表妹,你都这样说了,我们自然不会让你难做,这其中的事我们自己商洽便好,图册你带来了么?在哪里,现下可否方便给我们看看?” 诸位小姐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祝嘉鱼颔首,让绿筝回马车上去取来。 绿筝匆匆应下,转身往外跑去,觉得自家小姐实在料事如神,不枉费她们出门行过了一条街还要掉头回去拿图册的辛苦,但是小姐怎么就知道,那些贵女们一定会看图册呢? 她拍了拍脑袋,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来便决定放弃。反正她知道,小姐就是小姐,总能想到她想不到的地方! 祝嘉鱼与众女寒暄过后,便去找邱凌烟。 她想白鹿书院文章评鉴的结果还没出来,现在去找宋绛眉,宋绛眉只怕会觉得她是担心赢不了赌约。还是不要去了。 却没想到,她要找的邱凌烟正和宋绛眉一块坐在水边的亭子里。 虽然两个人看起来泾渭分明,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但这一幕,切切实实发生在祝嘉鱼眼前。 她觉得自己还是等会儿再来比较好,却没想到刚转身就被亭子里的人叫住: “祝小姐怎么来了就要走,莫非是觉得我在这里打扰了你的雅兴?” 祝嘉鱼僵硬地转过身,面上露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怎么会……” 邱凌烟声音也冷冷的:“那你过来坐。” 石桌是五人位,她与宋绛眉分据两边,中间隔了两个位置,她倒要看看,祝嘉鱼会做在谁身边。 却没想到祝嘉鱼迟疑了一会儿,竟然在另一侧坐下,夹在了她和宋绛眉中间。 邱凌烟气得牙痒痒,只觉得表妹实在太滑头!这么会端水,还做什么绣坊的生意,干脆去耍杂技算了! 祝嘉鱼笑着问她们怎么不去和众人说话,在这里坐着做什么? 宋绛眉清凌凌看她一眼。 她今日换了衣裳,眉眼都变得更有攻击性,一双眼看过来,直让人避无可避。 “自然是为了等祝小姐。我这人心眼小,旁人有的,我便不喜欢要了,此前祝小姐不知情,所以我特地等在这里,好教祝小姐知晓,下次不要什么东西都往我这里送。” 她语气平淡,但带着一股骄矜气,听得人牙酸。 当然,她也确实有说这话的资格,谁让她自打来了鹤陵城,半数的世家公子都围着她转,一点心思不曾分给旁人,她自然是什么东西都能得独一份。 但邱凌烟听不得这个。 她本就来忌讳宋绛眉抢了柳涯笙,现在听见她这么霸道,不准祝嘉鱼给她送和旁人一样的东西,她顿时冷下脸: “你以为我家表妹什么人都送?如果我没猜错,这些衣裙,除了我们自家人,她就只给你一个人送了。不想要便不要,平白说这些话做什么?” “我好歹还是她亲表姐,你算什么她什么人,我才是真的想不通,她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宋绛眉愣了愣,转头看向祝嘉鱼,用眼神询问邱凌烟说的话是真是假。 祝嘉鱼微微颔首。 宋绛眉一下子,心里便愧疚起来,她看见邱凌烟身上穿着,又想到自己也有,便下意识先入为主地以为,祝嘉鱼肯定给很多人都送了,却没有想到,除了邱家人之外,她竟然只给自己送了。 说到底是自己无理取闹了。 她抿了抿唇,同祝嘉鱼道歉。过了会儿,又道:“衣服我很喜欢,多谢你。” 邱凌烟见状,深觉不能输,也连忙拉着祝嘉鱼的衣袖,夸她眼光好,给她选的衣裳很适合她,她看见的第一眼就很喜欢。 倒是没有再提祝嘉鱼端水的事。 祝嘉鱼笑了笑,道:“我去走走,你们在这里坐会儿吧,我很快就回来。不要吵架,你们都是我选择的朋友,伤了感情我也会难过的。” 邱凌烟:…… 宋绛眉:…… 两人嫌弃地对视一眼,纷纷别过头去。 她们之间压根没什么感情好不好! 祝嘉鱼却不管那么多,说要起身就起身了。 薛家的园造很有品味,或者换句话来说,鹤陵城里的世家园造,都很有品味,尽管布局不同,但都有一种文人情怀在其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俱关情。 祝嘉鱼很喜欢,打算好好欣赏一番。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第五十七章 我就喜欢仗势欺人 邱明烟此时也在水池边。 她正好奇地看着池边的花,那是一丛紫色的,花瓣像莲花一样的花。但比莲花秀气很多,看起来只有巴掌那么多,高高的一串,从上到下,花瓣由外到里,颜色渐深,每一层花瓣上中心都是一团黄色,像古画上凤凰的眼睛。 她向来喜欢花草,这回遇见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漂亮花丛,自然挪不动步子。 她想走得近些,好看得仔细些,却没想到脚下不知怎得一滑,竟然失足跌进了水里! 一旁有男子见状,连忙想要上前救人,却被祝嘉鱼拦住,推向一边。 那人还想嚷嚷,祝嘉鱼却已经往水边去了,她伸手,对邱明烟道:“抓住我的手,爬上来。池边的水不会太深,你不要紧张,待会儿抽筋了反而麻烦。” 邱明烟一开始有些慌乱,听见她的话,奇异地安下心来。 她咬了咬牙,迟疑着伸出手,握住了祝嘉鱼的手,而后使力爬上了岸。 祝嘉鱼又将袖衫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并不点破她这会儿浑身湿透的丑态,只道:“当心着凉。” 邱明烟眼帘低垂,湿漉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她拢紧了身上的衣衫,心绪复杂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是祝嘉鱼。 为什么会是祝嘉鱼。 她又懊恼又羞赧,但是祝嘉鱼却没注意她的情绪,见邱薄烟已经闻讯赶来,她想要起身,邱明烟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一把抓住了她,幼兽一般望着她。 她眼睛也湿漉漉的,幽幽地看向祝嘉鱼,声音发闷:“你要去哪里?” 祝嘉鱼拍了拍她的手:“去帮你算账。” 她将手拔出来,径直走到人群里,将方才想要见义勇为的男子拎了出来。 她一离开,邱薄烟连忙上前查看妹妹有没有事。邱明烟靠在她怀里,摇了摇头:“你别担心,回去了也别告诉娘,省得她担心。” 她说完,又去看祝嘉鱼。 她不知道祝嘉鱼说的那句帮她算账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旁人就更不知道了。 她们因为知道邱明烟落水,所以围了过来,想要关心她,现在发现人没事,就想散开,毕竟小姑娘脸皮薄,难免不好意思。 可这会儿见着祝嘉鱼神情凶悍地拎着个男子的衣领,众人一时又有些走不动道了,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位祝姑娘这么大气性,居然直接上手了。 那男子看起来似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满脸无辜地看向祝嘉鱼:“这位小姐,我方才想要救人,您将我拦住了这也就算了,可现在,您这又是什么意思?” 男子面容清秀,言辞有理,相较之下,反而是祝嘉鱼看起来凶神恶煞,不讲道理。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祝嘉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是说你非要我把你做的事说出来?是坦白从宽还是身败名裂,我劝你想好了再开口。” 男子听她这样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仍然梗着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看你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难不成你们这样身份的人,就喜欢做仗势欺人的事?如果这样,那我无话可说!” 这话扣的帽子可太大了。 变相地将在场所有人都圈了进来。 毕竟能被薛宝珊邀请的,自然都有非富即贵的家世。 众人脸色微变,正想开口劝祝嘉鱼,又想起祝嘉鱼之前在魏家的事,顿时住口,只觉得祝嘉鱼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祝嘉鱼面无波澜。 她可是扣帽子的祖宗,这招对她不起作用。 她甚至反问他:“旁人我不知道,但我这人,抱歉,确实是喜欢仗势欺人的。我家中经营绣坊,一个月的流水不多,几千两而已,但也足够把你送到衙门里脱层皮了。” 她说完,又笑了笑:“但你也不用你那拳头大的脑子想想,你也配我仗势相欺?既然你不肯说,那便由我来说。” “方才明烟表姐落水,你在一旁看见了,便第一时间想要上前准备救人。可早在她落水前,我就注意到你了,在此前你一直等在这周围,想必是早已经知道,会有人落水吧?” “想必现在薛小姐派人去查,还能查到池边未干的清油,那就是你动的手脚吧?” “还有水里的凤眼莲,这花虽然好看,但在贵族人家里并不常见,因为它好养活,尤其在鹤陵,更容易泛滥成灾。方才我走过薛家的园林,游廊低回,虚中有静,想来这样的地方,应当不会养一池的凤眼莲。” “而据我所知,这凤眼莲生于西洋,如果我没猜错,这丛凤眼莲,应当是你从西洋商人处带来薛家的。” 她前世与容衡行军打仗时,便见过这凤眼莲,当时军中有位见多识广的先生,一语便道破了凤眼莲的来历习性:水生喜阳,命贱之物。 而薛家园林,重在清贵,与这样的“命贱之物”自然极不匹配,哪怕好看,想来薛家的主人也不会任由它生在这里。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它是被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引诱今日前来赴宴的小姐。 有人已经顺着她的话开口:“你将花带来,就是料定有人会对这花好奇?” “回禀小姐,池边的青石板上确有清油的印记。”这时,被薛宝珊叫去查看青石路的下人也匆匆跑来。 又有人看向被祝嘉鱼拎着衣领的男子:“你故意等在这里,又在青石板上抹了清油,就是想自导自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真是骇人听闻。 若是她们事先不知道这样的阴谋,只怕无论是谁落水,被这男子所救,哪怕不会芳心暗许,也一定会重金酬谢,甚至给他在多处提供便利。 可她们乃至于家人的真心感谢,不过都只在男子的算计之中……光是想想,众人都觉得胆寒。 看着她们的脸色,祝嘉鱼心下叹了口气,她不想吓到她们,于是道:“这人交给我处理吧,至于明烟表姐……” 薛宝珊连忙道:“我先带明烟小姐去厢房换身衣裳吧,今天让明烟小姐受惊了,是我的不是。” 邱明烟摇头:“不关薛小姐的事,是我不小心。也……谢谢表妹。” 祝嘉鱼回她一个宽慰的笑,转身便拖着男子出了薛家,让人将他送到了官府里,又教人说了一遍他的恶劣行径,很明显是要他把牢底坐穿的意思。 男子面如死灰,只恨自己为什么动了歪心思,还碰巧撞到这样手段强硬的人物,他甚至不敢辩解,生怕祝嘉鱼想出更狠的手段报复他。 第五十八章 你有什么好人选 收拾完居心叵测的男子之后,祝嘉鱼转身回了薛府,却也没有继续待下去,而是去询问了邱明烟的意见后,带着她一道乘上了回邱府的马车。 邱明烟发梢还滴着水。 今天的事对她打击太大,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真被那个居心不良的男人救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父亲看中名声,她浑身湿透地被男子抱住,即便是出于事急从权的紧要情况,但父亲也一定会将她嫁给那个不知道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的男人。 她闭着眼,觉得很难堪。 祝嘉鱼无声叹了口气,问她:“还在害怕么?” 邱明烟抿着唇,没有说话,但她微颤的眼睫,已经足够给祝嘉鱼回答。 “今天的事只是意外,下次身边多带几个人,便不会重蹈今日覆辙。” “何况那人已经被我送到官府,恐怕这辈子都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害怕的人应该是他,不是你。” 邱明烟轻声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吧。很快就到家了。”祝嘉鱼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衣角,“回去让丫鬟煮碗姜汤,别着凉了。” 邱明烟缓慢抬眼,说好,复又真心实意地向她道了声谢。 她下了马车,邱薄烟便立马紧张地上去,她很担心自己的妹妹。 …… 已经是五月,玉京城里的悬铃木、梧桐树都生得枝繁叶茂,四处浓荫一片。 皇宫里,道路两旁种了广玉兰,花朵硕大如白玉碗,还有绣球花之类,亦是开得花团锦簇。 “京中娼馆整顿得如何了?” 长长的宫道上,身着素色道袍的皇帝与年轻的大理少卿并肩走着,在他们身后,跟着长长的侍从队伍。 卫清楼神色矜冷:“已经有半数关停,剩下没有关停的,微臣都带了卫队清查,想必此事之后,定能威慑朝臣,令他们慎思慎行,不再闹出宠妾灭妻的丑闻。” 皇权社会,掌权人总是需要公信力,才能使民众信服,官僚崇敬。 如果掌权人任命的官员闹出丑闻,受到最大危害的,必然不会是官员,而是掌权的天子。纵然会有一部分人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官员本身道心不稳,贪欲太甚,才引出闹剧,可更多人只会将矛头指向上位者,怀疑上位者用人的眼光,从而怀疑上位者的能力。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发展,以至于到后来局面不好控制,顾辛明认为,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很有必要。 他稳坐帝位二十余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他并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看人的眼光出了问题,只觉得若是没有那些娼馆花楼,便也就不会有这些丑事闹剧。 更何况,京中经营娼馆花楼的人太多太杂,其中想赚钱的也有,想以此结党营私的也有,想借其笼络消息的也有……那些人都以为他不知道,近几年来是越来越放肆,他就算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做不到。 这事按理来说早该办了,但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朝中的官员,大多是从他在潜邸时,便与他有旧,到如今几十年过来,就算没有生出旁的心思,也都已经被磨去了锐气,变得耽于享乐,贪图安逸起来。整顿娼馆的事交给他们,没人能做好。 近几年来,他倒也提拔了一些年轻的官员,只是大抵在这官场上,他们有太多身不由己之处,为了往上爬,亦或者为了有更光明的前途,他们都已经早早的为自己寻好了领路人,这些官员,不曾忠君,更不忠国,唯独忠于自己的老师。 只有卫清楼,他出身清贵,不屑于朋党比周,又天资聪颖,不必担心有人暗中谋害,还有一颗和他祖父、父亲一样的纯臣之心。 取缔娼馆的事交给他,顾辛明无比放心。 两人走到积玉池边,顾辛明笑了笑,感慨道: “还记得你小时候常喜欢在这里钓鱼,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大的耐力,一坐便是一整天,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不见得能钓上一只鱼,但你也不生气。那时候老太傅便说你大智若愚。” “多少人听了这话暗中笑你,只觉得老太傅是抹不开面子,不敢得罪国公府,这才捡了这么句好听夸你。我却觉得他说的很对。想必再等上个一两年,所有人都要夸老太傅有未卜先知之明见。” 卫清楼亦看向清波涟涟的积玉池水,道:“虽则如此,但也有钓上来的时候。这都要感谢皇上没有让园匠将池水中的藻草淤泥挖尽,否则微臣只怕没鱼可钓。” 他面色轻淡,仿佛只是在说钓鱼的事,没有别的意思。 然而顾辛明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他面上笑意缓缓收敛,近乎喟叹似的道:“水至清则无鱼,什么时候你同我说话也要这般拐弯抹角了?在你幼时我便说过,你我虽名为君臣,然而在我心中,实为叔侄。同自家叔叔说话,也要这样吗?” 卫清楼闻言垂首,仍旧是那幅清淡模样,他说,:“微臣知错。” 不过话虽如此,他语气倒也寻常,并不见丝毫惶恐,仿佛口口声声说知错的那个人不是他。 然而也就是这样的态度,才更让顾辛明满意。 这满朝的臣子,有太多人敬他怕他,他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有点厌倦了。卫清楼这样,反而更合他的心意。 “想说什么便直说吧,你我之间,不必说那些虚的。那一套都是给外人看的,自家人用不着。”顾辛明摆摆手,道。 得了准许,卫清楼便也就不再顾忌,直言道:“微臣以为,官员狎妓之事,堵不如疏。” 顾辛明脸色骤变。 然而卫清楼却仿佛毫无察觉,继续道:“与其取缔整顿,使玉京再无娼馆,倒不如皇上将其握在手中。玉京世家之人多借此道生财、结党、打探消息,他们可以,皇上也可以。” “但毕竟此事……”卫清楼顿了顿,“皇上可以交给信任的人暗中督办。” “你有什么好的人选?” 第五十九章 人可以坏,但不能蠢 “微臣心中并无人选,微臣只是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皇上将此事交给谁去办,他们都一定会为皇上办好这件事。”卫清楼低垂着头,淡淡道。 侍立于皇上身后的内侍闻言,只觉得这人和人果真是不一样的,同样是拍马屁,旁的大臣拍起马屁来,恨不得把谄媚两个字写在脸上,但是这卫大人吧,你明知道他是在拍马屁,但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你却不仅生不出怀疑,反而还让人有几分想要相信的欲望。 不过这差事,可是个肥差啊。内侍琢磨了一会儿,便觉得这个消息可以卖给宫外的几位大人,能不能得手是他们的事,但人情他算是做了。 正当他这般想着,接着便听皇上道:“你说得对,但也不对。朕心中倒有一个好人选,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顾辛明的视线从积玉池上移开,落到卫清楼身上:“卫卿,你愿意为朕办这件事吗?” 卫清楼连忙拱手:“微臣领命。” “好!”顾辛明龙心大悦,“那这件事,便交到你手里了,朕很期待你能做出一份什么样的成绩,具体过程朕不过问,只看结果,如何?” 卫清楼头垂得更低。 他知道皇上的意思是要将这件事放权给自己,但心中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情绪,因为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当然就算皇上不将这件事交给他,他也不至于失落,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顾辛明将他扶起来:“你应当明白朕的意思,去吧,放手去做,有什么朕都在后面给你撑着。” “微臣——谢皇上恩典。”卫清楼再度将身子弯下去,谢完方才起身,他默了会儿,又道,“皇上,微臣斗胆,敢问皇上对前吏部尚书宋抱朴如何打算?” “微臣前些日子翻阅大理寺卷宗,若按照大邺律例,宋抱朴此人当斩首示众,其家眷也应当流放辋山,但您只是将此人贬官杏川府……皇上莫非是对他有起用之心?” 顾辛明眸子里泛出光彩,他面上笑意更浓,饶有兴致地问道:“旁人只当朕宅心仁厚,你却怀疑朕对他有起用之心,为何?” “微臣纵览此人生平,他虽贪墨银两,但亦是有才学之人,且他于工部任职时,主持修建水利桥坝,不仅不曾中饱私囊,还与工人同吃同住,妱河一带百姓都称他乃青天老爷,是皇上慧眼识珠,将此人送至妱河,造福他们。” “后来他任吏部尚书,这才出了贪污之事,不过贪的却非国库公款,而是……” 顾辛明接过他的话:“而是世家的财宝,是吧?你猜得不错,朕确实有用他之心,只是他此前给世家设了那么大一个套,又出身寒微,没有背景,朕若是不贬一贬他,世家可不会善罢甘休。” “十年过去了,你说,他是不是该回来了?”他叹了一口气,依稀想起二十年前,面如白玉,身如青松的少年郎身着红袍,打马游街时的风发意气。 如今二十年过去,故人与我俱老矣。 “朕知道,你与朕怀着一样的心思,寻个时间去鹤陵吧,他若回来,会是你很好的助力。” 他摇了摇头,大概是真的有些老了,不过是想了会儿过去的事,他便觉得心神疲乏,打不起精神了:“朕也乏了,你回去吧,代朕向你父亲问好。” 卫清楼闻言垂首,恭送他远去,随后转身出了宫,回了大理寺,对书剑道: “准备一下,过段时间我们可能就要启程去鹤陵。娼馆花楼已经悉数关停了吧?你找个时间,去暗中寻一批信得过的女子,不拘出身来历,只要清白即可,找个时间叫过来,我要见她们。” 书剑抱拳道是,又问起他的打算:“公子是想……” 卫清楼道:“无事,你只管去办便好。” 书剑应下,道:“还有一事,公子,上次书山从酒肆回来,被人跟踪了,事后他去查过,是常府的人。” “又是常悲秋?”卫清楼皱眉,“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让底下的人近日行事都小心些,不要被人抓住了把柄。”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燕家那边最近没什么动作?” 书剑费了极大的努力,才让自己憋住,没有笑出声来。他摇摇头:“没有。” 心里却忍不住想燕家还敢有什么动作,想必燕逢这几天没出门,是已经被他家公子的回礼吓破胆了吧。 而这会儿,主仆两人口中的燕逢正在自家抱着老父亲的大腿不撒手,哀切哭诉道: “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好心给他送美人,他竟然说那美人美就美在一双传情妙目,一剑就把美人的眼睛剜了下来,还让人给我带回来说是回礼!” “爹,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他这么做分明是料定了我们燕家不敢拿他怎么样!他就算不喜欢美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将人原原本本送回来也就罢了,居然这样狠毒,爹,儿心里苦啊!” 燕逢这次确实是吓坏了,那天晚上自从看见锦盒里的一双眼睛后,他足足三天没有喝一口水,吃一粒饭,甚至连女人也不能看,一看便会想起那双在黑夜里直勾勾盯着他看的、失去了光彩与生机的眼睛。 然而燕老大人却丝毫不为他的话语所动,他甚至伸手一巴掌将这个不成器的老来子扇得眼冒金星: “太医都说了他不能近女色,否则将来恐怕要伤了根本,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给他送女人,你是生怕卫家觉得我们日子太好过了是吗?” “你平日里做的腌臜事,我不过问不代表我不知道,以往也就算了,今后你要是再去招惹卫清楼,我看这个燕家你也不用再回来了!” 他一想到今天从曹内侍那里听到的消息,就觉得心气难平,同样是人子,卫清楼已经入朝为官,甚至皇上也有意为他铺路,而他儿子却还在这里玩那些下三滥的把戏,不要以为燕逢给卫清楼送女人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那有用吗? 他冷眼看着呆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儿子:“谁给你出的馊主意我也不问了,你若是放聪明点,就尽早与那些只知道走鸡斗狗的浪荡子断了往来,否则我怕你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要先将你逐出家门。燕逢,”燕老大人重重叹了口气,“我能走到今天,安安稳稳的撑起这一家人,是因为我知道,人可以坏,但不能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六十章 老夫人想要做什么 书剑办事速度很快,不过一两天功夫他就将卫清楼想要的人找齐了,是按照卫清楼的吩咐,找的出身来历清白、能识文断字、孤苦无依的女子。 但卫清楼说是想见她们,却也没在她们面前露面,只将话教给他,让他代为转达。 本就不甚宽敞的大厅里,因为穿着寻常,面带卑怯的女子们拥挤在一起,显得更为逼仄。 她们只是听说这里在招工,甚至不知道需要她们做什么,只是因为走投无路,所以找到了这里。此刻她们两两相望,并不知道等待她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书剑背熟了公子教给他的话,从门外进来,所有人的眼神顷刻便落在他身上。他清了清嗓子,道: “我们东家想要做一笔生意,但是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并不能做好这个生意,所以他需要一批得力的手下帮他,如果你们对自己目前的境况感到不满意,或者需要一些金钱来改变现状,我相信这份工作会很适合你们。” “但在此之前需要接受为期半个月的封闭培训,也不是说所有人想留就能留下来,到时候还要看培训的成果来决定你们的去留,不过到时候不管你们成与不成,都会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但有一个条件,不能被留下来的人必须离开玉京,且永远不得回来。” “我的话说完了,现在我手上为你们准备好了相应的契约,如果愿意接受我们开出的条件,就来我这里领取签署契约吧。不愿意的,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他说完了,有人觉得这事不靠谱,朝他福身一礼后转身离去,也有人在原地踌躇迟疑,也有一些人咬咬牙,从他手里抽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契约。 最终四十人里签下了十七人,这却比卫清楼的预期还要多几个。 书剑道:“往后你们便在这里住下了,半个月里会有人来教导你们,若是最终你们的评定结果为优良,便能留下来。” 说完,他便也推门离去。没过多久便有一位管家模样的妇人进来,为她们分配房间,介绍她们的日常吃住等一应事务。 “公子现在打算做什么总可以告诉我了吧,您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找来这些女子,还安排人教导她们仪态礼数,人情世故,何况仅仅半个月她们真能学会吗?”从小院离开,书剑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 卫清楼也没有瞒他,将他在宫中与皇上的问答说给她听后,嗤笑一声:“倘若半个月学不会这些,那么离开玉京对她们而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他默了默,又道:“你听说过养蛊吗?听说南疆的蛊师会在器皿里放上数以百计的蛊虫,他们互相蚕食、掠夺养分,最后活下来的最强大的那一条便是蛊王。” “公子是想养蛊?”书剑听得不大明白,但他能抓住卫清楼话里的重点,故而问道。 卫清楼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就释然了,以书剑的理解能力,他要是真能听懂才怪。 他解释道:“不是养蛊。只是一个类比。没事,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也会慢慢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去收拾一下,明天我就要向父亲和皇上辞行,准备去鹤陵。” …… 鹤陵,邱府。 邱明烟被人算计落水的事,在邱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邱家在鹤陵城怎么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却没想到自家的姑娘去别人家里赴宴,居然出了这样的事。 但所幸有祝嘉鱼老成持重,早已经将事情处理好了,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 经此一事,三房又给祝嘉鱼送了许多好东西,有笔墨纸砚,亦有古书孤本,都是些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三夫人不如大夫人与二夫人出身官宦世家,也就是她娘家经商,且生意做得不小,这才能拿出这些东西来。 邱凌烟也不像往日里,听说母亲给祝嘉鱼送礼后便大吵大闹,心怀忿忿。 落了回水,她面上笑意不如以往多了,人也沉稳了许多。 三夫人看在眼里,觉得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女儿来说是桩好事,也没说什么。 更何况,比起女儿的事,目前明显是另一桩事更为重要——老夫人好转了许多,而她好转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让身边的嬷嬷将春山居里的祝嘉鱼请了过去。 她不禁开始想,老夫人会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女说些什么呢? 老夫人年轻时可也是个人物,出身玉京世家的娇小姐,因为对当时还是进士的老太爷一见钟情,便义无反顾求了家里人,嫁到鹤陵来。后来老太爷能升任四品,带着全家在玉京城里风光过了十数年,也都托了这位老夫人从中斡旋,让老太爷不至于因为刚直的性子得罪太多人。 如今老太爷仙去,可老夫人她若是有心为外孙女筹谋铺路,那么将来祝嘉鱼……前途不可限量啊。 三夫人在心里做着打算,那边祝嘉鱼在老夫人院子里,也确实如她所想那般祖孙和乐,融融一堂。 至少在外人眼里看来确实如此。 但祝嘉鱼却觉得有些无聊了。她甚至有些忍不住,掩面喝茶时顺便打了个哈欠。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老夫人前戏的铺垫太长。 老夫人看她的眼神里有几分慈爱,她自己清楚,老夫人也清楚。可她大抵是真的很想扮演一个好祖母,又或者她想先打好感情牌,总之她所表现出来的关怀,确实远远超过了她看祝嘉鱼的眼神里所带着的慈爱。 她先是哭了一会儿,和这个家里见到祝嘉鱼的所有人一样,感叹她和邱氏的相似,又问她这些年来是不是过得很辛苦,到鹤陵这些日子时不习惯。 祝嘉鱼眉眼低垂,语气温柔着一一答了,到最后也没揣摩明白老夫人究竟想做什么。 她不禁有些烦躁。 但老夫人上了年纪,身子骨又不好,她万不可能像对待宋绛眉、卫清楼之流的人对待老夫人。且不说到时候邱家人要找她麻烦,就连她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 她笑意盈盈地抿着茶,开始听老夫人新一轮的感叹,是不是微笑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来之前她也想过,老夫人命人将她从绥平接过来,是不是因为想念她的母亲。但是很快她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倘若真是如此,那之前的十几年,她在做什么? 祝嘉鱼从不相信任何忽然而来的善意与关心。在她看来,若非有利可图,老夫人恐怕不会想起她。 但是老夫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第六十一章 虎狼之药 然而到最后,老夫人也还是没有说什么,仿佛真的只是想在临死之前,好好看看自己的外孙女。 祝嘉鱼也不着急。她相信,老夫人现在不说,总有一天要说的。她等得起。 如今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祝嘉鱼离开之后,躺在床上的邱老夫人面上的笑意迅速冷淡下来,她目光幽幽地看着外孙女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这孩子,还真是和她母亲没有一丝相像之处。” 她那个女儿,自幼被家里人娇宠着长大,遇事从来拿不定主意,做过最出格也最大胆的就是违抗父母之命,与祝从坚无媒苟合,远嫁绥平。 但是祝嘉鱼却恰恰相反,她坚韧而圆滑,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尽管看起来惊世骇俗,甚至离经叛道,但仔细追究,却始终在合适的分寸度量里。 她是这样一个聪明得恰到好处的女子,到鹤陵这么久,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可以攻讦她的把柄。 “这样的心性手段,却是很适合那个地方。”她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嬷嬷,“去将林大夫请来吧。” 嬷嬷皱了皱眉:“老夫人……” 邱老夫人吃力地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淡淡道:“我意已决,莫再相劝了。与其用汤药吊着这具残破的身子,勉强活个一两年,倒不如用了那副虎狼之药,拼尽我最后一点力气,为邱家谋个好前程。何况你也看到了……她确实是合适的人。” 她确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会儿不过说了这么几句话,就已经累得快没有力气。 原本若是没有见着祝嘉鱼,就这么苟活个一两年然后阖眼长辞了这人世,她也无话可说。可现在眼见得还有一丝希望,又叫她如何能视而不见,撒手放弃? “去吧,主仆一场,你也不想看我最后死了都不能安心吧?”她平复了许久,又道。 嬷嬷闻言,强忍着心中酸楚,福身退下,转头出了府门,往林大夫的医馆去了。 林大夫正在医馆坐诊,等他为最后一位客人看完诊,嬷嬷方才上前与他说了自家夫人的情况。 老夫人病倒后,便一直是林大夫在为她开方子调养身体,也是他和老夫人,若是用汤药吊着,她能如眼下这般再活一两年,只是每日昏睡时间恐怕要长过清醒的时间,但如果用虎狼之药,她虽然只能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可说话做事却能与常人无异,不会像现在这样,镇日乏力嗜睡,头脑昏沉。 但之前老夫人一直没提过这事,林大夫甚至以为她已经忘了,却没想到今日她身边的嬷嬷竟然来了,还问他要那副虎狼之药。 医者仁心,何况又是与自己有十数年交情的老朋友,林大夫难免多嘴,问嬷嬷老夫人怎么忽然定下了主意。 嬷嬷摇了摇头:“老夫人心中,一直是有主意的。” 语罢,她闭口,不愿再谈,只道:“待会儿配好了药,还请先生随我一道去府中,老夫人想请您一见。” 林大夫轻抚胡须:“这是自然。” 邱老夫人一直在等林大夫,大抵心里装着事,今日她倒不像往日,清醒了一小会儿便倦怠得很。是以林大夫与嬷嬷匆匆赶回来时,她还倚着床头,双眼清明,没有昏睡过去。 “老夫人今日看起来精神头倒是好。”林大夫笑着道。 邱老夫人亦是微微笑道:“你我相识这十数载,便不必这样客套了。我的病况如何,我清楚,你也清楚,好话莫要说了,请你老先生来,是有桩事想问。” “夫人但说无妨。”林大夫肃容,看向她道。 “你日前所说的虎狼之药,一旦用了,中间若是再断,会如何?又或者,改用温补之药,会如何?” 老夫人慢吞吞地说着话,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然而林大夫与一旁的嬷嬷听在耳中却不厌烦,只觉得有些悲哀。 鹤陵城中不少人都还记得,当初邱家老太爷仙去后,这位老夫人是用了何等雷厉风行的手段,不仅整治了想要侵吞家产的邱家叔伯,还一个人将几个儿子拉扯大,无论嫡庶一视同仁,才有了今天邱家三个儿子支应门庭的局面。 林大夫与从玉京便陪在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自然也是其中之人。 可这样厉害的人物,如今也老得说话都费力气了,如何能不让人伤心? 大抵世间伤怀事总是如此,你只能眼见得它如逝水东流,不舍昼夜,因为深知人力无法挽救,只好做个旁观者。 摈弃了纷繁的思绪,林大夫艰难地回答老夫人的话:“不如何。虎狼之药,虽然能在短时间内让您与常人无异,但实则是掠夺生机之猛药,一旦开始服用,就会对您的身体产生永久性的损耗。” “即便停药亦或者换了温补的方子,也于事无补。我今日来也是想与老夫人说这个,还请老夫人慎重啊!” “罢!罢!罢!”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合该是我命定如此,先生,用药吧。” 她闭上眼,不愿再听他们劝说。她开始回想起以前的事,想起父亲说她性子要强,总担心她不肯吃亏害了自己,想起年少时随母亲去玉京郊外的佛寺上香,小沙弥和她说,人这一生,年老时的光景如何,俱是年轻时的果报…… 父亲的担心是对的,她当初若不是因为性子要强,不肯服输,也不至于这几十年都带着儿子蜗居于此;现在想想,或许小沙弥说得也对,她如今这般境况,说不定就是她这一生算计太多的报应。 但是不重要了。 她原也就没几年好活,身前名、身后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下,她该如何为儿孙铺一条锦绣前程…… 她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昏昏睡去,林大夫已经去教松鹤轩的小丫鬟煎药,嬷嬷为她盖上轻薄的锦被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松鹤轩发生的一切,外界尚不知晓,祝嘉鱼更不会想到,在她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成为外祖母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第六十二章 还不知道他们这般有趣 转眼到了五月十五,院子里的石榴花一日红过一日,艳得仿佛要灼伤人眼,清池里的水却一日绿过一日,清幽得如同玉色深碧。 风吹过来,石榴花便颤巍巍跌落到水面上,惊开数尾锦鲤,涟漪荡个没完,恰似这时节悠长得没完的晴昼。 少年清朗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竹轻!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先生已经快要开始评鉴了,大家都在找你呢!” 邱竹轻目光陡然一缩,他向来有好气度,轻易不会变脸色,是以这会儿即便心下担忧,面上也仍旧是笑意淡淡,他转过头,将眼神从水面的石榴花上移开,落到来人脸上,语气温和道:“是我的不是,累你们辛苦一趟。” 到底是几年同窗,少年对邱竹轻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见他眉眼间不似往日朗阔,便猜到他心忧之事,叹了口气,道:“要么我帮你向先生告假,端午大家都回了府,独你一人在书院,这么多天了,今日也该回去与家人团聚不是?” 说来也是邱竹轻时运不济,连先生也说,他无论放在哪里,都会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一批人之中的一个,可他偏偏遇到了宋玉山,事事被压一头。 这个月的文章评鉴,若是邱竹轻再列第二,指不定书院里那些看不惯邱竹轻的人又要说些什么难听话。 邱竹轻叹了口气:“无妨,该来的总要来。走吧,不然一会儿赶不上,恐惹先生气恼。” 白鹿书院每月一次的文章评鉴,需由先生在浮云楼当着众学生的面,品评鉴赏每一位学生的文章,指出其中优劣之处,这对学生们而言,亦是可以交流经验、明晰长短的好事,所以院中有明令规定,每次评鉴会,学生都要到场,聆听先生教诲。 两人匆忙赶到时,评鉴也刚开始,位于上首的主讲先生见着邱竹轻来迟,眼神微暗,却也没有多言,径直翻开了学生的文章,开始指点起来: “萧德润,立意欠佳,文笔中下,胜在论据充实,丙上。” “武康泰,逻辑欠缺,立意尚可,丙上。” “储邳,立意不错,行文流畅,但单薄了些,乙上。” …… 随着先生一个个名字念出来,被叫到的人欣喜有之,沮丧有之。 先生教导学生数年,对众人应有的水平也有些心得,一路看下来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地方,直到他翻到接下来的一篇文章。 字迹是他所熟悉的馆阁体,秀丽圆润,华美方正,整座书院能写得这一手好字的学生,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再看立意。这次先生出的题目是“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此人答曰:“大贤举先圣之心法,明道统之相承也。夫圣人身任斯道之寄,则其心自有不逸矣。由禹以至周公,何莫非是心耶?” 题曰:禹、汤、文王都是才德兼备的圣人,周公想要学习他们,实践他们的事业,对不合情状的,便仰面抬头,夜以继日地思考;若是想通了,就坐着等到天亮便立即着手实施。如何? 答题人的立意,则是将他们的言行归结为这是先贤对圣人心法与道统的传承,而后对此进行阐述。 先生皱了皱眉,将文章递给身旁的同僚:“你看看?”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同僚深吸了口气:“坚炼遒净,一语不溢,题之义蕴毕涵,乡试魁首的文章,也不过如此了吧?不知是出自谁手?” 先生颔首:“一道揭开看看吧。” 两人于是一道将蒙着名字的黄纸撕开,但见下面清清楚楚落着三个字:“邱竹轻。” 先生怔然,望向坐下温其如玉的年轻人,近乎喟叹一般唤他的名字:“邱竹轻……” “两位先生讨论这么久,只怕这次邱竹轻的文章,不太好看吧?就是不知道先生会给出什么样的评级。” “真不知道他镇日苦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比不上宋玉山?反而显得我们游手好闲。” “我若是他,挑灯夜读这么些年,却总是第二,不消人说,自己就早已经羞愧得跳河了!免得活着遭人取笑!” 没有人看好他,幸灾乐祸的声音杂七杂八地响起,与他交好的朋友向那些冷嘲热讽的同窗怒目而视,也没什么成效,反而让他们更嚣张,甚至隐隐有要在这里大吵起来的意思。 邱竹轻无视他们的轻慢与哂笑,他上前一步,垂首而立:“学生在。” 先生看了他半晌,道:“甲上。” 没有评语。“甲上”这两个字本身已经是最好的评语。白鹿书院建院几十年,凡得甲上者,必为状元才。 只是如邱竹轻这般,常年屈居人下,入院数年才得一篇甲上的,却从无前者,只他一人。谁也说不准他是忽然开窍,从此会才锋无前,还是这只是他偶然的灵光一现,如同烟花绚烂横空后便会归于亘古岑寂的黑夜。 但此时,他无疑是书院内最令人羡嫉的存在。要知道,就连宋玉山,也没得过一次甲上。 先前出言嘲讽邱竹轻的人脸上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的少女进得厅堂中,冷眼看向方才恶意讥嘲的众人,“无论天赋如何,在正确的道路上努力从来都不会是一件有错的事。你们自己不上进,便也见不得旁人上进,甚至因为我家兄长刻苦研习,却在文章评鉴上比不过宋玉山而出言中伤,着实有些可笑了。” “难不成你们努力之后,便能超过宋玉山?自己在阴沟里做老鼠,还嘲笑天边振翅翱翔的鸿鹄,依我看诸位也别读书了,台上的戏子伶人可没你们好笑。” 少女面若桃花,语气淡淡,却没人敢反驳她。 一旁的邱竹轻有些惊喜:“阿瑜怎么来了?” 祝嘉鱼闻言,朝他露出笑意:“我来看看表哥呀。”她说完,意有所指道,“若不是今日来着一遭,恐怕我还不知道表哥的同窗们这般有趣。” 第六十三章 开平侯府 祝嘉鱼说完,将从山下带上来的糕点交给邱竹轻,轻声道:“表哥今日回府吗?若是舅舅知道你文章得了甲上,一定很高兴。” 邱竹轻想了想,道好。 端午他就没回家,今日向先生告假,先生应当不会阻拦。 邱松道从另一边走过来:“什么?要回家?正好正好,我也许久没回去了!” 祝嘉鱼笑道:“那四表哥晚些就和我们一道好了。” 得了她的准话,邱松道又转过头看向兄长:“还没恭喜二哥,这下我看还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你不如那个谁!” 邱竹轻淡淡看他一眼:“先生布置的课业可都完成了?若是来不及完成,今日我便禀告先生,不准你告假。” 邱松道被他这么一吓唬,哪里还敢说什么,连忙回去抄写文章词句了。 “我一会儿还要听先生授课,阿瑜先下山去吧,我和四弟约莫卯时下山,届时你在山下等我们便好。”他温和地对祝嘉鱼道。 从头到尾,他巍然立于人群之中,面上神色始终如故,并不因为外人的话改变分毫。 祝嘉鱼笑着应好,又让他赶紧回去听先生评鉴别的文章,自己则在一旁听了宋玉山的评级之后,方才带着拂瑶与绿筝下山。 是的,今日文章评鉴涉及到她与宋绛眉的赌约,而这正是她上山的目的,带着拂瑶上山,也是因为赌约的缘故,毕竟宋绛眉身子骨弱,上不得山。 山道两旁栽植了高大的绿树,正是枝繁叶茂的时节,祝嘉鱼带着两个丫鬟走在树木的绿荫下,总算在正午之前下了山。 宋绛眉坐在马车上,听见她们谈话的声音,连忙掀开车帘,急急问道:“如何?” 拂瑶道:“邱公子得了甲上,宋公子甲下。” 宋绛眉抬眼,惊讶地看向祝嘉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祝嘉鱼弯唇:“怎么样?这次赌约,可算是我赢了?” “愿赌服输。”过了好一会儿,宋绛眉总算抿着唇,迟缓开口。 她想,既然祝嘉鱼能让邱竹轻胜过表哥,想必也能让她如愿以偿,报复商家。 祝嘉鱼笑了笑,上得马车后,便令车夫往燕喜楼去。宋绛眉的马车紧随其后。 …… 与此同时,从鹤陵寄出的书信,也由快马送到了玉京的开平侯府。 用刀尖剔开火漆后,范老夫人逐字逐句地认真读完故人送来的信件后,又将信递给了身旁的儿媳。 侯夫人粗略看过信中的内容,娥眉微蹙:“母亲,商户之女的身份,是不是太低了?让咏思娶她……着实委屈了我儿……” 因为忧思过度,她的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即使如此,也不能掩盖她身上出身世家高门的气度风韵。 范老夫人沉吟半晌,道:“都是为人母亲,我焉能不知你心中如何做想?咏思若是还是那个生龙活虎,文武双全的咏思,区区商户之女,哪怕给他提鞋也是不配的。” “可如今咏思他缠绵病榻,药石无医,眼看多少御医都束手无策,为今之计,只有冲喜这一条路。可你也不想想,你看中的那些姑娘,明媒正娶做侯府的儿媳可以,可给咏思冲喜?你就不要痴人说梦了。” “如今既然我那远在鹤陵的老姐姐为我们物色到了合适的人选,你便也可以着手准备咏思的婚事了,”范老夫人的目光由柔和渐变得凶狠起来,“若到时候冲喜有效,咏思好转了,你实在不喜那个女子,再将人遣出家门,给咏思娶一房续弦也不是不行。” 她都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侯夫人即便心中再不情愿,也知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容不得她再置喙一句。是以只能乖巧点头:“全凭母亲安排。” 范老夫人揉了揉太阳穴,疲乏开口,道:“你先回去吧,另外,去找人将修元请过来。” 侯夫人闻言,福身道是。 老夫人口中的修元,是她娘家的侄孙,因家中遭难,自小便养在侯府,唤老夫人姑祖母,生得英姿飒爽,少年郎意气锋锐,却不张扬,在侯府很讨人喜欢。 不一会儿,便有下人在门外通报:“老夫人,小公子来了。” 小公子便是祁修元。 “进来罢。”老夫人说完,眼见着少年推开门便要行礼,笑道,“不必总行这些虚礼,这次叫你来,是有桩事交代你办。” “修元,你咏思哥哥前些日子狩猎受了重伤,府中延请各方名医却也没个对策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我与你婶婶决定为他定一门婚事给他冲喜。” “人选已经定下,是绥平城一家商户女儿,名唤祝嘉鱼。你去绥平与鹤陵,打探一番这个女子的品行风闻,有什么事及时传信回来。” 她说完,祁修元愣了愣,点头道好。 老夫人柔和了语气:“这件事毕竟事关重大,不交给你办,我不放心。” 祁修元于是垂眸拱手:“一定不让姑祖母失望。” “好孩子,去吧。”老夫人笑着让他下去,直到他转身出了门,将门关上后,她面上笑意才缓缓敛尽。 案头上的花枝因为疏于打理已经渐老了,恰如她在这人世的日子。 想想她又觉得有些讽刺,年少时,她与林疏晴最不对付,甚至林疏晴远嫁鹤陵时,她还在心中暗暗鄙夷她,可如今一晃几十年过去,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林疏晴与夫君恩爱几十年,如今天人永隔,还要拖着残破病体为家中子孙谋前程、铺后路。 而她得了侯府的尊荣体面,短短几十年里夫死子亡,送走了白发人又送黑发人,现如今只剩下一个躺在病榻上不省人事的嫡孙。 几十年前她们因为一朵绢花、一副头面明争暗斗,几十年后却又因为各自的家人搅和到一起,大抵人生际遇如此,挣不开,避不得。 …… 卯时。 永别了宋绛眉后,祝嘉鱼便在白鹿山下等着邱竹轻与邱松道下山,约莫等了两刻钟,她总算见着两人下山而来的身影。 只是邱松道看起来,却与上午她在书院时见着的有些不同…… 第六十四章 会赢还是会输 “四表哥这是怎么了?”祝嘉鱼好奇问道。 邱松道看她一眼,整个人如同耷拉的狗尾巴草,没什么精气神。 反倒是邱竹轻一反常态地开口:“不过是输了而已。倒也是好事,想来没有了赌本,四弟也能将心思放在正道上了。” 他面容端肃,让人甚至听不出来他这是玩笑话还是出自真心, 不过不管是真心还是玩笑,都是在往邱松道心上插刀子:“我都已经这么惨了,老婆本都输光了,二哥就不能少说两句?” 邱竹轻看向他:“君子两戒,戒赌戒色。你如今尚且陷得不深,一点微薄银钱就当做教训,让你长长记性也是好的。等哪天你陷得深了,再多教训都救不回你。我宁肯你今日输尽身上银钱,也不愿你将来将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 邱松道咬着牙看他,很明显没将他的话听进去,但碍于兄长一贯的威严,也不敢反驳他。 祝嘉鱼想了想,巧妙地挡在邱竹轻身前,看向邱松道:“四表哥何必如此苦大仇深,不过是输了点银钱,正巧今日我出门也带了银钱,不如我陪你去将输进去的银子赢回来如何?” 邱竹轻正想制止,忽然看见祝嘉鱼转过头朝自己使了眼色,他霎时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只想着等会儿若是状况不对时,他再开口劝阻恐也不迟。 没办法,他如今对表妹的能耐可谓深信不疑。当初做文章时,他原本差一点就要按自己以往的路子破题,是后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想起表妹的话:“是非黑白不重要,自己的见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题目本身。” 也就是有了表妹当日的点拨,才有了他今日的甲上。 如今他比任何人都相信表妹。 邱松道原想拒绝,在他看来祝嘉鱼还不如邱凌烟,至少三姐和他一块儿秦楼楚馆、赌坊钱庄哪儿都混迹过,可祝嘉鱼一个小姑娘知道什么?见过什么世面?她知道赌坊里那些玩法吗,就敢这么大言不惭地说要帮他把钱赢回来? 可见着二哥居然没有拒绝,俨然一副默许的态度,邱松道鬼使神差地,回绝的话到了嘴边,都被他囫囵成了“好啊”两个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想反悔。 然而祝嘉鱼已经抢在他前头开口对车夫道:“去四表哥最近常去的赌坊。” 车夫是邱家的车夫,对邱家几位公子小姐的行踪了如指掌,自然知道邱松道常去的赌坊是哪一家。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马车缓缓停下,邱松道看见祝嘉鱼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鹤陵城中赫赫有名的正元赌庄。 祝嘉鱼已经起身准备下马车,邱松道终于忍不住,去看身边端坐着的二哥:“您就这样任她胡闹?这可不比寻常地方,她这样的小丫头,进去了只怕没那么好出来。” 甚至说不定还要和他一样,全副身家都要折在里面。 祝嘉鱼到时候不会哭鼻子吧? 邱松道越想越觉得不靠谱,然而邱竹轻却不发一言,只沉默地跟在祝嘉鱼身后下了车。 邱松道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只想看看祝嘉鱼能搞出什么名堂。 孰料祝嘉鱼下了马车后,也没有径直进赌庄,而是走到了一个抱着膝盖的中年男人面前。 男人脸色暗沉,双眼通红,眼神灰败溃散,和这赌庄里进进出出的赌徒没什么两样。 邱松道走过去,听见她问男人:“输了多少?” 男人缓慢抬头,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把祖宅都赔进去了,这可不是好地方,小姑娘快回去吧。” “我给你本钱,你能不能保证赢回来?”祝嘉鱼看向男人,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问道。 见邱竹轻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邱松道忍不住挤到她身边,低声喝道:“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祝嘉鱼转过头看他,将他拉到一边:“四表哥,我听说人到绝境的时候,会爆发出平常没有的勇气智慧,你看他都这么可怜了,我若是不帮一帮他,他一个把自家祖宅都输在了赌坊里的罪人,岂不是只能去死?” “换成你不也是一样吗?输到最后,也会觉得再给你一点本钱,你一定能翻身?” 说完,她又走到男人面前,道:“起来吧,我身上有五两银子,你先拿去开一局,不管怎么说,得把祖宅赢回来不是?” 男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是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最后将钱袋握在手里,确认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之后,他险些要痛哭流涕。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小姐真是大善人……”他连连道谢,语罢,眼中闪过一抹坚毅之色,往赌庄里走去。 祝嘉鱼走在后面,对邱竹轻兄弟二人道:“走吧,我们也跟去看看。” 男人没有四处走动,而是回到了方才让他赔掉祖宅的赌桌,恶狠狠地将钱袋扔在了桌上。 原本热火朝天的氛围因为他的出现和动作有了一瞬的凝滞,有与他相熟的人见他去而复返,也觉得有这意外:“吴老三,你怎么又来了?祖宅都赔进来了,你一会儿可别输得底裤都不剩啊!” 被唤作吴老三的男人凶狠的眼神扫过围在赌桌边或坐或立的所有人,冷笑一声:“少废话!” 他死死盯着荷官手里的骰盅:“摇啊,怎么不摇了?” 荷官这才如梦方醒,连忙摇动起手里的骰盅。 吴老三盯着他手里的动作,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骰盅最后停下,他坚定地将钱袋推到面前写着“小”的圆盘上:“我押小!” 在周遭转了一圈回来的祝嘉鱼看见他的动作,将自己打听来的事情说给邱竹轻二人听:“这个吴老三运气一向不错,最多的时候,一天甚至赢过二十两银子。” “他原本也算是是个勤快人,但从那之后,他就爱上了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田里庄稼不侍弄了,家中禽畜不喂养了,就坐在赌庄里,吃喝拉撒都在这里解决。” “四表哥觉得,他这次是会赢还是会输?” 祝嘉鱼话音落下,荷官恰好揭开骰盅,邱松道不自觉的将视线投注过去—— 第六十五章 再也不赌了 “四六六,大!”荷官的声音响起。 又输了。 吴老三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赌桌,脸涨得通红。 祝嘉鱼走过去,又递给他一个钱袋,这次里面装了十两银子。 吴老三感激涕零地接过,又是一番谢天谢地。 这次他押了大。 但事与愿违,骰盅里三枚骰子分别是一三三,这次是小。 他搓了搓手,双眼赤红,走到祝嘉鱼面前:“小姐,我……” 祝嘉鱼叹了口气,道: “吴老三,你应该知道,我愿意给你赌资,是因为我不想看见你一把年纪了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可是眼下你已经输出去十五两银子,若是有这十五两,你拿去做点生意亦或者将祖宅赎回来也是足够了,现下我再给你十五两,你还要拿去赌吗?” 吴老三生性老实,面对祝嘉鱼,他说不出口更多的话,只翻来覆去地道: “不,小姐,你相信我,我这次一定能赢回我,我已经输得够多了,这次该赢了……这次我一定会赢……我能赢的……” 他眼神虚浮,嘴皮哆嗦着,一脸期冀地看着她,伸出的手颤颤巍巍地抖着。 祝嘉鱼低头,从腰间掏出第三个荷包,她递过去:“这里面装了二十两,你想清楚,是离开这个地方,去过新生活,还是继续在这里亏空所有?” 听见“亏空”两个字,吴老三的动作一滞,他陡然抬起头,恨恨地看向祝嘉鱼,但是下一瞬,他却还是伸手牢牢抓住了祝嘉鱼手里的荷包。 “多谢小姐,小姐真是大善人!”他千恩万谢地离开,回到了赌桌上。 邱松道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不敢相信短短时间里她就已经送出去三十五两银子。这已经是他三个月的月钱。 “你疯了?”他低声道,“你有这个闲钱,不想要还不如给我!” 邱竹轻也皱着眉:“阿瑜,你究竟想做什么?” 祝嘉鱼朝他们笑了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道:“二表哥,四表哥,你们不要说话,等一会儿,我想看看他这次究竟是会赢还是会输?” 邱松道已经对她这句话有阴影了。 当即便想出去,回家也好回书院也好,总之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待下去。 他想到自己每次和朋友开赌时,也会想自己这把究竟是会赢还是会输,以往觉得如此平平无常的一句话,现在再听简直像魔咒一样折磨着他。 吴老三已经赌红了眼,祝嘉鱼将他当成取乐的对象,他们每次赌局开场前,也会想这次究竟是会赢还是会输吧? 可他的手被祝嘉鱼牢牢地抓住,也不知道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哪来这么大的劲,他竟然被抓得纹丝不能动弹。 正在他暗自使劲和祝嘉鱼挣扎时,那边吴老三那桌上的赌局结束了,几乎是不出意外的,吴老三又输了。 他走过来,懦弱的眼神里夹杂一丝平静,诚恳地望着祝嘉鱼:“小姐……我……” 祝嘉鱼微笑着看他:“结果我已经看到了,你还是输了。我们非亲非故,我总不能一直这么帮你,吴老三,我该回去了。至于你的祖宅,甚至你将来的生计,恐怕只能你自己想办法了。” “不,小姐,这次我真的有把握……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小姐……”吴老三语无伦次地说着,希望能打动祝嘉鱼,让她好出手再帮自己最后一次。 可是祝嘉鱼这次却像是铁了心,她甚至转身往外走,真的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吴老三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沟壑纵横的一张脸隐匿在灯下的阴影里,神情晦暗得让人看不真切他此刻的想法。 下一瞬,变故陡生! 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刀,直直朝祝嘉鱼劈去,口中大喊道:“臭婊/子!去死吧!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不过是想找你借几个钱——” 电光火石之间,祝嘉鱼猛地转过身,伸腿踢飞吴老三手里的刀。 雪白的菜刀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清楚地映照出祝嘉鱼灼若桃花的一张芙蓉面。 趁吴老三愣神来不及反应之时,邱松道已经冲上前去将他牢牢压在身下,以确保他没法再作妖。同时他心里又有些埋怨祝嘉鱼,若不是她多事,怎么会有现在的闹剧! 很快,吴老三持刀伤人的事就传到了赌庄管事耳里,他带着护卫将吴老三押住后,歉意地对祝嘉鱼几人道:“因为我们的疏忽,让几位受惊了,还望几位公子小姐海涵。” 祝嘉鱼摇了摇头,柔弱地道:“不知管事可否借一步说话?我着实有些被吓到了。” 邱松道:? 他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这句话居然是从一个刚刚才从一个壮汉手里踢飞菜刀的女人口中说出来。就算是从他口中说出来,恐怕可信度都要高些。 邱竹轻默然肃立一旁,面无波澜,没人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管事则弓腰赔笑道:“这是自然,还请小姐随我这边来。” 他带着祝嘉鱼几人上了二楼,心里已经做好和他们扯皮的准备,毕竟看他们的穿着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险些在赌坊丢了性命,这事……确实不好善了。 让他意外的是,祝嘉鱼却是没有提到方才的事,只好奇问道: “方才我在赌庄门外遇到吴老三的时候,他看起来忠厚老实,后来在赌场里打听了一圈,大家也都这么说,我实在有些想不通,他刚刚怎么就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拍了拍胸口:“幸好我反应快,不然我恐怕……” 管事叹了口气,见祝嘉鱼没有要找麻烦的意思,也就没有打哈哈,而是径直与她道: “这种输红了眼的赌徒,输到最后连人性都没有了,能做出这种事来不奇怪。小姐有所不知,我做赌庄管事这些年,听过的因为男人好赌杀母杀妻,家破人亡的事例不在少数……” 祝嘉鱼点了点头,看向邱松道:“那是旁人,我想,我家兄长定然不会如此。四表哥,我方才大概也看懂了这里面的规则,不如我陪你去赌桌上,将你之前输光的钱赢回来如何?就算我不行,想必你也是可以的!” 邱松道想起吴老三方才癫狂的样子,猛地摇了摇头,往后连退几步,抗拒道:“不赌了不赌了,我再也不赌了!” 他还没娶妻生子,还没挣到大好前程,可不能像吴老三那样,连个人样都没有了! 第六十六章 福气 邱松道尚且沉浸在后怕中,邱竹轻却隐晦地看了祝嘉鱼一眼,如果说之前他还不明白祝嘉鱼想做什么,现在却是已经心中了然了。 “走吧。”他道。 邱松道也连忙推搡着他:“走走走,我们赶快回去。” 祝嘉鱼落到最后,等邱竹轻两人出了门,她方才转过身,从护卫手里拿过方才吴老三所持的菜刀,走近吴老三,拍了拍他的脸。 吴老三被她的动作吓得心惊肉跳,生怕她一个手滑,菜刀就落到他脚上。 然而祝嘉鱼却拿得很稳,她瞟了一眼吴老三的裤裆,道:“特地留下来是想告诉你一声,下次在女人面前,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要是再让我听到这些腌臜字眼,小心你胯下二两肉,嗯?” 她拎着菜刀,又拍了拍他的大腿。 吴老三只觉得胯下一股寒风吹过,他正想说话,祝嘉鱼手里的菜刀已经从她手里滑落,直直掉在他脚边——倘若他当时轻举妄动一下,想必刀尖就不会落在他脚边,而是会落在他脚上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 从赌庄离开后,祝嘉鱼便与邱竹轻、邱松道两人回了邱府。 听说他的文章得了甲上,邱维明也很是高兴,更让他高兴的是,老夫人近来气色好多了,虽然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但眉眼间俨然有了几分生机,他想这也正常,毕竟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双喜临门,晚间在家宴上,他难得还饮了会儿酒。 宴散之后,祝嘉鱼并没有回春山居,而是去了池边小亭子里坐着。 没一会儿,她便被老夫人身边的青裳嬷嬷找到。 青裳站在小亭外的竹林下,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笑意:“表小姐原在这里,倒叫奴婢好找。老夫人在松鹤轩里,想请表小姐过去说说话,不知表小姐眼下可方便?” 祝嘉鱼站起来:“自然是方便的。” 说罢,她便与绿筝一道,随着青裳去了松鹤轩。 老夫人林氏仍和上次见面一般,恹恹倚在床头的柱子上,但瞧着却比之前有精神许多。 祝嘉鱼走过去,福身行了一礼:“外祖母。” 林氏笑意温和,慈柔地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坐,陪外祖母说会儿话。” 祝嘉鱼依言过去,在她床边的梅花凳上坐下。 屋子里熏着淡淡的檀香,博山炉上细细的烟雾缭绕,靠窗的桌边上立了一盏铜鹤灯,夜风轻忽掠过,灯火与檀烟都缱绻摇曳,这一切都显得舒适而安逸。 但祝嘉鱼却不敢掉以轻心,她柔顺地点了点头,却仍旧没有开口。看起来就像一个内敛文静的小姑娘。 林氏见她这般模样,眼神微暗,问她:“阿瑜今年虚岁十五了吧?” 祝嘉鱼乖巧应是,又道:“九月满十五。” “说起来,你娘当初也是十五岁遇到的你父亲,后来便对他一见钟情,死活要嫁去绥平,家里谁劝都不听。” 林氏说到这里,笑了笑,“我们阿瑜生得容色过人,又聪慧机敏,也到了知好色而慕少艾的这般年纪,可有心上人了?” 祝嘉鱼摇了摇头,羞赧道:“外祖母,阿瑜年纪还小,还想多陪陪您和父亲……” 林氏面上笑意更深,她轻抚祝嘉鱼的头顶:“傻孩子,人活在这世上,与谁的缘分都只得一程,如今你这个年纪,与家里人的缘分便快到了,接下来便到了与夫婿的缘分。” “但是——”她话锋一转,又有些忧愁,“倘若你生在邱家,也该和你那几位表姐一般,有门好亲事,将来嫁进官宦人家做少夫人,不必为生计操劳,出入香车宝马,日日煎茶赏花。” “可你偏生母亲早亡,父亲只是一介商贾,只怕议亲上有些艰难。” 祝嘉鱼顺着她的话,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愁,她眉眼低垂:“无妨的,外祖母,我这一生,只盼能嫁与一个心地善良,不嫌弃我的男子便好。” 林氏见她似乎真这么想,拍了拍她有些单薄的脊背,试探道: “若是如此,我这里倒有一个好人选,他出身高门,文武双全,是个很有些俊秀的后生,配我们阿瑜却是很合适。你嫁过去也不必担心会遭人嫌弃你的家世出身,阖府上下都会尊你敬你。就是不知道阿瑜如何想?” 祝嘉鱼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邱家在鹤陵城已经算是高门,能被邱老夫人说是高门的,只怕是她在玉京相识的人家。 但若是玉京的公子,就算要议亲,也不可能会和她这样的商户之女。她太清楚玉京那些人心里怎么想了,在他们看来,这世上的贩夫走卒,农户工商,都是些生如草芥的贱命,他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遑论要与他们沾染什么干系,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不会嫌弃她的出身,还会尊她敬她,要么是那户人家有问题,要么是娶她的人有问题。 她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也没表现出来,只惊喜地看向林氏:“竟有这样的人么?” 林氏微笑颔首:“阿瑜,你母亲是我最疼爱的小女儿,我亏欠她太多,如今斯人已去,我便只能更加倍地补偿你……” 她抿了抿唇,眼角隐隐有泪花闪烁:“那位公子的祖母,是我曾在玉京的旧识,你虽然身份低了些,但我也与她说过,你性子柔顺,又聪慧善良,是再好不过的孙媳人选,她这才勉强答应。但有了她首肯,他日你嫁过去,便没人敢为难你,你届时便是玉京城里风光无限的官夫人……” 她原本虚搭在祝嘉鱼腕上的手忽然用力,紧紧握住外孙女的手腕:“与如今的境况,便是千差万别,如天堑鸿沟了!” 祝嘉鱼捂唇:“那到时候我与邱家,不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氏松了松手,脸色有些难看,但祝嘉鱼非要这么说,也没有问题。她默不作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只听得祝嘉鱼继续柔声道:“可是这样的福气,外祖母怎么会想要给我呢?” 第六十七章 冲喜之命 “我毕竟是外姓,不是吗?”祝嘉鱼温温柔柔地看着林氏,艳丽的眉眼在晦暗的灯光下显得温和,失去了攻击性,令人很容易卸下防备。 林氏有一瞬的失神。 看着祝嘉鱼这副模样,她想起小女儿。 但是很快她又回过神来,小女儿生性天真,柔弱软懦,可说不出这种话。 她笑了笑,道:“阿瑜说笑了,哪怕是外姓又如何,在外祖母心里,你与嫡亲的孙女是没两样的。这事你好生考虑一下,也可以去信与你父亲商量。” “只是……阿瑜莫怪外祖母多嘴,你父亲终究是男子,不懂婚嫁对咱们女子的意义,女子生于这世上,最大的盼头不过是嫁个好男人,有门好婚事。” 祝嘉鱼听她先贬低自己的出身,现在又挑拨她与父亲的关系,面上始终淡淡,等林氏说完,她方笑着反问: “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那位公子姓甚名谁,外祖母说是好婚事,可在我看来,也无非是盲婚哑嫁,哪里称得上好?” 林氏以为她意动,斟酌半晌,道:“与你说了也无妨,只是兹事体大,我与你说了,你可切莫声张。” 她神色郑重:“是开平侯府的世子。阿瑜,你真是运气好,开平侯府的老夫人与我有些交情,她近来为孙儿相看,觉得玉京世家的小姐实在心高气傲,恐怕娶进府中不睦亲眷,这才想着托我在鹤陵为她物色。” 她说得煞有介事,便是料定祝嘉鱼不会想到差人去玉京打听开平侯府的事,再者,就算她真有什么门路打听到范咏思如今昏迷不醒,她也一样可以托称这是侯府对外使的障眼法,为的便是隐瞒他已经好转醒来的事实,免得他再被有心人坑害。 等到时候祝嘉鱼嫁去了侯府,再发现范咏思的真实情况也已经迟了,她是个聪慧的,定然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有利于自己,如此,她便也不算辜负了秦蕙兰,邱家也能借着开平侯府的东风,更上一层楼。 这是一箭三雕的好事。 开平侯府的世子。 祝嘉鱼垂眼,长而卷翘的眼睫遮挡住她的眼睛,令林氏无法透过她的眼神看出她心中所想。 她觉得这个称呼很有些熟悉,没多久便想到了一桩往事: 那是她前世随容衡刚到玉京的第一年,那天飘着鹅毛大雪,街道两旁行人寥落,地上铺着化不开的积雪,脚印车辙横亘其上,皎洁里杂着脏污。 那天真是很冷,她靠在容衡怀里,耳听得车帘外传来少女的哭喊,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眼,下一瞬便被容衡握住手,他解释道: “那是开平侯府的夫人在教训府中丫鬟,早几年儿子去山上狩猎,后来惊了马摔下山崖,昏迷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药石无医,英年早逝。从那之后,这位素有贤名的侯夫人便变得刻薄狠毒起来,你以后若是见了她,记得避远些。” 她还问过容衡,既然药石无医,那侯府可想过旁的法子? 毕竟史书上话本里也说过,这世间除了郎中,还有巫医、玄门道教中的法师也可以救人。她出身小城,没什么见识,但想必玉京城里的贵人,会有门路。 那时候容衡是怎么说的呢? 他淡薄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 “自然是想过的,找了个八字相合又出身清白、家世低微的女子给那位小世子冲喜,但也没用,这原本就是无稽之谈,后来他还是死了,那位年轻的世子夫人,也被侯夫人押着活殉,自此香消玉殒。” “因为她家世太低,出事了之后,甚至家里人想闹都没得法,反而被侯府一而再再而三打压,最后甚至被设计得满门丧命。所以我说,我的阿瑜可别招惹上那样厉害的人物,否则你夫君可要头疼了。” 她回过神,算了下时间,现如今的开平侯世子,应当正躺在病床上,而她就是那个被选定的八字相合、出身清白、家世地位的冲喜人选。 “外祖母说得这般信誓旦旦,想来应当是算过八字了?算命先生说我命中多水,生肖属龙,那位世子是否命中多土,生肖属鼠或者猴?”祝嘉鱼抬眸,轻声问道。 “是极。”林氏心中更喜,看向她的眼神也越发柔和,“你既知道你们二人是水火相济、阴阳齐衡的命格,也当明白这桩婚事里,你们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这是天赐良缘,阿瑜。” 祝嘉鱼笑意盈盈:“外祖母说的是呢,若非这样的命格,侯府家大业大,也不会同意我这样的女子嫁进去冲喜不是?” 她站起来,眸色淡淡:“外祖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您找错人了。侯府纵有泼天的富贵,我也看不上眼。我敬您是外祖母,今日之事,出了松鹤轩的门,我便权当做没发生过,可您若还是不死心,想从中作梗,便也别怪我翻脸无情。” 她说完便转身,不去看林氏的脸色有多难看,青裳从门外进来,便见得老夫人神情有异,免不得多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林氏怔怔望着她,片刻后,她才叹息一声:“没什么。” 阿瑜知道范咏思的事,属实在她意料之外,但也无妨,她总归有法子让她答应下来这桩婚事。 祝嘉鱼回到春山居里,心里却还在想林氏说的话。她万万没想到,林氏让人将她从绥平请来,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眼下她们说是撕破脸也不为过,那么绣坊的事就得暂时搁置了……不行,几乎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否定了。 她现在没有权势,自然要把钱财牢牢抓在手里。只是由她来做绣坊,恐怕会被林氏暗中针对——毕竟林氏肯定会想,她若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自然得回头相求。 她不能做明面上的人,那,换一个人来担大旗如何? 祝嘉鱼心中思索着,很快想到一个人。 正是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 第六十八章 今夜月色方好 正是顾和光。 她之前去打听过顾和光这个人。 顾是皇姓,便是玉京城里,这个姓也不多见,遑论在小小的鹤陵城。 所以她要打听顾和光是很容易的事,后来得知的一切,也符合她的猜想:是敬王世子的妹妹,敬王府里不得宠的小庶女。 敬王妃早些年死于匪寇之手,后来,敬王便领兵去了疆北,尚且年少的敬王世子便带着庶妹离开了玉京,在封地待了一两年后,便四处游山玩水,也是近几个月才在鹤陵落脚。 如今敬王已经归京,卸下了手中的兵权,在工部任职,可顾重意顾和光两兄妹,却仍然滞留鹤陵,甚至短短时间里,顾和光还做起了布料成衣的生意。 祝嘉鱼想了想,觉得若是祝家绣坊交由顾和光来打理,是很稳妥的。至少林氏不敢对王府的小姐下手。 至于怎么说服顾和光,这却得宋绛眉帮忙了。 她坐在菱花铜镜前卸簪,心里又开始思索明天该如何与宋绛眉开口,开平侯府的事,要不要教她知晓……杂七杂八的事堵在她心里,忽然,一声轻响打断她的思路。 她四处看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鸟雀弄出的声响。 但没过多久,又是一声,这回她听得分明,是石子敲击窗棂发出的声音。 她站起来,去到窗边,推开轩窗,便见着月下肃立的男子。 眉目矜冷,面如冠玉,身着一袭青衫,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仿若绿竹猗猗,青松华茂。 是卫清楼。 卫清楼怎么会到鹤陵?不,比起这个问题,她似乎更应该关注的是,卫清楼怎么会大半夜到她的院子里?是有什么急事? 她来不及多想,起身出了厢房,走到卫清楼面前:“卫公子?” 卫清楼愣了愣。 他今天夜里刚到,现下书剑还带着人在客栈里收拾行装,他却有些坐不住,原本只想出门走走,却没想到鬼使神差地到了邱府,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他一边觉得自己冒昧,一边又忍不住想,一别数月,不知道当日绥平城里的小姑娘可有了什么变化,还没想出究竟是走是留,这会儿人站到他面前,他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张了张嘴,复又闭上,冷淡颔首:“是我。” 他不说话,祝嘉鱼便又问道:“卫公子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卫清楼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想过千百种他们再度相逢时的场景,想过无数种他开口的可能,如今见着她,却什么都忘了。 半晌,他抿了抿唇:“只是眼见今夜月色方好,便想来探望故人。” 月色好不好,祝嘉鱼看不出来,但卫清楼这么说,她便姑且也这么觉得吧,于是不走心地附和道:“是很好。” 她没有问卫清楼怎么忽然来了鹤陵城,一则这不该她问,二则如今更深,又是在她的院子里,显然不是寒暄的好时间。 卫清楼笑了笑,人已经见到,时辰不早,他该回去了,没成想话还没说出口,忽然体内痛感袭来,他脸色微变,来不及遮掩便被祝嘉鱼看到。 “你怎么了?”祝嘉鱼忍不住问道。 卫清楼勉强保持着面上的笑意,道:“没什么,就是有些胃痛。”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只是之前在玉京将养得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犯过,没想到这几天不过奔波了些,没顾得上规律饮食,竟在这时候犯了。 祝嘉鱼看他疼得不轻,想了想,终究狠不下心撵人,转身回屋子里为他倒了杯温水,道:“你先喝点温水,缓一缓,我去给你找点吃食。” 卫清楼下意识接过她手里的白瓷杯,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披着外衣往厨房走去。 他看着手上的白瓷杯,触感细腻的杯壁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指温。 祝嘉鱼到了厨房里,却没见着晚间有什么剩下的饭菜糕点,别无他法,她只能给卫清楼煮碗面。 所幸灶头上的陶碗里还盖着白天厨娘扯好的细面,她开始生火烧水,然后又找了些青椒、胡萝卜、黄瓜、冬瓜切成丝铺在放好调料的碗底,水沸之后下面,等面条熟软之后,她将面条捞起来,盖在菜丝上,又洒了些青绿的葱花铺在上面。 前世她也有胃痛的毛病,知晓这病症痛起来时不好受,但每每吃碗热面,或者喝些热汤,却能舒服些。 这样想着,她将清汤面端出去到卫清楼面前时,便也这样说了。 “你将就吃点,否则等会儿疼得厉害了,我怕你晕倒在大街上。” 在她心里,卫清楼还是当初绥平城里娇贵的小公子。 殊不知,眼前的少年已经是玉京城里教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卫清楼低头,望着碗里的素面,忽然抬头,郑重地与她道谢。 十七年来,有人尊他,有人畏他,他们都歆羡他花团锦簇的人生,抑或嫉恨他金尊玉贵的身世,唯有祝嘉鱼,为他治伤,如今又为他煮面。 此夜风清月明,他谢她始终温柔澄澈,一如初衷。 祝嘉鱼抬手,将鬓发挽到耳后,看向卫清楼,温软笑道:“不必谢我,卫公子大可以将这碗面记作我的一个人情,我不会拒绝的。” “好,”卫清楼也笑得认真,言语间又有些在绥平时候的孤傲了,他说,“那便算我又欠祝姑娘一个人情。” 说完,他低头站在梧桐树下,一口一口地吃起面来。 平心而论,祝嘉鱼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至少与玉京的厨子比不得,可等他慢吞吞吃完这碗面,他心里却只剩下一个想法,希望这不会是他最后一次尝到她的手艺。 他放下碗,心里和胃里一样熨帖温热:“我好多了,今夜劳祝姑娘费心了。” 祝嘉鱼摇头:“谈不上费心,卫公子快回去吧,你出来时间太久,一会儿侍卫找不到你该心急了。以后若有什么事,可以来邱府寻我。当然,”她毫不避讳自己现在的处境,“我最近有些麻烦,没事的话你还是别来了。” 第六十九章 那我算什么 卫清楼听她这样说,心念一动,忍不住道:“出什么事了?” 祝嘉鱼摇头:“小事,我还应付得过来。” 她伸手,从卫清楼手里接过汤碗:“不早了,我该睡了,卫公子自便。” 卫清楼失笑,直至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里,他方转身离开,回了客栈。 …… 翌日。 祝嘉鱼一早便带着绿筝去了玉钗凤,也就是顾和光的店铺里。 今日恰好是玉钗凤上新的日子,厅堂中一片衣香鬓影,都是前来挑选心仪款式的夫人小姐。 祝嘉鱼一进门,就被掌柜的注意到了,不多时,便有小二来请她上二楼:“东家说了,若是今日祝小姐来,便请您到二楼等她一等。” 祝嘉鱼本就是要来见顾和光,听见小二的话,她自然从善如流,随他往楼上去。 顾和光来得很快,祝嘉鱼刚喝下第二口茶,她便叩响了房门,还带了一本图册。 这也是她和祝嘉鱼学的,以往玉钗凤的衣裳图稿她虽然也会裁订起来,却没有动过旁的心思,直到上次听说了祝嘉鱼带着图册给薛家赴宴的小姐们,让她们从中挑选后,她这次便也命画师将样稿等比拓下,做成了图册,给祝嘉鱼带来。 “祝小姐,”她走过去,将手里的图册放到祝嘉鱼面前,“您看看?” “好。”祝嘉鱼颔首,将图册翻开,她看得仔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她才看完,又将图册翻到前面,转了角度,好让顾和光也能看清楚,她道:“顾小姐,我看您图册上这件衣裙是薄纱的料子?” 顾和光看了一会儿,道:“确是。但这纱不透,做出来之后我们也对比过,将内衬的棉布换成了白纱,更显轻盈。” “我可以看看吗?”祝嘉鱼沉吟一会儿,作势要起身。 顾和光将她按住,招来人为她去取样裙。 裙子很快被捧来,整齐叠在黑漆案盘上,裙角用浅淡的金丝锁边,在太阳映射下泛出细细的珠光。裙上的花纹也细密工整,显现出设计者精巧的心思。 但是祝嘉鱼将裙子展开,果然发现了她所担心的问题:即便是再细腻的纱质,对自小娇养着长大的夫人小姐们而言,也仍然是粗糙的,显然顾和光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她看向顾和光,道:“顾小姐,这条裙子确实如您所说,轻盈娇美,行走间裙摆飘飞,动人心弦。但是坐下之后呢?您考虑过吗?或者您有穿着这条裙子久坐过吗?” 她的手在裙子上摩挲着,绢纱的质感已经是各类纱中最亲和的,但在肌肤的触碰下,仍然显得粗糙。 当下女子无论是出游赴宴还是在家赋闲,实则都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更何况裙子更是限制她们的活动范畴,她们穿着好看的衣裙,能做的无非是静坐庭前,赏花煮茶,温酒读诗。 可穿着这样一条裙子,谁禁得住久坐? 顾和光脸色微变,祝嘉鱼稍一点拨,她便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祝嘉鱼看着她眼睫如蝶翼微颤,昭显出她有些慌乱的内心,笑道: “趁着是今日上新,快去将这批裙子收回来吧,已经售出的也召回,原价赔偿并赠送改版之后的新裙,到时候再找人运作一番,将你的苦心传扬出去,玉钗凤的口碑也能更上一层楼,何愁生意不会红火?” 顾和光深深看她一眼,郑重点头,转头便出门招来管事,按照祝嘉鱼所言吩咐下去。 管事尚有些迟疑:“东家,这是不是太……” 他哪里见过这样做生意的啊,前东家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奸商,甚至为人还称得上一句忠厚,但他也向来秉承一个理念,那就是商品出了店铺的大门,便与他这个商人不相关了。 顾和光这是什么?这是上赶着亏钱啊。 顾和光懒得与他讲道理,只冷着脸问他:“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是么?” “自然是管用的,小人这就去。”管事见她意志坚定,便也不敢再劝,当即便去与伙计运作此事。 顾和光回了二楼,与祝嘉鱼道谢。 祝嘉鱼摆了摆手:“我也不过是给顾小姐提了点意见,当不得您一句谢。内里替换的料子您想好了吗?若是没想好,我倒是有个想法。” “还请祝小姐指点。” “函州妇人善织,在函州有种薄绸,轻薄贴肤,用来做外衣罩裙不行,但按照顾小姐的思路,用它来替换绢纱做成裙子的里衬倒是很合适,此地到函州不过半日路程,您手下的伙计快马赶过去,少则十日,便能将新裙赶制出来,毕竟只是拆一层缝一层的功夫,不算费事。” 祝嘉鱼微笑着说完,呷了口茶润嗓。 顾和光思忖一会儿,转头将此事吩咐下去,待伙计离开,她正色看向祝嘉鱼:“我欠祝小姐一个人情。” 她容色虽艳,眉眼间却夹杂一股冷淡风情,这会儿说起感谢的话来,也不见有什么软和,仍旧是冷淡的语气。 看起来倒是很郑重。 祝嘉鱼很有些受用,但她也没应下,而是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若是顾小姐这样说的话,我确是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嗯?”顾和光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她以为祝嘉鱼会推辞,亦或者说只是想交她这个朋友。 这几年也有人请她帮忙,但往往一上来先论旧事,再攀情分,最后才肯说出自己所求何事。祝嘉鱼倒是坦荡地出乎她意料。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愿闻其详。” 祝嘉鱼道:“想必顾小姐也听说了,我有意在鹤陵城中开设祝家绣坊的分号,只是眼下我身上有些麻烦,不适合出面做这件事,若是顾小姐方便,我想请顾小姐来做这个明面上的东家,至于条件,都好谈。” 顾和光笑了笑:“只是明面上的东家?具体事务不需要我插手?我算什么,祝小姐的傀儡?” 她有些失望,以为祝嘉鱼不会蠢到这个地步——她既然从敬王府小姐的身份脱离出来,做了玉钗凤的东家,自然是存了自立门户的心思,又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心血,去为祝嘉鱼卖力做事? 第七十章 难得道谢 “自然不是。”祝嘉鱼看向她,笑道,“我说了,顾小姐,条件都好谈。您若是无意也没事,我另作打算也不是不行。” “但我做出这个打算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您,所以在尚有争取的余地之时,我还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或者说,您希望我做出怎样的让步。” 她开诚布公:“若是我只想谋求一城两城的成衣生意,顾小姐想要什么我自然没法轻易答应,可是顾小姐,我所图甚大,您认为至关重要的,或许在我这里,并不是我着重注意的,您想过吗?” 祝嘉鱼抬眸,认真看她:“原本我想请宋绛眉来与您交涉,她长袖善舞,最擅揣摩人心,但昨夜我思索许久,还是决定亲自登门拜访,顾小姐,我有诚意的。” 顾和光也看向她。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相会,碰撞,片刻后,顾和光率先别开眼。 祝嘉鱼敏锐的商业嗅觉从今天的事上已经显露无疑,如果和她做对手,顾和光会担心自己的处境,她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要去做什么事便要做到最好的人,如果付出努力之后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她会宁肯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她沉默地看着面前袅袅升起的茶烟,祝嘉鱼姣好的眉眼在茶烟里氤氲成一副颜色秾丽的水彩画,富贵逼人。 顾和光注视着她:“你图什么?世间诸多女子,大多祈愿能与如意郎君白头偕老,又或富贵闲散,荣华度日,祝小姐生得仙姿佚貌,又有眼光独到,手段卓绝,你图什么?” 或许意识到自己太咄咄逼人,她笑了笑,柔和下来,抱歉道:“我无意打探祝小姐的隐私,只是若要谈合作,我以为有些事情该提早说清楚。” 祝嘉鱼颔首:“若是顾小姐的担心就是这些,我可以向您保证,您说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心中有恨,要找一个人报仇,但在此之前,我须得积蓄力量。” 她说到这里,顾和光便有两分明白:“绣坊的生意,就是你准备的积蓄?” “是,但不止,绣坊只是第一步。”祝嘉鱼点到即止,看向顾和光,“无论将来我境况如何,我可以答应顾小姐,不会连累到你与绣坊,唯求将来我若落败,顾小姐能照拂我的亲眷一二。” 顾和光好笑地看着她:“你甚至没有必胜的信念,谈什么报仇雪恨?” “人事可尽,天命难违。我相信我自己,却信不过天命。” “即便如此,你也要做?” “我求一个公道。”祝嘉鱼掩在广袖下的手渐渐收紧,因为用力,她握着白瓷杯的手指骨节发白,她轻声而坚定道,“心有不平,酒不能消,唯有剑指凌云,方能贪得快意。” “好,我帮你。” 风起窗下,吹散茶烟,祝嘉鱼昳丽的容貌复又变得清晰。顾和光看见她平静眉眼间深沉的恨意,笑道:“我倒想看看,你要如何讨公道,求快意。” “谈谈条件吧。如果你确定祝家绣坊要在鹤陵开设分号,玉钗凤我会关停,全心打理祝家绣坊,但不是以帮手的身份,而是二东家。绣坊运营的大方向由你指定,但具体款式花样到如何选品上新,一应听我调度。不止鹤陵城,以后别的分号,也得我统一指配掌柜管事伙计。” “要做就做得大一点,如何?” 祝嘉鱼毫不犹豫:“一切都听顾小姐的。” “叫我阿裕就好,我小字阿裕,母亲生下我时,希望我能光前裕后,做出一番成绩。”顾和光与她说道,“把你的计划说给我听听吧。” 祝嘉鱼于是与她说起自己对绣坊原本的打算,说起自己已经让绥平的掌柜指派了经验丰富的绣娘来鹤陵,还让他送了符合鹤陵女眷审美的绣品成衣来,眼下只差招伙计与租铺子了。 顾和光闻言:“那倒是不麻烦,铺子和人手我这里都有现成的,你若是想,明日便能将祝家绣坊开起来。” 祝嘉鱼笑道:“却是不用这么急,不如先将绥平送来的绣品和成衣放在你的铺子里售卖,我们看看行情,趁还有时间,再做些改进。” 顾和光也觉得可行,道:“那你回头让人将东西送来吧。” 祝嘉鱼说好,从袖中抽出两份卷轴,取出其中一份递给顾和光。 顾和光将卷轴打开,只见是一份契约,甲方与乙方的权利义务统统空白,唯独右下角有祝嘉鱼的签名。 “阿裕将它补齐吧,这一份就放在你这里了。”祝嘉鱼道。 顾和光目光微闪,小声嘟囔道:“你倒是信我。” 更让她震惊的,是祝嘉鱼这份魄力。 然而她却不知道,祝嘉鱼能拿出这样一份空白的契约,自然也留了后手。 祝嘉鱼微微一笑,不作解释,她将手中的另一份也递给顾和光:“这份你也一道补齐了,到时候再给我吧。” 顾和光点头。 祝嘉鱼于是起身:“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阿裕,再会。” 顾和光将她送到楼下,接着便开始着手安排玉钗凤改头换面的事宜。 出了玉钗凤,祝嘉鱼与绿筝在路上走着,忽然耳边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迎面而来的沙尘迷了眼。 下一瞬,她便被人带得退到一边,甫一站定,便看见身边的人抽出一旁的长剑斩了上去。 发狂的马腿被斩断,高头大马倒地嘶鸣,马上的人也得了救,连忙下来与持剑之人拱手道谢。 祝嘉鱼这才回过神来,看清了救她的人。 是卫清楼。 眼前这一幕,又与当初绥平城门那一幕重叠起来。 她只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若不是当初见他救人,后来她不会在荒山里再救他一次,更不会对他说好好活着。今日惊马之危,恐怕也就没人能来救她。 她抬头,迎上折返的少年眼眸,笑道:“这次却轮到我为你道谢了。” 卫清楼也笑:“确实难得。” 他们笑得开心,一旁的书剑险些魂都要吓没了,他家公子一贯最惜命,往日里见着什么危险场面都要避得远远的,可方才情形多危急啊,他居然就那么直愣愣地冲了上去,他们这些侍卫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第七十一章 见面礼(一) 卫清楼笑过之后,眉梢又压下去。虽然没有表现得明显,但也看得出来他心中有事。 祝嘉鱼垂眸,没有多言,与他道别后,转身去了宋家。 她走之后,书剑连忙上前,焦急问道:“公子没事吧?” 卫清楼淡淡摇头:“没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冷声道,“再去查查宋抱朴,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还能在这鹤陵城中平白消失,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书剑应声下去,带着手下人四处查寻宋抱朴的踪迹。 在他们来鹤陵之前,分明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谁能想到他家公子一来竟就扑了个空。 书剑虽然没说,但他私心里却觉得,说不定是之前公子去绥平城请越先生的事传到了宋大人耳朵里,这才让他心生提防,早早地躲藏了起来。 说到底还是怪他家公子太无赖。 呸呸呸!他在想什么呢!他家公子英明神武,岂会是无赖之辈! 这边卫清楼手下的人四处找寻宋抱朴的踪迹,那边祝嘉鱼也到了宋府。 宋绛眉听说她来,亲自迎了出来,一边将她往自己的院子里带,一边旁敲侧击地问她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祝嘉鱼想了想,道:“却没有旁的事,只是我知你一贯消息灵通,便想来问问你,近来城中可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卫清楼家世非比寻常,宋绛眉既然有心报复继父一家,自然会时刻关心着玉京的动向。而今卫清楼来鹤陵,她说不定也会听到什么风声。 她对卫清楼要做的事不关心,但难免有些好奇。 宋绛眉挑眉:“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是怎样?”祝嘉鱼按下杂乱的心绪,笑着反问。 宋绛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移开眼神,笑意盈盈:“我还以为你也听说了。” 不等祝嘉鱼细问,她已经开始自顾自说起来:“京中备受皇上宠爱的大理寺少卿到鹤陵城这事,你不知道?” “传闻这位大理寺少卿有一副多病之躯,也不知道这样瓷做的人,怎么会舟车劳顿到鹤陵这种小地方来。” 这事祝嘉鱼确是不知道的。她前世这时候尚且没来过鹤陵,自然不知道这段时间的鹤陵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想来应当也不是大事,不然她该早有听闻。 但如今她在鹤陵城中,这城中发生的事自然与她相关,更何况,大理寺少卿,这样的身份,也值得注意。 她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很清楚,宋绛眉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如果这些消息对她们没用,她不会忽然提起。 宋绛眉深深看她一眼:“果然瞒不过你,我确实知道一些。阿瑜,你说过会帮我,这话可算数么?” “自然算数。”祝嘉鱼认真颔首,神情郑重。 “我的人探听到这位大理寺少卿与我兄长想要攀附的几位权贵之子有些龃龉,后来我兄长为他们出谋划策,孰料又在他手里吃了一次亏。这次知道这位少卿大人到鹤陵来,我那个好兄长得了主子们的示意,也尽心尽责地要追到这里,估摸着时间,今天夜里估计就要到了。” 宋绛眉顿了顿,继续道:“阿瑜觉得,既然他来了,就将他留在这里如何?”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愣。 如果换在从前,她肯定不会这样想,她清楚她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若是真有一天走到进退维谷的境地,没有人会帮她,所以她在兄长与继父的事上,向来力求妥帖周到,唯恐自己的心思被他们看出半分。 可现在,她居然会有这样大胆的想法。 而这都是因为祝嘉鱼。 她说她会挡在她面前。 虽然尚不清楚这其中有几分真心,更不清楚将来命运轮转,她们究竟会走到哪一步,但至少现在,因为有这样一个人在,无可否认,宋绛眉的心安定了下来,也因此生出奋力一搏的勇气。 祝嘉鱼没有迟疑,她点头:“如果你想,那便如此。” 宋绛眉为她的爽快感到惊诧,之后又觉得有些想笑:“你现在又不说人事天命了?” “那不一样。” 祝嘉鱼抬头,望着小院外的长天春水,五月的天向来晴好,粉白的墙上覆着青砖绿瓦,与苍翠的蔓叶和红黄相间的藤花,繁盛的风物外是寥廓云天,云软如絮,天蓝如碧。 她豁然笑道:“既然是你的事,自然得要办成,否则岂不愧对我当初游说你时的辛苦。”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但是那位大理寺少卿姓甚名谁,如何样貌,到鹤陵来所为何事,这些你可知道?”祝嘉鱼又问她。 宋绛眉点头:“那人名讳唤作卫清楼……” 祝嘉鱼怔然,她不自觉开口,喃喃反问:“卫清楼?” 竟然是他? 原来是他? “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说。”祝嘉鱼摇头,望向她。 “他这次来,是为了请杏川府的府学教授宋抱朴回玉京,这段时间宋抱朴恰在鹤陵,所以他才来了此处。” 祝嘉鱼颔首:“宋抱朴早年因为贪污受贿被贬官,如今卫清楼却又得了皇上授意请他入京,想来该是到宋大人起复之时了。” “既然你的兄长要阻挠此事,不如我们帮卫清楼添一把柴,也算送你兄长一份见面礼?” “怎么说?”宋绛眉凝眸。 “阿眉,你长袖善舞,想必有法子让我与宋大人见上一面。我这人没什么长处,但游说的功夫不错。” 祝嘉鱼微笑道:“说不定这事成了,还能让名声初显的卫少卿记我们一个好,届时你回了玉京,也有人能照拂你一二。” 宋绛眉听她这样说,不由得心下动容。 其实她知道,祝嘉鱼没必要掺和进这趟浑水,都是为了给她铺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道:“那我先在这里谢过阿瑜。” 祝嘉鱼笑着摇头:“你我之间,总说谢字,未免太生疏。” “好,那以后便不说了。”宋绛眉从善如流,“宋大人那边,我会想法子的,你等我消息便好。” 第七十二章 见面礼(二) 宋绛眉确实很有办法。 卫清楼带着手下遍寻不得的罪臣宋抱朴,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便被宋绛眉从知情人口中套出了他的所在之处。 原来这人早早知道卫清楼要来,搬进了故人挂名的宅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没有点人脉,恐怕还真找不到他的藏身之所。 祝嘉鱼第二天便拎着一盒糕点上了门,她叩响门环后,便等来一小童询她身份。 她彬彬有礼道:“听闻宋大人居住在这里,我仰慕大人文采风流,特地前来拜访,还请通传。” 小童站在门口,思量半晌:先生只说过若是年轻俊俏的男子前来,便托称他外出访友去了,却没说过若是貌美的姑娘来要怎么办。 他有些为难地抬眼看着祝嘉鱼。 祝嘉鱼微笑:“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转身拔腿往院子里跑,将门外来了个漂亮姑娘的事说给檐下煮茶的先生。 “我不是说若有人来一律不予通传吗?”中年男子穿着短褐,胡子拉碴,一副粗人打扮。他倦眼懒抬,淡淡问道。 小童颇觉委屈:“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何况我看那位姑娘生得貌美,定是个心善的姐姐,您见一见又何妨?” “好个小童子,还干涉起先生的行事了?”男子瞥了他一眼,方才叹道,“罢,那就见一见。” 得了他的应允,小童兴高采烈地跑出去,将祝嘉鱼迎了进来。 进得院子里,行数十步,祝嘉鱼便见得跪坐檐下的宋抱朴。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里却在想,若非在此处亲眼得见,谁能想到眼前这般落拓失意之人,数年前竟曾红袍游街,御前把酒,得满朝文武歆羡恭贺?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走过去,立于石缝里长了青苔绿藓的阶前,低眉唤道:“宋大人。” “不过一区区七品小官,当不得姑娘一声大人。”宋抱朴头也不抬,坐在石桌前,凝神望着茶壶上袅袅升起的茶烟,“姑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祝嘉鱼于是将手里的糕点放在他面前,轻声道:“听闻宋大人被贬云梦时,曾经想吃一口这芝麻糕而不得,小女子辗转许久,今日总算寻得糕点,想着送到大人手中,也算全了您当初的念想,还请大人笑纳。” 她盈盈而立,不疾不徐地说完,便静默下来,等待着宋抱朴开口。 然而宋抱朴仍然未曾抬眼,只懒倦道:“时过境迁了,这糕点于我而言,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拿回去吧。” “时过境迁,旧事便也烟消云散?”祝嘉鱼问。 宋抱朴点头:“烟消云散。” “既然如此,宋大人为何不入玉京?您不回去,难道不正是因为在您心中,当初旧事不曾过去?” 祝嘉鱼接着反问,她话说得不好听,但因着她淡静的语气,并未显得咄咄逼人,反而像是一个真诚求教的后生。 宋抱朴分茶的手微顿,茶汤上波纹渐平。他终于抬眼:“过不过去,与你何干?” 祝嘉鱼笑了笑,道:“宋大人当初坑了世家好大一笔钱财,魄力罕见,我亦是不忍得见英雄零落,这才斗胆前来劝说宋大人入京。宋大人如今蜗居于此,侍弄花草却无心仕途,于旁人而言乃是落得清闲自在,可换做您,少不得要被人称一句庸碌,乃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小女子生逢此世,不懂得什么国家君臣的大道理,只是有一点我却是明白,当初宋大人遭逢被贬之际,无人站出来为您说项,并非因为您是弃子,而是因为众位大人知道,您将来定有起复之时。他们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些多余的事,使您徒添话柄。” “皇上嫉恶如仇,京中若有作奸犯科及贪赃枉法之朝臣官员,必得重罚,轻则抄家,重则问斩,唯独宋大人重拿轻放,尽管为世家所恨,最终却也只是落得一个贬官的命途,皇上待您,可谓深恩重情。” 祝嘉鱼清楚,宋抱朴不愿回玉京,不是因为他畏惧世家的报复,而是因为他对他的师友、对他要辅佐的君王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当初他坑谋世家之事败露,皇上罢黜他的官职,他离京之日,无一人站出来相送。他以为自己成了弃子,真心相交的恩师好友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在他离京之际竟无一人送他一程。 殊不知他们也是为了避免他被皇上猜忌,阻了将来他起复的路,这才没有亲自相送。 后来这个误会一直未曾解开,上一世的宋抱朴也没有入京,而是在杏川府落得郁郁而终的下场。 祝嘉鱼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曾经教导她的姜御史与宋抱朴便是好友,后来两人因这桩误会再无往来,也是姜御史的一块心病。 祝嘉鱼来劝宋抱朴,一方面是为了宋绛眉,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曾经的恩师。 “您当初借卖官之由坑谋世家钱财,最后却又将钱财悉数捐至西北军中,可见您非小人,而是君子。宋大人,大邺和大邺的子民,需要您这样的君子。” “如今光景不比当年,清流一派在朝堂上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话语权,甚至皇上有意革新世家掌控的权势,您这次回去,必不会如当初一般,因为世家的一次反击,便落魄地离开玉京城。” “您已经走得太久了,难道就不想看看如今大邺的朝堂上,是何种模样吗?” 祝嘉鱼神情诚恳:“又或者,您难道就不想亲自去问问当初您的至交好友,您的恩师,为何不愿在您离京之时送您一程吗?” “皇上派了他深为赏信的大理寺少卿来,这本身就已经是他的诚意,您当初如何落魄远走,如今便可如何风光归去,便是为了心中的一口气,您也该回去看看不是?” 宋抱朴听她说完,淡淡望着她: “你又怎知我不愿回去,不是因为我心中有恨,而是因为我贪生怕死,不愿舍了如今的清闲日子,去到那名利场中如困兽一般争斗不休?姑娘未免太自以为是,今日你说的话也足够多了,却仍旧没法打动我,不如少费口舌,早些回去喝点茶水润嗓。” 祝嘉鱼微微一笑:“您若是真的贪生怕死,也就不会在妱河修建水利时揭露地方官员鱼肉百姓,险些被他们派去的人害死之后,还坚持与工人们同吃同住,不肯离去一步。您心中装着百姓家国,谁都有可能对阴云诡谲的玉京城望而生畏,但您不会。” 她屈膝,缓缓跪下去,朝宋抱朴深深一拜:“宋大人,纵使朝堂之上百官负您,然朝堂之下万民会永生铭记您的恩德。” “更何况,有许多人真心实意地期盼着您回去,您并没有众叛亲离。” 她说完起身,不再多言,沉默离去。 宋抱朴静默半晌,终究摇了摇头:“卫清楼,倒是请了个好说客。” 第七十三章 不带也好 从宋抱朴的小院离开之后,祝嘉鱼便带着绿筝回了祝府。 第二天,卫清楼的人也终于查访到了宋抱朴的行踪。 听见叩门声响起,小童见着来人,笑问道:“公子可是玉京人氏,名唤卫清楼?” 卫清楼知道宋抱朴在躲他,但他这次既然来了,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是以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而是颔首笑道:“正是。” 他面上笑着,一只手却背在身后竖着,只要小童说出他家先生不在府中之类的话,那只手便会放下来,而躲在暗处的人便会持刀上前,破门而入。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小童并没有假借托辞,而是侧身让开一条路,礼数周全道:“我家先生已经等候卫大人多时了,大人请——” 卫清楼微微一笑,收回了手,进得院中。小童探出头往外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人漏在外面后,便踮起脚拴上了门锁。 宋抱朴今日仍在煮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便是,天下之大,唯有煮茶时方得片刻静心。 卫清楼行到石桌前,拂衣坐下,笑道:“还以为先生不会见我。” 宋抱朴看他一眼:“本不打算见,奈何卫大人请了位好说客,连我也难免动心。” 说客? 卫清楼按下心中疑惑,不动声色地问他:“先生此话怎讲?” 宋抱朴为他添茶:“多说无益,老夫只想问一句卫大人,请我回去,究竟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卫大人的意思?如果老夫没猜错的话,卫大人如今在朝中新任少卿,正是独木难支,孤掌难鸣的情境?” 宋抱朴不喜抱团,他行事从来只代表自己的意志,这一点并不会因为他曾经远离玉京城的权势中心而今再度回去发生改变,如果要做旁人手中的刀,他宁愿过如今这样清贫的日子。 卫清楼也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知道宋抱朴口中的说客是谁,但可以想见,如果没有那位说客,想必宋抱朴甚至不会多问这句话,而这句话,已经是宋抱朴给他的一线生机。 他抿了口茶水,道:“不是皇上的意思,更不是我的意思,是民心。先生曾经为百姓做过太多事,尽管没有人说,但大家都看在眼里,眼下风波已定,先生该回去了。” “诚如先生所言,我年纪轻,行事或许多有差漏之处,难得旁人信服,独木难支实属难免。但我家世出众,还用不着劳心费力请先生出山为我站队。” 卫清楼确实有想利用宋抱朴的心思,但他也不是为了让宋抱朴替自己办事,只不过是想做得利的渔翁,这点他须得陈明。 “好,既然卫大人如此坦荡,那我与卫大人走上这一遭也未尝不可。”宋抱朴颔首起身,“明日此时,卫大人与我鹤陵城门处相见如何?” “依先生所言。调任文书随后我会遣人送至杏川府,这点先生不必挂心。”卫清楼与他说完,便出了小院。 候在院外的人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不待他们开口,卫清楼便道:“去查一查在我们来之前,还有谁来见过宋抱朴。” …… 邱府。 早上各院用过膳后,邱老夫人便令人将众人请到了松鹤轩,与他们介绍自己从娘家来的侄孙——祁修元。 引着祁修元见过邱家的一众姑娘后,便轮到祝嘉鱼。 邱老夫人笑着与祁修元道:“这是我的外孙女,姓祝,你唤她阿瑜表妹便好,她性子柔顺,温婉贞静,以后还要劳你多多照顾。” 祁修元微微颔首:“是我应该做的。” 见完众人之后,邱老夫人便招来贴身伺候的嬷嬷,让她给祁修元安排住处,又在私底下与祝嘉鱼道:“修元出身不低,兼有学识,你得空之余与他多走动走动,总是没有坏处的。” 祝嘉鱼探究地看向她,但也没有拂了她的意,点头道好。 她既然不提开平侯府的事,那祝嘉鱼也懒得提,只当有些事全然没有发生过。 回了春山居里,绿筝有些好奇:“小姐,老夫人怎么只说让您与表公子多走动,既然表公子像她说得那么好,她怎么不让邱家的几位小姐与他多往来?” “只怕这位表公子的身份大有乾坤。”祝嘉鱼笑着道。 毕竟前不久老夫人还想让她嫁去开平侯府给范咏思冲喜,现如今又让她与新来的表哥多走动,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要么,这位表哥与开平侯府有些关系,要么,他就是老夫人出了范咏思之外,给自己挑的另一个乘龙快婿。 心里想着松鹤轩里的种种情境,祝嘉鱼又觉得有些好笑,老夫人居然还用“性子柔顺,温婉贞静”这八个字来形容她,真是一点都不会觉得亏心么? “你找人去玉京查查开平侯府与祁姓人家有没有什么关系。”祝嘉鱼吩咐道。 绿筝应是,很快便低头下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又回来找到祝嘉鱼,道:“小姐,府外有人求见,据说姓卫。” 姓卫。 祝嘉鱼只能想到一个人。 她颔首:“我知道了,这就过去。你去忙你的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踏出了门,却又见着天上落起了雨,于是转头回屋子里拿了把伞,这才往外走去。 及至府门外,她便看见立于雨中的卫清楼,眉眼清绝,乌发青袍,满目杏花微雨,独他颜色昳丽。 走得近了,祝嘉鱼才看到他居然没有打伞,于是快步行过去,将油纸伞高举过他头顶,道:“卫大人怎么不在马车里等?一会儿雨势大起来,着凉了怎么办?” 卫清楼转过身,见她吃力举伞,笑着将伞接过来,又有些无措:“你都知道了?我不是故意瞒你——” 话说到一半,便被祝嘉鱼截住:“知道了,是不是故意瞒我也不重要。”她语气是一贯的清冷,并没有因为卫清楼的身份变化而发生改变,“卫大人忽然到访,是有什么事吗?” 卫清楼低头看了看她腰间,空无一物,忽然问道:“我送你的玉佩,怎么不带在身上?” “太显眼了。”祝嘉鱼答道。 在马车上被邱凌烟问过之后,她回了院子里便将玉佩取了下来。她如今的身份,配那样的玉佩,委实有些勉强。 卫清楼无声叹了口气。 如果换做以前,他肯定早就笑骂起来,不过是一块玉佩,物件终究是死的,再金贵能越过人去? 可如今,这样的话他却说不出来了。 他为官数月,见了太多人情世故,更怕因为自己的缘故,给祝嘉鱼招来麻烦。是以他点了点头:“不带也好。” 第七十四章 上有所恶,下必弃之 “我来是想向你道谢。”卫清楼道。 他已经知道了去找到宋抱朴的游说的人是谁,对这样的结果,他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好像是情理之中。 意外是对于祝嘉鱼会插手这件事,情理之中是对于宋抱朴被她说动这件事。 两件事纠结在一起,对他的冲击很大,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平静下来,不去想祝嘉鱼插手的用意,只在临走前最后见她一眼,亲自向她道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祝嘉鱼微笑,“若只是为了这件事,你特地走一趟,倒显得昨日我不将你的救命之恩放在心上了。” 她不过说了几句话,卫清楼却特地来一趟,对比昨日卫清楼马下救她,她只是口头上道谢,实在显得她很没有诚心。 卫清楼也笑:“你我之间,不必讲究那么多。我来既是为了向你道谢,也是为了与你道别。明日我便要启程回京,此去一别,不知相见何时。”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虽说不知相见何时,但他更怕再见无期,所以才想着,才离开之前再见她一面。 他向来不觉得人生一世,便该细水流长地活,须知人与人的缘分,从来是见一面少一面,若总想着来日方长,只怕来不及珍惜便没有来日了。 他笑得散漫,眼底却带了两分真心:“但愿下次再见,你我不会如此匆匆。故人重逢,怎么也该坐下来饮一壶酒,赏一回花才是。” 祝嘉鱼面上笑意渐敛:“但愿有那一天。” 雨下过一阵便停住,她收了伞,眼眸清亮地望着卫清楼:“卫大人还有事吗?” 卫清楼失神一霎,又回过神来,他摇头道:“我该回去了。” 祝嘉鱼点头,目送他上了马车,便欲转身离开,孰料他又探出头来叫住她:“祝嘉鱼。” “有机会去玉京吧。那些人太无趣了,你若是在,想来当很好。”他说。 祝嘉鱼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方轻轻点头:“有机会的话。” 她总有一天要去玉京,这么一想,提前结交深受皇宠的少卿大人,也是很不错的事情。 但愿卫清楼,要一直这样一帆风顺下去。 卫清楼的马车很快调转马头,驶出了小巷。祝嘉鱼转身,便见着倚在檐下廊柱旁的祁修元。 祁修元十分清楚自己来鹤陵的目的,是以他对祝嘉鱼实在很注意,眼下见着祝嘉鱼与一个年轻男子相见,看起来出奇熟稔,他难免留了个心眼,试探道:“没听说过阿瑜表妹在鹤陵还有相熟的好友。” 祝嘉鱼微微抬眼,淡漠道:“我也没听说过会有位表哥来鹤陵,可你还是来了,可见耳听为虚。” 她说完,便从祁修元身边擦肩过去,半点不复在松鹤轩初见时的乖巧。 祁修元摸了摸鼻子,跟在她身后往府里走,一边又问她:“表妹平日里可有读什么书?” 要做开平侯府的世子妃,就算没有出众的家世,也要通识四书,精擅文墨吧?否则如何应对京中世家贵女命妇们的人情交际,世故往来? 这一点也是他在离京前,姑祖母再三叮嘱他要问清楚的。 虽然咏思表哥尚且卧病在床,不知将来光景如何,可侯府的世子妃却还是要见人的,若是这祝家姑娘性情粗鄙,无甚文才,难登大雅之堂,两家的婚事自然便成不了。 祝嘉鱼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与他睁着眼睛说瞎话:“表哥有所不知,我母亲去得早,父亲一个人将我拉扯大,我全须全尾地长到现在已经不容易,哪里还顾得上读书识字。” “还有什么想问的么?”她说完,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祁修元有下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好脾气地问道。 “外祖母说让我与你多往来,那我是不是应该也礼尚往来地问问表哥,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虽然已经让绿筝找人去玉京打听开平侯府与祁家的关系,但毕竟消息探听与传递需要时间,祝嘉鱼也想趁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掌握一些信息,以此做出正确的,对她有益的判断。 祁修元问她读了些什么书,用意如何她懒得去想,但她问祁修元这个问题,确实掺了她的算计在其中: 算算时间,这两年正是清望大儒傅时来扬名之际,京中许多读书人仰慕此人文采,甚至有人放言:不读傅时来不足下场做文章。 然而鲜有人知的是,皇上对此人并不推崇,认为他乃沽名钓誉之辈。但读书人心热血沸,最豁得出性命行事,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万分推崇的文人被皇上厌恶,说不定便有那等愣头青要横生枝节,借题发挥。 是故皇上只对自己身边的近臣谈过此事。然而也正是因此,京中处于权力中心的贵族门第都会告诫子弟,对外不可宣称自己好读傅时来。 祁修元答道:“最近家中遭逢变故,书读得不勤,也都是些杂书罢了,不值一提。” 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 祝嘉鱼笑了笑:“哦?听闻玉京有位姓傅的大儒,表哥可看过他的文章?”她羞赧道,“我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却对文人雅士心有向往,总想听人说说这些事情,表哥不会笑话我吧?” 祁修元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表妹有心向学,这是好事,我如何会笑话你?只是这傅先生……表妹还是少问得好。” “怎么了?难道表哥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内情?还是你单纯不喜傅先生?”祝嘉鱼神色天真,好奇地问道,一副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祁修元打底也没想到她这样难缠,大抵是真的没办法,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搪塞,亦或者存了警醒她的意思,语重心长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恶,下必弃之。阿瑜表妹,有时候知道得太对,对你而言反而不是好事,你可明白?” 上有所恶,下必弃之。 祁修元的身份果然不一般。 祝嘉鱼眼睫微颤:“多谢表哥提醒。既然表哥从玉京来,不知您在来之前,可探望过林家的几位舅舅?” 第七十五章 狐朋狗友 林家光景自然不怎么样。 否则林氏也不会打着将外孙女送给开平侯府冲喜以换取邱家子弟锦绣前程的主意。 然而这话邱家人好说,祝嘉鱼好说,祁修元却不太好说。 祝嘉鱼看他神色为难,弯了弯唇角,道:“看来他们过得不太好,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都说穷在闹市无人问,林家与邱家这般情境,表哥身份不俗,怎么还反而偏偏往上凑?还是说表哥来此是……” 她拉长了尾音,在看见祁修元的神情渐渐变得焦灼之后,轻笑一声:“算了,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祁修元高高提起的一颗心,陡然松了下去。 他还以为,她知道了什么。 …… 邱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宋家亦然。 “还以为妹妹舍了玉京的荣华富贵,千里迢迢到这鹤陵城来,能过上怎样的好日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宋绛眉的小院里,宋青章坐在石桌旁,手里把玩着青瓷的茶杯。 “这茶杯质地太粗糙,纹样勾画地也不够细致,雅致有余,精细不足。要我说,妹妹还是早日回玉京,何必在这里受苦?” 玉京是自古繁华富庶之地,不知多少人削尖了头想往里挤,在外乡人眼里看来,便是玉京的月亮,也要比外乡圆上几分。 宋青章从前就恨自己的父亲不中用,汲汲营营几十年,居然还只是一个地方官员,后来父亲死了,他随着母亲改嫁到玉京商家,心中的意难平总算抹平了一些。却没想到自己的亲妹妹居然放着玉京贵女的好日子不过,要到鹤陵这种偏远之地受难。 这次他来鹤陵,除了想挡卫清楼的路,另一桩原因,也是想劝妹妹和自己回玉京。 纵然她在玉京的日子不好过,可是在玉京能积蓄的资源和人脉,却是鹤陵不能比的。 宋绛眉冷眼看着他,面上笑意却温软:“大哥这样说,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 宋青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尽管母亲与继父已经商定好,待他弱冠之年便为他改姓,真正将他的名字以商姓记在商家族谱上,但只要那一天还没到,宋青章就永远冠着宋家的姓,永远是地方小官的儿子。 宋绛眉厌恶他,她比宋青章更不希望他是宋家人,但同时她也知道,怎么说才能最刺痛他的心。 “以前我们家的境地,比姑母家也好不到哪儿去,怎么你当初就能忍受,现在便嫌弃起来了?不过是商家的继子而已,大哥不会真的以为,冠了商姓,你就能脱胎换骨成为商家人了吧?”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宋青章的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 “许久不见,妹妹这张嘴倒是快利许多。”宋青章重重地放下茶杯,神情阴翳。 “大哥谬赞,只是我以为,人总要有些长进。”宋绛眉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随后便唤来拂瑶将桌上的茶具撤下去,她看向宋青章,“大哥既然看不上我院子里的茶杯,想来也不缺我这里的一杯茶。” 宋青章心下狐疑。 他知道宋绛眉一向不喜他的行事作风,但此前在他面前一直扮演着乖巧柔顺的模样,可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强硬。 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发生了这样的转变?还是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找到了什么倚仗,以至于足够支撑她连自己这个哥哥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低头想着,也就错过了宋绛眉眼中的冷意。 “妹妹这样不待见我,母亲知道了,只怕又要伤心。”他抿着唇,眼里露出淡淡的笑意,然而其中威胁意味更多,“若是你不想教母亲难过,我劝你在我还在鹤陵的这段日子里,对我客气些,嗯?” “母亲还让我带了话来,户部侍郎前些日子派人来府上为他家二公子提亲了,她的意思是,让你早些回去,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你都到了年纪,该为自己的婚事做打算了。” 宋绛眉轻柔地笑道:“只怕那位二公子不是什么好货色吧?否则依照商云蝶的性子,早已经将这门婚事抢走了,哪里还有我什么事?” 她捏了捏眉心:“与大哥说了这么久的话,我有些乏了,恕不奉陪。” 她施施然起身,丝毫不给宋青章多说一句的机会。 宋青章也懒得和她计较,他相信,宋绛眉只不过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总有一天,她会消气,会明白他的选择,会清楚商家比宋家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空守着一个死去的人有什么用,抓住眼前的富贵才是要紧事。 她一介女流,不懂这些也很正常。但他作为男子,却不能不懂。 但临走前,他还是没忍住多说几句:“你也不想想,若你还是当初那个宋家小姐,会有户部侍郎的二公子上门提亲吗?你当初嫉恨云蝶妹妹总抢你东西,远走鹤陵,可若不是商家,你看中的那些东西,又何曾能落到你手里?阿眉,做人可不能太天真。” 宋绛眉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望着前方院墙上招摇的花影,不带一丝情绪地反问: “所以大哥的意思是,哪怕商云蝶要打我的左脸,我也该等她打完了再巴巴地伸上右脸给她打?大哥喜欢跪着就跪着吧,我却不同,便是将我的脊梁打断,我也要抬起头过日子。我早就说了,如果注定要我活在商云蝶的欺辱下,才能保有那些明面上的尊荣风光,我宁肯不要。” “小姐,祝小姐来了。”拂瑶收了茶具,而后便听见门房的通传,将祝嘉鱼带到了院外,自己则进院子里为她通禀。 宋绛眉脸色微变,她转过身,看着宋青章:“话已至此,大哥难不成还要再留下来?” 宋青章冷嗤一声:“我不过是为你好。” “狗喜欢吃屎,便强迫人和它一样去吃屎,这算哪门子的为他好?宋公子,你说是不是?”祝嘉鱼莲步款款,从院外走进来,她容色秾丽,说出口的话和她这个人一样,令人难以招架。 宋青章被气得满脸涨红,却又不愿在这里与祝嘉鱼撕起来,平白失了风度,于是转头将此事发作到妹妹身上:“我竟不知,你在鹤陵交的就是这样的狐朋狗友!” 言罢,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宋绛眉冷冷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待他走出很远,她方收回眼神,迎到祝嘉鱼面前:“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宋抱朴那边,出了什么事?” 祝嘉鱼安抚地笑了笑:“没有,只是想着你大哥来了,怕你吃亏,所以来看看你。一会儿我就要走。” “还要去哪儿?”宋绛眉还想留她吃饭,却没想到她只是来看看她,看样子连坐一会儿的时间都不会有,她忍不住问道。 第七十六章 就只是这样? “有位故人要走,去送送他。”祝嘉鱼答道。 她说着,朝宋青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过头来,看向宋绛眉:“我方才在外头听了一会儿,他是想让你回玉京?” 宋绛眉脸色冷下来:“他是想让我嫁个有权有势的人家,成全他的锦绣前程、康庄大道。” “我不想说他,阿瑜。”她抿着唇,又问她要不要喝茶。 祝嘉鱼摇了摇头:“下回吧。”她来这里,除了想看看宋绛眉,还有一个原因也是想她安心,她道,“你别想那么多,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段时间,你先不要和他起正面冲突。” “好。”宋绛眉乖巧颔首,攥在衣袖下的手渐渐收紧,尖尖的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痕迹,她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如今再忍一段时间,有什么关系。 祝嘉鱼想了想,又道:“你在家中若没法避开他,便去玉钗凤坐坐。” “玉钗凤?那不是敬王府二小姐的产业?”宋绛眉疑惑地问她。 她笑了笑:“是,但现在也有我的一份了。你是我的人,顾和光怎么也要给你两分薄面,你得空时,便去那里躲躲清静也是好的。” “我知道了。”宋绛眉推她,“你不是还要去送人?快去吧,不用担心我,更别因为我误了时辰。” 祝嘉鱼拍了拍她的手,走出几步后,又转身将头上的孔雀芙蓉赤金嵌红宝石流苏簪取下来,放到宋绛眉手中:“这是我的信物,到时候你去到玉钗凤,顾和光自然明白。” 相同花样的钗子,祝嘉鱼也送了一支给顾和光。 宋绛眉神情怔忪,手掌缓缓摊开,又渐渐合拢,最后才缓缓将簪子握紧。 她手上用力,很快簪子上孔雀芙蓉的刻痕就印在了她掌心里,取代了先前斑驳的指甲印痕。 祝嘉鱼已经走出很远。 她本该乘马车去城门边,但又怕赶不上卫清楼的行程,于是又换了马。 绿筝忍不住劝她:“小姐您还是下来乘马车吧,骑马过去也太危险了。” 上次赶路时,祝嘉鱼抢了侍卫的马,她别说阻拦了,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次眼见着她又要骑马,绿筝连忙拦在马前:“上次他人惊马的情境奴婢还记忆犹新,若是您有什么闪失,奴婢可怎么向老爷交代!” 祝嘉鱼甩了甩马鞭,紧声道:“绿筝,让开。” “都这个时候了,说不定卫公子他们早就出城了!”绿筝咬着唇,不肯退让到一边。 “可我早些赶过去,我心里也能早些安定下来。”祝嘉鱼说完,高高扬起马鞭,同时勒紧缰绳,驭马从绿筝身边擦了过去。 绿筝望着她一骑绝尘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 气死她了! 城门。 卫清楼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望了望,仍旧没有望见自己想见的人。不免有些失望。 他眉眼低垂,整个人耷拉着,提不起精神。 宋抱朴将他的情状看在眼里,抚了抚胡须:“卫大人还不令小厮驾车,难道是在等什么人前来相送?” 卫清楼扯了扯唇,一板一眼道:“先生有所不知,出发前我请人算过,须得辰时之后方能行路,可保这一路上平安顺遂,人马无虞。” 宋抱朴:“哦?此话当真?” 卫清楼颔首:“书剑也知道。” 坐在车板上拽着缰绳百无聊赖的书剑:? 他家公子这不是明摆着吹牛吗,出发前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公子身边,可没见着他找过什么人算过什么吉时啊。 可作为公子身边最贴心最全能的侍卫,书剑当然明白宁拆一桩婚不能拆公子台的道理,当即便粉随正主地睁眼说起了瞎话: “确实如此,宋先生您有所不知,我家大人此行请您归京,将您的安全看得那是重中之重,不仅请人算了吉时,临行前还特地沐浴焚香,更衣祈福了。” 瞥见宋抱朴眼里隐隐的笑意,卫清楼终于忍不住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虚咳了两声:“诚心是做给上天看的,说出来就显得太过,书剑,你多言了。” 书剑闷声道了声是,又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缰绳。 他还觉得自己说少了呢。 正这样想着,他忽然听见耳边有马蹄声响起,循声望去,恰见一匹高头大马上,少女伏身娇喝,英姿飒爽。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立时便转头对马车里的卫清楼激动道:“公子,祝小姐来了!” 虽然公子没有明说,但作为一个合格且称职的侍卫,书剑隐隐约约有感觉到他家公子这么久不让他驾车,是为了等祝小姐来。 卫清楼闻言,轻慢笑道:“来便来了,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但动作却也没慢下来,几乎是在书剑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掀开车帘循着马蹄声望了过去。 看见祝嘉鱼策马而来,卫清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回月夜下她驰马而去的身影。 真是很久了。 久到……他当初尚是白身,如今都已经成了玉京城中名声初显的大理寺少卿。 见祝嘉鱼扯了扯缰绳,马匹慢下步子,卫清楼忽又放下了车帘。 “祝小姐今日也要出城?”虽然猜测祝小姐是来送他家公子,但书剑觉得,他们还是得矜持一些,故而,见着祝嘉鱼策马而来,他这般问道。 听见书剑的话,卫清楼端坐车中,不为所动。 祝嘉鱼笑道:“是有些事,敢问卫大人可在车中?” 书剑回头望了一眼车厢,还没来得及开口,卫清楼已经掀开车帘,露出颜色昳丽的一张惑人皮相,他微微抬眼,眼尾仿佛洇了缀连碧云青天的一江春水,温润而清冷:“祝小姐问起我,可是有事相寻?” 祝嘉鱼拉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她将腰间刻着如意云纹的玉佩取下来,递到卫清楼眼前:“确是有事。今日醒来,发现窗台上有一枚玉佩,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卫大人,所以便想来问问卫大人,您看这枚玉佩可眼熟?” 卫清楼颔首:“是我让书剑送过去的。你不喜欢?” 祝嘉鱼谈不上喜不喜欢,更何况,比起喜不喜欢这样的小事,她更在意的是卫清楼的用意。 第一次赠玉,她可以理解为卫清楼想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可这次呢?为什么? 她心里这样想着,便也就这样问出来了。 卫清楼道:“早先送你那块,你觉得太招眼了,我便想着,再送你一块不那么招眼的。你腰间总是空空,要缀块玉才好看。” 祝嘉鱼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她一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茫茫然之下,只记得向他道谢。 第七十七章 吩咐的事 “你来只是为了这事?”卫清楼等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祝嘉鱼已经整理好情绪,目光平和地看着他:“是。” 语罢,她调转马头,疾行而去。 卫清楼怔然,直到她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方才怅然松手,放下车帘。 “走吧。”他吩咐书剑。 宋抱朴“啧”了一声:“不是说要等辰时之后再启程?” 卫清楼唇线平直:“现在想来,恐是我记错了时间,现在启程也是使得的。” 宋抱朴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摇了摇头,笑道:“只怕从头到尾,压根没什么吉时吧?卫大人,你与老夫说,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就为了等方才那位姑娘?” “不是。”卫清楼口是心非地答道。 “有花堪折直须折啊,卫大人。”宋抱朴摇了摇头,无奈笑道,“老夫年轻时也是风流浪荡的少年才子,所过之处说是掷果盈车也不为过啊……” 卫清楼难得听他开口,此刻听见他谈及往事,自然十分捧场地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也遇见过才貌双全,待我温柔妥帖的女子,只可惜那时候我尚未认清自己的心意,总以为我们不过是知交好友,再相见时,故人已嫁做人妇,育有儿女,而我也唯有徒叹一句,自恨寻芳到已迟,绿叶成阴子满枝而已。” “卫大人少有大才,丰神俊朗,可莫要步了我的后尘啊……”宋抱朴喟叹着说完,又懒得应付卫清楼接下来的话语,于是便闭眼假寐起来。 如他所料,卫清楼有些糊涂,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转头想问个究竟时却又发现他已经闭上眼,遂收了开口言语的心思。 但脑海中却忍不住回想起祝嘉鱼的神情。 他说完赠玉的缘由后,她好像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虽然她面上一贯是淡漠的模样,但开心和不开心还是有些区别的。 可是,她为什么不开心呢?莫非是因为她不喜欢玉? 寻常女子腰间也有配香囊荷包,亦或者流苏禁步之类的饰物,但他从见祝嘉鱼第一眼便觉得,唯有白玉能衬她容色气度,至于旁的,都太过俗气,落在她身上,反而像亵渎。 也罢,既然她不喜欢,那下次见面,他再问问她喜欢什么好了。 在他思索间,马车已经驶离鹤陵城,往玉京方向奔赴而去了。 而鹤陵城里,祝嘉鱼骑在马上,却仍然有些迷惘。 现在想来,她实在太冲动了。 原本她想着,不要再和卫清楼有更多的纠葛,毕竟她如今声名不显,而卫清楼俨然简在帝心,他们如果再有更多的往来纠缠,会给她招来麻烦。 所以那天卫清楼来找她,在她心里,那番对话,已经算是临别前的赠言。 变故便生在今晨她从榻上醒来,睁眼看见窗台上的玉佩之时。 她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卫清楼为什么又送她一块玉佩。 饶是她心思敞亮,却也不得不多想…… 所以她才骑马到城门,想找卫清楼问个清楚。 却没想到,卫清楼仅仅给出了那样一个回答。 她释然的同时,心里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 可是为什么失落,她却又不太明白。 …… 今日晴好,邱老夫人便让嬷嬷推她到院子里坐着,晒会儿太阳。 她虚闭着眼,感受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温度,这时节尚有凉风,嬷嬷怕她着凉,又在她身上搭了条灰蓝提花的漳绒薄毯。 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落下来,照得她满头花白的头发闪着细微的银光。 “我吩咐下去的事情,怎么样了?”她懒懒问道,声音软绵得像是没有力气。 嬷嬷侍立在一旁,恭敬垂头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寻来经营有道的商贾在鹤陵与绥平开设绣坊,假以时日,想必祝家绣坊便会受到不小的冲击。” 她找来的几位商贾都有真本事在身上。商业嗅觉十分灵敏,几度接手濒临倒灶的产业门铺都能起死回生,有他们在,想必表小姐一定会焦头烂额很久,最后只能束手无策,遵从老夫人的吩咐,乖乖嫁去玉京。 “好。”邱老夫人缓缓睁开眼,阳光刺眼,她很快又闭上,无声叹了口气,“你可会觉得我心狠?” 嬷嬷笑了笑:“您在闺中时,奴婢便跟在您身边,旁人不明白您,奴婢却是明白的。这天底下,没有比您更心慈的了。” 她说得诚心,不带丝毫恭维的意思,而事实上,她内心也是这般想的。 她幼时家贫,被母亲卖到了林府做丫鬟。那时候她生得瘦弱,但都是为奴为婢的,可不会有谁因为你生得瘦弱便怜惜你,谦让你。 她当年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要和十几二十岁的姐姐一样,整日做洗衣洒扫的活计,姐姐们打两桶水的功夫,她只能打起半桶水,现在想来,那时候确实过得很苦。 可她永远感谢那段经历,若不是那段经历,误入后院的小姐也就不会看到正在浆洗衣服的她,从而心生怜悯,将她收在身边,脱离苦海。 贵族人家的主子们,个个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角色,何曾有谁会看到她们这些小人物的挣扎与不幸。 偏偏小姐是个例外。 从被小姐问到“你愿不愿意跟在我身边伺候”时,青裳便在心里发誓,要好好服侍小姐一辈子。 在青裳看来,若要说小姐心狠,也是因为她重情在先。 当初的小姐,还是玉京贵女,为那时的老太爷舍弃了富贵优渥的生活,随他一起到鹤陵过清贫的日子,后来又陪他起起落落,数十年来无怨无悔。 如今这般算计外孙女的婚事,也是为了邱家几位孙少爷的前途着想。 若是连她都觉得小姐心狠,只怕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能谅解小姐的苦心。 邱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和当初一样,一点没变。” 无论她做得对或错,永远站在她这边。 “接下来,阿瑜若有什么事要来见我,一律不许,你只消问她,可想清楚了,若她答想清楚了,再让她见我。” 邱老夫人说完,便歪着头,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她无力地唤青裳:“起风了,总觉得身上有些寒意,将我推到屋子里去吧。” “我和你说的这些话,包括我对阿瑜的打算,还有祁修元的身份,一应不许告诉维明他们……”她声音轻忽,在风里时断时续。 青裳听着她的交代,连连点头,强忍着泪意道:“奴婢知道,您放心吧,大夫说了,您不能再操劳了……” “无事……我的身体,我心中有数……”林氏缓缓道。 第七十八章 莫要用情太深 回到邱府之后,祝嘉鱼便开始思忖宋青章的事。 她答应了宋绛眉会帮她解决这个祸患,但却不能用些直接的手段,毕竟宋绛眉他日还要回玉京,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宋青章这人,按照宋绛眉的说法,是最喜攀附权贵的性子。 要说权贵,她还真能想到一个人。 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帮她。 祝嘉鱼一边走着,一边又在心里想着事情,连邱凌烟唤她都没听见,最后还是邱凌烟从亭子里过来拉她,她才回过神来。 “凌烟表姐?”看见身前的人,祝嘉鱼有些恍惚。 邱凌烟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连我叫你都没听见!” 祝嘉鱼笑了笑:“没什么,一时晃神没听见罢了,表姐叫我有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叫你?”邱凌烟一本正经地与她玩笑,“我们阿瑜好大的架子!” 她说完,指了指一旁的绿漪亭:“明烟薄烟都在那儿,你要不要过去也和她们打声招呼?”她小声抱怨道,“也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像从祁家表哥来了之后,就一整天地不见人影!” 祝嘉鱼佯装没听清,捏了捏她的手:“表姐小声嘀咕着什么呢?既然明烟和薄烟两位表姐在那边,我自然该过去,倒是表姐你,舅母布置的功课你都做完了吗,辰时都过了,你倒是不着急,这会儿又不害怕舅母考查了?” 邱凌烟跺了跺脚,嗔道:“你就会打趣我!我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哪有人一天到晚绷紧了皮学这样学那样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脚下就走到了绿漪亭。 祝嘉鱼与邱薄烟邱明烟两姐妹问好,两人俱起身还礼,邱凌烟又拉着她落座:“你也别一整天都忙来忙去,世事纷扰,怎么忙得完?不如坐下来与我们聊会儿天,岂不快哉?” 祝嘉鱼从善如流地笑道:“我早便这样想,只是怕几位表姐觉得我唐突冒犯,不敢亲近呢。” 邱凌烟挥了挥绢帕:“要不怎么祖母就喜欢你呢,像阿瑜这么会说话的人,现在可不多了。” 她笑眯眯地与祝嘉鱼打探道:“上回祖母将你和祁家表哥单独留下来,和你们说了什么?别是要撮合你们吧?” 她这话一出,邱薄烟两姐妹也都悄悄地将目光投向祝嘉鱼,企图从她神情中看出什么端倪。 祝嘉鱼笑道:“自然不是。外祖母只是说我虽是姓祝,但身上到底流淌着邱家的血脉,和祁家表哥一样,与表哥表姐们,都该互相扶持。” “真的?”邱薄烟急急问道。 祝嘉鱼望过去,只见小姑娘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耳珠薄红,瓷白的小脸上也烧起红云,偏她还不自知,欲盖弥彰地拧着手绢道:“我想和祖母亲近,这才对她说的话格外在意,表妹可别误会多想呀。” 祝嘉鱼还没说话,邱凌烟已经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腮帮子:“便是阿瑜不多想,你这番话一出来,她也不得不多想了。但也没事,你既然都将这事说给我们听了,阿瑜自然也听得,是不是?” 邱薄烟想了想,颤巍巍地点头,鼓起勇气对祝嘉鱼道:“表妹,我……我心悦祁家表哥,这才请三姐来问你,那天祖母和你们说了什么话,你若是生气,要怪便怪我吧。” “这有什么好怪的。”祝嘉鱼笑了笑,她将散落下来的鬓发勾到耳后,道,“我对他无意,即使祖母有心撮合我们,我也不会答应的,表姐放心好了。” 邱薄烟低声道:“有表妹这句话,我自然放心。”末了,她又低低道了声谢。 邱明烟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邱凌烟则是一脸笑意盈盈。 祝嘉鱼淡淡点头,心里却有些吃惊,她是没想到邱薄烟会对祁修元有意的。 不过见过几面,甚至连对方的品行都不知道,如何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再者,她倒不是很看好这桩事,祁修元气度不凡,一看便出自高门大户,邱家在鹤陵虽然也算显贵,但鹤陵与玉京的显达富贵,却是有着天壤之别,更别提邱薄烟心性单纯,祁修元看起来却是要深沉得多。 两人不管从哪方面看,都算不上合适。 这样想着,祝嘉鱼难免多问一句:“那表姐心中作何打算?” “什、什么打算?”邱薄烟惊问,又觉得很有些迷茫,她心悦祁家表哥,需要做什么打算? “没什么。”祝嘉鱼看她这样,摇了摇头,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表姐这样就很好。” 邱薄烟笑着点头,她虽然听不懂嘉鱼表妹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在这时候,微笑点头总是没错的。 “几位表姐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回去了?”祝嘉鱼迟疑了一会儿,道。 邱凌烟还没开口,邱明烟已经站起来:“我送你。” 邱凌烟只能生生将未出口的话含在口中,微笑着道好。 祝嘉鱼颔首,转身出了绿漪亭。 邱明烟跟在她身后,两人沉默着行了一段路,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表妹可是知道什么?” “嗯?”祝嘉鱼停下脚步,看向邱明烟。“表姐怎么这么说?” “你方才对着我姐姐欲言又止,分明有话要说,她人笨了些,看不明白,我却是看得分明。” 她微微垂头,语气里隐含祈求的意思:“若表妹知道什么,烦请务必相告,我先在这里谢过表妹了。” 祝嘉鱼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的不多,都是猜测而已,方才我也确实有话想和薄烟表姐说,只是想提醒她,莫要用情太深,以免将来回不了头。可方才你也看到了,她天真赤纯,似乎没有那等心思,我若真说出口,只怕才是耽误她,这才欲言又止,没有多言。” “不管那人是不是祁修元,我都会这样提醒她。明烟表姐不必多想。” “那祁修元的身份呢?”邱明烟又问道,“表妹可知道?” “亦不清楚,”祝嘉鱼答道,想起他说的上有所恶,下必弃之,终究还是道,“只怕不简单,明烟表姐若是为姐姐好,不如劝她远着些此人。” “我知道了。”邱明烟认真颔首,朝祝嘉鱼深深一拜,“多谢你。此前我多有不周之处,还望表妹海涵。” 祝嘉鱼抿了抿唇,微微笑道:“不是什么大事,表姐无需挂怀。已经太远了,表姐就此留步吧。” 她将邱明烟扶起来,径直往春山居的方向行去。 邱明烟起身后,久久无神,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无声叹了口气,往绿漪亭走去。 她是很相信祝嘉鱼的,既然祝嘉鱼都那样说,她觉得自己确实该思考一下,该怎么劝劝姐姐了。可是姐姐虽说对祁修元有意,但也没提过要请父母说合婚事,她对此也有些云里雾里,不明白姐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七十九章 阿瑜表姐 祝嘉鱼回了春山居,便见着绿筝板着张脸站在一旁。 她轻咳一声:“绿筝。” 绿筝便板着张脸走过去,僵硬地行礼,又声音板直地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生气了?”祝嘉鱼小心地拿话问她。 “绿筝不敢,小姐有何吩咐?”绿筝仍然僵直着问她。 祝嘉鱼努了努嘴:“你你明明就是生气了。”她拽了拽绿筝的衣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跟你保证,今天的事,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行不行?” 她不提还好,一提绿筝便包不住眼眶里的泪花,伤心道:“小姐太不拿自己当一回事,奴婢总担心您有个好歹。”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祝嘉鱼拍了拍她的背,小声哄她,“放心放心,我下次一定听你的话,不会再这么冒险了。” “别生气了,嗯?” 绿筝点了点头,揉了揉眼睛,问她:“小姐要绿筝做什么?” 祝嘉鱼道:“你去玉钗凤,或者敬王世子府上,去找顾和光,请她帮我找一个容貌姣好,听话机警的女子,有消息了随时告诉我,她若问起来,你就说我自有我的用处。” “是。”绿筝低头应下。 她走后没多久,邱凌烟身边的丫鬟便来请她:“表小姐,我家小姐让我来看看您怎么还未动身,她和五小姐六小姐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 “嗯?”祝嘉鱼愣了愣,“今日……有什么事么?” 丫鬟笑道:“表小姐忘了,今天是五小姐舅母的生辰,前不久纪家来人给府上主子们下帖子,还特地请您届时一道过去。” 祝嘉鱼晕晕乎乎的,压根想不起来这桩事,但又觉得好像有些印象,她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劳你等我片刻。” 她说完,转头回屋子里,坐在妆镜前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的妆容打扮,最终只将鬓边稍显素净的白玉兰花发簪取下,换上了一只镂金嵌翡翠的步摇,又从柜子里翻找许久,总算找到当初绿筝为今日给纪夫人备下的寿礼——一柄青玉灵芝如意,算得上中规中矩,既不出挑也不会显得埋汰。 “走吧。”她抱着盒子,匆匆从屋子里出来,对丫鬟道。 邱家的三位夫人们都已经先去了,邱凌烟想着祝嘉鱼第一次去纪家,便自告奋勇要留下来等她,孰料祁修元也说要等她,于是邱薄烟便拉着邱明烟也留了下来。 见祝嘉鱼急急忙忙从府里出来,邱凌烟摇了摇头:“她记不住事,只怕不是我身边的明蕊去请她,她都要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正说着,祝嘉鱼已经上了马车,恰好听到她的话,笑道:“确实要多谢表姐了,否则我今日岂不罪过!” 她说完,又想起来方才看到的马车,问道:“还有哪位舅母没有走,也在等我们一起吗?” 邱凌烟道:“是祁家表哥。” 她对祝嘉鱼说道,一双眼笑眯眯地看着邱薄烟。 邱薄烟红着脸,故作镇定地往外看,不理会促狭的三姐。 一行人到了纪家门口,便纷纷下了马车,门口有男女使役数人,俱是纪家安排在此等着为男宾女客们引路的。 祁修元大步越过邱家几位姑娘,与祝嘉鱼颔首打了声招呼,便先往男役那边去,让他们带自己去男宾的席列处了。 邱薄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过来,又看着他和自己身边的表妹打招呼,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落到自己身上,顿时失落下去,低着头揪起了衣角。 邱明烟见状,忍不住提醒她:“姐姐,你打起精神来,今天是舅母的寿宴,你这幅样子是要做给谁看?你也看到了,他根本看都不看你一眼,也不会为你心疼。” 她面上含着笑意,凑到邱薄烟颈间,作势为她整理衣领,一边低声道:“昂首挺胸,开心些,别那么苦大仇深,否则一会儿被人看了笑话,可没人帮你。” 邱薄烟忧心忡忡:“妹妹,你说,他是不是喜欢阿瑜表妹啊?” 邱明烟翻了个白眼:“阿瑜生得好,又有才情手段,比你我厉害不知多少,他不喜欢她才奇怪吧?与其想那么多,你还不如想想,等会儿见了纪家表妹,要怎么应付。”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扼腕叹息:“怎么同样是表妹,纪家的表妹就这么惹人烦?” 邱薄烟闻言,深有同感地重重点头:要是纪家表妹能像阿瑜那样,她和妹妹也不至于一年到头只有年节时候才回纪家探望外祖父母了。 她们口中的纪家表妹名唤做纪浣锦。 纪家经商,这纪浣锦几乎全然继承了商贾之家的脾气秉性,小心眼又爱算计,最看不得旁人比她好,从小就不是个安分性子。 小时候邱薄烟两姐妹回纪家探亲,可没少在她手里吃亏。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纪家在她们眼中不啻于龙潭虎穴。 像看中了她们身上的发簪手镯之类的都算小事,年幼时候的纪浣锦还会故意摔碎外祖父最喜欢的玉摆件嫁祸到她们头上,常常让两姐妹有苦说不出。 后来长大了些,纪浣锦倒是收敛了许多,但狗改不了吃屎,她还是会针对两位表姐,拱火挑唆都是常事。 邱薄烟一想到待会儿又要和纪浣锦打照面,顿觉苦不堪言。 偏偏纪浣锦在所有人面前都持着一副乖巧温柔的假面,若是闹起来,只会显得她们不懂事。 两人哀叹之际,祝嘉鱼已经跟着邱凌烟进了纪府,随着接引的女使往纪府宴客的园子里去了。 正在前厅随着母亲招待宾客的纪浣锦听闻邱家的表姐到了,便笑意盈盈道:“母亲,听闻表姐来了,我去澄园与她们说会儿话。” “好,你去吧,”纪夫人笑着点头,又与厅堂中的诸位夫人道,“这孩子打小便与她两个表姐亲近,让诸位见笑了。” 纪浣锦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笑道:“是浣锦失礼了,不周之处,还望伯母们多多海涵。” “哪里的话,浣锦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么好的孩子,我们喜欢都来不及,有什么可见笑的,再者,三姐妹关系好也是好事,毕竟以后有什么事,还得同心同德,互相扶持。”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和称是。 纪浣锦又陪着她们坐了会儿,随后才从正门出去,到了澄园。 澄园里,祝嘉鱼正坐在亭边看鱼。 她没什么爱好,到了有水的地方,就喜欢看鱼。花木虽然好看,但终究是静物,不比小鱼灵动。 何况,鱼也有几分人性,争食时熙熙攘攘,饱腹后自在游曳,总教人觉得有趣。 纪浣锦走到游廊上,第一眼便看见祝嘉鱼。 祝嘉鱼生得太好,她单是坐在那里,不言不笑,便已经足够引人注目,更别提她此时专心看鱼,一脸清淡笑意,与周遭各怀心思的众人瞬间区别开来,纪浣锦就算不想注意到她都难。 她走过去,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阿瑜表姐。 祝嘉鱼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看向她,问道:“你是?” 第八十章 没防住 纪浣锦眼神微暗,片刻后脸上又挂上笑:“明烟薄烟两位表姐没和您说起过我吗?我是纪家的,算年岁比您小,按照礼数,得称呼您一句表姐。” 她说着,又抿了抿唇:“也是,两位表姐一向不太喜欢我,没和您说过我,也是情理之中。” 祝嘉鱼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一面又回答起她的话:“兴许她们说过,只是我这人记性不好,不小心忘了。表妹不会生我的气吧?” 她在鹤陵的时间不短,但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交际,面前这小姑娘还是头一个初次见她便这般热络的,但是这热络里,总给她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祝嘉鱼将她的话过了一遍,心里便如明镜似的:她是纪家的姑娘,按理来说应当与邱薄烟两姐妹亲近,这会儿却放着她们在一旁,独独先来与自己打招呼,言语间又透露出来她和邱薄烟两人不和,早有旧怨……这是想拿她当枪使? 纪浣锦原本还想装委屈,这会儿听见祝嘉鱼居然给邱薄烟她们找补,又将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她就算想继续装也装不下去了,只能大度道: “自然不会。阿瑜表姐贵人事多,我心疼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生您的气?” 祝嘉鱼低头呷了口茶,淡淡问道:“纪表妹来澄园,是有什么事吧?” 总不能就是为了和她打招呼吧? 纪浣锦闻言,这才懊恼道:“确是有的,都怪我,见着表姐风姿动人便走不动道,险些连正事都忘了。” 她向祝嘉鱼福身行了一礼,转头便出了亭子,与园中众位小姐寒暄起来,末了,她便找到了邱明烟与邱薄烟,走过去与她们说话。 邱薄烟在外向来是闷葫芦,更别提这会儿在纪浣锦面前。 她和妹妹在一块儿时,遇着纪浣锦,也从来是妹妹出面应付。 纪浣锦也习惯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聊着天。 她早就对祝嘉鱼好奇了,奈何之前一直只能听着她的事迹,不能见着她的真面目,今天有了机会,她还想从表姐口中探出更多关于祝嘉鱼的事,两人你来我往间,不免便说到了祁修元。 听说邱家来了位表哥,今日也随姑姑姑父赴宴,纪浣锦来了兴趣,问邱明烟:“不知这位表哥生得何许样貌?多大年纪?” 邱薄烟这下可沉默不下去了,她抿着唇,看向表妹:“表妹慎言,我们身为女子,在人后议论男子,实在欠缺礼数。” 纪浣锦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回邱明烟身上:“薄烟表姐今日怎么这样好兴致,以往你可都不会插话的?还是说,我提到祁家表哥,戳到你的点了?” 她洋洋得意地问邱薄烟,邱明烟看不下去,冷冷道:“表妹自重,你与我们祁家表哥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这声表哥还是免了吧。” 邱薄烟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按照表姐的逻辑,阿瑜表姐我也不该称她表姐?”纪浣锦笑着问她。 邱明烟颔首:“自然。” “可我方才这么唤她,她却认下了我这个表妹呢。”纪浣锦面上笑意更浓,她凑近了邱明烟,在她面前小声道,“表姐千防万防,也没防住我结识阿瑜表姐呢,这可怎么是好呀?” 祝嘉鱼是有些邪门在身上的。 鹤陵的贵女们私底下都这样说。没办法,谁让她来鹤陵之后,参加两次宴会,两次都出尽了风头,事毕后,主办宴会的魏薛两家小姐,还对她赞不绝口。 毕竟她的能耐,也被众人看在眼里。 君不见,就连先前被男人捧成瑶台仙子一般人物的宋绛眉,也与她走得很近,还有敬王府世子顾重意,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对上祝嘉鱼也要退避三舍,还让被祝嘉鱼奚落的玩伴多听她的话,多看书少玩乐…… 现如今的鹤陵城里,哪位小姐若是能与祝嘉鱼说上几句话,简直可以吹嘘上一天。 纪浣锦向来渴望成为焦点一般的存在,祝嘉鱼声名大噪后,她便以为自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凭借着自己与邱家的关系,先贵女们一步与祝嘉鱼扯上关系,好在将来的宴会里风光一把,却没想到她几次向邱家递拜帖,都被邱家人回绝了。 她第一反应便是邱明烟从中作梗,毕竟邱明烟从小就嫉妒她比她们姐妹更得大人宠爱。 但现在,她越过邱家与祝嘉鱼说上了话,自然忍不住到邱明烟眼前来炫耀一番,这也是她来澄园的目的。 她就是不想看到邱明烟两姐妹舒心。 邱明烟冷笑两声。 祝嘉鱼身边围着的可都是些聪明人,前些日子的宋绛眉,最近的顾和光,邱凌烟虽然算不上聪明,但勉强也有几分可爱,哪一个拎出来不比纪浣锦强百倍千倍? “随你的便。”她说完,率先冷着脸往别的地处去了。 纪浣锦从小就嫉妒她们出身比她好,现在又嫉妒祝嘉鱼与她们关系更亲近,也不知道还会出些什么损招,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纪浣锦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半晌,又走到邱薄烟身边坐下:“薄烟表姐……” 她话还没说完,便因为看见邱薄烟脸上戒备的神情中断,她顿了顿,强颜欢笑道:“表姐怎么这样看我?” “你心里明白。”邱薄烟慢吞吞道。 她平素不轻易与纪浣锦说话的原因,有一点很重要,便是她这人做不来面子功夫,没法像妹妹明烟那般游刃有余地与纪浣锦周旋,哪怕被纪浣锦气到要死,面上也仍然能保持得体的笑意。 她不行。 她一看见纪浣锦就想吐。 和明烟自小聪慧不同,她是有些笨的,并不是说她不会读书,亦或者没法很好地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她的笨,体现在对人对事上的迟钝。 从小她就分不清谁真心对她好,谁假意讨好她,总以为所有人都表里如一,明面上表现出来是什么样,私底下也和明面上一样。 所以从一开始,她是将纪浣锦当成真心朋友的,孰料后来纪浣锦居然毒死了舅母心爱的白猫,还说亲眼看见她给那只白猫喂食,然后白猫才死掉。 她百口莫辩,所有人都指责她心性狠毒,只有她看见纪浣锦躲在角落里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纵然后来这桩事成为纪家的禁忌,再也没有人敢提起,甚至舅母也待她一如既往,但她却永远忘不了纪浣锦的那个笑。 纪浣锦做过太多坏事,说不定她自己也忘了这件事,还觉得邱薄烟也忘了,又或者她根本记得,只是她伪装得太好,让人根本看不出端倪……总之,在邱薄烟这样说完之后,她眼里很快浮现出委屈的神色。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薄烟表姐和明烟表姐,一直不太喜欢我,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她眉眼低垂,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邱薄烟不想对着她这张脸,不耐烦道:“你要是没事,就去别处哭诉。” 纪浣锦见她油盐不进,恨恨咬了咬牙,勉强笑道:“自然是有事的。” 第八十一章 前缘 纪浣锦想到方才自己提及祁家表哥的时候,邱薄烟的反应,心神微动,道:“我还没见过祁家表哥呢,薄烟表姐要不和我说说他?” 邱薄烟看了她一眼:“他就在男宾席列,你想知道什么,不如自己去问。” 出了幼时的那桩事后,两人之间便几乎断绝了往来,是以纪浣锦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油盐不进。 她咬了咬唇,不肯死心,又道:“算了。”她眉眼黯然,一边悄悄观察着邱薄烟的神情,一边叹气,“若是寻常时候便也就罢了,可眼下祁家表哥已经见过了阿瑜表姐,想来他眼里是看不见旁人了。珠玉在前,我这样的瓦砾,又如何能与其争光?表姐,你说是不是?” 她话虽是这样说,但摆明了是在说邱薄烟的处境:少女的爱慕藏不住,即便邱薄烟以为自己已经遮掩得很好,但落在旁人眼里,其实还是有迹可循。更何况是时刻关注着她的纪浣锦。 但想也知道,邱薄烟的爱慕不会有好结果,她虽生得婀娜动人,但奈何无甚才情,性子又木讷,一看就不是招人喜欢的类型。况且前头还有个祝嘉鱼压着,纪浣锦说自己在祝嘉鱼面前如同瓦砾之于珠玉,又何尝不是在说邱薄烟与她毫无可比性。 她就是存心拿话刺邱薄烟。 见邱薄烟不为所动,她按捺不住,又开始煽风点火:“其实想想,我倒是很心疼表姐呢。试想一下,阿瑜表姐那样出众,又有手段,鹤陵城里不知多少青年才俊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若是她愿意,只怕表姐心悦的男子,也会轻易被她勾了去吧?” 邱薄烟捏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指节因为用力甚至开始发白。她闭了闭眼:“够了。” 纪浣锦被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话终于刺激得邱薄烟要发疯了,总算住了口。 孰料邱薄烟只是睁开眼,淡淡地看着她:“别在我身上白费功夫了,你以为被你这么挑唆,我就会去与阿瑜为敌吗?她比你可好多了,就算我真有心悦的男子,他爱慕阿瑜而非我,我也只会觉得他有眼光。纪浣锦,我才真是为你感到不耻,相鼠有皮,人该有仪!” 纪浣锦的心思,她其实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无非是嫉妒罢了。 当初舅母与母亲乃是闺中手帕交,算起来舅母还是官宦人家出身,最后却嫁到了行商的纪家,而母亲虽然出身商贾之家,却嫁入了邱家这等鹤陵望族。 身份与阶级的落差,让纪浣锦心生嫉恨,这不是她们愿意看到的。但毕竟是自家的表妹,她和明烟也没想过要真的和她撕破脸,只想着能避则避便算了,却没想到纪浣锦却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今天甚至还利用她的心思大做文章。 邱薄烟终于忍无可忍。 她还想说话,却在见着纪浣锦身后来人时,倏然闭上了嘴。 纪浣锦却不愿就这么算了,她不依不挠地拽着邱薄烟的衣袖:“表姐,你总算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吧!我就知道,你和邱明烟虽然明面上看起来待我亲近,但实际上你们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我,觉得我出身不够,长于营商之家,目光短浅,没有见识,给你们丢脸!” 邱薄烟心里涌出深深的无力感。她不知道纪浣锦究竟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觉得荒谬的同时,又深感好笑。 纪浣锦颠倒黑白的功夫果然一如既往地炉火纯青。 她肯定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吧。 但是邱薄烟只觉得乏累,不想再和她这样无意义地争吵下去。纪浣锦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哪里,她说再多也不过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纪家表妹。” 祝嘉鱼适时开口,打断了情绪激愤的纪浣锦。 纪浣锦转过头,明艳的小脸上委屈的神情显露无疑,她慌张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邱薄烟,红着眼喃喃唤面前的人:“阿瑜表姐怎么来了?你……你不要误会,薄烟表姐对我很好的……” 祝嘉鱼微笑着点头:“我知道她对你很好,我有点事想和你薄烟表姐说,你不介意把人让给我一会儿吧?” 纪浣锦愣了愣,似乎在对祝嘉鱼的话做出反应。 ——按照常理,祝嘉鱼这时候应该站在她这边,对邱薄烟做出指责,然后再怜爱地安抚她。 可是祝嘉鱼现在说的是什么? 她想发火,可是她还要笼络祝嘉鱼,不能再做多余的事,祝嘉鱼聪明,她也不能再设计邱薄烟,不然会很容易被她看出端倪,所以她只能顺着祝嘉鱼的话点头:“不……不介意。” “那就好。”祝嘉鱼拉起邱薄烟的手,离开了这个地方,只剩下纪浣锦一个人站在原地,呆滞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 两人走出很远,邱薄烟回过头,仍然看见纪浣锦呆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由得嗤笑出声。 祝嘉鱼松开手,问她:“高兴什么?” 邱薄烟答道:“她第一次吃瘪,想来应该很有些措不及防吧?以往都是我和明烟有苦说不出,现在终于轮到她了,我心里自然高兴。” 说完,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一时有些懊悔,又有些不安。 她怕自己说错话,惹了祝嘉鱼不高兴。 她是有点怕祝嘉鱼的。上次在魏家的宴会上,祝嘉鱼那么果决雷厉,与她所接触到的所有闺阁小姐都不同。 在这样一个人面前,邱薄烟很难不露怯。 她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实在很没有淑女风范,又显得她和明烟很没用,不免有些惶然。 祝嘉鱼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上一世她没来过鹤陵,也没有见过邱家的亲眷,但当初她和容衡成婚时,邱薄烟是邱家唯一送了贺礼来的人,她送的是一对同心玉佩,随之附了一张字条,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虽然她们从未谋面,但她一直希望表妹过得好,末了又写祝表妹和容衡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后来这对玉佩很快在流离和战乱中被她不慎丢失,可她一直记得远在鹤陵的表姐,和她亲手所书的祝语。 再后来她也打听过,她嫁了人,对方品性高洁,待她用情极深,身边无侍妾通房,公婆和善,对她视如己出,她在夫家过得很好。 这一世到了鹤陵,她仍旧珍重前世邱薄烟待她的情谊,但她却没想过与她亲近,因为她害怕由于自己重生的缘故,影响甚至改变邱薄烟的命数。 毕竟前世的邱薄烟,命数可谓美满。 但她却没想到,邱薄烟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表妹。而且看起来,她没少被这个表妹欺负。 “表妹怎么这样看我?”邱薄烟的视线触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用拇指蹭了蹭脸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祝嘉鱼回过神来,笑道,“我只是在想,表姐怎么这么好。” 而这么好的表姐,怎么会有人欺负她。 第八十二章 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什么?”邱薄烟没听清她的话,下意识问道。 “没什么。”祝嘉鱼笑了笑,问道,“我们走吧,你既不想同她待在一处,何苦勉强自己?” 邱薄烟扁了扁嘴:“没用的,我们走多远她都能像牛皮糖一般黏上来。” 纪浣锦处处要同她们争个高下,避也避不开。避过了初一,也避不过十五。 祝嘉鱼眼神转了转:“既如此,我帮表姐想个法子如何?”她在纪浣锦耳边细语几句,忍住笑意道,“我敢保证,经此一遭,纪浣锦见了你们只怕唯恐避之不及,再也不敢上赶着找你们的不痛快。” “这……”邱薄烟皱了皱眉,“行不通吧?” 虽然听起来确实很过瘾也很解气,但邱薄烟还是有些迟疑:“要真这样,她以后可就没脸见人了。” “那有什么?”祝嘉鱼满不在乎地反问她,“你这样为她着想,她找你麻烦时又为你想过几分?表姐,人善被人欺呀!” “好,”邱薄烟鼓起勇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听阿瑜的。” 祝嘉鱼颔首:“那表姐去吧,我一会儿准备好了,就让绿筝来知会你。” 她说完,便转身去到后厨,找来几个临时的杂役,对他们道:“我是今日来赴宴的客人,与这家小姐熟识,方才管事嬷嬷见着我,便将一桩要紧事托付给我,你们现在手上既然没活,便去做这事吧。” 几名杂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拿不准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毕竟今日纪府宴客,来宾都是鹤陵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他们搞出了什么乱子,只怕纪府的主子饶不了他们。 长久的沉默之后,打头的一人谨慎道:“不知小姐要让我们做什么?” 祝嘉鱼微微笑道:“小事罢了,嬷嬷说澄园的茅厕里金汤满了,让我找几个人去担几桶出去。” 她说完,将衣袖里的地图取出来递给那人,这是她方才问纪府的婢女要的,“你看,路线我都找人标出来了,走这条路,既不会冲撞了今日赴宴的贵客,也能完成嬷嬷的吩咐。” 那名杂役接过了地图,却仍然有些为难与怀疑,他皱着眉:“我们来时,管事嬷嬷可没说过还要让我们做这些,她说我们只用在后厨做帮工,干些洗菜刷碗的活计就行了。” 祝嘉鱼板起脸道:“可现如今不是人手不够吗?更何况只是让你们担个粪而已,又不是让你们做旁的什么事,还是说你们怀疑本小姐传了假话?亦或者不相信本小姐的身份?” 她看起来很有些生气,似乎没想到就这几个杂役也敢不听自己的话。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钱袋,抓了一把碎银子出来,往他们每人手中塞了一些,气愤道:“怎么样,这下相信了吧?反正你们做帮工也是挣钱,挑粪也是挣钱,怎么样不是挣?” 几人得了实打实的好处,再顾不上有所怀疑,连忙低着头向她道谢,又说自己一定好好干活,保证让小姐和嬷嬷满意。 祝嘉鱼挥了挥手,朝一旁的绿筝使了个眼色。 绿筝连忙去澄园里找到邱薄烟,道:“薄烟小姐,我家小姐那边已经成事了,她让奴婢过来与您说一声。” 邱薄烟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绢帕,去到园子里正在与一众小姐们谈笑风生的纪浣锦面前,淡淡道:“浣锦,你跟我来。” 纪浣锦满头雾水,但还是对小姐们道:“我去去就来,你们先聊着,不必等我。” 她不知道邱薄烟叫她做什么,但想来应当是有要紧事,否则依照她平日里避自己如蛇蝎的态度,可不会主动找她。 两人去到僻静处,纪浣锦面上的笑渐淡,但她生得一双笑眼,即便是不怎么真心,但看起来仍然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表姐怎么忽然想起来找我?” “你不是想看祁家表哥?我带你去。”邱薄烟不咸不淡道,“免得你回头又到处与旁人嚼我与明烟的舌根。” 纪浣锦抿唇,伤心道:“表姐看起来对我有许多误会呢,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表姐想错了。” 邱薄烟颔首:“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你到底去不去看?莫不是怯了?” 她态度寻常,纪浣锦也不觉得这其中能有什么诈——毕竟这是在纪府,要是她真出了什么事,邱薄烟脊梁骨都要被纪家人戳断。 她扶了扶鬓边的流苏步摇,隐晦地看了邱薄烟一眼,她这个表姐,也太不会打扮自己,明知道今日来纪府的有许多青年才俊,发鬓上却还是那几支珠钗,同她站在一起,摆明了表姐才是做配的那一个,她怯什么? 这样想着,纪浣锦笑道:“表姐说什么呢,我可不会有怕的时候。只是不知表姐要如何带我去见祁家表哥?” 邱薄烟像看傻子一般看她:“自然只能偷偷带你去看,难不成你还想我将你引荐给他?” 她说完,便自顾自往前走着,一点不在意纪浣锦有没有跟上来。 纪浣锦撇了撇嘴,既然是偷偷地去,那有什么好看的?她知道澄园有条小路,可以直通到男宾那边的静园,地处偏僻不易被人发现。想来邱薄烟要带她去的就是那里。 她心下对邱薄烟更鄙夷了几分,这个表姐真是一如既往地傻气,但她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是邱薄烟自己送上门来的,她待会儿一定要让她知道,就她这样的品貌才情,是没法入陆公子眼的。 陆公子会喜欢的人只有她。 不错,今日纪浣锦百般针对邱薄烟的缘故便是因为,她听说自己的心上人陆宴有意请人上邱府提亲,而提亲的对象正是自己这位木讷寡淡的表姐。 这事如今还未宣扬出去,她能知道全因为她与陆宴的妹妹交好多时,这才侥幸提前得知了消息。 两人这边往小路走着,那边被祝嘉鱼找来的杂役也已经挑着恭桶要从小路这边绕出澄园,眼看着两边快要遇上,躲在暗处的绿筝便急忙将嘴和腿都被捆起来的大鹅松开。 听见鹅叫声响起,邱薄烟转头对纪浣锦道:“浣锦,我肚子忽然有些难受,你在这里先等会儿我如何?” “好。”纪浣锦虽然疑惑这里怎么会有鹅叫声,但也没放在心上,更没将之和邱薄烟的话联系到一起,只觉得她事多。 邱薄烟得了她的话,立时便捂着肚子小步跑开,而这时候,纪浣锦恰与挑着恭桶从对面走来的杂役对上,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你们是什么人?这什么东西这么臭!” 杂役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草丛里窜出来的大鹅给啄了好几口,恭桶也不可幸免地被撞翻,金汤四溅,邱薄烟离得近,身上更成了重灾区。 僻静的小路上,屎尿满地,鹅飞人追,打扮俏丽的少女呆愣在原地,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第八十三章 纪浣锦被气得咬牙切齿!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终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这一地残局也终于有人来收拾。 然而等人来之后,他们却又被这里的臭气熏得倒退几步,纷纷不敢上前。 纪浣锦被他们气得怒火攻心,捂着脸大喊道:“都瞎了吗,看不见本小姐在这里?还不快过来帮忙?还有浮云浮柳呢?让她们快去打热水伺候我沐浴更衣!” 众人被她这么一喊,这才纷纷回过神来,打水的打水,捉鹅的捉鹅。 至于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那几名杂役,早已经被绿筝安排的人偷偷带出了府。 “出了这道府门,你们便记着,这府里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了,说来也是你们运道不好,不过是担个粪桶,居然也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快快离去吧!” “是是是,多谢兄弟通融。” “我们哥几个一定将您的大恩大德铭记在心,有机会定当报答。” …… 而澄园里,纪浣锦还待在原地等着自己的贴身丫鬟来接她回院子里。 眼下她浑身脏污,臭不可言,若是让她就这样顶着众人的目光回去,还不如杀了她。 所以她得等浮云浮柳带着披风斗篷来,将她浑身裹起来,把她送回院子里。 “小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终于有人忍不住,悄悄在她身畔低声问道。 但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他们来时,只看见纪浣锦一个人在这里,这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纪浣锦闻言,遏制不住地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难道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你是哪个院的下人,好大的胆子!” 立在暗处的邱薄烟见状,终于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她想,纪浣锦应该永远忘不了这一天了。 “薄烟小姐,咱们快走吧,这里也太臭了……”绿筝捂着鼻子,催促邱薄烟。 邱薄烟笑着点头:“好。” 她们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后,没多久,纪浣锦也等来了她的侍女。 直到被侍女们带回院子里,她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她甚至想不通那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不就是想和邱薄烟从那条小道去看看祁修元吗?哪来的挑粪的杂役?哪来的大鹅? “小姐,奴婢们服侍您入浴吧。”浮云解下裹在她身上的披风,柔声道。 纪浣锦忽然恶狠狠地盯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给我滚出去,这里不需要人服侍!” 将下人喝退后,她褪去衣衫,入了浴汤,开始用力地揉搓起手背,小腿……不放过身体上任何一寸肌肤,可即便浑身都被她搓得通红,她却好像仍然能闻得见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邱薄烟,一定是邱薄烟!”她猛地拍打起水面,凶狠地叫嚣、咒骂着邱薄烟。 正当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收了声,冷厉道:“什么人?” “小姐,是奴婢,”浮云在门外道,“夫人方才遣人来问您怎么还不去前院,快要开宴了。好几位夫人说想见您呢。” 纪浣锦听她这样说,忍不住在水里将自己埋得更深,只露出一颗头浮在水面,她闷声道:“去告诉母亲,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日不能出去随她会客了。” 浮云于是低声道是,转头离开。 纪浣锦在水里泡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这水里好像也沾染上了那股臭味。 她慌忙站起来,唤来浮柳给她换水,然后又重新躺进新的浴汤里泡着。 今日澄园静园一片和乐融融,宾主尽欢,而本该出尽风头,备受瞩目的纪浣锦就这样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泡了一天。 直到宴散,她终于忍不住,隔着门吩咐浮柳:“去将邱薄烟给我找过来!” 在私底下她对邱薄烟两姐妹一向是直呼名姓,浮柳也已经习以为常,当即便道是。 邱薄烟被浮柳找到时,是有些慌乱的。但她想,依照纪浣锦好面子的程度,这会儿应该不至于面对面地和她撕,这么一想,她又放心很多,所以在祝嘉鱼投来关怀的目光时,她微微笑了笑,示意她安心,不必为自己担忧。 两人的眉眼官司自然也被同桌在侧的邱明烟看在眼里,几乎是邱薄烟走后的同时,邱明烟便挪到了祝嘉鱼身边,好奇问道:“阿瑜表妹和姐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祝嘉鱼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 她侧过头,低声与邱明烟说了她们今天做的事。 邱明烟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既没想到祝嘉鱼会大发善心帮她们想法子教训纪浣锦,也没想到她会用这么粗鄙的法子教训纪浣锦,更没想到自己姐姐居然这么虎……总之,祝嘉鱼口中发生的这一切,在她听来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丧心病狂。 但凡换个人来与她说这些话,她都能一巴掌甩过去并且冷着脸质问一句:“你把我邱明烟当傻子吗?”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祝嘉鱼。 这就由不得她不信了。 “那我姐姐过去……纪浣锦找她……她不会有事吧?” 天可怜见,平素再厉害不过的邱明烟也被她们吓得语不成句了。 祝嘉鱼想了想,不确定道:“应该没事吧?” 虽然她也很担心邱薄烟,但是邱薄烟临走前给自己的眼神,应该是让她安心吧? 邱明烟“哎呀”一声,来不及和祝嘉鱼多说,提起裙角跟上了尚未走远的邱薄烟与浮柳。 祝嘉鱼计算了一下邱明烟的战斗力,觉得她单对上纪浣锦应该不会有事,再说邱薄烟到时还能给她加油打气,于是放下心来,不管她们,安心吃着面前的茶点。 “浣锦表妹,听浮柳说你找我呀?”邱薄烟被浮柳带到纪浣锦的厢房外,却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门外亲热地唤了一声纪浣锦表妹,又学着她平日里的语气与她说话。 纪浣锦听了,险些被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她咬牙切齿地问:“表姐怎么站在门外,你进来啊,站那么远,不觉得说话费劲吗?” 她已经想好,等邱薄烟进来,她一定要好好问问她,她就是哪点对不起邱薄烟,她为什么要这样害她! 孰料邱薄烟却是笑道:“说话费劲也有费劲的好处,若是进到屋子里,我怕到时候味太冲,熏得我难受可就不好了,表妹说是不是?你现在是久居鲍肆不闻其臭,我还不行。” 邱薄烟!贱人! 纪浣锦面容扭曲,在心里不住地咒骂她。 “表妹怎么不说话了?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不过你放心。今天的事,虽然有不少人看在眼里,但我想,他们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应该也不会将这事往外宣扬,坏了表妹的名声风评不是?”邱薄烟继续刺激她。 但同时也是提醒她,可别做得太过分了,否则她随时可以让那些“目击者”将今天的事传扬出去。 纪浣锦也明白她的意思,她恨恨地咬牙,却是不敢再轻易开口,生怕邱薄烟不讲武德,就这么坏了她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 第八十四章 你就这样看我? 随后赶来的邱明烟听见姐姐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她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姐姐变得这么硬气了,这还是她那个木讷寡言的姐姐吗? 纪浣锦终于没有再说话,又或者是因为她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落于下风。 邱薄烟等了一会儿,确定她老实了之后,便转过身,意欲离开,恰巧遇上不放心她赶过来的邱明烟,她愣了愣,邱明烟已经上前来挽过她的手:“姐姐,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邱薄烟点了点头,惴惴不安地问她:“方才……” 话说到一半,便被邱明烟打断:“方才怎么了,我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啊。” “……好。”邱薄烟闭上嘴,和她一同往澄园去。 宴已经散了,但纪夫人又邀了各家的夫人小姐去后面的畅欢楼听戏,祝嘉鱼对看戏听曲没兴趣,这才在澄园里坐着吃茶点。 邱家三位姑娘也不想扔她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地坐着,毕竟看戏的时间机会多的是,也不缺这一回,于是纷纷都留下来。 却没想到邱薄烟两人再回去时,祝嘉鱼已经不见了身影。 邱明烟四处望了望,问邱凌烟:“阿瑜表妹呢?” 邱凌烟笑了一声:“以往也没见你对她这么关心,还以为人家救你一回,你丝毫不把这天大的恩情放在心上呢,好在现如今看来你还算有几分良心。” 至少看见人不见了,还知道问一句。 没让邱明烟难堪太久,她嗑着瓜子含糊不清道:“被一个丫鬟请走了,估计是什么人有事找她。” “那我们便在这里等她吧。”邱薄烟拉了拉妹妹的手,在邱凌烟身边坐下。 遣人来请走祝嘉鱼的人是顾和光。 她性子急,听绿筝说了找她何事之后,将手里的事忙完,她便一时半刻也等不得,命人驱车来了纪府。 门外侍立的小厮见着府门前停着刻了王府徽识的马车,连忙殷勤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一旁的车夫甩了一鞭子拦在前头,不敢近前。 车夫冷声道:“我家小姐来这里是为了见祝小姐,与今日纪府的宴会无关,不必近前来服侍伺候。” 小厮被下了脸面,却也不敢发作,只敢在心里暗暗生气,面上却还要勉强陪着笑道是,点头哈腰地回了府门前。 没过多久,祝嘉鱼便来了,车夫轻声与顾和光说完,顾和光便掀开帘子,露出骨相清绝的一张芙蓉冷面,连声音也像浸了霜一般:“祝嘉鱼,你上马车来。” 祝嘉鱼依言上前,问她怎么来了。 顾和光冷着脸,问她:“你说要一个容貌姣好,听话机警的女子,你想做什么?” 她审视着面前的祝嘉鱼:“玉京官员之间,为了达成合作亦或笼络人心,常有送美人宝马之举,难不成你也像那些脑满肥肠的蠹虫一样,本事没有一星半点,心思算计却是手到擒来?” 不怪她这样生气,当初她的母亲,便是被一位大人物强抢来当做礼物送给敬王的,从她记事起,她温柔善良的母亲永远是忧愁郁郁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到她脸上露出过一次由衷的笑。 她恨透了那些把女人当成玩物、资产,玩腻了就随手转赠,亦或者进献给权臣的手段把戏。 见她这般情状,祝嘉鱼很快想起来她的身世,也明白了她这样生气的缘由,她不由笑道:“你就这样看我?” 顾和光自然不愿将她看作那些人中的一份子,所以她来到这里,想找祝嘉鱼要一个说法,只要她给出一个正当的理由,她想要的人,她自然会为她寻来。 她沉默地看着祝嘉鱼,等待她开口。 祝嘉鱼不愿将宋绛眉的事说给她知道,那毕竟是宋绛眉的家事,只有她本人才有资格决定,这些事能让谁知道。 她想了想,道:“并非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我想对付一个人,须得有人帮衬我罢了。此人阴险狡诈,多有手段,我想要不着痕迹地对付他,便要有人与我里应外合,方能成事。” “更何况,我说了,我想要的女子只重两点,容貌姣好,听话机警,阿裕费心不必从良家女子中挑选,我知道敬王府在鹤陵县衙处也有几分面子,县衙的监牢里,也有那等作奸犯科的恶女,你开口要个人,应当不是大事。” “人若寻来,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顾和光狐疑地看着她,祝嘉鱼这番话说出来,她已经信了八分,但她仍然觉得有点问题:“你既说此人阴险狡诈,颇有手段,那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让那女子取信于他?又如何保证她不会背刺你?” 祝嘉鱼微笑着道:“我自有法子,这点不用阿裕担心,你只消说这个忙,你帮是不帮便好。” 顾和光眼睫如蝶翼微颤:“即是如此,我自然会帮你。铺子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你要的人,今晚我便给你送来。” “不,不着急,”祝嘉鱼道,“我在坊东街西巷置办了一处宅子,到时候我让绿筝到顾府候着,阿裕帮我找着了人,便交给绿筝,让绿筝带去西巷宅子便好。若是送到邱府,我怕被有心人查出端倪,反而会败露。” “好。”顾和光点头,心中却不免为祝嘉鱼的谨慎感叹。 得了她这句好,祝嘉鱼便与她辞别,下了马车,转身回了纪府里,与邱凌烟几人坐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到日头偏西,绿树红墙都染上夕阳绚烂的光彩,邱家几位夫人才从畅欢楼里听完戏出来,带着她们乘上了归家的马车。 而深受打击的纪浣锦,自始至终没再露过面。 邱明烟眨了眨眼:“我猜她现在还在池子里泡着呢,想必很长一段时间里,咱们这位小表妹是再见不得黄色了。” 祝嘉鱼笑道:“既然如此,下回表姐若是出门,记得往头上多簪几支金步摇,想来若是逢着她,也足够她难受上大半天了。” 邱凌烟在一旁听着她们说笑,不由得好奇道:“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纪浣锦又怎么了?” 祝嘉鱼与薄烟明烟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道:“没什么,表姐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她怕邱凌烟知道了,待会儿晚上回去就该吃不下饭了。 邱凌烟又哪里肯依,她抓着祝嘉鱼的手,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祝嘉鱼顿了顿,看着她鬓边的珠钗,笑问道:“咦,表姐鬓边这支钗子倒是好看,不知是从哪里买的?” 邱凌烟听她这么说,顿时开心地笑起来:“还是你有眼光,今日我戴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个夸我的。” 她松开拉着祝嘉鱼的手,开始与她说起这支钗子的来历。 邱明烟在一旁听得险些翻白眼:能被祝嘉鱼这么轻易的带偏,恐怕也就只有邱凌烟一个人了。 而邱凌烟对邱明烟的鄙夷浑然不觉,她正说得高兴呢,哪里顾得上旁人的心思? 第八十五章 哪来的三雕? 顾和光办事利落,当天夜里,绿筝便从西巷回来,对祝嘉鱼道事已办妥。 她绘声绘色地向祝嘉鱼形容顾和光为她寻来的女子有多令人惊艳: “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肯定能帮小姐办成事,她生得清丽窈窕,却又有别于您与几位表小姐,又或者顾宋两位小姐的气质,她是很惹人怜爱的,这样的女子在许多时候,常常是无往不利的。” 祝嘉鱼想了想,道:“她是顾和光从县衙的牢狱里捞出来的?你可知道她是犯了何事,被押在了监牢里。” 说到这里,绿筝霎时哑口,如同煮沸的水倏然冷却下去,一点水汽也扑腾不起来。 “怎么了?”祝嘉鱼放下手里的书卷,看向她。 绿筝摆了摆手:“小姐,我方才还没想到,您忽然问起这事,我觉得,要不还是算了吧。这小女子太心狠手辣,是毒死了一家五口,被同村的族老扭送到县衙的……这人也太危险了。” 祝嘉鱼摇头:“倒也无妨,不算什么大事。明天我去见过她再说。” 绿筝抿了抿唇,有心想劝,却也知道分寸,不敢再开口。 她不知道自家小姐想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只能在小姐身边尽到做奴婢的本分,不该她管的事,她是万不能开口置喙的。 很快到了第二天,祝嘉鱼带着绿筝去到西巷,见着了顾和光为她寻来的女子。 一见着那女子,祝嘉鱼便明白了为什么昨天绿筝与自己说起时,会那么激动。 女子真是生得很好,眉眼间有种清淡的烟水气,她此刻面颊微红,乌发用一支银簪轻挽,便如同这时节枝头开得端庄的广玉兰,从容而雅致。 “见过小姐。”瘦鸢昨日便被绿筝嘱咐过,说是今天她家小姐会来看她,让她做好准备,是以她今日一早便起来了,这会儿见着祝嘉鱼,也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很是得体地行了礼,并不见局促与慌张。 祝嘉鱼温柔颔首,道:“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是个可怜人,但是法不容情,县令留你到秋后问斩,已经是法外开恩。” 她今早起来,便见着窗台边放了一封沾了晨露的书信,上面详尽地描写了瘦鸢的身世。 她是鹤陵城付家庄人氏,为了筹得葬父钱,将自己以一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杜水村的邓家明。 而邓家明一家好吃懒做,自从将瘦鸢买来,便家里家外事事都支使她,还处处苛待她的吃穿,动辄甚至还要打骂她。 瘦鸢几年如一日地逆来顺受着,直到她怀上邓家明的孩子,却被村子里的一个流氓欺侮,而邓家却只想拿了钱财息事宁人,她终于忍不住,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天不遂人愿,那天夜里她并没有逃出多远,就被邓家明抓了回去。 再后来,她听见邓家二老还有邓家明兄弟私底下商量,村子里的男人,少有不馋她身子的,既然她伤了根本怀不上孩子,又不听话,不如就按照杜来顺他们说的那样,把她明码标价,一天接三回客。 瘦鸢所有的希望,都在那一刻破灭,她再也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想着宁肯死了,也不要如了邓家人的意。也就是那一瞬间的念头,她生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去镇上买来鼠药,掺进午饭时煮好的汤里,端给邓家人。 她恨透了邓家人,甚至想让他们一家人死无全尸,却在准备放火时,被路过的村民发现,再然后,她所做下的一切东窗事发,如无意外,在这个秋后,她就该永远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看着瘦鸢沉默地站立着,祝嘉鱼话锋一转,道:“不过我特地请人将你捞出来,就是为了改写你的命运,我有一桩事需要你去做,如果你答应,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瘦鸢,也不再背负邓家五口人的性命。” “他们死有余辜,为了他们搭上你的一生,不值得。你仔细想想,我可以给你一天时间,你不必急着答复。” 瘦鸢几乎没有思考,她屈膝在祝嘉鱼面前跪下,盈盈俯首:“我本来就是贱命一条,侥幸得小姐搭救,这条命便是小姐的,小姐说什么,我都愿意照做。” “好,”祝嘉鱼将她扶起来,“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就叫束兰如何?亭亭一束,如玉如兰。这几天你便先在这里待着,等时机到了,该怎么做,我会让绿筝给你带信。” 束兰抿着唇,谢过祝嘉鱼。 交代完这些事情,离开西巷之后,祝嘉鱼便又转身去了顾府。 她将随身携带的白玉莲花佩交给门口的侍卫,姿态柔顺道:“烦请小哥将这枚玉佩带给世子,就说持玉之人有事求见,还望他看在玉佩原本主人的份上,见我一面。” 随着玉佩一并塞过去的,还有一包碎银子。 侍卫见她生得貌美,通体富贵,又收了她的银子,自然和颜悦色道:“小姐稍等,小人这便进门去为小姐通传。” 而这时,顾重意正懒枕美人膝上,陈设清雅的厅堂里,丝竹声绵绵不绝,间杂女子清音,说是人间仙乐也不为过。 而在他手边,还有姿仪动人的少女盘腿而坐,正用纤长的手指为他剥着果皮。 侍卫拿着玉佩走到门外,将祝嘉鱼的话带给他身边的小厮,小厮又将话与玉佩带进屋子里,禀告给正在温柔乡里沉醉不知归路的世子殿下听。 世子殿下猛地从美人膝上惊坐起,虽然他和祝嘉鱼从上次魏家宴会上一别之后再没见过面,可是祝嘉鱼剽悍的风姿早已经深入他心,更何况祝嘉鱼身后还有卫清楼这一层关系,他就算怠慢自家老爹,也不能怠慢了祝嘉鱼。 思及此,他连忙挥手叫停,让屋子里伺候着的一干美人赶紧下去,别在这里碍眼。 美人们不敢耽搁,很快便鱼贯而出。 而侍卫早已经折返,去将候在门外的祝嘉鱼请了进来,在亲眼见过自家世子的慎重之后,他的态度也比方才恭敬不少。 进得府中,来到世子殿下面前,祝嘉鱼向他福身行了一礼,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来意禀明,她道:“冒昧来访,还望世子勿要见怪。此次前来,全因嘉鱼有事相求,万望殿下成全。” 顾重意坐在高堂上,居高临下地睥睨她:“祝嘉鱼,本世子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你求到我头上来,恐怕是找错了地方。” 纵然祝嘉鱼与卫清楼有些关系,但卫清楼是卫清楼,祝嘉鱼是祝嘉鱼,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他愿意给祝嘉鱼面子,却不代表他就愿意帮她的忙。 “世子不妨听我一言。”祝嘉鱼循循善诱,“我听闻世子与玉京燕家公子有些龃龉,而他有一爪牙,名唤宋青章,正巧来了鹤陵。世子若是想要一雪当年前耻,何不设宴邀请宋青章,此乃一箭三雕之举。” 顾重意冷哼一声:“你倒是胆大,居然还敢让我自降身段,为宋青章设宴,”他顿了顿,又问,“不过……哪来的三雕?” 第八十六章 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宋青章与燕家公子交好,鹤陵与玉京相隔甚远,无法通信及时,世子宴请宋青章,燕公子不知您用意,自然会暗中怀疑宋青章变节,如此岂不起到离间之效?此为一。” 祝嘉鱼说完,顾重意微微坐直了身子:“可,权且算作一,二呢?” “玉京之地,人尽皆知世子与燕公子,还有宋青章与燕公子的关系,而此时您宴请宋青章,玉京众人只会以为您不计前嫌,要尽地主之谊,传扬出去,于世子名声大有益处,此为二。” 顾重意眯了眯眼,他身子微微前倾,又问祝嘉鱼:“三呢?” 祝嘉鱼道:“当初宋青章在玉京时,为燕公子爪牙,多行狐假虎威之举,甚至还对您口出不逊,可如今您宴请宋青章,他不敢拒绝,但又不知您的用意,自然惶恐至极,如此您对付他,可谓兵不血刃,便足以使他落败于此,此为三。” “宋青章曾对我口出不逊?”顾重意皱了皱眉,他怎么没听说过这事? 祝嘉鱼自然不知道宋青章有没有对他口出不逊,但宋青章身兼数罪,想来多一桩也没什么,反正他站在卫清楼的对立面,而顾重意与卫清楼又是一队,这两人注定为敌。是以她编造这个谎言没有丝毫心理负担,甚至说得煞有介事: “确有此事,此人狂悖阴险,眼高于顶,甚至还下手暗害过卫大人,会不尊世子也实属正常。只是世子宽宏大量,想来就算耳闻此事,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宋青章可不会对您感恩戴德,他甚至只会变本加厉,嘉鱼以为,世子给他一点教训实在很有必要,否则恐会助长他的气焰。” 顾重意想了想,道:“你说得有理,如此看来,设宴请他,确实是一箭三雕之事。但是祝小姐说了这么多,全是在说请他赴宴于我的好处,那么于祝小姐呢?” “祝小姐并非本世子的军师,总不会专程走这一趟,只为了给本世子献计吧?” 他看着面前的祝嘉鱼,似乎想从她神情中看出一点端倪。 然而祝嘉鱼神色清正,饶是顾重意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看,也看不出来她到底揣着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 祝嘉鱼对顾重意的问话早已经做了准备,这会儿听见他果然如自己所料,问起她与宋青章的渊源,便抿着唇道: “殿下……我与他确实有些恩怨,也并非不能对人言,只是我有些难以开口,若是殿下能保证,不会对第二个人提起,那么我将这桩缘由说给殿下听,也不是不行。” 她神情微黯,看起来确实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顾重意于是开始犹豫起来,他一边不想强人所难,但一边又确实对祝嘉鱼和宋青章的恩怨很有几分好奇。 从祝嘉鱼方才这一番话看得出来,她是个有本事、有见地的人,同时也是个城府极深,睚眦必报的人。 他实在很想知道,宋青章究竟怎么得罪她了,居然逼得她找到自己,如此费力地说服自己宴请宋青章。 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他的理智,他轻咳一声,道:“你说说吧,我保证不会把你说的话和第二个人提起。”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八卦,他又道:“你与卫清楼有些渊源,本世子自然也拿你当朋友,若是宋青章真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我一定为你出气。” 祝嘉鱼闻言,面上露出羞涩的神情,她微垂着头,道:“不,并非是我,是卫大人。”她笑意微苦,“我听说宋青章在玉京时,竟然使计陷害卫大人,这才忍不住找到世子,希望世子能借由宴会的名头,对宋青章稍事惩戒。” “我虽然与卫大人身份之差犹如天堑鸿沟,也自知蒲柳之姿,难得大人垂青,但还是想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处,为他做点事。”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默念对不起卫清楼,但她也没办法, 她要对付宋青章,总要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这个理由还要能被顾重意认同,她思来想去,只能想到卫清楼这个由头。 阿弥陀佛。 顾重意闻言,果然大为震惊,但很快他又面色严肃地点头:“原来如此,也真难为你一片苦心了。卫清楼……唉,我真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你放心,等我下回见了他,一定为你讨个说法!” 在他看来,卫清楼既然都已经将皇上亲赐的玉佩赠给了祝嘉鱼,自然就是认定了她的意思,却没想到他竟然始乱终弃,可怜祝嘉鱼痴心错付,到眼下还对他情意不减。 顾重意很鄙夷卫清楼的做法,又对祝嘉鱼很是怜惜,一时哀叹不止。 他虽然时常游戏花丛,但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心悦之人,若是有了三千弱水他甘愿取的那一瓢,他定然会珍之重之,而今得知自己的好友居然是这么一个薄幸郎,他甚至有些看不起他。 祝嘉鱼自然不知道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顾重意能联想到这么多,甚至已经把卫清楼划分到渣男的行列里,否则她该默念两声阿弥陀佛了。 “是我痴心妄想罢了,世子殿下不要怪卫大人了,至于宋青章的事,就麻烦您了。”祝嘉鱼眉眼低垂,柔声说道。 顾重意最看不得美人伤怀,得知祝嘉鱼情路如此坎坷之后,哪里还有先前的硬气与嚣张,他重重叹了口气,道:“你放心罢,此事包在我身上了。” 祝嘉鱼十分感动地谢过他,站起来与他辞别。 顾重意将她送到府门前,又安慰了她许多话,总的来说就是劝她要向前看,毕竟天涯何处无芳草,枯木尚且能逢春,更何况她这样妙龄又貌美的少女。 祝嘉鱼又是一番谢,直到上了马车,脸上的笑意才收敛起来。 她叹了口气。 好累。 她甚至怀疑顾重意是不是看出来她在胡扯,所以才折磨她那么久,一路上和她说了那么久的话,甚至不带歇气的。她上次在魏家和薛宝珊吵架都没这么累。 不过,顾重意真的和卫清楼关系很好吗?听顾重意的意思,他好像还不知道前不久卫清楼来过鹤陵,甚至才走没几天? 她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宋青章初来乍到,已经没法阻拦卫清楼的事,又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玉京,自然只能想法子在鹤陵扬名,以期到时候回玉京时,身上能多些筹码,是以顾重意若是设宴请他,他必然不会拒绝。 引蛇出洞之后,自然就该开始设网。 接下来,宋绛眉就可以等着看宋青章如何一步步踏进她所设的陷阱中了。 只希望时间不要太长才是。比起拖泥带水,她还是更喜欢速战速决。 第八十七章 憋屈的宋青章 宋青章刚到鹤陵,甚至来不及动作,卫清楼就已经带着宋抱朴回了玉京,他不得已扑了个空。 可若是就这样回玉京,想必早就对他多有不满的燕逢等人,一定会趁机找他麻烦。 正当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却意外收到了顾重意的请帖,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正打着瞌睡便有人来送枕头的好事——他这会儿刚到鹤陵落脚没几天,正是两眼一抹黑的时候,不管顾重意出于什么理由邀他赴宴,这都是他了解鹤陵时势的好时机。 他拒绝不了。 但是,他摩挲着暗印花纹的请柬,心里又忍不住思忖:顾重意与燕逢素有旧怨,往大了说,顾重意与卫清楼一个派系,并不拥重哪一位皇子,真要论起来,也就只有太子稍得他们看重,而他与燕逢走得近,身上早已经打下了三皇子的标签。 若是他此次赴宴,远在玉京的燕逢等人听闻消息,只怕要疑心他对三皇子的忠诚。 可是……将在外君命尚有所不受,他若是迫于眼前形势,做出最有利他的选择,想来也不是什么值得被攻讦的事。 他弹指掸了掸请柬,转过头对小厮道:“去回了送帖子来的下人,就说世子殿下盛情,我到时必定到场。” 很快,便到了顾重意宴请宋青章的日子。 宋青章兴致勃勃地赴宴,然而不过两刻钟时间,他就已经有些坐不住,若不是碍及双方的面子,他甚至想立时站起来,对顾重意说告辞。 原因无他,顾重意这场宴会,委实太无聊了些——没有歌舞丝竹,也没有梨园戏班,只有一个不知道他从哪里请来的,据说是颇负盛名的书法大家,在厅堂挥毫泼墨。 顾重意甚至今天只邀请了他一个人,他就算想找人聊天套话都不得其法,至于顾重意更不行,他一开口,顾重意便一脸慎重地对他说:“宋公子,要尊重艺术。” 宋青章于是不好再开口,他自觉他是尊重艺术了,可他人也快要被逼疯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顾重意今日这场,本就是鸿门宴。亏他还想借着顾重意的面子打探消息,没成想自己诚心赴宴,反倒成了顾重意的消遣! 他深深地皱眉,开始思索这究竟是谁给顾重意出的主意,毕竟依照顾重意的智商,这并不想是他能布出来的手笔。 一想到自己忙活一场竹篮打水全是空之外,燕逢那边甚至还有可能怀疑他变节,宋青章的脸色就好看不起来。 眼看着书法大家第六副字已经写完,正准备铺宣研墨写第七幅,宋青章再也坐不住, 他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朝坐在主位上的顾重意拱了拱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他道: “世子殿下,鄙人忽然想起来,家中还有要事等着鄙人回去处理,恐怕无法再陪殿下欣赏艺术,还望殿下海涵。” 顾重意十分大度地挥了挥手:“既然如此,本世子也不好强留你,不过也无妨,蔡先生会在本世子府中长住一段时间,宋公子若是喜欢,随时可以来府中向蔡先生讨教。” 宋青章闻言,一张脸都快憋绿了,但他到底明白势不如人须得伏低做小的真理,硬是涵养极好地道了声是,看起来实在是十分真心。 但在这场宴会里受到折磨的,并不只宋青章一个人,顾重意也同样觉得难受,但看见宋青章那么难受的样子,他便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等宋青章转身出门之后,他还是整个人瘫软下来,躺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堂下的“蔡先生”见状,忍不住停下笔,问道:“殿下,小人还要继续写吗?” “不用不用,你赶紧从哪儿来的打哪儿去!”顾重意有气无力地说道。 祝嘉鱼的损招真是损到家了,居然给他找了个大字不识的菜农充当书法大家,宋青章也是真的笨,这么久了硬是没看出半分不对,甚至还夸他写得好。 也多亏了她的损招,才让顾重意在这段时间还能有点乐子看,至少不至于无聊,想到这里,顾重意又觉得这祝嘉鱼果真是个妙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道:“以往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祝嘉鱼此刻对顾府发生的这一切并不知晓,她正坐在停于巷口的马车里,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在她目光注视之处,是宋青章从顾府回宋府的必经之路。 也不知道束兰准备得怎么样了,到时候会不会在宋青章面前露馅……她正这样想着,忽然见着前方一辆马车驶来,她霎时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接下来的事情发展。 束兰也就是这时候瞅准了时机,一口气扑到了正在行驶的马车前。 她忽然的举动,吓得驾车的小厮急忙勒紧了缰绳,以免下一瞬马蹄就踩着这个看不清样貌的女人的尸体踏了过去。 然而惊魂甫定之后,他却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哪来的贱蹄子,居然连我们公子的路也敢挡!你的眼睛长来是做什么用的!” 宋青章掀开车帘,轻声喝道:“行了,没事便回去吧。” 他的时间宝贵,不该浪费在这些琐事上。便是那人真的死在他的马蹄下又如何,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 束兰适时跪伏在地上,柔声告饶道:“都是奴家的不是,冲撞了贵人的车马,只是奴家也是迫不得已,”她转过头看了眼身后,急急望向马车,对马车里的人道,“还望公子大发慈悲,救救奴家吧!” 宋青章轻嗤一声,还未开口,便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女人铺天盖地的咒骂,各种恶毒之辞不绝于耳,而方才开口求救的少女,却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哀哀地哭泣。 他屈指敲了敲面前的棋盘,问驾车的小厮:“怎么还不驶离此地?” 小厮为难道:“公子,路都被她们堵住了,马车绕不开啊……” 宋青章不耐烦地掀开车帘,入眼便见得冷白月色下,少女哀艳的一张脸。 咒骂她的妇人正不断地踢打着她,她却始终昂着头,如同垂死的天鹅,呈现出惊心动魄的悲美。 宋青章听了一会儿,也算听明白了始末,不过是老生常谈的烂俗戏码:少女父亲早亡,随母亲改嫁,现在继弟病重,继父一家支付不起高昂的医药费,于是只能将她卖给娼楼,但她不愿意沦落风尘,于是偷跑出来,只可惜是个蠢笨的,没能跑远便被抓住了。 他解下身上的钱袋,扔到那不听咒骂的鸨母面前,冷声道:“这些银子,应该足够买下她了,尔等速速离去,勿要挡我的路。” 鸨母捡起钱袋,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小厮也终于能顺畅地驾车行驶起来。 束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行驶的马车后面。 看到这里,祝嘉鱼也放下帘子,对车夫道:“回去吧。” 马车上,绿筝忧心忡忡地问她:“小姐,你说束兰能行吗?她的真实意图会不会被宋青章发现啊?” 祝嘉鱼神情淡漠:“那就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了,她本就是将死之人,我如今救她一命,她若是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无法取信于宋青章,成了他的刀下亡魂,也只能说她命里该有此劫。” 第八十八章 敬你两世相逢,温柔澄澈 很快,祝嘉鱼的马车便消失在了浓郁的夜色里,她回到春山居,一番洗漱后,正准备睡下,绿筝又捧了书信进来。 她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问绿筝:“从哪儿送过来的?” 绿筝低头看了眼信封,双手呈给自家小姐,一面又答道:“是玉京送来的,想来是小姐吩咐调查开平侯府与祁家的事有了眉目。” 祝嘉鱼闻言,将信封接了过来,低头用匕首剔开信封上的火漆,将信纸取了出来,她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的内容,渐渐地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但凝重之外,又夹杂了几分嘲弄的意味。 绿筝不禁问道:“小姐,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 祝嘉鱼嗤笑一声,将信纸递给她:“你看看就知道了。” 绿筝诚惶诚恐地接过信纸,逐字逐句地读起来,面上神情也愈发疑惑:“开平侯府的老夫人居然也姓祁,但娘家遭逢大乱,最后只侥幸活下来一个男丁?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们府上这位祁家表哥,可不是外祖母的什么远房侄孙,他真正的姑祖母另有其人,正是远在玉京的开平侯府老夫人。”祝嘉鱼说着,眼中嘲弄之色愈发浓厚。 她还以为这么长时间老夫人没有什么动作,是死了这条心,却没想到她居然暗度陈仓,将侯府的表公子接了过来。 如此,这位表公子也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偶然路过鹤陵想感受此地的风土人情才借住邱府吧?真实目的应该是为了替他的姑祖母,考察她这个未来孙媳的品性。但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祝嘉鱼想了想,道:“这事别说出去,尤其几位表姐,万不可教她们知道。” 能与开平侯府扯上关系,这对鹤陵的官户人家来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再者,人往高处走,纵然她相信几位表姐,也不敢在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前,轻易考验她们的秉性。 说到底,这事其实只关乎她与邱老夫人,她也不想有更多的人再牵扯进来。 不过,既然祁修元是范老夫人的眼目,那就好办了,她自然有一百种办法让祁修元明白,她不可能嫁进范家,若是范家真敢用什么手段强迫娶她进门,那就要做好喜事变丧事的准备。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将信纸放在灯烛上点燃,直到雪白的信纸尽数化为灰烬,她才转过身,懒懒对绿筝道:“时间不早了,你早些下去歇息吧。” 绿筝道是,低头退了出去。 祝嘉鱼吹灭了床头的灯盏,和衣躺在床上,想到祁修元与邱老夫人,还有玉京的开平侯府,却再也没了睡意,一夜无眠到天明,才终于支撑不住,昏昏睡去。 第二天,祝嘉鱼一早醒来,便去找了邱薄烟。 此前她不确定祁修元的身份,对邱薄烟于祁修元有意的事,便也没多掺合,可眼下既然知道祁修元并非良人,她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邱薄烟踩到火坑里去。 邱薄烟一早便已经起来烹茶浇花,她是邱家心性最简单的女孩儿,没那么多心思算计,只想在自己的小院里过静水流深的日子,不像邱凌烟爱热闹,也不像邱明烟心气高。 祝嘉鱼进院子里,便闻到一阵扑鼻的茶香,清苦而后又有微甘,但她于此道不精,就算是看见了茶叶茶汤,也分不清邱薄烟煮的究竟是什么茶。 邱薄烟没想到她会来,她也不太敢和祝嘉鱼亲近,但想到上回在纪家的事,她又觉得阿瑜表妹很好玩,所以朝她笑了笑,又问她喜欢什么茶点。 祝嘉鱼牵唇,露出浅浅的笑意,道:“我不挑,表姐备什么茶点我都爱吃。今天来这儿,是找表姐有事,不知表姐可有空?” 邱薄烟自然料到她有事找自己,这会儿距舅母的寿宴已经过去好几天,而这段时间里,阿瑜一直没来找她,今天忽然来,总不是为了和她联络感情。 她从小屉里取出一碟绿豆糕,一碟桃花卷,还有一盒海棠酥放到祝嘉鱼面前,道:“有空的,阿瑜找我想说什么事?” 祝嘉鱼道:“是为了祁家表哥的事。前些日子,表姐不是说对他有意,我心里留意,事后便去打探了一番,你猜怎么着?” 她拿起绿豆糕,咬了一口,嚼咽下去后,才接着道:“原来他家里人已经为他安排了一桩婚事,我不忍看表姐痴心错付,又想您及时止损,这才匆匆来找到您。” 邱薄烟闻言,眼睫微颤,一瞬的失神之后,她却是笑了笑,道:“方才见表妹神色凝重,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却没想到只是这样。我明白了,表妹不必为我担心。” 祝嘉鱼点头,继续吃着手里的绿豆糕,不时悄悄抬眼看她。 她和邱薄烟编造祁修元有婚约在身这个理由虽说是蹩脚了些,但她也确实想不到什么有用的法子能在短时间内让邱薄烟对祁修元死心了。 但到底是冒险了些,若是这话传到祁修元耳朵里,很快便会不攻自破,所以她还得想法子让祁修元捏着鼻子认下这门莫须有的婚约。 但除此之外,她更不想看到邱薄烟伤心,思忖一会儿后,忍不住将当初顾重意劝慰她的话如数重复给邱薄烟听,她道: “表姐也不要太伤心了,虽说人生无常,但你到底还得往前看,只有往前看,你才会发现,原来过去的一切都是过去而已,如同云烟过眼,再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就算没了祁修元,也还会有别的李修元王修元不是?” 邱薄烟被她的话逗得噗嗤一笑,她抿着唇,笑意明朗:“我并不是很伤心,真要说起来,顶多有些失落罢了。” 然而她的失落也并非为祁修元有婚约这件事,而是为她自己,她今年已经十七,祁修元那般人物,尚且要听从家里的安排娶妻成婚,想来她也无法逃脱这牢笼一般的命运。 见祝嘉鱼面有怀疑之色,邱薄烟开解道:“你看那庭院中的花,如何?” 祝嘉鱼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过去,但见一片花团锦簇,如云如霞,她颔首道:“听闻落花小筑里的花木皆由表姐悉心照料,庭院中的花自然是清美窈窕,是难得一见的好颜色。” 邱薄烟笑了笑,又问祝嘉鱼:“那你见着我院子里的花好看,会想要采摘回去,插在瓶中,供自己时时欣赏把玩吗?” 祝嘉鱼闻言,摇了摇头:“再好看的花,也是因为生于尘土之中,历经风霜雪雨,才有了其风骨韵致,若是采回去插在瓶子里,只怕反而没了那等意境真味。” 她说着这话时,已经开始吃第三块绿豆糕,邱薄烟怕她撑着,将茶盏朝她面前推了推,而后才道:“是这样,表妹果然兰心蕙质。” 她顿了顿,道:“我对祁家表哥,亦是这般心思,非关风月,只为真心。他于我而言,并非难以忘怀又或者无可代替的惊鸿少年,仅仅是我寻常岁月里难得一见的好花名种,我心悦他,却不会想将他据为己有。” “我这样说,表妹可以放心了吧?”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祝嘉鱼举起茶盏,正色道:“表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敬你两世相逢,温柔澄澈,通透豁达。 第八十九章 鬼市 从邱薄烟的落花小筑离开之后,祝嘉鱼便去找了祁修元。 祁修元正在练剑,听说她来,于是收了剑让小厮将她请进来,小厮却为难道:“公子,表小姐说她就不进来了,让您出去。” 祁修元:?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事?” 小厮摇头:“没有。” 祁修元点了点头,将剑扔给小厮,一边说我知道了,一边往外走。 祝嘉鱼站在院外的垂柳下,一袭杏色长裙,看起来温柔端庄,与青绿的垂柳交相辉映,衬得此方天色清明,惠风和畅。 祁修元走过去,唤她:“表妹。” 祝嘉鱼朝他笑道:“表哥,我想去鬼市一趟,但听说那里鱼龙混杂,不知道表哥有没有空陪我走一遭?” 祁修元并没有答应下来,而是持保留态度:“好端端的,表妹去黑市做什么?” 市面上不能流通的珍宝,譬如前朝皇陵中的宝剑,又或者哪个组织里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美人,在鬼市过了明路之后,都能自由交易。 没有人知道鬼市的幕后之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厉害的手段,但这些年来,关于鬼市的传闻,却是层出不穷,其中亦是不乏有人向鬼市寻仇,反倒连同组织门派被鬼市一锅端了之类的消息。 纵然不知真假,但也足够寻常人听到鬼市这两个字,便唯恐避之不及。 可是祝嘉鱼竟然不怕,她甚至还要去鬼市?这让祁修元不得不怀疑她。 祝嘉鱼道:“我的琴缺了一根琴弦,懒得找人续,便想换一把琴,正好听说鬼市里这段时间有人在卖古时的名琴,就想去看看。”她笑眯眯地看着祁修元,“表哥若是没空就算了吧,我去雇几个打手,想来也应该能保护好我。” 不知道为什么,祁修元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起来。 但祝嘉鱼身份非同一般,很有可能是将来开平侯府的世子夫人,是他的表嫂,姑祖母待他亲厚,单凭这一点,他也没法扔祝嘉鱼一个人去鬼市。 他想了想,道:“我可以陪你去,但有一点,到了地方之后,有什么事你都得听我的,不能任性妄为。” 祝嘉鱼顺从地点头。 鬼市虽说名为鬼市,但其所在也并非虚幻缥缈,只是隐蔽了些,开在一家废弃的赌庄地下,对外也没有门槛限制,达官贵要也好,平民百姓也好,求物求财都能 通过赌庄进到鬼市里。 祝嘉鱼没有问祁修元如何知道这鬼市的所在之地,祁修元也没有问祝嘉鱼究竟知不知道鬼市在哪里,两人心照不宣地收拾一番之后,便一道出了门,到鬼市里已经是三刻钟之后的事。 鬼市与寻常街道两旁的坊市差不多,有高楼林立,贩夫走卒叫卖声不绝,只是形容相差甚远。 寻常坊市只是热闹,然而鬼市的热闹里,却夹杂了许多血腥与阴冷的气息。 在这里,随时可能有人拔刀出鞘,随时可能有人倒地身亡。如果没有足够的自保手段,一般人不会轻易来到这里。 路边的小贩热情地招徕顾客,然而他们脚边的笼子里,并非什么可爱的动物,而是各色各样的人,或年轻貌美,或年幼稚嫩,他们失去了为人的尊严,蜷缩在笼子里,戒备地看着每一个上前靠近他们的人。 更远处是灯火通明的楼台,舞姿妖娆的女子穿着轻薄的羽衣,浑身缀着金饰明珠,在琳琅动人的声响里,如同乱花渐迷人眼。 路的尽头是斗兽台,圆形巨台外围拢看热闹的路人,台上狮虎相斗,台下一片叫好声如同热浪高涨。 “只要有足够的本事,这里就可以成为人间仙境,酒色财欲都能在这里得到满足。但若是没有,比起纷繁的景致,还是应该首先担心自己的性命。”祁修元淡淡道。 祝嘉鱼淡淡地看着眼前宛若闹市一般的街道,眼神里不自觉染上一丝惶恐:“我知道了,多谢表哥提醒。” 她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比起那些眼神迷离又或者满脸冷淡的人,她身上误入的标签很明显,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听父兄的教导,赌气跑来这里。 在这里没有法律,鬼市唯一保障的只有卖家的利益。 这意味着,在大邺很多不能做的事情,在这里都是被允许的。 于是有人放下酒壶,摇摇晃晃地来到祝嘉鱼身边,又佯装没站稳,朝祝嘉鱼撞过去,同时手里还捏着张浸了迷药的手帕。 这人名叫张来利,今日来鬼市,是为了给自家主子物色合他心意的美人,然而看了一圈,他正担心今日恐怕要空手而归,却没想到居然看见了一个大美人,虽然她并不是这里的货物,但是没关系,这是在鬼市,能耐才是第一。 他已经准备好,撞上美人的同时便将用手帕捂住她的口鼻,到时再挟持着她与她身边的男子动手,想必男子投鼠忌器,不敢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届时他再用毒针刺过去,男子自然丧命于此,而他也能两人带回去和上头交差。 却没想到自己不过刚碰到那美人的衣角,下一瞬,他的脖颈便贴上了一件冰凉的物事,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他瘫软无力地倒下,手里的手帕也悄然滑落。 他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始作俑者已经收起了匕首,一脸难过地拎着裙角,懊恼道:“表哥,人家裙子都脏了,这可怎么是好?” 如果换在平常,祁修元肯定已经开口安慰她,然后再许诺待会儿带她去买条新的,但是现在,他刚刚才目睹了身边娇弱可人的表妹动手,干脆利落地结果了一个壮年男人的性命。 他觉得,相对而言,受到惊吓的人应该是他吧…… 他一时消化不了这个事,哪还顾得上安慰因为一条裙子伤心难过的祝嘉鱼。 一旁围在他们身边的路人,也纷纷咽了口口水,自觉退了几步,贴着摊贩的位置往前走,不敢再靠近这个凶残的少女。 也不是没见过杀人的场面,但这少女动作太快,一看就是常干这事。 祝嘉鱼似乎对自己的凶残浑然未觉,她仰头看向祁修元,抱怨道:“表哥怎么不说话?” 第九十章 容衡! 祁修元扯了扯唇:“你想怎么样?” 祝嘉鱼捏着裙角,摇了摇头,一派天真地问他:“表哥什么意思呀,我怎么听不懂呢,什么叫做我想怎么样?” 祁修元将她拽到一边,冷静分析起来:“方才你明明可以避开,却并没有就此息事,而是等他撞上来之后,干脆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祝嘉鱼,表妹,你这是杀鸡儆猴,想做给谁看?” 他到底不是什么酒囊饭袋,能被开平侯府老夫人看中,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少年,仅有亲眷的名头可是不够的。 能力才是重中之重。 在见识过祝嘉鱼手起刀落的动作之后,纵然被她吓到,但很快祁修元便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今天的一系列事情,从祝嘉鱼找到他说要来鬼市开始,再到刚才她动手杀人,两件事情连贯起来,祁修元很难不多想,祝嘉鱼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如果有心,她的目的是什么? 祝嘉鱼撇了撇嘴,笑道:“这么快就被表哥发现了,真没意思。” 她将腰间的匕首抽出来,擦拭着上面未干的血迹,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道:“不过表哥确实说对了,我就是在杀鸡儆猴。” 她抬眼,艳丽的眉眼间暗含凛冽机锋:“我知道的,远比表哥,亦或者外祖母所能想到的多得多,但我也明白,外祖母有她的算计,至于远在玉京的开平侯府的老夫人,更是没时间听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说话,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请表哥代为转达——” 她将雪亮的匕首举到眼前,近乎痴迷地看着刀刃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现出的寒光,在祁修元耳边呵气如兰道:“不管外祖母的意思、范老夫人的意思如何,总归那开平侯府我是不愿嫁的,若是表哥不怕我嫁进门后,喜事变丧事,尽管向范老夫人说我的好话,如何?” 她转过头,朝祁修元的耳朵轻佻地吹了口气:“以及,表哥身份贵重,再在鹤陵待下去,若是出了什么事,只怕邱家担待不起,我觉得表哥还是尽早回玉京为好,表哥觉得呢?” 祁修元看着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于是只沉默地看着她。 他不清楚她什么时候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也没想到她居然对侯府这样避之不及,更不会想到她行事如此恣肆,为了恐吓他竟然当着他的面杀人。 ……不管从哪方面看,她确实不是给表哥冲喜的好人选。 他甚至毫不怀疑,祝嘉鱼真能有让侯府喜事变丧事的本事。 他冷淡点头:“如此,我知道了。你且把匕首收起来吧,万一误伤到人就不好了。” 祝嘉鱼从善如流地收了匕首,笑道:“那表哥打算何时启程回玉京呢?不如明日如何?不过我还有一桩事请表哥帮忙。” 祁修元又开始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回玉京之后,只会和姑祖母说你不是合适的人选,今天的事,我权当没发生过,也不会说你和邱家人的坏话。”他微笑道,“表妹还有什么事?” 对他的识时务,祝嘉鱼显然十分满意,连带着她的态度也更和缓了一些,虽然这在祁修元眼里看来,更像黄水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若是祝嘉鱼非要强他所难,他应该怎么应对了——很明显祝嘉鱼是个专断独裁的性子,听不得旁人忤逆她。 然而祝嘉鱼却并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她只是道:“我和薄烟表姐打赌,说你在玉京肯定有了一门好婚事,说得信誓旦旦,她看起来好像也被我骗了过去,所以我想,她如果找你求证,又或者旁敲侧击地打探这事,表哥可否站在我这边,为我圆了这个谎?” 祁修元松了口气。 他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点头,说:“区区小事而已,我答应祝小姐。” 祝嘉鱼也满意地点头:“那我们回去吧,还是说表哥想在这里继续逛下去?” 祁修元自然想早点离开,但他还记着祝嘉鱼的事,问她:“你不是要买琴?” 祝嘉鱼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表哥怎么这样天真啊,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在玉京究竟是怎么好端端活到这么大的。我可不会弹琴,这事随便在邱府拎一个人都能打听出来,我来鹤陵两个月,春山居里一声琴音都没传出去过,买琴之说更是无稽之谈,目的也只是为了请表哥随我到这鬼市里来,看我唱一出戏罢了。” 祁修元:…… 可恶,又被她装到了! 祝嘉鱼笑眼弯弯:“不过这确实是我的不是,不然下次表哥要买什么东西,大可差遣我跑腿,如何?” 她说完,眼角余光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面上笑意霎时滞住,她甚至来不及和祁修元多说,便已经趋近本能地拔腿追上了那抹身影。 但是等到了灯火通彻的歌台前,她却又忽然找不见那人,只能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忽然,在她身后响起男子清淡的嗓音:“姑娘可是在找人?” 祝嘉鱼听见他的声音,掩在衣袖里的手忍不住蜷缩起来,眼眶里也迅速积蓄起泪花。 她转过身,见着来人一身青衫直裰,挺拔坚忍,如松如竹,霎时仿佛天旋地转,回到许多年前两人初见之时,那时候她红裙猎猎,明艳逼人,正是一生中最好时光,而他立于楼下,百十人中,唯他长身玉立,眼带笑意。 后来他们扶持着走过战乱流离,从窄小的绥平城走到了黄金为堂玉做马的玉京,她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爱他恨他,最终死在他的手里,却没想到再相见时,竟然不是阴司黄泉,而是鹤陵鬼市。 “姑娘?” 祝嘉鱼回过神来,倒退两步,站定后方才摇头,赧然道:“我……我认错人了。” 容衡望着她,宽容地笑笑:“我见姑娘也觉得甚是眼熟,却想不起来是何处的缘分。” 祝嘉鱼想笑,却笑不出来,她甚至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对他的恨意,勉强和他心平气和地说话。 见她神情有异,容衡朝她拱了拱手,温润道:“既然姑娘认错了人,那在下便先行一步了。” 祝嘉鱼眉眼低垂,福身道:“公子慢走。” 两人就此别过,祝嘉鱼走到急忙赶来的祁修元面前,挡住他探究的视线,不悦道:“表哥看什么呢?难不成这里还有什么美人竟比我还好看?” 祁修元于是收回目光,问道:“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没谁,表哥看错了吧,我只是看到这里好像有只兔子,这才想来看个究竟。” “那兔子呢?”祁修元听了她的话,低头四处看了看,“你若是喜欢,买一只也无妨。” 祝嘉鱼无所谓地笑了笑,又道:“不见了,我们确实该回去了,不然一会儿府上的人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祁修元这才点头,道好。 但是跟在祝嘉鱼身后往外走时,他却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看,他总觉得暗地里有谁在窥伺他。 第九十一章 推上绝路也是为我好? “公子,您在看什么?”随从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容衡,小心翼翼地问道。 容衡收回眼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只是觉得方才的姑娘有些面善,不由得多看几眼罢了。 但也仅仅只是多看几眼而已。 “蔺公子在三楼?” “是。”随从轻声答道,“方才蔺公子身边的人已经来过一次,只是当时公子正在和那位姑娘说话,小的便不曾上前告知您。” “我知道了,走吧,去三楼。”容衡说罢,负手转身,往三楼走去。 …… 而那边,祝嘉鱼和祁修元回到邱府后,祁修元便去到松鹤轩,与邱老夫人说起了明日辞行之事。 既然祝嘉鱼不愿嫁去开平侯府,再加上她也确实不是合适的人选,祁修元觉得,他在鹤陵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益处,还是该早些回去向姑祖母复命。 但邱老夫人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她看起来颇有些急切:“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是她的意思?”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祁修元否定道:“老夫人,晚辈来鹤陵的目的您也清楚,如今晚辈既然已经完成任务,自然该归京了。” 邱老夫人于是放松下来,她慈眉善目地笑着问祁修元:“那不知修元对我家阿瑜如何看待?” 她知道,祁修元对祝嘉鱼的看法,很大程度上会影响到两家的婚事,而她对这门婚事势在必得,自然要尽可能地打探一下祁修元的口风,以便她做出应对。 祁修元诚恳道:“祝小姐自然是很好的。” 有美貌又有手段,心性狠辣,下手准快,这样的人物,哪怕放在玉京也足够耀目。 邱老夫人闻言,笑眯眯地点头:“那我就等着喝小两口的喜酒了。” 祁修元神情认真,态度诚恳,她能看出来他说的是真话,自然以为祝嘉鱼嫁进侯府的事十分稳妥,故而心情也好了几分。 孰料祁修元却是有些诧异,而后她便听见他略有些迟疑地道:“老夫人,晚辈不是这个意思。祝小姐固然好,但是只怕和咏思表哥不太合适……” 邱老夫人一下清醒过来,如同从云端跌落,她明白祁修元的意思——恐怕不是祝嘉鱼和范咏思不合适,范咏思如今生死未卜,他这个人根本不重要,是祁修元觉得祝嘉鱼不适合嫁进侯府。 但是为什么呢? 她自然不会去问祁修元,她毕竟是邱府的老夫人,虽然不如祁氏如今身份尊贵,但两人见了面也是姐姐妹妹地称呼,若是这时候向祁修元死缠烂打,倒显得她迫不及待将外孙女嫁到侯府。 尽管她存着这样的心思,但暗地里的打算与放到明面上的算计,到底不同。 她更不愿让祁修元这个小辈看低了自己。 更何况,她直觉这事的缘由出自祝嘉鱼,只怕再问祁修元千百句,也不如听祝嘉鱼开口说一句来得有用。 无数的念头在心底里千回百转,最终化作一句:“我知道了,这些日子也劳烦你。” 她说完,忍不住喉头的痒意,剧烈地咳嗽起来,待咳完之后,她熟练地拿起枕边的锦帕,不动声色地口中粘稠的血液包裹起来,随后攥进袖中,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抬眼看见少年郎君眼底不加掩饰的担忧,她笑了笑:“我这是老毛病了,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方才说,你准备明日启程?” 她眼角笑意愈发柔和,慈爱地看着面前的小郎君,道:“这也太急了,不妨再多留几日,正好,我也有些书信与礼物要请你帮我带给你姑祖母……我与她在闺中时情同姐妹,自从我嫁到鹤陵,与她许多年未见了,我俩忙于各自的日子,这些年连书信也通得少,我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一时又不知该从何下笔,须得好好思索些日子……”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者,你是她的侄孙,便与我的孙辈无异,她若知道你走得匆忙,想必要怨我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想到时候祁氏听到这些话的反应,想必会连隔夜饭都吐出来吧。毕竟她俩只有争绢花斗心计的交情,可没什么姐妹情深的佳话。 不过为了留祁修元多住几日,她也只能这样说了,想必这几日过后,事情会出现转机。 她心中幽幽想着,看向祁修元的眼神却是温柔平和,真如看自己的孙儿一般。 祁修元想拒绝她,但听见老人家都这样说了,婉拒的话到了嘴边,他还是说不出口,最后只能从善如流地点头道好。 反正不过几日时间。 他从松鹤轩离开之后,邱老夫人便很快招来青裳,让她去将祝嘉鱼找过来,她要知道祝嘉鱼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 祝嘉鱼来得很快,见着邱老夫人的第一眼,她便有些心惊。 比起上次见面,她这位外祖母似乎又苍老了许多。按理来说,一个人的样貌,甚至包括她的身体呈现出来的状态,在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的。 可邱老夫人的变化太大了,她之前虽然也是华发苍苍,但那时候她的头发因为保养得宜,在阳光的照射下甚至会泛出银缎一般的光泽,绝不是现在这样,枯槁而杂乱。还有她脸上的斑纹,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她走过去,唤了一声外祖母。 邱老夫人温和地看着她,问道:“明天祁修元就要回玉京了,这其中,有你的功劳吧?” 祝嘉鱼没想到祁修元动作这么快,这会儿就已经向邱老夫人辞行了,但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邱老夫人居然会因为这件事将她找来。 要知道,自从上次她与祁修元在松鹤轩见过面后,邱老夫人就再也没有见她,这期间她甚至隔几天便让几个孙女到松鹤轩陪她,从头到尾没提过外孙女的名义,看起来像是全然不记得这个人了一般。 祝嘉鱼心里惊讶,面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乖巧地笑道:“祖母怎么这样问,祁家表哥要走又如何?又不是我逼的,祖母的语气,真是好让人伤心。” 邱老夫人神色平静:“你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与来意了吧,想来荇的性子,能做出逼走他的事也不稀罕。” 她是一点也不怀疑外孙女的聪慧的,否则她也不会越过几个孙女,选中了与邱家一点也不亲厚的外孙女。 “阿瑜,”她语重心长,“你该知道,我也是为你好,否则以你的出身,再加上你这般的容貌,迟早有一天会为你招来祸患。人命如草的世道里,一个貌美的女人,对男人而言,就是货物。” “所以让我嫁到侯府守活寡也是为我好?”祝嘉鱼垂下眼眸,不带一丝情绪地反问外祖母,“那外祖母有没有想过,万一范咏思死了,我作为给他冲喜的妻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若是经年不醒,想必侯夫人看我会更觉得碍眼,但万一他就此好转——” 她似笑非笑:“外祖母,偌大的开平侯府,真容得下我这样出身的世子夫人?只怕在爱子如命的侯夫人眼中,我甚至给世子爷做妾都是勉强吧?” “把我推上绝路,也是为我好?” 第九十二章 公无渡河 邱老夫人眼睫微颤,她眼帘低垂,看着地面,教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想了一会儿,道:“但你聪慧……” 祝嘉鱼心平气和地打断她:“就因为我聪慧,所以我就要被迫接受我不想要的人生?” 她甚至已经生不起气,因为她意识到,她无法说服邱老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还不如省点力气。 “外祖母,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让祁修元改主意的吗?”她望着邱老夫人,轻笑着问道。 邱老夫人将她找来,正是想知道这件事,祝嘉鱼对此也心知肚明,是以她没等邱老夫人开口,便已经开口道:“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个人,并且告诉他,如果不怕我过门当天,侯府喜事变丧事,尽管向范老夫人说我的好话。” 她站起来,掸了掸裙角,对邱老夫人笑得天真又诚恳。 而后她说:“外祖母,别再白费力气了,您年纪大了,该安享晚年才是,这些不入流的心思算计,还是暂且抛诸脑后吧。当然,如果您非要执意如此,我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邱老夫人已经忘了要做出什么反应,祝嘉鱼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以为祝嘉鱼顶多只是和祁修元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又或者当着他的面做了些出格的事,但她万万没想到,她会杀人。更没想到她居然就这样无所顾忌地告诉了她。 她还在怔愣中,祝嘉鱼已经起身出了门,离开了松鹤轩。 邱老夫人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有心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她还是放弃了。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深刻的明白,都是无用功。她的算计,她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她已经无力回天。 祝嘉鱼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她无力地唤来青裳,让她吩咐绥平那边的人停手,不用再针对祝家的绣坊生意。 三天之后,祁修元还是踏上了回玉京的路。 送别那日,祝嘉鱼与几位邱家姑娘站在一处,艳色秾丽的一张脸上神情寡淡,没有笑意,也没有不舍。 祁修元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心底有些遗憾。 来不及细想这样的遗憾究竟因何而起,马车便已经驶离甜水巷,鹤陵城的一切,也都只能被留在鹤陵城。 邱老夫人坐在院子里,她头顶的葡萄架已经长出了茂盛的叶子,青绿欲滴地缀在架上,她抬眼望了望浅蓝的天,不无遗憾道:“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启程了吧?” 青裳知道她说的是祁修元,小心翼翼地道了声是。 “虽然我早已经为邱家留了后路,但自始至终,我却想的是,希望这条后路不要派上用场,但现如今看来,到底是我失算。”她叹了口气,怅然道,“或许是我老了。” 她温柔地看着青裳:“我这辈子,在闺中时父母宠溺,出阁后虽没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与老爷琴瑟和鸣,恩爱半生,生下的子女也都孝顺和睦,可谓没什么憾事了,然而我唯有一人放不下,那就是你。” 听着她这如同交代后事的语气,青裳慌乱地摇头:“夫人……” 邱老夫人缓缓抬手,制止她开口,继续道:“我名下有些薄产,还有嫁妆,如何分配我已经写在信里,待我去后,你便打开我妆台下的抽屉,按照我的意思料理我的身后之事。” 她这辈子,几乎没有历经过失败,然而这一次在开平侯府的婚事上,她栽的跟头太狠,气愤与恼怒之后,她惶然发现,她的身子到底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所以她想趁她还能开口的时候,将这些事交代清楚。 “我和阿瑜这些日子以来的事,过了今天,便一切都烟消云散,此后若有谁察觉到端倪向你打听,你都要守口如瓶。这是我欠她的。” “你告诉她,侯府的事,邱家人俱不知情,让她别恨他们,将来她若有大造化,如何可以,还请她提携一把邱家,这是我这个外祖母,对她最后的期望。” 她又开始咳嗽起来,撕心裂肺地,如同要将这过去几十年的日子都咳出来一般。 青裳忙不迭上前为她拍着背,然而邱老夫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太用力,指甲深深嵌进青裳的手背而不自知,青裳也顾不上疼痛,她明白老夫人的意思,故而慌忙点头:“奴婢记下了,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辜负夫人……” 邱老夫人这才缓缓松了手,与此同时,她从喉咙里“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而后彻底昏死过去。 青裳于是连忙叫来人去请大夫,自己则将老夫人推进屋子里。 这天,松鹤轩里灯火通明,邱府里的夫人小姐们在老夫人的厢房等到后半夜,最终还是被管家和青裳劝着回了各自的院子里休息。 五月末的天有些闷热,祝嘉鱼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心里想着老夫人的病情又无法安心睡去,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炸响一道惊雷,白亮的闪电划过眼前,霎时将昏暗的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她终于忍不住起身,唤来绿筝,问她松鹤轩里的情况如何了。 绿筝忍着泪意,悲痛道:“老夫人……仙去了,小姐节哀……” 祝嘉鱼看着她,一颗心沉沉坠下去。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青裳已经在门外叩响了房门。 祝嘉鱼挥手让绿筝下去,又下床点灯,亲自将青裳请了进来。 青裳进得屋内,便朝她跪了下去,双手举着一封信高过头顶,哑着嗓子道:“表小姐,这是老夫人临终前,交代奴婢要给您的信。” 祝嘉鱼迟疑着接过信,当着青裳的面打开后,发现是一份名单,最后是邱老夫人的亲笔信。 信里写,当祝嘉鱼看到这封信时,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信中整理出来的名单,都是邱老太爷昔日在朝中的同僚,人品贵重,祝嘉鱼尽可信任他们。这是她这个外祖母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青裳冷静地将白日里主子交代自己的话转述给祝嘉鱼听。 祝嘉鱼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老夫人的身子?” 青裳悲叹道:“老夫人身子早已经不好了,只是,若按照大夫开的温补之药慢慢调理,她至少还有一两年好活,但为了表小姐与侯府的事,她让大夫开了虎狼之药,原想着可以换取三个月的时间,却没想到……” 祝嘉鱼在心底默默接上她的话:却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她生机亏空,最后的谋算也没成功。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她对老夫人的死并不感到悲痛,她与老夫人本就没什么感情,相处的这些时日里,又一贯是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氛围,但此刻,她仍然难以避免地感到一丝哀伤。 她想到上一世容衡教她: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为邱家铺一条锦绣前程,于邱老夫人而言,何尝不是她命中执意要渡的河? 第九十三章 切勿因小失大 接下来就是老夫人的丧宴,在白鹿书院读书的两位公子已经被人请回来,三位老爷也在接到书信后,快马加鞭回了邱府。 按照老夫人的意思是,准备秘不发丧。 大邺律例:若有父母亡者,官员需守孝期两年,两年内不得饮宴玩乐,无需议政办公。 若是祖母亡故,正当年龄的孙儿孙女只用守孝三月,三月之后,该谈婚论嫁便谈婚论嫁,该读书科考便读书科考。 换而言之,老夫人要求邱府秘不发丧的原因,是为了不影响到长子的仕途。 祝嘉鱼听说后,便去找到了大舅母朱氏。 她开门见山:“舅母,不能秘不发丧。” 朱氏正在与两个弟媳商量老夫人的丧事该如何安排,听见祝嘉鱼的话,她愣了愣,道:“阿瑜,你还小,这些事不必你操心,你先回去吧。” 她揉了揉眉心,从老夫人撒手人寰后,她便没合过眼,一整天下来,整个人已是疲乏不堪。 但现在面对祝嘉鱼的无理取闹,她还是秉承着一贯的温柔做派,并未拉下脸色。 祝嘉鱼道:“舅母不妨听过我的理由,再作决定。” 二夫人见状,拉起三夫人道:“既然阿瑜有话要和大嫂说,那不如我和三弟妹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吧,大嫂也劳累一天了,再不吃点东西该撑不住了。” 祝嘉鱼颔首,与两位舅母打了声招呼,目送她们离开后,便看向朱氏,道:“外祖母要求秘不发丧的用意,我想舅母也知道,但是舅母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大舅舅又该如何自处?” “大舅舅不会永远只在杏川府做着一个五品官的,他日若是走到更高的地方,被有心人查到他亲娘病故却秘不发丧,只怕会成为他在仕途上的致命一击。比起那样的危险境况,想来如今光明正大地为外祖母操办丧事,让大舅舅在家守孝两年,才是更好的选择。” “大舅母也应该知道,万不可因小失大的道理。” 祝嘉鱼说完,看向朱氏,又苦口婆心地劝道:“知道外祖母去世的人已经太多,这件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朱氏摆了摆手,惶惶坐在椅子上,她喃喃道:“你让我想想。” 她从嫁进邱家,便事事听从婆母的吩咐,从无逾矩亦或自作主张之处,如今婆母离世,让她违逆婆母最后交代下来的事情,这对她而言无异于离经叛道,是她二十年里作为邱家儿媳从未想过的事。 尽管心有动摇,她也没办法第一时间便作出决定。 祝嘉鱼抿了抿唇,站在她面前,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等待着她开口。 而此时,已经去到后厨里的三夫人纪氏将下人们摒退,关上门,看向二夫人刘氏,语气轻淡地道: “二嫂,老夫人当年可是玉京世家出身的贵女,纵然当初的林家落魄,但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留下来的遗产,应该不止庄园田地和她昔年的嫁妆吧?” “你想说什么?”刘氏的目光在橱柜里逡巡,并没有轻易接纪氏的话茬。毕竟三房到底是庶出,就算老夫人真留下来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也该是她们二房和大房商量,该怎么分配。 纪氏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老夫人身世出众,当年在玉京,也该有许多与林家交好的人家,不说旁的,单就这份人脉,对我们邱家也是大有裨益,更何况……松道那孩子还没说亲吧,若是能娶一位玉京的小姐,二嫂面上岂不有光?” 听到这里,刘氏总算明白了她打的什么主意:关心老夫人的遗产是假,觊觎林家的人脉是真;关心松道的婚事是假,想让两个女儿攀高枝才是真。 并且,她野心还不小,鹤陵已经容不下她,她甚至想让两个女儿嫁去玉京。 且不说林家的人脉到这时候还有没有用,单就说她那两个女儿,刘氏便忍不住想给她泼一盆冷水: “三弟妹莫非还不知道,玉京出身的贵族人家,可是一律不会同意自己的儿女外婚外嫁的,毕竟玉京钟灵毓秀之地,那样的人家,若要谈婚论嫁,自然是看中一个门当户对。” “咱们小门小户的,又远在鹤陵,于他们而言,只怕是很不入流。我可不敢有那等异想天开的想法,免得平白遭人耻笑……”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向纪氏,惊讶道:“难道说,三弟妹?” 她说到一半,似乎明白过来这样问话是很得罪人的事,故而又住了口,但是这样的表现,反而更让纪氏心里不得劲儿。 她自然想让女儿高嫁,当初她既然能从纪家嫁入邱家,实现从商户女到官家妇的阶级跃迁,她女儿为什么不能从鹤陵的官宦人家嫁进玉京的官宦人家? 更何况她两个女儿,一个才情出众,一个性子温婉,都是很得鹤陵夫人们喜欢的。 但刘氏已经那样说了,她要是再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岂不显得她确实异想天开? 她忍了忍,勉强牵着唇笑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想依照松道的品学样貌,若是让他就这么娶一个鹤陵的官家小姐,是不是有些委屈了?” 她越说越来劲:“毕竟松道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心地善良,又很有灵气。” 刘氏背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能娶到媳妇儿她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但是毕竟是在纪氏面前,她要真是如实说了,没面子的还是她自己。 她这样想着,笑道:“待他回来,若是知道三婶这样关心他,想来会很感动。只是眼下老夫人新丧,我们却在这里讨论儿女的婚事,是不是有些太不合礼了?” 纪氏闻言,亦是连忙点头,正好她也不想再说下去,于是便顺着刘氏的意思转了话题。 两人从后厨里取了糕点出来,那边朱氏也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看着面前少女清亮的眼眸,郑重道:“你说得对,不能因小失大。” “阿瑜,谢谢你提醒了舅母,否则舅母只怕要酿成大错。” 她并没有将祝嘉鱼说的“大舅舅不会永远只做一个五品官”放在心上,对她而言,便是邱维明一辈子只能做一个五品官,她也愿意陪在他身边,等铅华洗尽,便共看这清欢人间。 之所以选择听从祝嘉鱼的建议,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丈夫的人生中出现任何污点。 祝嘉鱼摇了摇头,抿唇笑道:“只要舅母能听得进我说话便好。” 她说完,听见刘氏与纪氏说话的声音,便道:“既然二舅母与三舅母回来了,我便先走了,这段时间辛苦大舅母操劳府中内外事宜,还望大舅母保重身体要紧。” 朱氏颔首,温婉地看着她:“多谢阿瑜,我省得的。” 祝嘉鱼笑了笑,转身出门,在路过刘氏与纪氏的时候,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人盯着她看了许久。 第九十四章 林家往事 在祝嘉鱼与朱氏说过话的这天傍晚,邱维明 邱维明赶回邱府,在老夫人的灵堂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后便悲恸地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方才听说老夫人生前最后的交代,以及祝嘉鱼如何说服了自己的夫人更改决定 他倚在床头,静默许久,方才叹道:“便听阿瑜的吧。” 朱氏颔首,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劝慰道:“你一路赶回来颇为辛苦,母亲的后事便交由我处理,你先好生歇息,莫要再劳心。” 邱维明摆了摆手,道:“无妨,你去找人将阿瑜请过来,我有话想问她。” 朱氏无声叹了口气,但也明白自己拗不过丈夫,遂转身下去,唤人去请祝嘉鱼了。 这会儿已经是天将明的早晨,这几天祝嘉鱼都睡得不好,差不多也都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从床上醒来,今日她更是从醒来便做好了见邱维明的准备,是以正院的下人来请她时,她已经梳洗好,没让下人多等,便随着她离开了春山居。 正院里,邱维明穿戴好,便去到书房里等待着祝嘉鱼。 没等太久,祝嘉鱼便穿着孝衣到了,她朝邱维明福身行礼,口中唤道:“大舅舅。” 邱维明颔首,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人将你叫过来么?” 祝嘉鱼抿唇,不知道他对自己和老夫人还有侯府的事知道多少,她纵然问心无愧,但也害怕大舅舅会将老夫人的死怪到自己身上。 但她扪心自问,倘若她知道老夫人时日无多,便会顺她的意,嫁去侯府吗? 不会的。 已经死过一次的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人生就应该攥在自己手里的道理,开弓没有回头箭,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为她的人生负责。 邱维明道:“老夫人手里有一份名单,她曾经告诉我,会交给她最看好的后辈,原本我想着,这份名单应当会交给竹轻,但眼下看来,应当是交给你了。” “所有人都知道林家十年前忽然败落,在朝中为官的林家子弟贬官的贬官,削职的削职,甚至砍头的、流放的也不在少数,上百人的大家族就这样一夕倾颓,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阿瑜,我今天将这个原因告诉你。” 他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外甥女,眼神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带着万钧之力,使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令人动容的悲痛之色。 他说:“在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他曾经奉先帝之命,与钦天监的聂无患负责选址督造先帝避暑的行宫,奈何地址选好之后,深受先帝宠信的清虚道长却指出,那是葬龙之地,龙气旺盛的同时,死气同样浓郁。” “皇上因此获罪,聂无患也被关押天牢。数十年后,皇上虽然重获圣宠,甚至被封太子,荣登大宝,他却仍然没有放弃追查当年的事,最终种种证据都表明,这一切都是林家在背后谋划,于是龙颜大怒,找了由头发落林家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杵,更何况区区林家,如何承受得起这万钧雷霆?幸而皇上不想被后世唾为暴君,所以他才放过了林家已经出嫁的姑娘,其中自然也包括你的外祖母。” “但她既然生为林家女,又如何能不为林家做打算,如何能视林家的生养之恩如无物?所以她这些年努力奔走,总算被她总结出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上记录的名字,俱是当初林家老太爷与家主的至交,还有曾在林家出事之后,林家说过话的朝廷官员。” “我不知道老夫人与你说过什么,但是不难想象,倘若有一天你顺着这张名单上的名字去拜访他们,他们很快便能从你的身份联想到当年的林家大小姐……接下来,或许便是为林家翻案……” 邱维明说得艰难至极。 一边是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母亲,一边是邱家亏欠良多的外甥女,他哪边都不愿辜负,可事不随人愿,他必须做出选择。 祝嘉鱼也听得震惊。 她没想到老夫人至死,居然还为她设下这样一个陷阱。 且不论行宫之事究竟与林家有没有关系,但眼下距离林家败落不过十年,想必暗中盯着林家的人也不会少,倘若她拿着这份名单出现在玉京,只怕不仅会有人劝她为林家翻案,还会有人将她打成林家余党,届时她更是百口莫辩。 可是,她更疑惑的是,邱维明为什么要告诉她。 作为林家的外孙,他难道就不想为林家翻案? 接收到她疑惑的眼神,邱维明苦笑道:“比起完成母亲的遗愿,我更想你能知道实情,不要掺合到这趟浑水里去。” “为林家翻案,若是我们有能力,自然会勉力而为,这其中的阴云诡谲,尔虞我诈,不该由你一个小姑娘来背负。” “这份名单你且收好,谁也不要给,否则不仅有可能会害了你,也会害了他们。”邱维明说完,疲惫地叹了口气,又转了话锋,提到老夫人最后的交代,向她道谢。 祝嘉鱼摇了摇头:“一桩小事,大舅舅不必挂怀。” 她说着,心里却忍不住想起当初大舅舅在家中闲散消沉的日子,算起来,当初大舅舅在玉京出生,那几年正是外祖父于京中为官的日子,几位舅舅中,想来只有大舅舅与林家关系最为亲厚。 若是他当初归家侍疾,听外祖母说了林家的旧事,从而对官场丧失信心,想要辞官回家,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思及此,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却想不到要说什么。 若是林家当真清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林家曾经如何风光,到时自然也不会少了那些煊赫排场。 可这十年来,林家元气大伤,一众子弟被磋磨的痛苦,又该如何补偿? 迟来的公正,又算什么公正? 至于她,如今不过小小的商户之女,能够依靠、动用的势力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单凭她,又或者再加上一个邱家,也不够与陷害林家的幕后之人抗衡——十年前,那人尚且能扳倒林家,十年后,他的势力该壮大到令人胆寒的程度了。 她说不出会为林家翻案的话。 或许总有一天,她能有那样的能力,但在那之前,她说什么,不过都是空口白话。 最终她只能沉默地、悲悯地与邱维明对望。 她无法与邱维明感同身受,但此刻,他们同样对未来感到迷茫,为林家感到悲哀。在这一刻,同样的巨大的空虚与无望笼罩着他们。 第九十五章 继续去查 从正院离开后,祝嘉鱼便回了春山居用早饭,随后便是与邱家几位公子小姐一道,到老夫人灵前跪着。 按照鹤陵的规矩,他们要在老夫人灵前跪上一天,以告慰老夫人在天之灵,祈祷老夫人保佑邱家家宅兴旺。 老夫人待孙儿孙女们都极好,她今年七十岁高龄,走时面带笑容,按照大夫的话来说,这是寿终正寝,老夫人福泽深厚,方能在大限来时,如此从容而去。 但邱家公子小姐们还是哭红了眼。 唯独祝嘉鱼跪在角落里,神情淡漠,看起来甚至称得上冷心冷情。 为了避免为人诟病,她还是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手臂,迫使自己疼得红了眼眶。 这天,鹤陵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几乎来了一半,纷纷到灵堂吊唁老夫人,又由邱家三位夫人应酬着,送到前厅入座吃席。 到了正午,敬王府的世子爷顾重意也来了,他备了厚礼。明眼人都知道,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与邱家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不会有什么交集,之所以屈尊前来,想来是为了邱家的表小姐祝嘉鱼。 然而他身份贵重,为了巴结他,鹤陵城里剩下的一半大人物,也都收拾收拾,到了邱家慰问几位老爷,又到灵前为邱老夫人上香。 一时间,灵堂里竟是十分热闹。 丧宴之后的第二天,,邱老夫人便由邱家众人扶灵出城,在邱家墓园中,与老太爷合葬一室。 祝嘉鱼在送灵的队伍中看着满天飘飞的白色纸钱,江水呜咽,山峰如刃,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死时的场景。 两军交战,她与公主同时被擒于城墙上,叛军命容衡只能择一人而救,而她深爱容衡,依然不忍看他为难,于是主动撞上了侍卫出鞘的长剑,自刎而死。 她死得悲壮,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最终容衡率领大军,势如破竹般攻破敌军占领的城池,救下了公主。 然而战事之后,她的尸体却仍然横陈于城墙之下,无人收敛。 大邺的将士们忙着欢祝战事的胜利,容衡忙着迎娶公主,所有人都忘记了她。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披挂在脸上,很快被风吹干。 而此时,不远处的山头上,有人擎鹰而立,遥遥地注视着队伍中一身素衣,头戴绢花,笔直地站立着的少女。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队伍的少女,笑着问身边的随从:“就是她,与顾重意交好,甚至说动顾重意在宋青章初来鹤陵时,便给他难堪?” 随从抬头望了眼人群中的少女,随后低头,恭敬道:“回公子,便是此女。” 他也没想到,当初在鬼市中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还说了几句话的少女,内里居然这样腹黑,不动声色地便让宋青章栽了个跟头。 更要命的是,宋青章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暗中害他。 不错,擎鹰而立的人正是容衡。 容衡淡淡颔首,又问道:“查清楚她为什么要对付宋青章了吗?” 随从头垂得更低:“属下无能,没查出来。” 祝嘉鱼对宋青章的恶意似乎来得毫无缘由,这也是他想不通的一点。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自家公子为什么会看中宋青章,因为打算和他合作,还让自己去查宋青章的过往生平。 “继续去查,从她身边的人查查看。”容衡说罢,转身扬手,苍鹰便振翅而起,高吭一声,盘旋着飞向天空,他则翻身上马,在山道上疾行而去。 随从见状,连忙策马跟上,惊起林中一群飞鸟。 而这时,祝嘉鱼已经跟着队伍回了城中,不多时,她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玉钗凤重整之后开业的前三天,净盈利五百两银子。 虽说在这之后盈利回落是必然,但至少已经打下了不错的基础,证明祝家绣坊的生意在鹤陵同样吃得开,接下来的事情便不用祝嘉鱼再操心,有顾和光在,一切都会妥妥当当。 与祝嘉鱼说完这个消息后,顾和光犹豫了一会儿,又道:“这几天我忙着玉钗凤开业的事,没能赶过来吊唁邱老夫人,你……你也不要太伤心了,逝者已矣……” 祝嘉鱼摇了摇头:“我知道的,这段时间辛苦你。” 两人分别后,祝嘉鱼便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出门,打算去城外走走。 …… 邱竹轻与邱松道已经向书院告假,打算过了孝期再回去,大老爷与二老爷也在家中闲散度日,至少明面上须得闲散清静地过日子。 唯独三老爷邱维察,却是焦头烂额地忙碌起来。 以往大老爷二老爷在外为官,不仅有俸禄,还有下面人的孝敬,两人留些傍身,余下的便都命人转送回来,再加上三老爷打理商铺,差不多能支撑起这一大家子人的吃用。 但现在两人归家守孝,虽然还有俸禄,可孝敬却是别想了,至于邱维察经商……他本就不是这块料子,这些年来也没能将邱家的生意做大做好,勉强也就是微薄盈利的水平,但若是要光凭这么点利润养活整个邱府,却是远远不够。 无奈之下,他听说了玉钗凤的事,旁人或许觉得这是那位顾小姐的能耐,但他至少有些人脉,当然知道玉钗凤的背后是祝嘉鱼,于是他踌躇再三后,还是起身来到了春山居。 祝嘉鱼见他来,便改了出门的主意,将他迎进了院子里。 邱维察抿着唇:“冒昧前来,不会叨扰阿瑜吧?” 祝嘉鱼摇了摇头,笑道:“三舅舅说的是哪里的话,您坐会儿,我叫绿筝上茶。” 邱维察摆手:“不必这么麻烦,我只是来和你说会儿话。” 他眉心微蹙,道:“我听说阿瑜经商有道,所以想来向你请教一番……” 大抵是有些不好意思,再兼之两人关系并不亲近,中间隔着嫡庶之分,邱维察显得很拘谨,拘谨之余还有几分客气。 祝嘉鱼道:“商铺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不知三舅舅想问什么?我年岁尚浅,论阅历肯定不如三舅舅,是以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三舅舅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说得诚恳,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又不着痕迹地恭维了邱维察一番,果然让邱维察松懈下来,再开口时,便不比方才拘谨客气了。 他将商铺的经营情况大致说给祝嘉鱼听后,苦恼道:“既然阿瑜敞亮,我却是有个不情之请。” “我听闻祝家的绣坊生意做得极好,阿瑜能否与妹夫说说,也卖一些布料成衣给邱家商铺,自然,邱家不会仗着是祝家姻亲,便想着贪图便宜,市价如何,我们一样照付。” 这确实是不情之请了。 玉钗凤之所以能在鹤陵开起来,便是因为只此一家,可若是玉钗凤的货源分散到邱家商铺,玉钗凤的生意势必会受到冲击,更何况,祝嘉鱼并不想和邱家做生意。 做生意要牵扯到的人情太多,她一向信奉生意和人情要分开,否则最后不得两全,甚至连罪魁祸首都无从论起,那时候又该如何说理? 她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绝邱维察,而是开口道:“三舅舅有没有想过,商铺的收成不好,就从商铺本身开始做改动呢?” 第九十六章 容公子会为什么人去世感到伤怀吗 见邱维察没有反应过来,祝嘉鱼又道:“方才听三舅舅所言,城西的首饰铺子与丝绸铺子完全没有进项,甚至处于亏损的状态,既然如此,三舅舅为什么不直接关停了这两间铺子,将伙计和掌柜的遣散,至少省下一笔月钱?” “还有城南的这家书肆,城南所居,几乎是贩夫走卒、绣女厨娘,他们整日忙于生计,又哪来的时间看书,更遑论掏钱买书?” 她举完例子,便听见邱维察反驳道:“可是……首饰铺子和丝绸铺子里的伙计与掌柜的,都是旧年跟在父亲身边做事的老人,若是就这样将他们遣散,旁人该如何看待咱们邱家?” “书肆倒可以关停,但如此也只能节流,最根本的营收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祝嘉鱼笑着反问邱维察:“一家人都快活不下去了,三舅舅还在乎名声?就算他们是邱家的老人,但他们如今多大年龄?是否个个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们曾经又为邱家做出过多少贡献,是否值得邱家为他们养老?这些问题,三舅舅是否思考过?” “既然钱财不足,一家人的吃用该节省的也还是节省些,不必要的下人也可以遣散,有钱的时候,排场是锦上添花,没钱的时候,排场就是枷锁,三舅舅说是不是?” 见邱维察仍然犹豫,祝嘉鱼又笑着给他提出建议:“既然三舅舅抹不开颜面,不如就借着外祖母的孝期,说阖府上下感念外祖母生前节俭生性,决定效仿,如此,既全了在外的名声,又能省下一大笔花销,而节约下来的银子,三舅舅不如再和两位舅舅与舅母们再合计合计,看看要不要做做其他的生意?” “既然要来钱快,我是不建议做布料生意的,包括面向女儿家的脂粉生意,这种生意需要口碑积蓄,不适合如今的邱家。城南的书肆,以我看来就可以改成饭馆,定价低廉些,正适合那边的百姓。” 说到这里,祝嘉鱼自觉已经足够,于是起身对邱维察道:“三舅舅好好想想吧,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一番交谈下来,她看得出来,邱维察顾虑太多,恐怕不会听她的建议,既然如此,她也不愿再多说。 邱维察失落地点头,起身与她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祝嘉鱼最终还是带着绿筝出了门,在鹤陵发生了太多事,她于是愈发想念起在绥平时温柔静谧的旧日时光。 尽管她知道,那样的日子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但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想念。 她带着绿筝到城外溪承山下散步,山下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在这时节已然满是青绿的颜色,有农人戴着斗笠,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俄顷风动,河里的水波便荡漾起来,连同山间的树林与田地里的禾苗也摇动起来,绿浪起伏,风光动人。 祝嘉鱼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休息,绿筝得了她的准许,便跑得远了些。 她坐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眼前的风景,便闭上眼睛,静养心神。 不多时,一片阴影投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眼睫微颤,睁开眼,看见来人,怔愣之后,反应过来,掩在衣袖里的手霎时攥紧,语气却克制而平静,间杂浅淡的疑惑:“公子?” 来人正是容衡,他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肩上的苍鹰却霎时飞向祝嘉鱼,亲昵地在她脸上蹭了蹭。 祝嘉鱼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前世它虽然也与她亲近,但是,现在她不是重生了吗?它怎么会…… 还没等她想清楚为什么,抬眼便看见容衡眯起眼睛,探究地看着她,她心下一转,面上很快显现出仓皇的神情,错愕之后连忙往后躲了躲。 容衡面上的怀疑之色这才淡了下去。 他轻喝道:“箭逐,回来!” 苍鹰这才恋恋不舍地扑棱着翅膀,飞回了他肩上。 容衡复又看向她,不无歉意道:“吓到你了吧,它平素并不如此……” 然而他却也想不出来箭逐这般亲近祝嘉鱼的原因,说到一半,只能顿住。 箭逐是三年前被他从山林中捡到养大,平日里除了他谁也不曾亲近,曾经有个想讨好他的女子去接近箭逐,甚至险些被它啄瞎眼睛。 祝嘉鱼轻呼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杂草,笑着对容衡道:“不怪它,是我胆子太小,才会被它吓到。” 她说完,容衡还没说什么,箭逐已经在他肩上委屈地轻啸一声,似乎是在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祝嘉鱼被它吓到,手心几乎沁出汗来。 但她并不担心容衡会发现什么,重生什么的,简直匪夷所思,容衡更是一向认为这些事是无稽之谈,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想到,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子,正是他曾经辜负至深的发妻。 祝嘉鱼说罢,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他:“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容衡自然是为祝嘉鱼来的。 她与卫清楼牵扯太多,又与顾重意有交情,甚至琅琊王家的公子,也说非她不娶,容衡很想知道,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同。 然而这话肯定不能直说,他眼睑低垂,唇角微弯,温柔笑道:“恰巧路过,见树下的人有些眼熟,却未曾想到竟是姑娘。说来我们也算有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祝嘉鱼也看着他,天真笑道:“我姓祝,名唤嘉鱼,南有嘉鱼的嘉鱼。” 容衡颔首:“原来是祝姑娘,鄙姓容,单名一个衡字。”语罢,他又问道,“不知祝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祝嘉鱼道:“随便看看罢了,容公子难道不是?” 容衡失笑:“自然是。相请不如偶遇,祝姑娘不妨与容某一道?” 他低头望着祝嘉鱼鬓边白色的绢花,忽然想起来上午自己在山林里,遥遥望见她时的情形。 送灵的队伍既长且多,然而她虽然站在人群中,却仿佛无法融入到那种氛围里去,她身上有沉重的清冷与悲伤,但这种悲伤却与邱家众人所表现出来的悲伤不同,是飘渺的,冷淡的。 但又那么真切。 容衡忽然心软了一下,开口道:“斯人已逝,不问尘寰消涨,生者何哀,复计人世沧桑。祝小姐莫要伤怀,该打起精神来才是。” 祝嘉鱼闻言,轻缓地笑了笑,她艳色秾丽,此时头戴白花,笑得丽质逼人,又有些奇异。 她问容衡:“我倒想知道,容公子这样的人,会为什么人去世感到伤怀吗?” 容衡看着祝嘉鱼,疑惑地皱了皱眉:“祝姑娘怎么会这么问?” 祝嘉鱼低头轻笑。 当然是因为她想知道,当初容衡究竟有没有一刻,哪怕是一刻为她的死感到难过? 她爱了那么多年的人,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仍然心心念念的人,倘若一点不为她的死感到难过,岂不是显得她很像傻瓜? “自然是对容公子的事感到好奇。”她盈盈笑道,目光潋滟,如同秋水轻漾。 容衡于是认真思索起来,然而看见他这样,祝嘉鱼却又觉得索然无味。 算了。 问这么多做什么。 能爱上容衡这样的人,她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就算他对她曾有过片刻的真心,难道她曾经受过的一切,就都可以抵消了吗? 第九十七章 不想她们步我的后尘 见容衡不仅认真思索,还思索了许久都没给出一个答案。 祝嘉鱼终于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很想要一个答案。因为不管什么样的答案,都不会改变她对容衡的看法。 她眸色微冷,但面上仍然露出盈盈的笑意,她道:“容公子方才说让我随行,不知公子是打算去哪里?” 她望着容衡,眼神平静而清冷。她费了很大的力气克制住自己对这个人的恨意,极力地用对待常人无异的态度对待他,只因为她知道他生性多疑,倘若被他察觉出来她的心思,只怕来不及等她反扑,她便要先一步被他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从重生伊始,她便辛苦筹谋,费力布局,绝不是为了等来这样的下场。 所以她不仅不能避开他,还要像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与他寻常地言语、甚至往来。 容衡温和笑着,看向远处湖面上的小舟,问祝嘉鱼:“今日恰巧有泛舟游湖的兴致,不知祝姑娘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祝嘉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忍不住喟叹一声。 她已然猜到了。 容衡好水,喜欢垂钓,喜欢观鱼,也喜欢坐舟看云,然而其中最喜欢的,当属泛舟。 他说,每条溪流,每片江湖,都有自己的气性,唯独乘舟游于其上,方能知悉它们的气性。更何况,人在陆上,便总会觉得有所依托,四周都是坦途,就算疲乏,似乎也随时可以停下来歇息,但若是在水上,却并不如此,只会觉得天地茫茫,前路漫漫,会生出奋勇之心,勉力前行。 她垂下眼睑,觉得自己很不争气,对他的事情竟然记得这样熟悉,但另一方面,又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她和这个人识于微时,后来携手进退,风霜雪雨经过,刀光剑影见过,直至最后共他登上最高的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是两棵相近的树,积年的时光之后,枝叶往对方的方向伸展,继而缓慢缠绕到一起,最终纠葛着,成为彼此的骨血。 如今她虽然已经脱离了过去的那具躯壳,但曾经发生的一切,同样烙入她的骨血之中,塑造成了如今的祝嘉鱼。 和他有关的过去,亦是她挣脱不开的命运。 沉默了一会儿,她揉了揉眉心,道:“不如下次吧,今日我在这里吹了好些时候的风,方才不觉得,现在却觉得有些头疼了。”她望着容衡,晶亮盈润的眼里含着赧然与歉意,“但愿公子不会因为我扰了兴致。” 容衡低头,看着她粉白的脸颊,缓缓笑道:“既然祝姑娘不便,那就下次吧。也是我思虑不周了,江风微凉,你一个姑娘家,总不好在船上久待。” 他仍旧保持着一种温润的君子风度,即便被祝嘉鱼拒绝,也还是问她可有带随从出来,需要他命人送她回去吗? 祝嘉鱼自然含笑婉拒了他的好意。 …… 祝府。 纪氏发现丈夫今日似乎一直闷闷不乐,在数次欲言又止之后,她终于忍不住,端了杯温茶放到他面前,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怎的一直面露忧色?” 她叹了口气:“若是为了商铺的收益,我说了,我可以回娘家去借,哥哥自小待我亲厚,如今我开口,他不会不允。” 邱维察看了她一眼,拉过她的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们邱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怎么能让夫人回娘家索借钱银? 他忧愁道:“其实关于商铺,阿瑜倒是给我说了几条主意,只是我却有些拿不准,究竟要不要按她说的那样去做。但邱家如今这般局面,似乎又由不得我不去。” 听他这样说,纪氏倒是好奇起来。 旁人都说她眼光不好,虽然嫁进了邱家,但却嫁了最不中用的一个,大老爷二老爷都读书做官,只有她嫁的三老爷跑去经商,也没经出个什么名头来。 但是纪氏却知道,她的丈夫也是很好的人,他行事稳妥,又会顾全大局,在外从不拈花惹草,平素里有什么事好像也难不倒他,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丈夫这样为难。 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她又想到故去的老夫人,计上心来,拍了拍邱维察的手,道:“她那样聪慧,说不定还有旁的办法,你别太忧心,我一会儿去问问她吧,总归我们之间,兴许会好说话些。” 邱维察颔首:“也就只有这样了。” 在两人没有注意到的门外,邱松道悄悄来过,又悄悄离开。 纪氏与邱维察说定,就招来丫鬟去门口守着祝嘉鱼,她之前听管家说祝嘉鱼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心里想着,还是要派人去守着稳妥。 却没想到人刚派出去便回来了,说是表小姐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府门前。 纪氏颔首,让她下去,起身用薄金镶玉的小碟装了几碟子卖相精致的糕点,放在红漆嵌螺钿的六角食盒里,给祝嘉鱼送了过去。 那边春山居里,祝嘉鱼刚进屋没多久,便听见下人来报,说三夫人来了,她于是让绿筝将人请进来,又命人上茶。 之前邱维察已经来过一次,祝嘉鱼不禁有些好奇,现在纪氏又来,总不能是为了一桩事吧? 没成想居然还真是一桩事。 纪氏将糕点放到祝嘉鱼面前,笑容可掬地说这是她特地命人从城南颇负盛名的白云斋里买来之后,便开门见山说起了邱维察的事: “你三舅舅的意思是,若是大刀阔斧地关停了店铺,遣散了伙计,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能不能慢慢来呢?又或者,阿瑜可还有别的法子?” 祝嘉鱼拈了块点心,抿了一口品尝,觉得这白云斋是不是有些名不副实,反正在她吃起来,还不如邱薄烟那儿的茶点。 对于纪氏的话,她却没给出什么反应。 直到纪氏忍不住催促她:“阿瑜?” 祝嘉鱼这才放下点心,看向纪氏,温温柔柔地笑道:“三舅母也是读过书的,想来您不会不知道不破不立这四个字。” 纪氏心头微震,点头喃喃道:“即是如此,阿瑜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今日来此,总归也不是为了这事,只是顺便而已。是以祝嘉鱼没有给出旁的法子,她也不怎么失落,她很快便转移了话题,问起祝嘉鱼如今的年纪来。 祝嘉鱼答了,纪氏便慈柔道:“倒是比你两个姐姐小几个月。我们阿瑜生得好,又与世子爷有交情,想必将来婚事会十分顺遂,若是我有你这么个女儿,该省多少心!” 她重重叹了口气。 祝嘉鱼笑着宽慰她:“三舅母何须如此说,薄烟姐姐与明烟姐姐也很好。” “好是好,但却有些不够。”她抿了抿唇,道,“我这两个女儿,若说才情样貌,倒是很出众的,鹤陵的夫人们也都喜欢她们两个,但我却私心里想着,我这一辈子都在鹤陵,眼见的也是鹤陵的风景人事,过的更是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实在不愿她们步我的后尘。” 第九十八章 三舅母不信? 祝嘉鱼愣了愣,有些不明白纪氏的意思,她笑意吟吟地看着纪氏,问道:“那三舅母想如何呢?” 纪氏抿了口茶,径直道:“阿瑜,我知道老夫人看重你,她去之后,身边的青裳嬷嬷还单独来找过你,我不关心你们之间说了什么,也不会把这件事透露给大房和二房,甚至老夫人给你留了些什么,舅母也不会过问,但是——” 她看着祝嘉鱼,眼中盛满迫切与期待,继续说道:“老夫人出身玉京林氏,你又是她最挂心的外孙女,想来,也会继承老夫人作为林氏女时,在玉京结交下来的人脉吧?” 她说到这里,语气缓下来,似乎是不为了让祝嘉鱼笑话,端庄的面容上神情清淡,看起来又好像不那么迫切,她抿了口茶,慢悠悠地拉长了声音,问祝嘉鱼:“不如阿瑜从中牵个线,让你两位表姐,与玉京的世家公子结识一番,如何?” 若是祝嘉鱼现在还不能明白纪氏的意思,那她简直可以说是十足的蠢货了。 她委实是没想到,纪氏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偌大的鹤陵,竟然已经容不下她的野心。 她反问纪氏:“与玉京世家的公子结识之后呢?难不成三舅母便对表姐们的婚事有了把握?她们便不会留在鹤陵,步您的后尘了?” 顺带一提,她觉得纪氏的卖惨很没有水平,毕竟纪氏看起来过得十分不错,寻常女子嫁人尚且要侍奉公婆小姑,还要做主为夫君选纳妾室,好为夫家开枝散叶,若是没有嫡子傍身,更是要忧愁得茶饭不思,寝居不宁,但是这些纪氏通通没有经历过。 她虽然算是高嫁,夫君比之上头两位兄长又不算有前途且是庶出,但邱家下人仍然将她当正经主子看待,不曾有一丝轻慢,老夫人待她也与嫡亲的两个儿媳一视同仁,不曾磋磨轻视,邱维察也没有因为她连生两女而纳妾抬通房。 相比起这个世道下的许多女子而言,纪氏的人生可谓美满,是多少人想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她若是都觉得自己过得惨淡,那瘦鹃岂不是该一头撞死以求早日投胎,脱离苦海? 然而纪氏对祝嘉鱼的态度完全看不分明,她虽然生于商户人家,但纪家也不是寻常商户,二老又只得她一个女儿,自小将她视如珠宝,娇宠着长大,后来嫁到邱家,邱维察待她亦是爱重怜惜,也就养成了她如今不会看人眼色的性子。 再者祝嘉鱼面上神情淡淡,她即便有心想探究一二,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以为祝嘉鱼真心问她,故而她颔首答道:“自然。” 言辞间隐隐有几分骄傲意味。 她也确实有几分把握,在高嫁这桩事上,她是过来人,有一定的话语权,自然知道玉京世家不是那么好嫁,但她既然有这样的想法,肯定也不是全无准备:“只要阿瑜帮忙牵一回线,余下的事我自有计较,总不会让阿瑜做无用功。” 她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只要祝嘉鱼肯帮这个忙,邱薄烟与邱明烟便能轻易嫁进玉京的高门大户,什么宗妇主母,俱是两个女儿囊中之物。 “况且,你两个姐姐高嫁了,对你不也有益处?恕舅母直言,邱家对上敬王府,着实是没有一点看头,也就只有你两个姐姐高嫁,将来你嫁过去了,才有底气与倚仗不是?也好叫敬王府明白,你阿瑜,也是有人护着的。” 三言两语间,她已经认定了祝嘉鱼与顾重意并不清白。 祝嘉鱼想开口解释,但又想到面前这位三舅母居然能想到那么离谱的主意,便觉得解释恐怕也没有用。 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劝说她打消了让两位表姐远嫁玉京的念头。 想到这里,她看向纪氏,柔柔笑道:“两位表姐品性才情自然是出众,莫说嫁与寻常的世家公子为妻,就算是嫁入公侯之家,做未来主母,我看也是使得的,就是有一桩,我想问问三舅母。” 纪氏被她的话捧得心花怒放,甚至有将小姑娘引为知己的冲动,在她看来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她虽然贪心虚荣,但也知道分寸,寻常世家尚可肖想,公侯之家还是算了,以他们邱家的品级,实在是够不上。 她满脸堆笑地问祝嘉鱼:“不知阿瑜说的是哪一桩?” 祝嘉鱼不无担忧地问:“两位表姐心狠么?” 心狠? 这是个什么讲究? 纪氏满头雾水地摇了摇头,她虽然不明白祝嘉鱼为什么这么问,但她到底为人母亲,自然想着什么话都往好的一面说,于是道: “薄烟明烟两姐妹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比谁都了解她们,她们两人啊,真是再心善不过的性子,小时候两姐妹在树下捡到一只受伤的麻雀,悉心照料了小半个月才放飞呢,那段时间两人真是担惊受怕,生怕家里的大黄猫把雀儿叼走了。” 祝嘉鱼遗憾地摇了摇头:“那恐怕有些不合适……”她抿了口茶润嗓,一面又观察着纪氏的反应,眼看着纪氏先是皱眉等着她说下文,后来又实在等不住开始催促问她缘由,她才终于慢吞吞开口,“这事我也是听世子爷说的,与舅母说了,舅母可莫要再传出去。” 纪氏连忙点头,她现在满心被好奇占据,祝嘉鱼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祝嘉鱼吊足了她的胃口,道:“玉京有个三流世家,嫡出的三公子业精六学,才备九能,是良婿之选。京中一个小吏的女儿,费尽心思嫁他为妻,却没想到那位三公子是个风流性子,家中通房妾室成群不说,在外头还养了外室。那外室渐渐地怀了胎,心便大起来,通过种种途径接近了小吏的女儿。” “然后呢?”纪氏听得皱眉,这外室想做什么? 祝嘉鱼没有卖关子,继续道:“这外室的父亲曾是酒楼的厨子,懂得许多食物相克的原理,外室自小耳濡目染,练就一手好厨艺的同时,也将相克的食物记得清楚,她与小吏的女儿熟悉之后,便时常为她做吃食,用料皆为相克的食物,长此以往,小吏的女儿身子便衰败下去,变得形容枯槁起来。” 她叹了口气,与纪氏道:“三舅母,依我所见,你若是存了想让两位表姐嫁入高门的心思,得为她们物色几个得用的下人,擅医的,懂毒的,会武的,都不能少吧?况且,我说的还是很小的事情,世子爷说还有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这样的事情,在咱们鹤陵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放在玉京,却是寻常到不起眼的小事。” “所以三舅母,您看您是不是眼下就得开始着手教导两位表姐,若是遇到了这样的事该如何应对?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怕表姐没有这样的能耐,但这心狠的外室的性命,怕是也留不得了吧?” 纪氏张大了嘴。 她以为嫁到了玉京,两个女儿就能过花团锦簇,高枕无忧的好日子,甚至提携提携她这个亲娘,也去玉京享一享荣华富贵,但怎么听祝嘉鱼的说法,这玉京的世家,就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呢? 她强撑着笑脸道:“阿瑜,这是不是有些耸人听闻了?就算真有这样的事,也是个例吧?总不能玉京的女子,都懂这些什么相生相克的道理吧?” 她觉得祝嘉鱼就是不想帮她,这么一想更为生气,眼中甚至有怒意浮现:“你若是不想帮忙就算了,何苦编这些瞎话来吓唬我!” 祝嘉鱼身子往后靠着椅背,懒懒道:“三舅母不信我?” 她说的可是实话,只是正主不是什么三流世家里的公子夫人,而是前世的容衡与她。那时候的容衡虽没有妻妾成群,也没有怀胎的外室,但红颜知己却是不少,觊觎他的正妻之位,甚至不惜以各种手段谋害她的人也不少。 第九十九章 不尽然 她那时软弱,又不想给容衡惹麻烦,是以即便后来察觉出这事,也只是口头教训了那名女子,将她赶出了玉京,却再没做过旁的事。 现在想想,也真是太愚蠢。 祝嘉鱼揉了揉眉心,不想再去头疼以前的事,淡淡与纪氏道: “舅母既然有心为两位表姐择婿,自然要择那等品学兼优,一表人才的公子,但这种人,在外又怎么会缺乏爱慕者?与其卯足了劲想着法子让表姐嫁去高门,舅母不如先想想,怎么教导表姐们心狠手辣一点,起码在面对生命威胁的时候,能够果决地还以颜色。” “您也别觉得我危言耸听,这类事情在玉京可谓层出不穷,您随便差人去打听打听便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好编瞎话吓唬你?” 纪氏自然不可能差人去打听,她虽然不会看人眼色,但到底有脑子,知道祝嘉鱼能知道这些事全然是因为顾重意的缘故,毕竟这等事放在哪户人家,都是要被主母勒令不得传扬出去的秘辛,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派人打听得到? 再加上祝嘉鱼说得真切,神情诚恳又认真,她即便口头上反驳,但其实内心里早已经信了。 ——这么大的事,祝嘉鱼也不可能骗她啊。 之所以生气,更多的是因为她已经接受了女儿不能高嫁,只能窝在鹤陵过平凡日子的憋屈事实。 她想要玉京的尊荣体面,但若是让她为了玉京的尊荣体面,搭进去两个女儿,她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 思及此,纪氏忧愁地叹了口气,对女儿未来的美好设想就此破灭,这实在让她有些难过。 她叹气的同时,也没忘记偷偷抬眼去看祝嘉鱼的神情,见她仍旧神情淡淡,纪氏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鬓边金钗,讪讪笑着为自己先前的话找补: “阿瑜果然心善,其实我也就是想想而已,方才与你一通说下来,我便想开了,光是我一个人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没有用,最要紧的还是薄烟明烟两个人的心意,但她们自小生在鹤陵,只怕也熟悉了这里的风俗人情,习惯不了玉京的浮华繁盛……” 祝嘉鱼顺着她的话给她留台阶:“是极,我也这么想,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一方水土,不止养一方人的身子,也养一方人的气性,若是易地而居,只怕不啻于伤筋动骨。再者,鹤陵的青年俊才,在我看来,也是不必玉京差的。” “是是是,我也这么想。”纪氏连连点头,笑着起身与祝嘉鱼道,“在你这儿我也坐得太久,再不回去下人该着急了,下回我再来同你说话。” 祝嘉鱼颔首应下,又起身送她出门。 回到院子里,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幸好纪氏不那么聪明,这么容易就被她说动,若是她头脑太精明,又一门心思想借着两个女儿攀高枝,那她还不知要怎么头疼。 且不说老夫人给她的名单她根本不能用,就说邱薄烟邱明烟两人,俱是心思纯善之辈,也不适合嫁进高门世家里,整日与后宅妇人缠斗争风。 她坐在石凳上,托腮望着粉白的院墙上郁郁一片的青绿藤蔓,又忍不住想起卫清楼。 在她看来,卫清楼也是很不适合掺杂到朝堂上的权势之争里的人。 当初绥平一别,她只是想着,他桀骜又赤纯,算是一个好人,轻易死了未免可惜,这才对他说,让他好好活着。 却没想到再见面时,他居然已是深受圣宠的大理寺少卿,但即便气度沉稳不少,他的眼里却也还是泛着鲜活气,与前世她曾见过的那些迂腐僵直的朝臣不同,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有几分欣慰。 鹤陵的五月,依旧是风光澄澈的好日子,虽然暑意渐重,但与此同时,池塘里的荷叶也已经生得如盖,层叠的绿意里,间或亭亭举出一枝裹着绿衣的淡粉花苞,偶尔相接的荷叶露出一点缝隙,便能看见池水里各色的锦鲤游弋,恰是暑意里的一点清凉光景。 玉京却不同,即便到了五月,也仍然是有着凉意的。 卫清楼穿着比常人厚重的长袍,与宋抱朴坐在高楼上,沉默地饮着酒。 一杯下肚,宋抱朴便按住了他的手:“听说少卿大人重病未愈,还是少饮些好。” 他们回玉京已经快半月,卫清楼临走之前交代的事已经由手下人办好,如今城中的娼楼妓馆,俨然已经成了他的耳目,也是他的喉舌。 但唯独,他让人盯着常悲秋,半个月来却是没有丝毫收获。 卫清楼直直看着对面的宋抱朴,良久,问道:“宋先生归京之后,不知对当年旧友故交怎么打算?” 宋抱朴也看向他,一杯酒饮尽,他眼眸沉沉:“少卿大人想让我如何打算?” 当初两人说好,宋抱朴归京,不会为卫清楼站队。但是他既然是因卫清楼回来,即便没有表示,但在外人眼里,他身上已经打上了卫清楼,甚至是卫家的烙印。 宋抱朴自己也知道,从他答应与卫清楼一同回京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故而在卫清楼说会找时机在皇上面前为他请职之时,他也没有推辞,而是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但幸好,宋抱朴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感,他虽然不喜抱团,但也知道在朝堂上,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没有好结果的,再位高权重、智谋无双之人,也需要盟友,何况是他,一个十数年前政治斗争下的败者。 况且卫清楼明确表示过,不会太多地干涉他的行事,在政事上,他仍然拥有独立的意见和自主的权利,这对他而言,便已经足够。 他又为自己斟满酒杯,道:“当年的交情归当年,如今我已不是清流一系,利益牵扯之下,到处是政敌与盟友,哪里还有什么旧友故交?还不是少卿大人说如何便如何?” “但我这人好面子,若是让我去对付他们,我却是下不了手,还望少卿大人见谅。”宋抱朴敬他一杯,仰头饮尽后,洒然笑道。 当初他年少意气,以为清流是清流,世家是世家,双方泾渭分明,势不两立,直到后来他出事方才明白,原来清流中也有世家官员的走狗,世家中也有支持改革的新锐,并不能一概而论。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否则当初也就不会铸下大错。 “但若是我手中有那人确切的罪证呢?如此,宋先生也不愿意,将您所知道的一切揭发出来,指证他吗?”卫清楼看着他的眼眸,锋锐的眉眼沾染着逼人的锐气,然而语气却仍然轻淡得仿佛是在谈论这酒的滋味如何。 他低下眼睑,看着手中雕花的银盏,摇头笑道:“我一向认为,人与人的缘分都是有定数的,有的人能陪你一生,有的人却只能伴你一程。” “先生以故交之情待故人,却似乎从来没想过,他们是否如先生之心,依旧将您当成曾经的同道挚友?” 三言两语,便让宋抱朴原本坚定的心开始有所动摇。 他放下手中的酒盏,看向面前半大的少年。 初涉官场的少年文官,在几个月的光景下,便已经褪去了曾经的稚气,成长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老到得像是浸淫宦海几十年的人物,然而圆滑周全之下,却仍保持着他尖锐的棱角。 他笑叹道:“当初我以为那位姑娘是你请来的说客,如今看来,倒也不尽然。” 第一百章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说客?” 卫清楼此前便听宋抱朴提起过,在他找到宋抱朴之前,有人先他一步说动了宋抱朴,而宋抱朴以为那人是他找来的说客。 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再听宋抱朴提起,他心中却忽然有了一丝奇异的感受。 轻风穿拂过杨柳,吹动他们的衣袍与发梢。 卫清楼低头,为宋抱朴再斟一杯,抬眼问他:“敢问宋先生说的说客,可是当初在鹤陵城门处见过的那位姑娘?” 他唯一能想到的,有这个本事的,且与他有交情的姑娘,便只有祝嘉鱼了。 宋抱朴讶然:“正是她,怎么,你竟不知?” 卫清楼淡笑着摇了摇头。 他甚至不知祝嘉鱼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这样看来,我竟又欠她一桩。他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愿和宋抱朴多说,顺着盏中清冽的酒水转了话题。 宋抱朴看他这般模样,笑了笑,道:“小卫大人,你可得记住我的话,有花堪折直须折啊。” 卫清楼记性好,宋抱朴说过的话,他大多记得。是以他虽然不明白宋抱朴什么意思,也没在意他的称呼,乖巧颔首道:“宋先生肺腑之言,晚辈自然铭记在心。” 宋抱朴摇头,不再多言,继续低下头喝酒。 卫清楼见他将有醉意,连忙夺了他手中酒盏,轻声哄道:“先生还没答应我,若是我将来要对付你的故人,你究竟愿不愿意站出来指证?” 常悲秋与宋抱朴同年为官,一度走得很近,甚至宋抱朴下放到杏川府后,常悲秋还暗地里为他打点过,否则以他小小的七品闲官,日子可不会过得这么潇洒自在。 若是宋抱朴愿意指证常悲秋,这对常悲秋而言,无疑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当然,他若不愿意,卫清楼想,他也不会勉强宋抱朴。他是一个喜欢做两手准备的人,从来不会将鸡蛋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只是,若是宋抱朴能站出来,却是能省不少事。 想到这里,他又摇了摇趴在桌上的宋抱朴,压低了声音唤他:“先生?” 宋抱朴闭了闭眼,醉醺醺抬头看他:“等少卿大人找到确切的罪证……再……再说吧。” 卫清楼得到了还算满意的回答,颔首坐回位子上,招手让下人来将宋抱朴扶回去。 他静坐了会儿,感受着风拂过脸上带来的凉意,心中却忽然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远在鹤陵的少女。 忽然,身后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子!小的可总算找着您了,夫人说她找来了京中贵女的画卷,让您赶紧回去看看呢!” 卫清楼揉了揉眉心:“她怎么又开始折腾这些事?” 国公府里,卫国公也揉着眉心看向夫人王氏:“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么操心他,都没工夫操心我了。” 王氏正在整理手上的画卷,闻言,她动作微顿,转过头去,唇角扯出一抹浅笑:“既然知道,你还不快有多远走多远,非要在我面前碍着我的事儿,又不知道来帮帮我,我看啊,清楼那副呆愣的性子,十有八九就是像了你!” “哦?人选不都是你定,还用得着我帮你做什么?”卫国公走过去,为夫人轻捶着肩膀,狗腿地问道。 王氏被他这般小意伺候着,也懒得和他计较那么多,微微颔首道:“那你便在这里为我捏肩捶背吧。” 酒楼上,小厮恭谨地垂头拱手,恳求道:“还请公子随我们一道回去,可别让小的难做啊。” 卫清楼看了看他,思索了一会儿,终究掸了掸衣上的灰尘,随他一道回了国公府。一回府中,便见着自己在外头一贯冷脸的老父亲,这会儿正小心地陪着笑为母亲捶背。 他走进去,拱手向二老唤道:“父亲,母亲。” 王氏笑意吟吟地朝他招手:“清楼啊,快过来,看看母亲为你选的这些大家闺秀如何,你若是有看中的,母亲这就去与她们的家中长辈喝喝茶,聊聊天,打听打听她们的意向。” 画卷上的小姐贵女们,可都是她千挑万选选出来的,环肥燕瘦,温柔清冷,各色俱有,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是如今玉京一流世家嫡媳的热门人选。 也就是她出身不差,再加上国公府家大业大,才有把握让儿子挑选,若是一般的人家,只怕连她们府上的门槛都够不上。 卫清楼见着她手边垒成一摞的画卷,顿觉头疼,连忙推脱道:“母亲,您忘了,上次离京遭人刺杀后,我便对外宣称病重,不能近女色,连婚嫁之事也要耽搁了,如今这才短短几个月时间,我这病若是好得太快,只怕要让人起疑心啊,您说呢?” 王氏温柔笑道:“确实如此,倒是母亲疏忽了。” 就在卫清楼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却又忽然柳眉一挑,冷声道:“那你就一辈子别娶,气死你母亲好了!” “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你倒是先噼里啪啦一通说起来,是生怕我逼你娶妻生子啊?卫清楼,少卿大人,怎么,这个家现在是你当家做主了?” 卫国公躲在温柔端庄的国公夫人身后,连忙朝不成器的小儿子使眼色。 卫清楼会意,连忙一屈膝跪下去,熟练地开始认错:“母亲,是儿子不识好歹了,您看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国公府里,自然只有您当家做主的份,何曾轮到儿子了?” 见王氏面色缓和了一些,他连忙起身,绕到她身后,将自家老父亲挤开,手法老练地给王氏按摩着肩膀,又赔笑道: “但是儿子这不是有难言之隐吗?若是没有先前的事,这会儿您别说让我看她们的画卷,您随便挑一个看得顺眼的,让我就地与她成亲都行。” 王氏听见他的话,转身屈指敲了敲他的脑门,嗔怪道:“说什么呢?你成亲还是我成亲?什么叫做我看得顺眼?” 但她生气归生气,却也没被卫清楼的话绕远,而是将面前的画卷挪到眼前,温温柔柔道:“别扯那些没用的,赶紧过来看。” 卫清楼没法,只能上前,看了五六张便彻底失去了往后翻的兴趣,百无聊赖地开始琢磨起她们的衣裳配饰,还有发型首饰来。 看起来倒是很认真。 王氏看得直点头,以为儿子终于开窍,不枉费她这一番辛苦,于是也没催促,而是慢悠悠地品着茶,陪在卫清楼身边。 等他看完最后一张之后,王氏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问道:“怎么样,可有看中的?” 卫清楼摇了摇头:“没有。” 怎么会? 王氏不信邪,挑起其中一张画卷,画上的女子眉目温婉,唇边含笑,恰如桃花,宜室宜家,是内阁大学士傅渊的女儿,她曾经见过两次,亦是很喜欢这个姑娘,画像旁边还有小注,写她擅音律棋艺。 “这张你也看了?” “看了,”卫清楼点评道,“嘴唇厚了些,不好看。” 王氏:? “……娶妻娶贤,这四个字你不知道?” 更何况这嘴唇哪里厚了,她瞧着倒也还好啊。 “那这张呢?” 王氏又挑出另一张来,画上的女子鹅蛋脸,丹凤眼,看起来是很精明的小姑娘,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也令人心喜。 卫清楼拿她和记忆中顾盼生辉的少女对比了一番,摇头道:“这个也不行,眉梢太长,颧骨太高,有些刻薄。” 刻薄? 这倒也不刻薄吧? 王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她怎么觉得这个也很不错呢? 她又选了几张出来,全被卫清楼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否定了,她轻抚着胸口,控制着自己暴躁的情绪,和颜悦色地问他:“卫清楼,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第一百零一章 烟水楼 转眼便是六月,祝嘉鱼畏暑,推了许多邀约,整日躲在春山居里闭门不出。 在这时候,她便忽然有些难得地开始想念起玉京来。 至少玉京不会这么热,热得让人好像处在锅炉房里一样。 绿筝急匆匆地外面跑回来,见着躺在摇椅上的祝嘉鱼,气还没喘匀,便福下身行礼,紧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小姐……” 话还没说出口,祝嘉鱼便给她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绿筝仰头喝完,着急忙慌地继续道:“奴婢方才与束兰见着了,她说现在宋青章已经完全信任了她,这还要多亏了上次您安排的刺杀,若非束兰舍身相救,想来也不会这样轻易取信于宋青章,她的意思是,可以进行您的下一步计划了。” 祝嘉鱼抿了口茶,恹恹地看着她:“不行,太快了,小心打草惊蛇。” 更何况,她还没想好,要怎么给宋青章设套。 宋青章这样的人,要对付他,只能一击毙命,不能给他反扑的机会,否则只会后患无穷。她要足够慎重地等待接下来的机会。 这一等,便等到了七月。 淞江暴雨连日,泄洪千里,城中房屋损毁,城外饿殍遍地。 皇上尤为痛心,命大理寺少卿卫清楼押送官银三百万两,并粮万石,至淞江安抚灾民,以示天家悯恤。 祝嘉鱼知道,这就是她要等的机会。 她找来绿筝,与她耳语一番,交代她去办接下来的事情:第一,让束兰找时间将宋青章引到烟水楼,三楼左拐第二间雅间;第二,找两个人记下她的话术,在第一间雅间里,按照她给出的信息交谈。 “小姐没有旁的交代?” 宋府外的绸缎铺子里,束兰得了绿筝的交代,又问道。 绿筝笑着说没有,想了一会儿,又握住她的手,道:“你保重好自己,等这事了了,你便可以离开此地,重新开始了。” 束兰颔首,伸手覆上她的手,拍了拍,道:“你放心,我都明白。” 她低头选了一匹青色的妆花缎,抱着缎子回了宋府里宋青章的院子。 宋青章刚回来没多久,正想找她说话,没见着人,便在她的屋子里喝茶,见她回来,于是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拉过她的手,道:“你伤还没好全,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做也是一样,何苦劳累自己?” 他说完,环顾屋子里的陈设,心想还是太简单了些,但束兰总心疼他寄人篱下,也不肯让他添置东西。 “公子在看什么?”束兰将缎子抱进了里屋,出来便见着宋青章的目光扫过厅堂里挂着的画卷,与画卷下长案上插着荷花的青玉花瓶,笑着问道。 宋青章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点了点她的琼鼻,叹道:“没看什么,我只是在想,将来若是带你回了玉京,我一定要给你买最华美的衣裳,最精致的首饰。” 束兰回抱住他,巴掌大的小脸埋进他怀里,依恋道:“奴婢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跟在公子身边,奴婢便已经心满意足,又怎敢奢求更多?”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很有些不以为意。 她想,小姐说得果然很对,男人总是这样的,总觉得女子跟在他们身边,什么都不贪图,什么都不索求,才是真的爱他们,相反,若是提出一些细小的请求,哪怕这请求微不足道,他们都要对女子的爱意大打折扣,甚至开始怀疑女子的真心。 若非她一开始便摆出一副别无所求,只求宋青章能收下自己,免去她流离之苦的姿态,再加上后来这些日子她也确实未曾开口向宋青章讨要任何东西,只怕他不可能这么快就信任她,即便她为他挡了一剑,他甚至也可能会以为她是有什么阴谋吧? 她看得分明,她在受了剑伤之后醒来,宋青章问她所求为何,她说没什么想要的之后,宋青章眼里的防备与警惕才卸下去,才开始真正接纳了她的存在。 她在心里嗤了一声,若是真的想对她好,何必要等到去玉京?说到底,男人还是最擅长自我感动,许诺将来。 感受到宋青章将她抱得更紧,束兰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崇敬又惊喜地看向他,却没有言语,只抿着唇羞涩地笑着。 过了一会儿,她从宋青章的怀抱里挣开,皱着眉道:“哎呀,公子,奴婢光顾着高兴,都忘了还有东西没买!” “什么东西?”宋青章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很急吗?” 束兰张了张嘴,又背过身,轻声道:“现在还不能告诉公子,确有些急,我现在就得去,不然晚些时候没有了就麻烦了。” 宋青章无奈地起身,道:“那我陪你去?” “真的吗?”束兰转回身,期待地看着他,不等他说话,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公子时间宝贵,怎么能陪奴婢去办这些小事?奴婢一个人去也无妨的。” 宋青章确实不太想浪费时间走一遭,但听见束兰这样体贴他,他一颗心早已经软下去,他拉着束兰的手紧了紧,带着安抚意味地笑了笑:“陪你也是大事,走吧。” 束兰将他带到了玉钗凤,选了张海水江崖的图样,见宋青章的目光投过来,又连忙掩耳盗铃地选了几张缠枝玉兰、喜上眉梢的图样。 宋青章想到她早前手里抱着的青色绸缎,只当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微笑着别过头去。 待束兰结了账,他便问她可想在外面逛逛。 束兰抬眼,六月的太阳悬在天上,没了树叶的遮挡,炫白的阳光落下来,亮得刺人眼。 她眯了眯眼睛,连忙摇头,又道:“想找个地方坐会儿,喝些茶水,吃点甜糕。” 宋青章四处望了望,见着不远处的茶楼,问她:“烟水楼如何?” 柜台后的少女闻言,笑道:“烟水楼的老板是嘉远人,楼里的点心正是嘉远风味,甜甜腻腻的,正合小娘子的意呢!” 束兰闻言,颔首道:“那就去那儿吧,公子,好吗?” 宋青章不说话,牵着她的手,缓缓往烟水楼的方向去。 楼外的少女见着两人进得楼中,打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两人也跟了进去,俱是身长七尺的枣面大汉,双目炯炯,一把络腮胡长在下巴上,杂乱如草,腰间别一把大长刀,刀把上红缨猎猎,开口时嗓音洪亮得整座楼都能听见:“小二呢?给我们哥俩儿来个雅间!” 见两人看起来不太好伺候,小二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带着人上了楼。 此时已在楼上的束兰转过头看了看两人,继而对宋青章道:“公子,好像有些不对。” 小二给宋青章定的雅间是第二间,见另一个小二有意将两个大汉引去第一间,想到两人亮堂的嗓音,宋青章正想说换一间,却听见束兰开口,他凝神观察着大汉的身影脚步,果然也看出些许端倪,换雅间的念头便也就打消了下去。 这两人看起来像是军中出身,忽然出现在鹤陵,一定是有什么事。 宋青章朝束兰道:“一会儿不要做声。” 说着,他便带束兰进了第二间雅间。 烟水楼里,所有雅间中间隔着的都不是墙壁,而是两扇可以移动的门,合起来时与墙壁无异,在里面谈话的客人不会影响到隔壁雅间的客人,但若是打开一点,声音便很容易泄露出来。 再加上两个大汉嗓音实在是或许洪亮了些,是以宋青章稍微打开隔门之后。便能轻易听见他们的对话—— “要我说这真不是个事!我们兄弟好端端地在杏川府吃香喝辣,凭什么押送官银的事要落到我们头上!这可是个苦差事!” 第一百零二章 我在玉京等你 “押送官银?”宋青章眉梢微挑,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会在这里听到这样惊天的秘事。 自古押送官银的具体路线都是由皇上御派的钦差大员,与负责押送的将领共同制定,等到确定出发的前一日才会告知下面的士兵,为的就是不让路线泄露,发生匪寇抢劫官银的事。 但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宋青章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很快便听见缘由:原来,押送官银的队伍已经到了杏川府,但是有十数人却在山匪的袭击下丢了性命,为了保全官银,不得已之下,将领决定临时从杏川府征调士兵,而这两人便在征调名单中。 他们要在今天下午太阳落山之前去到鹤陵城外的柏树林中,等候押送官银的队伍,与他们汇合。 听到这里,宋青章悄然起身,带着束兰回了宋府。 这一路上,他面色凝重,神情晦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束兰有些担忧地握住他的手,宋青章忽然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暴烈的兴奋的光彩,他看着束兰:“我的机会来了!” 束兰面露不解,但不等她开口细问,宋青章已经让车夫停下,自己先下了车。 “公子?”车夫在后头疑惑地喊他。 束兰看着他急切的背影,轻声对车夫道:“公子恐怕是有事要忙,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车夫应了一声,这才继续驾车往宋府驶去。 时间紧急,宋青章来不及制定更周详的计划,只能先去找到自己在鹤陵的故交,曾经的禁军教头,如今的武馆师傅,让他帮忙拉起了一支三十来人的队伍,其中个个武艺高强,是不可多得的好手。 他道:“据我所知,这批人是山匪伪装成的朝廷中人,他们押送的是旧年乌国师被抄斩后,从他府中流落出去的财宝,我这次来鹤陵,也是奉了皇上之命,追查这批珍宝的下落,原本应该等神武军来之后,我再作行动,但是时不我待,也只能临时拜托覃教头了。” 覃教头闻言,摆了摆手,笑道:“你我之间,不需说这些客套话,更何况,为君尽忠乃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至于我那些徒弟,你也放心,我会交代他们,务必不让他们多嘴,坏了你的大事。” 宋青章拱手:“如此,青章便先谢过覃教头了。” 他带着一行人离开了武馆后,便直奔城外的柏树林去,于山道后茂盛的草丛里蛰伏半日,果然在日落时分,等到了押送官银的队伍。 他眯着眼,微微抬手,身后的一众练家子便拔刀而起,冲上前去。 一片刀光剑影中,宋青章已经开始畅想,待他取到官银后,如何上书陛下,该受到如何的褒奖赏赐,卫清楼又会被如何发落…… 然而就是这时,一支羽箭无声无息地从草丛中发出,分毫不差地射中他的后心,穿过他的身体,落到了地上。 适时,官道上的厮杀也停下来,祝嘉鱼从马车里走出来,看向被押起来的武馆子弟,微笑道: “虽然不知你们如何打斗起来,但我想,恐怕是一场误会,不如我劝说他们将你们放了,你们各自归家,今日之事,勿复对人提起,如何?” 武力悬殊过大,自知反胜无望的武馆子弟们自然只能低头道好。待他们垂头丧气地远去之后,背负着弓箭的杀手也从林中出来,与押送着数车空箱子的杀手们站到一块儿,齐齐向祝嘉鱼拱手:“祝小姐。” 祝嘉鱼颔首:“完成得很出色,诸位果然不负鬼市之名。酬劳我已经结给鬼市管事,诸位,后会有期。” 她说完,一众杀手纷纷散去,而她带来的人,也从马上下去,到林子里将宋青章的尸首抬到了祝嘉鱼的马车上。 祝嘉鱼淡淡吩咐车夫驾车,又命随从去宋府请宋绛眉到她在西巷的宅子去。 宋绛眉到时,祝嘉鱼也刚到不久。 她娇娇抱怨道:“这么热的天,怎么还要约我出来?有什么事传个信不就好了?” 祝嘉鱼笑着看她:“约你出来,自然是大事。”她又指了指地上的麻袋,“打开看看?” 宋绛眉不疑有他,也没管麻袋上的血污泥泞,只想着祝嘉鱼总不会害她,低头解开了麻袋上系着的绳子,漫不经心地朝里看了一眼,然后仅仅是这一眼,便将她吓得跌坐到地上。 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向祝嘉鱼:“怎么回事?” 祝嘉鱼笑道:“如你所见。” 宋绛眉仍然不敢置信,宋青章虽说刚愎自用,但到底不是蠢货,自然不会轻易死在祝嘉鱼手里。可以想见,祝嘉鱼为他花费多少心力。她抿了抿唇,郑重朝她道谢,又道: “我曾经说过,你帮我杀了宋青章,我便听你差遣,现在,祝嘉鱼,约定生效了。说吧,你想我为你做什么?” “不着急,你且过来,收好这个。” 祝嘉鱼说罢,摊开手,一枚玉镂雕双龙首佩静卧在她手心。 宋绛眉走过去,认出这是宋青章的贴身之物,不解道:“这是何意?” 祝嘉鱼将她的算计说给宋绛眉听,末了,道:“既是为抢夺官银而死,他的尸首便只能留在鹤陵,而这块玉佩,便当做你对你母亲与继父的交代。” “你可以说卫清楼念在两人往日有些交情的份上,不欲将此事闹大,他也想救下宋青章,但是未曾来得及,唯一能做的,只有将这块玉佩送还到你手上。” “涉及官银,商家人只怕唯恐避之不及,哪里敢去查证你话中的真假,对于卫清楼那边,想来他们也不敢轻易试探,他们甚至巴不得忘了卫清楼能忘记这事,也不会去主动提起。” “至于宋青章,他与卫清楼往日有过节,商家人也清楚,所以他的动机便是想要陷害卫清楼,却不想贸然托大,反倒害了自己的性命。” “你记住我说的这些话,回玉京后,不要在商家人面前露出马脚。” 祝嘉鱼说完,便见宋绛眉神情怔愣,忍不住笑问道:“你怎么了?” 宋绛眉望向她:“你早就想好了?” 祝嘉鱼迟疑了一会儿,颔首说是。 少女神情镇定,无端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宋绛眉接过玉佩,忽然抱住祝嘉鱼,哽咽着又说了一声谢谢。 她一个人走得太久,久到她甚至忘了有人为她全心全意打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是今天她记起来了,并且会永远记得,曾有人出现在她寂如寒冬的生命中,自此东风缓至,无数花朵迢递盛放,她也终于得见此间天光动人,春意盈盈。 祝嘉鱼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回玉京吧,去取回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去为你的父亲报仇。” 宋绛眉松开她,不好意思地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又问她:“那你呢?” 祝嘉鱼想了一会儿,道:“我来鹤陵太久,如今你的事既然已经办完,我也就没有什么挂牵,该回绥平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也会去玉京。” “所以,阿眉,多加珍重,在玉京等我。” 宋绛眉颔首,又认真看她:“你也是。” “还有,代我向邱凌烟说句抱歉。柳涯笙的事,是我的错。” 祝嘉鱼微微笑道:“你怎么不自己和她说?她心大,就算你不说,她也早已经不计较了,毕竟若不是你,她可能也不会有机会看清柳涯笙的真面目。” 宋绛眉摇了摇头。 说到底,她不是想为柳涯笙的事抱歉,到现在她也确实不觉得自己有错,当初柳涯笙与她初见时,眼里的色欲便藏不住。她后来那样做,也确实是因为不想邱凌烟将来被他蒙骗。 但她该为自己的高傲向邱凌烟道一声歉。 第一百零三章 卫清楼此行恐怕不太平 祝嘉鱼要回绥平的事太突然,但她决定好的事,没有人能说动她,是以邱家众人只能为她设宴送行。 临走之前,祝嘉鱼最后去见了束兰一面,还有顾和光,而后在七月十八这天早晨,带着绿筝和当初从绥平带来的四个侍卫,乘上了回家的马车。 但是淞江的灾情,终究影响到了绥平与鹤陵,一路上灾民无数,祝嘉鱼的马车每到一个地方停下,便有灾民拥挤着上前,向他们讨要粮食。 然而祝嘉鱼这次回绥平,并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形,她们车上所带的粮食也很有限,看着围堵在车边的难民,祝嘉鱼拔高了声音问他们:“皇上已经派钦差大臣押送官银与粮食去淞江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乞讨流亡?” 有难民道:“小姐有所不知,我们这些贫苦人家虽说受到洪灾影响,没了房屋与粮食,但是淞江富户却并没有受到影响,他们存粮满仓,趁着这次洪灾,发起了难民财啊!” “难民财?”祝嘉鱼反问。 “他们提高了粮食的价格,以五倍甚至十倍之数,卖给尚有余钱的难民,淞江大水,周边城镇要运粮进来,还得等工人修路搭桥,有那功夫,城里的人早就饿死了,没有办法,有钱的只能买富户手中的粮食,没钱的,要么像我们这样豁出一条命跑出来,要么就等在城里饿死。”难民说到这里,已然是声泪俱下。 他想到自己离开淞江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曾经黎民百姓安居乐业的城池,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祝嘉鱼却想得更多。 富户既然敢趁乱抬高粮价,当地所在的县官不可能不知道,而没有制止的原因只可能是因为他们官商勾结在一起,这才默许了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而这时候,被派去赈灾的钦差大臣显然是阻拦他们发财的眼中钉,肉中刺。并且,等灾情稳定下来,头一个要受到处罚惩治的,就是那些发难民财的富户官员。 人被逼到绝路,往往会生出天大的胆子。 卫清楼此行,恐怕太平不了。 但是淞江距鹤陵比之玉京更近,况且鹤陵乃鱼米之乡,物产丰饶,只怕难民们都是往鹤陵逃窜。 祝嘉鱼一问,果然如此。 所以卫清楼现在,并不知道淞江的情形,他也不太可能会遇到从淞江逃出来的难民,而他毫无防备地去到淞江城,恐怕只有被利欲熏心、胆大包天的官商生吞活剥的份! 祝嘉鱼将车上的粮食取出一些,分给了问话的难民,沉默地看着他们,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想到绥平的父母官,与那位聪慧端庄的县令夫人,最终提笔书信,让侍卫快马加鞭送进了绥平城的县令府。 她并没有提议陈县令开仓放粮,而是询问他能否临时建造窝棚收留难民,然后以工代赈,聘请他们做工,每日发放粮食当做工钱,代替开仓放粮。 她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成,但是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她也不敢告诉面前的难民,她写下了一封怎样的书信,她怕他们在希望之后,迎接的会是失望。 索性他们已经赶了一天的路,现在所在的地方,距离绥平已经不远,侍卫快马加鞭赶回去,也不过半日功夫而已。 到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侍卫总算带着陈如松的亲笔信赶回来,信上陈如松写,他已经连夜找来工匠建造窝棚,以工代赈之法亦是可行,尽可让难民前往绥平安置。 祝嘉鱼下了马车,摇醒正在昏睡的,之前回答过她的问话的难民:“大伯,你的这些同乡中,可有识字的?” 她动静不小,倚着树干昏睡的难民,这会儿都缓缓地睁开了眼,麻木地看着她。 他们赶了许久的路,一路载饥载渴,身体与心中的痛苦剥夺了他们的感官和认知,他们失去了思考的动力,只剩下人体最本能的感受:饥饿。 饥饿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攫取着他们所有的精神与注意力。 难民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祝嘉鱼,慢吞吞答道:“有的,有的。” 祝嘉鱼将情况与他细说一番,又将陈如松命人送来的信递给他:“大伯如果不信,可以找识字的同乡证实。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一旁围着的人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找来识字的书生,得到求证后,纷纷千恩万谢地向祝嘉鱼鞠躬作揖。 祝嘉鱼将他们扶起来,道:“此去离绥平不远,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还要赶路,诸位,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与众人告别,上得马车后,便吩咐车夫掉头去淞江城。 她要去给卫清楼提个醒。 …… 两天后,也就是卫清楼初到淞江的晚上,淞江县官与当地富户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宴席便设在原先县令府的旧址上,只是原县令府已经被洪水冲毁,现在说是县令府,其实也就是县官临时找人修建起来的青砖的宅子。 “屋舍简陋了些,还望卫大人见谅。”长着八字胡的县官,捧起酒杯,谄媚地朝玉京来的钦差笑道,“待将来有机会,一定好好地请卫大人喝一回酒,只是眼下淞江城如此……” 他说着,又放下酒杯,重重地叹了口气。 卫清楼冷笑一声,看着他们:“原来朱大人还知道眼下淞江城的百姓深陷苦难,否则我该好好想想,朱大人今日这一番宴请究竟是何居心了!” 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官员像朱森敖这般麻木不仁,满城的百姓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他作为父母官,却大鱼大肉地宴请从玉京来的钦差。 他重重地放下酒杯,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之时,抽出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剑,一把架在了朱森敖的脖子上。 朱森敖奉承的话还没说出口,感受到脖颈间的凉意,与眼前明晃晃的长剑,霎时便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旁陪坐的诸位富户,此时面上虽然都还挂着笑,但是神情已经变得惊恐不安,他们没想到新来的钦差大人居然这般不讲道理,动辄便拔剑相向! 见众人都被震慑住,卫清楼这才慢条斯理道:“过去种种,我都不和你们计较,只望今后安抚灾民,重建淞江城之事,诸位别拖我卫某人的后腿。” 众人自然齐声道是,哪里敢多说一个不字。尤其是此刻还被长剑指着脖子的朱森敖,更是急忙苦着脸表忠心:“卫大人,下官一定尽心尽责,对大人您交代的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啊。还请您快快收了神通吧,下官实在是不惊吓啊……” 卫清楼勾了勾唇,收了泛着寒光的长剑,重新插回到侍卫的剑鞘中去。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鱼肉,心里却想到来时路上看到的场景,别过眼道:“去给我盛碗清粥来吧。” 一旁伺候的下人正要动作,却被穿着官服,带着乌纱帽的朱森敖抢在前头:“我去我去,大人您稍等。” 他走后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位姓刘的富商从桌上起身:“我去看看这朱大人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怎么好教卫大人久等?” 卫清楼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余下几人则是压低了头,互相交换着眼神,又各怀心思地劝卫清楼吃菜喝酒。 卫清楼丝毫不给他们面子,放下筷子,道:“诸位有讨好我的心,不如用在灾情与难民上,等将来淞江城重焕生机,届时论功行赏,少不了诸位。” 第一百零四章 所以我来了 年轻的钦差大臣眉眼沉静,意气风发,在座的几位富商闻言,也俱放宽了心,纷纷举杯敬他。 后厨。 刘锡明看见正在盛粥的朱森敖,缓步走过去,轻描淡写地问他:“不知朱大人准备如何做啊?” 朱森敖愣了愣,盛粥的动作顿住,看向刘锡明:“刘老爷此话何意?” 刘锡明冷冷哼了一声:“朱大人不会是想顺着那位卫大人的意,尽心赈灾吧?我来呢,只是想提醒一下朱大人,别忘了你和我们一起做的事,纸包不住火,就冲他今天这般做派,朱大人可以想想,有朝一日他若是知道了我们做的事,只怕我们十个脑袋也不够他砍啊!” 朱森敖知道他话里纵然有故意恐吓他的成分,但仍然不可避免地被吓到,他手一抖,滚烫的白粥便溅到他手上,吃痛惊呼之下,碗便不小心被打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也好像整个人被猛然惊醒一般,定定看着刘锡明:“那刘老爷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刘锡明转过身,抬头望了望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清亮的白月被阴云笼罩,此刻闷热的天气中,有暴烈的狂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席卷而来,极目远眺,四处充满了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无声轻叹,沉沉道:“月黑风高啊。” 伴随着他这句话,朱森敖的心思豁然开朗。 月黑风高杀人夜。 “但是……我听说这位卫大人,可是大有来头!”他迟疑地搓搓手,下不了决心。 刘锡明阴沉地笑了笑:“大有来头又如何?他死在淞江城,又不是死在我们手上。朱大人可别忘了,他是来做什么的,这其中难道还没有我们做文章的余地?” “你下不去手也无妨,我来吩咐调遣就是,只求朱大人莫坏我的事便好。”他说完,去到锅前,重新盛了一碗粥,往院子里端去。 朱森敖踌躇半晌,犹疑的目光终于渐渐坚定下来,随着刘锡明一道出了厨房。 宴散之后,朱森敖便亲自带卫清楼去了最东边的厢房,他笑道:“虽说条件有限,但是礼不能废,这间厢房原是下官的,但您既然来了,理应由您入住。下官去西边的客房歇着也是一样。” 卫清楼颔首,没在这等小事上和他客气。 到了后半夜,刘锡明看了眼天色,此刻已是深夜,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屈指轻叩桌面,门外候着的人听见信号后,便按照先前他与朱森敖的吩咐,分为两队,一队向西,一队往东,呈两路包抄之势,将卫清楼所在的厢房围了起来。 至于门外守夜的人,也已经被他们解决掉。 厢房的门被推开一条可容人侧身而进的缝,被安排负责刺杀的杀手悄无声息地潜进,而后对着床上的人影高高举起长刀,就在他准备刺下之时,千钧一发之际,卫清楼陡然睁开眼,握紧手中的匕首,趁杀手来不及反应,将他反制住,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无奈杀手最后还是发出了声音,使门外的人产生警觉,纷纷推门而入,与卫清楼缠斗起来。 他们下手快准狠,因为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是以根本没有留手,几乎每出手都是一次杀招。 他们人数太多,卫清楼自知没有胜算,便将他们引出房间,想找机会逃出此地,却没想到寡不敌众,他来不及逃离,便已经渐感乏力,眼看他就要不敌对方之时,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挟裹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射中了将要持刀砍向他的人。 卫清楼重重地喘了口气,而后又继续与对方打斗起来。 很快,便有人加入战局,帮助卫清楼反败为胜,至于被派来暗杀卫清楼的人,或死或伤,都已经被人牢牢扣住,没了还手之力。 一向矜贵且力求精致的卫少卿,终于平生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毫无形象地躺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 他费力地抬眼,望着来人热烈地笑着。 “我方才就在想,你会不会来。” 语气轻淡得仿佛他方才没有经历过什么生死厮杀,只是看了场戏,又或者只是骑马过斜桥,在满楼红袖,春柳拂面的桥头与面前的少女相见。 祝嘉鱼颔首:“所以我来了。” 她伸出手,卫清楼搭上她的手,借着她手上的力道站起来,默然一笑。 是,她来了。 说来也奇怪,那把刀举到他头顶的时候,他脑海中仅剩的想法,居然是他这条命是祝嘉鱼救的,要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里,也不知道祝嘉鱼听说了会不会生气。 毕竟她这么小气,又不讲道理。 祝嘉鱼可不知道他这时候居然还在心里诋毁她,看了眼他身上好像没什么大伤之后,便问他:“接下来做什么?你知道谁动的手吗?” 卫清楼想了想,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差不多知道一些,先把朱森敖等人押起来吧。” “那这些人呢?”祝嘉鱼指了指地上跪着的杀手,轻描淡写地提议,“要不杀了吧?反正也没多大用处。” 卫清楼凝视她,半晌,用和她如出一辙的语气道:“那就杀了吧。” 这时候,在别院休息的将士也都收到消息赶了过来,卫清楼吩咐下去,让他们去将朱森敖等人拿住,押过来问话,又对祝嘉鱼道:“你一路赶过来,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祝嘉鱼摆了摆手:“没事,你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 眼下朱森敖等人是逃不掉了,这座宅子相当于成了卫清楼的地方,祝嘉鱼虽是头一回来,但也没和卫清楼客气,去厨房找了点吃的和绿筝还有随行而来的侍卫分过之后,便找了间客房睡下,只吩咐侍卫待卫清楼那边的事了结之后,与他知会一声。 卫清楼审完朱森敖与刘锡明一众人,已经是寅时,他招来这次负责押送钱粮的将军顾平,与副将袁升,在淞江城的地图上圈出数十个点,道: “让士兵们五人一队,分别在这些地方设点派粮,余下的人去召集百姓,卯时我要在城门上亲斩县官朱森敖,与以刘锡明为首的一众富商豪绅,以他们的血祭奠亡魂,告慰百姓。” 顾平看着他,欲言又止。 卫清楼放下手中的笔,对顾平道:“顾将军要说什么便说吧,不必有所顾忌。” 顾平叹了口气,拱手道:“卫大人一宿没睡,末将的意思是,卫大人不如先去休息一会儿,余下的事我们一定尽心办好,不负大人所托。” 袁升也跟着劝道:“是啊。” 便是不说卫清楼背后的国公府,单就他到淞江之后所遭遇的刺杀,与在这之后展现出的雷霆手段,也足够让两人信服。 是以他们这时候,是真的希望卫清楼能保重身体。 然而卫清楼只是摇了摇头:“淞江被毁,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我又怎么能休息得好?两位将军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来日方长,眼下还是淞江百姓更为重要。你们且去吧,容我想想后续事宜。” 第一百零五章 真的吗,她不信 到了卯时,祝嘉鱼从床上醒来,便听说了卫清楼要在城楼上亲斩朱森敖一众人的事。 她顾不上吃饭,去到城楼下,与淞江城千千万万的百姓们站在一起,抬头仰望着城楼上年轻的少卿大人。 风中传来年轻文官铿锵有力的声音:“朱森敖作为淞江县令,在涝灾之后,不仅没有做到身为地方父母官应做的事,反而与刘锡明等富商勾结,哄抬粮价,引起混乱,本官特地于此亲斩此人,还淞江百姓一个公道,也请诸位相信本官与顾将军,一定会让淞江城重焕生机,会让诸位吃饱饭,吃好饭!” 他口中话落,手上刀起,朱森敖甚至来不及辩解一句,便已经人头落地。 刘锡明等人紧随其后。 百姓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卫清楼接着道:“本官已经让人于城中设点派粮,一会儿便会有人告知你们地方,三天之内,每家每户每天可领早晚两次,一名壮丁可领一袋粮,老弱妇孺每两位可领一袋粮,领粮需带家人于士兵处报告姓名,登记造册。” 他说完,人群中才终于爆发出一点声音。 先是细细小小,如同雨水溪流,后来笔。慢慢变大,如同奔涌的浪潮,由近及远,喜悦之情淹没了所有人。 有粮了! 不会被饿死了! 这两个信息冲刷着每一个人的内心,让他们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祝嘉鱼也跟着他们一起开心起来,她回到宅子里,恰巧这时,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陈如松送来的,与她交流绥平城如今的情况,那些难民在绥平城很好地生活着,以工代赈并没有引起他们的不满,反而让他们感受到了足够的尊重,证明此举可行。 另一封则是顾和光送来的,听说她没有回绥平,反而去了淞江之后,顾和光便送了些银子来,还有数十名郎中与数车药材,虽然朱森敖报灾及时,从涝灾爆发到卫清楼带人前来时日尚短,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应该让郎中到淞江来,一则可以医治在涝灾中受伤的病患,二则可以让他们熬药分发给灾民,防治疫病。 卫清楼从城楼离开,便来找祝嘉鱼,祝嘉鱼顺手将信递给他,道:“赈灾的粮食再多,也不能无止境地分发下去,不如在淞江也实行以工代赈,既能重建房屋,也能让灾民们领到粮食。等撑过这段时间,就可以从周边的城镇,甚至更远些的地方调取粮食和药材过来。” 卫清楼颔首道好,转头将此事吩咐下去。 他看着祝嘉鱼,无端想起前人的词句: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回想起昨夜的情形,他声音哑涩,半晌,方才道:“你怎么会来?” 祝嘉鱼于是将她在回绥平途中的见闻说给他听,末了,又道:“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自然不能让你轻易死掉。” 卫清楼于是又忍不住想,她果然不讲道理。 旁人都说生死由命,但她偏偏离经叛道,竟要决定他的生死。 他又笑起来,也是,若是人人都像她,他也就不会待她不同。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祝嘉鱼。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卫清楼又问她。 他没忘记祝嘉鱼原本是要回家,后来听说了朱森敖的恶行,担心他出事,才又折返到淞江。 如今城中渐渐稳定下来,祝嘉鱼也该回去了。 他总不能将人留在身边一辈子。 祝嘉鱼想了想,道:“就这两天吧。” 送佛送到西,她准备再观望观望,确定卫清楼不会出什么事后再回去。前世根本没出现过淞江涝灾的事,所以她也不知道接下来往后会怎么样,只能先在城中留两天。 卫清楼道好,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问她:“没记错的话,开春你就满十六了,寻常人家的姑娘,在这两年正是说亲的好时候,你呢?” 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在问出这句话后,他捏着信的手便开始使力,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冷白的颜色。 祝嘉鱼面上的笑意也在他问出这话后淡淡敛去。 她沉默地与卫清楼对视,想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不知道。” 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情,或者说她根本不敢去想这件事。遇到过一个容衡已经够了,她实在不想再遇到第二个。 “不知道?”卫清楼挑眉,“我还以为祝小姐能耐过人,是天上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的厉害人物,却没想到竟然也有你祝嘉鱼不知道的事情。” 被刺了一通,祝嘉鱼也拿同样的话问他:“那卫大人呢?卫大人如今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想来说亲的人该踏破国公府的门槛了吧?不知道卫大人什么时候能请我喝上这杯喜酒?” 她的眼眸清澈,唇角似弯非弯,面上的神情耐人寻味,并不冷淡,却也不太热烈,如同枝头将开未开的玉兰,端端地立在风里,掩在茂盛的枝叶里,并不露出全貌,却更令人忍不住驻足。 卫清楼率先移开眼神,他分不清祝嘉鱼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不管出自哪一种,他都觉得心里发堵。 他将手中的信折起来,一边道:“纵然踏破门槛又如何,公子我看不上就是看不上。要想喝我的喜酒,只怕你有得等。” 祝嘉鱼淡淡颔首,又道:“也不是一定得喝。” 她从卫清楼手中将信抽走,转身出了屋子,去找绿筝商量今晚的菜色。 昨天夜里的冷菜实在难吃,一方面固然有菜冷了的原因,另一方面还是因为做菜的厨子不合祝嘉鱼的口味。她可不想委屈自己今天继续吃那些令人难以下咽的饭菜,所幸绿筝打小便跟着府中的厨娘学厨艺,做出的饭菜也很得她喜欢。 绿筝这会儿正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她是一心一意为主子着想的好丫鬟,昨天时间匆忙来不及,今天得空,她便想着将箱笼的毯子器具都收拾出来,重新为自家小姐布置一下房间,虽然不知道小姐会在这里待多久,但她还是想尽自己所能让小姐住得舒心。 祝嘉鱼见她忙里忙外,就是没空招呼自己,问清楚她在做什么之后,连忙拉住小丫鬟的手,郑重道:“虽然我很感动,但是绿筝啊,真的不用收拾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鹤陵临行的前一天晚上,绿筝乒乒乓乓地收拾了大半夜,第二天她起床一看,发现绿筝差点把春山居搬空。 言语已经无法形容她当初的震撼之情。 为了避免历史重演,她语重心长道:“虽然我知道我们绿筝都是为了我好,但是你想,咱们如今出门在外,哪能像在府中时自在讲究?何况我也就在这里暂住两天,没什么事的话,两天之后我们就能回绥平了,你现在这样麻烦,到时候岂不更夸张?依我看,我们还是商量商量今天晚上吃什么吧!” 绿筝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她已经收出来的毯子,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既然小姐都这样说了,奴婢全听小姐的。” “小姐晚上想吃什么?”她数了下昨天晚上在厨房看见的蔬菜,道,“这些菜里,好像都没小姐喜欢吃的吧?” 祝嘉鱼难过地点了点头。 不是这些菜里没有她喜欢吃的,是她就不喜欢吃菜。 “算了,我还是不吃了,”祝嘉鱼想了一会儿,道,“说不定我睡醒之后,饿了就会想吃那些菜了,你觉得呢?” 绿筝:…… 真的吗?她不信。 第一百零六章 他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到了晚间,祝嘉鱼果然没有出门吃饭。 卫清楼问清缘由后,静默片刻,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起身去到后厨,为祝嘉鱼煮了碗面。 端着面碗到祝嘉鱼的房间外,他屈指轻叩房门,房间里的祝嘉鱼听见敲门声,一边披上外衣,一边开口问道:“谁啊?” 卫清楼轻咳一声,道:“是我。” 他音色微冷,有种玉石的质地,在夜风簌簌的晚上,显得有些温柔。 祝嘉鱼将门打开,便看见他手里的清汤面,卫清楼往她面前送了送,道:“我亲自下厨,给我个面子,嗯?” 祝嘉鱼将信将疑地接过面碗,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卫清楼。 国公府出身的贵族公子,居然也会下厨? 是不是有点过于荒谬了? 她捧着面碗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坐下,挑了一小口尝味道,意外地发现居然还不错,虽然没什么佐料,汤底也是最简单的白水清汤,但是至少放了些葱姜蒜末,倒也不太寡淡。 尝过第一口之后,她便放下心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卫清楼看着她埋头吃面,忽然想起不久之前的鹤陵之行,那个时候,他漏夜前至,祝嘉鱼也是这样,给他煮了碗面,而今却是掉了个个儿,煮面的人换成了他。 想想也真是有些好笑,他腰缠万贯,家中堆金积玉,可头一次请姑娘吃饭,居然是在这样的地方,且还只有一碗汤面。 若是教玉京那些人知道了,只怕要笑掉大牙。 但他偏偏却觉得这样的场景,十分动人。 这让他想起父亲每晚熬夜处理公务时,母亲也会亲自下厨为他煲粥做汤。寻常百姓家中最寻常的情境,于他们那样的人家里,却是十分难得的温馨。 难得到,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温馨。 他见过二哥与二嫂相处的情形,两人相敬有余,亲昵不足,年少时候,他也会偷偷问二哥,二嫂会像母亲那样,在你熬夜时为你添衣送食吗? 二哥只是无奈地笑笑,并不说话。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年岁渐长,他也终于明白,世家终究是世家,就连婚姻之事也掺杂着利益算计,本就不是两情相悦的夫妻,又哪来那么多真心。 世家之中,如他父母那般的夫妻终究是少数,更多的,则是像兄嫂这样,貌合神离。他们用自己的终身大事,支撑着两个家族的体面。 他本以为他也会这样,甚至早已经做好在适当的年龄,娶一个适当的联姻对象,但在今夜,他却忽然觉得,如果那个人是祝嘉鱼,好像也很不错。 他大步走过去,正想开口,便听见祝嘉鱼也开口道:“卫大人的手艺着实不错,劳烦您将碗带回厨房,吃饱喝足,我还想睡会儿,如何?” “……好。”卫清楼顿了顿,点头说道。 祝嘉鱼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回了屋子里。 卫清楼摇头轻笑,端着碗去了后厨。 他想,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第二天,淞江城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率着大队人马,来到城楼下,守城的士兵见了,连忙去寻到卫清楼,向他禀报此事。 卫清楼骑上马,去到城门处,高声向马车里的人问道:“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马车里的人掀开车帘,露出容色清绝的一张脸,微微笑道:“在下容衡,是祝小姐的朋友,听闻祝姑娘在淞江,故而想来略尽绵薄之力,板车上是一些粮食与药材,卫大人可派人来检查,再决定是否放我等入城。” 卫清楼颔首,守城的士兵会意,纷纷上前检查,不一会儿便回来与他禀报道:“回大人,确如此人所言。” 卫清楼这才调转马头,震声道:“既然是阿瑜的朋友,又是来为淞江百姓尽心,容公子请进吧。” 他说罢,闲适骑在马上,回了宅子里。然而心中却难免多想,这个自称容衡的人,和祝嘉鱼究竟什么关系,真如他所言是朋友吗? 但若是一般的朋友,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淞江? 他想了一会儿,招来侍卫,让他去请祝嘉鱼。 祝嘉鱼这会儿才醒,听说容衡来,也顾不得那么多,素着一张脸便来到了厅堂,她四处望了望,发现不见容衡身影,方才问卫清楼:“我听说有客人来?” 卫清楼看见她这般模样,本就怀疑两人关系匪浅的心更是忍不住泛酸:若真是普通朋友,她会这么急切? 但他面上仍然未曾显露端倪,只淡淡笑道:“人还在后面。听他说是你朋友,我便想着让人将你请过来,也好与故友叙叙旧。只是,我居然不知道,你还有这等故友,方才偶然一瞥,这位容公子,倒是龙章凤姿,气度出众。” 祝嘉鱼抿着唇:“卫大人也不差。” 卫清楼见她似乎不想与自己多说这个容衡,现下真是连心尖都酸软成一滩水。 有那个必要吗?多说两句又不会让他少块肉。 他也生起闷气,一双眼泛起冷意。 正在两人沉默之时,容衡来了,他穿着一袭杏白衣袍,面上带笑,端的一副温润模样。 他先朝卫清楼拱手,唤了一声卫大人,而后站直了身子,看向祝嘉鱼,熟稔唤她:“祝小姐。” 祝嘉鱼唇角勾出一抹笑:“容公子。” 卫清楼见状,忽然手握成拳,放在唇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祝嘉鱼果然顾不上与容衡寒暄,连忙起身来到卫清楼身边:“卫大人怎么了?莫不是这几天辛苦操劳,又受了凉,感染了风寒?” 卫清楼费力地咳嗽着,断断续续回答她的话:“约……咳咳咳,咳咳……约莫如此……” 祝嘉鱼闻言,便道:“你先回房好生歇息,我去给你请大夫来。” 卫清楼正要说话,容衡忽然开口道:“何必麻烦祝小姐,我身边这个随从,恰巧懂些医术,虽然不怎么高超,无法活死人、肉白骨,但寻常的风寒咳嗽他还是能治的,不如卫大人伸手,让他把一把脉,如何?” 卫清楼放下捂住心口的手,皮笑肉不笑道:“倒也不必麻烦容公子,我忽然又觉着,好像不是那么难受了。” 他看向一脸焦急的祝嘉鱼,软了声音,道:“阿瑜,你先坐吧,我应该没什么大碍。” 祝嘉鱼这会儿心乱如麻,也没注意到他的称呼,点了点头,坐回位子上后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是也没什么用。 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她总不能让卫清楼改口吧。 容衡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卫清楼堪称拙劣的演技,毕竟祝嘉鱼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心思,既然如此,他又何处多此一举,点醒当局中人。 他将目光投向祝嘉鱼,温润道:“听说祝小姐在这里,我便想来看看,又听闻淞江城粮食药材短缺,于是顺道送了些过来。如今见得祝小姐安然无恙,容某也总算可以放下心了。” 祝嘉鱼面上淡淡,客气地谢过他,心里却对此很有些怀疑。 她所认识的容衡,可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他不喜欢做白费功夫的事,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 她不相信他只是来看看她,顺道送粮食和药材。 他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第一百零七章 判州往事,无本万利 容衡面上的笑意极淡,但他眼眸微弯,于是给人一种极好相处的错觉。 祝嘉鱼眼眸低垂,心思百转,揣摩着容衡的来意。 ——总不能是恰好路过吧? 想了一会儿,她一无所获,便也不打算在这里与容衡继续耗下去,随口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厅堂,留下卫清楼与容衡两个人在厅中相对无言。 她一走,卫清楼的脸便垮下来,他看向容衡,眼皮微掀,用一贯的轻慢语气道: “若是在玉京,容公子远道而来,本官怎么也该尽一番地主之谊,只是如今地处偏僻,又时逢大难,本官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容公子见谅。” 容衡微微颔首,如玉的面庞冷清而温和:“这是自然。” 卫清楼见他佯装听不懂自己话里赶客的意思,也不气恼,只换了更直白的话问他: “淞江的情形,容公子也看到了,实在不宜久留,不知容公子准备何时启程,我也好吩咐下去,让底下人送容公子一程。” 容衡抬眼,在心中细想了一番与卫清楼及他身边人的过往,忽然唇边泻出一抹笑意来: 玉京人尽皆言国公府出身的少卿大人行事恣意,从来不给人面子,今日一见,他方才明白这话里究竟几分真假。 倒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人。他想。 想到这里,容衡道:“卫大人,我与祝小姐不过是君子之交,您何至于此?若是教祝小姐知道您这样对待她的朋友,想来也不会高兴吧?” 卫清楼低头,摩挲着茶盏上触感细腻的花纹,顺着他的话道:“当真只是君子之交?” 容衡心中微嗤,面上却不显,正色道:“当真。” “如此,倒是本官唐突了,书剑,你带容公子去厢房安置吧。容公子远道而来,也确实该好生休整一番。” 卫清楼说完,书剑便低头道是,带着容衡离开了厅堂。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书剑便只身回来,对卫清楼道:“公子,都安排好了。” 卫清楼颔首,回想起容衡身边的下人,虽然看起来打扮简单,只是寻常仆从,但是他们绷得太紧了。 寻常的仆从,可不会将身子绷得那么紧,紧成一副似乎可以随时待命的样子,还有他们的下盘,很明显也是练过,行走间下盘刚稳,不似普通人虚浮。 若只是他身边的人如此,倒也说得过去,人都是惜命的,出门在外,雇几个有身手的下人贴身保护自己不奇怪,可就连推车的车夫、驾马的马夫都是如此,这就有些微妙了。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卫清楼不愿节外生枝,尤其这人还和祝嘉鱼有些关系,这才开口催促容衡速速离去,却没想到容衡反而以为他是因为祝嘉鱼的关系。 也罢,既然容衡不领会他一片好心,那他就只能动用一些手段了。 不过也好,他倒也很好奇,这个容衡,究竟想做什么。 “你去找人跟着容衡,行事隐蔽些,此人不简单,别被他发现了。”他放下茶盏,淡淡对书剑道。 书剑口中称是,复又下去。 卫清楼则起身去了书房,查看淞江城历年来的卷宗,直至日薄西山,倦鸟归巢时候,他方才推门出来,着人去请了祝嘉鱼来。 角落的博山炉里熏着细细的冷香,卫清楼揉了揉眉心,开始头疼要怎么和祝嘉鱼说容衡的事。 直说肯定不行,小姑娘脸皮薄,他若是直说,只怕她要生气的。但该怎么迂回暗示呢?他不知道她身边究竟何时冒出来容衡这么个人物,正如他不知道她与容衡此人情谊几何,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会相信他的话吗?还是会在心里埋怨他,从而疏远、冷落他? 容衡忍不住叹了口气,枉他平日里自恃有三寸不烂之舌,对朝中文武百官,端的一副滴水不漏的好做派,如今到了祝嘉鱼面前,却仿佛连话都不会说。 一时想起容衡说到“祝小姐”时,面上显露的微末笑意,他更觉得心堵。 就这么堵着堵着,祝嘉鱼来了。 “祝……阿瑜,我有话和你说。”卫清楼开口想唤她祝小姐,临到了了,忽然又改口,唤了一声阿瑜。 祝嘉鱼淡淡“嗯”了一声,看起来像是没有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又像是默许。 卫清楼垂眼,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一晃神,先前打好的腹稿也全没用上,直愣愣地便开口将自己对容衡的怀疑说了出来。 祝嘉鱼先是漫不经心,后来听了一会儿,神情才开始渐渐凝重起来。 是了,她怎么就忘了,如今的淞江是个什么情形? 她看向卫清楼,启唇道:“若是如此,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前朝判州旱灾,卫大人可记得?” “你是说?”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祝嘉鱼轻轻颔首。 卫清楼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前朝判州大旱,方圆百里,满城上下,不见一粟。百姓们饥荒难耐,怨声载道之时,忽然有人利用此事,大肆宣称是皇上德不配位,故而天降谴罚,后来果然集结起一批正义之师,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自判州起事,北取潮屏,竟是险些直捣玉京,动摇国本! 后来这件事成为皇室秘辛,为了防止有心人效仿,后来人对此更是知之甚少。 祝嘉鱼知道这事,也要归功于容衡。当初她听容衡说了这件事,便觉得起事之人心思毒辣,利用蒙昧的百姓宣扬谣言,这等行事,有悖君子之风,即便他日推翻旧朝,那起事之人也一定会是昏聩之君,无法真正地为这个国家、为这个国家的百姓做出实事、立下功绩。 然而容衡只是抱着她哄道:“我却觉得这是个难得的聪明人,百姓为何蒙昧?他们不读诗书,自然无从开化。与不开化的人如何讲道理?倒不如就用他们相信的那一套,去对付他们。他们信神佛,便以天谴为名,煽动百姓情绪,不费一兵一卒,取得一城,这叫无本万利。” 他说:“真实的战争,是暴烈的,流血的,而判州之事,却仅凭口舌,你很难不承认,此人才干确实非凡。” 祝嘉鱼觉得,依照容衡对那人的推崇程度,确实很有可能在如此情境下,做出同样的事情。 卫清楼垂眸沉思,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没有问他如何知道这世家之中流传的秘事,但又有些放心不下,离开之前,终究还是叮嘱道:“今天你什么都没说过,往后,也不要对人提起。” 祝嘉鱼望着他,笑意温软:“我今日自是什么都没说过。” 卫清楼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心中霎时舒畅不少,连之前因为容衡生出的堵闷也散去了些,但是想到容衡,他又皱了皱眉,因为祝嘉鱼提出的可能太过惊人,他都忘了问她和容衡的事。 不过看起来,她却是心思清白,并未将容衡看在眼里。 卫清楼轻笑一下,又觉得有些事以后再问也不迟。 第一百零八章 表字渡山 容衡在客房收拾好之后,踱步出门,便见着祝嘉鱼从卫清楼的书房出来,他迎上去,温润的眉眼带着笑意:“祝小姐。” 祝嘉鱼微顿,而后颔首:“容公子。” 容衡笑道:“方才在厅堂,我听卫大人唤你阿瑜,我能同他一般如此唤你吗?” 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杏白的衣袍穿在他身上,衣摆与襟前用细细的银线绣了云纹,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浅淡的光泽,使他的气质看起来矜贵而内敛,正所谓有匪君子,如玉如琢。 若是一般的女子,被他这样带笑看着,只怕是要未语先羞了。 然而祝嘉鱼却迎上他的目光,大方道好。 容衡目光轻闪,似乎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又从善如流地点头:“如此,阿瑜唤我表字渡山便好。” 祝嘉鱼失神一瞬,想起前世第一次他让自己叫他渡山的情形,那时候她看着眼前姿容卓绝的心上人,生平最大夙愿不过是与他育养儿女,白首偕老。 而今再度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居然已经过了一生,而他们之间也隔了两世的光阴与生死,与一片恨海荒山,她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了。 回过神来,她看着远处水面上枝叶横斜的槐花,淡声对容衡道:“那边花开得正好,容公子可要与我一道去看看?” 她知道容衡想和她拉近关系,她也不介意如他所愿,与他做一场戏。 容衡亦是聪明人,见她不愿正面回答自己,也不紧逼,只笑着道:“那便去看看。” 淡黄的槐花生长在岸边,高大的树木顶着日头洒下一片阴凉,枝叶是浓绿而繁茂的样子,倒影落在幽绿的水面上,是层次更浅一些的绿,簇簇槐花却又在重重绿意中显得尤为突出。 祝嘉鱼站在槐树下,抬头看着头顶的槐花。 容衡抬头,看着水中倒映出的她的身影。 她身姿颀长,身上罩着淡黄绣浅白色缠枝花纹的衣裙,往上是白而细的脖颈,像湖中优雅的天鹅,又像文人案头的玉壶春瓶,承托起只堪远观的盈盈风姿,然后是她秾艳昳丽的眉眼,抬眼低眉,俱如锋刃,有裴回风月,颦笑杀人的凛冽与锐质。 轻风吹拂过来,槐花轻颤,清池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容衡收回目光,接着,便听得祝嘉鱼闲散开口:“容公子看起来像是勤学之人,想来平素在学问上下过诸多苦功夫,应当不会像寻常人看那些市井流传的狐鬼美人的话本吧?” 容衡想了想,道:“我并不算太苦学,但确实不怎么看阿瑜所说的话本,怎么了?” 祝嘉鱼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这槐树也是有说法的。容公子感兴趣么?” 容衡当然没有兴趣。 山鬼狐妖,诸天神佛,在他看来都是无稽之谈。人活一世,有难处苦处所欲所求,俱为真心,若是世上真有神仙妖鬼,奖善惩恶,那这世上就该全是好人,无不平之事,伤心之处了。 可是人生二十年,他之所见,白骨红尘,无非是荒唐又辛酸的旧事故典。 但祝嘉鱼看起来很有兴趣,他自然不能扫了她的兴,于是颔首道:“却是有几分兴趣,不知这槐树有什么说法?” 祝嘉鱼忍不住叹一口气。 她觉得容衡真是有功底的,他分明不信,也不感兴趣,却能摆出这么一副真诚姿态,向她请教。若是她真处在少不更事的年纪,难免天真以为,他与自己果然谈得来,两人的话题居然能说到一处。 可她到底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又知晓面前看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少年郎君,一张好皮相下包藏的是如何的薄情寡幸、狼子野心。这会儿看着他虚心求教的神情,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笑意吟吟道:“槐,木中有鬼也。听说槐树最聚阴气,尤其子夜时分,逝世之人甚至可以依托槐树返回人间。话本里常有痴情女子被负心汉害死之后,借槐树增长功力,向旧情人索命的桥段。” 她转过身,看向容衡,一步步朝他逼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容公子,若是有什么无辜女子因你而死,将来你的宅子里,可千万别种槐树,免得什么时候不明不白地去了,还不知道缘由。” 容衡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看着就要跌到池子里,却又被祝嘉鱼一把拉住:“不过是和容公子开个玩笑,你不会真的被吓到了吧?” 容衡定定看着她,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道:“没有。” 他声音微沉,面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刻,容衡却下了假面,然而看向祝嘉鱼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他方才真切地,从祝嘉鱼身上感受到了恶意,说不清楚究竟从何而来,但他能确定,在他失足快要落水的那一刻,祝嘉鱼在伸手拉住他之前,是有过短暂的迟疑与犹豫的。 也就是说,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想过让他死! 但她太聪明,又太现实,不够心狠,也不够放得开,知道他在这里出事,会给她和卫清楼带来麻烦,所以在迟疑与犹豫之后,还是伸手拉住了他。 他看向祝嘉鱼,忽然伸手。 祝嘉鱼浑身僵硬,但因为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又不愿在他面前露怯示弱,于是强撑着没有动作。 直到容衡收回手,在祝嘉鱼眼前摊开,掌心中赫然是一朵从枝头跌落的槐花。 他翻过手,槐花便飘落到水中。 祝嘉鱼的视线随着槐花飘移,忽然听见容衡开口:“鬼神之说,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传言,然而人心,却是实实在在可见的。” “阿瑜,”祝嘉鱼看向他,看见他唇角微弯,微哂道,“你方才说得情真意切,若非我确定你我之间素无交集,险些都要以为你便是那托生此世,来向我寻仇索命的痴情女子了。” 容衡说罢,眼角余光瞥见转角处微顿的身影,朝她稍近一步,微微笑道:“但我想,阿瑜环姿艳溢,只怕不会有人舍得辜负你。” 第一百零九章 五日为期 祝嘉鱼冷嗤一声:“说不定就是有人眼瞎心盲呢?”说完,她又轻蔑一笑,“不过也没关系,不要我的人,我也不会要他。” 她扶了扶鬓边的金钗,一霎眼波流转,如芙蓉初绽,珠玉生辉,艳色迫人。 容衡刚想开口,却又听见她淡淡道:“忽然觉得有些不适,我便先失陪了,容公子自便吧。” 大抵美人总是有些特权,是以即便祝嘉鱼说完便转身离开,容衡竟也奇异地生不起气来,反而只觉得她率真可爱。 在祝嘉鱼走后没多久,转角处停驻的人便朝容衡走来,容衡见着他,面上更添两分真心笑意。 他心情颇好地与来人打招呼:“卫大人。” 卫清楼十分冷淡地颔首,过了一会儿,又在与他擦肩时驻足,出声警告道:“容公子闲来无事,还是在自己房间里待着的好。七月的天,暑气最重,容公子细皮嫩肉的,一不小心在这日头底下晒晕了就不好了,容公子说是不是?” 语罢,他也不管容衡是什么反应,便径直走远了。 看上去像是被气得活脱脱忘了身份与礼数。 然而他越是这样,便越中容衡下怀。 这正是容衡想要的:他不断地接近祝嘉鱼,为的就是刺激卫清楼,唤起他那颗争强好胜的心,而卫清楼一旦在意起他与祝嘉鱼的事,便分不出心思关注旁的事。 这一招声东击西,他自问拿捏得炉火纯青,想必等卫清楼回过神来,已经悔之晚矣,无从济事了。 …… 卫清楼并没有回书房,而是绕了一圈,去找了祝嘉鱼。 “明日你便要走,我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不如我抽调一些将士,护送你回绥平如何?” 虽然淞江城中难民们的生活已经得到了明显的改善,但是淞江南下绥平道路途中,难免有难民流亡,上次听祝嘉鱼说在回城途中被难民拦下,卫清楼便已经担心过一回——幸而她遇到的是些讲道理的,没什么武力的难民。 从之前的卷宗看来,不乏有难民走到穷途末路便生出歹心,专挑贵族富商出身的夫人小姐抢掠。 幸好,幸好她没出什么事。 可上回侥幸,那这回呢?下回呢? 卫清楼说什么也放心不下祝嘉鱼就这么带几个侍卫一个婢女回去,他打算对祝嘉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她同意自己的建议。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祝嘉鱼并不打算和他在这件事上发生什么争执,她顺了他的意道好,又道:“此事容后再议,有一件事我想问问卫大人,对容衡,你作何打算?” 卫清楼迟疑了一瞬,道:“什么意思?” 祝嘉鱼莞尔笑道:“意思就是,我与容衡清清白白,问卫大人这话,并非存了什么打探的心思,如果卫大人愿意,可以当我是好奇。” “当然,我不会妨碍卫大人的公务,若是卫大人不方便透露,我也没有异议。” 她眸子里盛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很是诚恳。 卫清楼想到判州之事甚至是她提出,是以对她自然也没有什么防备,听完她方才的话后,便颔首道:“告诉你也无妨。” 他负手而立,抬眼看着万里层云空渺,沉声道:“我已经让人盯着他和他手底下的人了,若他真有异动,淞江,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祝嘉鱼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说:“不如,我晚些再走?” “为什么?”卫清楼转回头,看着她精致秀丽的面庞,却怎么也想不通她晚些再走的理由。 淞江物资短缺,她在这里又是举目无亲,怎么看都是回绥平更好。 祝嘉鱼侧眸,神色天真道:“自然是想见识见识,卫大人如何让淞江成为他的埋骨之地。”她眨了眨眼,“卫大人可别让我失望。” 卫清楼伸手捻了捻衣袍上走线细致的纹理,没有很快开口。 他在思考,祝嘉鱼为什么这么说。 她和容衡有仇? 看起来并不像,祝嘉鱼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她若是和谁有仇,那是等不了第二天动手的。难道是想说这种话来麻痹他?好让他放松对她的怀疑,让她可以有机会给容衡通风报信? 也不像。 祝嘉鱼行事向来磊落,若她站在容衡那一边,这会儿也不可能对他假以颜色。 但无论如何,淞江不是久留之地。 思及此,他缓缓开口,道:“淞江情势混乱,又有容衡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在,你留下来会有危险,不如早日回绥平。至于容衡,他有罪我自然会依法惩处,绝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可若是查清他并无出格的举动,我也不会借题发挥,伤他分厘。” 他看向祝嘉鱼,继续道:“不管你想他如何,欲他生也好,欲其死也罢,都不是我能左右的事,全要看他如何施为。但你若想知道他的情况,等事情了结,我可以写信告知你,如何?” 祝嘉鱼皱了皱眉。 “五日为期怎么样?” 五天的时间里,足够发生很多事。更何况容衡倘若真的想做什么,势必明白“时效”二字的重要性。 她实在不用着急,从头到尾,最该着急的人应是容衡。 五天时间,足够他精心谋划布局,也足够卫清楼来一场人赃并获了。 “……可以。”思虑良久,卫清楼答道。 他和祝嘉鱼想的一样,五天时间,足够容衡露出狐狸尾巴了。 而此时,容衡正在房间里挥毫疾书,他写行楷,瘦硬错落如乱石铺阶,行云流水间笔意醇厚,待最后一个字成,他放下笔,搁在案上,吹干纸上的墨迹后,便对折字条,食指与中指并夹起来,递给一旁的小厮,淡声道: “收好,入夜之后,去难民群中传播开来,最好让他们耳熟能详。” 小厮领命下去,容衡却没有停下来,而是又拿起笔,开始在宣纸上勾勒描画起来。 他心难静时,常常如此作画,起初并不想好要画什么,心随意动,到最后画成了,心也就静了。 第一百一十章 沔河寻人 狂风大作,整片天阴下来,乌沉沉地压在树梢上,风声簌簌,树木的枝叶也被吹得簌簌作响,不一会儿,便有雨滴涓涓落下,溅到地上如滚珠碎玉,绽开一朵朵涟漪。 祝嘉鱼立在阶前,任由雨水溅湿裙角,她抬头望着天边翻涌的层云,目不斜视地问绿筝:“第几天了?” 绿筝低声答道:“小姐,第四天了。” 她们本来该在四天前启程离开,但小姐忽然托称生病,留在了城中,今天已经是第四天。 而这四天里,绿筝每天都被她派出去给一些病弱体衰的妇孺送些吃穿之物。 有时是一块肉,有时是几匹布,然而她会按照小姐的吩咐和她们聊天,再回到小姐身边,将她们的话悉数转述给小姐听。 这几天里,原本已经受到安抚的难民,不知怎么的,隐隐变得强硬、反叛起来。今日回来途中,她看到好几起难民打架的事情,动辄头破血流,她不敢多问,急匆匆回了院子里。 想到上午的事,绿筝难免有些心慌,奉了盏热茶到祝嘉鱼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祝嘉鱼接过茶盏,道:“把你这几天从难民口中听到的,再给我说一遍,捡重要的说。” 绿筝不明所以,呆愣愣地开口:“李王氏说她们那边来了个小兄弟,原本是逃难来的淞江,听那小兄弟说,他来自程吴,是南边有名的富庶之地,这几年皇上忽然提高了对程吴一带的征税额度,地方官员又穷凶极恶,对缴税稍少的人家半点不客气,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搞得程吴之地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姜卫氏说,最近时常听到巷口有小孩唱童谣,内容是什么‘神仙逍遥坐高堂,不见人间有灾荒……为君的空立朝堂,做官的丧尽天良’……说的正是程吴税政与前些日子被斩首示众的淞江县令。” “还有昨天,朱家的小孩说,看到很多地方都有人在打架,好像人人都成了火药桶,一有说不拢的事情便开始动手,以前从不这样……” 关于最后一件事,绿筝说得格外情真意切,苛政与童谣她没见过听过,但难民争斗动手,却是她实实在在看到了的。 她说完了也不知道祝嘉鱼想做什么,疑惑地仰头:“小姐?” 祝嘉鱼在看风雨中招摇飘零的花朵,这些花前不久还是艳艳的,热烈又漂亮,一场雨下来,便狼狈得只剩下零星几片花瓣与光秃秃的叶杆,甚至有的已经被雨打折了茎干,倒在泥地里。 前世容衡问她,人生何如。 她摇了摇头,说想不出来。话本里娇艳的女子喜欢以花自比,常胜的将军则将自己比做空中搏击的鹰、水中凶猛的鲸鲨、又或者草原上凶狠的狼,文人爱以松菊梅荷自夸。但这些终究只是个人的品貌,不能比做人生。 但今天,她快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姣美的花朵在雨水的冲击下零落成泥,她的灵魂也为之发出颤栗——人生不正是眼前的花圃?能承载的华美与艳丽终究有限,一场雨落下来,一切的美好就都要归土归尘,最终的归宿无非是黄沙一抔,浊酒一杯。 雨渐渐停住,祝嘉鱼收回目光,问绿筝:“洪涝是天灾,苛政是人祸,同样逼得人成了不得已逃亡在外的难民,你觉得哪一个更令人痛恨?” “自然是苛政。”绿筝回答得斩钉截铁。 “北方战事不断,兵灾连年,南方又降暴雨数日,贫寒之地勉强自足,富庶之地强征杂税,遍数大邺,老百姓竟然没什么安生日子可过,你若是难民,会怎么想?” 绿筝将自己代入难民,静默片刻,却说不出话来。 又或者,她不敢说。 祝嘉鱼代她回答:“你会怨恨上天不公,更会怨恨当权者的不作为。” “难民情绪暴烈,动辄出手打斗,长此以往,官兵必然镇压,然而有镇压就会有反抗,他们开始喊口号,揭竿而起,为国求益,为民谋利,你将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不等绿筝开口,祝嘉鱼淡淡笑道:“很快就能回去了,等这件事结束,一切都该了结了。” 绿筝沉默地低头看着鞋尖,她听不懂祝嘉鱼的话,但她知道,小姐总不会有错的。 既然小姐说很快就能回去,那她再等等就是了。 天边的阴云散去,祝嘉鱼也回了屋子里,已经是傍晚,她打了个哈欠,让绿筝去熬点白粥来。 淞江没什么吃食,她这几天勉强吃了好几天青菜,但是一想到容衡,她就又觉得什么都可以忍受了。 卫清楼不是吃白饭的麻木不仁的官僚,他手中有权有兵,他有血气和魄力,她相信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容衡。 她等着看容衡的死。 用过晚膳之后,已经入夜,祝嘉鱼在窗前立了会儿,便去看书,直到眼睛酸涩,她才起身问绿筝什么时候了。 绿筝坐在门槛上,答道:“已经戌时了,小姐。” 祝嘉鱼颔首,又唤她去打水伺候自己洗漱。 小院里一片寂静,西边的厢房已经熄了灯,祝嘉鱼不再去想卫清楼和容衡,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但院子里忽然响起嘈乱的声音,脚步声与人语声交杂,祝嘉鱼睁开眼,听见街道上传来的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她坐起来,仍然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与人语声交织在一起,不曾散去,于是起身披衣,拉住一个年轻的小士兵问道:“你们这是去了何处?” 士兵不知道她的身份,但认得她是少卿大人的贵客,正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她时,忽然见着她身后的人,松了口气道:“少卿大人来了,小姐您亲自问他吧。” 祝嘉鱼转过身,还未开口,便听见卫清楼道:“已经查清了,这些天里城中的异常,都是容衡的手笔。但方才我的人去抓他,被他逃了。” 她听得皱眉:“是从你的人手中逃脱,还是他事先听闻了什么风声,又或者察觉出什么端倪,先你们一步逃走了?” “后者。”卫清楼言简意赅,“已经让人挨家挨户去查找了,淞江城外山林茂密,地势复杂,不失为藏身的好去处,然而我们去搜查过一圈,毫无所获。” “那沔河呢?”祝嘉鱼又追问道,她来不及等卫清楼回答,急切开口,“如果你们没有去沔河看过,我建议趁现在赶紧去追查,说不定还来得及。” 沔河是淞江支流,因为水势湍急,恐怕卫清楼不会想到带人去那里,但容衡水性极好,泅渡沔河对他而言只怕不在话下。 卫清楼深深看了一眼祝嘉鱼,叫住将要各自散去的士兵,发号施令:“所有人,去沔河附近追查容衡,掘地三尺,也要把此人找到!”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祝嘉鱼急急跟上他的脚步:“我和你一起。” 卫清楼皱眉。 祝嘉鱼佯装看不到他的神情,坚定道:“我不会给你添乱,卫大人也别在这种小事上和我计较,眼下有更紧要的事不是?” 她和他们一起去到马厩里,牵了匹马出来,翻身上去,马鞭在她手中高高扬起又落下,马匹很快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疾驰出去。 卫清楼见状,也连忙拍马跟上。 沔河附近是丰茂的水草,飘飘摇摇,约莫有半人高。比起地势复杂的山林,显然是这里更易藏人。但是水草下面坑洼不平,暗流涌动,若是一个不慎,便会失足落进水中,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初识心疼 见祝嘉鱼下了马还要往前,卫清楼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叫住她。 有侍卫点了火把送过来,他于是举着火把,去到祝嘉鱼身边。 明亮的火光照在水草上,草下是盈盈的水波流淌、荡漾,天边星辉闪烁,水中也倒映着漫天的星光。 祝嘉鱼却没有那么多的旖旎的心思,她正在犯难该如何找人,忽然眼前被火把照亮,她顿时欣喜地接过了火把,对卫清楼道:“多谢卫大人,你去那边找找看吧,我们分开来找,大家都省时省力。” 卫清楼顿了顿,终究道了声好。 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又还是觉得放心不下,回过头来叫住祝嘉鱼。 祝嘉鱼举着火把回头。 盈盈的火光下,她乌发雪肤,明眸皓齿,美得惊心动魄。 卫清楼猝不及防地愣住,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要多加小心。” 祝嘉鱼微微一笑:“好,卫大人也是。” 说完,她便转身继续翻找容衡的身影来。 约莫过去两刻钟的时间,众人灰头土脸地聚在一处。 还是没有人找到容衡。 将士们眼里是掩不住的疲惫,他们白天要在城中维持秩序,分发粮食与药汤,本就是烈日当空的时节,已经足够辛苦,到了夜里还要在这河边涉水寻人。 饶是祝嘉鱼想找到容衡的心情迫切至极,也无法对他们的疲态视而不见。 她沉默片刻后,看向卫清楼:“既然找不到,就让弟兄们先回去吧。已经太晚了,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熬。” 卫清楼看向她,又看了看疲态尽显的将士们,微微抬手道:“都回去吧。不用找了。” 找了两个时辰都没有找到的人,只怕再找下去也无济于事。 “一起?”将士们纷纷上马,往城中行去,卫清楼却没跟着,而是问身边的祝嘉鱼。 祝嘉鱼勉强地笑了笑,道:“卫大人先回去吧,我想先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已经太久没有品尝过失败的滋味,重生以来,她振兴绣坊,劝说宋绛眉、邱维明、顾和光,退侯府亲事,杀宋氏青章,桩桩件件,做下来顺风顺水,以至于她险些忘记,她也只是普通人,无法能常人之所不能。 她面对的,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之人,那是曾经名震大邺的少年将军,谋略手段俱高人一等,有最敏锐的感知,和最出众的才智。 察觉到卫清楼离开之后,她慢慢地蹲下去,抱住双膝,任由河水浸湿她的衣裙。 这是她离容衡丧命最近的时候。 可偏偏在这时候,容衡不见了踪影,卫清楼的人掘地三尺,也没能将人找出来。 危险的猎物,如果不能一击毙命,就等于给了他反扑的机会。 她迷茫地看着眼前飘摇的水草,不知道她和容衡还会不会有相见的机会,而若是能够再见,她还能像这次一样,在他不设防的时候,予以他最致命一击吗? 他们如果光明正大的对上,她究竟又能有几分胜算? 她甚至开始后悔,这次失败是不是因为她太着急了,若是她能设法稳住容衡,卫清楼是不是就能找人牢牢看住他,不给他一丝逃脱的机会? 她蹲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下来,她终于想站起来,却又因为重心不稳,再加上腿麻,一时不慎跌坐下去。 满天星光洒落,祝嘉鱼却从未觉得如此悲凉,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哭出声来。 “祝小姐一番算计,将我逼走淞江,甚至险些丧命于此,怎么,你竟一点不满足,居然还在这里偷哭起来?” 身后或许有脚步声响起,或许没有,祝嘉鱼不知道,但容衡的声音如此真切,她想,她不会听错。 顾不得自己的狼狈形容被他看去,她站起来,转过身看向浑身湿透的容衡,冷嗤一声:“你居然还敢回来?” 容衡轻笑着看她。 他身上滴着水,湿透了的长发披在肩上,玉白的一张脸也往下滴着水,眉眼沉静,站在那里,仿佛雌雄莫辩的水鬼,阴沉沉的。 纵然第三个人知道祝嘉鱼与卫清楼说了什么,但他手眼通天,自然知道卫清楼后来清查跟踪他的人,便是从与祝嘉鱼交谈之后,往前一推,便很明显能推出来,卫清楼打定了主意查他,是有人在背后给他设套。 至于这人是谁,不言而明。 他原本这时候应该已经离开淞江,可又咽不下这口气,最后还是想着,若背后之人真是祝嘉鱼,被她发现他逃了,想必一定不会甘心,甚至可能跟着卫清楼出来找他。 没想到,居然真的被他等到了。 原来,那天在池边不是错觉,她是真的想让他死。 “我有何不敢?祝小姐,我倒想问一问你,为什么?” 容衡自问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任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祝嘉鱼要对他赶尽杀绝的原因。 祝嘉鱼仍然看着他,半晌,她冷笑道:“你居心叵测,利用无辜百姓,妄图动摇国本,罪该万死。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容衡一愣,怔愣之后,他面上笑意更盛,甚至开始大声狂笑、笑得咳嗽起来。 “倒是没瞧出来,祝小姐竟有如此侠义之心,是容某小看祝小姐了。”好半晌,他止住笑,对祝嘉鱼道。 她说的话,他是半个字也不信的。 但是无妨,来日方长,他总能寻到机会让她开口说真话。 祝嘉鱼微微一笑:“你当然不懂。” 她拔高了声音,喝道:“卫大人,还不出来,你要看到何时!” 容衡面色一变。 卫清楼无奈地从山丘后站出来,他朝容衡笑了笑:“容公子,别来无恙啊。” 沉重的马蹄声自容衡身后传来,他摇了摇头,面上笑意重现:“卫大人,我承认,你是个不错的对手,不过,也就仅限今时了。想必等下次再见,你我之间,终有人稍逊一筹。” 一匹通体纯黑,唯眉心雪白的骏马踏破沉重的暗夜,乘奔御风而来,容衡吹了声口哨,趁卫清楼来不及反应之时翻身上马,而后疾驰而去。 卫清楼见状,连忙弯弓搭箭,瞄准他的背影,三箭齐发。 眨眼间,容衡的身影消失在浓郁的夜色里。 卫清楼收了弓箭,来到祝嘉鱼身边,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躲在暗处?” 祝嘉鱼莞尔:“马蹄声没有响起,可想而知你没有回去。” 是。 卫清楼本该回去,但他担心祝嘉鱼,所以还是留了下来。 他顺着祝嘉鱼的目光,看向容衡消失的方向,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担忧,他道:“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沿路寻找,若是路上捡到箭矢,便能断定他有没有受伤。为了确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箭上被我涂了毒药,一旦见血,势必毒发,且无药可解。” 听他这样说,祝嘉鱼总算心情好些,她最后看了一眼容衡消失的方向,低低道:“回去吧,卫大人。” 卫清楼点了点头,与她并肩行着往回走,又一同上马回了院子里。 祝嘉鱼昨晚太累,回到厢房里,草草洗漱一番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然而另一边,卫清楼回想起她蹲在草丛里的身影,那样孤寂而脆弱,心绪久久难平,翻来覆去许久,却怎么也睡不着。 向来恣肆快意的卫小公子,生平头一遭,开始心疼起一个人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杀马 山月沉沉,冷白的月光照在蜿蜒的河水上,照得丰茂的水草与远方绵延的山脉一样幽深。 容衡策马飞驰在河道上,很快与手下会合。 一众手下齐齐下马,打头的一人屈膝半跪下请示道:“公子,接下来该怎么做?” 容衡转过身,遥望着来时的长路,冷笑道:“我来的路上,卫清楼射落了三支箭,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捡一支回来。” 手下颔首道是,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有机灵的手下又上前来牵过容衡手中的马去喂给它粮草。 这匹马名叫照雪,是两年前一位大人物送给容衡的礼物,彼时他正缺一匹好马,照雪性烈,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驯服,从那之后,他与照雪便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不少人都知道照雪乃是他的爱马,更亲近的人还知道,他但凡得闲,总会亲自去马厩里给照雪喂草,偶尔也会骑着它去山林草地里跑上几圈。 手下人想到这里,更不敢怠慢照雪,照顾得愈发小心起来。 不多时,被派去寻箭的人回来了,他将腰间的箭矢取出来,双手呈给容衡,道:“依您所言,这便是地上的三支箭矢之一。” 容衡点了点头,接过箭矢,去到正在吃草的照雪身边。 马儿得到主人精心料养,皮毛顺滑,泛着油光,有灵性的动物会认主,见到容衡过来,它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腰间。 容衡骨节分明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顶。 紧接着,喂马的手下便看见他另一只手握紧了箭矢,一时不禁屏气凝神,瞪大了眼睛看他将要如何动作。 “噗嗤——” 容衡毫不犹豫,没有半点不舍,决绝地握住箭矢,高举之后,对准踏雪,用力地贯穿了它的脖颈。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然后他们便看见马儿吃痛地屈起前蹄,踢倒了离它最近的一人,然后又被容衡死死地按住,它倒在地上,不住地、哀痛地嘶鸣着,直到它最后倒在血泊里,终于没有力气再挣扎、嘶鸣,直到它终于没有了鼻息,容衡终于起身。 他淡淡地看着手上的鲜血,复又弯腰将箭矢拔了出来,扔在地上,方才对身边站着的手下道:“拖进林子里吧。” 夜里山林多有猛兽出没,血腥味很快会引来兽类,分食这匹死马,而待卫清楼的人赶过来,看到地上的血泊与染血的箭矢,想必只会以为他已经中毒身亡,尸首被林中虎狼叼走,不会起半点疑心。 …… 天色一亮,卫清楼打开房门,便见书剑在门外候着。 他顿了顿,问道:“有事?” 书剑低头奉上一轴画卷,道:“公子,这是属下在容衡的客房中找到的。” 卫清楼看他一眼,一边接过画卷打开,一边道:“不就是一幅画卷,用得着露出一副便秘的表——” 等画卷打开,他未尽的话忽然说不出口,脸上也露出了和书剑一样的便秘一般的神情。 画上远山明灭,近处是秀致的亭台与幽绿的清水小池,池边生长一株槐树,枝叶繁茂间开淡黄的槐花,树下的女子容色秾艳,眉眼姝丽,发鬓间也落着槐花。 正是祝嘉鱼。 画上题了小字:花簪头,风满袖。 这一句原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这句后面接着的词句:池上清吹翻新奏,相思共白首。 卫清楼抿唇,递还给书剑,冷声道:“拿下去处理了。” “这……怎么处理?”书剑难得傻眼,旁人不知道他这位主子的心思,他却是知悉一二的,毕竟以往他家主子可从来没把什么姑娘看在眼里过,玉京那么多贵女名姝,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唯独对祝小姐,他格外不同。 虽然没有挑明,但他已经将祝小姐当半个主子看待了。是以这幅画要如何处理,他着实有些犯难。 卫清楼负手而立:“烧了或者扔了,随你。” 他以为容衡接近祝嘉鱼不过是为了挑起他的嫉恨,让他将注意力放在他们的相处上,转而无暇顾及他背地里的行事,却没想到,容衡居然真的对祝嘉鱼有窥伺之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见着书剑已经裹好画卷往外走,他忽然又叫住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算了。” 书剑诧异之际,卫清楼已经上前,从他手里拿走了画卷,转身放回了房中的柜子里。 他走出来,又问书剑:“容衡的人清查得怎么样了?” 说到正事,书剑正色道:“他的人伪装成难民,在城中四处散播流言,挑起事端,已经被我们的人全部抓出来了。但是有部分难民受到了影响,情绪显得十分激进……” 卫清楼点了点头:“抓到的人全都秘密处死,对外就说这些人已经被接回了老家,不要透露他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城外的桥和路修建得如何了?” 这是他刚到淞江,便颁下去的命令。 如今淞江百姓围困城中,城外山体坍塌,不少地方发生断层裂动,这也就是为什么逃出淞江的难民多为青壮少年的缘故,体力衰弱的老人妇孺,几乎没法离开淞江城。 城外的人要进来,也需承受万分的凶险。 但若是搭好桥,修好路,淞江城自然能活过来,也不用再担心物资供给的问题。 书剑正色答道:“还需几天,虽然不能恢复原样,但想必能供车马行人来往。” 这就够了。 卫清楼想了想,道:“你下去吧,务必好生盯着……”语罢,他沉默一会儿,又叫住已经转身离开的书剑,“去将祝小姐请到槐荫亭,就说我有话想和她说。” 槐荫亭便是画上的小亭,亭边生槐树,树下是一池清水。 祝嘉鱼接到话,收拾一番后,便去了亭子里。 她到时,卫清楼已经等在那里。她款步走过去,停在距他两步之遥的地方,问道:“卫大人找我来,是有事要说?” 反正总不能是约她看风景吧。她心里这么想着,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槐花,前两天风狂雨骤,院子里的花木大多都被吹打得奄奄一息,却没想到这小花居然还能这么有精神。 卫清楼注意到她的眼神,抬手摘了一朵槐花,放在手中赏玩,慢声道: “古人写,不分桂籍一毫月,枉踏槐花十八秋。盖因槐花盛时,秋闱也将近,无所事事的闲人望着槐花,只知‘花簪头,风满袖’之类的清丽词句,但想必阿瑜与我一般,见着槐花,只会想到各地举子数年苦读的辛勤吧?” 桂籍便是科举登第人员的名籍,写下这两句诗的人,生年不详,屡试不第,留下这两句传世后,便再无佳作。 卫清楼自觉格局高过容衡,暗暗踩他一脚后,笑着看向祝嘉鱼。 祝嘉鱼看着他手心的槐花,笑道:“卫大人错看我了,我这人俗气,看花是花,没那么多讲究。” 她说完,又道:“既然容衡之事不了了之,我也该回去了,绿筝已经收好了行李,原想着临行前拜会卫大人,却没想到大人先我一步,不过也正好省了我的事,我便在这里先与大人辞别了。” 卫清楼看着她,半晌,吐出一个好字。 他薄薄的眼皮向下微敛,无声地叹了口气。 当初他险些被朱森敖的人暗杀时,他没想到她会来,如今容衡事了,他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快走。 可他私心里也是想她早些离开的,淞江清苦,她原也不必来这里受罪。 祝嘉鱼察觉到他的情绪低下去,忍不住又问他是有什么事。 卫清楼:…… 他能有什么事!他不过是想找借口见她罢了! 恰在此时,忽然书剑的声音在亭外响起,他如蒙大赦,连忙高声道:“过来说话吧,”他又转过头,对祝嘉鱼道,“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书剑手中持着一支染血的羽箭走进槐荫亭,看了祝嘉鱼一眼,而后才对卫清楼道:“公子,这是将士按照您的吩咐,沿路搜寻到的。” 他举起羽箭,呈到卫清楼面前。 箭头因为淬过毒,此时箭上的血已经变成黑褐色,若是不仔细看,可能看不出来。 卫清楼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将箭递给祝嘉鱼,道:“昨夜我射出三支箭你也看到了,这是其中一支。” 祝嘉鱼没有接,就着他的手看清了箭头上的血迹,问道:“他中箭了?” 卫清楼没有说话,面上神情笃定。 “可曾见到尸首?”她看向书剑,问道。 书剑摇了摇头:“沔河附近山林遍布,夜间时常有虎狼猛兽出没,只怕容衡的尸首早已经被野兽叼去了。” 是这样吗? 容衡真的死了? 祝嘉鱼知道,书剑和卫清楼没有理由在这样的事上骗她,可她仍然感到不真实。 容衡的阴谋败露之后,卫清楼在淞江城中布下天罗地网,他尚且能逃逸出城,这样手眼通天的人物,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死在一支箭下? 她沉默一瞬之后,从卫清楼手中接过了箭矢,细细看了半晌,方道:“卫大人,不知这支羽箭可否给我?” 卫清楼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总归只是一支箭,他断然没有拒绝她的道理,于是点了点头,笑道:“你若想留着,尽管拿去便是。” 祝嘉鱼轻轻“嗯”了一声,有道:“大人可还有一个旁的事?若是没有,我便先回去了。” 卫清楼张了张嘴,复又闭上,淡淡笑道:“没有了,将你请来原也只是想与你说容衡的事。你回去休息吧,既然要启程赶路,自然该养好精神。” 祝嘉鱼颔首离开。 书剑则是一脸诧异,他怎么不知道他家公子什么时候还会未卜先知的本事了?让他约祝小姐来槐荫亭的时候,他可没说过容衡的事吧? 卫清楼目送祝嘉鱼离开之后,转过头来,便见着书剑盯着自己,顿时没好气道:“没事干了是不是?还要我请你走?” 书剑回过神来,慌忙抱剑下去,他虽然不知道城门如何失火,但到底害怕殃及到他这条无辜的小鱼。 …… 八月将近,祝嘉鱼终于回到了绥平。 祝老爷子知道她回来,高兴得去梨云河钓了一篓鱼回府,准备亲自下厨给爱女做一场全鱼宴。 他以为女儿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为他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感动得一塌糊涂,却没想到祝嘉鱼闻言,竟是一个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祝老爷子:…… 他觉得女儿感动的方向有点不对。 见老爹看起来有点沮丧,祝嘉鱼坐在马车上解释道:“爹,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没有东西可吃,便全靠几个侍卫去河里抓鱼,算起来我已经连吃两天没滋没味的烤鱼了……” 没办法,她们离开淞江之后,竟找不到可供打尖住店的地方,一路上吃食也没有着落,只能自给自足,也幸好随行的侍卫有过出门在外的经验,否则她们恐怕连烤鱼都吃不上。 但现在回了绥平,有了条件,祝嘉鱼自然不想再吃鱼。不仅不想吃,连看一眼她都觉得嘴里发苦。 祝从坚叹了口气:“好吧,那管家过来,将这些鱼放到池子里去吧。” 侍立在一旁的管家擦了擦汗,为难道:“老爷,池子里的鱼已经太多了,不能再放了。” 祝嘉鱼柳眉微挑:“看来您在府中日子过得很不错嘛?” 池子里的鱼都多到不能放了,想必她爹是没日没夜地钓鱼,才能让鱼多到这个程度吧? 不知道的人听了这话,只怕要以为她们家做的是什么鱼塘生意。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祝从坚摆了摆手,他可不能说再多了,待会要是一时多言露了馅,恐怕女儿要更生气,他看着祝嘉鱼,笑道,“快下来吧,想吃什么,我去吩咐厨娘给你做。你的房间我常常让人给你打扫着,也不必担心久无人住生了灰尘。” 祝嘉鱼点了点头,报了一堆菜名,便下得马车,先领着绿筝回了院子里。 祝从坚笑呵呵地在院外等着她,待她放好行李出来,便道:“今日却是有些不巧,与我一同钓鱼的小友正好和我一块回来,我原想着留他用饭,却没想到阿瑜也赶着今日回来,你看……” 他将情况言明,也没有多说什么,态度摆明了就是留不留人全凭祝嘉鱼的心意。 祝嘉鱼盯着他看了半晌,没看出半分端倪,方才点了点头:“既是爹爹的友人,留下来用一顿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爹爹不必避讳我。” 祝从坚抚了抚胡须:“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好,那你先去饭厅坐会儿,我将人带过去,厨娘方才来话,说是知道你回来,早已经在灶上备了你素日爱吃的菜色,这会儿丫鬟已经开始传菜了,只是你点的清炖肥鸭樱桃肉、清蒸鸭子煳猪肉攒盘、羊肉水晶饺还得等些时候。” 祝嘉鱼笑着说无妨,带着绿筝去了饭厅坐下后,绿筝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神神秘秘地问祝嘉鱼:“小姐就不好奇老爷说的小友是什么人?” 祝嘉鱼拈八珍糕的手一顿,转过头狐疑地看着绿筝,半晌,方才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她很清楚绿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能这么说,父亲口中的那位小友定然有问题。 绿筝见她当真想不到,叹了口气:“小姐,您也不想想,您这一去鹤陵便是半年光景,半年前老爷便打着让您彩楼招亲的主意,虽然后来是被您说动,没再动过这方面的心思,可如今您年岁渐长,他自然难免着急。” “奴婢方才打听过了,老爷今日请来的小友,是城中医药世家出身的大公子,医术很是了得,人也生得丰神俊朗,总之老爷觉得堪为您的良配,所以才想借着今天让你们见见面。” 祝嘉鱼听她说完,忽然觉得手里的八珍糕没有了滋味。 她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好矫情的女子 果然,等开席之后,祝从坚带来的人印证了她的想法。 望着面前数位容色各异,风流俊秀的少年郎君们,祝嘉鱼觉得手里的八珍糕都不香了。 她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糕点,不敢置信地扭头问亲爹:“您不是说只一位友人吗?” 祝从坚笑得温和亲切:“原是只有一位,但是为父的秉性你也知道,出门在外一向乐于为善,一来二去的,就结识了这几位年轻的小公子。今日也是恰好,他们竟然约着一块儿来府上探望为父。” 他看了眼祝嘉鱼的脸色,轻微地叹了口气,很有些伤怀道:“你近来主意大了,之前一去鹤陵便是半年,徒留为父一人在府中思女心切,黯然神伤,幸得有他们陪我时时下棋论道,这才不至于让父亲太过孤寂啊,怎么,阿瑜不愿与他们同席?” 祝嘉鱼:…… 她都听管家说了,她不在府中的日子,父亲分明常去梨云河畔垂钓,何曾在家中与什么人下过棋论过道? 她勉强地扯唇笑了笑:“父亲说的是哪里话,既是你的友人,那诸位便快请入座吧。” 正值此时,厨房也上完了菜,祝从坚见公子哥儿们个个形容拘束,伸手执筷,指着盘中的松鼠鳜鱼道:“大家不必拘谨,放开用膳便是。这松鼠鳜鱼,乃是阿瑜一贯爱吃的菜式,诸位也尝尝?” 他说完,率先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其余众人便也跟着纷纷动筷,只是这筷子落下的地方却不是自个儿碗里,而是俱皆去到了祝嘉鱼面前,有些动作慢的,便又筷尖一转,这个夹一筷苏州丸子,那个夹一筷三丝鱼翅,不一会儿祝嘉鱼面前的小碗里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随意吃了一些,便放下筷子,起身与祝从坚笑道:“爹,我忽然想起来有一事未明,还请您随我来一下。” 说罢,她便离席,去到厅外候着。 祝从坚见桌上几人都顿住动作,安抚地笑了笑:“你们吃,你们吃,不必担心,我去去就来。” 他就近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转身走出去,眯着眼笑问女儿:“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一刻也等不得就要爹出来啊?” 祝嘉鱼跺了跺脚,羞恼道:“那些人真的都只是您的朋友?今日来府上真的只是吃一顿饭,没有旁的用意?” 祝从坚目光游移,抓着胡子四下看看,就是不把目光落到女儿身上,口中也支支吾吾地说着:“这个嘛……” “爹!”祝嘉鱼揪了根他的胡子,威胁道,“您要是不说,我就等入夜偷偷潜到您房间里,将您的胡子全都拔光!” 虽然祝嘉鱼去了鹤陵,但是两人也时常有通信,约莫是月前时候,她从父亲寄来的信中得知,不少人夸赞他的胡子衬得他面容俊朗,沉稳有度,言辞中十分宝贵他这一把胡子。 她用这个做威胁,就不信他不妥协。 果然,涉及到胡子,祝从坚装不下去,很快便将自己打的什么主意全盘托出,道:“我前几天晚上,梦见你娘了,梦中她面带愁色,对你年岁渐长,亲事却还没有着落很是担忧,恰巧近来提亲的人不少,我便从中选了几个家世人品俱为上乘的少年郎,想着借午膳时候让你们见见面。” “所以今天这些人都是向我提亲的?”祝嘉鱼回过头看了饭厅里的人一眼,恰巧与一位黄衣公子的目光对上,那人便朝她微微笑了一笑,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的样子。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转过身来,只觉得这人着实有些面目可憎。 上一个她遇到这么爱笑的男人还是容衡。 祝从坚见瞒不下去,便也就点头认了:“都是。”他说完又连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你若是没有看中,父亲也不会逼你,一切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心意。” 祝嘉鱼抿了抿唇,道:“女儿知道了。” 祝从坚有心想问她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女儿一向乖巧,应当不会违逆他的意思,于是笑眯眯道:“你能明白为父的苦心便是最好。” 祝嘉鱼颔首,又道:“可是,我若挑选夫婿,便要按照我的规矩来,爹说是不是?” “是是是。”祝从坚从善如流,“自然按你的规矩,毕竟是你嫁,又不是旁人去嫁,这事可不兴按旁人的规矩来相看。” 祝嘉鱼面上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又问:“那爹也不会干涉女儿的规矩对不对?” “对对对,”祝从坚点头如捣蒜,“为父自然一向顺着你,只要你肯与他们见见面接触接触,为父便已然宽心了,怎么可能干涉你?” 祝嘉鱼面上笑意更盛:“如此甚好,那我们回去继续吃菜吧。” 祝从坚笑着点头,走在前面,祝嘉鱼则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进到厅中入了座。 又吃了些菜后,祝嘉鱼忽然轻叹一声。 在座的公子哥中连忙有人问道:“祝小姐因何叹气啊?可是有什么忧愁之事,不妨说出来,在下不才,愿为祝小姐一解烦忧。” 他说得情真意切,看起来好像恨不得自己是祝嘉鱼,代她生受了这份忧愁。 祝嘉鱼展颜一笑:“嘉鱼十分感激公子的古道热肠,只是——”她话音一转,面露愁苦之色,道,“看着眼前的菜式,我却忽然忆起曾在鹤陵吃到过的水晶蛋,一时不禁有些想念。” 又有人接着她的话道:“这有何难,祝小姐稍等片刻,我这便让人去寻鹤陵的厨子,定为您做出这水晶蛋来。” 说话这人胸有成竹,仿佛在鹤陵没有他办不成的事,诚然,他也确有胸有成竹的底气,他家中坐拥两座矿山,可谓家财万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样的家世使他向来没有做不成的事,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做一道小小的水晶蛋。 然而祝嘉鱼却只是勉强笑了笑,解释道:“这菜恐怕寻常的厨子也不会做,我在舅舅家中,倒是曾听闻做法,先用大青鱼汁,和入鸡鸭火腿鱼肚海参鱼翅燕窝之类,用火炖得极浓,再滤掉细渣,余下的便熬成膏。然后将鸡蛋开一个小洞,倒掉里面的蛋液,还用丝绵擦干净内部。用麻油涂满蛋壳内,将前面的煮好的肉汤放进去,封好后放入井里冰镇一晚上,经此繁复工序后,方能做出水晶蛋。” 此言一出,原本面上带着笑的众人,顷刻间便微微冷下神色。 这只是一道菜,便要用如此多珍贵的食材,足以看出这位祝小姐口味之刁,都说娶妻娶贤,真若取了这样的女子过门,恐怕没个几年,家中钱财就要被此女子败净了。 却没想到她还没完,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然而我知这对诸位公子而言,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但这水晶蛋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我曾经吃过的这道菜,是我在鹤陵的舅母做给舅舅的,他们当初本是家族联姻,彼此之间并不情投意合,后来舅母亲手下厨,为舅舅炮制此菜,两人方才关系渐近,最终成为令人歆羡的神仙伉俪。” “后来我便在佛祖面前发愿,此生也要寻一个能为我下厨炮制水晶蛋的人做夫婿,否则便不再食此菜。所以,即便诸位公子有法子为我寻来厨子做菜,也请海涵嘉鱼,无法受用公子们的好意。” 矫情。 真是太矫情了。 她说完之后,余下没打退堂鼓的几人也都纷纷在心中暗暗摇头,矫情成这样,这叫他们还怎么敢娶?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祝嘉鱼大为震惊 一顿饭没滋没味地用过,这些对祝嘉鱼有意的青年才俊们便纷纷借口有事,向祝从坚父女俩拱手告辞了。 待人走后,祝从坚脸上的笑也终于垮了下来,他颤巍巍地伸手指着祝嘉鱼,“你你你”你了个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能怎么办呢? 怪只怪他太相信自己的女儿,这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些小郎君可是他好不容易从那一大堆提亲的人里面筛出来的,却没想到女儿三言两语就把人给吓跑了,这是不是太有能耐了点?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那几个小郎君来,真是没用的东西,连这么一点小小的试探都经不起。活该入不得他宝贝女儿的眼。 祝嘉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又笑意吟吟地给他添茶:“爹,您别着急,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她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眼里的意思很明显,摆明了就是一句话:谁让你着了我的道。 祝从坚吹胡子瞪眼地“哼”了一声,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茶水,胸口里的气才顺了下去,他看着祝嘉鱼:“你看不上人家便也就算了,何苦这般埋汰人?” 祝嘉鱼低头,摩挲着杯子上的花纹,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看向父亲,笑意微敛,问他:“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方才仔细地将事情过了一遍,终于琢磨出几分不对劲来:她早已经和父亲说过她不想嫁人的决心,即便父亲真的想为她筹谋亲事,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在她刚回绥平一口气还没喘匀的时候就给她安排相看见面,他太着急了。 也正是因为他这么着急,才让祝嘉鱼心中生起了怀疑。如果没有什么事,父亲根本不可能这么急匆匆地搞这一出名堂。 然而能是什么事呢? 祝嘉鱼只能想到邱家老夫人还在世的时候,曾经有心为她与开平侯府前线的那一桩事。 见着父亲神情轻微地恍惚了一下,却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屈指敲了敲桌子。 沉闷的厅堂中,“笃笃”声显得格外清晰,催得人心发紧。 祝嘉鱼不再等下去,又问:“难道说,老夫人的信竟也送到您这边来了?” 她将话问出口,眼睛也紧紧地盯着父亲,直到看见他低头拿起筷子准备夹菜,继而开口否认后,她终于确定了心中所想。 “您每次一有什么事瞒着我,眼睛就会下意识避开我的视线。这么说,我的猜测是真的了?”祝嘉鱼口中说着疑问的话,但无疑已经笃定了答案。 祝从坚苦笑着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居然已经变得这般善察人心,洞明世故。他比她多吃几十年干饭,到头来竟连一点小事也瞒不住她。 祝嘉鱼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她当初一心提防着老夫人会对付她在鹤陵置下的产业,结交顾和光,说服她出面开铺,却没想到老夫人居然直接将手伸到了绥平,甚至还让父亲知道了这事。 她一直没说,就是怕父亲担心!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抿了抿唇,轻声问道。 祝从坚答道:“正是你准备在鹤陵开设分铺的时候,咱们的绣坊忽然受到好几家商铺的挤压和针对,后来你廖叔去查清了背后动手脚的人,原来正是邱家派来的人。” “紧接着,老夫人的信便传了过来,知会我侯府的事,说是侯府的老夫人对你很是喜欢,想聘你做侯府的世子夫人,奈何你心中不愿,所以希望我写信去鹤陵,好生开导你。” 他说完,面上神情是掩不住的沮丧。 那段时间绣坊一直出事,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嘉鱼在离开之前为绣坊打下的名声和口碑,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几乎要败光。 他和老廖为此焦头烂额,却没想到这一切居然只是因为,老夫人想让他写信劝嘉鱼嫁去侯府。 他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悲愤。 难过的是他太没用,这么大的事,女儿居然因为不愿他担心,便自己一个人生受了下来,瞒得紧密严实,半点没在平日里的书信中表现出来; 悲愤的是侯府与邱家欺人太甚,居然想通过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试图从他们这些亲近之人身上下手,逼一个不愿嫁的小姑娘屈从就范,而强权之下,升斗小民居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但即便如此,祝从坚也还是没有答应下来,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为的只是不想女儿因为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后来得知老夫人仙去,与侯府的亲事也不了了之,他总算松了口气。 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到女儿回来的消息后,祝从坚第一想法便是从之前提亲的人里,筛出品性家世长相才情都过关的俊俏郎君,为女儿攒一个局。 一个一个地相看太慢,倒不如把人聚到一起,让女儿从中挑一个最喜欢、最合心意的。 正巧女儿前些日子传信给县令,请他开城门收留难民,后来又提出以工代赈的建议,既让绥平城得了友睦的好名声,又不至于动用城中的粮仓便可救济难民,这等一举两得的美事经由县令示意,已经传得大街小巷,妇孺皆知。 城中众人都盛赞祝家小姐侠义心肠,智谋过人,曾经在碎屏城中风靡的旧话如今复又被人重提,并且再一次响彻绥平,那便是:娶妻当娶祝嘉鱼。 赶着趟儿来提亲的青年才俊们,也正是出于对此事的考量,答应了他组团来赴这场相亲宴。可以说,若非对象是祝嘉鱼,他们是断然放不下身段来的。 “为父想着,选个家世与咱们家差不多,你若是不喜欢,定亲了还能退亲,若是喜欢,那顺势完成你的终身大事也是很好的,总归来说,若有一纸婚约傍身,想来日后你也不会再遇到这种情况。” 祝从坚又叹了声气,他知道自己这是个馊主意,但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不日他们就要去玉京,然而祝家无权无势,他家小女又生得这般姝丽容色,只怕到了玉京,要招更多人惦记。 他怕旧事重演啊。 他不想攀附权贵,只想女儿能一生顺遂,平安喜乐。如此,他就也不怕将来下到阴司黄泉,与发妻相见了。 祝嘉鱼握住他的手,即便父亲不说,她也明白他的一片苦心,是以并不生气,反而宽慰道: “不会一直这样的。今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焉知他日没有我为刀俎的时候?爹,您且放宽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况且您也看见了,我现在不也没事?当初的事,我能化解第一次,便不怕再来第二次。” 祝从坚别过头,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眼中闪烁的泪光。 他真是太老了,若是年轻时候,他怎么也该闯到邱家去,向老夫人讨个说法,可现在人年纪大起来,却变得畏手畏脚,他怕自己若是去了鹤陵,反而被老夫人制住,当成威胁女儿的把柄,又怕自己万一遭遇不测,将来又有谁能护住女儿。 “好了,不说这个,”他站起来,带着祝嘉鱼去到书房,将压在柜子里的信取出来,珍而重之地递给她,道,“打开看看。” 祝嘉鱼依言打开,入目便是一页精致秀气的簪花小楷,然而寻常女子写小楷,多是规整平齐,信纸上的小楷,却隐有锋芒锐气,这是很少见的。 信上的内容也令祝嘉鱼大为吃惊——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凉了,开平侯府该…… 原来,自家老爹居然还有个走失的妹妹,而这妹妹有大造化,走丢之后被当初来绥平探望故人的老太傅捡了回去,那时她尚不记事,老太傅无法,只得将她带回玉京,当做亲生骨肉照料。 如今老太傅年纪渐渐大了,觉得这事该是时候告知养女,之前一直没说,是怕养女知道了对家中亲人心生芥蒂,但现在他怕再不说,等将来没了开口的机会,就晚了。 养女知道了自己原是绥平人氏后,便一直命人暗中查询,总算查清楚往事,原来,她本该姓祝,而她头上,还有个哥哥,现下还有一个伶俐可人的侄女。于是千里迢迢致信绥平,陈明自己如今有孕在身,不便前往绥平,但思亲心切,希望哥哥能带着侄女上玉京与她亲人团聚。 祝嘉鱼收了信,问父亲:“咱们要去玉京了?何时动身?” 祝从坚诧异:“你想去?” 祝嘉鱼点头:“想去。” 她自然是要去玉京的。早先是为了容衡,如今却是为了她自己。她还有些旧账没有清算干净,自然要去玉京一一了结了,而容衡……想到容衡,她心绪复杂。 虽然书剑和卫清楼都认为他死了,也确实带回来了染血的箭矢,但她却怎么想都觉得不该,她所认识的容衡,从来命大得很。 当初深陷敌围,尚且能带着一支十二人的小队夜潜军帐,取了敌军将领的首级突围出去的容衡,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死在一直冷箭下? 总之,一日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便一日不能安心,便一日不能放弃曾经的计划与筹谋。 她神色坚定,反倒让祝从坚感到为难,他都已经想好了给妹妹回信,就说嘉鱼忽然病倒,不能远行上京,毕竟玉京乃是非之地,天底下所有的腌臜与污水全在那个地方,日久弥深,成为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的陈垢,他是不太想女儿去那个地方的。 但他也不是没想过女儿的心意,若非担心她也要跟去玉京,他怎么可能这么着急为她安排相看。 大抵因为早有准备,所以祝从坚也没为难太久,便松口道:“玉京之地,人多口杂,到了那里,你要好好听爹和姑姑的话,在外行事莫要太过招摇,总归,在绥平和鹤陵的做派都该收一收。” 他长出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人生在世,不可能永远行事恣肆,顺心而为的,有时候。夹着尾巴做人,低调一些,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祝嘉鱼弯唇,盈盈笑道:“我知道了,到了玉京,我一定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和任何人交恶起争执,也不掺合到任何复杂的事情里。” 她想,老爹真是为她操碎了心,为了老爹宽心,她口头上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保证,还是很有必要的。 祝从坚果然对她的话不加怀疑,听她这样说,便笑眯眯地捋着胡须点头:“这就对了,这样才是为父的乖女儿。” …… 入夜,淞江。 “公子,被派去暗中护送祝小姐的侍卫快马加鞭赶回来了,您是否要见一见?”书剑叩响房门,得了卫清楼的应许后,便进门问道。 卫清楼捧着书卷翻页的手一顿,道:“那便见见吧。” 书剑颔首下去,不一会儿,便领了人来。 卫清楼仍旧低头看着书,问道:“路上可有什么意外?” “并无。”侍卫恭谨拱手道,“只是,属下一行人到了绥平,却发现——” 这人是卫清楼派去暗中护送祝嘉鱼的四名侍卫中为首的一个,功夫卓越,性子沉稳。因为在出发前,书剑特地叮嘱过他对祝小姐的事要格外上心,是以他到了绥平也没急着回来复命,而是多留了一会儿,这才有了两人接下来的对话: “发现什么?”卫清楼翻了一页,声音清淡,“但说无妨。” 侍卫于是将自己在绥平所见一五一十讲了出来:“祝老爷子有意为祝小姐择婿,午间安排了好几位年轻公子与祝小姐同席。” 他也不知道这事该不该讲,但思及临行前书剑大人一脸慎重,他便觉得还是该告知给公子知道。 卫清楼捏着书脊的手渐渐用力,指节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道:“这倒是闻所未闻。” 任是谁家相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祝老爷子真是! 他面上隐含怒气,却又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只能默默地生气。 但是很快,他又意识到不对劲,祝老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可不是个糊涂人,能做出这样的事,必然事出有因。 他默了默,让侍卫下去,又唤来书剑,道:“你找几个打探消息的好手,我要知道祝嘉鱼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别只查绥平,鹤陵那边也去查一查。” 书剑拱手道是,转头便将此事吩咐下去,又着重点了这事的重要性,让他们不要敷衍了事,务必事无巨细地查明禀告。 约莫三天后,消息便从绥平和鹤陵传了回来。 书剑将信搁在卫清楼案头,到了夜间,卫清楼忙完城中督造的事,回到书房里,便开始看起这些书信。 当看到邱老夫人居然打过让祝嘉鱼嫁给开平侯府的世子为他冲喜,还在暗地里打压祝家绣坊以试图让祝老爷子去信劝说祝嘉鱼时,卫清楼面色终于冷下去,如同经年的霜雪,冰寒彻骨。 看到这里,他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祝老爷子这么着急祝嘉鱼的婚事。 他慢条斯理地将书信折回原样,放进信封中,看向侍立一旁的书信,沉声道:“近来本官在淞江治理灾情,督造城中房屋重建时,忧心本职,勉力整理大理寺卷宗,发现开平侯夫人娘家兄长德行有亏,当用重典罚之,以儆效尤,你去书玉京,问问刑部侍郎费允,是也不是。” 夜风轻拂,烛影摇动,愈发衬得他的面容沉冷,眉眼锋锐,如同暗夜的流水,又如同雪亮的刀锋。 在他身上,锋利与沉稳这两个词毫不违和地融为一体,在他的气质里,藏着他自小在权势中心耳濡目染出来的心机算计,也藏着他未曾被世故磨平的棱角。 书剑咽了口口水,正色应下,心中却忍不住开始想这开平侯府究竟是如何得罪他家公子了,公子的话虽然是冲着开平侯夫人的兄长去,但是谁都知道如今京中的形势: 侯府没有男丁支应门庭,俨然已经与侯夫人的娘家许氏结为盟友,休戚与共,许家出事,侯府自然免不得人人自危,正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莫过于是。 他转念又想到,他家公子似乎是看到那些书信才有了这番话,难不成是……开平侯府的人冒犯了祝小姐?如此说来,他家公子这么大的火气倒是很好理解了,侯府的人也真是胆大,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是生怕死得不够快啊。 他摇了摇头,却没觉得侯府的人可怜,当初公子在绥平的事不是隐秘,稍用心思便能查到,祝小姐与公子关系匪浅,侯府若是不曾派人去查祝小姐在绥平的人情往来便贸然动作,只能说明他们蠢,但若是查过还做出惹了公子生气的事,那便是蠢上加蠢了。 而蠢人,向来不值得同情。 远在玉京的开平侯府,尚不知将要大难临头,自从邱老夫人死讯传到玉京,再加上有祁修元说祝嘉鱼举止粗鄙,性情泼辣,不堪为范家妇后,老夫人与侯夫人许氏,又为躺在床上久不见醒转的世子爷物色了新的冲喜人选。 婚期便定在四天后。 这次的人选是京中一个七品小官家中的嫡女,虽然家世差了许多,但在许氏看来,怎么也比祝嘉鱼一个商户女好,是以她对这门婚事是极满意的,心中甚至已经想好,待将来儿子醒来,便赐这姑娘一个妾室的名分也是可以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鲜花着锦,终难长久艳丽 一天后,玉京。 处理完政务的陆侍郎今日在书上学了新菜式,正兴致勃勃地准备下厨为夫人露一手,却没想到还没等厨子把菜买回来,淞江送来的信便先到了。 正低头练字的陆夫人听见小厮口中说到淞江,愣了愣,转过头问自家夫君:“是那位送来的?” 陆侍郎笑了笑,道:“也就只有那尊大佛了吧。” 他将信拆开,看完信中的内容后,便面色凝重地将信递给夫人。 陆夫人匆匆扫过信上的内容,皱了皱眉:“许大人什么时候德行有亏了,我们久居玉京,怎么没听说过?” 陆侍郎将她手中的信抽出来,转过身放在烛台上点燃,待火舌舔舐上信纸,雪白的信纸转眼间化为灰烬后,他方才道:“听没听说过不重要,既然那位说了有,那便自然是有的。” 让他面色凝重的是,那尊大佛想让他动许大人便也就算了,怎么偏偏还给他定了时间,非得在开平侯府的好日子上书弹劾许大人?这不是摆明了难为人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当初做下的选择究竟是否正确。 但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事实在不能怪他,毕竟当初在他准备为卫清楼卖命的时候,卫清楼看起来可正常得很,远没有现在这么无理取闹。 …… 能被卫清楼委此重任,陆侍郎确实能力出众,虽然要找出许大人德行有亏的证据有一定的难度,但他到底还是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了卫清楼给他的任务。 开平侯府的世子爷娶妻的排场自然极大,到了婚期这天,府中张灯结彩,檐下挂着红色的风铃,树上也系着彩绸,四处喜气洋洋。前来恭贺的宾客更是络绎不绝,府门前车马如流水一般,称一句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然而等到了吉时,侯夫人与老夫人还没迎来新娘子,反倒是先等来了一个坏消息! 侯夫人娘家的兄长,正四品的都察院六科掌院给事中许大人被弹劾在考察官吏时,收受贿赂,人证物证确凿,皇上大为震怒!削了他的官,革了他的职,命他暂且在家中思过,一切原委等大理寺查明之后再作定论。 那可是大理寺啊,天下酷狱,但凡经由他们的手,少不得要脱一层皮,到时候别说许言仲收受过什么贿赂了,只怕连他的底裤都要被扒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玉京城里,又有几个官员真正的两袖清风,经得起大理寺一番查探? 听见娘家来人所报,侯夫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喜庆的喇叭声和红丝绸都成了摧绞她心神的魇障,直逼得她头晕目眩,最后竟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昏死过去。 而那边,被派去接亲的侯府下人也回来禀报老夫人,说是陆家的小姐,侯府将要过门的世子夫人,逃婚了! 这场喜事办不成了! 老夫人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现在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宴厅,她却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亲家出事,儿媳昏死,孙媳逃婚…… 本该是侯府大喜的日子,如今却让范家成了彻头彻尾的笑柄。饶是老夫人足智多谋,此刻也只恨不得能与儿媳一道昏死过去! 但她不能。 她是侯府最后的支柱,以前是,现在更是,谁都可以倒下,唯独她不能。 她缓缓地看向宴厅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宾客,招来管家,淡淡问道:“陆家女儿与我家咏思,可是正儿八经交换了庚帖八字的,更遑论侯府许以重金相聘,陆家女儿说不嫁就不嫁了,此番陆家是不是该给侯府一个说法?” 她命贴身丫鬟取来印信,又道:“你随管家一道去陆家,问问他们,准备如何给我孙儿一个交代?” 她声音是一贯的威严,沉冷中带着斩钉截铁、不容反驳的威势,在今日这般局面下,沉寂多时的老夫人,终于再一次当着玉京半数权贵清流的面,展现出了自己身为侯府大家长的稳重沉静,让一众宾客不得不噤声屏息。 老夫人将这件事交代下去之后,又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她自嘲道:“没想到老身一生循规蹈矩,从无行差踏错,临到了了,居然还让众位看了这么一场笑话。真是惭愧万分啊……” “发生这样的事,也不是老夫人想看到的,老夫人无需自责。”席间有明理的宾客这般说道。 于是又有人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老夫人还请宽心……” 她沉沉地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可惜众位远道而来,请恕老身招待不周了。诸位且请回吧,他日老身定当登门致歉。” 主人家都这样说了,宾客们纵然想看热闹,也没有再留下来的道理,于是纷纷起身,拱手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告辞离开了。 开平府中的唢呐声早已经停下来,繁华的永安街道上,一辆窄小的马车停在街边,不断有宽敞阔气、花纹精美的马车从街道的另一侧涌出来,车夫将马车停在街边,是担心贸然驶出,冲撞了贵人。 马车中载着的却不是旁人,正是祝从坚父女。 祝嘉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浮华流丽的玉京城永安街,忍不住心神恍惚地想起,前世初来此地时的场景。 那时候,绥平祝氏一族因为一场大火,几近覆灭,幸存下来的人很少。她带着那些幸存者来到玉京,原以为能倚仗容衡,在玉京为族人觅得一处安身之地,却没想到后来也正是因为容衡,或者说是因为她,使得族人在玉京处处遭受排挤打压,最终不得不迁出玉京。 而她在玉京举目无亲,和素日要打交道的贵女命妇们比起来,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仿佛误入精贵花圃中的野草,殊异而卑贱。 但这一世,她即便仍然是野草,却也不会再如同前生一般,任人轻贱侮辱了。 她放下车帘,对绿筝道:“你去打听打听,前面出了什么事。” 绿筝颔首,跳下马车,便往街道对面的巷子去了。 玉京城的风会说话,吹到哪里,便将热闹带到哪里,不过一会儿功夫,侯府的热闹便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几乎都知道了侯府今日的笑话。 虽然后者或许不明白许言仲倒台撤职对侯府有什么影响,但是不妨碍他们看热闹,并且把这热闹宣扬给更多的人。 绿筝随便在路边找到一个买烧饼的大娘,买了个烧饼,便问出了事情的始末,回到马车里,很快便绘声绘色地对老爷和小姐说起了这场源自于侯府的闹剧。 听见是开平侯府倒了大霉,祝从坚肉眼可见地十分高兴:“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祝嘉鱼轻笑一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不知道她们可听说过这句俗语。” 若是老夫人尚且在世,教她知晓了今日之事,也不知她会不会后悔当初行事。 只可惜她如今已然驾鹤西去,终究无法亲眼得见这场闹剧。 否则祝嘉鱼一定会问问她,人人都向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华盛景,可是究竟有没有人想过,鲜花着锦,终难长久艳丽;烈火烹油,易有烧身之患。 等了许久,街上拥堵的马车终于疏散,车夫驾车将她们带到了事先说好的地址,临走前忍不住回过头望了望面前堂阔宇深的宅子咂了咂舌,还以为这几个外乡人不过普通出身,没想到竟能租住起这么大的宅子,现在看来,普通的只有他自个儿罢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姑姑萧婉 宅子位于熙华街照花巷里,是顾和光着人为祝嘉鱼一家人置办的,邻近永安街,但又不比永安街喧闹,在这附近租住的,也大多是朝廷官员,不仅地段绝佳,宅子里堂阔宇深,格局亦是极妙。 因两人合开的绣坊在鹤陵生意火爆,顾和光又与祝嘉鱼商量,在邻近的潮屏、上陵等几座城市又开设了新的分铺,说是日进斗金,赚得盆满钵满也不夸张,是以顾和光怎么看祝嘉鱼怎么顺眼,听说他们要到玉京,自然自告奋勇地揽下了为他们相看院宅的任务,甚至将地契拱手相赠,没收祝嘉鱼一分钱。 如今的祝嘉鱼,堪称一句家产颇丰。 推门进去,祝从坚也忍不住吸了口气,他还不知道这栋宅子的地契已经在女儿手里,虽然十分心动,但还是忍不住劝说祝嘉鱼:“玉京居,大不易,我们还是换个地方住吧,省点钱留着将来应急也好。” 祝嘉鱼笑道:“无妨的,爹,您看这是什么。” 她从袖中抽出地契,递给父亲,又道:“玉京的人,惯会捧高踩低,我们虽不知姑姑嫁到了谁家,但想来总不会是小门小户,就算姑姑不在乎,爹爹也不想我们给她丢人吧。” “更何况,在这寸土寸金的玉京城,宅子便是一个人的脸面和身份,纵然我们是商贾之家,但若有人问起家住何处,从而得知我们家宅所在,也会为此更敬我们。宅子已经买下,爹爹安心住着便是。” 祝从坚心中惴惴,只觉得如梦一般。如今他已经不管事,知道女儿将绣坊经营得极好之后,便放开了手让她去做,至于自己则一心钓鱼养花,是以他也不知道如今的祝家绣坊,不仅在鹤陵绥平两地打出了名声,甚至已经开起了好几家分铺。 几人在宅子里休整了一天,收拾了厢房与庭院后,祝嘉鱼又去牙行采买了几个洒扫丫鬟与厨娘,待到第二天,祝从坚才带着祝嘉鱼按照妹妹信中所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萧婉知道兄长与侄女今日要来,一早便已经等在了府中,待到门房来报,她更是连忙让贴身丫鬟去门口请两人到前院花厅来。 她如今月份尚浅,倒不是不能走动,只是早晨起来有些腹痛,是以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即便心中十分想见兄长与侄女,但也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 那边琴芳去到府门前,自然是将原委与祝从坚父女两人禀明,方才带着人进了院子。 方才进门前,祝嘉鱼看了眼门口的牌匾,匾上写了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宁府。 她将自己能想到的姓宁的官员想了一通,却还是没能想到这个宁究竟是哪个宁。 进了院子里,好一番曲折行经后,几人总算来到前厅。 厅中正挂一副平林远岫图,墨色疏淡,况味清浅,往下是搁着一对美人春瓶的长案,瓶中插了两朵栀子,并一束兰草,淡雅清丽。 挽着堕马髻的少妇眉眼温婉,目中噙泪,见他们进来,三步并作两步急急扑到祝从坚怀中,悲声唤道:“哥哥!” 这少妇便是祝从坚的亲妹妹,祝从婉,被老太傅收养后,改名唤作萧婉。 她走失之时,年岁尚小,后来得知自己原来还有个兄长之后,却也难以想起两人旧日相处的情形,可就在方才,见着一身灰色长袍的祝从坚,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自然而然地,便喊出了这一声哥哥。 祝从坚微怔,回过神来,迟疑着伸手,轻轻落在怀中人的肩膀上,缓缓地拍了拍,轻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萧婉还在哭,祝从坚手足无措地看了眼祝嘉鱼,祝嘉鱼会意,上前将两人分开,柔声劝道:“夫人现在是有双身子的人,可要保重身体,莫要太伤心了。” 萧婉这才缓过来,平复了一下情绪后,低头用绢帕轻拭去眼角的泪水,而后方看向祝嘉鱼,一脸慈爱:“这是阿瑜吧?傻孩子,还叫什么夫人?你该唤我一声姑姑。” 她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越看越觉得满意,少女生得纤秾合度,容色姝艳,眉眼间却又不似寻常的闺阁小姐弱质纤纤,反而隐隐有种坚毅疏冷的气质。 祝嘉鱼从善如流,福身行礼,唤了一声“姑姑”。 萧婉看见她行礼的动作,连忙将人扶起来,心下却有些疑惑。 她收到的消息,包括与兄长的通信里,都说她这个侄女年长到十五,一直待在绥平,也就是今年二三月份,才去了鹤陵。 然而绥平、鹤陵两地偏远,纵然她的外祖家累世为官,但也无甚官运,一直做的是地方官员,品级也不算太高。 但是她方才行礼动作间,一举一动,可谓标准规范。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是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 她是从何处学来的? 萧婉抿着唇,按下心中的疑惑,这才注意到她们居然一直站着,于是赧然笑道:“怪我太激动,居然忘了让哥哥和阿瑜入座。快别站着了,我们都坐下说话吧。” 几人俱皆坐下后,便是萧婉和祝从坚说得多些。 萧婉问他们这次来玉京是打算久居还是短住,落脚的地方可找好了,需不需要她帮忙云云。祝从坚一一答了,又问她如今身子几个月了,平素可要注意饮食,偶尔也要走动走动。萧婉自然点头应是。 两人说着说着,便又将话题转到祝嘉鱼身上,听说她还未许人家,萧婉笑着道:“我这里倒认识一些未曾婚配的青年才俊,不如阿瑜找时间见见?” 祝嘉鱼闻言,连忙站起来,谢过了姑姑的好意,推辞道:“阿瑜暂且还不想……”她面上露出羞涩的笑意,“只愿能长侍爹爹左右,儿女情长,实非我之所向。” 萧婉也不逼她,听她这样说,便颔首笑道:“那便容后再议,也是不迟的。” 玉京爱脸面的人家,便是将女儿留到十七八再议亲也是有的,早早地将女儿嫁出去,旁人倒会觉得这家父母太着急。 是以萧婉并不觉得祝嘉鱼的说辞有问题。 一旁的琴芳却是听得心下微惊,甚至忍不住开始为堂下的祝小姐感到惋惜: 她究竟知不知道她拒绝了什么?她们夫人可是正三品大员通政史的嫡妻,她亲口给自家侄女许诺相看的人选,至少也是二流世家出身往上的公子哥儿,这对于祝小姐这样的家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萧婉留着他们在府中用了午饭,又在席间介绍了自己的夫君。 宁函也知道妻子身世坎坷,对她能与亲人团聚一事十分高兴,待祝从坚与祝嘉鱼十分亲近,甚至邀请他们到府中住下,自然是被祝从坚谢绝了。 待饭后,宁函听说大舅哥也喜欢钓鱼,便拉着他一块儿去池边垂钓,留下祝嘉鱼陪着萧婉说话。 萧婉实在是很喜欢这个侄女,见她话虽少,但偶尔开口,俱能一针见血地说到点子上,再加上她举止端庄,十分地规矩,更是对她生出亲近之心。 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她见过不少,其中不乏许多仗着自己一副好姿色便不分场合地撒娇卖痴、没点眼力见的,陡然见了自家侄女,她实在很是心喜,拉着她的手道:“明日此时,来府中等我,我带你去认识几位姨母,她们都是我在闺中的手帕交,听说我新得了个伶俐的侄女儿,都很是好奇,早就说着想见见你了,可好?” 第一百一十九章 哀婉哭诉 祝嘉鱼答应了萧婉,第二天果然按时赴约。 萧婉的手帕交也是体面的世家夫人,到了约定好的茶楼里,诸位夫人先将祝嘉鱼通身夸了一遍,这个说她身段好,那个说她相貌好,这个又赞她懂规矩,那个便赞她识礼仪,总归在诸位夫人眼里,祝嘉鱼实在是好得不得了。 仔细答过诸位夫人的问题,譬如年方几何可有婚配,平日里在家中读过什么书后,果然话题又转到男女婚嫁上。 得知祝嘉鱼这般年纪还未许人家后,夫人们果然如萧婉一般的反应,纷纷表示要为祝嘉鱼介绍青年才俊,幸而昨日萧婉已经问过祝嘉鱼的意思,故而今日也没让她为难,代她回绝了姐妹们。 她怕阿瑜不自在,笑着对她道:“后宅里岁月长,若是不想将心思都放在和妾室通房争风吃醋上,那就要给自己找点事干,所以我们便商定每月在此聚两次,或是吃茶聊天,或是作诗论道,你不必拘谨,若是不感兴趣,便自去一旁坐着,我让小厮给你送两本玉京时下流行的话本过来。” 祝嘉鱼知道姑姑是为她着想,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拒绝了姑姑的提议,道:“听姑姑与几位姨母聊天,阿瑜亦觉受益良多,姑姑不必担心我。” 这样的场合,她不是第一次参加,前世那些夫人小姐们为了看她的笑话,也会拉着她一起聊天,然而内容却全是她听不懂的,从朝堂政事到胭脂水粉,她那时候尚且能耐得住寂寞无聊,如今在这方面的功夫,自然更上一层楼。 她明白姑姑看重她,想提拔她,才带她来这里与诸位夫人相见,若是此时她真如姑姑所言,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寻了话本来看,只怕诸位夫人面上不表,心里却是要鄙夷她浅薄粗陋的。 萧婉见她这般知情识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了一声:“好孩子。” 祝嘉鱼朝她抿唇一笑,不再言语,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说话。 有着前世在玉京贵族阶层摸爬滚打数年的经验,她们说的话,她倒也不是全然地听不懂,相反,她甚至知道的比她们更多些。 “……说起来我便忍不住羡慕那位晋阳长公主,驸马待她可谓情深意重,两人成婚多年,虽然公主无所出,但驸马却仍然与她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半点没有怨忿,也不曾闹出什么侍女爬床偷养外室的丑闻,这两人可真是应了书中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祝嘉鱼捧着茶盏一脸向往,心中却道,自然不会有什么侍女爬床偷养外室的丑闻,这位驸马原是个好龙阳的,与长公主成婚多年,两人一直各玩各的,俱皆舒心欢畅,当然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说到晋阳长公主,怎么少得了少陵郡主,这两位在闺中时一向掐得不可开交,可如今长公主婚姻美满,听闻郡主却与卫将军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上回卫将军出门,还有人见着他额头青肿,不少人都在私底下猜测是不是被郡主使东西砸的。” 祝嘉鱼跟着露出惋惜的表情,心下却叹了口气,这两位虽然一直有不和的传闻,可是后来那位卫将军传来死讯,死守着将军府不曾改嫁,换上麻衣孝服,拉扯着幼子长大的,也还是少陵郡主。 可见传闻与人心,实则是两样东西,有时候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 几位夫人聊够了八卦,便又着人取了花器花材来,她们今日约好了要一起插花。 插花的过程是漫长而寂静的,夫人们需要挑选花量花材,又要考虑设色意境,一旁的鎏金红漆盘上,则零零碎碎地放了玉佩簪子之类的物件,是这次插花的彩头。谁的花插得最好,彩头就归谁。 这下祝嘉鱼在一旁确实等得无聊了,她朝琴芳轻轻招了招手,琴芳会意,慢慢挪到她身边,轻声道:“祝小姐。” 祝嘉鱼也和她一般轻声说话:“你去问掌柜的要一副纸墨笔砚来。” 这不是什么大事,琴芳很快下去,捧了纸墨笔砚回来,然后伺候她铺宣研墨,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私心,想看看这位祝小姐究竟要做什么。 然后她便见着祝嘉鱼跪坐在书案后,悬腕提笔,开始挥毫作画。 旁人作画,须得时作时停,仔细观察人物的形态模样,当才能下笔勾勒,以求逼真自然;但是祝嘉鱼却是一气呵成,丝毫不曾停顿,待诸位夫人插花完成,她手中的狼毫笔也落下。 画上的女子娟秀清丽,雅致脱俗,眉眼细细如三春烟雨,神态婉约似风中梨花,在她面前,是散落整齐的桂枝、麦冬、菖蒲、金盏菊等花木,而女子笑意吟吟,手中执着一朵荷花,似乎已经想好要如何搭配花材。 她画的正是在准备插花的萧婉。 她轻舒一口气,一抬头,便见得诸位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身边,仔细端详起画中的人物花木来,顿时红了红脸,赧然道: “阿瑜不懂插花,唯独丹青功夫尚且过得去,便想着作一幅画为诸位添些兴味,姑姑和姨母们可别笑话阿瑜不自量力呀。” 诸位夫人闻言,纷纷相视一笑,萧婉摇头道:“倒没看出来,你竟还有这么促狭的一面,单就你手上这幅画,谁敢笑话你不自量力?” 这不是摆明了承认自己没有眼光吗? 祝嘉鱼的画,虽然比不上个中名家,但胜在灵动神似,而从来神似比之形似更为不易。但凡有几分见识的,都不会说祝嘉鱼画得不好。 她们笑着说了会儿话,又让祝嘉鱼来选谁的插花最好。 祝嘉鱼没有避嫌,选了萧婉的作品,道:“阿瑜不懂插花,只觉得见了姑姑的插花便心生欢喜,菖蒲与荷花放在一处,下设太湖石,花木有凌波之姿,迎风之态,又有几分幽然情趣,阿瑜以为甚好。” 她说完,又补充道:“当然,诸位姨母的花作也好得很,见了诸位姨母巧手而成的花作,如今我方懂得,什么叫做‘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阿瑜今日受教了。” 众位夫人今日在这里插花,本也只是寻个乐子打发时间,倒也没有非要争个高下的意思,这会儿听见祝嘉鱼这样说,俱皆夸她几句嘴甜坦荡之后,便顺着她的话将彩头归给了萧婉。 萧婉收了彩头,莞尔笑道:“今日承几位姐姐相让了,只是我还和阿繁约了要去她府上,便不在此陪姐姐们久坐了。” 她说的阿繁是另一位手帕交,如今礼部郎中的夫人,叶云繁。 祝嘉鱼随着她一道与诸位夫人告别后,便下了楼,乘上马车,往礼部郎中的府上去了。 她原以为姑姑会让她待在马车上,却没想到到了地方后,姑姑竟又让她一块儿下车,去府中拜会那位夫人。 不过相比之下,这倒也不是什么很令人意外的事。让祝嘉鱼感到意外的,是另一桩——她方才见到的几位夫人,虽说于后宅的事上都不怎么顺心,但至少能看出来,掌握绝对权力的还是她们,否则她们既没有夫君的宠爱,也没有管家的大权,只怕不会这般开颜。 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以为这位阿繁夫人也会是一样。却没想到方到花厅,便听见厅中有女子哀婉哭诉: “……夫人,您与老爷既是世家联姻,您占主母的名分与威仪,与老爷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妾身不求权钱,只求能得老爷三分宠爱,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如此您竟也容不得妾身吗?” 第一百二十章 你父亲,可是姜御史? 祝嘉鱼停下脚步,觉得这时候自己一介外人进去似乎有些不好,然而萧婉却全然没有那么多顾虑,自顾自地走上前,进了门发觉祝嘉鱼没跟上来,还笑着转头问她:“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祝嘉鱼无奈,只得紧步上前入内。 而这时,厅中跪着的女子也停止了哭诉,抿着唇,柔声细语道:“既然夫人要见客,妾身便先下去了。” 堂上坐着的妇人还未曾开口,萧婉便已经抢先道:“倒也不必这么急着走,总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如就趁着我在这里,一并解决了,也省得你下回再麻烦来一遭,你说是不是,阿繁?” 在萧婉没来之前,叶云繁坐在椅子上,一直闭眼假寐,这会儿听见她的声音响起,她方才缓缓睁眼,道: “是这个理。你有什么冤屈苦楚,能对我说的,自然也能对宁夫人说,毕竟我与她不是姐妹胜似姐妹,至于你,我实在不想再见第二回了。” 堂下的女子仍旧跪着,眉眼低垂,饶是萧婉与叶云繁这般说话,她也不肯再开口,显然是有几分傲气,不愿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 然而她不说话,萧婉也不愿意放过她。 她带着祝嘉鱼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下人奉上来的云根雪芽,微笑道: “阿瑜方才也听见她说的话了吧?我与你叶姨,无论怎么开口,都有恃强凌弱之嫌,但你却不同,你年岁还小,心思澄明,不如这样,你代叶姨裁决此事如何?” 她放下茶盏,说话的语气虽然柔婉,但却夹杂着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祝嘉鱼自然只能道好。 她沉思一会儿,道:“阿瑜虽然年纪尚轻,但也明白人心欲望是不能滋养的。” 她说罢,叶云繁面上的漫不经心也跟着褪去,她正色看向堂下说话的少女,又听她继续道: “这位姑娘今日求了宠爱,日后定要身份,尊荣,待到诞下子嗣,又少不了一番家产争夺。叶姨纵有善心,但也当知养虎为患的道理。” 短短几句话,说得女子面色煞白,眸中更是清泪盈盈,凄楚得很。 叶云繁则坐直了身子,颔首笑着问厅中跪着的女子:“祝小姐的话,你可听清楚了?若是奚浮川对你当真有几分情意,今日,怎么也不该是你求到我头上,你连这点都看不清楚吗?” 说白了,就是奚浮川不愿纳她进门,又没法摆脱她,所以才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叶云繁。 见堂下的女子仍然不为所动,叶云繁终于不耐烦,唤来婢女将她拖走后,方才笑着对萧婉道:“你这侄女,倒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姑娘。” 萧婉亦是颔首轻笑:“谁说不是?” 原先她还担心这个侄女难登大雅之堂,今日种种之后,她也终于能放下心来,钟灵毓秀,确是阿瑜担得起的夸赞。 两人笑过之后,萧婉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当初我就说了,即便是联姻,你也该找个品性好的,怎么偏偏挑中了奚浮川这样的浪荡子,净给你惹麻烦。” 听见萧婉这样说,叶云繁面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见祝嘉鱼扯了扯好友的衣袖,于是改口问道:“阿瑜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祝嘉鱼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福身行礼,道:“听说叶姨府上园造精美,阿瑜想开开眼界呢,就是不知叶姨允不允?” 叶云繁看了眼萧婉,摇头笑道:“你既是婉儿的侄女,自然也是我的侄女,来了我府上,大了当做在自家一般随意,想看就去看看吧,我让丫鬟带你去。” 祝嘉鱼想看奚府的园林是假,不想留在厅堂中听叶云繁与萧婉谈话是真,先前贵族夫人间的聚会还好,表面上热热闹闹,私下里却没几个人捧出真心话,但现下却不同,大抵女子间交好,最容易在四下无人时袒露心声,说些体己话。 祝嘉鱼觉得自己若是继续留在厅堂中,少不得要被迫听些秘辛,于她没有好处,于叶萧二人,只怕也不放心。倒不如她主动离去,还双方一个清静。 她有这样的心,萧婉与叶云繁又何尝不懂。眼见得人去远,叶云繁又是一番感叹:“真是难为她这般剔透心思。” 萧婉笑着将茶楼中的情境复述给她听,末了,笑道:“不瞒你说,早先我还有几分担心,将他们寻来玉京,究竟是对是错。但今日我却总算放下心来,阿瑜这孩子,聪慧就聪慧在有度上,她是我唯一的侄女,祝家如今唯一的血脉继承,能有这份聪慧,也不枉费我的一番苦心了。” “想来萧老夫人见了她,也会心喜的。你且宽心,好生养胎吧。”叶云繁知道她心里想什么,笑着宽慰道。 …… 祝嘉鱼称想观赏奚府的园造自然是托辞,但随着丫鬟行走在青藤覆白墙,红花缀黛瓦的园子里,她还是难以免俗地为奚府园造的精美感到惊叹。 园中曲径横斜,逶迤悠长,深疏有致的竹林丛中,花式砖墙若隐若现,道路的另一侧则是潺潺的流水。开阔的庭院中,梧桐树高大茂盛;弯曲的池岸边,杨柳枝随风款摆。 更远处是山亭水榭,飞瀑湍急,山如翠屏。更有芍药蔷薇,珊珊玲珑;芭蕉松林,幽情隐现。 祝嘉鱼往前走着,迎面忽然走来两位公子。 一位穿藏蓝色暗花长袍,个子稍矮,正在与身侧的少年说话,一双笑眼弯弯。 一位穿松青色四合如意云纹袍,眉眼疏淡,虽然侧耳听蓝袍少年说话,但面上神色却不见热络,反而很有些清冷。 祝嘉鱼退让到旁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处见过他。 身量挺拔的少年面容俊秀,仿若好女,但并不阴柔,只是秀致与清雅,如水中清举的青荷,又如山下亭亭的绿竹。 他眉如远山,唇淡而薄,行走间步履款款,稳重自持,自有几分不同于旁人的疏朗与清淡之意。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停下来,也就是这时候,才看见退到一旁的祝嘉鱼。 个头稍矮的少年便朝她身边的丫鬟笑问道:“这位姐姐看起来面生,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小姐?” 丫鬟福身道:“回公子,是宁夫人娘家的侄女,今日随宁夫人过府探望夫人。” 那少年于是拱手作了一揖:“原来是祝家姐姐,我姓奚,单名一个桓字,姐姐唤我阿桓便好。” 他身旁的少年也作了一揖,淡声道:“我姓姜,姐姐可唤我阿行。” 姜绍行说罢,淡淡看着面前的少女,袖中掩着的手渐渐收紧。 他见过她很多次。 在梦里。 没有人知道,从十二岁起,他夜里便难得安宁,总是长久地做梦,梦里情境多转,但翻来覆去,总有一个容色姝艳的女子,她为他做绣荷包,做衣裳,蒸糕点,但无论是怎样的情境,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穿着布衣,混在无数的平民百姓中,仰头望着城楼上的女子,她拔了将士的长剑,慨声道: “入京之前,我家破人亡,入京之后,族亲远走,及至如今,遍数玉京,真心待我者,唯姜御史一家,望我死后,将军能看在我今日所为,厚待御史夫妇,与姜家小公子,如此,祝氏嘉鱼,死而无憾。” 她说完便以剑刎颈,如蝴蝶一般,从城楼上跌至而下…… 梦醒之后,他常常呆望着帐顶,双眼猩红。 阿行,梦中的女子也是这样唤他。 他这样想着,眼中渐渐浮起笑意,极清极浅。 祝嘉鱼闻言,却是微怔,她冲奚桓笑过之后,便看向姓姜的少年,迟疑道:“你父亲,可是姜御史?” ps:阿行不是重生,也不会拥有前世的记忆,至于梦境,家人们可以把这个当作他的执念_(:3」∠)_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凡事有姑姑 姜绍行掩在袖中的手微动,他颔首称是,又问:“祝小姐如何知晓家父?” 祝嘉鱼抿了抿唇,朝他露出一个笑来,道:“便是听旁人提起过,听闻公子名姓,故有所问。” 这个笑与先前对着奚桓露出来的笑不同,先前那个笑里,装着的无非是礼数人情,这次却多了几分真心。 奚桓傻傻愣愣,看不分明,姜绍行却禁不住想要放声恸哭,这样的笑,他在梦里也曾见到过的。 后来梦里的女子临死前,也这样笑着看现在人群中的他。 但他到如今,也仍未可知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他。 他想到面前的女子说的话,面上微笑:“如此,我与姐姐倒是很有几分缘分。” 虽是这般说着,他心中却对她的话存着怀疑:他父亲不过是小小御史,一无财权二无名声,他的名头断然传不出玉京。 祝嘉鱼却对他心中所想一无所知,她只是惘然感叹道:“是啊,兴许我与公子……确实有些缘分。” 奚桓拉了拉姜绍行,对祝嘉鱼拱手道:“今日我与阿行还有事,改日有时间约祝姐姐出来吃茶,姐姐可莫拒绝我。” 祝嘉鱼颔首轻笑:“自然是好。既然阿桓与姜公子有事,还是快些去罢。” 她说完,姜绍行认真道:“姐姐怎么厚此薄彼,您唤他阿桓,缘何唤我姜公子?” 少年眼眸清澈,仿佛盛着青山明月,春梦秋云。 祝嘉鱼一愣,而后从善如流地唤他:“阿行。” 她眼眸微湿,珍而重之。 姜绍行浑然未觉,点了点头,便与奚桓离开。 两人走远之后,祝嘉鱼抿了抿唇,与丫鬟一道往前走着,过了一会儿,她问身边的丫鬟:“方才那位阿桓公子,在府上行几?” 丫鬟道:“府上除了桓公子,再无旁的小姐公子。” 祝嘉鱼颔首,又感叹道:“姜御史的公子倒是难得的稳重。还以为这般年纪的郎君,总该有些少年心性,没成想他却是那般清冷的性子。” 丫鬟想了一会儿,一边分花拂柳地走着,一边与祝嘉鱼解释:“其实姜公子以前也不这样的,记不起是哪一年,他生了场重病,病好之后,便成这样了。” 祝嘉鱼点了点头。 这一世,阿行也与前世不同了。 她还记得前世阿行总是一副浪荡模样,半点不肖其父,文心玲珑,肝胆如雪,反而成天斗鸡走犬,虽然也读圣人书,嘴上也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她知道,他是半点没将这些话念进心里的。 他就是玉京城里永安街上最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不用考虑天地生我如何,不用明白安危相易的道学法理。真真正正的斗鸡走犬少年时,天地安危两不知。 可现在,他全然变得不相同了,脸上没了一贯的笑模样,以至于她竟没能第一眼认出他来。她不知道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是坏,但这一次,她一定会守护好姜家,守护好他。 …… “祝小姐,原来您在这儿,可教奴婢好找。” 祝嘉鱼与丫鬟走累了,正在池边的小亭中坐着歇脚,便听闻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她转过头,见是奚夫人身边的另一个丫鬟,起身笑问道:“姐姐寻我,可是姑姑说要回府了?” “祝小姐聪慧,正是如此。”丫鬟答道。 三人于是一并往回走,到了厅堂中,祝嘉鱼便和萧婉一道向奚夫人道别,到了马车上,萧婉见着桌上的檀木匣子,将它往祝嘉鱼面前推了推,道:“等会儿回去,将这个也拿上吧。” 祝嘉鱼愣了愣:“姑姑?” 萧婉笑道:“别被她们骗了,这本来就是给你的见面礼,只是今日教我借着彩头的名义转赠给你罢了。收起来吧。” 祝嘉鱼弯了弯眼,笑着点头:“那阿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婉见她大方收下,又道:“还有一桩事,想来你也知道我的养父母是什么人了吧?” 祝嘉鱼轻轻“嗯”了一声。 是弘平年初的萧太傅夫妇,到弘平十四年,萧太傅年老辞官,由常悲秋继任。 萧婉道:“我养在父亲母亲膝下十余年,如今嫁人怀胎,二老十余年无所出,到我出阁后,更是难免膝下空虚。我便想着,你既来了玉京,便常去萧府,代我尽尽孝道,你怎么想?” 这才是她将兄长与侄女寻来玉京的真正目的。从前她不知道便罢了,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自然要抬举娘家人,更何况,她今日已经试探过侄女的心性,她这个侄女,行事稳重有度,不是扶不起的阿斗,而兄长虽然胸无大志,却也是个安生性子。 她是很放心他们与养父母走近的。 她也没有旁的心思,除却希望侄女能代她多陪陪年事已高的养父母之外,也希望能借着萧家的门庭,为侄女挑选一门好亲事。 她能为侄女做的不多,恰这一桩,是力所能及之事。 萧婉见她不言语,索性将自己的意图全盘托出,末了,她道:“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你无心风月婚嫁之事,又或者心中有人,只是不愿与我们做长辈的表露心思,这些都无妨,你常与萧府走动,无论如何,利大于弊。” “我听闻你来玉京之前,便先在照花巷置了宅子,那么我的心思,你也该是明白的。我是你的亲姑姑,是你父亲的亲妹妹,自然打心眼里希望你们好。” 她看着祝嘉鱼姝艳的面容,心中却想着,这样的模样,这样的心性,若是没有能护得住自己的手段,没有能荫庇得住自己的高树,只怕在这玉京城里,难得善终。 然而她是这女孩的亲姑姑,又怎么能眼见得她在这样的世道里随水波浮沉逐流。 “你父亲是安贫乐道的好心性,可你初至玉京,便先置华宅,后置罗衣,阿瑜,你既懂得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也该懂得,与萧府往来,于你之人情交际,多有益处。” 她叹了口气,握了握祝嘉鱼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邱老夫人与开平侯府的事,我也都知道了。你放心,姑姑不会轻饶过侯府那帮人的。” “但姑姑也希望你知道,姑姑断不会拿捏你的婚事去谋求什么,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你不愿与萧府走动也随你,但姑姑待你之心,不希望你有所误解。” 祝嘉鱼垂眼,半晌,她说:“阿瑜知道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萧婉如此热衷劝她与萧府走动——她当然明白与萧太傅夫妇走得近于她有莫大的好处,但这样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若说好处,难道三品通政史的夫人,带给她的好处会少? 但在这一刻,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个自称是她姑姑的女子,是切实地为她着想。 她的性子不算软和,却总是难以拒绝旁人的好意。 上一世到这一世,她性情变了许多,手段也厉害不少,但唯独有一样,旁人若是对她口诛笔伐,算计陷害,她即便没法报复回去,也不会被打垮,被压倒;但若是谁对她表露善意,伸出援手,她便会忍不住卸下防备与警惕。 她不是心肠软,只是长久跋涉于暗河的人,大抵总会渴慕一盏,能为她照亮风雪归途的提灯。 萧婉见她的态度有几分松动,顿时心中高兴,又解下腰间玉佩,与手上的血玉镶金的手镯递到她手中,她紧紧握着侄女的手,哽咽道:“我的阿瑜受苦了。但以后有姑姑,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 她想起来兄长与她说的那些话,抿了抿唇,抬手为她整理衣裳,道: “史书话本上都爱写女子生得花容月貌,便是红颜祸水,轻则亡家灭族,重则破国丧邦,以至于到了今朝,那些自以为是、品行不堪的男子们一边倾慕美貌的少女,一边轻贱女子的美色,阿瑜,往后你在玉京的路,只怕不会好走。” 她伸手,将鬓边的金钗卸下,插到祝嘉鱼的发髻上,沉声道:“但你记着,凡事有姑姑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没有指点的本事 祝嘉鱼回了照花巷后,便去后院的秋千上坐了下来。 她倚着秋千索,慢悠悠地晃荡着,脑海中却忍不住想起姜绍行冷淡的面容。 想了一会儿,她的心思又转到了别处。 姑姑说要为她办一场宴会,昭告玉京世家贵族,她的身份。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八月十一。 而此时,燕府。 燕逢长身立在窗前,认真地看着窗下一株青绿的芭蕉,待下人禀报完之后,他转过身,急促地问道: “你是说,卫清楼在绥平的时候,就与她有往来,后来卫清楼去淞江赈灾,她也去了?” 下人垂首躬身:“小的断不敢欺瞒公子。” 燕逢大笑起来:“好,好啊!” 他原本还觉得宁府的宴会没什么意思,现在却又觉得,不会有什么能比这更有意思了。 他倒要看看,那个祝嘉鱼究竟有什么能耐,向来目高于顶,从不拿正眼看人的卫清楼,竟然也会待她不同。 转眼便是八月十一。 这天,收到了宁府请帖的人家,都携家带口地乘着马车来到了宁府。 宁函是三品通政使,萧婉又是老太傅的养女——虽说是养女,可萧老夫妇膝下除了这个孩子,却也没有旁的,是以萧婉这个养女,可谓与亲女无异。 这两人的面子,自然少有人能不给。是以今日的宁府,极为热闹。 祝嘉鱼是早早便到了宁府,陪在萧婉身边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的裙裳,眉长而黛,唇薄而朱,比之以往,容色更盛三分。仿若九天神女,瑶台仙姬,颦笑间艳色动人,丽质多情。 她挽着萧婉的手,乖觉地笑着,姜绍行远远地望着她,却分明从她的笑意中窥得她眼底寡淡的意味。 他淡淡笑了笑,转身拉着奚桓离开了。 奚桓不明所以,“诶”了一声,“不是说好来与祝姐姐见礼,怎的到了门口,你又不进去了?” 姜绍行想,她只怕也不耐烦应付宾客,只是因为今日宴会上,她是主角,才不得已被宁夫人拘在这里。 既如此,他与奚桓又何必去惹她徒添烦忧。总归他们将来的日子还长,不急于这一时。 他们走后没多久,燕逢便来了,他今日穿一身蓝色竹纹长袍,这蓝是偏青金石的蓝,无端带了些明亮的意味,穿在燕逢身上,却不显轻浮浪荡,反而衬得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 撇去他这人性子如何,单就他那一张皮相,确实是有几分惑人之处的。 他进到花厅里,与萧婉拱手行礼,唤了一声宁夫人,又转而看向祝嘉鱼,笑道:“想必这就是祝妹妹了吧,妹妹初至玉京,若有什么不懂之处,大可问我,我是很乐意为妹妹解忧的。” 祝嘉鱼淡淡颔首,浅笑着谢过他的好意。 她面上端庄郑重,心里却在想,这待客果然是个技术活,她脸都快笑僵了,也不知道那些月月都要办花宴诗会的小姐究竟怎么想的,还是说她们就喜欢以笑示人? 在花厅与诸位夫人小姐公子都见过后,祝嘉鱼总算被放去了女宾所在的怀菊轩。 临走前她又扒着门框唤琴芳:“姑姑怀着身子,不宜劳累,你记得守在她身边,让她坐着多休息会儿。”她说完,又对萧婉道,“ 一会儿开宴姑姑也别去招呼客人了,让叶姨代劳就好。” 萧婉颔首称是,又让身边得用的丫鬟随祝嘉鱼一块儿去怀菊轩,免得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她。 祝嘉鱼去到怀菊轩里,便不断有官爵世家的小姐来找她说话,她们都对祝嘉鱼的身世很好奇,毕竟出身乡野之地,能被自己姑姑提携,跻身于她们这个阶级的,恐怕也就只有祝嘉鱼了。 她们这样出身的世家小姐,幼承庭训,规行矩步,自小在先生的教导下研读诗书,精学琴棋,这些年来所为的,无非是为家族争光。 努力挣一个好名声,苦心搏一个好前程,为自己谋一门好婚事……都是为了家族。 家族给予她们荫庇风雨的枝叶,她们便要回馈可以提供养分的花泥,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可是反观祝嘉鱼呢? 她出身绥平商户,受到的礼教肯定不如她们,她一没有好出身,二没有好名声,只是因为有个做老太傅养女、通政史夫人的姑姑,便也成了她们中的一员,却又不必如她们一般,为了家族利益事事筹谋,小心经营,祝嘉鱼的存在,实在太令她们心痒。 好奇有,不喜有,嫉妒也有。 然而不管她们说什么,祝嘉鱼都能以最得体的姿态,最规矩的言语回应。 久而久之,她们便也就失了唇舌相讥、试探机锋的兴趣,各自散去,拉着相熟的好友饮茶赏花了。 祝嘉鱼对付她们,确实不怎么费心。 前世她到玉京时,已经是容衡的妻子,妻随夫贵,平素交际往来的,更多的也是那些主母命妇,她们在这吃人的玉京城里,对内要执掌中馈,管束婢妾,对外要交好贵妇,维护夫君,练就了一身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好本事,有心要针对她,给她难堪,根本不是她所能应对的。 大抵也是有了这番对比,小姑娘们的手段言辞,便显得不是那么入流,自然也不会将她逼到前世那般窘迫境地。 更何况……她抬眼瞧了瞧周遭黑着脸品茶的贵女,怎么看都是她欺人更甚。 她好心情地笑了笑,寻了个幽静的地方,坐着看花。 在她身后,被萧婉派来帮她应对的丫鬟琴萝悄悄地盯着她看,面上一派沉静,但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位祝小姐可真厉害。 上回她随夫人去靳家,靳家养在潮屏十几年的小女儿被接回来,也被这些贵女淑媛好一番挤兑,却没有半点还嘴之力,看起来简直像是要被气哭了。 但祝小姐却不同,她反而快将那些小姐们气哭了,真是太威风了。 祝嘉鱼清静了一会儿,便有三五位家世低些的官家小姐来小亭寻她说话,态度倒是很和善,偶尔问她绥平鹤陵的人情风物,偶尔主动与她说起这玉京颇负盛名的几位小姐家世如何品性如何。 她们是真心实意想讨好祝嘉鱼的。 祝嘉鱼再不济,上头也有个身份出众,手段比身份更出众的姑姑抬举,她们却什么都没有,便想着,能与这位新来玉京的祝小姐交好,也是好事一桩。 而且,这位祝小姐看起来也太可怜了,今日分明是她的认亲宴,却受到好些贵女的针对。 想到这里,便有一个名唤蔺玉楼的姑娘,对祝嘉鱼道:“京中有些小姐们结了诗社,祝小姐可要加入我们的清昼诗社,平日里吟诗作对,游湖登山,虽无大用,却可以打发时光。” 祝嘉鱼婉拒了她:“还是算了,我才情平平,素来粗陋,不大会作诗。” 不会作诗怎么行? 玉京崇文,即便没有出众的家世样貌,若有好才情,也是能在玉京城里崭露头角,得获一席之地的。 可若是无甚才情,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旁人你是个草包? 蔺玉楼想了想,将自己随身带着的诗作从袖中取出来,递到祝嘉鱼面前,道:“祝小姐过谦了。这是我平日的一些诗作,还请祝小姐收下,待得空了,指点我一二。” 她虽然这样说,但明眼人都知道,她这是在给祝嘉鱼递台阶,请她指点是假,让她私底下观摩学习才是真。 毕竟蔺玉楼在玉京一贯有才名,祝嘉鱼恐怕还没那个本事指点她。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尊师重道,尊老爱幼 然而就在众人心中这般作想时,却有一个小厮寻来怀菊轩。 他自男宾席列所在的望桂园而来,生得眉清目秀,有股机灵劲儿,找了一位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婢女,开口问道:“这位姐姐安好,不知姐姐可知祝小姐在何处?” 婢女愣了愣,反问他:“你说的是哪位祝小姐?” 小厮笑道:“今日在这宴上,小人自然是要寻宁夫人的侄女,祝嘉鱼祝小姐。” 婢女还未开口,她身边坐着的小姐便起身上前,打量起小厮来,半晌,方道:“我知道她在哪里,随我来吧。” 开口说话的小姐名唤做虞清兰。 她不是热心肠的人,开口要带小厮去找祝嘉鱼更不是出于好心。 但凡有身份的人都知道,赴宴之时,女客席列所在的园子里,都不应让小厮过来,毕竟园中聚集的诸位小姐,身份非同寻常,可不是平民女子,偶有冲撞也不要紧。 换而言之,能在这时候派小厮过来寻人的,背后的公子只怕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单从这件小事上,便足以见得此人不知礼数,轻浮浪荡。 但是虞清兰偏偏不加以提醒,她反而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坏了祝嘉鱼的名声——能与这样的公子哥儿有来往,可见祝嘉鱼也不是什么好姑娘。 这才是她带着小厮去找祝嘉鱼的目的。 到了祝嘉鱼所在的小亭,虞清兰便借口赏花,转身去到一旁。 小厮在亭外石阶下躬身行礼,道:“敢问祝小姐可在亭中?” 听见小厮的声音,亭中诸位小姐都皱了皱眉。 祝嘉鱼起身,站在亭中问阶前的小厮:“有什么事?” 小厮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自报家门道:“小的是宋大人身边的书童,特奉我家大人之命,请祝小姐前去泗水亭与大人论道。” 论道? 论什么道? 琴棋书画?还是花鸟鱼虫? 亭中众女议论纷纷,又不免开始猜测起来,这位宋大人究竟是哪个宋? 虞清兰也没想到,原来指使小厮过来寻人的竟不是哪家公子。但她也没离去,反而留下来,继续听他们的谈话。 祝嘉鱼想了想,问道:“可否告知你家大人名讳?” 小厮道:“我家大人,正是与小姐曾在鹤陵有过两面之缘的宋抱朴宋大人,后来他到了玉京,常与小姐有书信来往,谈文章策论,议山水园林,得知小姐来京,便特地差小的请小姐到泗水亭,与他共论文道。” 原来是宋抱朴! 听到这个名字的众人忍不住为之心惊。她们当然知道宋抱朴的名字,二十年前的新科状元,当今曾盛赞他“天下才气,独得八斗”,后来因为贪污案被贬至杏川府,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一生只能在那个乡野之地了却残生时,却没想到他竟然又被起用,如今乃国子监祭酒,掌大邺文运。 祝嘉鱼……祝嘉鱼怎么会与这样的人有所往来,并且听小厮之言,她与宋抱朴竟不是师生,而是能与他以文论道? 不管众人如何想,祝嘉鱼闻言,只看向亭中众女,含笑说了一声告辞,便随着小厮离开了。 她走之后,蔺玉楼拍了拍胸脯,轻吐一口气,道:“幸好我说的是请她私底下得空再指点我,否则她今日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出我诗文中不足之处,只怕我羞也要羞死了。” 她说完,有人讶异道:“我还以为蔺姐姐你是想让她观摩学习,却没想到原来你早已经先我们看出了祝小姐才情出众,是真心请她指教!蔺姐姐先见之明,我真是佩服!” 听她这样盛赞自己,蔺玉楼有些心虚,然而心虚之后,她却是淡着一张脸,道: “祝小姐有大才,然而她却不曾声张,我虽看出来,亦不好张扬。诸位姐妹难道还不懂祝小姐的用意吗,她是想告诉我们,学无止境,须得虚心啊。望诸位潜心向学,勉力为文,莫要辜负祝小姐一片苦心。” 众人听了,纷纷汗颜称是。 虞清兰也若有所思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边,祝嘉鱼随小厮去了泗水亭,隔着飘飞的帐幔,她福身行了一礼,道:“宋大人,别来无恙。” 宋抱朴也隔着帐幔笑道:“莫要多礼,快进亭中来罢。” 祝嘉鱼进了亭中,却见宋抱朴倚着栏杆正看书看得如痴如醉,根本无暇顾及她,但又不好开口扰乱他的思绪,于是只能坐在石桌前,随手拿了本书来读。 不知过了多久,宋抱朴终于放下书,他看向祝嘉鱼,面上浮出笑意:“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将你叫来。” 祝嘉鱼也放下手中书卷,颔首道:“是。” “那怎么不问我?” “先生将我叫来,自有先生的道理,我不问,先生也会说。”祝嘉鱼答道。 宋抱朴摇了摇头,他站起来,将手中的书放到桌上,抿了口茶,方道:“也不知你一个小姑娘,哪里习得这般老气横秋的性子。” 他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曾经以为的说客,竟并非说客,再后来卫清楼去了淞江,他们偶尔通信,祝嘉鱼读文章时又不懂的,也写了信夹在卫清楼给他的信里,也就是从那之后,他才渐渐将祝嘉鱼看在眼里。 她的问题从一开始的浅显,到后来愈发深奥,甚至有时候他遍览群书,也寻不得解。 在他心里,祝嘉鱼已经是堪与对坐而谈的人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轻易答应卫清楼,在今日宴会上当着这么多贵女名姝的面,抬举祝嘉鱼,给她这个脸面。 他将卫清楼给他写的信掏出来,放在桌上,道:“你自个儿看吧。” 祝嘉鱼拿起信,看完之后,叹了口气。 信中前半部分,卫清楼大致说了一些自己看《晋史通要》的见解和疑问,到后面却说起她,他说玉京贵族惯会看人下菜碟,她初入玉京想来会被人瞧不起,所以希望宋先生能设法提携她一二。 她沉默地低头,将信装回信封,道:“多谢先生好意,也请他日先生代我向卫大人转达我的谢意。” 宋抱朴等了半晌,没想到就等来这么一句。 他看向祝嘉鱼:“你就只有这一句谢?” 祝嘉鱼想了一会儿,道:“确是不该,待得了空闲,我会为先生与卫大人准备谢礼奉上,届时还请先生笑纳。” 宋抱朴:…… 好,他明白了,这小嘉鱼哪里是不聪明不懂事?分明就是太聪明太懂事了。 “你要这么想,也没办法。”他摆了摆手,又将自己曾经讲给卫清楼的往事说给她听。 卫清楼的心思,他倒是看得分明,至于小嘉鱼么,他觉得首先应该她明白了小卫的心意,再谈其他。 祝嘉鱼却听得直皱眉:“先生此言不对,你说姑娘已经嫁做人妇,那就说明不管你们曾经如何,至少她已经选择了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既然如此,先生又怎么反而回头感慨从前,何不与那位姑娘一样,抬头往前看。” “说到底,你怀念的也不是你们的旧日情谊,而是往昔岁月中,为人所倾慕,有知己红颜的自己罢了。” 宋抱朴轻咳一声:“这却并非我的往事,乃是我一位故人的往事。” 祝嘉鱼点头:“我就说,先生看起来委实不像这般糊涂之人。” 宋抱朴强颜欢笑:“小友说得极是。” 他不想再听祝嘉鱼还有多少骂自己的词,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与她道:“听说城外普华山上的普华寺极为灵验,小友得闲时可以上山拜一拜。” 祝嘉鱼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普华寺,但还是非常乖觉地点了点头。 毕竟她一向尊师重道,尊老爱幼。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丝萝乔木 怀菊轩里。 有与虞清兰交好的官家小姐,听说祝嘉鱼被宋大人身边的小厮请去了泗水亭,虽然她们尚且不知那位宋大人是哪一位,但仍然不妨碍她们讨好虞清兰,见着虞清兰从回来之后就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太常寺博士的小女儿方芸儿呷了口茶,淡淡笑道: “依我看来,这位祝小姐也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人物,虽说是有人见着宋大人的小厮去请她以文论道,但这宋大人……或许是她为了抬举自己的身份编造出来的人物呢?” 她顿了顿,环顾周遭众人面色,见她们面上隐隐有思索的神情,不由得更正色了一些,看起来十分地正义凛然: “想要扬名玉京不是她的错,但不选择正途,反而去走歪门邪道,也不能怪咱们看不起她不是?反正我觉得,她这样半路出家的,虽说模样不错,但论起心性文才,是万万不及虞家姐姐的。” 她说完,放下茶盏,静静地欣赏着杯中水上漂浮着的茶叶,嫩绿的茶叶经由沸水泡煮过已经渐渐舒展开来,恰如一个经由数年辛苦,终于从稚嫩的孩童成长为正当最好年华的女子。 她今年十六,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但是亲事迟迟没有定下。倒也不是议亲的人选家世她不满意,事实上,无论是媒婆举荐还是父母相中的人选,在她看来,与自己都是很合适,足以相配的。 唯一的问题是,她不喜欢他们。 没有人知道,从十四岁那年开始,她的心里就装了一个人,那便是虞清兰嫡亲的弟弟,虞清柏。 但是她的家世太低,不足以与虞家嫡出的小公子议亲,所以她便想着,能从虞清兰身上下手,多讨好讨好她。 谁都知道,虞家小公子平素最听长姐的话,想来,若是虞清兰能为她说话,她嫁入虞家的把握应该能大许多。 想到这里,方芸儿面上笑意更真切了一些,她觉得她这番话定然能说到虞清兰心里,虞清兰也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毕竟她方才可看得真真的,虞清兰看着祝嘉鱼的眼神,可称不上友好。 谁知道她等了一会儿,等来的不是虞清兰的赞赏,反而是她的质问: “差小厮来请她的,可不是她胡乱编造的身份,而是国子监祭酒,宋抱朴宋大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便张嘴在这里胡乱败坏祝嘉鱼的声誉,是你自己的事,可不要将不相干的人扯进去。” 在座诸位都是心明眼亮的主,自然明白虞清兰说的不相干的人,便是她自己。 再看方芸儿,脸色半点不如之前鲜亮明艳,一阵青一阵白地,即便她已经十分克制,但也能让人轻易看出来,她是自觉难堪到了极点,想必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住了心里的委屈与火气,没有起身离开。 余下的人见虞清兰这般不留情面地回怼方芸儿,原本想说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不敢再开口。 她们有的或许家世不比虞清兰差,但谁让虞清兰有个做皇后的姨母,但凭这一点,也没有谁愿意轻易在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惹了她不快。 殊不知虞清兰见她们这般,心中更加烦闷,然而烦闷的间隙里,她却又想起祝嘉鱼。 想起那人秾艳的容色,淡淡的神情,从一开始她到怀菊轩,被人明里暗里讽刺德不配位,到后来宋祭酒派小厮来请她,无形中抬高她的身份,她一直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情。 虽是绥平出身,却不知比过身边这一帮看人下菜碟的贵女多少。 她终于觉得索然无味,了无意趣,起身去到前厅,找到萧婉,托称有事先行告辞了。 然而看在旁人眼中,却又成了她不喜祝嘉鱼的另一佐证。 想想也是,但凡是玉京城中正儿八经的贵女名姝,有几个能对祝嘉鱼喜欢得起来?这不是自降身份吗? 祝嘉鱼对她们的内心想法全然不知,从泗水亭离开以后,她便回了怀菊轩,但她一路都在想事,自然也就没有注意诸位小姐们看向她的眼神。 她回到怀菊轩,也没有回之前与蔺玉楼说话的小亭,而是另寻了一个僻静处,静静地坐着。 她在想萧老太傅的事,按理来说,宁府的认亲宴之后,她就该随姑姑去萧府拜访了,可是她应该拿出怎样的姿态呢? 前世她未曾与萧老太傅接触过,只听说这位老太傅很有些识人相面的本事,张口能断吉凶贵贱,又有人说他原本是五庚山上一道士,后来天降大任,要他下山还俗,辅佐明主,他才去到了当时尚在潜邸的圣上身边,以幕僚之名,助他平蕃定远,夺得皇位。 想了一会儿,她仍然没有头绪,只能暂且收了心思,静静地看着面前颜色各异的牵牛花。 牵牛花只有柔弱的藤蔓,不像树木有坚硬的树干,可以生长繁茂的枝叶,任由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它只能攀附树木,去往更好的地方,获得阳光和雨露的滋养。 世人总爱将女子比作藤蔓一般的植物,譬如丝萝,又譬如菟丝花,觉得男子是参天大树,然而女子只能做大树的依附。 她想,她总有一天,会向世人证明,女子也能成为参天大树,成为可以为他人遮蔽风雨的存在。 这世间,不是只有男子才能定国安邦,建功立业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裙子。 琴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上前道:“小姐,您如今在玉京,不比绥平了。今次也就算了。” 她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经过,是园子里极为隐蔽的小路旁,寻常客人不会寻到此处,稍稍安心后,又道: “下回,您可得记着自己的身份,万一被人发现,又该在背后议论您了。” 祝嘉鱼转头看向她:“好,我记得了。今日多谢琴萝姐姐提醒。” 她知道琴萝是为她好,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她心里却想,不会一直这样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一脚把高公子踹进水里啦! 总有一天,即便她放浪形骸,不守规矩,也不会有人说她半句不是。 祝嘉鱼带着琴萝往外走,她估算了一下时辰,觉得应该快开宴了,却没想到刚走了十来步,便被一人拦住去路。 是个醉醺醺的男子,面色薄红,半眯着眼看人,身边也没什么小厮跟着,但身上衣裳料子昂贵,做工精致,祝嘉鱼料想,此人身份应当不简单。 她初至玉京,不愿多生事端,是以也没有与这人理论,拉着琴萝往一边避开了。 毕竟和醉酒的人,实在也理论不出什么东西。 …… 高洵在宴上被人灌多了酒,实在喝不下去,又不愿意在人前落了下风,是以便想着借出恭的名头出来走走,顺便吹吹风醒酒。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醉眼醺醺地,也没有认出来面前的女子是谁,趁着醉意,他只看见她穿戴简单,却难掩艳色,霎时心下意动,虽然方才误撞了小姑娘,她也知情识趣地避开,但高洵却不肯放过她了。 他晃晃悠悠倾身上前,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姑娘,打了个酒嗝,问道:“你是哪家的,本公子怎么从未见过?” 琴萝皱眉,挡在祝嘉鱼身前,冷声道:“高公子,劳您自重,这是我们宁府的表小姐。” 听见“宁府”两个字,高洵酒意去了两分,他摇了摇脑袋,费劲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要努力地看清楚祝嘉鱼长什么样,但这会儿酒劲又上头,他反而越发迷瞪起来,连站都快站不稳。 他笑了笑,伸手去拉祝嘉鱼,含糊不清道:“既是宁家的妹妹,不如和哥哥去喝一杯如何?城中许多世家公子,贵族郎君,都只听说了你的名字,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呢。” 祝嘉鱼巧妙地避开他拉扯的动作,淡淡道:“高公子怕是醉了。” 高洵闻言,咧嘴一笑:“我一见着妹妹,确实心醉神迷,妹妹如何也知道我的心?” 听见他的话愈发浪荡,琴萝心下气愤不已,这个高洵一向花名在外,却没想到今日到了宁府,他竟然也丝毫不收敛,反而借酒装疯,这般轻薄地与她们表小姐说话,真当宁府不敢拿他怎么样? 她皱着眉对祝嘉鱼道:“小姐,您先回席上,奴婢在这里应付高公子。” 祝嘉鱼看了眼她的身量,又看了眼高洵,觉得将琴萝丢在这里实在放心不下,故而没有听她的话,拉起她的手想与她一道离开。 孰料高洵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见她们欲走,又拦在她们身前,口中仍然不依不饶道:“不过就是喝一杯,妹妹也忒小气……” 祝嘉鱼没等他说完,便抬腿蓄力将他一脚踹进了水里。 “小姐!”琴萝惊呼。 祝嘉鱼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看过了,没有人看见我的动作。” 她说完,又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柔声唤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四周有人听见她的呼救声,连忙叫了下人过来,不多时,牵牛花繁盛生长的水岸边便聚集了许多人,祝嘉鱼脸色苍白地与人描述方才的情形: “……我方才见着他醉醺醺地过来,原想问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毕竟这是怀菊轩,又不是男宾席列所在的望桂园,却没想到我方说完,他就失足跌进水里了……” 她抓紧了琴萝的衣袖,屏气凝神地看着会水的小厮护院将水里的人捞上来,紧张地问身边同样脸色微白的琴萝:“好可怕,呜呜,他会不会死啊……” 琴萝:…… 小姐,戏过了。 但这会儿她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意思拆自家表小姐的台,只能轻声宽慰她:“小姐放心吧,高公子不会有事的,您也别太担心了。” 一旁有人被祝嘉鱼这般柔弱善良的模样打动,闻言也跟着道:“是啊,祝小姐不必担心,他失足落水,本就是喝多了酒的缘故,说得难听点,这还不是怪他自己贪杯,还扰了祝小姐的认亲宴,我若是祝小姐,气他都来不及!你就是太善良了!” 祝嘉鱼轻轻勾唇,善解人意地垂眸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命关天。” 等高洵迷迷糊糊地被人救醒,祝嘉鱼总算松了口气,她在琴萝的搀扶下走近高洵,用饱含担忧的声音道: “高公子没事吧?你落水的时候幸好我就在旁边,只可惜没来得及拉住你,只能帮你呼救。若是你真因为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刚呛出一口水,虽然眼睛睁开了,但是脑子还没转过来的高洵默了默,诚恳地看向祝嘉鱼:“高某多谢小姐。” 祝嘉鱼眯着眼笑:“不用不用,高公子还是快回去吧,湿衣服在身上穿久了,寒邪侵体怎么办?” 见高洵没事,众人也都散去,散去之际,又不免感慨了一句宁府新来的表小姐真是人美心善云云。 唯独被下人馋着离开宁府的高洵,不知怎么地,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忽略了一般。 不过……他倚着车厢壁,想起来那张梨花带雨的美人面,不由得咂了咂舌:这位祝小姐,生得委实有些太好看了。 小憩了一会儿的萧婉这时候也醒了,她缓缓睁开眼,问身边的琴芳:“表小姐去宴上多久了?” 琴芳低眉垂眼:“禀夫人,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她怎么样了?” 想到琴萝传过来的话,琴芳头垂得更低:“她一脚把高公子踹进水里了。” 萧婉沉默。 琴芳又补充道:“不过高公子当时醉着,看起来似乎忘了这茬,甚至相信了表小姐是偶然路过,见他落水,还帮他呼救,故此对表小姐很是感激。” “是、是吗?”萧婉扯了扯唇,那听起来还真是令人高兴呢。 待到今日宁府宴散后,宴上发生的事也随着今日的秋风散入了玉京城。 第一桩自然是祝嘉鱼深得国子监祭酒宋大人看重;第二桩则是祝嘉鱼人美心善,救了落水的高洵。 高洵甚至第二天又备了厚礼,亲自上宁府向祝嘉鱼道谢。 得知祝嘉鱼不在宁府后,他又向萧婉问清了祝嘉鱼的住址,来到了照花巷,准备当面向祝嘉鱼表示感谢。 祝嘉鱼收了他的谢礼,与他瞎扯了几句,便打算找个借口谢客,却没想到,高洵居然含情脉脉地看向她,放柔了声音问道:“不知祝妹妹可否婚配?” 祝嘉鱼抿唇,放下手中的茶杯,问他:“高公子问这话,什么意思?”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多少有点恩将仇报了 高洵搓了搓手,望着她秀美的脸庞,声音更轻了两分:“我已经听宁伯母说了,你还没有许人家,正好,我也未曾……祝妹妹,我很感谢你昨日救命之恩,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祝嘉鱼打断:“我未曾许人家,是因为我看不上;你还没有婚配,是因为你没人要。高公子,两桩事的缘由不同,可不能混为一谈呀。” 她仍然笑着,但是眼中的神情却不再柔和,反而变得冷冽起来。 高洵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他正要开口,又被祝嘉鱼抢先:“开个玩笑而已,高公子不会介意吧?” 她抿着唇轻笑,揉了揉太阳穴,道:“忽然觉得头有些疼,想来是昨日在池边吹风吹得太久,便不在这里陪高公子久坐了,公子自便吧。” 她说完,便施施然起身,也不管高洵是怎样的反应,径直离开了。 高洵望着她的背影,良久,舌尖抵住牙齿,一声冷笑从他唇边泻出来。 他原本想着,祝嘉鱼有个做通政史夫人的姑姑,他娶了她也不算辱没,而她的家世低微至此,想来他日他们结为夫妻,她也不敢对他指手画脚,这才借着道谢的名义,试探她的心思。 却没想到她竟是给脸不要脸了。 不过是一介商户之女,难不成以为自己有个好命的姑姑,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他重重地踹了一脚桌子腿,带着下人离开了祝家,转头便去了浮云茶楼与好友饮酒。 酒酣耳热之际,他不由慨叹:“上回卫清楼整顿了娼楼妓馆后,我家老头子便耳提面命,不准我再去,生怕什么时候卫清楼又发一回疯。” 好友闻言,嗤笑一声:“听闻那位祝小姐生得貌若天仙,有了她,你还用得着惦念什么花娘窑姐?” 他说完,雅间中的三五位少年便都纷纷笑起来,问高洵怎么这般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们都知道高洵今日去祝家试探祝嘉鱼心意的事,也都没有怀疑过他会铩羽而归。 毕竟高洵虽然品性顽劣,但家世摆在那里,又生得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再兼之有多年混迹花丛磨练出来的风月手段,这些年来,多少清倌花魁,贵女名媛,面上虽然端得清正,但私底下早已经与他厮混多时,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在他们看来,祝嘉鱼不过是刚从偏远之地来到玉京的商户之女,是误入了这繁华地的小可怜,纵有一番心眼,又哪能抵抗得了高洵的皮相手段? 听见他们的调笑,高洵的眼神阴翳了一瞬,很快又满饮一樽清酒,缓声笑道:“话也不能这样说,各有滋味罢了。” “听高兄的意思,这是得手了?” 高洵放下酒樽,沉默一会儿,颔首。 见众人好奇中夹杂着歆羡的目光投来,他不由挺直了脊背,勾了勾唇,又摇头道:“不过如此。” “怎么个不过如此法?”又有人问。 高洵闭上眼,似乎在回味,片刻后,他叹道:“像条死鱼一般,全然没有她那张脸半分风情。” …… “小姐?”雅间外,形容清丽的婢女看向前面身着杏色罗裙的少女,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就不走了。 雅间里的人还在高谈阔论,不过都是些污言秽语,她不知道自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姐,怎么会有兴趣听那么久。 这位小姐却不是旁人,正是宋绛眉。 她皱着眉,对婢女道:“等会儿你不用陪我过去了,去打听打听这雅间里都是些什么人,还有谁去照花巷祝府。” 婢女闻言,低声道是,转身下了楼找小二打听,宋绛眉则往前走,去到早先与人约好的雅间。 她没想到自己还没想好要给祝嘉鱼准备什么礼物,就已经有人送上门来。 …… 到了晚间,一辆精致华贵的马车缓缓从永安街上驶过,行至照花巷祝府门前,停了下来。 宋绛眉带着拂瑶下得马车,拾阶而上,敲响祝府的大门。 听见敲门声,正在院子里荡秋千的祝嘉鱼便让绿筝停下来,去请客人进门。 绿筝将门打开,见着来人,十分欣喜地唤道:“宋小姐!” 能在偌大的玉京见着曾经的故人,绿筝心里很高兴,也为自家小姐感到高兴。 这下她家小姐在玉京也有朋友了。 祝嘉鱼听见绿筝的声音,从秋千上站起来,当宋绛眉问绿筝“你家小姐可在府中时”,她莲步款款去到宋绛眉面前,笑道:“好久不见了,阿眉。” 宋绛眉面上也露出笑意:“是,好久不见了。” 两人携着手一边往后院走,一边笑着说话。 宋绛眉嗔道:“早知道你便是宁夫人的侄女,当日宁家送来的帖子我便不该推。你也真不够意思,既然来了玉京,怎么不写信告诉我,害得我打听了好一番,才确定原来宁家的祝小姐,便是我心心念念的祝小姐。” 祝嘉鱼笑了笑,道:“我原本想等稳定了再知会你,与你好好叙叙旧,谁曾想你竟先我一步找来了。这些日子,你在玉京可好?” 她牵着宋绛眉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清减了。” 宋绛眉回玉京之后,确实过得不太好,她的继妹商云蝶处处针对她,继父与母亲又隔三差五便追问她宋青章的死,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他竟然会做出那等糊涂事,后来终于死心,又开始打起她的主意来,想将她嫁出去,为商家换取更多的利益。 但是这些事都被她扛下来了,在经历这些事时,她也从未觉得辛苦,心中唯一的信念便是她要好好地在玉京活下来,然后出人头地,在将来能帮上祝嘉鱼。 但现在,祝嘉鱼不过淡淡说了几个字,她竟然险些忍不住,只觉得鼻头一酸,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泪就流出来,那也太丢人了。 会显得她太稚嫩,一点也不成熟懂事。 她吸了口气,问祝嘉鱼:“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祝嘉鱼被她问得一愣,怀疑道:“没有吧?” 她觉得自己到玉京之后,真是安分守己得很。 唯一的小插曲就是高洵,但高洵那个猪脑子,似乎也没有发现他是被她踹进水里的,反而被人救上来之后,对她十分感谢。 虽然他感谢的方式,在她看来,多少是有点恩将仇报了。 但这也不算惹麻烦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阉 宋绛眉皱了皱眉:“是吗?” 她将自己在浮云茶楼里听见的那一番污言秽语转述给祝嘉鱼听,气愤道:“即便你没做什么,但也架不住那些闻着腥味的猫吃不着鱼作妖。” 祝嘉鱼细细的柳眉挑起:“你可知道那雅间里,都有哪些人?” 宋绛眉颔首:“当时我便让人去查了。” 她转过头,看向拂瑶,拂瑶会意,将随身携带的一沓书信取出来,呈给自家小姐。 宋绛眉接过书信,递给了祝嘉鱼,道:“在场的人名字身份都在这里面了,和那样的人坐在一块儿喝酒聊天,果然没一个是干净的,这里面写了一些他们犯下的事,不算大,但抖落出来,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怎么用随你。” “开口的那个,今日才来过你府上,是高洵。该怎么处理他,想必你心里也有打算,我就不多说了,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便是。” 祝嘉鱼没和她客气,收好了书信,带着她到后院坐下,两人又说了许多鹤陵分别后各自发生的事,到了晚间,她又留宋绛眉在府中用过饭后,方将人送走。 第二天,祝嘉鱼便让绿筝去将昨日与高洵在浮云茶楼喝酒聊天的人请到了茶楼,地方便在昨日他们高谈阔论的雅间里。 众人到时,便见着祝嘉鱼亭亭立在窗前,他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 祝嘉鱼缓缓转过身,她今日穿着一件玄色合领绣红色缠枝牡丹长褂子,内搭水红抹胸,下罩蓝青长裙,更衬得她长眉如黛,樱唇如丹。 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过去,众人原本有许多话要说,却又在这样沉冷的注视下忘记了言语。 祝嘉鱼环视他们,看着其中一人,道:“诸位昨日才来过这里,想必现今也不会觉得陌生吧?” 她这么一说,众人便对她今日找来自己的目的明白了几分:定是昨天高洵那番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她耳朵里,所以今天来找他们算账来了。 但是这事说起来罪魁祸首难道不是高洵吗? 找他们做什么? 他们正觉得好奇不解,忽然听见祝嘉鱼道:“依照你们这样公子哥儿的品性,想必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幸好我这人也不喜欢说话。” 她将手中着人誊抄过的书信依次放在众人面前,缓缓勾唇笑道:“不过想必这些,足够你们闭嘴了吧。” 众人将面前折起来的白纸打开,闲适地看了没两行,目光便开始变得急切起来。 纸上写了他们这些年来做过的一些事情,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已经算是轻微的,甚至还有他们侵吞百姓田宅、罔顾王法害人性命的证据。 这些年来,他们享受着家族的荫庇,早已经练就一身圆滑本领,深知只要不撞到铁板,他们就不会有事,是以若说一开始行事还有所顾忌,那到了后来,他们便连掩盖都懒得费心思了。也没想到经年过去,居然能有人搜集到这么多对他们不利的东西。 “不要想着对我动手,我已经吩咐过,若是哪天我出了事,你们今天所看到的这些,不出六个时辰,就会出现在玉京城各大书肆茶楼酒坊娼馆中,凡有井水处,皆有人知你们真面目。想来依照这样的势头,某天上达圣听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为了我们大家都好,我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诸位从今日起洗心革面,并且将昨天高洵那番臆想痴言忘却脑后,诸位以为呢?” 她言辞诚恳,神情比言辞更诚恳,但是眼中的笑意,却是轻飘飘地,仿佛这事对她而言十分的微不足道,并不值得她多郑重地对待。 几位纨绔公子哥儿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们平素狠也是真狠,但今日一朝被祝嘉鱼拿捏住七寸,竟是丝毫想不到对策。 面对祝嘉鱼这么缜密的安排,他们除了捏着鼻子认下,还真是别无他法。 而等到他们从浮云茶楼离开后,居然听说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姓高的副护军参领的公子,竟然是个天阉!便是吃了药,那物什也是没有用处的!高家要绝后了!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是他们此刻纷纷对视,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方才在茶楼中见过的人——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觉得这事是祝嘉鱼能做出来的。 这确实是祝嘉鱼今早吩咐下去的。 高洵既然敢在背后败坏她声誉,她就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听见身边不少人都对此议论纷纷,祝嘉鱼心情大好地想,高洵若是想要破除这个谣言,恐怕只有在世人面前一脱裤子以证清白了。 但他若是敢这么做,想必紧接着他爹就会认为他是得了失心疯,从此将他关在家里,不准他再出门丢脸吧? …… 高洵现在正在府中大发脾气,看起来和失心疯也差不了多少。 一旁的下人正不断地给他出主意: “要么您今晚在府中幸两个通房丫头?” “还有之前,王家的小姐不是说怀了您的孩子?不如就顺势将这个消息公布了?” 在下人看来,这都是很好的证明他家公子没问题的解决办法。 但是高洵却越听越气,他一脚将下人踹倒:“只怕本公子的冤屈还没洗清,又要多加一个欲盖弥彰的罪名!出的什么馊主意!” 他要这样说,下人也没办法,只能委委屈屈地蹲在门口,暗暗咬牙道:“也不知是谁传的这个消息,真是用心歹毒啊用心歹毒!” 用心歹毒的祝嘉鱼打了个哈欠。 祝从坚皱眉道:“是不是晚上没盖好被子,着凉了?” 不比绥平的暑气,在玉京,八月的夜里,已经隐隐有了些凉意。 祝嘉鱼摆了摆手,道:“不会吧,只怕是有些人在背后念叨我呢。” 祝从坚想了想,点头道:“说的有道理。” 毕竟他闺女长得又好性子也好,人也聪慧,确实招人惦记。 “我听你姑姑说,准备过两天带你去萧家见萧大人和萧夫人,阿瑜,你若是不想去,就和爹说,爹会去帮你和姑姑说项的。” 祝嘉鱼笑了笑:“这有什么不想去的,爹,萧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我若去了,即便没什么好处,也不至于捞着什么坏事,你不要担心。” 她知道,父亲从绥平来,平生没有大志气,乍然到了这玉京城里,生不出什么豪情壮志,反而眼见着此地的浮华流丽,会忍不住露怯,进而担心她去萧府的事。 她也没想过和父亲说什么权势地位,富贵荣华,这些都是她要筹谋的事,对她而言,父亲能好好地活着,她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上一世大火中,父亲拼死将她往外推的情景尚且历历在目,这一世,她再也不想经历曾经经历过的锥心之痛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奶奶 两天后,祝嘉鱼便被萧婉带着去了萧家。 今日晴好,萧老太傅便在院子里练字,见养女带着祝嘉鱼来,只淡淡颔首,并没有什么表示。 萧婉看起来倒是已经习以为常,拉着祝嘉鱼与他行过礼后,便去了后院。 知道今日小姐要回来,后院里的厨子都在灶头上忙活着,萧老夫人则在院子里晒着干花。 干枯的花瓣呈现出老迈的姿态与颜色,堆积在素色的绢布上,萧婉上前,撸起衣袖帮着老夫人一道,将干花在绢布上扒开、抹匀。 祝嘉鱼见状,沉默了一会儿,也去到她身边,帮着动作。 待三人齐心将干花铺晒开之后,老夫人方才看向萧婉:“这就是你兄长家的那个孩子?” 萧婉点了点头:“是,前几天已经办过认亲宴,想着也该带来见见您与父亲。” 老夫人于是端详了一会儿祝嘉鱼,祝嘉鱼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 她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精神却矍铄,斑白的鬓发齐整地梳起来,不甚茂密的头发绾成发髻,斜插一支玉簪。枯瘦的手腕上戴着玉镯,玉镯通体碧绿,是很浓的翠色。 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竟没什么首饰,看起来很有些朴素,像普通的耕读之家的老夫人,有两分气韵风骨,却没有富贵气。 回过神来,祝嘉鱼乖乖巧巧地向她行了一礼,口中道:“嘉鱼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让她起来,又问道:“外头高家那孩子的传闻,是你找人做的吧?” 萧婉这几天在府中安心养胎,尚且不知道高家的人在外头有了什么传闻,听见老夫人的话,好奇地转头看向祝嘉鱼。 祝嘉鱼抿了抿唇。 她不知道老夫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事,也不知道她如何得知,她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小女一时冲动,让老夫人见笑了。” 她知道她这事做得太出格,恐怕在老夫人眼中,她已然成了不懂规矩、不知礼数的乡野丫头。 不过若是能让她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也仍然不会后悔,还是会这样做。 做错了事的人,就该付出代价。 只是她恐怕要辜负姑姑的一番苦心了。 正当她这般作想时,孰料老夫人却是赞许地笑道:“倒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很不错。” 她在这玉京城里活了几十年,也见多了捧高踩低的事,有些人一朝飞黄腾达,便忘了自己原本的出身,对位卑者呼来喝去,位高者奴颜婢膝。即便被人欺负得狠了,也还是只敢畏手畏脚,忍气吞声,生怕自己一反抗,便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 但人生在世,若是血性都没了,又怎么能活得快意? 她拍了拍手,笑着道:“去前厅吧,站在这里像什么话,去前厅,你们姑侄俩陪我这个老婆子坐着聊会儿天。” 萧婉应了一声,搀着老夫人往前走。 祝嘉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后面,到了前厅。 三人依次坐下后,便有婢女奉茶,祝嘉鱼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婢女从茶壶中倒出澄黄的茶水,茶水落到杯盏里,便形成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是几片旋转着漂浮的花瓣。 老夫人正在与萧婉说话,嘱咐她莫要操劳,好生养胎,转眼瞥见祝嘉鱼盯着杯盏里的茶水看得出神,笑着道: “花开的时候,长在枝头,鲜妍亮丽,枯萎下来,也能化作春泥,亦或者入茶入酒。” “人生来若是能如这花一般,便也不枉活这一世了,祝丫头,你说是不是?” 祝嘉鱼听了她的话,并没有急着回答。 事实上,老夫人这番话对祝嘉鱼而言,是很熟悉的论调。 上一世她到玉京后没多久,便已经深刻知悉了玉京权贵世家的秉性,在他们看来,人最重要的,不是有识时务的眼光,也不是有一颗清正心,更不是有所谓的坚守,而是有利用价值。 只要有利用价值,仇敌可以是盟友,知交也可以成陌路。 她不赞同,从来便不赞同这样的论调,但是此时,她非常清楚,她不能,之前不应该说什么反驳的话。 于是她看向老夫人,浅笑着道:“老夫人说的是。” 老夫人看着她,好半晌,她摇了摇头:“说得一点也不诚心。” 萧婉紧张起来。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夫人便已经又开口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今日破例教你一回,下次,若是在比你身份高的人面前,要说假话,记得低头。” “否则,即便你伪装得再好,也总能教人寻出破绽。” 祝嘉鱼呆呆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对上老夫人锐利的目光,开口道:“我只是怕,您不喜欢听到一些真话。” 老夫人缓缓开口:“一把年纪了,倒也无所谓喜不喜欢。不过自然,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也不必开口。我教你,只是因为你是婉儿的侄女,况且,你虽聪明,却似乎没想过,这玉京城里,比你聪明的大有人在。” 她说着,面上的笑意却越发淡下去。 她如今确是老了,若是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年,还真不见得敢有人在她面前搞弄虚作假那一套。 真话忽然不好听,但她更不喜欢旁人在她面前做出一副违心的模样。 萧婉有些紧张,不明白两个人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会儿功夫母亲就生起气来。她看了看祝嘉鱼,又看了看老夫人。 可两人谁也没有看她。 祝嘉鱼看着面前已经平静下来的茶水,她也听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沉静开口,道:“老夫人见谅,嘉鱼并没有糊弄、唬骗您的意思,只是不敢贸然开口,惹老夫人不快。” “您说人生来当如花,无论是生前还是身后,都该有些用处,嘉鱼却觉得,人生如雪,亦是很好,来时簌簌,皎洁无垢,去时无声,不染微尘。” 老夫人凝神看她,萧婉一颗心高高提起,直到她快忍不住开口为祝嘉鱼说话,方听得老夫人道:“竟没看出来,你有如此大的野心。” 白雪簌簌,铺天而来,能遮一切苦厄,去时化水,带走一切尘垢。 祝嘉鱼垂下头:“愿景而已,哪里又称得上什么野心。” 老夫人抿了口茶:“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今后有闲,不妨多来坐坐。” 她是清静得太久了,今日好容易有人与她拌上两句嘴,她也总算觉得这日子过起来,有了点意思。 萧婉闻言,惊喜地催促祝嘉鱼:“还不快谢谢老夫人抬爱?” 祝嘉鱼还没开口,老夫人便笑道:“还叫什么老夫人,丫头既是你的侄女,合该唤我一声奶奶。” 老夫人只是萧婉的养母,祝嘉鱼是她的亲侄女,自然不能称呼老夫人为祖母,但这一声奶奶,却也是应当的。 祝嘉鱼从椅子上起身,再度向老夫人福身施了一礼,乖巧道:“嘉鱼谢奶奶抬爱。” 老夫人将她扶起来,满意地笑道:“不必多礼,去将你萧爷爷叫进来吧,该用膳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请帖 萧老爷子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开口说话,只是临到萧婉带着祝嘉鱼打算回去的时候,他才和老夫人一样,对祝嘉鱼说让她得空多来府上坐坐。 萧婉笑着代祝嘉鱼应下,离开萧府之后,祝嘉鱼仍然觉得事情发展得有些太理所应当,她所设想的怀疑试探,悉数没有。 老爷子好像只是问了几句她平日里的爱好,和对一些人事的见解,便让她日后多来走动。 …… 祝嘉鱼离开之后,萧老爷子淡淡地哼了一声:“还以为是何等神仙样的人物,居然能让卫家的小子特地来信拜托我们照拂,如今一看,不过如此。” 萧家有位孙小姐,是他三弟的孙女,小姑娘娇娇怯怯,很是知书达理,今春见过卫清楼一面,便芳心暗许,眼里再也看不见旁人。 萧老爷子无儿无女,将小姑娘当成自家孙女,后来也和卫国公借着喝酒的由头,暗中试探过他,却没想到他说卫清楼恐怕是已有了心上人。 当初他还不信,直到前不久,卫清楼命人从淞江快马加鞭来信一封,信中写萧婉的侄女是他的故交,若是可以,烦请老爷子照拂一二。 萧老爷子这才信了卫国公的话。 别看这只是小小的一封信,但实则背后的用意,大着呢。 玉京人都说,卫清楼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物,这话是一点没错的,卫清楼到如今活了二十年,在玉京城里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何曾为谁求过什么人。 这一开口,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反而只是希望萧老爷子能照拂一个绥平来的故交。 以这样的照拂,来换如今的大理寺少卿一个人情,可谓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再加上他这故交又是养女的子侄,是以即便萧老爷子心中为堂孙女很有些不平,却也没为难祝嘉鱼。 萧老夫人轻瞥他一眼:“方才在饭桌上与人相谈甚欢的,又不是你了?我早就说了,小儿女的情事,你一个老头子别瞎掺和,更何况瑞盈那丫头,向来是个没脑子的,她说的话你也能当一回事?” 听见发妻揭自己的短,萧老爷子皱了皱眉,正想与她掰扯几句,却又在看见她面上清淡的神情时哑了火。 一腔肺腑之言瞬间如同被雨水浇灭的火炭一般,没了熊熊的威势,只剩下不甘寂寞的滋滋声,不能再吐出半个字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不掺和就不掺和!好端端的,你生什么气嘛!” 老夫人这才露出一个笑来:“我这还不是为你好?博古斋的账怎么回事,我还没跟你计较,你叹什么气?” 态度本来就已经软化了的萧老爷子,这会儿更觉得心亏理亏,不敢再轻易说话,生怕惹了夫人不快。 他不过是花了几千两银子,从博古斋买了两件古玩而已,谁能想到他那天恰好没带够钱,藏在花瓶底下的银票恰好找不到了,只能让掌柜的上门来找账房取银子。 这么巧,恰好又被夫人撞见。 …… 得知祝嘉鱼随着萧婉上萧府拜访过,并且萧老夫人在外与诸位夫人聊天应酬时,隐隐透露出自己很喜欢祝嘉鱼之后,玉京的贵女圈子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萧老爷子夫妇在玉京很有名望,但因为他们无儿无女,多少人想与他们搭上关系而不能,却没想到祝嘉鱼居然借着萧婉的东风,这么轻易地便得了萧老爷子夫妇的青眼。 众人原本还想观望些时候,现在却坐不住了,于是纷纷合计,打算设宴邀约祝嘉鱼,想看看她身上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祝嘉鱼正在照花巷的宅子里看书,乍然收到了蔺玉楼送来的请帖,也很有些惊讶。 上一世,她到玉京之后,玉京的贵夫人们欲给她下马威,将近冷落了她一个月的时间,而后才开始在设宴邀约的名单上,添了她的名字。 这一世她没有做将军的夫君,姑姑虽是通政史夫人,但到底是外嫁,又与她是新认,关系不比一般的姑侄亲厚,她还以为那些贵女们,冷落她的时间会更长,却没想到她们反而坐不住。 绿筝忧心忡忡地捏着请帖,看了眼自家小姐的脸色:“小姐,我怎么感觉这是场鸿门宴啊,要不您还是推了吧。” 宁府先前的宴会,绿筝也跟着去过,她虽然不太聪明,但也看得出来这些世家贵女们,对自家小姐并不太看得上。 她心中不平,却也不敢轻易开口,怕说中了小姐的心事,惹她伤心。 然而这会儿见着请帖,她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虽然她家小姐厉害,但毕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她还是怕小姐吃亏。 祝嘉鱼看向她,似笑非笑:“我能推这一次,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她们若真想要做什么,总不可能一次不成就放弃吧?” 她接过绿筝手里的请帖,摩挲着微微凸起的花纹,语重心长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绿筝,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绿筝抿了抿唇,点头答道:“是,小姐,奴婢明白了。” 祝嘉鱼低头看了眼请帖上的日期,顺手放在了桌上,便没再理会。 而此时浮云茶楼里,几位打扮清丽的贵族小姐聚在一处,还在议论着祝嘉鱼究竟会不会按时赴宴。 “我倒觉得她找借口不去的可能性更大,上回宁府见过之后,想必她也认识到了她与我们的差距,只怕躲在家里黯然神伤、自惭形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上赶着来与我们一处喝茶聊天?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这也说不定,人心最是难测,万一她见识了世家的荣华富贵,生了想攀龙附凤的心,自然不会舍弃能与我们走近的机会。” “蔺姐姐,你说呢?”有人笑着问坐在一旁的蔺玉楼。 蔺玉楼勉强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 话是这样说,但私心里,她却是不太希望那天可以见到祝嘉鱼的。 这些小姐们,平素折辱人的手段可不少。一想到祝嘉鱼到时候可能面临的处境,她就忍不住为之感到揪心。 第两百一十五章 二更(今天没有了噢!) 卫清楼听说祝嘉鱼这么快便来了,心中泛酸道:“平常也没见着她这么积极。” 但他终究是将这点酸味压了下去。因为狱卒已经来传过话,说容衡已经自尽了。 容衡实在是很该死的。卫清楼闭了闭眼。 如果不是他当初派大理寺的小厮去常悲秋府上通风报信,常悲秋怎么会在事发之前有所察觉,教人请了太子来。若是没有他这一番布局,太子也就不会生出弑君夺权的心思。 明面上看,先帝驾崩是常悲秋算计之下的结果,但实则容衡才是这一切的推手。 “公子,祝小姐来了。”书剑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神色微敛,颔首道:“请她进来吧。” 祝嘉鱼笑意吟吟地捧着一件玄色杂宝纹长衫进得厅中来,对卫清楼道:“你让我补的衣服我补好了。先说好,你若是不穿的话,往后我可是一针一线也不会为你动了。” 卫清楼下意识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挑了挑眉:“不如我先看看?” 祝嘉鱼往后退了一步:“你不相信我的手艺?不肯要就算了,我拿去扔了剪了也不是不行,何苦还要在收受我的好意前先验验货?你这是埋汰谁?” 她总是这样伶牙俐齿,讲道理卫清楼讲得过她,但讲完之后不大好过那个人也总是他。索性他也不和祝嘉鱼讲道理了,但要论起歪搅蛮缠,还得是祝嘉鱼占上风。 他皱了皱眉,只得老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要验货,那这件衣服就不给你了。你要是接了,就得答应我,往后须得常穿着它。如何?”祝嘉鱼昂起头,一本正经地给出选择。 卫清楼思量再三,颔首道:“好,我往后常穿它就是了。” 祝嘉鱼这才高兴起来,将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衫放到他案头,又道:“你还要处理公务,我就先走了。” 卫清楼点点头:“等我得空了,便来祝家接你去云檀山。” 云檀山上种了许多梅花,之前祝嘉鱼偶然提过一嘴说想去看看,但后来事情繁杂,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么一回事,却没想到卫清楼还记得。 她笑着说了声好,从刑部衙门出去,拐到永安街上,便见着了顾锦姝。 她与顾锦姝约好了今天要去翠鬟斋。 上次去时,顾锦姝挑了半天也没挑出来一件称心意的,恰好掌柜的说今天会进一批新货,所以顾锦姝便与她约定,今天再去一回。 两人乘着马车到了翠鬟斋,顾锦姝便挽着祝嘉鱼的手与她说话,说京中有位世家小姐,一向看不起她,如今说了亲,男方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是个庸才,虽不至于败坏家中基业,但也不是什么锦心绣口的人物,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铺子里走去,却没成想一下与一个从铺子里走出来的男子撞了个正着。 她吃痛地捂着肩膀往后退了一步,却见着那人竟然越过她径直往前走,她跺了跺脚:“你撞了人都不知道道歉的吗!” 那人转过身来,一双淡漠的眼里不带任何情绪,神色清肃地朝她拱手:“既如此,也该是这位姑娘,你与我道歉才是。” 顾锦姝:? 她转过头问祝嘉鱼:“你听见他说的什么了吗?” 祝嘉鱼道:“他让你道歉。” 顾锦姝十分难以理解:“我没看见路,你也没看见路吗?你撞了我,不道歉便算了,反而还让我给你道歉?这是什么道理,简直闻所未闻!” 那人道:“不管我有没有看见路,姑娘既与我撞上,你也该有一半责任。况且姑娘在背后议论他人短长,更是不该。岂不闻人生于世,仁为首义,人欲仁,斯仁至矣。” 顾锦姝:? 什么东西? 见她一副不解的样子,年轻的书生朝她拱手:“姑娘既不识礼教,与姑娘计较,反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他说罢,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顾锦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身影,她是被嘲讽了是吧是吧是吧? 祝嘉鱼拉了拉她的衣袖:“算了,该是你不同他一般计较才是。我们走吧。” 顾锦姝愤愤地点头,与祝嘉鱼一块儿进了翠鬟斋。 两人径直上了陈列珍品的三楼,顾锦姝一眼便看中新品里一副金累丝镶翡翠并红宝石的头面,她拉着祝嘉鱼走过去,将头面中一支簪子拿出来,插在祝嘉鱼鬓边,满意颔首道:“不错,云鬓斜簪翠叶枝,美人戴,总相宜。” 祝嘉鱼正要说话,旁边却又一道女声凉凉响起:“想来这位便是祝小姐了吧?往日未曾得见,还以为这位传闻中的祝小姐是何等仙姿佚貌,如今我方知,什么叫做名不副实,倒是受教了。” 祝嘉鱼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女子身着一袭红裙,衬得她目若春水,粉面盈盈。在这样的天色里,倒是难得一见的鲜活颜色。 她笑了笑,顾锦姝面色却沉下来:“她算不上仙姿佚貌,你便又算得上了?还有,如今正值大孝之期,又是谁准你穿红?” 她心里还在为方才在翠鬟斋门口遇见的男子生气呢,这会儿正巧有人撞到她枪口上,她也就懒得讲理,淡淡看向女子憋得通红的脸色,“怎么,不服气我指出了你的错处?” 她转过眼,对女子身边一脸紧张的少女说道:“看来闻小姐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的身份?” 被点到名字的闻小姐这才连忙醒悟,轻声对身旁的表姐道:“这位是诚王府的元慧郡主,表姐,你该向她行礼。” 闻家的表姑娘面色更难看了些许,但她能说祝嘉鱼,却不能说当朝郡主,甚至她心中有万分的不情愿,却也还是不得不屈膝行礼:“小女子见过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顾锦姝缓和了语气:“你是闻家的表姑娘?” 表姑娘微微颔首,听出她语气中的柔和之意,心下也不免得意起来:她母亲是闻家的女儿,嫁到了临沼庄家,庄家人世代为官,到了她祖父那一代,更是出了一位三品大员。庄家根系庞杂,俨然是临沼第一世家。想来这位金尊玉贵的郡主,也该听说过,这才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顾锦姝又问她:“是初到玉京?” 表姑娘再度轻轻颔首。 顾锦姝想到方才在门口撞着的男子,于是微笑道:“我想也是,既然表姑娘初来乍到,不识礼教,本郡主也当一尽地主之谊。你不懂玉京的规矩,那便先在这里行上一个时辰的礼吧。”她说完,又唤身边的婢女,“木兰,你就在这里,好生看着这位表姑娘。” 木兰闻言,看了眼她,又回过头来对顾锦姝道:“奴婢谨遵郡主之命。” 将心中郁气发泄出来后,顾锦姝便招呼小二将她看中的头面包下来,去一楼结了账,送给了祝嘉鱼。 让坠露结了银子之后,她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掌柜的:“方才在门口撞了我的人,你可知道他是哪家公子,姓甚名谁?” 掌柜的沉吟半晌,道:“回郡主的话,那位乃是虞家本家的公子,名唤作虞问潮。” 顾锦姝心中冷笑。 怪不得呢。 原来是做兄长的给自家妹妹出气啊,但她说的分明也没错,虞清兰那么高傲的人,平素谁都看不上,还以为她会挑一门多好的亲事呢,最后不也就那样? 她将这点念头抛诸脑后,又问祝嘉鱼:“你想不想再去逛逛?” 祝嘉鱼摇头:“算了吧。我有些乏困,想回去睡会儿,若是你想逛,下次我再陪你出来就是。” “说的是。”顾锦姝点点头,又问她:“你知道方才那位闻家的表姑娘为何对你忽然发难吗?” 第两百一十六章 衣上桃花 祝嘉鱼微微一愣,而后笑着道:“若是为着旁的缘故,大可不必一来便挑剔我的容貌。但凡立足容色,想来大抵也就是为着男女之事吧,是因为卫清楼? ” 顾锦姝赞赏地颔首,与她透露自己前不久听说的消息:“庄家在临沼虽说也算荣盛,但那不过是有前人余荫庇佑,到了庄盛娴父辈那一代,便开始走下风了,她几个兄弟也不成器,所以庄家便将主意打到了卫家头上。” “卫老国公曾经与庄家老太爷有些交情,后来庄家老太爷致仕归家,两人的交情这才断了。若是庄盛娴想有一门风光的亲事,还能顺带提拔提拔兄弟,卫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卫家的二公子常年在外征战,眼下三公子不就成了他们庄家人眼里的香饽饽了吗?” “那庄盛娴,自然看你不顺眼。”说罢,她嘲讽地抬眼望了望楼上正在学规矩的庄盛娴,又轻慢一笑道,“不过无妨,经了今天这事后,她往后若还想对你不敬,也该掂量掂量我这个郡主的身份。” 她畏惧卫清楼的手段,敬重祝嘉鱼的心性,但她到底也是堂堂郡主,还不至于将庄家一个小姐看在眼里。 她朝祝嘉鱼眨了眨眼:“你无需借我的势,因为我就站在你这边。” 她当然知道区区一个庄盛娴,祝嘉鱼自己就能轻易对付。但她喜欢祝嘉鱼这个人,便也就想为她做点什么。 至少,有她这个郡主的身份压在这里,也能省祝嘉鱼一点麻烦不是? 以前她总看不起宗室里那些堂姐妹们仗势欺人的做派,而今试过一次方才觉出,原来这其中的滋味倒是很妙。 祝嘉鱼笑着谢过了她。 顾锦姝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我先走了。” 她急着回去想办法,怎么对付那个虞问潮。 她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若是不报复回去,她真的会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的。 …… 傍晚,卫清楼从衙门下值准备回府,转眼又瞥见案头上的长衫。 他想起来白日里祝嘉鱼说过的话,心有怀疑地将长衫抖开,果然发现祝嘉鱼一点也不老实:缺了的衣角她倒是补好了,但在布料拼接的地方,她却绣了两枝桃花。 倒不是说她绣得不好,相反,她绣得好看极了,桃花嫣然,桃叶葱郁,说是栩栩如生也不为过。 但是卫清楼认为,但凡是一个有男子气概的人,都没办法将这件长衫穿出去。 可他已经答应了祝嘉鱼…… 书剑恰便是这时进到屋子里来,看着自家公子手里绣了桃花的长衫,他瞪大了眼睛,一时连自己进屋来做什么都忘了。 卫清楼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让他仔细看过手里的长衫后,问道:“你觉得它如何?” 书剑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这不就是他早晨送到祝府的那件吗?那这桃花就是祝小姐的杰作了? 作为一个合格且贴心,社会经验十足的下属,书剑一脸诚恳:“属下认为这长衫极好。”他给出自己的鉴赏意见,“这玄色杂宝纹长衫,原是有些暗沉了,但添了这两枝桃花后,霎时便显得柔和了许多。更别提这桃花绣得柔中带刚,枝叶遒劲,非常人所能绣。” 卫清楼颔首:“说得不错。” 他换上了长衫,又道:“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书剑答道:“九年八个月零十二天。” “快十年了啊,”卫清楼神色轻淡,“这些年你也辛苦了,月末去账房那儿领月钱,那我的印信去,让他往后每月给你多支二十两。” 书剑愣了一下,立马眉开眼笑道:“方才属下没看清,这会儿再看这桃花,设色淡雅,清贵出尘,着实与公子您的身份气质十分般配啊!还有这褐色的枝干,这岂不是寓意您处事老道?祝小姐真是一片苦心啊!” 卫清楼唇角微微翘起:“书剑。” “诶!” “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做过犹不及。” “属下明白,属下告退。”书剑退出去,没走两步又往回来,震声道,“公子!属下想起来了,属下来找您是为了二公子!边军大捷,齐国退兵,二公子已经在奉诏回京的路上了!快马加鞭约莫十天左右能回来!夫人说让您回去选画像呢!” 卫清楼愣了愣:“选什么画像?” 他怎么还要选画像? “自然是选官家小姐们的画像,”书剑解释道,“夫人说这次二公子回来,就不让他再走了,要走也先得定下亲事再说。夫人还说了……” 他顿了顿,悄悄瞥了眼自家公子的眼色,这才继续道:“夫人还说,这不仅事关二公子,也事关您。若是三年后二公子的婚事还没着落,您也不能越过他先迎了祝小姐过门不是?” 卫清楼神色一凝,是啊,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说得很是。”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却发现书剑还在后面,他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不想涨月钱了?” 书剑:…… 不是,他只是有些迷惘。他以为公子曾经为着选画像的事深受其害,会想着劝说一下夫人不要采用如此激进的手段逼迫二公子相看呢。 怎么公子竟然看起来比夫人还要着急? 卫清楼穿着绣了桃花枝的玄色杂宝纹长衫出了门,不一会儿便与同要下值归家的几位大人遇着。 “卫大人。” “张大人,朱大人,李大人。” 众人纷纷见过礼后,姓李的大人首先按捺不住,他好奇地问面前十分年轻,但心性手段都不可小觑的顶头上司:“卫大人今日这衣衫倒是别致,只是不知这衣角上的桃花,莫不成是有什么讲究?” 卫清楼微微笑着道:“却是没什么讲究,不过是出自卫某心上人之手罢了。近来公务繁忙,然卫某每见这衣上桃花,便难免忆及心上人坐于窗下,殷情切切之神状,自然深感怡悦可喜,从而不觉案牍劳形。” 李大人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番说辞,原本他还觉得好笑,这会儿却只恨自家夫人怎么不给他衣裳上绣点什么花花草草了。 可恶,被他装到了! 第两百一十七章 一想起这个人 卫清楼陪着母亲选了十来天的画像,从京中世家名媛到玉京周边的官门小姐,最终画像装订成册的时候,卫清梧也率着帐下将领进京了。 永安街边高楼上,宋绛眉与祝嘉鱼对坐,她今日没什么事,索性陪着祝嘉鱼来这里看卫清楼到底二哥长什么样子,免得下回两人遇见了,祝嘉鱼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说起来,这卫将军与你们家卫大人,长得倒有几分肖似,不过他显然更硬朗一些,身上有种杀伐果决的气质。” 宋绛眉撑着下巴点评道。 祝嘉鱼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他……” 见她顿住,宋绛眉好奇地看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心下却疑惑,庄盛娴怎么也在这里。 宋绛眉不依:“分明就有什么!” 祝嘉鱼无奈,只好给她指了指对面倚窗喝茶的庄盛娴,又和她说了自己与这位庄小姐之间的瓜葛。 “原来如此。”宋绛眉轻轻颔首,“那她出现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吗?你方才也说了,卫家如今已是盛极一时,为了收敛锋芒,卫清梧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玉京,另一方面,这其实也是国公夫人希望看到的不是?既然如此,那对庄盛娴来说,卫清梧不也就成了她的选择?” “更何况卫清梧是长子,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来会袭承爵位。比起卫清楼,他也是一点不差的。聪明人都知道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瞧这位庄姑娘,也挺聪明的,必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今天才会来凑凑热闹,顺便也探探情况。” “算了,不说这些。”祝嘉鱼摆了摆手,又道,“我听说,现下聂家的几位夫人都在过问你的婚事,你怎么打算?” 高楼外忽然人声鼎沸。 原来是骑着白马的大将军已经行至她们所在的这间茶楼下,宋绛眉转头看向楼下,不经意间与头戴红缨盔,身着银甲的少年将军目光相接。 料峭春风轻拂过楼下青柳,与楼上酒旗,也吹拂过他们年轻的面庞。 一霎失神之后,宋绛眉收回心神,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笑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旁人不清楚便也就罢了,你还不清楚吗?无非是盼着我这个外姓女赶紧嫁出去,好让他们这些姓聂的自家人可以瓜分我那位继父留下来的遗产。” 说着,她心里有有些烦躁,说起来都是她当初做得不够干净,只图省事了,这才只让继父留下来一张遗嘱,若是那时候她能想法子让继父当着耆老族人的面亲口宣布,聂家家产由她继承,想来如今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其实还有个法子,那就是招赘。但没本事的男子,我又看不上。有本事的,我却难免担心他会不会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来。所以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 “但我如今也想开了,即便她们催得再急逼得再紧,只要我不松口,她们也不能强押着我与人拜堂成亲。那索性就这么僵着吧,看谁熬得过谁。我年纪轻,可不怕和她们比命长。” 说到最后,她话里便有了些懒洋洋的,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祝嘉鱼听得好笑,但也轻点下巴:“我原还怕你想不开,如今既然你心中有成算,我也就不劝你了。” “但要是遇着真心喜欢的人,也记得不要拘着自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况且,聂家家产的事,我也会帮你想办法,这却是不打紧的。” …… 进宫述过职领了赏后,卫清梧便与同袍们一道出了宫门,随即又与他们拱手道别,走向了早在道路旁候着的,刻有卫府徽识的马车。 “二哥。” 卫清楼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朝他唤道。 “快上马车,母亲已在家中等候多时了。” 卫清梧颔首,上了马车后,又听自家二弟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吗?在边疆这么多年,可有心仪的姑娘?” 见卫清梧不说话,卫清楼心下了然,叹了口气:“也是,边疆苦寒,你哪有心思想这些,但是现下你回了京中,可真是有福气了。京中贵女那么多,环肥燕瘦,温柔淑雅,英姿飒爽,什么样的都有,你还没回来呢,说媒的人就已经快把咱们家的门槛踏破了。” 虽然大孝之期不能婚嫁,但说媒定亲却是不受阻拦的。只要不大张旗鼓就行。 卫清梧被他念叨得烦不胜烦,忍不住道:“虽说兄长尚未成亲,弟弟便娶妻是有悖伦常,但咱们这样的人家,倒是不必讲究这样的俗礼。” 卫清楼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不赞成地皱眉:“二哥难不成以为我就是那等俗人?我只是真切地关心你的终身大事而已,与阿瑜没有关系。” 就算三年后他二哥还是孤身一人,难不成他就真的不娶祝嘉鱼了? 不可能。 “从前我也觉得娶妻成家没什么意思,但是现在,”他隐隐带了些炫耀的意味,“你想想,往后的每一天,都有人与你并肩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无论在何种境地,你只要一想起这个人,你心中就能涌现出无限柔情,你就会觉得人世清白,一切风物都干净而令人心生喜意。” “你真的不会有一丝意动吗?” 卫清梧:…… “卫清楼,”他郑重地唤三弟的名字,十分严肃地问他,“你这么矫情,我未来的三弟妹知道吗?” 卫清楼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我这叫真情流露,你懂个屁。” 他懒得和二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直接道:“反正不管你愿不愿意,母亲已经给你挑选了京中贵女的画像,你回去不选也行,她多半会压着你一个一个地见了再说,你自个儿自求多福吧。” 卫清梧揉了揉眉心。 这些年他不想回玉京,就是因为这个。 他的母亲,王氏嫡出的大小姐,卫家说一不二的大夫人,真的对他娶妻生子的事投入了无限的热情。 第两百一十八章 青丝白发,至死不渝 接卫清梧回了家,一家人又热热闹闹地吃过饭后,卫清楼便去了祝府。 他已经是祝府的常客了,每每才在门前下了马车,就已经有机灵的小厮从门口望见,接着就飞奔去院子里报信,绿筝这时候便会去煮茶。 祝嘉鱼正在查账本,忽然眼前投下来一片阴影,她一抬头便看见卫清楼,霎时睁大了眼:“你怎么来了?” “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于是就来了。”卫清楼自如地走进她书房,拖了张椅子到书案前坐下,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账本,忧愁叹道,“看来祝小姐心里却是不怎么惦念我,知道我休沐,也不约我出门,还有闲心在家里看账本。只怕等这账本看完,更想不起我这个闲人。” 祝嘉鱼合上账本:“分明是我体贴入微,不想打扰你这位公务繁忙的尚书大人,你倒好,居然倒打一耙。” “但今日你二哥回京,你……” 卫清楼笑着打断她:“他才没工夫关心我,这会儿他正在家里被母亲压着看画像呢。” “画像?” “母亲想让他和适龄的贵女相看,又怕他到时候见了面不喜欢,索性将贵女们的画像收录成册,先让他挑选。我看母亲这回的意思,是打定主意要把他的事定下来了。”卫清楼说罢,又道,“说起来,只有我姐姐没有经过这桩事。在母亲还没为她的婚事发愁的时候,她就已经对当时的恪王一见钟情了。” 祝嘉鱼琢磨着他的话,挑起眉梢问他:“意思就是你也看过贵女小姐们的画像了?不知卫大人心仪的姑娘,芳龄几何,又是什么清贵出身?” 卫清楼坦然颔首:“确实看过。但最后我一个都没选出来。” 他抬首,正色看向祝嘉鱼:“她们都很好,家世品性,容貌才情,都是极出挑的。莫说是配我了,就是进宫当娘娘,我看也都很合适。” “但我也确实不喜欢她们。当时只觉得怎么看都不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现在再想,却恍然明白过来,兴许是因为那时候我心里就有你。” “我还没有认识到对你的感情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已经有了你影影绰绰的身影。所以看别人总归是不如你好。” “我有时候看你,就觉得像是看天上的云,忽明忽暗,忽近忽远,你明亮的时候,我也跟着明亮起来,你暗下去,我便也感谢黯淡了。可你不管离我多近,我却始终觉得你仿佛远在天边。” 祝嘉鱼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但现在这朵云是你的了。” 卫清楼揽住她,给出热烈的回应。 …… 卫清楼是在祝家用过晚饭才走的。 祝嘉鱼吃饱喝足,已经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但想到白日里卫清楼对她的控诉,她又觉得她还是该送一送他。 谁知送他到门口,卫清楼又将身上厚重的大氅取了下来,披到了她身上,牵着她的手笑道:“既然已经送到这里,不如再陪我多走一段?” 好吧。 祝嘉鱼抬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觉得自己也应该散散步,消消食。 卫清楼牵着她走到永安街上。 已经入夜,街上人声寥落,偶尔掠过一些身影,也都是匆匆赶着归家的行人。茶楼酒肆门口挂着红绉纱的灯笼,不住地在风里摇晃着。 他们一路走到春荫河边,幽冷的河水倒映出天边孤悬的春月,风吹过来,河水荡开涟漪,春月的影子也变得模糊起来。 卫清楼停下来,问她:“你上次去忠和街,有没有好好看过街市上的花灯?” 祝嘉鱼愣了愣,摇头道:“没顾得上。” “这样啊……”卫清楼拖长了声音,忽然抬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同时轻声道,“阿瑜,闭眼。” 祝嘉鱼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他的话,乖乖地闭上了眼。 过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他缓缓移开手,对祝嘉鱼道:“好了,可以睁开了。” 祝嘉鱼闻言,于是缓缓睁开眼,下一瞬,她眼前便豁然显现出一片昏寐的光亮出来:先前还黯淡萧瑟的春荫河,忽然就点亮了一片花灯。 杨枝绿影下,春荫河水里,四处是柔和却又鲜明的灯烛火光。花灯的样式有很多,有做成动物的,兔子,小猫,老虎,鲤鱼……也有做成花的,牡丹,芍药,杜鹃,玉兰…… 幽静的河水泛起流波,流波里又泛起烛光灯影,映照出岸边早开的梅花。 祝嘉鱼与卫清楼的影子也落在水面上,漫天灯火里,他们执手而立。 卫清楼说:“我听说,相爱的人要一起去一次灯市,看过街市里的花灯如何亮起,又如何灭去,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从青丝到白发。” “我想早点与你看这一场花灯。” 祝嘉鱼转过头,眼眶微红。 她想说她们之间,不差这一场花灯。但话到嘴边,她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说:“好。” “从青丝到白发,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初春第一场雪簌簌落下来,卫清楼用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一般的力道,将她抱进怀里。 回想往事,他无数次感谢去年春日的自己。他偶尔也会想,如果他当初没有去绥平,那么一切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他在后来的人生里,还有没有可能与祝嘉鱼相遇? 但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开一个头,便不敢深想。 他已经遇见她,爱上她,便不能承受他的生命中没有她的出现。即便只是假想。 他曾经是枯槁的山河,遇见她之后,他终于春潮带雨,荒山复绿。 在这一霎之间,祝嘉鱼也想到很多事情,想到那些湮灭的前尘,想到她们在绥平城中的初见,想到她们在一起的那个夜晚。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会在情字上怯懦,从此不敢涉河。但是何其有幸,她遇到了卫清楼,她终于在爱里成全了自己,从此不再惶恐得失。 因为她知道,有人会爱她很久。 从此她生命里所有最动人光景,都想攒到一起等他亲临。 —————— 对祝嘉鱼而言,卫清楼是唯一的救赎;对卫清楼而言,祝嘉鱼是他仅有的绮梦。正文到这里就完啦,接下来会写几个番外,有小祝和卫大人婚后和养包子的,也有宋绛眉和顾锦姝两对副cp的,然后会写一个小祝和卫大人平行时空的番外,因为有时候会想,如果小祝没有自刎,卫大人也没有英年早逝,会不会一切又有所不同~ 番外一:新婚 日子流水一样淌过,玉京城里燕飞雁去,城墙根下扎羊角辫光着小脚丫的小孩跑着跑着就长大了,春荫河边茶坊里的说书先生也开始说到“转眼过去三个春秋……” 这一年三月,祝嘉鱼出嫁了。 将她背上花轿的,是两年前的新科状元,也是她外祖家的表兄,为她添妆的,有深受太后宠爱的元慧郡主,也有聂家这一代的女家主,还有敬王府的小庶女——当然,人家现在不是小庶女了。 三年过去,顾和光已经把持了大邺近四成的丝织绣坊成衣生意,这四成看起来不多,但天底下那么多做这门生意的,拢到一起都只能分六成,而顾和光一人独得四成,足可见得她的经商天赋与玲珑手段。 这么说也不对,这四成里,实则还有祝嘉鱼一半的份儿。 总之,在这一天真正来临之前,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若是以往卫家还是那个卫家,卫清楼就算有些手段也无妨,但随着新皇登基,卫家俨然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更遑论在这三年里,卫清楼两度受封,如今已经成了大邺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大人。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权势,卫家娶妻,自然是数不清的聘礼,道不尽的排场。 且不论祝嘉鱼是什么身份,单就卫家给的那些聘礼,她能拿出相应的嫁妆吗?若是拿不出来,她在卫家,势必要低人一头,更何况,她上头将来还有个二嫂呢。 妯娌之间总是容易出事,到时候再说起谁是高攀谁是门当户对,站不住脚的那个只可能是祝嘉鱼——卫清楼已经娶了个商户之女,为了维系卫家的尊贵和体面,将来的镇国公卫清梧,总不能再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夫人吧? 综上,虽然玉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在这三年里都已经通过首辅大人种种言行,明白了他们是如何相爱,但实则不看好他们这桩婚事的还是不在少数。 须知有情人盟约白头时,只关乎风月情浓,但若到了婚嫁二字上,到底还要考虑着家族尊亲,这是一点也不容易的! 可现在,她们却是没话说了。 扪心自问,只怕是公主出嫁,恐也没有祝嘉鱼这份富贵场面,相比之下,郡主添妆,状元送嫁竟也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毕竟玉京城里可也不是只有一位郡主,郡主们也有好友,总不会只有祝嘉鱼一人能得郡主添妆;状元郎也是这个理,三年一出的文状元,自然是人中龙凤,可却也不少见。 但顾和光只有一个,添出的这份嫁妆,也只有一份——试问,还能有谁给出这样的大手笔,动辄一个红漆檀木匣子里便装着南郡十二城四进宅子的地契?又有谁能抬出论箱装的东珠宝石,玳瑁翡翠? “这才叫风光大嫁呢……”有人半是艳羡半是惊诧地低声道。 “谁说不是,往常竟也没看出来,这位照花巷的祝小姐,竟然有这等本事……”又有人轻声应和着回答。 祝嘉鱼拜别了父亲姑姑,与亲朋好友,坐上了花轿。 花轿平稳,但她一颗心却晃荡着。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等这一天真正来临,她仍然无可避免地感到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 花轿行过长街,在卫府门前停下,她被喜娘扶着下了马车,跨过火盆,而后与卫清楼一道,拜过了天地高堂,随后又被送入洞房。 前厅的喧闹声离她远去了,耳边又响起夫人们的吉祥话。 一杆秤挑开了她的盖头。 她呆呆愣愣地,忽然手里被塞进一只酒杯,她才回过神来:该喝合卺酒了。 “累不累?” 两人交杯的间隙,卫清楼凑到她面前,低声问道。 祝嘉鱼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卫清楼又道:“你先在这里坐会儿,我去去前厅,很快回来。” 祝嘉鱼轻轻“嗯”了一声。 不多时,众人便都退了出去。只剩下绿筝守在门口。 她轻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卫清楼便回来了。他转身关上门,而后站在门口,一时心中竟涌现出些许近乡情怯,不敢上前的心绪。 他怔怔地望着灯火阑珊里,头戴凤冠,面容皎美的新娘。 他的绮梦,在这一瞬间,成为了现实。 祝嘉鱼嗔道:“你这么快就来了,一会儿他们不找你吗?” 卫清楼走近上前,垂下眼睑看她,一边将她的凤冠取下来,一边回答她:“他们可没这个胆子。”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他? 他摩挲着她娇嫩的脸颊,掌着她的纤薄的脊背,将她放倒在床上。 一瞬间失重的感觉涌上祝嘉鱼心尖。 她头晕目眩,腰肢酥软。 卫清楼俯身望着她,眼眸深沉。 祝嘉鱼眼神轻闪,她紧张地闭上眼,给他下达命令:“我……我怕疼,你轻点……” 卫清楼轻声笑了笑,侧头吻上她白瓷般细腻粉匀的侧颈。 卫清楼的吻在她颈间缓缓辗转着来到肩上,感觉到身上一凉,祝嘉鱼忍不住颤颤睁开眼,推了推他:“我、我有点饿。” “是吗?”卫清楼掀起眼皮,沉沉地看向她,“我怎么记得,方从绿筝那儿听说了,有人在等我的间隙吃了半碟绿豆糕,还用了一盏燕窝红枣羹,还……” 祝嘉鱼捂住他的嘴,不准他再说。 须臾,她又收回手,善解人意道:“我……我怕、怕你饿。” 卫清楼郑重颔首:“我确实饿了。” 他再度俯下头,祝嘉鱼无法,只得仰起细长的脖颈,承受着他的索取与给予,颤栗如同风中盛开的玉兰。 更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水岸边的礁石,又或者堤边的浅草,潮水拍打在她身上,又将她淹没。 天边的明月透过纱窗落进来,照见落到地上的大红婚服。 这一晚薄云渐开,月下起潮,有情人做有情事,好梦酣眠,不登西楼,不爱良夜。 番外二:回门 对祝嘉鱼而言,做卫夫人好像和做祝小姐没什么区别。 她刚进卫家门的时候,是打算做一个合格的儿媳和妻子的,对婆婆晨昏定省,侍奉饮食,为夫君挽髻插簪,穿衣戴冠。 但这个打算在嫁进卫家第四天就破灭了。 新婚当晚,卫清楼顾忌着她第二天还要早起敬茶,要得很克制。后面两天晚上却像是怎么都不知餍足一般,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以至于她早起去向母亲请安时,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 惹得母亲还把卫清楼叫去教训了一番。 光是想想祝嘉鱼都觉得脸红。 到第三天晚上,她是说什么都不肯让卫清楼碰了,翌日自然精神饱满许多,连去请安的时辰都比前几天早些。 孰料母亲却说: “我们国公府本就不是什么规矩严苛的地方,你来侍奉过我几天,便也算尽过了孝心,往后便不必这样辛苦,只闲暇时来陪我说说话便好。” 到了傍晚,卫清楼从衙门下值回来,将正坐在窗前描花的妻子抱进怀里,问她:“母亲同你说过了?” 祝嘉鱼侧过头看他:“什么?” “往后不必再去请安的事。” 祝嘉鱼的心一下警惕起来,她从他怀里挣脱出去:“你撺掇的?” 她怀疑卫清楼别有用心。 怀里倏然空了下来,卫清楼蹙了蹙眉,将她重新拉进怀里抱住,用薄唇摩挲着妻子的侧脸:“她本也就这个心,何况我不是为了让你轻松一点吗……” 被祝嘉鱼锐利的眼神盯着,卫清楼不自在地别过头,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别用这种如临大敌的眼神看着我。” 祝嘉鱼想了想,道:“你今晚去书房,我就相信你是为了让我轻松一点。” 她总感觉卫清楼是为了他自己。 卫清楼苦笑:“祝阿瑜,没有这个道理吧?新婚第四天晚上,你就要把丈夫赶去书房?” 说着他又埋下头去,唇舌在她瓷白的脖颈间辗转,含糊不清地和她说:“自从我和同僚们说了,你在我衣裳上给我绣桃花的用意之后,这几年里,他们便也跟着有样学样地穿着绣了桃花的衣裳在我跟前晃,你什么时候得空,再给我绣点别的,嗯?” 祝嘉鱼推他:“绣东西费神,那你这几天不许碰我,你想要什么图样我都给你绣。” 卫清楼轻叹一声:“既是如此,还是算了。我总归心疼夫人,怎么舍得你费神。” 祝嘉鱼:…… 怎么会有人脸皮这么厚! 他哪里是心疼她,分明是…… “你就是……就是、色欲熏心!” 卫清楼的手已经来到她腰前,正挑开她杏黄色绣了缠枝梨花纹的腰带准备解开,闻言,他浅笑道:“只对夫人如此罢了。” 什么人啊! 祝嘉鱼说不过他,只得作罢。 …… 大邺婚俗是新人成婚后第九天回门。 这天卫清楼告了假,一早便将祝嘉鱼从床上抱了起来,这些天她没有去请安,通常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她习惯了那时候起床,再加上今天是她回自己家,比起卫清楼来,她心里是一点紧迫感都没有的。 她慢吞吞地坐在梳妆台前,在绿筝的伺候下洗漱净面后,就开始发呆。 那边卫清楼很快便收拾停当,换上了崭新的祥云纹锦缎长袍与皂靴后,发现祝嘉鱼竟还在呆愣愣坐着,于是过去看她,发现绿筝已经为她梳好了发髻,但面上却还未施脂粉。 “怎么回事?”他问绿筝。 祝嘉鱼打了个哈欠:“别骂她,是我不想让她动,我困。” 她又责怪地看了眼他:“你这么凶,她肯定被你吓到了,一会儿给我描眉指不定要手抖!” “那我给你画?” “不要。”祝嘉鱼一点不相信他,“我还是自己来吧。” 卫清楼已经拿过了螺子黛,俯身凑近她,轻声道:“别动。” 祝嘉鱼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看他。 “你不要给我画太深了。”她紧张地说。 过了一会儿又张口:“太浅了也不行。” “要那种适中的,深浅适中,长短适中,粗细也适中。”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你能不能听懂呀?” 卫清楼没理会她,过了一会儿,他将她头掰过去,促使她面向菱花铜镜:“你看看?” 祝嘉鱼才不敢看! 她伸手捂住了眼睛,五指慢慢地张开一点缝隙,随后才从缝隙里睁开眼,悄悄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意外地发现他竟然画得还不错。 她转过头,正要开口,卫清楼却又伸手按住了她下巴,蘸了口脂往她唇上涂抹。 “好了。”他说。 他屈膝,与祝嘉鱼一同看向镜子里,祝嘉鱼年纪轻,正是娇嫩的时候,即便不施脂粉,只描眉涂唇,也自有一股朝气与艳丽在里头,像枝头正当时节的花,开得热闹又饱满。 他呢,轮廓锋利,眉长眼深,也是艳质而冷锐的长相,两人的面容一同呈现在镜中,便如一对璧人一般,着实登对得很。 更遑论这两人在一处久了,又本就是手段心性相近的人,身上都沾染了些相似的味道,这是一种有别于常人的味道,带着温和的冷酷与深沉,换了谁都不会再有,唯独他们。 两人带着书剑与绿筝,在府里下人们的目送下出了门。 回门礼是国公夫人一早便张罗着备好了的。 两人到照花巷祝府后,卫清楼便被岳父拉去钓鱼了。 祝嘉鱼无奈,便带着管家整理他们带过来的回门礼。 到了午间用膳时,爷俩便回来了,祝从坚又同他们说起另一桩事:“你们姑姑的孩子,再过几天就百日了。本来预备给你们的请帖,后来想到你们今天要回来,便一道送到我这儿来了。” 他取出请帖递给女儿,嘱咐道:“到时候别忘记去赴宴。” 祝嘉鱼颔首:“便是您不说,我也记着呢。” 祝从坚笑呵呵点头,仰头又喝了一盏酒。 酒过三巡,他拉着卫清楼的手:“你们小俩口一定要好好过日子,你可不准欺负我女儿,否则我一定要你好看!” 祝嘉鱼去拉他的手:“爹,您喝醉了。” 祝从坚瞪大了眼睛:“谁说的!”他又转过头看向卫清楼,“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卫清楼看了眼祝嘉鱼,方才笑着郑重颔首:“小婿谨记在心。” 番外三:百日宴,小表妹 转眼便到了宁家小姑娘的百日宴。祝嘉鱼这天难得没赖床,与母亲和卫清楼一道早早地便乘着马车去了宁府。 先帝尚在世时,宁函便深受先帝信重,他是个文臣,性情敦厚,后来新皇登基,也对他青眼有加,将他升上了二品。 故而他闺女的百日宴,于京中权贵世家而言,是很值得一去的。 然而等马车到宁府门外停下,各府女眷们却见着今日的东道主不在前厅操持迎宾,竟站在门口,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女眷们纷纷纳罕:“难不成今天有什么大人物亲临?不然以宁大人的地位,谁敢教他如此好等?” 众人心里揣着这样的疑问,一时竟是连马车也不想下去了,非要在车上等着,想看看究竟是身份何等贵重的人物大驾来此。回去后她们也好有个谈资。 等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眼尖的小姐便瞧着宁大人面上有了些笑意,顿时叫住身边的母亲:“前头来了谁家的马车,莫不是宁大人等的人到了?” 马车里的夫人听了,当即便又打发身边的小厮去打听。 没过一会儿,小厮便回来,压着嗓子低声道:“回禀夫人小姐,是镇国公府的马车到了。” “难不成是为了等镇国公夫人?”一旁同样差使了小厮去打听的侯府女眷知道了,心中这样想道。 “镇国公府虽说门第显贵,但宁函也不至于如此吧?宁家到底也是累世官宦之家……” 几位夫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同时眼睛也盯着东道主那边。 谁知等卫家的马车上前,宁函果真快步迎了上去。 祝嘉鱼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唤他:“姑父怎么在这里,是为了等什么人不成?” 宁函先与国公夫人问了好,寒暄了几句,方才回她:“便是在这里等你,你姑姑催了几次,问你怎么还不来,又让我特地到门口来接你。” 祝嘉鱼笑了笑:“姑姑总归疼我。” 领着卫清楼去了前厅,宁函又让府中的女使带卫夫人与祝嘉鱼去后院,直到一行人走过了前庭,府门外马车上的夫人小姐们才纷纷下来。 亲眼见着了宁函来迎接镇国公府的人,她们可不想在这时候下马车,没得低了镇国公府一头。 卫夫人便也就算了,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出身的王氏嫡女,压她们一头那说明她们还有的比较,这可没什么好不忿的。但那位少夫人呢,论出身资历,不知在场多少夫人强过她,若是被她比了下去,她们心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但也没办法,来都来了,总不能打道回府不是?也就只能稍晚些时候再进去,安慰自己眼不见为净了。 到了后院里,国公夫人与萧婉见过面,问候了几句后,便去与相熟的夫人们聊天了,留下祝嘉鱼在这里陪着姑姑。 她一走,萧婉便问侄女:“卫清楼待你可还好?院子里的下人呢,都听话吗?服不服从你的管教?” 祝嘉鱼笑着点头,又问她:“您怎么让姑父到外面等我,这被人看见了,指不定要说什么呢。” 今日是宁家小表妹的百日宴,于私宁函为尊长,她是后辈,从来只有后辈礼待尊长的说法,哪有尊长宴客,反而还亲自出门迎接晚辈的道理? 这太不合规矩了。 祝嘉鱼自己也觉得受不起。 萧婉眉眼为凝:“阿瑜,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祝嘉鱼正弯腰逗弄着摇篮里的小表妹,闻言,她忽地一怔:“姑姑?” “去岁暮冬那天晚上,若是没有你,只怕这个孩子我也保不住。这么大的事,你们竟也一直瞒着我?若不是前些天你姑父说漏了嘴,只怕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获悉此事。” 祝嘉鱼还没说话,便又听得姑姑道:“我也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后来这事过去了,便又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了,但是阿瑜,不是这样的。即便是至亲之人,也该将恩怨算得分明。这么大的恩情……” “别说是让你姑父出门迎你,就算是让他来世给你结草衔环,也是使得的。” 祝嘉鱼“噗嗤”一笑,伸手去轻轻点小表妹脸边的酒窝:“你母亲说话也太夸张了,你说是不是,嗯?怎么就到结草衔环的地步了,一家人之间,互相帮助,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萧婉见她如此喜欢这个孩子,心里也觉得十分熨帖,她将女儿从摇篮里抱起来,对祝嘉鱼道:“你表妹还没有小名,你给她取一个如何?” 小女婴听见这话,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嘴里吐出一个泡泡。 萧婉见状,笑道:“你看,她喜欢你呢。” 她又给祝嘉鱼看女儿颈后的胎记,殷红如血一般,像是小小的五瓣桃花。 祝嘉鱼忽然热泪盈眶。 她当初给桃夭换衣服时,也看见她颈后有这样的桃花印记。 桃夭说这是她小时候被削尖的木棍刺的,后来渐渐长成了这样。也就是因此,书生才给她取名叫做桃夭。 “路过的道士给她相面,说她是福泽深厚的命格。阿瑜,待她年岁稍长,我一定教她要待你如亲姐姐一般。” 祝嘉鱼笑着点头。 她低下头去逗弄小表妹,一颗热泪却从她眼角滴落下来,砸到小表妹手背上。 小女婴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开始咯咯笑起来。 祝嘉鱼也笑,她说:“姑姑,芊芊生在春日,颈后又有桃花胎记,不如就给她取小字灼灼吧?” 她轻轻地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那个游方道士说得对,我们阿灼,一看就是福泽深厚的命格。往后谁若是敢欺负她,我一定第一个不放过那人。” 萧婉听了,便颔首道:“灼灼,倒是个好名字。”她又去逗女儿:“灼灼,听见了吗,你也要快快长大,保护你阿瑜姐姐。” 祝嘉鱼有些想哭。 她才不要妹妹保护。 她只希望她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番外四:平南王世子 上 百日宴之后,卫清楼发现,他的小妻子很喜欢宁家的小闺女。 他也喜欢。 他不过他更喜欢自家的。 当然他暂时还不想要一个小冤家和自己争宠,有宁家的小闺女他已经够头疼了,要是他们再有一个,那祝嘉鱼还能想得起来他吗? 为了使自己的地位不被撼动,当然更主要是因为心疼妻子,卫清楼难得地老实了几天。 …… 日子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晃晃,春荫河边的柳枝绿得带了些苍翠的意思,镇国公府庭院里的花也开得越发好了,立在枝头挤挤攘攘的。清水池子里开始漂浮起巴掌大的荷叶,甚至亭亭地支起了小小的荷苞。 五月到了。 玉京开始入夏,天亮得越发早,祝嘉鱼本就浅眠,被晃眼的太阳光一照,她更睡不着,索性在这天早上一改往日惫懒,起身为卫清楼换上朝服。 卫清楼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服侍,末了,又嘱咐她道:“近来你若是没有要紧事,还是少出门为宜。若是出门,记得把书剑带上。” “为何?”祝嘉鱼仰起头,不解地问。 卫清楼解释道:“五月是高太妃生辰,往年平南王这时候都会入京祝寿,今年他带了平南王世子一道,我与这位世子……”他言简意赅,“有些过节。他这次进京,难保不会为难你。” 祝嘉鱼颔首,想起来顾锦姝和自己说过的一桩往事,神情暧昧地朝他眨眼:“恐怕不是有些过节这么简单吧?” 卫清楼:…… 不用猜,肯定又是顾锦姝和她说的。看来他真得找顾锦姝好好谈谈了,她仗着有祝嘉鱼给她撑腰,把他的事尽数往外抖。 “总归我说了你记着就好。”卫清楼顾左右而言他。 祝嘉鱼不应,问他:“若是得罪了平南王,你担不担得起?” 听她这样说,卫清楼便知道她又要使坏了,他笑着道:“自然担得起,你怎么折腾都行。不过记得,万事带上书剑。” 这么些年没见,也不知那平南王世子长成了如何一副性子,他本就不是什么正派的人,若是使些强硬的手段,卫清楼还真怕小妻子应付不过来。 祝嘉鱼敷衍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上朝吧,别耽误了时辰。” 送走卫清楼之后,祝嘉鱼又在床上躺了会儿,才起身洗漱用膳,梳妆打扮。 她今天约好了和顾锦姝一道上街,给小灼买些小玩意儿,原本还约了宋绛眉,宋绛眉也答应了,但不知为何,昨晚又差人来送口信,说她第二天有事,去不了了。是以今天便只有顾锦姝和她一道。 顾锦姝少时多受萧老大人照拂,对萧婉她自然也心有亲近,听说祝嘉鱼要去给小灼买东西,她当即欣然应允。 奈何等祝嘉鱼收拾好了,郡主府那边居然也派人来送信,说是郡主忽感不适,今天没法赴约了。 没办法,祝嘉鱼只能带着绿筝一道往外走。 守在院子里叼着草根的书剑一见夫人穿戴整齐地往外走,立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顺便将嘴里的草根吐了出去,他大步流星地上前询问道:“夫人可是要出门?” 祝嘉鱼这才想起来卫清楼的嘱咐,她点了点头:“你跟着我一道吧。” “好嘞!” 乘着马车出了巷子,来到永安街上,祝嘉鱼便先吩咐车夫去了街上素负盛名的金店。 满月宴的时候,祝嘉鱼给灼灼送了一套玉制的碗筷杯碟;后来百日宴,她又给灼灼送了一处宅子。 这次出门,是因为她之前看到陈尚书家的小小姐手腕上戴了个嵌宝石的小金镯,小小的看起来可爱极了,又衬得小小姐手腕如玉雪一般粉嫩喜人。祝嘉鱼便想也给灼灼打一对金镯,再打一个金项圈。 金灿灿的,多好看啊。 进了金店,祝嘉鱼便开始挑选起来,期间也有遇着世家官宦府邸的夫人小姐,她们见着她,无不纷纷笑着同她打招呼: “卫夫人也在这儿啊?” “几日未见,卫夫人看起来气色真好。” “卫夫人今日是来为自己挑选首饰,还是预备送人?” 祝嘉鱼俱皆笑着一一寒暄了回去。 在三楼坐着喝酒的男人听见楼下的人语声,探头往楼下望去,一眼便望见容色姝艳的年轻夫人。他咂了咂嘴,与身边的小厮说:“往常我总听那些酸儒骚客夸赞女子面如秋月,色如春晓,如今我总算真正见识到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快要滴下来的酒水,吩咐身边的小厮道:“快去查查,那是谁家的夫人。” 小厮在一旁,深深弓着腰,很有些为难地唤道:“世子……王爷说了,您这次进京,可不能像从前那般……”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头顶一湿,下一瞬,淅淅沥沥的酒水从他头顶留下来,刺激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 “你也知道我是世子?再不去按吩咐办事,等会儿倒在你头上的,可不就是这三百两一壶的祝东风了。” 肥头大耳的男人凶狠地眯起眼睛,脸上横肉快挤成一团,看起来着实好笑得过分,然而此刻的小厮心下却只觉得胆寒。 他知道他们这位世子是从来不说玩笑话的,若是在封地,他敢忤逆世子,现在指不定已经横死了。也就是因为在玉京,世子才收敛了一些。 权衡利弊之下,他不敢再耽搁,连忙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问。”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这时,平南王世子带来的美人已经挑好了心仪的首饰,巧笑倩兮地走过来,缠住他的手臂,偎在他怀里,刚要软声开口,却没想到下一瞬,自己竟然就被前不久还口口声声唤自己心肝宝贝的男人推开了。 “选好了就下楼去结账吧,报平南王世子的名号即可。”顾重彦语气冷淡地说。 此刻,他正满心想着方才惊鸿一瞥的年轻夫人。 真是美啊。 美得不流于俗,美得不可方物。 若是能让他亲近一回,他真是死了也甘愿。 番外四:平南王世子 中 在封地恶名昭着的平南王世子心中这样想着,眯起眼又往唇中送了一盏清酒。 待第三盏酒下肚,小厮这才苦着脸回来:“世子……” “叫你去打听美人来历,如何了?”顾重彦堆满横肉的脸上,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着小厮,眼前只出现小厮模模糊糊的身影。 小厮硬着头皮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给他听:“小的打听到了,那位夫人是镇国公府的儿媳,当今首辅卫清楼卫大人的妻子……” 这么说着,他心里又想起来好些年前的一桩往事,这事还是他听府中的小桃说的,说是世子殿下这些年不曾进京,祸害玉京城里的百姓官员,就是因为曾在镇国公府的三公子手里吃过大亏。 而这么些年过去,当初的三公子如今已是当朝首辅,位极人臣,贵不可言。但他们家世子,却还是世子…… 这两人,压根没有可比性啊。 光这么一想小厮就觉得心疼头疼哪哪儿都疼——世子碰了壁,看中的女子得不到,回过头来,受苦受罚的必然还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顾重彦一听自己满心爱慕的神女居然是卫清楼的夫人,顿时去了几分酒意,他晃了晃头,强逼着自己清醒了些,便要从椅子上起身。 小厮怕他摔倒,连忙搀住他:“世子,您这是……” 顾重彦语气森然:“既然是他卫清楼的女人,那我还真是非要招惹不可了!” 小厮陡然瞪大了眼睛:完了! 他死命地想拖住世子,希望他不要冲动行事,然而他这副小身板哪里是世子爷的对手,别说拖住了,他不被扔下楼就是好的了。 祝嘉鱼还在楼下选东西,她给小灼买了一对金元宝样式的项圈,又选了两只嵌红玛瑙并粉珍珠的手镯,还想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买的,顺带也给卫清楼挑两件,正在这时,跑堂的小二却走过来,低声劝她道: “夫人若是没挑好,便改日再来吧,或者等会儿晚些时候小人们将画册送到您府上,您看中了什么,小人们再跑一趟给您送过来也是使得的。” 祝嘉鱼颇有些疑惑地反问他:“出什么事了?” 小二左顾右看,见着周遭没什么人,方才敢与她道明实情:“方才有人来打听您的身份,后来我们的伙计见着,那人竟是平南王世子身边的仆役,这会儿世子殿下正要下楼……” 平南王世子这些年虽然未曾进京,但总有从平南王封地来的游人行商,将他的事迹广传玉京,玉京早已到处流传着他欺男霸女、性好渔色的名声。 这会儿他先是让人来打听卫夫人的身份,又要下楼来,身旁还有仆役拼命阻拦,稍有些玲珑心思的人,都能猜出来他想做什么。 “总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掌柜的意思是说,您先回府去避让一二,乃是有利无弊之举。”小二又道。 书剑闻言,也脸色骤变:“夫人,属下这就去把那不知好歹的世子爷揍一顿!” 胆敢觊觎他们夫人,这平南王世子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祝嘉鱼挑了挑柳眉,先谢过了前来给她报信的小二,又看向书剑:“你若想去就去吧,如果不怕到时候你家公子被言官弹劾纵恶仆,你便是去将他打死了,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这……”书剑挠了挠头,“那属下护送您回府?” 祝嘉鱼弯了弯唇:“回府?为什么要回府?在这片地界上,该谁避让谁?我夫君是当朝首辅,姑姐位居中宫,表哥是延嘉二年的新科状元,姑姑是二品大员之妻,我这样的身份,用得着避让谁?”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金簪,轻描淡写地道:“他若是没那个胆量便罢了,若是真敢犯到我面前来,我便也教教他,什么叫做规矩,什么叫做体统。” “去牵两匹马来,候在店外。”祝嘉鱼这样吩咐身边的书剑。 书剑不敢耽搁,连忙应是转身出去。 没一会儿,转角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绿筝下意识转过头望去,却被祝嘉鱼捏了捏手,“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 绿筝紧着声音答道:“奴婢听小姐的。” 祝嘉鱼于是又转过头,目光继续在金饰上逡巡。很快,她面前便落下一片阴影。 “听说,你是卫清楼的女人?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不如……你跟了我?”一阵酒气袭来,男人带着醉意的话在耳边想起。 眼见得那只肥厚的手快要碰到自己的衣角,祝嘉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正色看向说话的男人:“你就是平南王世子?” 顾重彦大喜:“美人竟然知道我?看来本世子英明神武的名声,已经响彻玉京了,那你不如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祝嘉鱼抬眼,清清冷冷地看向他:“考虑?”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外牵了马过来的书剑,“不如我们打个赌,世子若是赢了,我们再谈考虑的事?” 顾重彦不疑有他,寻花问柳,最怕没有门路,如今他自认窥得径道,心中欢喜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旁的?他志得意满:“本世子文武双全,智勇皆具,你想赌什么?” 祝嘉鱼不回答他,转身往外走去,顾重彦也连忙跟上,直到出了门,祝嘉鱼方道:“就比骑马如何?从这往前骑到长乐街,谁先到谁就胜。” 言罢,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向顾重彦,语气轻挑:“世子殿下不会不敢吧?” 顾重彦腿软地靠在小厮身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祝嘉鱼抢先:“我就知道世子殿下言而有信,书剑,你去前方清路,顺便请路人们做个见证,看看我与威名赫赫的平南王世子,孰强孰弱。” 她着重强调了威名赫赫这四个字。 顾重彦眨了眨眼,似乎也意识到他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他自个儿的脸,还有父王的脸…… 他咬了咬牙,开始后悔起自己方才怎么答应得如此轻率……然而现在想要反悔已经是不能了,他看向身旁的四名小厮,语气铿锵:“送我上马!” 他太肥重,平日里走两步就要出汗,腿都迈不开,让他自个儿上马,简直比登天还难。好在他是常年带着小厮的,眼下上马这种事,让小厮使力再合适不过了。 四名小厮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险些将自家主子摔到地上的风险,死咬着牙总算是将他送了上去。 围观的群众中倏然发出一阵哄笑声:与祝嘉鱼干净利落的上马动作相比,这平南王世子简直就像一头被架上去的死猪。 就这,他也想和人家卫夫人比个高低? 番外五:平南王世子 下 见顾重彦颤颤巍巍地上了马,祝嘉鱼忽然拔下鬓边金簪,猛地朝马儿脖颈上斜刺了下去,温热的鲜血迸溅出来,骏马受激,也仿佛发狂一般在长街上狂奔起来。 不过奔出几里之距,便将顾重彦猛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随即骏马也屈蹄倒下,跪在地上久久嘶鸣之后,终于筋疲力尽,昏死过去。 从一开始到现在,顾重彦愣是半点没反应过来,被这么一摔,他只觉得自己胆汁险些都要都摔出来,五脏六腑移位了似的难受,小厮见状,连忙想要追上前去,下一瞬却听得耳边风声呼啸,定睛一看,却是卫夫人策马奔袭而去了。 缓了好一会儿,顾重彦总算觉得脑袋不那么晕乎了,准备和卫夫人这个阴险又狠辣的女人算账,却没成想自己不过脑子稍稍清明些,便见着身着松青色长裙的卫夫人驰马而来,那马蹄扬起的尘土几乎都快扑进他嘴里了!但是卫夫人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危难之际,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这卫夫人只怕是一早便打定了主意,什么考虑,什么打赌,只怕都是为了这一刻她骑马踏死他做铺垫。 他命休矣! 一阵潮水般的绝望从他心头掠过,将他狠狠地压住,他这时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什么身份体面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的手不断地在地上摩擦着,双腿不断地蹬动带着身子往后缩,整个人如同一天蠕动在地上的的蛆虫。 若是平常,他是决计不可能这样的,但现在,他只想活下来…… 近了,越发近了…… 他几乎能看清马掌上细微的锈迹,黑马呼吸的气息也打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见上方那匹马温驯的眼睛,以及坐在马上神情漠然的年轻夫人……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他明悟了,那女子哪里是什么神女天妃,分明就是索命的恶鬼!嗜血的罗刹! 色字头上一把刀,他今日真正懂得了! 可是已经晚了…… 他闭上眼,身体紧绷住,胯下却泻出湿意…… 马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飞扬的尘土没有了,带着锈迹的马掌落在了地上。 顾重彦不用死了。 可这一刻,浑身泄气的无力感涌出来,望着地上一滩水迹,他真恨不得就这样死了…… 他的尊荣,他的体面,全没了! 祝嘉鱼攥住缰绳,俯下身去看他,笑意盈盈:“世子殿下赢了呢,但您怎么这么狼狈,莫不是害怕死在我的马蹄下?玉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天子勤政爱民,玉京城民风淳朴,我身为首辅之妻,如何敢罔视律法,当街杀人?您呀,多虑啦。” 围观众人霎时发出一片笑声。 没有人责怪祝嘉鱼先前金簪刺马的举动。这平南王世子初来玉京不过三两天,却时刻仗着自己的身份横行霸道,作威作福,搅得他们苦不堪言。祝嘉鱼今日狠狠让他栽了个大跟头,在百姓们看来,这首辅夫人是在给他们出气呢! 面对这些粗鄙之人,卑贱之民,顾重彦知道今天自己是讨不回公道了,可他也不愿意就这么受他们奚落,索性两眼一翻装死。 祝嘉鱼也懒得再与他多做纠缠,骑着马回了国公府。 她回去没多久,婆母王氏便吩咐人给她送了盏参汤来,让她补补身子。 祝嘉鱼知道,这是婆母知道永安街上的事,也是这时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嫁作人妇了,她今日实在算得上是胡闹。接过参汤饮罢,她便整理了一下仪容,起身去了前院请罪。 王氏正在廊下逗弄着画眉鸟,听身边的女使说儿媳来了,便让人传了她进来,笑着问她:“参汤喝过了?” 祝嘉鱼红着脸福身:“儿媳今日鲁莽行事,很是不该……” 王氏笑着拉她起身:“我让下人给你送参汤,是想着你辛苦了,可不是问罪的意思。照我说,你做得倒是很好,既惩戒了顾重彦,又不至于落人口实,很给卫家长脸!” “早先同你说过了,我们卫家不是什么规矩森严的人家,你嫁进来,唤我一声母亲,我自然将你当女儿看待。卫家这样的荣华地位,若是女儿想做点什么都要被规矩拘着,那岂不是太没用了?” 她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背,温声道:“想做什么尽管由着心意去做便是,卫家到底担待得起。往后再有这种事,也不必忐忑与我请罪,我年轻时,也做过更荒唐更出格的事呢。” …… 不一会儿,永安街上的事便也传进了宫中。 听完内侍的禀报,皇帝眉眼微肃,看向对面正在执黑子思考落处的妻弟,恼怒道:“这平南王世子,未免太猖狂!” 卫清楼落罢子,方才微微抬眼:“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于是将内侍的话说给他听。 卫清楼听罢,连忙起身,掀开绯红官袍跪下:“内子无状,恳请陛下宽宏,勿计较内子……”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皇上搀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归根结底,是重彦那小子先惹事端……” 卫清楼心中微冷,明白皇上话里的意思便是阿瑜究竟不该如此行事,毕竟身份有别,顾重彦再过分也是天家贵胄,而他的阿瑜,终究不过臣子之妻。 他早已知道,君臣之下,便再无亲友。可如今耳听得皇上这般言辞,他却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齿寒。 他心中思忖片刻,面上便做了惶恐的神情:“陛下言重,若是微臣早知平南王世子已然进京,定当嘱咐内子多加避让礼待,说来是微臣疏忽,这才致使世子受惊。” 卫清楼确实不知平南王已经带着儿子入京,他的人去探听消息,只回报说是人还在路上……看来,这平南王是有意避开他的耳目进京了,就是不知道,这次平南王带着世子进京,除了向太妃贺寿之外,是不是另有所图…… 他心里琢磨着平南王的意图,而对面,身着明黄长袍的帝皇也在琢磨着妻弟的话。 卫清楼,他的妻弟,他钦定的首辅,当朝最年轻最尊贵的一品权臣,在他之下,文武百官皆要仰他鼻息。而平南王世子入京,他竟然也要吩咐夫人对其避让礼待? 这平南王,究竟有着何等滔天的权势?有着何等慑人的手段?这平南王世子,又该是如何的嚣张跋扈,恣肆无忌? 他心中念头流转,轻笑一声,问道:“说起来,晏和,你还不知道平南王此次进京,是想求一个世袭罔替吧?” 番外六:平南王世子 终 “你如何看待此事?”皇帝问道。 卫清楼眉眼微垂。 大邺开国之初曾有七王之乱,从那之后,大邺亲王便行世袭降爵之制。亦即,亲王的继承人不再承封亲王,而是封嗣王,削减俸禄及封地。 而平南王为子嗣求世袭罔替,就是希望顾重彦将来也承袭平南王的爵位、封地、俸禄,乃至于他将来的子子孙孙,都不被降爵,不被削俸,始终坐拥封地。 他讨的哪里是世袭罔替,分明是泽被后世。 然而平南王也确实有这个资本,当初皇上还是恪王时,险些为太子所害。是平南王出手帮他一把,这才有了他端坐皇位的今天。 想到这里,卫清楼唇角微弯,不动声色地笑道:“平南王性情疏旷,礼贤之名在外,爱才之心在内,于封地中深得百姓拥戴。微臣以为,皇上理应恩准此事。” 他这样说,皇帝心中却越发慎重起来。 平南王世子觊觎他夫人,他却还要反过来为平南王说话,这番言辞里,只怕真心居少,忌惮为多。 他尚且如此,朝中其余诸位大臣呢? 这天下,究竟是他的天下,还是平南王的天下? 他揉了揉眉心:“朕知道了,时辰也不早了,晏和还是先回去陪陪夫人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卫清楼依言起身,行礼告退。 出了宫门,他便见着候在马车上的书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急切问道:“夫人没事吧?” 书剑想起他们夫人金簪刺马,纵马长街的狠厉与果决,不禁打了个寒颤,苦笑道:“公子,您该问问平南王世子有没有事。” 要他说啊,他们公子真是关心则乱,很明显夫人就不可能会有事嘛! 卫清楼一记眼风扫过去:“我看你还挺关心他,不如打今日起你便去驿馆伺候着?” 书剑嘿嘿一笑,连忙狗腿道:“公子快上马车吧,俗话说得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您和夫人都分别一秋了,夫人肯定想您得紧!属下怎么能去驿馆伺候,咱们卫府里,就数属下驾车最稳最快不是?” …… 卫清楼回到府里,便先去了妻子屋里,问她今日在街上的情境。 祝嘉鱼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满以为自己会等来他的夸奖,却没成想却见着他眉心深蹙,一时不禁问道:“怎么了?可是平南王,还是皇上说什么了?” 问完她又觉得应该不是,卫清楼应该还不至于为这样的事感到烦恼。 难道是更为棘手的事? 她正想着,就被床榻边正襟危坐的男人拉进了怀里,随即一掌落到她娇臀上。 卫清楼想,总该让她知道点轻重。她都不知道今天他听说那些事时,心里有多紧张,深怕她有个好歹。又怕顾重彦不管不顾地指使人来教训她。 他这一巴掌力道倒是不重,但祝嘉鱼便是从小上房揭瓦也没遭受过这等待遇,她愣了愣,紧接着脸上便飘起一片薄红,她推了卫清楼一把,色厉内荏地质问他:“干什么!” 卫清楼不答,但他的手落在她身上,却有些挪不开了,渐渐地不知怎么就开始揉捏起她腰间的软肉来。 祝嘉鱼下意识舔了舔唇,手指尖揪着他衣襟,没忍住,一声娇吟从口中泄了出来。 卫清楼眸色渐深,哄着她做了一次后,将她揽在怀里,哑声道:“我很担心你。” “顾重彦是个行事不择手段的人,他在封地时,曾因为太守府上的小姐骂他作风浪荡,便杀了他爹,将这小姐送去给汝阳王做妾,那汝阳王最喜施虐……” “你怕我也被他报复?”祝嘉鱼软着声音问他。 卫清楼轻嗯一声。即便他算无遗策,智计深远,但难免有鞭长莫及的时候,他的阿瑜万一…… 他闭了闭眼,将心头的戾气压下去。 祝嘉鱼枕在他怀中,轻声道:“我不会有事的。我是要同你共沐风雨的人,单凭一个顾重彦,他还不能拿我如何。” “你今日在宫中如何?”她又问道。 卫清楼神色微冷,将在宫中与皇上的对答说给她听,末了,他道:“即便是再敦厚温煦,再不看重权欲的人,坐上那个位置,都难免多疑,唯恐卧榻之侧有人酣眠。我今日表现得惶恐小心,就是为了让他怀疑平南王。” “比起恩准平南王世袭罔替,要拒绝他总归是容易得多。这些年平南王为了藏拙,一无功勋,二无政绩,好在他有个不省心的儿子,否则该怎么搅黄这事,只怕我还得仔细筹谋一番。” 今日之后,卫清楼便告假数日,对外说是夫人受惊染病,他无心公务。 这事看在各人眼里,自然又都有了不同的意味:寻常人只会觉得那平南王世子真是色欲熏心,欺人太甚,竟将卫夫人吓病了!也有人怀疑,那天分明是卫夫人剽悍非常,后来只听说平南王世子闭门不出,怎么这卫夫人也病了? 唯独皇帝却觉得,这是卫清楼在躲平南王。他不愿与平南王交恶。 而作为君王,他最无法容忍的便是,他的臣子像忌惮他一般忌惮旁人。 又过了小半月,高太妃生辰之后,平南王便带着儿子灰溜溜地回了封地。 至于世袭罔替的恩旨,自然是没讨到。 明眼人于是都瞧出来,这首辅夫妇,真是惹不得啊! 那肥头大耳的世子爷,不过调戏了卫夫人几句,听说至今都不再近女色,还得了个失禁的毛病。老子更惨,原本满心欢喜地进京,这下所有打算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封地忽然传来消息。 平南王世子薨逝了。 至于这怎么薨逝的,众说纷纭。 有的说是病死的,但封地来的游人旅客拍着胸脯保证,他们那位作恶多端的世子身体强健得很!有的说是死在了女人肚皮上,但又有人说了,世子从玉京回去后,别说摸一摸美人的小手了,看一眼他都浑身发抖。 这天祝嘉鱼拉住了下值回府的卫清楼,凑到他耳边问:“这事是不是同你有关?” 卫清楼也学着她的样子,与她咬耳朵:“夜里你让我试试那个姿势,我就告诉你。” —————— ??????小卫你在说什么! 番外七: 有喜 又是一年春,转眼祝嘉鱼与卫清楼也已经成婚一年。 这一年里,邱家的几位表姐俱皆许了人家,都是鹤陵城里家底殷实,诗书相传的好门第,祝嘉鱼差人给她们送了丰厚的添妆。 松道表哥在读书上不成,转而去经商,倒是做出了很不俗的成就,凌烟表姐前些日子还给祝嘉鱼寄信,说是邱府又在原来的基础上拓了一半不止。 竹轻表哥外放到抚沅做官,娶了当地一位世家出身的小姐,听说也是十分贤淑良慧的女子。 祝嘉鱼嫁作了卫夫人,也不大爱参与世家夫人们之间的聚会,常来往的还是宋绛眉与顾和光两人。 闲暇时候,三人便总是小聚,约着饮宴看花,又或者做衣裳,挑首饰。 这天顾和光给祝嘉鱼送的料子到了,这料子是轻纱一般的质地,然而却与普通的纱不同,她送来的纱放在阳光底下,能呈现出来一种粼粼的波光,从不同的角度看,这波光还会变换颜色,银朱、浅绛、暗青、乳黄…… 顾和光说,这叫鲛绡,要价昂贵。 因着祝嘉鱼往前给她寄了几件绣品,颜色莹润柔美,行针简明而不冗赘,既能凸显出所绣花叶果实的圆润饱满,又不至于臃肿繁杂,她在信中附言又说了绣品所用的针法,好教顾和光可以让绣娘知道学习。 后来经由这样绣法制出的成衣绣品果然一经问世便盛销南北,使玉钗凤进项盈润教以往更多几成。 为了感谢祝嘉鱼,顾和光才命人寻了几匹鲛绡跋涉山川给她送来。祝嘉鱼又给顾锦姝、宋绛眉,婆母与姑姑还有萧老夫人几处都各送了一匹。 又留了一匹请姜绍行转交给姜夫人。 这一世她与姜夫人没有交好的契机,祝嘉鱼心中总归有些遗憾。但姜夫人本也就不是喜好交际之人,当初对她施以援手,不过是看她可怜,心生哀悯之意。如今她是当朝首辅的夫人,姜夫人对她自然便没了亲近的心意,有的只剩下礼待。 但祝嘉鱼想,这样就已经很好。她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好的人,即便无法再心照神交,也已经足够。 得了新料子,自然要请绣娘来量体裁衣,绣制新裙。 看着绣娘记下来的尺寸,祝嘉鱼十分迷惘地看向好友:“我怎么胖了这么多……” 宋绛眉一贯是好性子,宽慰她道:“只是丰腴了些,没有很胖。” 顾锦姝也点头:“冬天吃得多些是会这样的。等入夏就好了。” 祝嘉鱼苦夏,一到夏日里就吃不下东西,自然便也就能瘦下去。 但还有好长时间才能入夏呢!这段时间她该怎么过? 顾锦姝打了个哈欠,含混不清地道:“这也没什么好苦恼的,反正一时半会儿这肉也减不下去。你还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来得紧要。” 宋绛眉道:“我听说京中新开了一家熔雪居,厨子从北地来,做的是铜锅涮肉的菜色,铜锅暗黄,中注红汤,鲜香麻辣,肉片三肥七瘦,薄能透光,如何?” 顾锦姝觉得不错,于是两人一齐看向祝嘉鱼。 祝嘉鱼摇了摇头:“不想吃。” “那去湘缘斋,最近新上了蟹黄粉丝,擂椒皮蛋,腌笋腊肉,我都还没试过呢。”顾锦姝提议道。 宋绛眉听着也有些意动,祝嘉鱼又是一阵摇头:“听起来就没什么胃口。” 她最近实在食欲不振,吃什么都觉得难以入口。 “那你想吃什么?”两人无奈地齐声问道。 祝嘉鱼想了想,道:“酸菜鱼?” “酸辣土豆丝?” “实在不行,酸汤猪脚也不是不能接受。” 顾锦姝去岁冬天成婚,她有教养嬷嬷伺候在身边,昔年母亲怀孕时,她也已经知事,听祝嘉鱼这么一说,她眼神微变,但终究按住内心的想法,只循循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吃的比以往少许多,从前爱吃的,近来也不怎么能下筷了?” 祝嘉鱼登时来了精神:“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近来还习了什么识人相面的本事?” 因着也不是什么大事,祝嘉鱼便也没去请大夫看过,就连卫清楼都不知道她这事,她实在想不到顾锦姝能从什么地方听说。 顾锦姝又问她:“你月食,上个月来了吗?” 祝嘉鱼微怔:“没……没有。” “这个月呢?” “这个月,还、还不到日子。” 祝嘉鱼一面回答着她的问题,一面也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耳垂薄红,道:“那我去让绿筝请妇科圣手柳大夫来看看?” 顾锦姝嗔了她一眼:“往日里这么精明,今天怎么犯傻了。你若去请了柳大夫,谁都知道你是为着什么事,若是真的还好,若是没怀呢?我身边的教养嬷嬷也通医术,你稍等会儿,我让木兰去将她请来为你诊一诊脉。” 差不多一刻钟的功夫过去,教养嬷嬷便到了,她将手搭在祝嘉鱼的腕上,诊过了脉象后,便十分惊喜地恭贺她:“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您有喜了!从脉象来看,已经近两月了。” 这么快…… 祝嘉鱼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呢。 “我听说月份浅的话,是不那么容易把出来的。嬷嬷会不会诊错了?” 顾锦姝笑着道:“嬷嬷精通此道,不会有错的。依我看,今天还是我和阿眉去熔雪居用饭吧,你就在家里,等卫大人回来了,好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 到了傍晚,卫清楼下值回府,便见着昏暗的屋子里,祝嘉鱼一人呆坐在窗下。 他点了灯,走过去将妻子拥入怀中:“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祝嘉鱼转过头,眨了眨眼,慢吞吞地问他:“卫清楼,你娶我的时候,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卫清楼不解其意。 祝嘉鱼道:“为我请大夫的准备。” 卫清楼一下紧张起来:“你哪里不舒服?都怪我,这些日子太忙,疏忽了你。我这就去请御医来,你不要多想,有什么事……” 祝嘉鱼打断他,噗嗤一笑:“宫中御医那么多,有专擅疑难杂症的,有专擅肝脏脾胃的,还有专擅头疼脑热的,你知道请哪位来吗?” “我将他们一并全都请来。”卫清楼语气凝重,又见着她的笑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是在……说笑?” 他的眼神瞬时变得危险起来。 祝嘉鱼往后退了退:“不算说笑,确实要请大夫!” “那你说,请谁?” “我听说宫中有位罗御医,专擅妇科,妇人怀孕生养之事,问他定然不会出错?” 卫清楼一愣,片刻的茫然之后,便是大喜,他语无伦次:“你……我……我们……” 祝嘉鱼又忍不住笑起来:“今天锦姝身边的嬷嬷来给我诊过了,说是喜脉,但我觉得,还是该再请大夫来诊一诊。” 卫清楼忽然将她抱住,他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吓到她一般。 良久,他说:“阿瑜,不管有没有,谢谢你。” 祝嘉鱼回抱住他,轻声道:“我很爱你。” 当天夜里,宫中罗御医连夜被人拎上了马车,而后为卫三夫人诊出喜脉,得厚赏回宫。 第二年正月末,祝嘉鱼分娩,生下龙凤双胎,长子取名知意,次女取名如意。 番外八:嫡长孙厌学日常 卫知意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卫家的嫡长孙,将来要肩负起很重大的责任。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重大的责任具体是什么意思。 每次他问起这个问题,娘亲总会一脸宽松地笑着告诉他,他还是小孩子,不用知道那么多,只用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父亲对此深以为然。 当然,卫知意知道,他爹对他的教育根本没有任何意见,但凡是娘亲说的话,他都会深以为然。 他也不在乎这一点。 爹爹很爱娘亲,他也很爱娘亲,所以他愿意让着点爹爹。虽然爹爹总是趁他和妹妹晚上睡着的时候,把他们从娘亲身边抱走。 到卫知意四岁这一年,他该上学堂了。 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读书,但是娘亲看起来很喜欢他读书,所以他只好勉为其难地每天和妹妹一起去勤园听先生授课。 哦对了,他很喜欢妹妹,但是妹妹好像不太喜欢他,很少和他一起玩。 当然,有时候卫知意又觉得,妹妹肯定是喜欢他的,她偷偷吃了蜜饯的油纸会藏到他枕头底下,这就是证明。不然,她怎么不藏别人枕头下面呢? 卫知意在床上翻了个身,心里想着杂七杂八的事,他一会儿想到娘亲说的草编小狗,一会儿想到爹说今天下值回来会给他和妹妹带好吃的,一会儿又想到虞家的哥哥昨天牵了妹妹的小手…… 脑袋里装了那么多的事情,他也不觉得烦闷冗余,反而心里高兴极了。 因为今天不用去上学,授课的先生昨日告了病假,今天没法来勤园了! 往日里他想思考这些事情,都还没空呢,只有今天,他不用早起洗漱更衣,也不用忙着补昨天没做完的作业。 这实在是很值得他高兴! 他正高兴得在床上打滚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慌张的叫喊:“公子公子公子!不好啦!” 他抬起头来,圆润的脸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的望着匆匆从外面跑回来的惊竹,愣愣道:“怎……怎么了,你别着急,慢慢说。” 惊竹停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用十分悲天悯人的眼神看向他:“傅先生说,他昨日不过有些头疼,今日感觉已经好多了,若是停学一天,未免对不起老爷夫人发给他的束修。所以让身边的书童来知会了我与小姐身边的晴柳,让你们赶紧收拾笔墨书本,去勤园听学。” 卫知意渐渐张大了嘴:“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惊竹,你说,人生是不是就这样,由无限的痛苦组成。昨天下学我和褚三一起钓鱼,他说很羡慕我,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羡慕一个每天都要上学堂的人。这个书,我真的一天都念不下去了!” 惊竹挠了挠头,傻乎乎地笑着看他:“公子,您还是快些收拾,等会儿耽搁了时间,被老爷知道,又该打你手板了。” 卫知意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惊竹明白不了他的痛苦。也是,惊竹怎么能明白他呢? 惊竹又不用上学,他只用跟着仇师傅习武就够了。仇师傅三十岁了还没成家,把惊竹当儿子看,教他习了武就带他去河里摸鱼。 等他们满载而归,他还在听先生讲学。 他将自己裹进被子里,露出小小的脑袋,望着帐顶,神情凝肃地掰手指,十指张开并拢又张开,他终于数清楚日子,长吁一口气,语气沉重: “已经二十一天了,这个书,我念了二十一天了。二十一天,母鸡都能从蛋里把小鸡孵出来了,我还不能放假。” 他忽然把被子一脚蹬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每天筝姨都要来看我有没有乖乖去勤园,这样,惊竹,待会儿我们一起出门,然后你去傅先生那儿帮我告病假,就说……说我昨日贪凉,吃荔枝沙冰太多,今天腹泻不止,没法去听学了。记得嘱咐他不能告诉爹娘,因为我做儿子的,怕二老担忧。” 他一边说,一边将藤编的书箱拿出来,把里面的书本都倒到桌上,又往里塞了一碟点心,两碟水果,并一个装满钱的钱袋。 他十分慎重地拍了拍惊竹的肩膀:“我能不能幸福,就全看你的表现了!” 猝不及防被自家公子委以重任,惊竹很是不安,直觉乃至于以往的经验都告诉他,公子这次肯定也不会得逞。 规劝的话刚要说出口,卫知意便作势要生气:“你若是不肯,我就去和张麻子说,你上次问他女儿,长大了要不要嫁给你做媳妇!你信不信,张麻子肯定会赶在你娶他女儿之前先打死你!” 惊竹噎了噎,立时干脆道:“小的这就去帮公子向傅先生告假!” 卫知意心满意足地领着惊竹出了院子,果然在院外看见筝姨,他甜甜地唤了声“筝姨”,请她代他向母亲问好,又说自己准备去勤园听学了。 绿筝十分纳罕地目送他去了勤园,回到院子里,将这事和夫人说了:“往常奴婢按照您的吩咐,每次去小公子那儿检查他有没有按时去勤园,他都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知今日怎么这样高兴?” 祝嘉鱼笑了笑:“那你再去看看他屋子里的笔墨书本都在哪儿呢?” 绿筝匆匆去了,又匆匆回来:“都在桌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她说着就要转身出门,去看看小公子书箱里没装书都装了些什么。 她如今也已经嫁做人妇,祝嘉鱼还了她卖身契,给了她丰厚的田产并京郊两处庄子做嫁妆,她却舍不得小姐,故而如今还留在卫府里伺候。 祝嘉鱼叫住她:“算了,小孩子偶尔贪玩,随他去吧。傅先生不也说了,他功课倒是做得极好,挑不出错处了。这些日子,也确实拘着他了。” 绿筝想了想,说也是,便又拿了小扇来为夫人扇风。 到晚些时候,卫清楼下值回家,却见着在前院里和护院一起习武的惊竹。 往常这些时候,惊竹可不会在府中。他心下有了计较,先去寻了西席先生,三言两语便问出了今天儿子告病假没有去勤园的事,又料定他肯定不敢偷偷出府,府里几处大大小小的狗洞也早被他叫人给填堵上了,于是便吩咐小厮们偷偷在府中寻找小公子的身影,找到了也不必惊动小公子,只管报给他知晓便是。 过了约莫一刻多钟,果真有人来找到了小公子的藏身之处。 卫清楼得了信,便亲自去到勤园的假山洞外,他蹲下身,果然看见正吃着东西看着闲书的小屁孩。 还知道灯下黑的道理。他心中冷哼。 卫知意正抱着书看得不亦乐乎,忽然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他转过头,倏然看见假山外的老父亲。 手里的糕点忽地就被吓掉了,他也顾不上嘴边的点心渣子,欲哭无泪地张嘴:“爹……” 卫清楼微微一笑,将他揪了出来。 番外九: 大小姐的娃娃亲 又过了几年,卫知意还是不喜欢读书,卫如意呢,也还是每天风雨无阻地和哥哥一起到勤园听学。 到她六岁这一年,她的姑父死了。 爹爹从小就告诉她,那不仅是她的姑父,还是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 后来她读书,读到:“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于是明白了爹爹话里的意思。 在傻狍子哥哥还在问人死了就是没有了的意思吗,她已经知道,姑父的死,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后来,她第二次见到了她在宫中当皇后的姑姑,姑姑看起来很年轻,也很美貌,但在她的美貌之外,令人印象更深的是她的威严。 她看起来并不怎么伤心。 卫如意还记得,天子驾崩那天,她偷偷看见姑姑对爹爹笑了。 她还听见姑姑说:“他总说他爱我,但大抵是从他坐上那个位置开始,我们就注定回不去从前了。他曾经恨先帝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心里只有中宫的人,可这些年来,他到底也成了和先帝一样的人,只是他心里装着的,却不是那些鲜艳娇美的女子,而是冰冷的权势。” 她又听见爹爹说:“虽然臣弟总有法子保全您和卫家,但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您放心,往后臣弟定会诚心竭力扶持幼帝。” 卫如意虽然有些舍不得那个总是给她很多赏赐的姑父,但她隐约能从姑姑和爹爹口中听出来,对于姑父的死,他们都是很高兴的。 她还想起来姑父曾经问她,想不想长大了,像姑姑一样做皇后。她知道,做皇后的意思就是嫁给太子表哥。但娘亲说过,她不能嫁给表哥。 她当时忘记问为什么了,但不管有什么样的原因,她也是不在乎的。她觉得自己只要记住娘亲的话就好了。所以她拒绝了姑父。 现在想想,幸好拒绝了,否则万一以后她不能兑现承诺,她会在心里愧疚很久吧。 由姑父想到爹娘,再想到她那么多的亲人,还有这天底下的子女与父母,夫妻与亲朋,年纪小小的卫如意,已经初感到一阵怅惘。 然而这怅惘到底也没有持续多久,毕竟死去的人便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比起已经驾鹤西去的姑父,卫如意显然更关心她明天能不能起早去勤园听学。 之前的傅先生回乡丁忧了,临走前很舍不得她,还对爹娘说她将来应该去章鹿学宫求学。 她不知道章鹿学宫是什么地方,娘亲对她说,那是天底下读书人最向往的地方,儒家释家道家,程朱陆王,士农工商,什么流派什么学说什么出身,只要有足够的学识才干,都能去那里闯出一番天地,将来名留青史也不是不可能。 “傅先生对你期望很大呢。”娘亲笑眯眯地和她说。 她想了想,看了眼一旁欢天喜地的哥哥,道:“大抵是因为我从不缺席先生讲学吧。” 可怜的哥哥,还不知道傅先生走了又会来位新先生呢。 傅先生走后没多久,新的先生就来了,听说是为了她,父亲去请了崤东很有名望的大儒来府中讲学,大儒姓温,据说有个孙子,比她年岁还小,但已经能出口成章,资质十分不俗。 温先生来了之后,虞家的哥哥也被虞伯父送过来和他们一起听学了,还有灼灼小姨,也来给温先生当弟子了。 除了她们这些正经的学生,还有一个两岁的嘉意,也总喜欢磕磕绊绊地牵着丫鬟到勤园里来。嘉意是卫如意的堂弟,卫如意很喜欢他。 但嘉意还听不懂先生授课,他来勤园,便总在亭子外面玩泥巴,等到他们下学了,他便扑过来,也蹭他们一身泥,卫如意刚要生气呢,就听见他软趴趴地唤姐姐,顿时心头火气就全消下去了。 嘉意的娘亲卫如意也很喜欢,在她还不是二伯母的时候,卫如意叫她眉姨。 娘亲说,她满月的时候,眉姨还抱过她,还给她送了沉甸甸的金锁金镯金项圈。 …… 到了第二天,卫如意果然又是第一个早到的。 灼灼小姨说,她就算不那么用功,不那么聪明,也一样会有很多人喜欢她。但是卫如意觉得,她想要被更多人喜欢,那她就应该更用功一些。 总不能和哥哥一样三天两头就头疼肚子疼吧! 他们年纪还小,文章策论他们不大能读明白,温先生于是教他们诗词算数。 课间不免又说起在崤东的小孙子,说昨天得了小孙子嘱人送来的信,他的小孙子今年不过四岁,便已然会作诗了,又将他作的诗念给众人听了听。 卫如意一开始其实有些不服气,但今天听了温家小公子作的诗,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略胜一筹。 但卫如意觉得这是家学渊源,谁让她没有做大儒的爷爷?她爷爷就知道种花,和她那只知道钓鱼的外公倒是很臭味相投! 待下了学,众人都收拾东西往外走,坐在位置上的卫如意等人走光了,才挪着步子走到温先生跟前,眼巴巴地望着他。 温先生也很喜欢这个小学生,语气和蔼地问她:“二小姐可是有事?” 卫如意点了点头,期期艾艾地开口:“温先生,令孙生得如何模样呀?” 温先生于是将自家孙儿的相貌夸了一通,总归就是剑眉星目,钟灵毓秀。 卫如意抿着唇,又道:“那……温先生,你也和令孙写信说说我,让他和我结娃娃亲好不好?” 温先生霎时哭笑不得地捋着胡子,问她:“您知道什么是娃娃亲吗?” 卫如意一本正经地颔首。姝姨教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婚嫁之事要先下手为强,不然后下手的人只能喝冷汤。 她不想喝冷汤。于是姝姨又说,这种事最好要从娃娃抓起,看中谁就同他定娃娃亲。什么?看中的人多了去了?那也没事,先定下来,总不会有错。 温先生知道她是小孩子家胡闹,笑着应承了下来:“好,回头我写信问问他。” 发现妹妹落在后面没跟着出去的卫知意和好兄弟一起折返回来,恰便听到妹妹与温先生的对话。 卫知意看了眼面沉如水的好兄弟,想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妹妹挽着他的手同进同出,笑靥如花的样子,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惆怅女大不中留,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关系,她也不止对温家那小公子这样。” 他掰起指头算了算,“云家的,谢家的,王家的,萧家的,反正看起来模样不错又不大蠢笨的,她都拉着人家定了娃娃亲。” 比他们稍长几个月的虞慕淡淡看向他:“你妹妹也和我定过。” 卫知意:…… 卫知意干笑两声:“是,是吗?” 哈,哈哈,那他妹妹还真是个人才,这么小就这么会玩弄男人的心。 番外十:夫人们的养崽之道 已为人母的祝嘉鱼、宋绛眉、顾锦姝三人,真论起来,她们如今过着的日子还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除了偶尔需要头疼一下该怎么养崽。 三人里,就数宋绛眉生的嘉意最小,虞慕,知意,如意都上学堂,开始和先生学诗文了,嘉意还在满地爬。 所以她的头疼又和祝嘉鱼顾锦姝不同,更何况嘉意这个年纪,又正是最好骗的。他晚上闹腾不睡觉,宋绛眉就吓唬他:“再不睡你爹就把你扔军营里去,让常叔叔用胡茬扎你!” 卫嘉意顿时就老实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知道常叔叔是喜欢他,才会和他贴脸脸,但这种喜欢也不能抵消他被胡茬扎脸的痛苦。 好在后来常叔叔似乎也知道了他不喜欢被胡茬扎脸,已经很少和他贴脸脸了。 一听自己不老实睡觉,又要被常叔叔的胡茬扎脸,虽然才两岁但已经深谙见好就收趋利避害的卫嘉意,实在很难不老实下来。 与宋绛眉不同,顾锦姝是头疼儿子太老实,从小就和他爹一样习得一副老古板的样子,半点不像她。 贯来在心眼堆里长大的顾锦姝,于是开始为儿子的未来担忧起来,她觉得儿子这样将来很容易被欺负吧? 哪有这样的小孩啊,人家卫知意拉他去钓鱼,他坐在河边看书;卫知意拉他去掏鸟蛋,他坐在树下看书;卫知意拉他去斗蛐蛐,他坐在街边看书…… 如果不是确定这孩子是从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种,顾锦姝都要怀疑这是不是虞问潮和别的女人在外面生的了。 思来想去,顾锦姝觉得,应该给儿子找一个读书之外的爱好。 但虞小慕这个木头脑袋,他什么都不喜欢,高头骏马,锦衣华服,珍馐美馔,在他眼里,还不如一本书值钱。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桩事,顾锦姝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去了。 这就得说到小如意去国子监的事了。 那天卫家的温先生告假,小如意于是带着两位哥哥去了国子监,按理来说,他们这个年纪也应该在国子监读书,但有了之前傅先生的话,再加上卫清楼事后又问过小如意,是想去国子监读书,还是等长大些去章鹿学宫。 国子监与章鹿学宫走的不是一个路数,国子监里读书的多是世家子弟,结业之后多半也都会走上仕途,或做文官,或当武将。是以国子监的先生,也都把学生们往这个方向培养,教导他们为人之首义在于忠君爱国,又教导他们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但章鹿学宫风气则更为自由,盖因入学弟子出身来历学说派别各有不同,故而呈现出一种和而不同的大气象。 小如意斟酌一番,与父亲说定将来去章鹿学宫求学。卫知意向来唯妹妹马首是瞻,虞慕也准备和他们一道,所以三人都商定不入学国子监,就先在卫家听学,等到了年纪,直接去章鹿学宫。 虽是说定了,但小如意难免好奇与自己同龄的贵女公子们,在国子监的生活,于是便约好两位哥哥,在温先生告假的日子,去国子监看看。 三人一去国子监,便有卫知意的好友来接待他们,后来又有人听说了三个生面孔分别是卫虞两家的公子小姐,心中觉得很有些新奇,也挤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不免便有人问他们三人准备何时入学。 卫知意藏不住话,坦然开口:“我们等十四岁去章鹿学宫,就不来国子监了。” 国子监与章鹿学宫的弟子,多少是有些互相看不惯的。国子监的学生们自恃身份,认为章鹿学宫那边的人都是三教九流,尽管其中有些人物,但到底也沾了凡俗之性,市井之气,故而有人笑道:“还以为名声在外的卫小姐是何等人物,今日见了,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百闻不如一见。” 这就是说卫如意盛名之下,难副其实的意思了。 眼见着卫知意快挽起袖子抡胳膊和人干架了,小如意也顾不得反讥,只想着先安抚哥哥才是头等大事。 孰料向来寡言的虞慕却冷冷开口:“我听闻国子监先生授课,必令学生熟颂论语,阁下岂不闻君子矜而不争?” 短短一句,便将说话的人堵得不知该如何回嘴。这下也没人敢说章鹿学宫如何,更没人敢说卫家小姐如何了,只能静静地看着虞家小公子带着好友们离开了国子监。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听闻教导那小公子的先生知道了这事,十分羞愧,引咎辞官,径自归乡去了。 顾锦姝后来也知道了,将虞慕叫到跟前来问他,不是素不与人争辩,怎么那天却一反常态? 虞慕一本正经:“是他们有言冒犯在先。” 顾锦姝满意点头,心中思忖:很好,她儿子看起来也不是个木头脾性嘛,不过这点气死人不偿命的嘴皮功夫,也像他爹。 还没来得及生气怎么儿子没半点遗传自己,她又听见虞慕说:“何况,我已应承了如意妹妹,和她结娃娃亲,我自然要保护他。” 顾锦姝:…… 顾锦姝这下满意不起来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傻儿子,心中暗叹,原来还是木头脾性啊。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让他自个儿回去看书。 而祝嘉鱼呢,算起来是她们三人里最轻松的一个了。 从知意如意出生开始,卫清楼就立志要让两个孩子习得文武功夫,不说将来能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至少也要让他们文能会琴棋书画,武能骑射皆通。 祝嘉鱼不想打击他的热情,对他怎么管教孩子,也从不插手。偶尔看他太严厉,自己心疼孩子了,就走远些,眼不见自然心不疼。 知意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从小也懂事极了,听说巷子里的张夫人难产去世,便扑到她屋子里一把抱住她,哭哭啼啼地说幸好母亲还在。 如意倒是聪慧,也肯在读书上下功夫,但有时候主意实在是太大了些,总喜欢捉弄人,不过教她一次,她往后就也懂得收敛了。 祝嘉鱼看不得孩子们这么辛苦,偶尔也趁卫清楼对他们疏于管教的时候,带两个孩子出门,去山上摘野花野果,去田里看农人耕地,去河边看渔夫捕鱼,他们不光看,自己也用小锄头锄地种菜,用小刀刮鱼鳞取苦胆。由此懂得春种秋收,夏耘冬藏,懂得天生万物,各有所长。 夫妻两人一个寓教于学,一个寓教于乐,将两个孩子养得玲珑剔透,但凡见过的人,无一不称赞。 至于他们被娘亲带着出门偷懒游乐的事,卫清楼知道吗?当然也知道,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两个小家伙却还以为自己和娘亲把爹爹瞒得死死的,为此很是沾沾自喜。 因为在这种时候,他们比爹爹得到了娘亲更多的关注。 『今天娘亲带我和哥哥去山上玩了,回来的时候,我听见爹爹问娘亲,什么时候也带他去山上玩。 爹爹真小气!这也要和我们争!但是没关系,爹爹不在府里的日子,都是我和哥哥陪伴着娘亲。我和哥哥不在的时候,也是爹爹陪着娘亲。所以我决定,大度一点,不和爹爹计较了。 毕竟上次爹爹还答应我,让我和崔家的小哥哥结娃娃亲。听说崔家的哥哥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解开九连环,也不知是真是假。』 ——《如意小札》 顾虞番外01 顾锦姝与虞问潮的事,具体说还得从当初她陪祝嘉鱼在金店里买过首饰后说起。 当天在店外被虞问潮一番嘲讽后,顾锦姝回到府中,越想越气,思索许久后,终于想定该怎么报复回去。 虽然还在大孝之期,但玉京城里夫人小姐们的消遣不过就那么几样,捱过一些日子后,难免就开始想念起从前宴饮纵乐时的好光景,于是便私下里结交了三五几位好友赏花赏月,因场面不大,是以不曾惊动旁人。 顾锦姝便也有样学样,叫了祝嘉鱼与宋绛眉,又约上虞清兰。 她已经知道,这虞问潮与虞清兰并不是嫡亲的兄妹,虞清兰的家世在玉京虽然也算得上中上,但她们这一支却只是虞家的旁系,而虞问潮则出身嫡支,乃是西郡第一世家虞家嫡长子,据说已经被立为少家主。这次来玉京,一方面是为了给堂妹送嫁,一方面也是因为虞家家主嘱托了虞清兰的父亲,为他相看年龄合适、家世相当的贵族小姐。 所以她又特特告诉虞清兰,如果虞问潮有空,也准她携堂哥一同赴宴,毕竟祝嘉鱼先前也由着萧老夫人和宁夫人带着结识了不少世家夫人,对各府的小姐们,她说不定也能讲出个子丑寅卯来。 而宋绛眉呢,自是不必多说,这是个玲珑性子的人,接手聂家后,更是与不少夫人们交好,若虞问潮有心仪的人选,她倒也能帮着谋划一二。 怕虞清兰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顾锦姝又特意让去送帖子的落英将这番话也润色一遍转述给了虞清兰身边的丫鬟。 “我就不相信,我把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虞清兰能不带着她堂哥来赴宴。”顾锦姝咬了咬牙。 而等那虞问潮一来,她自然有法子好好捉弄他一番,以报当日之仇。 她对虞家兄妹赴宴这事,也很有把握,当然这把握不是因为她聪慧貌美,而是因为她已经调查过虞家人事。 虞夫人是个出世的性子,夫人间的聚会,亲友间的宴饮,她是从来不出席的。她自己眼里都没有这些俗人俗事,又怎么会有心思打理旁人的事? 听说虞清兰的婚事,还是她姨母帮着撮合谈下来的。 可虞清兰的姨母又不是虞问潮的姨母,她为虞清兰筹谋婚事,那是情分,为虞问潮打算这个,那算什么? 虞大人呢,更不用说了,他倒是交际广泛,可问题就出在他交际太广泛上,什么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但凡脾气性子对他胃口,都能当他虞府座上宾。 也就是虞家家主远在西郡,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品性,这才敢把儿子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他。而如今虞问潮来了玉京,却是知道了,如此一来,想必虞大人敢带着侄子相看贵女,侄子也不敢应下吧? 顾锦姝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出戏唱得那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衣无缝也不如她这一番谋划计策。 可她身边忠心耿耿的大丫鬟之一,木兰,却对此事不怎么看好。 虽然她家郡主为了给虞公子设套,都快把人祖宗十八代连同亲朋好友给翻查清楚,但她怎么隐隐感觉,那位虞公子不会这么轻易上当呢? 不过忠心大丫鬟的重要素养就是,绝不给主子泼冷水。 所以,即便她心中对此事十分担忧,她也还是一脸欢欣地拍着自家郡主的马屁:“郡主妙计无双,一定能将虞公子请到府上来!” 顾锦姝点了点头,又瞥她一眼:“这还用你说?” 可是她等啊等,却没等到落英带着虞清兰应约的消息回来,反而先等来了虞问潮身边的小厮。 小厮由坠露领着带到厅中,朝金尊玉贵的郡主拱了拱手:“小人参见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不等顾锦姝开口问话,小厮便道:“小人奉公子之命,前来回复郡主邀约之事。公子说,大孝之期,不宜饮酒行乐,摆宴纵欢,郡主身为宗室之女,天家贵胄,更应以身作则,万不可行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举。” 小厮说完,便又行了一礼,退至门外,转身出了郡主府。 顾锦姝眨了眨眼,转过头问几个丫鬟:“虞问潮说我什么?”她不敢置信地重复小厮的话,“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虞问潮知道他这是在和谁说话吗!” 木兰与秋菊对视一眼,纷纷道:“这虞公子也太过分了!” “是啊郡主,您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顾锦姝揉了揉眉心:“这还用你们说?” 但她现在连虞问潮的人影都见不到,她能怎么教训他? 坠露从膳房里端了水晶肉,水晶鸡,五香小肚,熏鸡丝,杏仁豆腐,芸豆糕,甜瓜果藕,荷叶粥等共计四荤四素并四样糕点与粥汤来,伺候顾锦姝用膳,然而顾锦姝却挥了挥手,让她下去了。 她吃不下。 坠露问明了缘由,笑着与自家郡主出主意:“您想将虞公子约出来,办法自然有的是,何必拘泥于设宴下帖?” 顾锦姝歪了歪头:“那你说,还能有什么法子?” 坠露又不说了,只道:“郡主先用过了膳,奴婢便告诉您。” 顾锦姝没法,匆匆吃了会儿,央着她开口。 坠露于是道:“您设宴下帖请虞公子到郡主府,他不肯来,那郡主为何不假借旁人的名义呢?他在玉京难不成没有好友?就算没有,您不如捏造一个身份姓名,便托称钟情于他,约他茶楼相见,他难道会不应?” “自然,为了免去旁人口舌,又或多生枝节,送去的书信物件,可不能是从郡主这儿出。” 顾锦姝颔首:“这点轻重我还是知道的,你说的这么头头是道,不如就交给你去办?” 坠露笑着应下,又哄她用了些饭菜。 过了几天,坠露写好了书信,遣人送去了虞府。 信中自然如她先前所言,先是表明了情衷,又约他永安街上拥翠楼相见。尽管未曾留下姓名出身,但其中情意,潺潺涓涓,莫说是虞问潮,就连身为女子的顾锦姝看了,也觉得很是动容。 她握了握拳:“我就不相信这次约不到虞问潮!” —————— 其实我也不知道每个番外会写多长噢,不过能肯定的是不会超过十章,我写不了_(:3」∠)_,番外写的哪对副cp也会在章节名标注的,有不喜欢看的跳过就可以了哦~以及总的番外会在下个月二十号之前更完哒! 顾虞番外02 就在顾锦姝志得意满之际,虞问潮的小厮又来了郡主府。 顾锦姝十分讶异,问他怎么又来了。 小厮照例问了郡主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信封上印着桃花印记,顾锦姝眯了眯眼,只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于是定了定心思,等他开口。 小厮躬身,双手奉信呈给了侍立在郡主身旁的大丫鬟,又道:“郡主,我家公子说,纵然您对他思慕心切,但男女私会,终究于礼不合,望您珍重自身,勿要入了歧途。” ? ??? 顾锦姝脑袋嗡嗡地疼,她能看上虞问潮,那是虞问潮祖宗十八代烧了高香好不好? 呸呸呸,她都要被绕进去了,她什么时候对虞问潮思慕心切了啊! 坠露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 想到这里,她狠狠瞪了坠露一眼。 坠露自知差事没办好,低着头红了脸。 不是…… 顾锦姝又反应过来,接过了木兰手里的信,翻来覆去,逐字逐句地读了好几遍,眼里的火气都快把信纸烧个洞出来,她也没有看出来这信上有什么能表露她身份的蛛丝马迹,虞问潮何以认定这信就是出自她手? 她将话问出口,小厮又拱了拱手:“回郡主的话,我家公子初至玉京,忽得此信,疑心其中有诈,所以便吩咐下人跟踪了送信之人,眼见得送信之人入了郡主府,方才知晓这幕后主使竟是郡主……” 不等顾锦姝开口问郡主府又不止她一个郡主,怎么虞问潮就能确定是他,小厮便已经抢先道:“公子说这信纸滑如春冰,细密如茧,品相不凡,应当是御贡之物,还有纸上墨香微冽,有龙诞之气,亦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能用得起这样纸墨之人,郡主府中,想来只有郡主一人了。” 顾锦姝咬了咬牙,被他气得几乎笑出来,她也不再辩驳否认,而是问道:“你家公子既然知道是我,如此他竟也不曾意动?” 小厮张了张嘴,不敢接话。 顾锦姝抿着唇,让他下去了。 小厮退出厅堂后,坠露便上前请罪,凄凄唤了声郡主。 顾锦姝板着脸,但一想也是自己的错。是她为了显得写信之人身份不凡,才让坠露用了自己房里的纸墨,没曾想不仅没套住虞问潮让他上钩,反而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摆了摆手:“算了,你去给我拿面镜子来!” 就算,就算虞问潮对她什么心思都没有,可面对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且又有着尊贵的郡主身份,他竟然能狠心拒绝? 难道她最近吃辣太多,上火了?还是她这几天晚上没睡好,脸色憔悴了? 顾锦姝觉得她实在想不通这事。 又不是人人都是卫清楼! …… 小厮回了虞府里,便去了自家公子院里。 身着灰蓝长衫的虞问潮正端坐树下,捧书而读。 眼角余光瞥见小厮回来,他的眼睛也不从书上移开,淡声问道:“将我的话带到了?” 小厮苦着脸道是,又问他家公子:“您何不就去见郡主一面?小的瞧着郡主很是属意公子,今日您拒了郡主,小的看郡主的脸色,简直是要把小的这个传话人给生吞活剥了一般,煞是吓人。” 小厮是他乳母的儿子,自小与他一道在本家长大,是以两人私底下相处起来,并不拘谨。 换了旁人,也没这样的胆子对虞家少家主说话。 然而虞问潮却对他的抱怨不置可否,听着奶兄弟的话,虞问潮眼前似乎浮现出少女嗔怒的模样。他扯了扯唇,神情疏淡的脸上,浮现出清浅的笑意。 顾锦姝也似乎因为他的一再拒绝燃起了斗志,后来又想了两个办法,一是知道虞大人爱画,又因为虞大人与她姨母有着表兄妹的名分,尽管两人这是一表三千里那个表,但也不妨碍顾锦姝打着拜望长辈的名义登门送画,后来又与虞夫人一见如故,自然而然被留着在府上用了饭。 顾锦姝原本想,这样总能见着虞问潮了吧。 结果用过了午膳,茶都喝了三盏,她才从小厮口中得知,在她来之后不久,问潮公子便因有事出门了。 顾锦姝听得怒从心头起,这不就是明摆着躲他吗? 好啊,她这下是非要逮到他不可了! 安分了一段时间后,她又给虞大人写信,说自己府上找到了两本孤本,听说是问潮公子一直在找的暮渔陵先生所着,若是问潮公子有意,便请他上门亲取。 然而事实上,这暮先生的文章,也是虞大人的心头好。虞大人心中思忖,也没听说过侄儿推崇过暮先生,但既然郡主这样说了,他倒是不妨问一问侄儿,若是侄儿无意,那从郡主府上取了孤本,转送给做叔父的,不也十分合适吗? 大不了回头他再让侄儿备一份厚礼回赠给郡主不就行了? 孰料虞问潮竟然也不肯应,只说他既无意暮先生孤本,自然不该得郡主惠赠,此非君子所为。 虞大人无法,只得遗憾地向郡主回信。 顾锦姝重重叹了口气。 这虞问潮是个什么铜豌豆!她想尽了办法,竟然连他一面都见不到! 真是岂有此理! 祝嘉鱼听说了这事,想了想,便与她道:“山不来就你,你何不去就山?既然你设宴请他,假借爱慕之名约他,又去虞府堵他,借孤本钓他,他都一一推拒了,那你不如静观其变,等他什么时候有动作了,再出门去,与他来个狭路相逢。他既然自恃君子,总不能见你就转身走开。届时你想怎么捉弄他,不就都能如你的意了?” “不过,”她顿了顿,又道,“我看这位虞公子为人很有些清正,不是那等浪荡子弟,更无纨绔行举,你到时候也别太过分,适可而止,出口气便是了。” 顾锦姝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确实是要出口气。” 远在虞府里的虞问潮忽然打了个喷嚏,小厮十分紧张:“公子莫不是受了寒凉?若是染了风寒,还是要早早请大夫开药!” 虞问潮摆了摆手:“无妨,兴许是有人念起我也说不定。” 顾虞番外 完 顾锦姝听了祝嘉鱼的话,总算消停下来,只让人日日在虞府外头盯着虞问潮的动静。 如此过了半月左右,总算等到虞问潮出府。 这半月里,顾锦姝也知道虞问潮的另一桩事:他似乎中意刘府小姐。 这也是在茶楼里听虞清兰和闺中密友们说的,她与虞清兰相背而坐,本来当时听出她的声音都打算走了,但坐了一会儿就听见虞清兰说起府中堂兄。 这个刘府是哪个刘府,顾锦姝还不知道,虞问潮什么时候和刘府小姐相看,顾锦姝也不知道。她只能依稀从虞清兰的话里听出来,虞问潮仅仅是看过刘府小姐的画像,便属意她了。 虞清兰还说,那画册上后面还有十数位待字闺中的适龄小姐,但她堂兄却说不必再看了,就是那位刘小姐。 顾锦姝在虞清兰后面听得牙痒痒。 她还以为那书呆子有什么不同,不也是见色起意的东西?虽然还不知道刘府小姐是何名姓,长什么模样,但顾锦姝俨然心中已有了定论。 这天听说虞问潮出府,她连忙乘着马车命车夫跟上了虞问潮的马车,后来又跟着虞问潮在春荫河边下了马车。 她躲在柳树后,正想看看虞问潮难得出门,究竟是要去哪里做什么,谁料虞问潮竟然就站在河边远眺? 她实在熬不住,走了会儿神,再回过神来,虞问潮的身影竟然就在她眼前消失了。 不多时,一道清越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郡主跟了虞某一路,想来是有话与虞某说?” 顾锦姝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片刻的慌乱之后,她转过身,笑意盈盈地看向虞问潮:“我可没跟着虞公子,不过是凑巧而已。不过虞公子都这么说了,我若是不说点什么,岂不是会教公子希望落空?” 不给虞问潮插话的机会,她折了枝春柳放在手里把玩,一边扯着柳枝的叶子,一边笑眼望着虞问潮:“虞公子向来秉持君子之礼,那圣人是不是也说过,君子应当谨记男女授受不亲?” 虞问潮淡然颔首。 顾锦姝笑了笑,扔了柳枝,佯装脚滑,一头栽进了河水里。 她惊慌地扑腾起来。 还没等“救命”两个字喊出口,耳畔就响起重物落水声,然后她就被一双手托住了。 顾锦姝眨眼,拉着那双手浮上水面,继而甩了甩头,将脸上的水珠甩落,她看向那双手的主人,狡黠歪头:“哎呀,虞公子,我们这下却是授受相亲了,怎么办?你如今,还称得上君子吗?” 虞问潮这才知道自己是上当了,眼前的小姑娘,面上哪里有半点惊慌之色?他又想起一桩往事来,故而想起小姑娘原是会水的。 是他一时情急,关心则乱了。 然而他问自己,如果下一次,她再在他面前落水,他会不会记住这次的教训,无动于衷? 不能。 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永远不可能无动于衷。 然而心里这样想着,他面上却是一派冷淡,唯独眼里流泻出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淳于髡问孟子,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答,礼也。淳于髡又问,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孟子又答,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郡主,我下水救你,非关君子礼教,乃是事急从权。见死能救却不救之人,不一定俱皆君子,却一定全是禽兽。郡主若是以此歪缠,虞某虽然无辜,却也只能认下。” 顾锦姝呆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这一刻,她也察觉出了自己的过分。 她又想到他与那位刘小姐的事,连忙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但你与刘小姐快要议亲,你就不怕被她知道了,她恼怒于你?” 虞问潮怅然:“世道如此,我虽问心无愧,但总难免招人非议。如此,还是让虞刘两家亲事作罢为好,也免得带累刘小姐。” 顾锦姝这下是真的恨起了自己,若非她好胜心作祟,非想着从虞问潮最在意的地方捉弄他,甚至不惜把自己也算进去,但终究毁人姻缘是大过,她迟疑着问他: “你很喜欢那位刘小姐?不如也别作罢,外人在意清誉名声,我却不在意,更何况你我之间也没什么,我代你去向刘家说道一二如何?” 虞问潮摇头:“还是不劳烦郡主,我对刘小姐,并无钟情之意。只是……” 顾锦姝于是就明白了,只是家里人催得紧。 她越看虞问潮越觉得顺眼,伸手戳了戳他:“不如这样,我害你没了媳妇儿,那我赔你一个?” “如何赔?” “我把我自己赔给你,你要不要?” 阳光下,少女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她的发梢还在滴水,不经意落到虞问潮手背上,他却觉得自己仿佛被烫了一下般。 他的心跳起来,在胸腔里发出剧烈的声响,如同山石滚落,风声响彻,荒原上秋草复绿,自此有花枝盛开,绵延跌宕,浩浩千里,一切都变得鲜活而热烈。 他定定看向顾锦姝:“郡主此话……” “当真。”顾锦姝抢了话头道。 虞问潮这才笑着说了声好。 …… 很久以后,顾锦姝才知道,原来根本没什么刘小姐,一切都是虞问潮设的一个局。 从在金店外两人相见的第一面,到后来数次推却,都是他的陷阱。而顾锦姝自以为的百般针对,促狭捉弄,也不过是被这个人引诱着,走进了陷阱里而已。 而也就是那时候她才记起,原来在数年之前,她便见过虞问潮。 彼时的虞问潮随着祖父进京,在诚王府做客,隔着游廊看见她蹲在小池边看鱼,然后不慎跌进了池子里。 正当他想开口喊人,却见着她不哭不闹,自己从池子里爬了出来,还看见他,对他仰起脸笑了笑,随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声张。 后来虞问潮才知道,那个跌进池子里又游上来的小姑娘是诚王府的小郡主。 诚王听见他说自家小女儿可爱,便玩笑一般问他,要不要和我家小女结个娃娃亲? 虞问潮那时十来岁,早已知道什么叫结娃娃亲,他想了想,说,好。 后来他回了本家,数年未曾踏足玉京,也很少想起从池子里爬出来仰起脸朝他笑的小郡主,更知道当初的娃娃亲,不过是诚王逗他玩的戏言。 可是那么多年过去,家里的长辈催着他娶妻,他竟然还是第一时间想起当年的小郡主。 既然放不下,那就去看看吧。 这样想着,他去到了玉京。 当初的小郡主已经长成风致亭亭的少女,不会再蹲在小池边看鱼。但他还是在见过她之后,再次爱上这个鲜活的女子。 然后他开始布局,等她自投罗网。 所幸,他终归是等到了。 少年的爱情大抵如此,一瞬便成一生。 宋卫番外01 卫清梧刚回京那阵,很有些消沉。 他是国公府长子,在外人眼里,他是注定要走上和他父亲,乃至和他祖父一样的道路,手握权势,荣华披身。 但那时的国公府已经极尽显贵,父亲尚且在位,他若是年纪轻轻便在京中崭露头角,势必只会为国公府招来祸患。 所以卫清梧年岁稍长后,便与父亲商定,投身行伍。 初时他也不习惯,边关苦寒,极目望去,是没有边际的黄沙枯草,在他脚下,是曾血战沙场的将士们的累累白骨;在他头顶,是始终森寒阴冷的曾照见无数生离死别的盈盈皓月。 曾在玉京时那些缓带轻裘,遗珥堕簪的欢快光景,恍惚都成了一场大梦。 然而时隔七年,他再度归来,眼见得玉京的繁华靡丽,却觉得如此陌生。 他想念曾与麾下弟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想念那些横刀立马拼死征战的日子。 玉京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那么乏味。 直到那一天,卫清梧打马从碎玉坊走过,看见两个仆役抬着裹了尸体的草席从一户人家的后门走出来,血水滴答着从草席里流下去,看起来刚死不久。而邻近府宅的下人见了,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他原本心中也没什么波澜,当家主母惩治个把下人,轻则杖打重则伤命,也是常有的事。他在玉京里见得多了。 高门大户中,哪家没点腌臜事? 正当他欲驾马驰走时,却听见邻府的下人们议论开来:“这宋小姐,我瞧着是一天比一天厉害了,前不久不是才抬出去一个吗,怎么今天又抬出去一个?” “说来也是他们自个儿倒霉,我听聂府里一个烧火丫头说,宋小姐为人很是宽厚,想必也就是这些人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这才使得宋小姐……”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打断她:“那是你刚来不久,不知道!这聂府早就成了她宋小姐的一言堂,谁敢说她半路不是?不要命啦?!” 下人们的话教卫清梧明白了两点:手段这样雷厉风行的人,居然不是这家主母,只是个未出阁的少女,此为一则;这少女且也不是这座府宅里的人,府宅姓聂,少女却姓宋,虽不知其中有什么关联,但很明显如今这聂府却已经被姓宋的小姐牢牢把在了手里,这又是一则。 卫清梧难得地,生出了一点兴趣。 然而这天他与太尉府上的公子约好了要去青锋阁挑兵器,眼看着快要错过了他们约好的时间来卫清梧也只能把这事先放下,赶去青锋阁赴约。 然而从青锋阁回府之后,卫清梧又被母亲拉着看适龄小姐们的画像,甚至这次在十数张女子画像后头,还有好些张和他年龄相仿的公子哥儿的画像,甚至他的好友,太尉府的公子也在其中。 越往后翻,他面色也越凝重:“娘,您这是……” 国公夫人面色也十分凝重:“为人母亲,自然希望你能与喜欢的女子琴瑟和鸣,生儿育女。但为娘近来也想通了,你若是不喜欢女子,喜欢男子也是无妨的。我与你爹年纪也大了,将来去后,若是你身边有人陪伴,不至于孤寂终老,母亲心中便也能宽慰了。” “我,我不……”卫清梧只觉得百口莫辩。 “不喜欢男子?”国公夫人笑着温声问道,见儿子点头,她猛地一拍桌子,“那过几天谷雨,虞家小姐邀几位公子小姐去春荫河泛舟试茶,你也去!” 卫清梧无奈,只得点头。 …… 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 古人云谷雨日宜采茶炒焙,往年这时节京中早已热闹起来,各家设宴比茶,同看牡丹,十分地繁华。然而今年尚在大孝之期,夫人们为了丈夫的仕途,尽管有心,却也只能按捺住,唯独年轻的贵女公子们,不必紧着拘束,私底下三五几人约着游湖踏青,倒也不会坏了体统。 这次虞清兰设宴,也邀请了祝嘉鱼与宋绛眉。 往日里她是不同她们往来的,她端着世家贵女的规矩,处处循途守辙,祝嘉鱼与宋绛眉行事,在她看来,实在过于离经叛道。 但因堂兄虞问潮心悦元慧郡主,所以这次虞清兰才给郡主与祝宋二人下了帖子。 谁料堂兄对元慧郡主打的是欲擒故纵的主意,听说元慧郡主接了帖子,他却又说不来了。元慧郡主本就是为他接的帖子,他不来,郡主也托称有事。于是这场谷雨宴最后来的人也就只有祝宋两位小姐,与卫家二公子,再加一位贺公子,与她的好友。 向来行事得体的虞小姐,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进退两难。 但她也不能在这时候打退堂鼓,于是便按照事先的安排,与众人一道泛舟游湖,煎焙新茶。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过去,画舫靠岸,虞清兰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 好友笑着揶揄她:“我竟不知道,你与她们什么时候也有了交集。” 虞清兰苦笑:“我原以为祝小姐与宋小姐不会来。” 她将帖子递过去,只是为了周全礼数。 “还有那卫二公子,我也不知道堂兄会请他来,请便请吧,但他自个儿却又不露面。”她抱怨道。 “好在是没出什么岔子,你也见过了贺公子,如何?” 虞清兰抿着唇,笑了笑,却不说话。 是了,她今日设谷雨宴,并不全是为着撮合堂兄与郡主,也不是为了踏青游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相看贺公子的品貌。贺公子是姨母为她挑选的夫婿人选之一。 她移开眼,又看见远处玉立柳下的年轻公子。 公子也瞧见她,正色向她遥遥揖首。 虞小姐红了红脸,随即福身回礼。 …… 那边下了画舫,宋绛眉便挽着祝嘉鱼的手叹道:“虞问潮居然真的没来,早知道今日这谷雨宴就不去了。我们不自在,人家虞小姐也不自在。” 祝嘉鱼歪了歪头:“就算虞问潮来了,难不成你还能真帮阿姝出气,把人家推进水里?” “那确是不能,但也可以回头见着她编造一二嘛,也免得她心里总是念着这事,吵得我们不得安宁。” 原来,她们也对虞清兰的谷雨宴不大感兴趣,只是为了虞问潮与顾锦姝的事,才应约赴了宴。 两人说着话,宋绛眉又想起来坐在画舫里一个劲儿喝茶的卫清梧,她噗嗤一笑,问祝嘉鱼:“你看见那位二公子脸上的苦闷表情了吗?仿佛是被人用刀架脖上逼来的一样。” 祝嘉鱼点点头:“他确实是被逼来的。” 卫清楼早已经把自家二哥的事说给了祝嘉鱼听,是以祝嘉鱼还真知道二公子今日怎么会来,见宋绛眉好奇,她略一思索后,便将事情告知给了好友听,末了,又道:“这事我们知道便也罢了,千万别让阿姝知道,她要是知道,全玉京就都知道了。” 宋绛眉强憋着笑点头。 两人一路行来,最终在春柳拂面的桥头分别,各自乘了马车准备回府。 然后宋绛眉刚坐上马车不久,便远远瞧着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她想了想,吩咐车夫道:“跟上前面那个穿葱绿长裙的小姐。” —————— 宋卫番外和前面的顾虞番外,时间线是并行的噢,不过大家也可以把他们当成独立的短篇来看,感觉影响不大。 宋卫番外02 宋绛眉坐在马车上,眼瞧着身穿葱绿长裙的少女一路走着,而后忽然停下来整理衣裳发髻,又捋了捋耳边的鬓发,看起来仿佛已经有了目标。 她饶有兴致地勾唇,让车夫停下马车,自己则下了马车,悄悄尾随着少女,而后瞅准时机,在少女快要撞上一位装束不俗的公子之时,猛地伸手将公子往旁边拉了一下,而少女也猝不及防地摔倒在了地上。 那位公子很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宋绛眉已经收回手,微笑着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女,对身旁的公子柔声道:“像你这样容色过人,家世不凡的公子哥儿,出门……” 待宋绛眉缓缓抬眼,看清楚面前的人竟然是卫清楼的二哥时,她眨了眨眼,剩下一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卫……卫二公子。” 卫清梧回京之后,便做了兵部一个散官,称卫将军已经不合适,说不准还会勾起他的伤心事,但若是称卫大人,宋绛眉觉得这个称呼又容易和卫清楼混淆,所以单称他卫二公子。 卫清梧点了点头,也想起来她是未来弟媳的好友,面色和缓地问她:“宋小姐这是?” 宋绛眉笑了笑,先让身边的拂瑶将地上的庄盛娴扶起来,随后才回答起卫清梧的问题:“二公子有所不知,您面前这位庄小姐,前不久借着下雨忘带纸伞的理由想与令弟同乘一车,想来是被拒绝了,她才改弦易辙,将目光落到了您身上。” “庄小姐虽然姓庄,但我瞧她心里,倒是很想做卫家人。为此甚至不惜以名节做文章,下回二公子出门,身边还是多带些小厮侍卫为宜,否则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设套算计,可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 庄盛娴听见自己的事就这么被她挑明拆穿,终于忍不了,狠狠推开拂瑶,转身一溜烟似的跑远了,哪里有半点放在跌倒在地动弹不得的柔弱无力? 宋绛眉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卫清梧也忍不住侧过头看她。 方才在画舫上匆匆一瞥,他只瞧见这位宋小姐娴静柔淑,还以为她和那些他见过的世家小姐别无二致,有着一样的性情与手段。 然而现在,他却觉得,或许不是这样。 “宋小姐与方才那位庄小姐,有过节?” 宋绛眉诧异地看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问。但转念一想,这是祝嘉鱼未来的大哥,于是在她眼里,卫清梧也就成了自己人,对自己人,她向来是有问必答的,沉吟一会儿,她答道:“算不得过节。只是有些看不上她的行事作风。” 庄盛娴想要攀高枝这事与她无关,她对这事也没什么意见,总归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便只管往前,当那条腿迈出去,此后是非正误便统统不重要了,人这一生,归根结底,不过八个字:命由我做,福自己求。 庄盛娴有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将主意打到卫清楼头上。 卫清楼是谁?是祝嘉鱼心仪的人。 单就这一点,便足够宋绛眉厌恶庄盛娴。 对宋绛眉而言,当初如果不是祝嘉鱼点醒她,说不定她现在还在鹤陵与那些出身尚算得上优渥,但实则文不成武不就的公子哥儿们周旋,遑论为父亲报仇雪恨,说不定到了年纪,就会被继父与母亲当做人情送出去。 毕竟是聂府的小姐,这个名头,也是有些重量的。 可因为有了祝嘉鱼的帮助,她摆脱了命运。是祝嘉鱼告诉她,她不必做借树木方能攀援向上的菟丝花,只要她有心,一样也能栉风沐雨而凌云生长。 更何况,她当初在公子哥儿们中间周旋辗转时,可也不像庄盛娴,用那样不入流的伎俩。不仅上不得台面,还徒增笑柄。 卫清梧又笑了一声。 宋绛眉这么说的时候,鼻头微皱,神情像他幼时养过的小猫。 那只小猫是他从草堆里捡来的,养了一段时间后便没了踪影,父亲说它是回去找自己的爹娘了。 卫清梧郁郁寡欢好长一段时间,后来没再养过什么小动物。他偶尔也会想起那只娇气的小猫,但其实已经忘记小猫长什么样子,尾巴时长时短。 可是今天见着宋绛眉,他却忽然十分笃定地想,如果他的小猫长大了,应该会和身边这位宋小姐一样可爱。 “那今日,多谢宋小姐。”卫清梧笑着说罢,便欲与她辞别,孰料方才转身,多年来在军中养出的敏锐直觉,使他预感到即将发生的危险,他回过头,便果然看见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直直朝宋绛眉的方向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宋绛眉推开,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追了上去。 宋绛眉揉了揉眉心,还没来得及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下一瞬便看见射落到地上的箭矢,而那里,原本是她站立的方向。 拂瑶已经吓得脸色煞白,但还是没忘记扶住自家小姐。 宋绛眉闭了闭眼:“回府去,让府中的人快马加鞭去曲照寻聂云蝶,若是找不到,就把我那位好妹夫请来。” 拂瑶不放心她,迟迟不做声。 宋绛眉动了怒气,冷声喝道:“快去!贻误了时机人去楼空我便拿你问责!” 她这样生气,拂瑶也只得遵从她的命令,转身飞奔回了府中。 宋绛眉缓缓弯下腰,用力将地上挺立的箭矢拔了出来,随后带着这支箭,登上了马车。 到了傍晚时分,卫清梧登门了。 派去曲照的人还没回来,宋绛眉将手上涂了毒的箭矢收进匣中,转身去到花厅里,与卫清梧见面。 待见到了卫清梧,宋绛眉便也大概猜到了他的来意——他身边还捆了个身负长弓箭筒的男子。 在向三弟问过了宋绛眉的府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卫清梧都沉浸在碎玉坊聂府宋小姐与宋绛眉小姐竟是同一个人的惊异中,直到现在见着宋绛眉,他才压下了心中的惊异。 他拱了拱手,对宋绛眉道:“这便是今日在街上伏击宋小姐的弓箭手。宋小姐帮我一把,我也帮宋小姐一把。” 宋绛眉挑眉,道了声谢,接过他的话:“那我们就算是扯平了。” “哦?”卫清梧抬眼望她,“我以为这样我们就算是朋友了。” “是,”宋绛眉失笑,“是朋友。”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弓箭手,颇有些遗憾:“他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二公子觉得,我怎么处置他好?” “虽是拿人钱财,但到底险些伤到宋小姐。何况我看过他箭筒,箭上俱涂了剧毒,足见此人心思狠毒,为了永绝后患,还是杀了吧。” 卫清梧站在那里,眉眼温和,嗓音清淡,然而说出口的话,却与他表现出来的模样大相径庭。 宋绛眉点了点头:“那便听二公子的吧。” 宋卫番外 完 第二天,聂府的人就把聂云蝶请来了。 她以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根本没想过失败的可能,聂府的人找上门去后,聂云蝶还在府里喜滋滋地听着戏,见到昔日旧仆上门,她喜出望外地问:“是不是宋绛眉死了?聂府需要我回去主持大局?” 下人们不敢说话,只得道:“三小姐您就随我们走一趟吧。” 聂云蝶对此毫无异议。 然而等到了聂府里,她才发现原来宋绛眉没死!那么宋绛眉将她请来的目的是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她一定是知道了! 聂云蝶心下慌张。 宋绛眉却不打算再给她辩解的机会,她让两个婆子押着聂云蝶跪下,从檀木匣子里取出长箭,拿在手里把玩,风轻云淡地同她说话:“我原本没想过要杀你,是你自找的。” 聂云蝶被人用帕子堵了嘴,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情绪激动地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宋绛眉手里的箭她认识,那只箭筒里一共十二支箭,每一支箭上,都浸了她亲手涂的毒…… “你原本可以嫁一个你喜欢的人,去做你喜欢做的事。但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宋绛眉上前,将长箭刺入继妹的身体。 温热的鲜血迸溅出来,染红她皎美的面颊。 倒在血泊里的少女,也有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最终却定格成惊恐而悔恨的表情。 这一天卫清梧第二次从碎玉坊打马走过,第二次遇见下人抬了草席出来。 他已经从卫清楼那儿听说了宋绛眉的事情,也知道今日宋绛眉的人今日将聂小姐请了回来。 他想,他大概知道这张草席里裹着的是谁了。 …… 这天之后,两人许久未曾再见过。 但有关宋绛眉的事,却总是传进他耳里。 诸如“张府的公子今日给宋小姐送了一张琴”“沈大人为宋小姐种了满园牡丹”“吕公子命人给宋小姐打了一盒红宝石”之类。 卫清楼也说:“宋绛眉把持着偌大一个聂府,不知是多少世家夫人心仪的儿媳人选。说句夸张的,娶了她,那便等同于娶了金山银山。谁不知道聂大人手里握着一条矿脉?” 卫清梧都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越听这些消息越郁闷。 他忍不住想,这些人都只见得宋绛眉生得一副好颜色,有权有财,但他们知道她的手段吗?他们真的配得上她吗? 卫清楼听完他的问话,抿着唇笑问道:“二哥莫不是对宋小姐有意?” 有意否? 卫清梧也不知道。 “大抵只是惺惺相惜。”他沉默一会儿,这样回答三弟。 他于玉京,如困兽于笼;然而女子的身份,又何尝不是宋绛眉的桎梏? 他真心觉得,依照宋绛眉的品性手腕,她若是男子,自该有一番大造化大天地。可惜她是女子,难免为世俗所累。 卫清楼捏着折扇,用扇柄敲了敲桌面:“你自认与宋小姐惺惺相惜,问过人家的想法没有?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相互之间惺惺相惜,到底也没什么用。她如何选择是她的事,与你无甚关系。” “二哥,你收收心。” 卫清梧微愣:“我若是收不了呢?” “收不了,那就要看你放不放得下了。放得下你愿意放,那便放着;若是放不下,不愿放,那你就该去宋小姐跟前献殷勤了。” 卫清梧恍然大悟,转身出了酒楼,策马回府。 卫清楼气急败坏:“卫清梧!你酒钱还没付呢!” 眼见得自家公子也起身,书剑有些发懵:“公子,不喝了吗?” “不喝了,”看见捧着账本的小二走过来,卫清楼又道,“记在卫二公子账上,等他下次来你让他把这次的一并结了就是。” “诶!好嘞!”小二应声下去。 书剑瞠目结舌:“公子,您怎么顿顿都让二公子付酒钱?” 卫清楼一脸理所当然:“他叫我喝酒自然该他付钱,更何况,你家公子的钱还要存着给祝小姐当聘礼呢,得省着点花。” 书剑:…… 他家公子果然会过日子!就是这么做好像对二公子不太礼貌,不过应该也没关系吧! 那边卫清梧已经将自己多年来的积蓄全都搜刮出来,装在红檀木盒子里,抱去了聂府。 “宋小姐,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宋绛眉:? 宋绛眉疑惑地看向卫二公子身边的琴剑。 琴剑干笑两声,将抱着檀木盒子正对着一根苍红廊柱表明心迹的自家公子扳过来,让他对着宋小姐之后,才退到一边。 孰料卫清梧又木住了。 琴剑无法,只得在一旁悄声提醒:“公子,可以开始了。” 他忍不住流下悔恨的泪水,早知道他家公子会醉成这幅样子,下马车前他就不和公子说酒壮怂人胆了。 现在看来,酒何止能壮胆,还能醉人。 经了他的提醒,卫清梧这才继续道:“宋小姐,我……嗝,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但我的全部、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您喜欢什么,看中什么,都可以买……不够我可以再找皇上……” 他开始一笔笔给宋绛眉算账。 “承元二十二年,皇上许我千顷良田,二十四年,皇上许我黄金万两,二十五年,皇上许我三进将军府……这些都还没兑现,我……” 宋绛眉连忙捂住他的嘴,问琴剑:“你家公子究竟来做什么?” 琴剑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卫清梧眼巴巴地望着她,一双眼亮晶晶的。 宋绛眉不自觉收回手。 然后她听见他说:“我心悦你,宋小姐。” “我放不下你。” “我想娶你。” 宋绛眉笑了笑,没理会他,转而问琴剑:“他来时喝酒了?” 琴剑颤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 琴剑摇摇头:“两……两斤。” 宋绛眉再度被气笑:“把你家公子带回去。伺候他好好醒酒!” 琴剑张了张嘴:“宋小姐,我家公子不是喝醉了才来找您的,他是喝酒之前,就已经想好来找您了。他……他话还没说完呢。” 宋绛眉转过身去,想起那双清亮的眼睛,她弯了弯唇,却仍肃声道:“那有什么话,让他酒醒了再来和我说!” 姜绍行01 延嘉四年春,傅太尉的幼女傅栀从沅城动身,赶在镇国公府大喜之前回了玉京。 镇国公府的公子大婚,婚宴自然是极具排场。但傅栀却只觉得无聊。 她在沅城过了三年无拘无束的日子,心早已经野了,很懒得看这些大人们虚与委蛇互相敷衍的场面。 宴过一半,她就借口想吹风醒酒出了厅堂,带着丫鬟去到了院子里的长廊上坐着。 院子里四下点了灯,但也不甚明亮,反而透出一种昏昧的意味,大抵是因为糊了一层红绉纱,烛光从红纱里晕出来,又使得这种昏昧带了喜庆与暖意。 丫鬟捧着从席上顺出来的一碟糕点侍立在一旁,傅栀就坐在长廊上,一会儿伸手抓一枚糕点喂进嘴里。 她坐在厅堂里许久,能吃下肚的东西却寥寥无几,因她三年未回京,京中的夫人小姐们对她都很有些好奇,逮着她问东问西,这个刚问了沅城的风土人情,那个又问她年岁几何,可议了亲事没? 还是在外面自在。傅栀心满意足地想。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傅栀警觉地挺直了背,转过头看向丫鬟,伸出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丫鬟噤声,而后她便悄悄从廊柱后露出半个脑袋,想看看来者何人。 然而她三年未曾回京,这三年里,当初的刑部尚书卫清楼都当上了首辅,可见人事变动何其之巨,从厅堂里出来的四位男子,她一个也认不出。 也不是,她费力想了许久,总算认出其中一个,是位姓张的大人,昔日里她父亲的同僚,不过就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品级官职了。 四人行至庭前玉兰树下,隐隐是以一人为中心的架势。傅栀望着他们,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三位年纪与父亲相仿的大人,神色有些恭谨的样子,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位,却是个眉眼清朗的少年郎君。 他站在那里,唇边含笑,神色自如,一袭宝蓝长袍,非但没有将他的形容气质显得轻佻,反而显出几分从容沉稳的韵致。 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三位大人相继拱手离去,傅栀抱着廊柱,也正要收回眼神,却看见穿宝蓝长袍的少年仍然端肃而立,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而他面上的笑意却落了下去,灯火阑珊的庭院里,他的眉眼隐在玉兰花斑驳交错的光影中,透出与这个春天,与这场喜宴格格不入的沉郁与孤寂。 他在那里,立成一枝斜开的玉兰,在风里生长出孤绝清冽的姿态。 傅栀眨了眨眼,忽然为他感到有些难过。 而后又有饮醉出门的男子出来,瞧见玉兰树下的少年,仿佛一下酒醒了几分似的,站定了身子,很有些拘谨地朝他拱手,唤了一声“姜大人”。 傅栀于是看见那个人又微笑起来,很温煦地和男子说话。 两人站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人叫他们,于是他们又都进了厅堂。 不知道是不是傅栀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个人在临走前,好像往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 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与丫鬟,她转过头,问捧着半碟点心的丫鬟:“这几年你在京中,可知道方才那位年轻的大人什么来头?” 丫鬟慌忙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小姐,那位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呀,是德康坊姜御史府上的公子。” 傅栀点了点头。 姜绍行。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如擂鼓。 …… 祝嘉鱼大婚之后,姜绍行便很少再见到她。 倒是常常见到傅太尉府上的小姐。 在他下朝的路上,去翰林苑上值的路上,日暮时候归家的路上,总能见着她。 见得多了,傅小姐似乎就与他熟稔起来,每每逢着,就笑眼弯弯地与他打招呼,次数多起来,姜绍行碍于太尉府的情面,也能回应一两次。 但再多的就没有了。 更往后些日子,傅小姐给他送糕点吃食,送字画金石,他是一样也不肯收的。 他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拒绝起来也格外干脆。 但傅栀这个人,好像天生没心没肺一般,不管他如何冷言冷语,如何肃容以对,她或许当时会有些泄气,但后来却仍旧不改,甚至有些愈挫愈勇的意思。 姜绍行头疼不已,但也拿她没办法,他想,人心都是霎时冷下去的,冷下去之后,就是散了的死灰,再也燃不起来。 但在那一霎时之前,需要用长久的失望与沮丧攒积。 所以随她去吧,等时间久了,说不定她自己也就想通了。 …… 四月末的一天傍晚,姜绍行从翰林苑下值,方进到府里,便听见母亲开怀的笑声。 他停下脚步,正想问跟在他身后的管家这是怎么一回事,忽然听见少女黄莺一般娇软的声音响起。 他脸色冷下来,看向管家:“往后不要什么人都放进来。” 他去到园子里,姜夫人看见他,笑意吟吟地朝他招手:“阿行,你快过来,这位是傅太尉府上的小姐……” 姜绍行克制住心里的怒气,朝母亲点了点头,转头便将蹲在地上笑眼望他的傅栀一把拽起来,捏着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傅栀慌忙之下还没忘记与姜夫人说话:“伯母!我下次再来看你!” 出了园子,姜绍行便松开手。 傅栀险些没站稳,但看姜绍行一点也没有要扶自己的意思,她也不敢真摔下去,堪堪站定后,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你那么用力做什么,我手都被你捏疼了。” 她委屈地抬手,将手腕露出来,让姜绍行看。 皓白如雪的一截腕上,红色的印记落在上面,对比鲜明。 姜绍行却没有半分愧疚,他只是嫌恶地看着面前娇艳的少女:“傅栀,我以为你只是有些拎不清,却没想到你心机这样深沉,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母亲,想做什么?” 他这样问,但实则已经定下了傅栀的罪名。他笃定傅栀是为了他,才故意去接近,去讨好他母亲。 傅栀愣了愣,怔忡地看着他,好半晌,她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敢置信地抬眼:“你这么看我?” 姜绍行02 姜绍行不语,但一切已尽在无言中。 傅栀不忿,眉心深蹙想要辩解,方张开口,却看见姜绍行漠然的神情。 他生得容色过人,有极精致而昳丽的眉眼,又因为他谋算极深,连带着眉眼间都蕴养出一股肃杀之气。这个人啊,虽年少得志,却性情疏沉,半点不骄矜自傲,身上常笼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与这满玉京的膏粱子弟可谓天差地别。 傅栀追着他跑了一个多月,怕他嫌烦,总也不敢多加纠缠,只敢与他偶遇时怯怯打声招呼,又或者搜罗些新巧玩意儿,难寻珍宝,想着送给他便好。 自始至终,她也只是想能离他更近一点,再多的,她却是没想过了。 她以为,就算誉满玉京的姜大人,看不上她,连朋友都不肯同她做,至少也不会将她想得太不堪。 可直至如今,傅栀才终于明白,原来姜绍行始终是月下一枝玉兰,疏冷而清淡。至于她,于他而言,到底不过履上微尘,袖底轻雨,是半点无需在意的。 辩解也没有用,他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傅栀抿了抿唇,她低下头,清泪披挂在脸上,潸潸而下。 “是啊,”她几乎是发狠地说,“我就是这么个寡廉鲜耻,心思深沉的女人。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装了。” “但是你放心,你既然这样避我如蛇蝎,我往后,也不会再来纠缠你了。我傅栀,也不是非你姜绍行不可!” 姜绍行淡然地看着她说完后转身离去,默然静立一会儿,他也转头回了园子里。 出了姜府,傅栀一路跑出德康坊,回到马车上后,便抱着丫鬟嚎啕大哭起来。 不喜欢她的人,她也不要继续喜欢了! 不就是个姜绍行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 “傅小姐呢?”姜夫人坐在石凳上,看见儿子回来,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笑着问道,“你将她好好地送回去了?” 姜绍行默然半晌,方才“嗯”了一声,他拱了拱手:“母亲若没旁的事,儿子便先行告退了。” 姜夫人打量他好一会儿,总觉得他情绪有些低沉,但又看不出来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只得挥挥手让他回去,又嘱咐他保重身体。 到了晚间,伺候在姜夫人身边的嬷嬷特地去到姜绍行的院子里,为他送了盅参汤。 姜绍行看着参汤,叹了口气:“案牍之事,没有母亲想得那么劳神。” 嬷嬷笑道:“虽是如此,公子也不能辜负夫人一番拳拳心意。不过说起来,今日这参汤是和乌鸡一起炖的,傅小姐说这么炖起来,比清熬参汤好喝些,公子快喝些,告诉老婆子,是不是这样?又或者您更习惯喝哪种?” 姜绍行接过参汤,正要喝,听见嬷嬷的话,他顿了顿,开口问道:“傅栀还教你这个?” 那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垂下眼,听见嬷嬷道:“谈不上教,只是奴婢与夫人说起这参汤时,傅小姐听见了,于是便说了几句。说起来,今日还多亏了傅小姐,早晨奴婢陪夫人去寺中上香,回来途中马车坏了,幸好傅小姐心善,差使婢女来问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知道缘由后,载了我们一程。” “若不是傅小姐,奴婢与夫人,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姜绍行忽然想起少女微哑的嗓音,他淡淡望着碗里的参汤,下意识皱了皱眉:“是吗?” 大抵是他声音太轻,嬷嬷并没听见,但她说着,又想起来今日里另一桩事,于是一并说给了自家公子听:“晚些时候,夫人去街上采买香料,还遇见了梁小姐,夫人当即便转身走了,梁小姐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这位梁小姐,全名梁绮霞,两年前便心悦姜绍行,也曾想过试着讨好姜夫人,从而近水楼台再得月。 不过姜夫人虽然平素少交际,却并不容易被人愚弄,反而十分地心明眼亮,三言两语便探出了梁绮霞的真实意图,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梁小姐,你若是对我家阿行有意,该在他身上下功夫。阿行欢喜的人,我自然也欢喜。我欢喜的人,他却未必。” 从那之后,梁绮霞虽然仍旧打着姜绍行的主意,却是不敢再出现在姜夫人面前。而姜夫人呢,也是见着她便走,不肯与她出现在一处。 这件事姜绍行也知道。他沉冷如水的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懊恼的神情。 他明白自己错怪了傅栀。若是傅栀是为了他去接近母亲,早就被母亲看出来了,又怎么会给她好脸色? 可她为什么不解释? 这个念头一起,姜绍行便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又想起她那番伤心到决绝的话。 也好,虽然是阴差阳错,但她总归是对他失望了。往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他也不必再担心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 傅栀再次见到姜绍行,是在六月。 六月暑气渐重,却又多雨。 她从城外别庄采了荷花回来,嫌坐马车闷热,便让马夫驾着马车先回去了,又怕一会儿下雨,于是拿了把伞走在路上,以备不时之需。 才走一会儿,天色果然阴下来,不多时,雨水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砸到地上,响起嘈嘈切切的声音。 她呼了口气,一边打开伞,一边心想自己果然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路上行人慌忙奔走起来,或急匆匆回家,或躲在长街边屋檐下等雨停。 傅栀就是在这时候看见姜绍行。 他不疾不徐地走在雨里,青衣暮雨,眉眼疏淡,仿若一副设色清雅的水墨画。 傅栀别开眼。 她以为她已经放下这个人了。 却没想到再见到他的时候,心居然还会一抽一抽地疼。 她忽然想到,自从那晚喜宴之后,她便在没见过姜绍行穿那件宝蓝色的长袍,包括一切颜色鲜艳的衣衫,他最常穿的,还是竹青、灰蓝、灰紫这样的颜色。 就仿佛,他是为了赴那日的喜宴,特地穿了一件应景的衣裳一般。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想他的事,傅栀气得捏紧了伞柄。 她真的有病吧。 也是,如果不是有病,谁会喜欢姜绍行! 她自暴自弃地想。 然后近乎认命一般走向姜绍行,将伞递给了他。 “伯母……”她咬了咬舌尖,改口道,“姜夫人说你自小体弱,伞给你,你撑着回家吧。” 为了堵住姜绍行的嘴,她十分警觉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善心发作!” 不等姜绍行答话,傅栀一把将伞塞给了他。却在转身要走时,听见身后响起一道清越的男声:“傅小姐若不嫌弃,不妨与某同行。” 姜绍行 完 姜绍行是先把傅栀送回傅府,再回的姜府。 他素来不是好心肠的人,这次破例送傅栀,傅栀虽然有些意乱,但也知道,他肯定不是对她有别的想法。 不过不管是为了什么,他们之间总算更近了一点,为此傅栀觉得很高兴。 但她实在经受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她也不想再被姜绍行怀疑成别有用心的那种人。 在姜绍行面前,她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她终于成了不敢再涉河的那个人。 她深深看了一眼姜绍行撑伞行在雨中的身影,迫使自己静下心来,不要再因为这个人胡思乱想,至少,她该隐藏起自己的心思。 说不上这样的隐藏有没有用,但确实从这次之后,姜绍行渐渐地与她走得近了。 起因是他来还伞,听说傅栀在为了给父亲挑选生辰礼物头疼,正巧无事,姜绍行便说,自己或许可以给出一些建议。 他很有眼光,挑选的生辰礼很得傅大人喜欢,傅栀为了感谢他,特地给他送了礼物,又言明是出于感谢,并非有旁的心思在里面,姜绍行兴许也觉得,话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推拒,未免有些不好,于是第一次收下了她送的东西。 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渐渐地,话却比以前多了,偶尔闲来无事,也能在一起待上一盏茶的功夫。 傅栀心里既欢喜又忐忑。 她欢喜的是,能与姜绍行走得这样近;却又因为担忧不知道什么时候姜绍行会看出她的心思而忐忑。 她知道,姜绍行一旦发现她的心意,就会立马像从前那样,对她漠然以待。 繁杂的心绪交织,急得傅栀甚至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她便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愿意将选择权交到姜绍行手里,怎么样都好,只要不必再这样欺瞒下去。 七月底,玉京城中栀子花开了。 叶绿花白,累累如雪。 傅栀从前喜欢栀子花,因为她生在七月,母亲生下她时,闻见窗外花香扑鼻,于是也给她取名为栀。 可谁也不知道,自从见过姜绍行之后,傅栀便只喜欢玉兰。 这天夜里有灯会,傅栀想了很久,约姜绍行在灯市见面。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傅栀便重新梳了妆,费了好一番功夫,以至于出门时已经迟了。 待她去到与姜绍行约好的地方,还没酝酿好要说的话,便看见他身前立了位姑娘。 姑娘生得云鬓花颜,而姜绍行呢,也笑得温文尔雅。两人相对而立,看起来真是登对得很。 那位姑娘傅栀也认得,姓裴,出身将门世家。听说裴将军正在为她择婿,姜绍行恰是他很中意的人选。而裴小姐对此似乎也是十分乐见。 这两人站在一处,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傅栀酸溜溜地看着姜绍行。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她笑过。 真讨厌啊,她吸了吸鼻子,明明是她和姜绍行有约,可现在看起来,她却像个局外人。 眼见得那边裴小姐似乎朝她的方向指了指,傅栀抿着唇,下一瞬便看见姜绍行手里提着花灯走了过来。 她面上露出得体的笑容,软声唤他:“姜大人。” 姜绍行淡淡点头。 “我方才似乎看见裴小姐也在?姜大人与裴小姐……” 姜绍行面上露出笑意:“我与她偶然遇着,便多说了几句。你等很久了?” “没有,”傅栀摇头,也望着他笑,“是姜大人等我久了吧?” 她笑着,却落下泪来,起初只是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随后她却难受地抽噎起来,可又怕姜绍行不耐烦离开,她于是一边抽噎一边和他说: “我心里,呜呜,很喜欢你,姜大人。这些日子我总,总担心你看出来我的心思,呜呜呜呜,但我又怕你看出来当没看到,也怕你一点也看不出来……” 一番话七零八落地说出来,完全与傅栀心里的想法相悖,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难过、委屈、酸涩、无望,种种情绪一股脑地像潮水一样从她心底喷薄而出,快要将她淹没。 她哭了一会儿,指尖拽着姜绍行的衣袖,继续说:“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喜欢我,甚至还觉得我烦人,呜呜呜呜,但是我以后,我真的不会再烦你了。我会祝你们幸福呜呜呜呜呜……” 她还想说很多,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姜绍行,说她始终都只想过离他更近一点,却没做过任何对结局的预设,说她第一次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让自己变得更好…… 但她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举起裹着纱布的手指给他看:“我,我听说男子都喜欢心灵手巧的姑娘,我认识你之后,就开始学刺绣,手指都要被针戳成,呜呜呜呜呜呜呜,戳成筛子了!” 她哭得太厉害,明明也是正当最好年华的少女,有优渥的家世,不俗的相貌,平日里出行也是宝马香车,美婢环伺,摆足了世家贵女高高在上的派头。 可现在却哭成这样,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姜绍行想叹气。 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她是个小哭包? 他从袖中取出绢帕,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一句句地回应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每次他看书的时候,他喝茶的时候,他转身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少女的喜欢直白而又热烈,连带着看向意中人的目光,也是如此。 “谁觉得你烦人了?你又要祝谁幸福?” 他低下头,认真看向她,无奈道:“旁人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欢心灵手巧的女子,我只喜欢傅栀。” 傅栀吸了吸鼻子,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然后她打了个哭嗝。 姜绍行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指尖:“以往是我不够好,才让你胡思乱想。以后……” “以后你会愿意迁就我吗?以后你会听我的话吗?以后你会和别的姑娘保持距离吗?” 姜绍行面色凝肃。 傅栀扁了扁嘴,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姜绍行又捏捏她的指尖,神色清正:“我会。” 傅栀试探道:“我觉得,你穿艳色一点的衣裳好看。” “好。” “那,那你以后不准在对别的姑娘笑。” “好。” “我不是在做梦吧?”傅栀仍旧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戳姜绍行的脸。 姜绍行牵着她的手,任她动作。 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她的呢?姜绍行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在他意识到他对她的在意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期待起和她的下一次见面,也会因为她对旁的男子亲近而心生烦闷。 他想,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你一想起她,心中便涌现出无限的柔情。 现在,对他而言,这个人是傅栀。 —————— 下章写前世嘉鱼死后容衡的番外噢! 前世容衡01 在祝嘉鱼拔剑自刎,坠下城墙之后的第三个月,将军府红灯高挂,彩绸四垂。 大邺朝中,最为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容衡,将迎公主为续弦。 玉京城里所有的世家夫人,文武大臣都对这桩婚事极为看好:容衡天资出众,能领兵打仗,又通文墨功夫,为人中正平和,乃是君子。而名动玉京的端华公主呢,生得姿容清丽,打理宫中事物也好,学习宫规礼仪也好,无论做什么,她总是最拔尖最出挑的那一位。 这两人配在一处,那才真正叫做佳偶天成,神仙眷侣。 至于曾经那个乡野之地,商户出身的将军夫人呢,也就是死时得了一些感慨喟叹,如今日子流水一般过去,早已经无人想起,更无人关心,甚至探究过,她在这繁华靡丽的玉京城中,是如何变得心如死灰,甚至能舍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自戕城头。 唯独容衡。 容衡毕竟与她少年夫妻,虽然他自知这其中没有多少真心在里面,但到底两人朝夕相处这些年来,祝嘉鱼温婉贤淑,也与他历经生死危难,未曾弃他而去。 自她去后,他有时候枯坐檐下,也会想,祝嘉鱼确实是很好的女子,只是可惜了。 可惜她没有足够的家世,也不擅后宅交际,否则,他应该能容她更久。 飞鸟渐往南去,风声一日比一日紧,钦天监夜观星象,测得这年九月十八角木蛟星动,宜嫁娶婚姻。于是容衡与公主的婚事,便定在这一天。 拜过天地双亲,喝过合卺酒,在前厅又受了众人道喜后,已经是暮色四合时候,雾蓝的天幕低垂,云开月出。 容衡走出宴厅,望了眼灯火通明的院子,说不上心里翻涌着如何的一股心绪,正巧这时又有人喝醉,前来挽他的手,他便半推半就地回了厅中,继续与众人喝酒。 直至夜深,红烛渐短,众人顾念着独守空房的公主,终究不敢闹得太过,又见容衡仍然与人推杯换盏,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纷纷合计,起身向容衡告辞。 方才还十分喧嚷的宴厅里,骤然冷清下来,连明亮的喜烛好像也黯淡了。 小厮终于敢来扶容衡,却被他挥手推开。 他脚步踉跄地往厢房去,停在外头好半晌,最终还是没能抬手推开那扇门。 怅惘的愁情笼住了他,他转身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下,脑海中倏然想起祝嘉鱼的脸。 她身着红裙,在彩楼上闭目抛绣球时忐忑又期待的神情,睁开眼看见是他接住绣球,于是轻呼出一口气。 后来他在大喜之日揭开她的盖头,她睁着明亮而盈润的眼睛,郑重地说:“夫君,幸好是你。” 他不爱她。 或者说,他这一生,从未爱过任何人。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想起她明亮的双眼,翻飞的红裙。 “将军,公主候您多时了,您看……”喜娘终于忍不住,来催促容衡。 容衡仰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月亮。 他听见自己温和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了。” 他起身进门,拿起红漆托盘里的玉如意,挑开新嫁娘的盖头。 公主仰起头,盈润的眼里盛满笑意:“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 容衡为她取下凤冠,俯首下去,吻上她微闭的双眼,温声道:“是微臣的不是,劳公主久等。” “只要是你,我等多久都无妨。”公主紧紧捏着衣袖,甜声道。 她有些紧张,却仍然强装着镇定。 嬷嬷说第一次会很疼,但她须得忍着受下,如此才不至于扫了驸马的兴。她当然会忍着,她是公主,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失了公主的身份。 正在她抿着唇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身前的人起身离开,他微冷的呼吸消失在耳边,昏暗的阴影消失在眼前。 她睁开眼,看见她的驸马目光柔和地看向她:“微臣去沐浴,公主早些歇息。” 公主怔住,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直至她在婢女的伺候下沐浴更衣,躺在床上,她才终于懂得了容衡的话。 他沐浴归来,在她身边躺下,然后闭眼睡去。 …… 成婚后第二个月,容衡被擢升为太尉,掌西北兵权,自此,朝中武将莫不以他为首。若有忤逆者,则下场凄惨。 他仍然没有碰过公主,但每晚与她同眠榻上,给了她应有的尊重与体面。 公主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但她也愿意忍受。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忍受。年幼时忍受母亲的苛责学习宫规礼仪,及至年长,又开始忍受兄长们的阴谋算计,他们都想以她做筹码,拉拢世家权臣。她忍过了这些,成为了宫中最负盛名的公主,以此为倚仗,向父皇讨了恩典,嫁给了丧妻的将军。 总归在将军府的日子,比在宫中好太多。她想,忍一忍也无妨。人该学会知足。 更何况,平素里容衡也待她温柔体贴,更不在外沾花惹草。单从这一点来说,她已经足够满意自己选中的夫婿。 日子逐渐变得清闲起来,公主百无聊赖,开始学习厨艺。 她有一回偷溜出宫,尝过宫外的馄饨,虽然不如宫中味道精细,但吃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个头不大的馄饨入肚,再饮罢清汤,不仅暖了肠胃,也暖了心。 所以她准备第一回就学煮馄饨。 先学擀皮,再学调馅,最后学包。汤也有讲究。零零总总学下来,便学到冬天,终于出师。 只是等她满心欢喜地捧着自己煮出来的馄饨奉到容衡面前时,却没能等来他的夸奖。 容衡正在处理公务,见她端来馄饨,几乎是一霎就变了脸色。 他抬手掐上她的脖颈,神情未见变化,仍如往常一样温和,他淡淡地笑着说:“公主,扮好你的将军夫人,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他的手渐渐收紧,公主被掐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惊恐地看着他,手里的馄饨早已经因为惶然洒在地上,汤水溅了两人满身。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然而她仍然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然后容衡松开了手,面容沉静地唤侍卫进来,将她扶了出去。 书房的门再度被关上,容衡凝望着地上的残籍,静止片刻后,他缓缓坐下,闭上眼,轻喘了一口气。 前世容衡02 后来公主问过府中的下人才知道,原来头先嫁给容衡的那位出身绥平的女子,平素便是爱吃馄饨。 自她去后,将军府中的厨子做过一次馄饨,容衡看过一眼,便命人撤了下去,并说往后不准再做。 厨子们当时谨记,后来有一遭,不知怎么疏忽了,又做了一次。 容衡便砍了那人双手,又让管家将膳房的厨子全换了。 新来的厨子倒是记住了主家的忌讳,但是公主说要学,他们便以为将军事先知情,于是也就放心教了。 闹出这么大的事,出乎意料的是,容衡却也没发作下人,只是从东院里搬了出去,此后独宿府中清远湖边观潮楼。 公主秉持着公主应有的体面,也没有和容衡争吵,只是默默忍受了这件事。她在宫中活了这么多年,看了那么多嫔妃得宠失宠,早已经明白,和一个心里没有你的男人争吵,是吵不出好结果的,只会让自己成为笑柄。 后来很多年,公主都会在偶尔恍惚间,想起那个飘雪的傍晚,继而开始设想,如果当初她没有端给容衡那碗馄饨,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既已发生的事,便成了覆水木舟,不可挽回与更改。 两人之间越来越冷淡,容衡几乎不再踏足后院。将军府渐渐有面貌柔美,形容清俊的少年郎君出入,坊间也开始有端华公主不守妇道,豢养面首的传闻兴起,容衡仍然置之不理,听侍卫说了这些事也只当耳旁风,毕竟还没人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到他面前来嚼舌根。 至于面首,偶尔也在府中遇到过。他不屑多看他们一眼,只在事后吩咐侍卫将人处理了。而那些谨守本分的,只在东院里伺候,不曾乱走乱看的,他却是没管过。 这是他对公主最后的一丝夫妻情义。 又过了几年,他渐渐拉拢了一些文官,又逼死常悲秋,蚕食了以常悲秋为首的文官集团,权势直逼内阁首辅,虽无名,却有时,说一句如日中天也不为过。 就算太子继位,也要仰仗他的威势,甚至为了巩固他们之间的君臣之情,还动过想再嫁给他一个妹妹的念头。 执掌着惊人的权势与财富,容衡心里,却越来越空。 他活了近三十年,从前一直以为他喜好权财,于是一直为此努力着,他汲汲营营,殚精竭虑,而后位极人臣,在他之下,文武百官俱要仰他鼻息;在他之上,九五至尊也要敬他三分。 他想要的都得到了,他一路走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未尝败过。 可如今回首三十年风烟,他竟然只感到孤独。 他无法克制地想起祝嘉鱼。 想起她在绥平城里烂漫天真的笑颜,想起她在行军途中虽然疲惫却始终坚毅的目光,想起她刺绣的样子,吃馄饨的样子,也想起她后来渐渐沉默而瘦削的模样,想起她登上城楼,释怀而洒脱的模样。 他想起那个出生在绥平商户的小女子,听说他想要做将军,于是便也随他餐风饮露,征战四方;知道他想要去玉京,于是便也伴他舟车劳顿,奔波跋涉。 想起落魄时,她曾共他露宿破山庙,枕卧朔夜霜,捧得风雪下肚肠;风光时,她也曾共他雅谈御林苑,客座琼花宴,撷得春风入酒碗。 想起她始终与他并肩,跌坠最深的渊,直至后来,登攀最高的山。 可如今,他目之所至,虽处处是她,却唯能相忆,不能相见。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明白,原来他深切地爱着这个人,并在她亡故后,长久地怀念着她的音容。 可是,是他亲手逼死了她啊。 意识到这一点,容衡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溅而出,他昏死在观潮楼上。 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渐渐不再去上朝,只在观潮楼上日复一日地作画,画中人或着铠甲,或着布衣,或着锦裙,或坐或卧,或行或立,神情不一,唯独一点,她们都有一张姝艳的芙蓉面,是天光山海中唯一的绮色。 再后来,他开始学玉雕。 有一年,他和祝嘉鱼去赴云府小小姐的满月宴时,祝嘉鱼听说那位小姑娘的母亲给她取小字阿梨,特意还命匠师取昆山玉材雕了十二朵形色不同的梨花放进小姑娘的库房里,祝嘉鱼于是有些羡慕又有些失落地和他说: “当年我娘本来也想学玉雕,给我雕一只小鱼。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学成,就已经去了。” 她明亮的眼睛弯着,却湿漉漉的。 而他竟然狠心地说,不要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扫兴。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明亮的双眼黯淡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睁开眼,让侍从去昆山、蓝田、南阳、岫岩搜寻绝佳的玉石,去请上好的匠师到太尉府。 他要亲自给亡妻雕一尾鱼。 这尾鱼雕了很多年。 这些年里,他逼祝嘉鱼的贴身丫鬟将故主生前的札记交给他,札记上记了很多事情,譬如在绥平时,祝嘉鱼曾帮过一个被继父毒打的小姑娘,又譬如他们行军到重梅江时,她还帮江边的农妇赶过鸭子;后来他们去玉京那年,她还将身上的银子给了遗失盘缠的书生……厚厚的一本札记翻完后,他离开了玉京,按照札记上记载的地名,重新将亡妻的一生走了一遍。 也命人去打听那些小人物的下落。 被继父毒打的小姑娘嫁给了一个庄稼汉,生下一对儿女,日子过得很好;农妇已经年迈,不再喂鸡鸭,被儿子接进了城里;书生考中了功名,兜兜转转回了故里,廉洁清正,受百姓爱戴…… 这些人里,有的还记得她,有的早已经忘记。 但他们看起来都活得不错。 而最应该活得好过所有人的祝嘉鱼,却已经不在了。 容衡有时候会想,他们分明是夫妻,可为什么这些事情,他从来不知道?后来又会想,这实在是很应当的事情。就像他到最后也不知道,祝嘉鱼究竟爱不爱他。 若说不爱,怎么会陪他同经风霜雪雨,共历刀光剑影;可若是爱,她又怎么去得如此决绝,怎么狠心留他在这世上一人,茕茕孑立。 前世 完 雕成玉鱼的第三年,容衡命手下寻到一位隐逸于山林间的高僧,与他谈禅论理,最后在他房门外跪了七天七夜,终于求得高僧答应,为他施法,让他与亡妻可以来世再续今生之缘。 只是这法子须取他肋下骨,心尖血,眼中珠为引。 容衡一口应下。 心愿既了,回首来时路,他忽然发现,这一生苦心筹谋数十年光阴,到头来,他竟无一挂牵。 他所挂牵的,早已先他而去了。 他闭上眼,自百丈山崖一跃而下。脑海中最终闪现的,是那年大婚之夜,少女明亮的双眼,和后来城墙上,她翻飞的红裙。 这一世便就这样了,唯望来世,能再听你说一句,幸好是你。 …… 容太尉坠崖的事很快传到了玉京城里。 然而却未敢有好事者多言。 积威甚重的容太尉死了,可他的门生故吏还在,他们可听不得有人在背后嚼舌座师。 众人顶多叹一句,不知是该可怜那位太尉府里的公主,还是该恭喜她。 公主本人却觉得没什么,毕竟容衡活着和死了,对她而言,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不过她到底是容夫人,对容衡的死,终究知道的比旁人多些。 听侍卫说了这些年容衡在做什么,公主心中也没有波澜。从那碗馄饨开始,她就知道,容衡并不如外人想象中的那般对亡妻无甚情意。 她自己对容衡没有爱慕之心,所以也不嫉妒头先那位夫人,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她只觉得祝氏可怜。 即便容衡深爱她,不惜为了她剜眼剔骨。可人死如花落,即便明年枝上新花再发,到底不会是从前那朵。 更何况,容衡的爱来得太晚了,祝氏活着时,容衡给过她一丝真心吗?想来是没有吧,若是有,他怎么会在祝氏死后三月就另娶了她。 容衡可怜吗? 兴许也是可怜的吧。不过他的可怜,更多的是他自作自受。 最可怜的还是祝氏。 她想起,她也曾见过两次祝氏。 第一次是祝氏初至玉京,随容衡进宫的时候,那时候的祝氏,实在美丽得很。仿佛一丛开在春日里的明艳的蔷薇,一颦一笑都带着温软静好的意味,那是很难在宫中看到的景象。就好像,她从来都是那样的人,温柔而平和,不会因身在低位而失了分寸,也不会因凌驾于人便生骄横之心。 至于她身边的容衡呢,看起来则稳重得多,也冷淡得多,他十分得体地应对着娘娘们与父皇的问话,每一句措辞,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那时候的公主,还没有想到,自己往后的岁月里,会纠缠在这两个人之中。她只是很天真地想,这两个人看起来,真不像夫妻啊。 后来第二次见她,就是在城墙上了。 她被叛军捉住,于是祝氏来换她。 她穿红裙的样子很好看,红色十分衬她,但她已经不像蔷薇了。 公主努力地回想她的模样,于是想起她清瘦的脸颊,和她带泪的笑眼。她成了春日里一枝单薄的梨花,开在树上时,风姿楚楚而易坠,落到地上时,便皎洁成一道月光。 她那时候也真是什么都不懂,不懂为什么祝氏要来,也不懂为什么祝氏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尽,更不懂为什么在她死后第三个月,容衡就要娶她。 直到后来容衡死了,她隐约懂得了一些,却也没能理解祝氏心里在想什么。 独守空宅的日子太难捱,公主厌倦了男女之事,厌倦了那些说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奉承阿谀,她开始频繁地想起祝嘉鱼。 在那个女子亡故的很多年之后,她开始尝试贴近她的内心。 捕捉了许多流言与传闻,足够她拼凑出那个商户之女在玉京的几年生涯。她于是终于懂得,祝嘉鱼当初是抱着怎样一种孤绝凛冽的心态,登上城墙,只求一死。 太可怜了。 思来想去,公主只能想到可怜这两个字。她忍不住开始想,若是祝嘉鱼泉下有知,知道了容衡对她的思慕与怀念,知道了容衡对她做的这些事,她会不会有丝毫动容呢?会选择遗忘还是原谅? 一切的一切,她都已经无从知晓。 正如她当年在初见祝嘉鱼时,在嫁给容衡之时,也不会知晓,后来那么多的年岁里,她仍然会想起那些与她有关,却无她名姓的往事。 …… 又是一年春,溪谷边桃花盛开,溪水里鱼群游曳,眉眼清俊的青年端坐茅檐下烹茗。 院外数株桃树,交错成行,俨然已经成了一片桃林。 桃林里立着一块墓碑,年岁太久,墓主人生年死期名讳籍贯都已经看不清楚,唯独依稀能瞧见一个“祝”字。 村子里的人不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来历,但时间久了,也多少打听出来一些消息,比如他爹娘已经亡故,他来这里,一是为了清心,二是为了给家姐守墓。 村子里的人于是想起,从前似乎每年都会有个小少年来这里扫墓上香,后来好几年没来,没想到这次一来,竟就不打算走了。 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啊? 有人这样问道。 清俊的青年笑着回答:“家姐生于绥平城,绥平城临水,每自春时,花开如绮绣,与此处相仿。” 青年说话文绉绉的,有些难懂。但村民们由此也就知道了,这青年是个读书人,而且与他姐姐感情极深。 可是一个长得好看的读书人,村民们一致认为,他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村民们谈起他,已经从一开始的“他什么时候会走”变成了“他怎么还没走”。 直到有一年七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走进了小院里,哭哭啼啼地问他:“你若是不走,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青年看起来很是无奈,但还是收拾了行李,与村民们告别,离开了村子。 后来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他都会带着那个小姑娘回来,在村子里住上一段时间。 祝卫番外:平行时空01 ——平行时空:早相见,定佳缘 玉京城,惊鹊湖边。 这里地势开阔,湖边高楼林立,是玉京城里乐子最多的地方。喜欢听书喝茶也好,喜欢乐舞美人也好,只要你有权有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应有尽有。 这一天,玉京城里纨绔中的楷模,膏梁中的典范,镇国公府的三公子卫清楼也在这里。 他不坐高堂看乐舞,也不进茶楼听说书,而是和狐朋狗友一同,十分没有世家公子的形象与自觉,蹲在路边看人斗鸡。 他眼光好,指定哪边能赢,哪边就一定赚得盆满钵满。也不只斗鸡,赛马、斗蛐蛐儿、总归什么都是这样。一来二去的,他身边便聚集了一大堆人,也和他一样,都是些不学无术的,出身高门大户的官宦子弟。 三场下来,卫清楼这次依旧和从前一样,差点把对家底裤都赢走。 但每每出了惊鹊湖,这些银子多半就被他散尽了。 惊鹊湖名声大,那么多官宦子弟聚在这里,风声露出去,自然也就引来了各式各样的人。有想着敲一笔的地痞流氓,有想着飞上枝头的贫家女子,娼门倌妓,也有希望能讨得些糊口银钱度日的幼儿老叟。 卫清楼每回赢下来的钱,都被他让书剑去附近的米庄面店换了稻米面粉,分给了街上的穷苦人家与小乞丐。 话又说回来,总之这个地方就是这样,里头花团锦簇,浮华流丽;外头却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秉性正经的郎君小姐,女眷男丁,是不会出入这里的。 这天正准备从惊鹊湖离开的卫清楼,眼神随意一瞥,却很有些惊异地停住了。 如织的人流中,立着一位年轻的夫人。 她立在斜阳的余晖里,在她身后,是覆雪的青山,湖边种了梅花,红白青墨,交错地开着,于是在这样孤寒的玉京城,竟也流泻出几分潋滟的风情,仿佛仲春月夜里一抔绮梦。 而她呢,她穿着松青的长裙,披着墨色的大氅,十分端庄地立在梅花树下,惊鹊湖边。 看起来与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格格不入,才使得卫清楼多看了她一会儿,从而认出了她的身份。 那位朝中新贵的夫人,名字唤作祝嘉鱼。 卫清楼轻笑了一声,果然是很格格不入。他见过她几次,虽然出身绥平商户,身上却没有什么小家子气,反而很有些端庄大气,偶尔宴席上有人问她什么话,她也坦诚,知道的便说,不知道的便承认自己孤陋寡闻,是很坦然很疏朗的一个人。 她看上去像是在等人。 卫清楼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祝嘉鱼也有些迟疑。她不认得眼前这位清贵的公子,又见他仿佛是从那边园子里出来,于是心中本能地对他多了些警惕。 “容夫人兴许不认得我,我出身镇国公府,行三。” 祝嘉鱼想了想,想起来了这么个人,虽然确实是纨绔,但是是个好纨绔,从来不欺压百姓,也不强抢民女。她这才回答起他的问题:“是王家的小姐约我在这里等她。” 卫清楼点了点头,一本正经:“这样啊,”他回过头望了望,“那你约莫是被骗了。不一会儿天就要黑了,这惊鹊湖白天也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到了晚上更是混乱丛生,夫人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他顿了顿,狠了狠心告诉她:“玉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都重名声,素来不会到这种地方与人见面。” 祝嘉鱼垂眼,轻声道:“我……我也知道,特地问过她,她说是我错信了传闻。” 卫清楼眉心微皱。 他大概也能猜到,那些小姐夫人们多少有些看不起她。但他却没想到,她们会这么过分。 “不如这样,你现在回去,将小厮留在这里,若是真的见着了王小姐,你便多带些人来与她见面,若是小厮等上一晚,没见着王小姐,你便下次于大庭广众之下,拿此事问她。玉京城里的世家贵女们,最忌讳也最畏惧这点。私底下做了什么腌臜事,她们可不敢捅到明面上被旁人知晓。” “回去后也记得将这事告诉容将军,他如今得皇上器重,有功勋在身,腰杆子总比那些老头子硬,有他出面敲打,往后也不敢再有人这样戏弄你。” 祝嘉鱼很感激地同他道谢,而后与他辞别,上了马车。 可是卫清楼回去后,等了许久,他也没等到城中流出什么传闻。 他很有些失望,看来那位容夫人,实则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后来再听到她的消息,是在云家的满月宴上。 他听见那些贵女们聚在一起议论,先是说起云夫人十二朵玉芙蓉的大手笔,又说起那个祝嘉鱼,太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居然妄图与云家小姐相比,然而她那早死的母亲,又能给她刻出什么了不得的玉雕来?还是容大人英明,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嘴,让她别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扫兴。 卫清楼叹了口气。 原来她竟过着这样的日子。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十分眼熟的身影。 是祝嘉鱼。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她该很伤心吧。 卫清楼心里这样想着,忍不住朝她走过去,可是一开口,宽慰的话却说不出来,反而带了几分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刻薄:“你也不是泥做的,听见她们那么说,你心里就没一点火气?” “还有容衡,你有手有脚的,离了他也不是活不了,没想过与他和离?” 若是换个人,卫清楼自问,他定然说不出这些话。 可是祝嘉鱼不一样啊,他看得出来,她既不稀罕将军夫人这个身份带给她的尊荣富贵,也不贪恋玉京城里的繁华奢靡。 她实在不该受这样的苦。 他以为祝嘉鱼会生气,又或者会委屈流泪,却没想到,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轻声问:“那卫公子呢?你分明天资出众,却为了不招惹天家猜忌,做个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马的浪荡子,你怎么甘心?” 卫清楼惊愕地滞住,所有人都只当他性好如此,祝嘉鱼怎么看出来的? 不等他问,祝嘉鱼继续道:“我若有卫公子的家世才干,必定不甘屈居人下,反而要力争上流,天家猜忌又如何,群臣嫉恨又如何,在绝对的权势面前,猜忌与嫉恨,反而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真是个疯批啊。 卫清楼大受震撼,转身就走,不敢和她多待。 祝卫番外:平行时空 完 卫清楼回去之后,总忍不住想起她。 想起她沉静明亮的双眼,想起她铿锵有力的一番话。 越想他越觉得祝嘉鱼说得对。 于是谢绝了狐朋狗友的邀约,闭门读书观史,做文章写策论。 这一闭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卫清楼觉得自己身上都要长草了,正巧宣国公府的三公子邀他去城外跑马,他没犹豫太久,一口答应下来。 但到了那天,他牵马出门,正巧看到也在街上的祝嘉鱼。 祝嘉鱼向他投来轻蔑的目光,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你没有长性”。 卫清楼牵着马到城门,心里越来越憋闷,然后将马交给了身边的侍卫,自己则在城里转了一圈,回了府里,继续读书。 后来到了中午,城外传来消息,他的那匹马在林子里发狂,然后死了。 如果卫清楼当时也在那匹马上,必死无疑。 过了半个月,这件事终于被查清楚,是常太傅手底下的人给马喂了药。 但是那人手脚太隐蔽,没有充足的证据指向常太傅,所以他们也不能拿常悲秋怎么样。 卫清楼在院子里枯坐一宿,第二天进宫,向皇帝舅舅讨了个大理寺少卿当。 当上大理寺少卿后,他屡破奇案,风评和形象在玉京城里也水涨船高。 开始有人上镇国公府提亲了。 其实以往也有,不过那些人大多考虑的是镇国公府的权势,不像现在,看中是卫清楼这个人。 国公夫人为此很是高兴,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卫清楼翻看着贵女们的画像,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他放下画册,骑马出了镇国公府,在姜府外头停下。 这一停,就是一下午。 直到快傍晚,祝嘉鱼才从姜府出来。 卫清楼清俊的脸皱成一团,像只淋了雨的大狗,眼神委屈地看向步履款款的女子:“你怎么才出来?” “卫公子有事?” “我听你的话,如今入朝做官,手掌权势,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和容衡和离?” 祝嘉鱼:?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确实已经不爱容衡,但是,一想到父亲当初在的时候,很喜欢容衡,她便总也狠不下心与容衡提和离的事。 但她不明白,这和卫清楼有什么关系。 她想,大概、也许、可能玉京人说话做事的风格就是这样,五迷三道,不着四六。 卫清楼眉头皱得更紧:“你难道忘了我们在云府的约定?” “那不算约定吧?”祝嘉鱼惊诧。 “怎么不算?”卫清楼冷冷道,“肯定是你忘了怎么答应我的。” 他态度太坚决,纵然祝嘉鱼认为自己记性十分好,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但在他的质问下,还是不免有些怀疑自己。 她也皱起眉头:“兴许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卫公子,如今我是有夫之妇,我们……” 卫清楼颔首:“我知道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策马离去。 国公夫人不知道他这么风风火火地出门去做什么,但桌子上的画册还没收起来,她于是又招呼儿子过来继续选看。 卫清楼接过她递过来的画册又放在一边,温声道:“娘,我有心仪的姑娘了。” “这么快就有啦?”国公夫人挑眉,怀疑他是刚刚出门在街上选了个姑娘一见钟情,“是哪家的姑娘?我们也好挑个好日子请媒人上门。” 卫清楼语气沉重:“这个先不急,她还有丈夫。” 不过很快就没有了。 他转身出了厅堂,只剩下国公夫人捂着心口倒在椅子上,震声道:“混账!走了就别回来!” 这天过后,没几个月,卫清楼就搜罗了一堆容衡的罪证,呈交给皇上。 皇上龙颜大怒,判罪于容衡,并下令秋后处决。 但念及容衡到底有功,于是没有抄家,也没有问罪于他的夫人。 祝嘉鱼一夜之间成了寡妇。 对这个结果,她欣然接受,但从此很少出门。 她不想惹人非议。 一年孝期过去后,还是姜御史的夫人劝她,你既然年轻,还是该出去走走。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老死在这宅院里吧? 于是祝嘉鱼才开始偶尔参加一些宴会。 仍然有人奚落她,议论她,祝嘉鱼也只是莞尔一笑,不与她们计较。 她觉得那些都没有意义。 偶尔也生气,生气的时候她就一杯酒迎头给人泼过去,然后气定神闲地坐下。有人说她太过分,她便反问道:“这算什么过分,我不是来交朋友选夫婿的,什么事做不得?” 众人设宴请她,原本只是想看她笑话。谁能想到,闭门一年,她不如众人所想那般凄苦哀怨,反而仍旧和从前一样明艳动人,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渐渐地,在街上偶遇祝嘉鱼的年轻男子也多了起来,这其中有年轻的书生,也有军营里的武将,甚至还有几个勋贵子弟。 已经升任吏部尚书的卫清楼,将他们全部收拾了一通。 然后开始每天一有空就往容府跑。 每次也不空手,今天带桂花糕明天带海棠酥,这次带房产下次带地契。 容府上下都被他收买了。 但是有一天,直到傍晚,他都没有再出现。 祝嘉鱼在前院里修剪花枝,等到暮色苍茫的时候,终于失望地唤来绿筝,让她将地上的枝叶打扫了,关门落锁。 “夫人是不是太绝情了,我一整天都没来,你难道就不担心一下,我是不是出事了或者生病了吗?怎么才等到这会儿就让下人落锁?” 祝嘉鱼循声抬头,看见卫清楼正趴在墙头上。 她冷笑一声:“祸害遗千年,我看卫公子命长得很!”她顿了顿,板起脸来掩饰自己的虚心,“何况,谁说我在等你?” 卫清楼也笑:“是吗?我怎么记得,往常都是福伯在前院里修剪花枝?” 他正笑着,忽然脚底一滑,从墙上栽了下去。 祝嘉鱼紧张地去到他身边蹲下,将他扶起来,情急地问道:“你没事吧?” 卫清楼反握住她的手,闷声笑道:“关心我啊?” (全文完)